《魔尊是我徒弟》 第一章 朱雀翎羽 · 那三个字我劝你这辈子不要再说 玉泉镇,四方斋里,说书先生将惊堂木一拍:“话说,五千年前天地浩劫,北阴酆都大帝开启冥界之门,阴兵侵蚀人间,地狱鬼火屠城,人间尸横遍野,民不聊生。伏羲大帝率领天兵天将救万民于水火。” “那伏羲大帝率领的天兵天将中,有一位监武神君乃四方神之一的白虎。他身着铠甲,身后长有双翼,额头有三道天眼,他手持神鞭立于万鬼之中,所到之处阴兵尽数被风砂绞碎。” 台下发出一连串的叫好声。 这监武神君于万鬼之中取北阴酆都大帝双目的故事颇受大众欢迎。 “北阴酆都大帝见自己的徒子徒孙被监武神君打得魂飞魄散,顿时怨气冲天。北阴酆都大帝最厉害的就是那血红的瞳孔,只要与他瞳孔对视,立时就会被怨气焚身。监武神君以白绫覆眼,仅凭风声与北阴酆都大帝缠斗。只听北阴酆都大帝一声尖啸,竟是监武神君用神鞭贯穿了北阴酆都大帝的一颗眼珠……” 四方斋二楼包厢里坐着一个身穿月白绸衫,俊美无双的年轻公子,他眉眼分明,一双羽玉眉斜飞入鬓,浓黑的睫羽之下,一双瞳孔却是绀碧色,颇有些凉薄的意味,面相看上去不似中原人。 他手里握着一盏白瓷杯子,一双玉手白得与杯子竟无分别,他以金丝束冠,正好露出自己莹白如玉的后颈。他半垂了双眸,意兴阑珊地扫向那说书先生:“这些说书的越来越没边了,身后双翼,额头三眼,好好的监武神君硬是给说成了啸天犬。” 他一开口,声音如珠翠落玉盘,林赖伴山泉。这俊美异常的年轻公子,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子。只是她既不温雅秀美也不娇艳姿媚,于十分美丽中,带着三分英气,三分豪爽,眉宇之间还有三分冷意,让她美艳之中平白添了几分邪气,让人不敢逼视。 她坐在二楼雅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许是方才的说话声音稍微大了些,让楼下的人听到了,顿时引起了一个青衫公子的不满。 “楼上何人口出狂言?竟敢将监武神君比做啸天犬?真是可笑!” 那女子拿起一颗瓜子放在嘴里咬了,探出头往那个青衫公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顺嘴吐出一口瓜子皮,不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碧泉山庄的小儿。” 这个青衫公子的衣襟上绣着碧泉山庄的纹样。碧泉山庄正是蜀中第一大仙门世家。如今中原地区共有四大仙门世家,蜀中碧泉山庄,姑苏玉湖宫,琅琊沐云天宫与扶风玄月圣殿。 说起来各大仙门世家都爱给自己取名为这个宫,那个殿的,碧泉山庄算是四大世家里面最低调的,以山庄为名,但碧泉山庄实则是仙门世家里最大的门派。 那青衫公子只觉得二楼雅间里的人与他差不多年岁,却敢称自己小儿,当下怒道:“阁下何人?敢不敢报上名来?” 那女扮男装的女子气得笑了。楼下这人不仅瞎还蠢,报个名字还要问敢不敢?当真把他碧泉山庄当回事了。 那女子冷冷甩出一句:“白珞。” 她自报了家门,但是却没有礼貌性的问一问那青衫公子姓名,当真是半点都没把他放在眼里。青衫公子大为尴尬,只好没话找话,故作姿态道:“你好生狂妄,可知监武神君是我等修仙之人敬奉的神明,你岂敢口出狂言。” 修仙之人,尊伏羲、神农为师尊,拜监武神君为上神。 白珞看着楼下那人,讥讽道:“被你这种蠢货敬奉,监武神君也不见得会有多欢喜。” 那青衫公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放肆!我乃碧泉山庄弟子。你竟敢如此侮辱我!” 白珞神色淡漠,懒得与草包计较。 草包见白珞不理他,自觉颜面尽失,不依不饶道:“在下碧泉山庄嫡子谢谨言,向阁下请教一二。” 旁人一听,顿时惊道:“原来是谢二公子,难怪如此俊朗。真真是才貌双全。” 这玉泉镇地处碧泉山庄山脚,镇上普通人居多但也不乏修士,谢谨言听见众人这样夸奖他,十分受用,脸上的颜色也好看了几分,渐渐露出得意之色。 “听说这位谢二公子可是十岁就修了灵核的人呐。” “真是年轻有为啊。” “后生可畏啊!” 谢谨言听着这些夸奖,不免有些飘飘然了起来。谢谨言就是这么一个人,别人夸他几句,他便要上天。 但人群中偏偏有不合群的。 “谨言?”白珞被这个名字逗得笑出了声,这两个字和眼前这个草包有半个铜板关系没有? 刚刚还要上天的谢谨言被白珞一声冷笑给猛地拽回地面,面朝下摔了个大马趴。 谢谨言脸顿时涨得通红:“你笑什么?有本事下来和我过过招!” 白珞冷哼一声,从二楼雅间一跃而下,身姿甚是轻灵。只见她轻轻巧巧落在地上,竟是半点声音也没发出。 谢谨言被白珞的轻功震了一震,忽然就觉得眼前这人似乎不像看上去那样仅仅是金玉其表而已。 但谢二公子自然是不会怂的。他端端正正摆了个起手式:“阁下,请。” 白珞乜了谢谨言一眼:“孙子你想打架?” 谢谨言怒道:“你叫谁孙子!” 白珞笑道:“我叫你一声孙子你不亏。” 谢谨言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气:“废话少说!看招!” 说罢谢谨言就向白珞举剑袭来。谢谨言气势虽猛,但看到白珞手中没有兵器,并未拔剑,所以是带着剑鞘向白珞袭来的。 谢谨言不过是想出口恶气,挽回点面子,到没有真的打算伤了白珞。在蜀中,谢谨言是数一数二的个中翘楚,放眼整个中原,谢谨言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谢谨言对自己的实力十分有信心。 只是这一次,谢谨言碰到的是硬茬。谢谨言明明算准了位置力道,这一击过去刚好打在白珞的左肩,剑鞘当然伤不了人,只会让白珞肩上青个疙瘩,再知难而退。 但眼见剑鞘都要沾到白珞肩上了,白珞整个人却忽然之间不见了。谢谨言根本来不及看清白珞是怎么跳开的,整个人就向前扑了出去。 原本谢谨言即便一击不中,也能收回力道,但没想到就在他眼花的一瞬间背后被人踹了一脚,他一个没站稳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谢谨言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白珞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上。 白珞双手撑着桌子,腿一晃一晃的。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谢谨言:“你不拔剑也就罢了,半分灵力也不用,就想这么跟我打?” 谢谨言吃了瘪,气性也上来了。但他谢二公子即便气恼也不会乘人之危,他将剑放在一旁:“你手中没有兵刃,我不用武器。我们再来。” 白珞微微有些诧异,没想到这草包还颇有些骨气。她当下也不再轻视。白珞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让你一手,好好跟你打。” 让一手还叫好好打?! 谢谨言气得几乎要吐血,五指尖聚了点金光,以掌为刃就向白珞袭去。 白珞挑眉看了看那一点金光,点头道:“能修金灵,也不算辱没了碧泉山庄名声。” 修仙之人所修灵核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灵。其中以金灵最为难修,需要天资上乘者才可修行。 谢谨言一套拳法打得行云流水,若是遇到旁人只怕就算是招架得住,也半分喘息的时间也没有。可白珞却是随意躲闪,甚至脸上还写了“无聊”二字。 谢谨言见状一咬牙,手上灵力又加了几分。 白珞初时还认真躲一下,之后估计是觉得无聊就戏耍起来。旁人看起来似乎是谢谨言在攻,白珞在躲。但是无论谢谨言如何出招,都未沾到白珞半分。 与其说白珞在躲,不如说白珞在拆楼,先是桌子椅子抛了好几张出去,估计觉得这么砸很快这间酒馆就砸没了。又开始拿起桌上的茶碗酒壶砸。最过分的一次是端了桌上的一碗三大炮向谢谨言砸过去。三个圆乎乎的糯米丸子裹着豆粉朝谢谨言飞了过去,一个砸中鼻子,两个飞谢谨言头上去,活像长了两只耳朵。 白珞正砸得起劲,正巧四方斋的老板走了进来,看见自己店里被砸得一片狼藉,客人跑了一半,顿时一张胖脸吓得抖了三抖,忙不迭地叫着:“姑奶奶!手下留情!” 与四方斋栈老板一同来的还有一个长身玉立的圆脸公子。那圆脸公子跑到白珞身旁,赶紧从白珞手上拿过她正要砸下去的一坛子好酒。“我说祖宗,我怎么才走了一会儿你又打起架来了?” 白珞瞪圆了眼睛,颇有些委屈:“陆玉宝,是他要打架的!” 陆玉宝哭丧着脸说道:“姑奶奶,你要打架你就打,你砸那么多东西干什么?你这又是砸了多少银子呢?” 陆玉宝扫视了一圈,见那满地狼藉,心中小算盘很快就打起来,只是越算越心疼,只好默默转过脸去。 这么一番变故,谢谨言自然就住了手。其实从胖老板走过来的时候他就住了手。胖老板那一声“姑奶奶”把谢谨言噎住了。 谢谨言上下打量着白珞,有些不可置信道:“你是女的?” 白珞没好气道:“你究竟是聋还是瞎?” 谢谨言见自己竟然败在了一个女人手上,简直是颜面扫地。但是败都败了,他也不会说什么“我不跟女人打架”这种拙劣的为自己挽颜面的话。 谢谨言拱了拱手说道:“谢某今日甘拜下风,对姑娘有所得罪,请姑娘海涵。” 白珞见谢谨言居然就不打了,甚是无趣,冷道:“谁跟你姑娘长姑娘短的。” 谢谨言也不好跟一个女子计较,但白珞这种脾气如此暴躁的女子他也是第一次见。他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怎么是只母老虎啊。” 白珞眯缝了眼睛盯着谢谨言:“你说什么?” 陆玉宝站在一旁脸色都白了。 白珞手中金光一闪,一条软鞭顿时握在手中。 谢谨言诧异道:“神武!” 能拥有神武的都是顶尖宗师,离飞升不远了。但谢谨言刚才在与白珞交手时明明感觉到白珞体内的灵核灵力极其低微,甚至不如自己十岁刚结出灵核时的灵力。 陆玉宝看向谢谨言的眼神都带了些怜悯。这倒霉孩子惹谁不好,要去惹白珞。若是把白珞的名号说出来,这倒霉孩子一准能吓死。 真是不巧,白珞正是谢谨言口中修仙之人敬奉的神明,说书先生口中背后双翼,额上三眼的监武神君,四方神之一的白虎。 没错,监武神君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 所以白珞生平最讨厌别人叫她母、老、虎! 白珞眼睛一眯,透出些危险的神色:“那三个字我建议你这辈子都不要再说。” 话音刚落,金色的软边“啪”地一声打在谢谨言脚边。谢谨言脚边的地上顿时裂开一条深逾三寸的裂缝。 胖老板看到地上的裂缝顿时脸都黑了。 陆玉宝干咳了一声,看了看这快要塌了的酒馆:“王老板您算算损失,其余的我们赔。” 王老板客气道:“陆老板不用客气,方才陆老板说的事,王某答应了。” 谢谨言被白珞这一劈,吓得腿都软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脚边的裂缝。这一鞭子若是落在自己的身上,自己现在怕是已经被分成两半了。 但谢谨言好歹是碧泉山庄的二公子,虽然浑身已经吓得动弹不得,但还是故作镇定道:“你是何人?世间神武不过十余把,怎地从没听说过你手里这样的?”谢谨言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指了指白珞手里的金色软鞭,没话找话道:“你这鞭子叫什么名字?” 白珞的脸色又沉了沉。 陆玉宝看向谢谨言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痴。谢谨言、谢谨言,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为了嘲讽你的么? 白珞拿着软鞭的手抖了抖,将抽死这个倒霉孩子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平生最讨厌的第二件事就是别人问她手里这条鞭子的名字。 那说书先生口中绞灭十万阴兵,取了北阴酆都大帝一双眼珠的神鞭正是她手里这条。想当年,大约也就是五千年前吧,她取了自己尾巴上的一小节骨头找祝融炼了这么一只神武。 白珞为自己这条鞭子取了一个气势磅薄,出类拔萃,又通俗易懂的霸气名字——虎鞭。这个名字她用了数千年,直到凡人开始喜欢用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泡酒之后,这个名字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白珞咬牙切齿地看着谢谨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虎魄。” 第二章 朱雀翎羽 · 放开那个和尚 王老板见白珞咬牙切齿的模样,害怕白珞一怒之下又给自己地面劈出条缝来。王老板握拳轻轻咳了一声:“这位……额。”在女侠、仙姑、道长等并不贴切的词语之间转了一圈,最终王老板说道:“这位女侠。” 王老板每说一个字都会让白珞更加不耐烦一分,直到王老板的眼神落在谢谨言身上露出些犹豫的神色之时,白珞终于忍不住了。 “喂,你这酒馆……”白珞望向陆玉宝,见陆玉宝脸色黑得发亮,立马转过头指了指谢谨言:“他赔。” 谢谨言:“!” 谢谨言:“不是,不对啊,为什么是我赔?” 白珞冷漠地指了指落在地上的半张桌子:“你看那张桌子。” 谢谨言仔细凑近那张倒在地上桌子,整张脸都快贴了上去,终于从这张桌子的桌面上找到一道极浅极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新伤。谢谨言紧皱着眉头看向白珞:“这张桌子怎么了?” 白珞其实也不算脸皮也别厚,但是金钱面前,脸算什么?白珞指了指那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的痕迹说道:“那个,这不是你弄的吗?” 谢谨言彻底无语了:“不是,你讲讲道理好不好,这不是你扔的吗?” 白珞理直气壮道:“是你约的架!” 谢谨言:“你!” 王老板见两人又要掐起来,赶紧劝道:“那个,谢二公子,区区一张桌子而已,不用如此计较。” 谢谨言见王老板还算明事理的人,脸色总算和缓了一些。 只听王老板接着说道:“账单择日会送到碧泉山庄去,区区一张桌子就不用算在里面了。” 谢谨言:“……” 王老板见谢谨言沉默,不安道:“谢二公子莫不是想赖帐吧?” 呵,居然说他谢二公子想赖帐?! 但谢谨言毕竟是天之骄子,似王老板这样的普通百姓,作为谢二公子自然不能纡尊降贵去跟他讨价还价,免得丢了碧泉山庄的身份。所以谢谨言高傲地看着王老板:“我谢某从不赖帐。” 王老板放心地点点头,转过头对陆玉宝说道:“陆老板,王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谢谨言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王老板,难道是他太久没下山了么?怎么山下人说的话他都听不懂了? 不过谢谨言并没有太多时间考虑,因为四方斋外一个人几乎是哭嚎着冲进了进来:“二少爷!二少爷!不好了!碧泉山庄出事了!” 跑进四方斋的是碧泉山庄的外姓弟子宋尧。宋尧一番大呼小叫,让谢谨言好一阵心惊肉跳。但谢谨言想到白珞在此,觉得宋尧丢了碧泉山庄脸面,故作镇定的沉着一张脸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宋尧见谢谨言一脸严肃,顿时住了口。 谢谨言等了一会儿见宋尧居然又不说话了,咳了一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庄主出事了!庄子里进了邪祟,连庄主都受伤了!” “什么?!”谢谨言瞬间变了脸色:“怎么不早说!” 宋尧一脸委屈。 谢谨言转身就往四方斋外面跑。刚跑了两步就被陆玉宝叫住了。“谢二公子等一等!” 谢谨言顿住脚步回头看着陆玉宝:“又怎么了?!” 陆玉宝:“我们与谢二公子一同上山。” “为什么?”谢谨言一头雾水,萍水相逢还打了一架的人,难道是来帮碧泉山庄的? 陆玉宝干咳了一声:“那个,我们把四方斋的损失算一算。” “什么?!”谢谨言翻了一个白眼:“改日让王老板送到碧泉山庄就好,谢某不会赖帐。” 陆玉宝又咳了一声:“王老板已经将四方斋转让给陆某了,不如就一起上山吧。” 谢谨言瞪着陆玉宝:“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陆玉宝镇定道:“就在刚才。” 谢谨言:“……” 天子骄子谢谨言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人心险恶。 白珞走上前在宋尧的肩上一按,宋尧顿时觉得自己的力气被抽走了似的吓得大叫出声。 谢谨言眉头一拧:“你干什么伤我碧泉山庄的弟子?!” 白珞将虎魄收回掌中,冷冷地说道:“他身上沾了煞气。这煞气跟毒一样,会乱人心智。走吧,你一个人打不过。” 谢谨言虽然与白珞不对盘,但知道白珞实力非比寻常。若是照宋尧说的,那妖物连他老爹,碧泉山庄的尊主都放倒了,自己一个人确实应付不了。 但谢谨言觉得向一个女子求援不符合他天之骄子身份,所以摆出一张不拒绝也不邀请的脸,大有“你愿意来就来”的意思。 白珞也不客气,并且十分大度的没有计较他的态度,甚至比谢谨言先一步出了四方斋。 谢谨言吁了口气,赶紧跟着走出酒馆,将他的佩剑天铘抛出:“天铘,展!” 天铘剑身顿时拓宽至四尺。谢谨言对自己的御剑术是十分得意的。虽然时间并不允许他在白珞面前好好表演一番,但他觉得能将剑身拓宽四尺,已经能说明自己的实力了。他高傲地做了一个手势:“白姑娘,请。” 白珞:“呵。” 白珞指尖捏了一个风字诀,随意地一拂,一股劲风自平地升起,稳稳地托着白珞飞到了空中。 谢谨言目瞪口呆地看着白珞立在空中衣袂翻飞宛若天神,对比起来自己方才一番动作宛若智障,顿时脸色又不好看起来。 正当谢谨言下不来台的时候,谢谨言的天铘剑微微动了一下。 陆玉宝手足并用地爬上了谢谨言的天铘剑,还蹲下了身子把剑身抱住:“谢二公子,带路吧。” 白珞见陆玉宝那怂样,翻了一个白眼当先御风而去。 还未进入碧泉山庄时,谢谨言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谢谨言心中暗叫不好,连收剑都来不及收,直接从天铘剑上跳了下去往山庄里冲了进去。 谢谨言刚冲进门就见他爹谢柏年坐在地上,右臂上染满了血,伤势不见多重,但脸色却难看得很。 围着他爹坐着几个山庄里的长老,都是差不多的情形。 “爹!你怎么受伤了?” 谢柏年一看到是自己的宝贝儿子谢谨言,脸色都看好了几分:“谨言,你回了就好。” “爹,到底怎么回事?” 谢柏年气息还是有些不稳,说一句话免不了要喘两声:“今日尾宿长老带了个和尚回来。那和尚浑身煞气甚是厉害,靠近他就会被煞气所伤。” “那和尚在哪?” “碧落堂里,你大哥带了人将他围住了,定能将他拿下。你……” “好!爹!儿子马上就去!” 谢谨言说罢,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消失在碧落堂方向。白珞紧跟着往里走,才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谢柏年喘了口气吼道:“我是说让你不要过去!臭小子!” 白珞脚下一个趔趄,这两父子,修真界第一大门派的尊主和二少爷,凑在一起宛如一对活宝,让她对所谓的修真界更加鄙夷了几分。修真修真,果然就只是修出颗珠子用来吸收天地精华放屁的。 白珞扔下一句:“陆玉宝,你留下救人。”说罢就朝碧落堂掠去。 还未到碧落堂,远远就看见血红色的煞气冲天。碧落堂前的地面上隐有磷光,磷光自地面升起宛如利剑刺入血红的煞气之中,将煞气围困在阵中。 血红的煞气中站了一个穿着黑色僧袍的和尚。这个和尚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尚还是个少年。他站在煞气之中,双手合十,双目紧闭,皎如玉树临风前。他如墨画般的眉宇之间凝了一股冷冽之气,如雕刻般棱角分明的脸上似结了层霜,如冰川雪原,高山仰止,只是这肃肃如松下风的气质,被他的眉宇称得有些不近人情。若不是还未及弱冠,脸庞仍有些青涩,这少年和尚身上能渗出杀气。 在他的身侧几十个碧泉山庄的弟子在地上哀嚎打滚,似被烈火焚烧一般。殿内角落处,尾宿长老在打坐修养生息,他也是面如金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整个碧落堂里只有那个少年和尚站在堂中,被围在阵法当中。 阵法周围十余个人持剑对准了少年和尚。为首的就是碧泉山庄的大公子,谢瞻宁。 十余名弟子压制一个少年和尚,竟然十分吃力,唯有谢瞻宁脸色稍微好些,但那煞气隐有破界之势。 谢瞻宁身旁的弟子身躯一晃,剑尖灵流一滞,一股煞气从薄弱处倏地钻出,直扑向那名弟子。那名弟子躲闪不及,被煞气透胸而过。 不等谢瞻宁吩咐,谢谨言已然补上了空缺。一股金色的灵流融于结界之中,很快将结界上的裂缝补上。 重新封闭的结界似对少年和尚产生了很大影响。少年和尚薄薄的嘴唇紧抿着,眉宇轻蹙,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忽然之间,少年和尚蓦地睁开双眼,暗红色的光从他眸中一闪而过。 白珞暗叫不好,倏地上前挡在谢瞻宁与谢谨言前面。她左手一翻,一股劲风自平地而起将煞气全都卷在风中,同时将那十余名碧泉山庄弟子挡在风幕之外。 风眼中一黑一白两个人对立着,衣袍在暗红色的风中飞舞。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瞳孔直视着少年和尚,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就扣上了少年的脉门。 白珞忽的神情微变,这少年和尚竟是天生的佛骨灵珠!只是他体内的灵珠不在五行之列,乃是一颗赤灵珠。 赤灵珠为魔族所有,自从五千年前那场天元之战之后,魔族被赶回冥界。流落在人间的魔族早被清缴了个干净。而现在居然会在世上出现这么一颗赤灵珠? 更奇怪的是,这样一颗赤灵珠居然长在佛骨之中。佛与魔,二者从不相容。 少年和尚见白珞探得自己灵核,慌张地就要抽回手来,却被白珞死死钳住了手腕。 少年和尚薄薄的嘴唇白得一丝血色也无,颤抖着说道:“放手!” 白珞目光一凛:“小秃驴,你想死是不是?” 说罢白珞左手金光大盛:“虎魄,风刃!” 少年和尚霎时觉得周围的风变成了无数把利刃,从他的面颊擦过。 少年和尚微微睁大了凤眸,风刃并没有伤他,而是朝着殿中躺在地上的几十名弟子飞了过去。这些利刃将几十名弟子钉在地上,鲜血自他们的手腕、脚踝处流出。 几十名弟子的鲜血顿时将碧落堂的地面染得一片血红。 白珞嘲讽地看着少年和尚:“小秃驴,放点血比你煞气有效。” 少年和尚皱眉看着白珞,显是极不赞同白珞的做法。 白珞抬了抬下巴:“小秃驴,还不把你的煞气收了?” 少年和尚手腕被白珞扣住,平静地看着白珞。 若不是少年和尚嘴角渗出的那一丝鲜血,白珞还真信了少年和尚的平静。白珞奇道:“你收不住煞气?” 少年和尚脸上波澜不惊,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呵,这小秃驴,自己的煞气都收不住了还要端着。白珞鄙夷地看了少年和尚一眼:“小秃驴,你是面瘫吧?” 少年和尚抬起漆黑的双眸看了白珞一眼。他有些不耐烦地转了转自己被白珞钳住的手腕。 “呵,小秃驴脾气还挺倔,佛祖没教过你对长辈要礼貌些吗?” 少年和尚又抬眼看了看这个看上去只不过比自己大了两三岁的长辈。 白珞懒洋洋地说道:“不过现在也没时间管你,你先等着。” 说罢少年和尚觉得从手腕出传来一股纯净的灵流,体内那股狂躁竟然慢慢被安抚了下来。 白珞就这样捏着他的手腕,将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少年和尚体内。 风幕渐渐淡去,碧落堂里的血汇集在一起从楼梯上滴了下去。 谢谨言一见碧落堂里的情景,大惊失色:“师叔!师弟!” 谢谨言再一抬头,见少年和尚与白珞手腕相交,也没看清具体是谁钳制着谁,下意识地大喊道:“妖僧!你放开白姑娘!” 白珞:“……谢谨言你是不是瞎?!” 谢谨言疑惑了一下,重新说道:“白姑娘,你放开那个和尚?” 白珞翻了一个惊天白眼,她真是一句话也不想跟谢谨言说了,打发道:“快去把陆玉宝找来!去晚了你这群师叔师弟的血就流光了!” 第三章 朱雀翎羽 · 你可能要受点苦了 风阵撤了个干净,碧落堂上剩了几十名奄奄一息的弟子和一个双目禁闭,面如金纸的尾宿长老。 碧落堂原本是碧泉山庄的药馆,被白珞的风幕一吹,原本放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管它是药粉还是药丸,都被白珞的风幕碾成齑粉,青的,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混合着鲜血糊了碧落堂满地。 白珞一手扣着少年和尚向他体内渡着灵力,一边看向尾宿长老目光微凝。忽然之间一道金光自白珞手心灌注进虎魄,白珞手一扬,伴随着一声虎啸,虎魄“啪”地一声劈在尾宿长老身上。 “出来!” 尾宿长老身后一道微光闪过,他的灵魂竟然被白珞抽得离了体。 “尾宿长老!”谢瞻宁、谢谨言二人同时惊呼一声。 离了体的尾宿长老魂魄竟然被一个身穿血红肚兜的小女娃娃胁迫着。尾宿长老的魂魄仍然紧闭双目。 那小女娃娃伏在尾宿长老的背上,舌头伸得老长,如蛇信子一般缠上了尾宿长老的脖颈。小女娃娃看到白珞的时候,诧异了一瞬。 “妖孽!还不放开!”白珞反手一鞭劈向小女娃娃面门。 那小女娃娃为了躲开白珞的虎魄,不得不放开尾宿长老。小女娃娃一松手,尾宿长老的魂魄倏地回到了体内。“哇”地一声,尾宿长老突出一口黑血来。 “尾宿长老!”谢瞻宁赶紧上前去将尾宿长老扶了起来。 那小女娃娃忌惮白珞,蜷缩在角落里,嘴里发着“咕咕”地叫声,血红的长舌时不时地从嘴里伸出来,在嘴唇边上舔上一舔。 谢谨言见伤了自己众多同门的妖物就是这个小女娃娃,顿时气道:“哪里来的妖孽,竟然敢闯碧泉山庄!”说罢谢谨言手持着天铘剑,踏步上前,向那小女娃娃当胸刺去。 那小女娃娃见谢谨言上前来的,瞳孔中诡异的出现了双瞳,随后只见那小女娃娃嘴巴向耳朵两边列了开去,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她竟然笑了! 她避都没有避开谢谨言的天铘剑,长舌一卷就缠上了谢谨言的脖颈。小女娃娃本来就身体娇小,借着舌头缠上谢谨言的力道身体腾空而起,避过了天铘剑,倏地一声钻进了谢谨言的身体里。 白珞想要出手相救已然来不及,不由大怒:“谢谨言你蠢吗!连个实体都没有的妖孽你拿剑劈!” 谢瞻宁见谢谨言似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一张脸已经青紫,惊慌道:“白姑娘,请你救救愚弟。” 白珞翻了一个白眼,手中虎魄一振:“虎魄,索!” 虎魄化作一道金光,将谢谨言绑了个结实。 被虎魄绑住的谢谨言低垂了头,脸上终于不再是青紫的颜色,但是十分惨白气息也不稳。 谢瞻宁慌张道:“白姑娘,愚弟这是怎么了……” 白珞平淡道:“你弟蠢爆了。” 谢瞻宁一噎,自己的弟弟一向高傲,倒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评价,轻咳了一声:“白姑娘,那只小鬼可是附到了愚弟身上?” 白珞扫了谢瞻宁一眼,大意是——“你没长眼睛吗”? 谢瞻宁尴尬了一瞬:“白姑娘,可不可以像方才那样把那小鬼抽出来?” 白珞嫌弃地看了谢谨言一眼:“先这么着吧,找不到这小鬼的来历,抽出来也没什么用。” 谢瞻宁瞪大了眼睛:“就让它这么附在谨言身上?” 白珞不理谢瞻宁,转身去看陆玉宝。就在白珞抽小鬼的时候,陆玉宝已经给那几十名弟子止了血。陆玉宝一边将药粉往一个弟子的腕子上涂,一边叨叨道:“白燃犀,你下次要放血,你就认准了一个手腕割。你看你这么一割割四个地方,药就要涂四个地方,多浪费钱啊?我这上好的金疮药已经用了两瓶了。” 陆玉宝一边碎碎叨叨念着,一边抬头看了白珞一眼,见白珞手里还牵了一个少年和尚,奇道:“白燃犀,你怎么还拐了一个小和尚?” 少年和尚垂目看了陆玉宝一眼。 陆玉宝顿时感觉有冷风吹来,打了个寒颤。陆玉宝又说道:“白燃犀,和尚是出家人,你这么占人便宜是不是不太好?”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冷冷地看着陆玉宝:“呵,不然我把他手放了?他身上的煞气能劈你几个来回。” 陆玉宝赶紧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还要救人。” 少年和尚冷漠地看着白珞:“你多久能放手?” 白珞好笑地看着少年和尚:“小秃驴,我要是放了手,你身上的煞气你准备怎么办?” 少年和尚低垂了头:“已经被你压下去不少了。” 白珞歪着脑袋看了看少年和尚,发觉这少年和尚眉宇之间十分眼熟。可是一时之间也不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过自己活了好几千年,看上去有些眼熟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什么路人甲,一定是做了些什么事让她留下了印象的。 白珞冷冷地说道:“小秃驴,我也只不过是将你身上的煞气压下去了一些,还没把它完全收回去。剩下的这些你准备怎么办?就让它反噬你自己?” 少年和尚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白珞比少年和尚高了一个头,两人离得近了,白珞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和尚:“小秃驴,我不善疗愈,你可能要受点苦了。” 少年和尚抬头看了白珞一眼,还没来得及弄明白白珞说的什么意思。手腕处忽然灵流大盛,灌入少年和尚手腕的灵流不似方才那般温和温润,更像是千柄利刃在体内翻搅,将血肉搅得模糊,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少年和尚耳中翁鸣作响,似是利刃刮过胫骨,发出的尖锐响声。 少年和尚痛得闷哼一声,咬紧了下嘴唇,冷汗从额头落下,浑身颤抖。 许久,白珞才松开少年和尚的手腕。少年和尚身形一晃,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少年和尚体内的煞气被压制住,再抬头看向白珞的时候,眼底那一抹暗红也散了去。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对上少年和尚漆黑的双眸:“虽然受点苦,好过你被煞气反噬碎了灵核。小秃驴,谢就不用了,以后不要再妄动你的煞气。” 白珞说罢就背过身去不再管少年和尚。白珞走到尾宿长老身前:“老头儿,我问你点事。” 尾宿长老方才吐了血,面色不虞,喘着气说道:“白姑娘请说。” “这小鬼是谁?” 尾宿长老脸色一白,尴尬道:“白姑娘我如何能知道这小鬼是谁?” 白珞冷冷地看着尾宿长老:“你之前不知道,但是我把她抽出来之后你应该知道了吧?” 尾宿长老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白珞不耐烦道:“本姑娘没有时间跟你在这耗。你若不说那本姑娘就告辞了。至于你们二公子,希望你这满屋子的碎瓷粉末能救吧。”说罢白珞作势就要收回捆在谢谨言身上的虎魄。 “尾宿!” 尾宿长老听见声音一抬头,见谢柏年从外面走了进来。“尾宿,你若是知道什么就告诉白姑娘吧,谨言的性命要紧啊。” 尾宿长老紧绷着的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罢了罢了,尊主,尾宿今日就偿了这个孽债吧。” 尾宿长老低垂了头,偷偷看了脸色苍白的谢谨言一眼:“那小鬼,原本是我女儿。” 尾宿长老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唯有白珞神色淡漠。方才她抽出那小鬼魂魄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劲。碧落堂里所有人都似被烈火焚烧,唯有尾宿长老只是面色难看而已,但那小女娃娃明明附在尾宿的身上。那小女娃娃为什么不先烧了尾宿?只不过是因为那小娃娃想要尾宿看着面前的惨状而已。 谢柏年有些不解地看着尾宿长老。尾宿长老来到碧泉山庄已经有二十余年了。他怎么从来不知道尾宿有个女儿? 谢柏年不解道:“尾宿,你多久有个女儿呀?这么些年,你连女色都不近,我们一直以为……” 尾宿长老脾气古怪,碧落山庄的弟子传说尾宿长老要么断袖要么太监。大家都宁愿尾宿长老是个太监。因为若是断袖的话,就尾宿长老那张鹤发鸡皮的脸,那画面是不忍想象的。 尾宿长老苍白地笑了笑:“那是我年少时做的孽。我年少时与一个女子在一起一夜风流,哪曾想那女子竟然有了身孕。” 谢柏年不解道:“这有什么的?你娶了那女子不就好?” 虽然未婚先孕有失礼数,但也不算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尾宿长老想起往事懊恼不已:“那名女子……是有夫之妇。” 谢柏年彻底哑了。未婚先孕可以算作有伤风化,红杏出墙就只能浸猪笼了。 “那女子的丈夫经商,一去就一年都不会回来。我那个时候年轻一心修道,只当是露水情缘早就走了个没影。那女子找到我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她不敢叫她丈夫知晓就来找我,要将那孩子给我。可是我那个时候好不容易在江湖有了些名气,带个女娃娃怎么在江湖上行走……” 尾宿长老已是哽咽。 白珞冷声道:“所以你们烧了那个女娃?” 人群中已经有正直的碧落山庄弟子忍不住了:“尾宿!你居然是这样的人?枉我一直敬你!” 尾宿长老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从那个时候之后,我一直很后悔,就再也不近女色。我行医救人,一直希望能赎清罪孽。可是她还是找上我了。” 白珞冷冷道:“不是她找上了你。那么多年,那个女娃恐怕早就转世投胎了,这是你的心魔。” 少年和尚听到“心魔”二字,抬头看着白珞,眼眸忽然黯了下去。 白珞问尾宿长老道:“你今日都碰过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让你心魔妖化了?” “是我。” 白珞诧异地回头,见少年和尚静静地坐在她身后。少年和尚从袖中拿出一枚火红的羽毛递给白珞:“是我。” 白珞一见那羽毛眉心一跳:“朱雀翎羽!” 白珞将朱雀翎羽拿了过来:“你在哪得到的这个东西?” 少年和尚半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眼中情绪:“寺庙门口捡的。” 尾宿长老瞪大了眼睛看着白珞手上的朱雀翎羽:“这竟然是朱雀翎羽?!是老夫大意了。” 有些年轻的弟子问道:“朱雀翎羽是什么东西?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白珞蹙眉说道:“这是四方神之一朱雀身上的翎羽,可以渡魂也可以招鬼。尾宿长老碰到这枚朱雀翎羽之后心魔就被朱雀翎羽招了出来。这东西不应该在这里。” 尾宿长老垂目道:“因果皆有报应。就算不是这枚朱雀翎羽,老夫也逃脱不了上天的惩戒。” 尾宿长老歉然地看着谢谨言:“今日祸事,皆由老夫所起,幸好有白姑娘出手襄助,才没有酿成大错。请白姑娘受老夫一拜。” 说罢尾宿长老向白珞一揖到地。白珞安之若素的受了。 尾宿长老又看向谢柏年,温和地笑道:“柏年,这二十几年多谢你了。”说罢尾宿反手插进自己的胸膛。 “尾宿!”谢柏年大惊,再想上去已经来不及。 尾宿长老伸手一扯,竟然将自己的心脏活活挖了出来。 “尾宿!你这是何苦!” 即便要死,也不用选择这样痛苦的死法。 尾宿软倒在地,手里还攥着那颗心脏。 心魔因一念而起,便用此心来渡你。 尾宿死得太过惨烈,连方才出声指责尾宿的弟子都忍不住转过了头去。 白珞平静地看着尾宿,向着谢谨言勾了勾手指,缠绕着谢谨言的虎魄化作一道金光回道白珞手心。白珞淡道:“谢尊主节哀。” 第四章 朱雀翎羽 · 为什么让我活着? 尾宿长老挖了自己的心脏,他的心魔也随之消失。 少年和尚整理了下自己的僧袍,漠然地站了起来。 碧落堂外方才守阵法的几名弟子见少年和尚走了过来,如临大敌,纷纷将他围住。 “和尚!你害了我们尾宿长老,还伤了我们碧泉山庄的弟子,就想走吗?” 白珞回头,见少年和尚低垂了双眸轻声问道:“要如何偿?” 那名说话凶狠的弟子见少年和尚竟然这般好说话,不由地一愣,下意识说道:“杀人偿命!” 少年和尚不语,并不争辩。如果现在那名弟子一剑刺来,少年和尚也不会躲闪。 白珞心中闪过一丝不悦,冷声问那名弟子道:“你倒是说说这小和尚杀了谁了?” 那名弟子顿时语塞。 白珞讽道:“你们长老自作孽,自戕而死,难道要把这笔账算在小和尚头上?” 那名弟子见白珞帮着少年和尚,也不敢争辩,小声的咕哝了一句:“那朱雀翎羽不就是他带来的么,还伤了我们这么多弟子。” 谢瞻宁厉声喝道:“不可放肆!” 白珞好笑道:“若不是你们长老自己有心魔,这朱雀翎羽拿在他手里就是根寻常鸟毛。若不是这小和尚放了煞气出来压制住尾宿的心魔,你们这些弟子早就被火焚烧而死。你们那些被他煞气所伤的人,可有伤到要害?” 这次是连谢瞻宁都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少年和尚竟然是为了救人,自己还错怪了他。谢瞻宁向少年和尚拱手道:“方才错怪小师傅了,瞻宁给小师傅赔罪。” “不必。”少年和尚冷漠地吐出两个字来,转身出了碧落堂。 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自然没人再拦他。少年和尚的身影在一众穿着碧纱青衫的碧泉山庄弟子中显得异常落寞。 白珞对谢瞻宁说道:“那么我们也告辞了。” 谢瞻宁赶紧说道:“白姑娘请留步。” 白珞回头有些不悦地看着谢瞻宁。 谢瞻宁赧然道:“白姑娘,时间不早了不如就在碧泉山庄用饭吧。” 谢瞻宁是谢柏年的长子,庄中的事务早就交给谢瞻宁打理。在俗事方面,谢瞻宁是从不会出岔子的。虽然碧泉山庄刚刚死了一个长老,但白珞仍然是碧泉山庄的恩人,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白珞冷冷一笑,呛道:“方才你怎么不对小和尚也这样说?” 谢瞻宁一噎苦笑道:“小师父应当也不会理我吧。” 此话倒是不假,谢瞻宁要是方才对少年和尚说了,少年和尚应当连个表情也不会给他吧。 谢瞻宁温言道:“白姑娘,您救了愚弟,愚弟醒来定是要亲自谢您的。还望白姑娘不要嫌弃蔽庄简陋,瞻宁这就去为白姑娘备上好的酒菜。”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白珞也不好拒绝,就应下了谢瞻宁的邀请。 碧落山庄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几个前殿也有些狼藉,自然是不能再去。谢瞻宁就将宴席设在了自己的落梅院里。 谢瞻宁说准备上好的酒菜也的确不是骗人的,虽然时间仓促,但几样菜色,食材味道都是最好的。连酒也是冬日里用梅花上的霜雪酿成的霜梅酿。谢瞻宁极善待客之道,席间谈天说地,一顿饭吃得也不算无聊。 就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前殿在收拾着残局。 两个弟子将白布盖在尾宿长老的身上,将尾宿长老抬去后山。 没有人注意到,那颗被尾宿长老挖出的心脏已经不翼而飞。 …… 少年和尚走出碧泉山庄之后,沿着碧泉山庄前的三千级台阶走了下去。他手中无剑,也不会御剑之术,只能一级一级走了下去,等走到山脚下,天色都已经尽黑了。 山脚下就是玉泉镇。玉泉镇因为靠着碧泉山庄,很少有妖物作祟,到了晚上甚至比白日里还要热闹些。戏馆、赌坊、青楼在晚上都异常喧闹。有在夜间去听曲买醉的客人,也就有鬼食摊子。 鬼食摊子带了个“鬼”字,但是与鬼半点关系都没有,也不是为鬼开的摊子。这个“鬼”字是指那些夜不归宿还在外面买醉的人的。 蜀中的鬼食摊子十分热闹。在街头推一个小食车子,摆上几把桌椅板凳,便就成了一个摊子。这些摊子卖什么的都有。 卖炒饭炒粉的一手拿着锅,一手拿着锅铲,铁锅在火上荡一荡,金黄的炒饭就被高高地扬了起来又落回锅里。 卖炒饭的旁边是卖麻辣烫的,一口放满了辣椒花椒红彤彤的锅里咕噜噜冒着泡,摊主将锅里的食物穿成串供食客挑选。食客挑好了串,摊主就用一个盘子盛了,再撒一勺辣椒面在上面。 卖馄饨的摊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浑圆的馄饨。一下锅用不了多久这些馄饨就被煮得晶莹剔透,倒入碗中盛上热汤,放上紫菜、虾皮,喜爱辣椒的还可以放上一勺辣椒油,吃一颗下去暖心又暖胃。 还有那烤羊肉串的摊子。摊主用一把扇子一边扇着,一边给架子上的羊肉串刷上油,再撒上孜然、花椒、辣椒面。 整条街道都是香的,整条街道都充满了烟火气。 少年和尚摸了摸自己钱袋子,最终还是低下头,默默地转身朝郊外走去。这些烟火气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少年和尚走到郊外,沿着土路走了上去,转过一个土地庙就是小无相寺。 小无相寺原本不算小,但现在盛行修仙,拜佛的人自然就少了。小无相寺就没落下来。以前就没什么香火,现在更是一点人气也没有了。 不仅没有香火,还有一股死人气,一股血腥气。 小无相寺门前,立者六座坟包,每座坟包上都立了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小无相寺住持广慈之墓,小无相寺广聪之墓、小无相寺广惠之墓、小无相寺广济之墓、小无相寺广弘之墓、小无相寺广净之墓。 少年和尚伸出玉白色的手从一个一个墓碑上抚过,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崩溃了。他跪在广慈的墓前掩面痛哭:“师父,是我害了你们!” 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滴落在泥地里,可惜地下的魂灵听不见他的忏悔。 哭得累了,少年和尚默默地走回了寺里。寺庙被大火烧过,早已破败不堪,烈火留下的焦黑掩盖了这座寺庙曾经的血腥。 少年和尚从角落里抱出一些稻草,铺在佛相前。佛像早被一把火烧得看不清原貌。少年和尚蜷缩在香案下,用稻草盖在自己的身上。 一到晚上,少年和尚就会浑身发冷,他蜷缩在稻草上瑟瑟发抖,牙关打着颤,咯咯作响。 在以前,他发冷的时候,每晚都会有一个师父陪着,虽然不能让他真正的暖和起来,但师父用厚厚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在他身边念着静心咒。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 少年和尚颤抖着念着经文。 “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 仿佛这样念着经文,师父就还在他身边一样。 可是师父怎么会还在呢? 他用一把火,亲手将师父们烧死了啊! 他下山去化缘,那天运气很好,遇到一家人施粥,他们见他是个和尚,就给了他很多白面饼。他拿着白面饼回去的路上看到一根漂亮的红色羽毛,就将它捡了回去。 后面的事情他都不太记得清楚了,都只能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而已。 平日里他的师父都吃得很少的,也许是那天的饼好吃,他的师父们很快就将饼吃得还剩最后一块。 到底是哪个师父先去拿的最后一块饼呢?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的师父们忽然之间都像最后一块饼伸出了手。他们抓着这块饼谁也不放手。 少年和尚,看着他的师父们为了最后一块饼大打出手。 少年和尚只听到一声“咕咕”的声响,就像是谁饿极了从肚子里发出的声响一样。他惊恐地看着广惠和尚一口咬到了广济和尚的手上。 鲜血从广济和尚的手背上淙淙流出。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从不沾荤腥的出家人,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嗜血的猛兽。 他们啃噬彼此的血肉,从破掉的血管中饮掉对方的鲜血。 少年和尚拦着广慈,广弘就咬下了广净的脸颊。少年挡在广聪与广济之间,广惠就撕破了广慈的喉管。 那些曾经怕他冷,怕他饿的师父似乎听不见他说话,看不见他的哭嚎。 少年和尚眼前一片血红,鼻腔被刺鼻的血腥味充斥。可是这一切远远没有完。 只剩了半边脸的广净还能撕下别人的血肉,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少了半边脸的广净连半边牙齿都暴露在了外面。他用臼齿咀嚼着广聪的血肉,肉末从齿间透过空洞的脸颊掉落在地上。 他看见喉头破了一个洞的广慈歪着脑袋挖出了广弘的眼珠。 他站在六位师父之间,他们似乎根本看不见他。 他希望那是一场噩梦。梦醒之后,他看见师父们在诵经,在擦拭小无相寺的香炉。 他希望他的师父们能将他也吃下肚去,这样他就不用目睹这残忍的一刻。 直到广慈的头颅滚到他的脚边,瞪着眼睛看着他,再也不复往日慈悲。他知道他所有的希望都没有了。 他的眼前只剩一片血色,他觉得自己体内涌动的气息再也控制不住。他的煞气冲破躯壳,将一切暴力用更加血腥的方式镇压。 煞气犹如利刃,撕碎每一具挣扎的躯体,一时间血肉横飞,涂满了小无相寺破旧的墙壁。鲜血带着肉末沾粘在墙角的青苔上,沾粘在纤尘不染的香炉上,沾粘在佛祖拈花的手指上。 那些血肉模糊的残肢,没有一块是完整的,辨不清长短,辨不清胖瘦,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就是一块又一块堆叠在一起的肉而已。 他散尽煞气,阻止了兽性的屠杀,但他最后连一具尸体都拼不全。他只能一把火将这些残肢付之一炬,让香炉上的血在烈火中蒸发,让佛祖手指上的肉末在烈火中变成焦炭。 他赖以生存的佛寺,他敬爱的师父,他唯一的光和温暖,终于与他的噩梦重叠。 是什么让慈悲的佛寺变成了嗜血的地狱?少年和尚一直不明白。 直到今天,他被告知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带回了一片红色的羽毛。 吃人的地狱曾是他的噩梦,为什么不是他来承受?为什么夺走他唯一的光和温暖,还让他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少年和尚蜷缩在冰冷的石砖地上,手指深深地抠进石砖的缝里,鲜血从指尖流出顺着石缝纵横。 少年和尚的嘴唇乌青,呼出的气凝成白色的水雾,他发着抖连一具完整的经文都念不清楚。 模糊中,他看见一双白色镶着金边的靴子站在他面前,他根本没有力气抬眼去看来的是谁。 他好希望是来抓他去地府赎罪的人。这样他就不用这样孤独的活在世上。 那个人抓住他的手臂将他背了起来。他伏在那人背上,看见那人墨色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垂落在肩头。 模糊中,他看见自己经过了几位师父的坟冢。 果然,是来带他去地府的吧? 可是为什么这么暖? 第五章 朱雀翎羽 · 不如你拜我为师 少年和尚幽幽转醒。他长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漆黑的瞳孔打量着四周。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间古朴典雅的屋子,厚厚的锦被盖在他身上,很软和也很暖。 “小秃驴,饿不饿?” 少年和尚愣了愣,转过脸来看见白珞坐在自己对面的桌旁,正懒懒散散地看着自己。 少年和尚忽然察觉到了点异样。他掀开被角看了一眼,自己果然光着身子!少年和尚一惊之下蓦地坐起,用被褥裹紧了自己,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少年和尚警惕地看着白珞:“你……” 白珞乜了少年和尚一眼:“怎么,就不认识了?” 少年和尚抿了抿嘴唇问道:“我的衣服呢?” “你昨晚出了一身汗,衣服全打湿了。陆玉宝拿去洗了。”白珞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放在床上的一套衣服:“你待会儿就穿那套吧。我这可没有和尚衣服,你将就了。” 少年和尚:“哦。” 少年和尚想了想又说道:“多谢。” 白珞以手支颐看着少年和尚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宗烨。” 白珞挑了挑眉:“粽叶?你可有兄弟叫粽子的?” 少年和尚珉着嘴唇不理会白珞。 白珞见宗烨那沉默的模样,顿时没了逗他的兴趣。白珞看着宗烨暗暗给宗烨贴了一个标签: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白珞无聊地撇了撇嘴:“待会儿陆玉宝会给你送点吃的来。你穿好衣服吃完饭出来吧。” 宗烨看着白珞出了房门,一直紧绷的背脊这才松弛下来。宗烨盯着放在床上的衣服出神。 自己方才在想什么呢?居然觉得白珞会轻薄自己? 昨天将自己背回来的就是白珞吧?宗烨将修长的手指放在鼻尖上。他手指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猛地记起,黑暗中一双玉白的手将他陷入砖缝中肮脏的手指握在了掌心。那细腻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宗烨的指尖。 宗烨轻轻握紧双手,将自己一双手藏了起来。他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念了一会儿经,直到自己的心跳回复如初,才缓缓地站起来穿上白珞给她准备的衣服。 白珞给她准备的衣服是一套黑色劲装,对襟交领,丝绸质地,窄袖上绣着饕餮暗纹。有些冰凉的衣料柔滑地贴在自己身上,他生平第一次穿上这么好的衣服。 刚刚穿好衣服,陆玉宝就从外面端着食盒进来了。 陆玉宝看见宗烨愣了愣。虽然宗烨只有十五岁,还是少年身形没有完全长开,但五官身材已是俊美无俦。 陆玉宝心想道,怪不得白珞要将这个小和尚捡回来,还说没有动歪心思! 陆玉宝将食盒放在桌上,食盒里放了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玉米面馍馍。陆玉宝温言道:“小师父,刚才给你号脉发现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你一下子别吃太多,先吃这么点,待会儿我又再给你拿些来。” 宗烨长长地睫羽忽闪了一下:“多谢。” 陆玉宝将筷子递给宗烨:“我听白燃犀说你那个庙里已经没人了,你不如就在我们这里住下吧。” 突如其来的好意,让宗烨似被烫了一下。宗烨低头道:“不了。” 他已经毁了小无相寺。怎么能再毁掉这么好的地方呢? 陆玉宝也不勉强,温言道:“这些吃的不够的话我再给你盛碗粥来,但玉米馍馍一次不可多吃。需要过一会儿才能再吃。” 宗烨抬头看着陆玉宝问道:“她叫白燃犀?” “她名白珞,字燃犀。你叫她白姑娘也行。” 宗烨复又低下头,夹了一块子青菜放在嘴里,再也不说话了。 白珞坐在风清亭里手里拿着那枚火红的朱雀翎羽。 五十年了。 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不短。 自天元之战之后时序大乱,天界与人界之间也就只剩下昆仑山脚下那一层结界而已。天人魔三界的时序也乱了。 原本天上一日地上十年,现在时序一乱,天上地下的时间都一样了。 这对凡人来说没有什么影响,对神族来说影响可就大了。除了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与盘古共生的那些尊神可以与天地同寿,其余的神裔都是有寿数的。以五百岁为界,神裔过五百岁之界就会开始衰老,活至一千岁的算高寿。 若是以前,按照人间的时间来算神裔的寿数应是一百八十万岁。现在就变成了实打实的五百岁。 所以五十年,对于一个神裔来说已是十分之一的寿命,也不算短。 但朱雀是陵光神君,与白珞一样,都是与盘古共生的尊神。天元之战后,尊神一列就剩下四方神与北斗七星君十一位尊神。所以对于朱雀来讲五十年也并不长。 只是好好的一个人,消失五十年一点音讯也无,即便是神也很奇怪了。 白珞喃喃说道:“难道在这里?” 宗烨从屋里走出来,正好看见白珞手里拿着朱雀翎羽,顿时大惊:“不可!” 宗烨伸手就要抢白珞手里的朱雀翎羽。白珞坐在石椅上动也未动,拿着朱雀翎羽的手一扬,只用了一根手指就将宗烨伸过来的手拨了开去。 白珞眼睛圆圆的,眼尾微微上翘,斜着眼睛的看人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她绀碧色的瞳孔里含了三月的杏花微雨。 白珞见宗烨被自己拨了开去,微微有些薄怒的神情。她好笑道:“小秃驴,你难道怕我跟那个老东西一样,也中邪?” 宗烨知道白珞的能耐,自是尾宿那老头子不能比的。但这朱雀翎羽毕竟是个引邪祟的邪物,宗烨实在不愿意忘归尘苑变成小无相寺,变成碧落堂。 白珞颇有兴致地看了宗烨一眼:“小秃驴,你要是能把它从我手上抢走,我就把这根鸟毛还给你。” 宗烨也不多言语,直接上前一步朝白珞扑了过去。白珞轻轻跳开:“小秃驴,你就这么跟我打?一点灵力也不用?” 白珞避开宗烨一伸手就扣住了宗烨的手腕,将宗烨轻轻一带,宗烨就朝石桌上扑了过去。 宗烨到底是少年人,这么被人戏弄也打出些气性。他摔在石桌上也不顾疼,爬起来又向白珞扑了过去。 白珞摇了摇头:“啧啧啧,你居然是一点灵力也不会用,一点功夫也没有的吗?白长了一颗赤灵珠了。”白珞轻轻一转,衣角从石凳上拂过。宗烨被石凳一绊又差点摔了下去。 白珞眼角一扬,笑道:“小秃驴,我觉得你根骨不错,不如你拜我为师?我教你武功术法?” 不知为何,宗烨听白珞这么说,心中就像是被猫用爪子挠了一下一样,十分不舒服,他沉了脸道:“不用。” “呵。小秃驴还挺倔。”白珞轻轻一笑,将石桌上的茶碗向宗烨抛了过去。 若是旁人面对摔到面前来的茶碗定然是直接躲过或者直接拂袖将它摔在地上,但宗烨苦日子过惯了,竟然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为了怕茶碗摔碎,一时顾不得脚下,双手捧着茶碗差点摔了下去。 白珞手指虚抬了一下,一股风稳稳地托住了宗烨。 忽然白珞狡黠一笑,又将手上的劲力撤了去。宗烨“扑通”一声竟是朝着白珞稳稳当当地跪了下来,双手还托着茶碗。 白珞凑上前去,就着宗烨的手喝了一口茶。 宗烨抬头怒视着白珞,一张脸上浮起了一层薄红。 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眸子含着笑看着宗烨:“茶都喝了,你以后就是本尊的徒儿了。” 宗烨蓦地站起,他脸色红红的,凤眼里含着怒,将手里的茶碗随手放在石桌上转身就跑出了风清亭。 白珞开心得大笑,捉弄这个小秃驴着实比捉弄陆玉宝好玩多了。陆玉宝那人太过啰嗦,总是啰嗦个没完。 宗烨跑出风清亭没多久又转了回来。 白珞诧异地看着宗烨。宗烨抿了抿唇,方才因被白珞捉弄而产生的怒意已经收敛了个干净。宗烨平静的说道:“贫僧多谢白姑娘相助。” 还是自称贫僧,可半点要认白珞这个师父的意思都没有。 白珞半垂了眼眸,看着风清亭外的澄碧湖等着他说下一句。 “白姑娘,宗烨告辞了。” 白珞回头,绀碧色的瞳孔幽幽看着宗烨:“你能去哪?难道还要回小无相寺?” 宗烨沉默。其实他也不知道他能去哪。只是隐隐觉得不应当留在白珞身边,也没资格留在白珞身边。 白珞淡淡一笑:“你要走就走吧,不过不管你去哪总要有点盘缠,我待会儿就让陆玉宝给你拿些过来。” 原来白珞也并没有想要留他。宗烨心中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垂下浓黑的睫羽,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多谢白姑娘。” 宗烨转过身去,忽然又顿了顿,回头对白珞说道:“那根朱雀翎羽会招邪祟的。” 白珞满不在乎地笑笑:“能伤本尊的邪祟还没生出来呢。何况本尊与这朱雀翎羽的主人也是老相识了。” 宗烨点点头,这才慢慢走出了风清亭。 白珞并未去看他,任他自己走了。宗烨要走,陆玉宝自然是会给他准备盘缠的。这些事情用不着她操心。 何况她有另外的事情要操心的。 朱雀翎羽为何会在人间出现? 第六章 朱雀翎羽 · 那是他自己的事 小无相寺里那被火烧过的佛祖还在拈花微笑,眼角因为一抹焦黑却似在流着血泪。 白珞叹了口气,虽然不是第一次踏入这个小无相寺了,但那血腥味她还是觉得呛鼻子。 相比起来陆玉宝脸色要比她好看许多。陆玉宝将佛祖指尖的一抹焦炭给扫了下来:“哎,好歹也是前辈,弄成这个样子真是不太好看。” 白珞顿了顿,还是没有告诉陆玉宝他方才用手捏下来的焦炭是什么东西。要是让陆玉宝知道了,保准脸色比自己还难看。 白珞微蹙了蹙眉道:“走吧。这里看不出什么了。” “你不是想看看当日发生了什么吗?” 白珞摇了摇头:“不用看了,再说也不好看。小秃驴既然说这朱雀翎羽是在寺庙前捡到的,我们去问问土地爷是谁把朱雀翎羽放在这的就行了。” 陆玉宝不解道:“你怎么肯定是人放的?万一是朱雀自己落下的呢?” 白珞神情诡异地看着陆玉宝:“你难道觉得堂堂陵光神君会跟一只乌鸦一样,飞着飞着就掉一根毛下来吗?” “那若不是她自己落下的,难道还有人能从她身上拔毛吗?” 白珞不语。这也是白珞觉得奇怪的地方。虽然在四方神中妘彤的战力是最弱的,但也不至于弱到让人拔毛。 妘彤与白珞一样同是四方神之一。因为比白珞小了三百岁,白珞姑且认她作妹妹。不过关系平平,白珞更喜欢跟薛惑、叶冥在一块。妘彤一直都是大家闺秀的样子,和白珞这种走到哪打到哪的人,不是一路的。 他们四方神虽说是天地共主时期与盘古共生的尊神,但这也不过是在天元之战后才有的叫法。在天元之战之前,他们四个还被称之为四圣兽。虽然仍然为神,但总是沾了个兽字,又与神袛有所不同。所以他们四个总是格外亲厚一些,虽然与妘彤玩不到一起,白珞还是将她当作妹妹的。 毕竟妘彤是所有人心中的白月光。就连一向张口就没句正经话的薛惑面对妘彤的时候也要正经许多。妘彤不似白珞,白珞是一尊杀伐征战的战神,所到之处都是浮尸遍野。而妘彤,她是跟在白珞身后超度亡灵的温柔女子。 白珞以武力降伏厉鬼魔兽,妘彤则可以将他们的魂魄超度,防止他们再次作祟。所以妘彤是温柔的、优雅的,虽然她五行属火为火神,但她却是个气若幽兰的美丽女子。 然后就在五十多年前的一天,妘彤突然消失了。与妘彤一起消失的,还有白珞镇压着的昆仑虚里的几只凶兽。 白珞走到小无相寺前的那个土地庙前。白珞站在土地庙前,没有丝毫犹豫地抬起脚,对准土地庙正想一脚踹下去,却被陆玉宝稳稳地托住了脚踝。 陆玉宝满脸堆笑:“姑奶奶,您矜贵,犯不着自己来。” 白珞满脸疑惑地理了理衣袍,走到一旁。 陆玉宝十分客气有礼的对着土地庙拜了拜,清了清嗓子,儒雅地说道:“可否请这位土地神出来一叙,小仙有事请教一二。” 土地庙纹丝不动,连一缕青烟都没有。 白珞眉心跳了跳,往前跨了一步。陆玉宝连忙拦着:“可能还在睡觉,土地都挺忙的,你别急。” 陆玉宝又客气地说道:“这位土地神,小仙有事请教。” 土地庙仍旧连个屁都没放。 白珞忍无可忍地上前,对着土地庙狠狠地踹了一脚,“嘭”地一声一个老头子跟一个球一样的滚了出来。 陆玉宝以手抚额,不忍看面前这残忍的一幕。明天昆仑那边又该收到状告白珞的状纸了!哪次不是他陆玉宝花了大价钱疏通关系搞定的! 土地公滚了一身泥,真是半点神仙样子也没有。他揉着屁股还来不及哀嚎,就被白珞提着衣领一把提了起来:“胆儿肥了啊,见到本尊还敢不出来?” 土地公黑着一张脸看着白珞,张口就先来了三连否:“不知道!没钱!不借!” 白珞嘴角抽了抽:“本尊可说了要借钱了?” 土地公眉毛扬了扬:“怎么?难不成你是来还钱的?” 白珞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从陆玉宝那拿了几个铜板来塞到土地公手里:“可够?!” 土地公气得呕血:“监武神君,你可还记得你在老夫这里借了多少钱?” “记不得。”白珞答得理直气壮。 “两万五千七百三十两!” “哦。” 土地公捏着手里铜板:“那你这什么意思!还的什么钱?!” 白珞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你要还是不要?” 土地公赶紧将铜板放进怀里,气道:“这算利息!” 那两万五千七百三十两,白珞从来没说是借的。她是明抢的!土地公瞄了眼这祖宗,这祖宗哪里长得像是要还钱的样子?有两个铜板就两个铜板吧。 白珞从怀里拿出朱雀翎羽:“我问你,你认不认识这个?” 土地公即便很不情愿与白珞说话,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朱雀翎羽吸引了过去:“朱雀翎羽?” 白珞点点头:“前几日放在前面那个庙子门口,被一个小和尚捡到了,你记不记得是谁把朱雀翎羽放到这来的?” 这片土地上细枝末节的事情土地公都知道。土地公细细的想了一下:“那个人我没见过,不是我们玉泉镇的人。我记得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服,衣襟上有个云纹。” 云纹? 陆玉宝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朵火云纹:“是不是这样的云纹?” 土地公点头道:“嗯,就是这个图案!” 白珞皱眉道:“是沐云天宫?琅琊沐云天宫的人,怎么会跑到蜀中来了?还带着朱雀翎羽?修仙世家各有领地,若是沐云天宫的人前来,应当先行拜会碧泉山庄。显然碧泉山庄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话音刚落,树林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声。宗烨站在白珞身后,手里拿着一块白面饼。白珞与土地公的对话正好落在了宗烨的耳朵里。 白面饼被宗烨捏得粉碎,还不等白珞叫他的名字,宗烨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跑去。 陆玉宝紧追出去几步:“宗烨!小师父!” “别叫了。”白珞冷淡道:“随他去吧。” 陆玉宝皱眉道:“他就这么去沐云天宫?” “那是他自己的事。”白珞冷冷地扔下一句,将朱雀翎羽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白燃犀你不去么?” 白珞挑眉看着陆玉宝:“我为何要去?” “就算是为了朱雀的事情,你也应该走一趟吧。” 白珞冷冷一笑:“的确,沐云天宫是非去不可了。但可不是现在。” “那你要等什么时候?” “等他们请我。” 第七章 朱雀翎羽 · 仓绫君我们走吧 白珞制服尾宿长老心魔的传闻很快就在天下传了开来。现在中原人人都知道,蜀中霜林峰上,碎云渊旁,有一座忘归馆,住着隐士高人,号仓绫君。 忘归馆里亭台楼阁,曲径通幽,风清亭外一池碧波,阴风阵阵。 陆玉宝打了个喷嚏,这几天这位仓绫君似乎心情不太好,整个院子里随时随地都吹着冷冷的阴风。 白珞丝毫没有发觉陆玉宝那无助的眼神,躺在屋顶上手里捏着那根火红色的朱雀翎羽出神。 五十年前她镇守的昆仑墟走失了几只凶兽。她去找妘彤,想用朱雀寻魂之术找寻凶兽下落,却不想妘彤也一同失踪了。她只好下界寻找。她得到线索前往女娲神庙,却正好遇到天劫,自己被雷电劈了个透不说还劈碎了女娲庙的镇神珠。 女娲镇神珠一碎,上古神力震得白珞差点三魂尽碎,白珞只好震塌神庙,以山崩地裂之力将镇神珠重新压进地底。 原本白珞应当随着山崩一同被埋进地底的,但白珞醒来的时候却在女娲庙山脚的小溪旁。她活下来了,但体内的金灵珠却没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白珞一点也想不起。幸好她本来为上古神兽所化,还不至于没有了金灵珠就没有了性命,但是没有金灵珠就过不了昆仑结界,回不去昆仑。只是她隐约的觉得自己丢失灵珠与昆仑墟丢失的凶兽还有妘彤的失踪有脱不开的关系。 同时失去金灵珠的白珞法力也只剩下三成,虽然对付个修仙的人是小菜一碟,但若是遇上冥界的人还是有些危险。在她下界寻找凶兽之前,白珞就感觉到了冥界有异动。这五十年住在人间,更是发觉人间的邪祟比以前更多了。 不过那些邪祟都是些小角色,四大世家自己就能搞定。白珞行走人间这五十年从来没出过手。前几日在碧泉山庄是她第一次出手,谁知就遇到了朱雀翎羽。 他们四方神,金神白珞,木神薛惑,火神妘彤,水神叶冥,分镇天地四方,若妘彤与白珞一样遭了难,这背后之人所图的恐怕会引来天地浩劫。 “白姑娘!”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白珞坐在屋顶淡淡地垂眸看了眼。谢谨言与谢瞻宁站在忘归馆门前。隔得远谢谨言与谢瞻宁落在白珞眼里如同两只蚂蚱看不清样貌。但即便是这样,白落也能感觉站在忘归馆门前挥着手的谢谨言像个二傻子。 白珞轻轻勾了勾手指,忘归馆的门被一阵风轻轻推开。白珞起身在屋檐上坐直了身子,手搭在膝盖上,垂目看着二傻子:“你怎么来了?” 谢谨言笑嘻嘻地将怀里的锦盒举了举:“我来向白姑娘道谢。” 谢谨言锦盒里放着一根上好的山参。 白珞看了眼,就这个头,这山参都快修炼成精了,不知道被哪个不长眼的就给挖出来了。 白珞丝毫没有要下去接受谢谨言道谢的意思,她玉白的手指抬了抬指了指风清亭的石桌:“放那吧,道谢就不必了。” 谢谨言体内的两百斤二傻子灵魂丝毫没有察觉出白珞送客的意思,竟然还跳上了屋顶坐在白珞身旁:“白姑娘怪不得你要坐在屋顶啊,屋顶要暖和多了。” 陆玉宝:“……”谢谨言你真的没有感觉到自从你走进忘归馆之后,忘归馆又冷了不少吗? 谢瞻宁站在屋檐下皱眉道:“谨言,不得无礼。” 谢谨言用胳膊肘撞了白珞一下:“白姑娘你不介意的是吧。” 白珞:“……” 我介意!我可以推你下去吗? “白姑娘,你御风很厉害啊,能教教我吗?” 白珞冷道:“你多去求求神吧,它能教你。” “我求了啊!就我们碧泉山庄那尊监武神君的神像,我天天都拜呢。” 白珞:“……” 呵,监武神君? 陆玉宝感觉风更冷了。谢谨言你能闭嘴吗! 好在谢瞻宁终于打断了这个不会看脸色的二傻子,开口说道:“白姑娘,我们今日来忘归馆另有一事。沐云天宫送来了拜帖,希望能请白姑娘出山。” 听到这句话白珞绀碧色的瞳孔终于有了些神采:“他们那也出现了朱雀翎羽?” 沐云天宫的人既然能把朱雀翎羽放在小无相寺门前,他们手里应该不止这一枚。而朱雀翎羽很容易失控,不管他们如何得到朱雀翎羽的,又想拿它做什么,只要引出了心魔就不是一个修士能对付得了的。 谢瞻宁摇了摇头道:“这就不知了,只是说希望能请白姑娘去一趟。蜀中一直是碧泉山庄在管辖,因为忘归馆在蜀中,沐云天宫才请我们代为转达。” 白珞从屋顶跃下,清风轻轻托起白珞的衣摆。看得谢瞻宁一时走了神,竟然忘了将手中的拜帖递出去。待谢瞻宁反应过来,白珞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冷冷地看着自己 白珞接过拜帖看了看,官方样式,官方用语,没什么特别的。白珞看了眼陆玉宝冷淡道:“我们走吧。” 陆玉宝打了个哆嗦,那股阴风终于停了。白珞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一张拜帖?有这个时间,这位姑奶奶都可以踹翻一整个沐云天宫了好吗! 陆玉宝白眼来来回回翻了好几个,往自己怀里多揣了几张银票,听说琅琊那边的物价比蜀中贵。白珞从来不会在吃穿住行上亏待自己半分,住都要住最好的。要是钱没带够,到时候受罪的可是自己。 谢谨言闻言从屋顶上一跃而下:“白姑娘,你要去沐云天宫吗?那我们同路吧。” 白珞乜了谢谨言一眼,对这张二傻子牌狗皮膏药半分耐心都没有:“不用。” 谢谨言从怀里掏出一张拜帖:“不是啊,白姑娘。我们也接到了拜帖。” 谢瞻宁笑意盈盈地站在白珞身旁:“白姑娘,下个月是沐云天宫宫主萧明镜的生辰,我们原本也要代我父亲前去道贺的。” 话都说成这样了,白珞总不能再拒绝,只好应了下来与他们一同前往琅琊。 第八章 朱雀翎羽 · 他是我徒弟 御个风半个时辰就能到的路程,硬是被谢谨言走出了整整七日。路上白珞没有唤出虎魄来抽谢谨言一顿,全靠谢谨言每一天都能找到方圆百里最好吃的馆子。 这一路上就连陆玉宝都怀疑谢谨言是只成了精的狗,能隔着百里闻到美食的味儿来。再加上每一顿都是谢瞻宁出的钱,白珞吃人嘴短这一路上颇为隐忍。 到得琅琊,谢瞻宁照例现在找了家破旧不堪的路边摊领着众人走了过去。小小的一个路边摊,架着一个棚子,棚子下支着一口锅。相比起来棚子前一面湛蓝色的粗布旗上绣了一个大大的“糁”字倒是颇为壮观。 从那口锅里飘出阵阵雾气,将棚子前的两张桌子都笼罩了进去,大老远就能闻到锅里的肉香。锅里是用羊肉、麦米和面粉熬制的肉羹,羊肉肥瘦适中,肉片薄而工整,肉羹上飘着一层油花,光是看一眼就香得不得了。肉羹里加了胡椒和五香粉,闻着味微微有些辣口。 老板从锅里舀出肉羹盛道陶土斗碗里,再撒上姜末、葱花,淋上一圈酱油、香油和醋,再在上面撒上一份油酥的散子,一碗糝就做好了。 “来咧,四碗糝加肉加辣!”老板将四碗糝放到木桌上。 谢瞻宁将肉最多的那碗端出来给白珞。 这七天里,虽然不知白珞的真身是白虎,但对白珞是个食肉动物这一点,谢瞻宁与谢谨言都认识得很清楚。 白珞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浓浓的肉香顿时钻了满口。虽然这点辣对于吃惯了蜀中花椒辣椒的白珞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胡椒的糊辣味和姜的微辣与浓郁的肉汤配合得刚好。 一碗糝咕噜噜就落尽了白珞的肚子里。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中都透出一股暖意,白珞放下碗,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粘在唇边的糝。 谢瞻宁温柔地看着白珞:“白姑娘,再来一碗吧。” “多放点胡椒。” 谢瞻宁回头对老板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又是一碗端了上来。 身后的那张桌子上也坐了两个修士来,穿着暗红色的纱衣,衣襟上绣着火云纹,一看就是沐云天宫的弟子。 “老板,两碗老样子。” “好咧。” “云鹤你袖口怎么了?怎么沾了血了?” 沐云天宫的本门弟子都以鸟禽的名字命名。云鹤抬起自己的袖口看了看脸上露出点不耐烦的神色:“应该是跟门口的那个疯子拉扯的时候弄上的吧。” “那人都来了几天了吧?看样子好像是个和尚?” 白珞端着碗的手一顿。 “就是一个小和尚。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病,一个小和尚也敢来求见宗主。” 云鹤讥讽道:“莫说现在天宫里出了事,就算是平时宗主也是不会见一个小和尚的。” “那小和尚怪可怜的,来了五天了吧?” “唔,可不是,连着五天被打得半死了扔到山下也还能爬回来。” “啪”,白珞手里的碗碎成齑粉,半碗糝洒了一桌子。 云鹤奇怪地回了回头,忽然一阵风起,背后那白衣锦袍金丝束冠的人就不见了踪影。 谢瞻宁与谢谨言也还愣在桌边,就陆玉宝反应快点从怀里拿出银子对谢谨言说道:“麻烦公子赶紧御个剑。” 真应了沐云二字,沐云天宫矗立在沂山山顶,藏在云海之间。与沐云天宫相比,碧泉山庄那三千级台阶可以说是十分亲民了。通往沐云天宫的阶梯直入云海,若是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想要登上这通云梯可比登天还难。 白珞一想到宗烨被扔到山下又一级一级爬回去,胸腔中就有团火在乱蹿。 沐云天宫前宗烨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身上穿着最简单不过的僧袍,一双麻鞋早被这台阶磨得稀烂。他固执地抬头看着沐云天宫的朱漆大门:“小僧有一事要请教沐云天宫宗主。” 宗烨身上的僧袍都被打得裂了开来,露出背上白皙的皮肤和有些支棱突兀的肩胛骨。背上一道血红的伤疤伴着翻起的皮肉看上去十分可怖。 守卫不耐烦地看着宗烨:“快滚!说了多少遍了!臭和尚皮厚是不是?!” 宗烨站在台阶之上神色冷峻。 “再不走我抽你信不信?” 宗烨回过头冷冷地看了守卫一眼。 明明是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和尚,守卫偏偏被宗烨的气势慑住,等回过神来,更是恼羞成怒。 守卫举起鞭子,一鞭子就要抽下去。顿时一道金光闪过,那守卫被抽得离了地,“嘭”的一声撞在朱漆的大门上,将那大门都撞开了一条缝。 白珞从台阶下一级一级走上来,手里的虎魄还在滋滋作响,绀碧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怒气,让人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心生寒意。 一时间沐云天宫的人如临大敌,朱漆的大门后顿时冲出百人将白珞围了个严实。 白珞挑眉冷冷一笑:“打架?” “白姑娘。”宗烨轻轻唤道。 白珞回头看了宗烨一眼,见到宗烨微微敞开的领口里,清秀的锁骨之下也赫然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心中顿时更加不悦。 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从朱漆的木门内提剑而下。他剑指白珞:“什么人如此苍狂?竟敢闯我沐云天宫!” 这少年穿着暗红色纱衣,但衣领上的红云纹却是以金丝绣成,就这么一点差别就足以说明少年在沐云天宫的地位。 白珞懒洋洋地看着少年:“你又是哪只鸟?” 这少年眉眼虽好看,但总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他阴沉地看着白珞:“我乃沐云天宫红隼,你是何人?” “呵,我的名字你还不配知道!” “你!”红隼到底是沐云天宫里有头面的人,在宫门前轻易与人动怒反而是丢了身份。红隼把怒气压了压:“你来沐云天宫有何事?” 红隼拿不准白珞究竟是什么来历,实力如何。只知眼前这女人体内没有灵珠,手中却握着神武。修仙之人灵珠是根本,没有灵珠谈什么筑基修仙?但偏偏这个人手里却又握着神武!世上拥有神武的宗师之中,红隼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一号人物。 面对白珞,红隼不由地多了些耐心。 但红隼有耐心,白楼却没有。白珞手中的虎魄还在闪着金光,她眼睛微微一眯:“我来踹了你这沐云天宫可好?” 红隼脸色变了变:“阁下是何人?我沐云天宫何时得罪了阁下?” 白珞懒洋洋地一笑,就像一只猫在舔着自己的爪子,看似乖顺但可能下一秒就会一爪向面前的人。白珞指了指宗烨:“你们伤了我徒弟。” 宗烨有些诧异地看了白珞一眼。 红隼也微微有些愕然:“这和尚是你徒弟?” 一道劲风自平地而起,白珞冷声道:“我喝了他敬的茶,他自然就是我徒弟。” 第九章 朱雀翎羽 · 小秃驴你念佛念傻了? 劲风席卷而来,白珞的衣袍在烈烈风中翻飞,她伸出手一掌扣住宗烨的手腕。 宗烨低头看着自己被扣住的手腕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就想挣脱。 白珞回头看了看宗烨:“你是想去找他们宗主么?” 宗烨躲过白珞的目光微微垂下眼眸。少年人看着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心里竟然涌出了丝丝恨意。 白珞冷道:“你要是放出煞气,这里还有个活人?小秃驴你是念佛念傻了吧,那么有善心?” 宗烨没有说话。他只是想来问个究竟而已。正如白珞在碧泉山庄说的话一样,若是没有心魔,那朱雀翎羽拿在手里就是一根鸟毛。所以究其根本,害死自己几位师父还是自己。 何况这一身害死了自己师父的煞气,他恨还来不及,怎么会想到要用它。 “你要去找他们宗主我们就进去。”白珞轻轻一笑,牵着宗烨的手腕抬脚就往沐云天宫走去。 红隼见白珞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心中羞恼,但这劲风吹得人站立不稳,若不是红隼灵力强劲还能抵抗,早就与沐云天宫旁的两个守卫一样,被吹到山下去了。 白珞微微抬头,看了看红隼,语气里满是不耐:“怎么,不让?” 红隼还未说话,头顶便传来几声叫喊:“白姑娘!手下留情!” 红隼一愣,一抬头看见谢瞻宁、谢谨言御剑在空中。陆玉宝还挂在谢谨言的剑上。 白珞引得这山上狂风大作,谢瞻宁与谢谨言一时无法从空中下来,只能悬在空中。 红隼与谢谨言一般年纪,正是心浮气躁的时候。骤然听见谢瞻宁说“手下留情”,还是让一个女人对他手下留情的时候,心中如有火烧。 手下留情? 是看不起他红隼么? 红隼原本方才面对白珞时已是忍了又忍,被谢谨言的“手下留情”四字一激,竟是想要与白珞一较高下。 红隼手上红光闪过,倏地自红隼背后化出一只火红的鹰隼振翅向白珞扑去。霎时间尖利的鹰唳惊空遏云般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鹰隼逆着狂风飞到空中,红火翅膀一扇动,丝丝红光参入狂风之中。鹰隼锐利的鹰眼紧盯着白珞,仿佛看到了猎物一般,骤然从空中俯冲而下。 白珞冷道:“灵力不弱,就是这野鸡丑了点。” 说罢白珞手腕翻转,虎魄闪着金光向鹰隼劈了过去。 金光似一柄利刃直往火红鹰隼的翅膀上削去。那鹰隼一惊之下扶摇直上,那道金光却是紧追鹰隼而去。那鹰隼凄厉一叫眼见就要被虎魄劈成两半,凌空飞出一柄剑来挡在虎魄与鹰隼之间。虎魄击中那飞来之剑,发出一声惊天动的尖啸,连同整座沂山都震了一震。 那飞来之剑“锵”地一声差入石阶寸许。白珞看了眼那柄插在地上的剑,看样子也是一把神武,上面刻着“天狼”二字。 白珞从来不会去关心人界的事,更不会去记得人界有哪些神武,又是哪些人在用。不过能用上神武的人,一定都是宗师级别的人。 看来沐云天宫总算是出来了个话事的人。 来人站在风中面色不改,嗓音浑厚:“在下沐云天宫宫主萧明镜,请问来者何人?” 白珞将手里的风字决一收,淡道:“白燃犀。” 萧明镜神色一动:“原来是仓绫君?失敬失敬!” 萧明镜嘴里说着失敬,神色却透着疑惑。若不是方才白珞露了神武,萧明镜恐怕会觉得仓绫君的名声徒有虚名,恐怕是小儿胡闹了。 现在萧明镜却是心中惊骇万分。 毕竟白珞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但方才天狼与虎魄对上时,分明是势均力敌。方才为了救下红隼的幻灵,萧明镜也是用了七八成的实力,没想到接下自己天狼一剑的竟然就是这么个小姑娘。 更心惊的是,以萧明镜的实力竟然探不到白珞的虚实,除了心惊,或许更多的是忌惮。 谢瞻宁与谢谨言从空中缓缓落下。谢瞻宁上前一步站在白珞身前,对萧明镜行礼道:“萧伯父。” 萧明镜客气道:“原来是谢贤侄。” “萧伯父,瞻宁特来为伯父贺寿。” “你爹呢?” “萧伯父应当也听说了,庄里出了事。尾宿长老与我父亲相识多年,如今遭此大难,我父亲得留在庄里处理长老的后事。特命我与谨言到此来为萧伯父贺寿。” 白珞心中冷笑,谢瞻宁这番话真是说得半分漏洞也没有。只不过尾宿长老是在一个月前遇难的,莫说头七,七七都过了。 如果不清楚尾宿长老事情经过的,还道谢柏年与萧明镜有多深的情谊,庄中有事来不了还特意让两个公子带礼来。 四大世家分管中原,以碧泉山庄为首,其他两个家主心里怎么想不知道,但是萧明镜是不服气的。不过萧明镜倒也不在意谢柏年没有亲自来。反正萧明镜也就是想借着寿辰震一震其他几个世家而已。 萧明镜看着谢瞻宁说道:“贤侄一路上幸苦了,还请里面请。” 谢瞻宁温和地笑笑:“萧伯父不用客气,这一路上我们与仓绫君一同前来并不幸苦。” 萧明镜见谢瞻宁对白珞恭敬有加的样子,心下更是对白珞忌惮了几分,不过面上却是一副热情好客,恭敬有加的样子:“仓绫君一路劳累了,我已经在天宫里为苍灵君准备好了雅舍,还请苍灵君里面歇息。” 白珞也不道谢,只是淡淡扫了宗烨一眼:“走吧,小秃驴。” 白珞半点礼也不讲,竟是带着宗烨越过萧明镜直接走进了沐云天宫。萧明镜脸色沉了一沉。谢瞻宁赶紧上前说道:“萧伯父,仓绫君乃我蜀中隐世的高人,素来不大在意凡尘的规矩。” 萧明镜笑笑:“贤侄说哪去了,你们都是我沐云天宫的贵客,无需讲礼。” 等谢瞻宁、谢谨言、陆玉宝都进了沐云天宫,萧明镜回头狠狠地瞪了红隼一眼:“丢人现眼!” 红隼暗暗磨了磨后槽牙:“义父,孩儿知错。” 第十章 朱雀翎羽 · 这世上总有一件事值得 走进沐云天宫,白珞还是震了一震。沐云天宫真应了天宫二字,奢华气派比之昆仑五城十二楼都不遑多让。 若是拿碧泉山庄与沐云天宫相比,碧泉山庄简直可以说是寒酸了。 四大世家各有千秋,碧泉山庄是四大世家最大的门派,居于四大世家之首,是真正的因为大。而要说道“贵气”非沐云天宫莫属。 碧泉山庄之大是因为不论血统,只要能筑基有灵核的人皆可拜入碧泉山庄。因此碧泉山庄弟子众多,颇有些江湖草莽的味道。 与沐云天宫相比,碧泉山庄就像是丐帮,虽大,却不免显得寒酸。 在皇室衰微,四大世家统治中原以前,中原还是由皇室统治。而沐云天宫就是真正的皇室遗脉。无论是做派还是生活方式,都还是以前宫中的样式。沐云天宫的本门弟子都是有皇室血统的。所以难免觉得会高人一等。就连沐云天宫里扫洒的下人看到宗烨衣衫褴褛的模样,也不免露出些鄙夷的目光。 萧明镜为白珞准备的雅舍是一座三间房的院子。沐云天宫接待贵宾有专门的山头,名为凌云峰,与主峰由一座飞桥相连。凌云峰上都是这样的小院,有几十座。 谢谨言与谢瞻宁就住在白珞对面的小院里。 白珞将宗烨带进小院,对陆玉宝说道:“给他上药吧。” “不用。”宗烨抱着怀里的包袱往西厢房走去。 “小秃驴。”白珞叫住宗烨:“你就这么想死么?” 宗烨脚步顿了顿,眼神有些难过:“我只是想弄清楚事情而已。” “可你连门都进不了。” 这句话似乎刺到了宗烨的痛处。宗烨默默垂下头,手掌在自己的衣袖中紧紧握成拳,半晌,宗烨才说道:“你可不可以教我武功?” 白珞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看了宗烨一眼,笑得有些促狭:“可以啊,你拜我为师我就教你。” 宗烨抬起漆黑的双眸看着白珞:“我学会了武功是不是就可以控制住煞气?” 白珞眉心微微拧了拧,宗烨这一身煞气厉害的很,而且放出来若是不散尽就会反噬自己,倒真是个麻烦。“你身上的煞气我会想办法。” “那要怎么拜师?”宗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避开了白珞,将自己有些的悲凉情绪藏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要拜白珞为师时仍旧有些抵触。也许是因为觉得这样就背叛了自己的那几位师父吧。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亮了一亮,语气里满是笑意:“拜师茶已经喝了就不用了,还少了三拜九叩。” 宗烨眼神微动,眉头微微蹙了蹙,静默半晌还是向着白珞跪了下去。 三拜九叩,认认真真,恭恭敬敬,一个都没少。 宗烨抬起头垂着眼轻轻地唤了声:“师父。” “别,别叫我师父,你以前那几个师父都是秃驴。” 宗烨抬起头看着白珞。 白珞微微眯了眯眼睛,想了一想:“叫我师尊,我当得起。” 宗烨又垂下了眼帘,又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师尊。” 白珞心情极好,笑着向正房走去:“今日晚了,明日本尊教你功夫,先让陆玉宝给你上药吧。” 宗烨抱着自己包袱走回西厢房,将自己的包袱打开。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袱装的是那件饕餮暗纹的黑色衣衫,和一双皂靴。他离开忘归馆后就舍不得穿,脱下放进了包袱里。 他多了一个师尊,再也不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和尚了。但为什么自己高兴不起来呢? 陆玉宝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看见宗烨不太开心的样子,只道是少年心性作祟。白珞虽然贵为与天地共生的神尊,但毕竟看上去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要少年人拜一个年轻的女子为师尊,自尊心难免受挫。 陆玉宝劝慰道:“宗烨,你叫她一声师尊,你不亏。” 陆玉宝走上前去拍了拍宗烨的肩膀:“来吧,准备上药了。白燃犀这个人就是不正经,喜欢捉弄人,脾气也坏得很,心情不好了就要到处布阴风,规矩又多,喜怒无常,吃得还多。” 宗烨:“……” 陆玉宝咳了咳:“但她人很好的。” 宗烨:“嗯。” 陆玉宝为宗烨上着药,看着宗烨身上的疤痕,心想这小少年对自己怎么这么狠?就这样的伤若是个普通的修士恐怕会一个月都下不了床,但他竟然哼都没哼一声。 陆玉宝叹了口气,自己命不好啊,好不容易捐了一辈子功德终于给自己捐了一个末流小仙来做,却被派下来照顾白珞这么个脾气暴躁,不好伺候的祖宗。 现在更惨,不好伺候的祖宗又来了一个。这宗烨顶着一张面瘫脸,嘴上虽不说,搞不好比白珞更难伺候。 也不知道白珞这个浑身冷气能冻死人的祖宗怎么偏偏喜欢逗这个比她还冷的小和尚,还要收他为徒。两个人加在一块都快冷得他得风寒了。 还有宗烨那身上的煞气,指不定哪个时候炸了,自己怕是连神仙都做不了了。 陆玉宝叹息道,早知道当神仙也那么幸苦,当初谁还上赶着捐什么功德啊? 不过陆玉宝虽然心里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闲着,上药、包扎,动作又轻又麻利。 陆玉宝温言道:“白珞虽然嘴上不说,但你走后她挺担心我的。” 宛如一具冰块的宗烨终于动了动:“担心我?” “嗯。这次白珞来沐云天宫一半是为了朱雀翎羽,一半是为了你。” “为了我?”宗烨的眼眸动了动。 陆玉宝认真道:“我可还从来没见过白珞对什么事这么上心过。” “不值得。”宗烨又转回头,重新变成一具冰块。他只是一个的害人的恶鬼,与他亲近的人都死了啊。 陆玉宝为宗烨裹好了伤口,将一个褐色的小药瓶放在桌上:“这个药每日晚上一粒,可以帮助你的伤口愈合。“ ”不用。“ “你别硬撑着,这个药也可以助你压制煞气。宗烨,这个世上总有一件事情是值得的,你得留着你的命去发现。” 第十一章 朱雀翎羽 · 你想学功夫? 虽然白珞是沐云天宫请来的客人,但似乎萧明镜并没有立刻找她的意思,只是将她与谢谨言、谢瞻宁兄弟留在凌云峰,仿佛她也是来参加萧明镜生辰的。 白珞也不着急,独自坐在屋檐上看着远处的晚霞。琅琊不似蜀中。蜀中多山多水,就是站在山顶也能看见周围绵延的山脉,一座又一座的山峰。琅琊地势平坦,高山也不多,沂山就是这里最高山脉。在凌云峰上,只能看到沐云天宫主峰。 坐在屋顶上,身下就是绵延的云海。晚霞泛着粉紫色,像一层薄纱覆盖在云海之上。绵软的云朵泛着淡淡的粉色,在白珞的脚下缓缓飘过。 白珞半躺半卧在屋檐上,手里拿着一个白瓷酒壶。沐云天宫备的酒都是这样的,装在精致的酒壶里,配上两个杯子。白珞嫌杯子小,不过瘾,就着酒壶的壶嘴饮酒。她手高高扬起,酒从酒壶中倒出,沿着一根清晰的线条落进白珞的嘴里。 西厢房的门被缓缓推开。宗烨换上了饕餮暗纹的黑衣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抬头看着白珞,觉得白珞坐在屋顶上喝酒的样子就像一只猫在懒懒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白珞垂下目光,见宗烨走了出来,她挑起嘴角笑了笑:“小徒儿睡醒了?” 陆玉宝的金创药药效十分好,两个时辰就能让伤口愈合,但为了让药效发挥到极致,陆玉宝在药里掺了曼陀罗花粉,会让人睡一觉。 宗烨看着白珞轻佻的模样,垂下了眼眸看不出情绪:“师尊。” 白珞托腮看着宗烨看了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得有些促狭:“小徒儿,你喝过酒没有?” 宗烨眉头微微蹙了蹙。 白珞从屋顶上轻轻落了下来,将酒壶递到宗烨面前:“小徒儿,来喝一口?” 宗烨嘴角抿了抿,蹙眉道:“戒酒。” “戒酒?”白珞笑嘻嘻地看着宗烨:“你既拜了我为师就算是还俗了,戒什么酒?” 宗烨脸色一僵,转身就要走。 白珞手指勾了勾,蓦地一股劲风平地而起挡住了宗烨的去路。宗烨被这股风拦住,竟然半步迈不出。 白珞迎着风信步走道宗烨身旁:“小徒儿,武功还没学就想走,亏不亏?” 宗烨别过脸去。 白珞抬了抬下巴:“你想学功夫,你就先学学如何闯出我这风阵。” 白珞手腕一翻,风沙将地上的树叶卷起,破碎的花瓣也被卷在风中。白珞身型一轻翩然飞起,轻飘飘地又落回方才饮酒的屋顶上,将宗烨一个人留在风眼里。 白珞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宗烨:“小徒儿你可要小心些,这些树叶花瓣卷在风里就和刀刃一样锋利。” 宗烨冷冷地看了看四周,花瓣与树叶密密麻麻地卷在风里。他将手伸进风里,手指蓦地一痛。他将手收回来,指尖已经被划了一道口子。那花瓣甚是锋利,划过手指甚至没有立刻见血,宗烨将手收回来后血才从指尖落下。 风并不伤人,伤人的是风中这些树叶和花瓣。宗烨四处看了看,这风阵竟是一处可供人通过的缝隙都没有。 白珞也不急,站在房顶上低头冷冷地看着宗烨。 宗烨就像是个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无助但倔强,他试了几次手臂被割了好几条伤口,但他仍然没有向白珞求饶。 宗烨抬头看了看,若是要出风阵,只能从最上面出去,但他一点灵力也没有,既不会御剑,也不会运气。 风阵里的树叶花瓣打着旋儿地往上飞,不知道白珞摧毁了多少株花树,花瓣和树叶源源不断地被卷进风阵,风阵外已是落了一地的残碎花瓣。 宗烨看着风阵,盯着阵里那根较长的树枝咬了咬牙。 在树枝经过他身旁时,宗烨伸出手一把拽住树枝,整个人瞬间被强大的风力卷进风里向上飞去。 站在屋顶的白珞绀碧色的瞳孔骤缩。只见白珞手上金光闪过,虎魄劈手飞出卷住宗烨的脚踝强行将宗烨拉回了风眼里。 白珞白衣翻飞随着虎魄一同落入风阵之中。 宗烨落回风眼之中才敢把自己的眼睛睁开。他看见白珞冷冷地立在自己面前,正欲皱眉。白珞却蓦地抬起了他的手腕。 白珞伸手穿过宗烨的五指之间,与他十指紧扣。宗烨指间的热度传来,惹得他心头一颤。 蓦地,白珞带着宗烨的手往风阵里一伸,两根手指夹出一片树叶,随即两个手指稍稍用力,对准风阵里的花瓣树叶打了出去。 树叶打进风阵,忽然之间就让风阵中的树叶花瓣乱了方向,树叶花瓣相互对撞,在风阵里碎成一片粉末。 风阵也因此有了一个空隙。白珞毫不犹豫地反手钳住宗烨的手腕微一用力,将宗烨整个人从风阵中丢了出去。 宗烨摔在地上,方才身上被割裂的伤口已经开始渗出血来。密密麻麻的疼痛瞬间爬遍了宗烨的所有神经。 白珞自风阵中信步走出,漫天的花瓣自她背后缓缓落下,似落了场花雨。 宗烨咬着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脸上被树叶割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到下颚。他比白珞矮了半个头,有些倔强地抬眼看着白珞,漆黑的瞳孔里满是不服气。 白珞居高临下地看着宗烨:“你方才想借着风,从风阵出来?” 宗烨那张俊俏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白珞冷冷一笑:“你可知那样即便你能出来,可能命也没了。” 白珞微低了低头,直视着宗烨漆黑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道:“形同凌迟。” 宗烨淡道:“你只说了让我闯出风阵不是吗?” 白珞愣了愣,这个小秃驴还是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啊。白珞讥讽一笑:“你若是看得这么淡,又何必跑来沐云天宫求个明白?” 宗烨目光闪烁了一下,躲开了白珞审视的眼光。 白珞轻笑道:“小秃驴,念了那么久的经也没学会六根清净,你这佛白念了。” 宗烨垂目不说话,但脸上的神情却是动了一动。 “白燃犀!”陆玉宝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他一进门就看到原本郁郁葱葱的花园被白珞拆了个干净,还有那个站在满地花瓣中浑身血淋淋的宗烨,心脏一阵绞痛。 他才走了这么一会儿啊! 他走到宗烨面前看了看,惊声叫道:“白燃犀,这孩子伤才好啊!” 白珞圆圆的眼睛在宗烨身上扫了一眼,懒洋洋地说道:“大不了就再睡两个时辰呗。” 陆玉宝一阵窒息。他的金创药很贵的啊! 第十二章 朱雀翎羽 · 影子又吃人了 入夜,凌云峰上来了个沐云天宫弟子向白珞、谢瞻宁、谢谨言等人问了安,又送来了酒水饮食供众人享用。并交待众人若是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对宫婢说,只是唯有一点,就是夜里不可去主峰。 到了夜里,沐云天宫主峰上死一般寂静,相比起来能饮酒能吃铜锅的凌云峰上简直是热闹非凡了。 主峰上,巍峨的宫城一座连着一座,宫城与宫城之间只有提着灯笼的宫人战战兢兢地走着。 这些宫人身份卑微,都穿着暗红色的布衣,但他们犹嫌衣服不够红似的,脖颈上戴着一串驱邪避灾的鸽血石。 巡逻的宫人两人一组走在漆黑的甬道上。两旁红墙碧瓦金色宫灯,在白日里显得无比华贵,在夜间却是冰冷诡异。金色宫灯照得人的影子在红墙上拉得老长,张牙舞爪的样子。 风吹过甬道,金色宫灯的灯烛晃一晃,影子便也在红墙上晃一晃。晃着晃着,两个人的影子之间就多了一个人出来。 “啊!!!!!!!” 一声惨叫划破长空,墙上三个影子就剩下了一个。 墙上的影子又再晃了晃,惨叫声戛然而止,墙上一个影子都没有了。 一名沐云天宫的弟子跌跌撞撞地跑到初云殿前,声音颤抖得根本控制不住:“宗主,宗主,影子又吃人了。” 萧明镜蓦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爱妾柔夫人缩在他的身后,似是怕到了极致,身子都微微发着抖。 萧明镜一阵心疼,柔声安慰到:“柔儿别怕,那噬魂影也只能对付一些灵力低微的人,你不用害怕。” 柔夫人嚅嗫道:“可是我……” “本尊知道。”萧明镜轻轻拍了拍柔夫人:“本尊再派些人来初云殿,没人能伤你。” 柔夫人原本就是个资质平平的修士,几年前遭逢大难,灵核尽碎,现在只是个半分灵力都没有的普通人。不过她也因祸得福,反而得到了萧明镜的垂怜。如今几年过去,已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侍妾成为了沐云天宫最得宠的侍妾。 萧明镜又拍了拍柔夫人的手:“你别担心,我去看看。今夜你好好休息。” 柔夫人将萧明镜的手握住,有些担忧地问道:“宗主,你不是请了那个仓绫君来天宫吗?妾听说那仓绫君厉害得很。碧泉山庄那尾宿长老的心魔就是她除的,你何不请她来看看?” 萧明镜脸色沉了沉:“此事再议吧。” “可是,宗主……” 萧明镜缓缓走下床去,回头温和地看着柔夫人:“你别想那么多,好生歇息。” 柔夫人一见萧明镜这样温和的表情,就怎么都无法违逆萧明镜的意思。只好为萧明镜拿来外袍披上:“宗主夜里凉,披上件衣服吧。” “还是阿柔最好。”萧明镜笑笑披着外套走出了初云殿。 他没看见,柔夫人为他披上披风的手一直在发着抖,看着萧明镜的眼眸也蓄了泪。 萧明镜走出初云殿,一身的温柔霎时收敛了个干净,又变成了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他看了眼那名等在初云殿外的弟子冷声道:“带我去看看。” 萧明镜其实才不过四十岁,刚过不惑之年,年轻时便是中原有名的美男子。现在到了中年,做了二十年沐云天宫的宗主,身上多了上位者的气质,更是样貌俊朗气度不凡。 且以他这把年纪就能拥有神武成为一代宗师,实属难得。但偏偏他的神情看上去格外的显老,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垂暮之气。 来初云殿报信的那名弟子穿着普通的暗红纱衣,名叫藏雀。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弟子,但在萧明镜面前却十分得脸。 “宗主,这次是在谒云殿外。” “死了多少人?” “两个。” “影子呢?” “都没了。” 萧明镜眉头蹙了蹙。每次都是这样,死的是灵力低微的弟子或者宫人。这些死去的宫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影子。 起初只是沐云天宫到了夜间时常会死人而已,萧明镜以为是有仇家潜进沐云天宫里。后来有一次抬尸体的宫人骤然发现死去的人都没有影子,萧明镜才发现这件事情不同寻常。可无论他布下何种阵法结界,宫里还是不断有人被影子吃了去。 萧明镜走到谒云殿附近,见两个宫人躺在地上,形容可怖,血迹沿着甬道流向墙角。 两个人脸上、身上遍布细碎的伤痕,双目突出,面目狰狞。血从这些伤痕中流出来,伤口周围的皮肉都泛了白。 萧明镜沉着脸抬了抬下巴,两个宫人走上前去将倒在地上的人扶了起来,另一个人走上前去,拿着一盏灯照了照。地上只有一左一右两个人的身影,却没有中间那个人的影子。 萧明镜走到沾了血的墙上,一掌拍了上去,红色的光顿时如火烧一般,沿着谒云殿的红墙直冲上天,映红了半边天际。在将要触及星辰时忽然消散,没入漆黑的夜空。 萧明镜皱眉收回手。果然结界未破,这邪祟竟然能在自己的结界中自由行走!萧明镜将手放回自己的鼻尖下嗅了嗅,一股熟悉的花香顿时浸入鼻息。 还是与之前同样的味道。他第一次发现这个香味的时候就命人把宫中的香都拿了来。他挨个闻过一遍,都没有找到一模一样的。这香味如此熟悉,他却丝毫记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藏雀命人将尸首抬去寿房,低声问萧明镜道:“宗主,可要请仓绫君来看看?” 萧明镜向远处一座高塔看了看,皱了皱眉:“暂时不用。我想自己弄清楚。” 藏雀随着萧明镜的目光也看了眼那座高塔。那座高塔是沐云天宫里最高的建筑,名为通天塔。通天塔里住着巫月姬。 如果对外来说萧明镜是沐云天宫的宗主的话,那么对内来说,沐云天宫的实际掌权人是巫月姬。 谁也不知道巫月姬年岁几何,身份来历,她也很少从塔里出来。 听宫里的老人说,巫月姬是五十年前上的沐云天宫,那时萧明镜都还没出生。 当时沐云天宫的宗主还是萧明镜的父亲,萧万钧。很寻常的一天,巫月姬上了沐云天宫与萧万钧见了一面。谁也不知道这个巫月姬对萧万钧说了什么,或者说对他做了什么。总之,那一面之后萧万钧便以巫月姬为尊。 虽然沐云天宫众人对此颇有疑议,但萧万钧却力排众议,仍旧以巫月姬为尊。不过巫月姬常年在通天塔里,很少从通天塔里出来,也很少插手宫中事务,所以众人渐渐也就习惯了。 巫月姬第二次出现便是萧万钧死的时候。那时离她第一次上沐云天宫已是过了二十年。但她样貌竟然丝毫没变,仍旧是一个少女的样子。 萧万钧将宗主之位传给长子萧明锋,特意交代萧明锋要以巫月姬为尊。 不过萧明锋丝毫没有把萧万钧这句话放在心里。萧明锋十分不喜巫月姬,不仅不听巫月姬号令,还一度差点烧了通天塔。 巫月姬一怒之下废杀萧明锋,将萧明锋一众亲信凌迟处死并碎其魂魄。之后巫月姬扶持了萧万钧的第七子——萧明镜为宗主。 那便是巫月姬第三次出通天塔,仍旧是少女的样子。 萧明镜在位二十年,虽然亲政,但每逢初一、十五,必要到通天塔下祭拜。通天塔若是有令,他也不得不尊。 巫月姬若是想要废掉他,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藏雀见萧明镜对噬魂影的事如此谨慎,心中一阵惊慌。 难道噬魂影一事,竟是与通天塔里那位有关么? 第十三章 朱雀翎羽 · 求你不要再去害人了 夜里,等到沐云天宫因为噬魂影引起的骚动都平静了,柔夫人才拿出一件披风披上,用大大的风帽遮住自己的脸,偷偷走了出去。 她从初云殿的侧门出去,向着那座高塔急匆匆地走去。整座通天塔上只有塔顶一点暗红的光。 柔夫人没有灵力,身上也没有半分功夫,真真是应了个“柔”字,走起路来都跌跌撞撞的。她胆子又小,墙上摇曳的树影也能惊得她心脏狂跳。 她伸手放在心口,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像一个鼓槌一般锤在自己手心。 还好这颗心脏还在跳啊。 通天塔的大门留了个缝。其实它就算全打开也没人敢真的进去。柔夫人伸出一双柔软玉白的手,毫不犹豫地就把门推了开来。 那九十九层高塔原本一丝光线也无,待柔夫人踏进塔里,楼梯两旁灯烛蓦地一盏盏燃起,随着楼梯蜿蜒而上,就像是一条龙一般攀附着楼梯向上爬去。这灯烛里燃起的光不是红色,是淡淡的蓝色,就像是有月光从塔顶倾泻而下落在塔底的大殿上。 灯烛里放的是南海鲛人的蛟油,即便燃烧万年,那一盏灯油也燃不尽。 一个空灵的声音带着叹息从塔顶传了来:“你又来了。” 柔夫人浑身一震,原本就白皙的脸,在蛟油烛灯的映衬下更加苍白了。她壮了壮胆子开口诘问:“你不是说不会再吃人了的吗?” 那空灵的声音带了几分讥讽和几分愠怒:“你以为是我要吃人的?” 即便面前没有人,柔夫人还是蓦地低下了头,她声音极轻:“那我要怎么办?明镜他已经起疑了。” 一个身穿火红纱衣的少女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她模样娇俏,皮肤白皙,一双眼眸似一汪春水般温柔,就连说起话来也温温软软的,但就是让人无端端的感到一股冷意:“难道你以为他还认得出以前的你?” 柔夫人浑身一颤。那少女比柔夫人还要年轻不少,但柔夫人根本不敢直视她。 那少女蹲在柔夫人身前,手轻轻放在柔夫人的脸颊上:“你不信?那你变回以前的样子站在他面前,看他还喜不喜欢你。” 那少女抚着柔夫人的手掌忽然之间火光大盛,烈火灼烧在柔夫人白皙的脸上。柔夫人爆发出一阵惨叫,却不敢伸手把脸上的火扑灭,只能一下一下地对着少女磕头:“尊主饶命,求尊主饶了我吧!” 看着柔夫人额角鲜血流下。那少女脸上透出一些厌恶,还有些意兴阑珊:“行了,你走吧。噬魂影伤不了萧明镜,小打小闹而已,你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笔帐算不到你头上。” 柔夫人脸上的火顿时熄灭,剩下一缕白烟。柔夫人十指颤抖着放到自己脸上,细细摸了一遍,发现自己脸上并无伤痕这才放下心来。 柔夫人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少女一眼。 巫月姬,沐云天宫真正的主人。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的噩梦。 柔夫人再拜了拜,将风帽戴好又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夜色中。 柔夫人走后,红隼从塔门的一侧走了出来:“尊主,要除掉她吗?” “除掉?”巫月姬笑了笑:“我怎么舍得?” 巫月姬一笑起来竟是一片天真无邪的样子。红隼看得有一瞬的走神,在巫月姬要看过来时,红隼将自己的目光适时的收了回来。 巫月姬今日心情不算差,至少一直是笑着的。她问红隼道:“那个仓绫君来了?” 一提起仓绫君,红隼就想起今日自己差点被碎了幻灵的耻辱,脸色不由地沉了沉:“来了。和碧泉山庄的两位公子来的。” “是个什么样的人?”巫月姬漫不经心的问道。 “是名女子。”红隼顿了顿,又补充道:“很厉害的女子。” 巫月姬轻轻挑了挑眉:“好看吗?” 红隼脸色红了红:“没有尊主好看。” 巫月姬笑了笑,很开心的样子。她眉眼弯弯的,像极了受到夸奖的小女孩,开心中又带了那么些骄傲。“那她有没有我厉害?” “她怎敢跟尊主比?” 巫月姬似乎更开心了。 红隼蹙眉道:“不过萧明镜似乎并没有打算让她插手噬魂影的事情。” 巫月姬这倒是有些发愁了:“萧明镜的确是比萧明锋还讨人厌一点。” 柔夫人一路从通天塔跑回初云殿,将门砰地一声关上。她用背抵着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柔夫人缓了缓,脸上那被火灼烧的感觉又钻心地疼起来,她整个人一惊连披风都来不及脱掉,赶紧扑到了梳妆台前。 柔夫人的梳妆台上放着许多极其华美金饰,就连那妆匣也是红木镶金的。唯有梳妆台上那面镜子是青铜的。那青铜镜上还罩了一块黑布。 柔夫人扑过去一把将黑布扯了下来,露出了黑布下的青铜镜。 那面镜子不知是多少年的古物,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镜子背面的花纹繁复,隐约写着不相二字。 镜子虽然积了灰尘,但镜面比普通的铜镜还要亮一些。 柔夫人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直到确定自己脸上一丝伤痕也没有,才放下心来。 不相,无有自性,不辨六根,不明六识。 人非人,鬼非鬼,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柔夫人看着镜中人越看越是陌生。 梁柔,原本不是她的名字,也不是她自己原本的样子。 根本就不是她。 她只是在这世间飘零的一具孤魂野鬼,被孤月姬收了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盛染,这才是她的名字。她努力地记着,怕自己某一天就忘了。像萧明镜一样,忘了那个姓盛名染的女子。 柔夫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了神,忽然之间镜子里的人笑了一笑。 柔夫人心里咯噔一跳,手指搭上了自己的嘴角,她的嘴角是下沉的,并没有笑。镜子里的人似乎看到了她的动作,更加嘲讽地笑了笑。 柔夫人瞳孔骤缩,从镜子背后倏地蹿出一条黑影,沿着墙面往窗外走去。 柔夫人扑了过去,手胡乱地拍打在墙上,想要抓住影子。 “求你,求你不要出去,不要再去害人了!” 第十四章 朱雀翎羽 · 有鬼叫 主峰这边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凌云峰上。 第一声尖叫传来的时候,就把睡梦中的谢谨言吵醒了。 谢谨言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梦游似的蹬了一双鞋子就往外跑。 “有鬼叫!” 谢瞻宁着实是被谢谨言吵醒的,才披上衣服走出房门,就见谢谨言傻狍子似的冲出了院门。 谢瞻宁:“……” 傻狍子还特别会作,不仅吵醒了谢瞻宁还推开了白珞他们的院门。 “白姑娘!陆公子!宗烨小师父!出事了!” 谢瞻宁:“……” 傻狍子呼啦啦冲进院子,见没人理他。顿时感到更加奇怪了,心道不好,莫不是白珞她们已经出事了? 幸好谢谨言此时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那就是不要大晚上的直接闯白珞房间! 谢谨言冲到西厢房,一掌将西厢房的门推了开来:“宗烨小师父!” 谢谨言将将要跨进西厢房,待看到西厢房里的场景后,膝盖忽然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黑漆漆的西厢房里,一双极冷的绀碧色瞳孔盯着的谢谨言,似两簇鬼火。 呵,似乎最后一丝理智留不留也没多大意义。 等目光适应了黑暗,谢谨言还看见白珞玉白色的手伸进宗烨微敞的衣襟里,放在宗烨的胸膛上。 谢谨言失声尖叫:“啊!!!有鬼啊!哥你千万别进来!有鬼!” 谢谨言转身欲跑,却被正好追过来的谢瞻宁堵在了门里。 谢谨言:“……” 白珞:“……” 看清一切的谢瞻宁:“……” 从东厢房里急急忙忙跑过来的陆玉宝:“……” 呵,谢谨言,你咋那么能作呢?你咋不上天呢? 白珞额头青筋狂跳,说话的语气如三尺寒冰:“谢二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谢谨言笑得极其尴尬:“那个,方才你们听见惨叫没有?” 白珞额头青筋又跳了跳:“听见了。然后呢?” “那……那个……不去看看?”谢谨言有些心虚。 白珞话都懒得答,抬头冷冷地看着谢谨言。若是眼神能杀人,谢谨言现在已经尸骨无存了。 谢瞻宁皱眉道:“今夜沐云天宫的弟子特地来说入夜之后不要去主峰,怕就是这事。” 谢谨言一跳:“他不让去就不去啊?我等是修仙之人,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 “噼里啪啦”几声轻响,白珞手里金光闪了闪。谢谨言正说着话,上下牙吓得一磕立马咬了自己舌头。 谢瞻宁忍不住对着自己的傻弟弟翻了个白眼。他转身对白珞说道:“白姑娘,明日若能见到萧宗主我再探探他的口风,看此事是否需要我们插手。” “好。”白珞冷道。 “那就不打扰白姑娘了。” “好。” 谢瞻宁行了个礼,带着谢谨言退了出去,刚退出房门就见主峰上一阵火光冲天,舔舐苍穹。 就连白珞也被这火光吸引了出来。谢谨言惊到:“那是萧宗主布下的结界?当真好生厉害。” 白珞淡道:“不错。” 谢瞻宁皱眉道:“究竟是谁还能在这样的结界下犯事?” “未必是人。”白珞淡淡抛下一句,转身回了西厢房。 就离开这么一会儿功夫,宗烨的寒症又起,整个人缩在床角不住地颤抖,五指紧紧地攥着被褥。 白珞叹了口气,扣上宗烨的脉门,将灵力渡进去。 陆玉宝也跟着白珞轻轻走了进来:“药没用?” 白珞摇了摇头:“他的寒症是身上的煞气反噬导致的。普通的药可能没用。估计要找时间送他去扶风一趟。这之前就先这样吧。” “这孩子怪可怜的。” 白珞懒洋洋地说道:“我倒是好奇他的赤灵珠怎么来的?天元之战我扫清天人两界魔族,可不记得有什么遗漏的。”白珞垂下眼帘看了看宗烨忍耐着痛苦的清俊脸庞:“佛骨灵珠,倒是有趣。” 陆玉宝微微抬了抬眉毛,轻轻咳嗽了一声:“你说得对,是要好好查查。” 呵,白燃犀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己,当真是为了佛骨灵珠?不是为了这小和尚俊俏的脸? 当然这种找死的话陆玉宝是不敢说出口的。 陆玉宝望了望主峰问白珞道:“沐云天宫的事你当真不管?” 白珞轻轻笑了笑:“还不到时候。” 陆玉宝不解道:“这萧明镜真是奇了怪了,把我们请来却不说什么事,当我们真是来参加他生辰的?” “若请我们来的人其实并不是他呢?” 陆玉宝不解道:“那会是谁?” “我还不知道,不过看他的样子,可不是有求于我们的样子。” 陆玉宝搓了搓自己下巴:“人就是麻烦,弯弯绕绕多得看不明白。” 白珞看着陆玉宝没有说话。 半晌陆玉宝才发现白珞的眼神有点古怪:“啊?” 白珞有些奇怪地看着陆玉宝:“我以为作为四大世家前任宗主的你会懂这些。” 陆玉宝在位列仙班之前,曾是姑苏玉湖宫的宗主。 陆玉宝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姑苏玉湖宫一心经商,这些事务甚少参与。” “呵,怪不得你们姑苏玉湖宫位列四大世家之末呢。” 陆玉宝:“……” 算了,这个祖宗我得罪不起。 “白燃犀,其实你要是直接出手管这件事的话,沐云天宫也拦不住你吧?” “嗯。” “那你干嘛不直接去?他萧明镜虽然是十大宗师之一,但也打不过你啊。你想要弄清楚朱雀翎羽的事情,何必还偏偏等他请呢?” 白珞冷道:“我怕动起手来我控制不住屠了沐云天宫满门。” 陆玉宝:“……” 行叭,你是祖宗! 白珞又淡道:“何况朱雀翎羽这件事着实蹊跷,我想要的是事情真相,不是打打杀杀就可以的。” 白珞望着主峰,那舔舐苍穹的火光一瞬即逝,像是从未发生过那一幕一般。方才的结界白珞看得清楚,萧明镜的力量的确不容小觑。 朱雀翎羽虽然厉害,但说到底不过是朱雀身上一根鸟毛而已。萧明镜不至于收拾不了。所以是朱雀翎羽在沐云天宫别有一番作用?还是有比朱雀翎羽更厉害的邪祟? 或者,更简单的。 只是沐云天宫里有人想让自己来而已。 第十五章 朱雀翎羽 · 巫月姬献礼 萧明镜就把白珞等人安置在凌云峰,一晃就到了萧明镜的生辰。 生辰当天,四大世家都派了人来。 除去已在沐云天宫的谢瞻宁与谢谨言,扶风玄月圣殿来了宗主元苍术与少宗主元玉竹,姑苏玉湖宫来了宗主陆言歌。 元苍术与萧明镜都位列十大宗师,且因二人都是四大世家中人,故而并称“萧云元月”。二人在江湖上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不过元苍术的岁数比萧明镜大得多。元苍术胡子全白,着一身白衣,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 元苍术年纪大了,玄月圣殿的帮中事务都交给了他的儿子元玉竹,所以这次萧明镜生辰也将元玉竹带了来。 不过这些人里面,白珞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个陆言歌。姑苏玉湖宫与其他几家不同,除了修仙之外还擅经商。陆言歌穿着一身金衣,一踏进沐云天宫就亮瞎了众人的狗眼。 白珞小声问陆玉宝道:“这是你孙子?” 陆玉宝轻咳了一声:“曾曾曾孙子,不熟。” 比起这位曾曾曾孙子,陆玉宝这个太太太爷爷穿着打扮堪称朴素了。 陆言歌送的贺礼也极其大方,比之送千年人参的碧泉山庄,送鲛胶的玄月圣殿,姑苏玉湖宫送的那一尊镶七色宝石的纯金珊瑚简直是大手笔了。 何况白珞在陆言歌后面送礼,更是衬得陆言歌的礼物格外贵重。 在沐云天宫弟子收下那尊七色宝石纯金珊瑚后,白珞将一个小瓷瓶扔在了桌上。那个小瓷瓶里装的是陆玉宝自制的金创药,就连瓶子普普通通。 饶是沐云天宫弟子涵养再好也翻了好几个白眼,将那瓶小瓷瓶扔在了角落里。 众人聚在蓬莱殿中。正主还没来,众人就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聊两句。 元苍术与元玉竹二人打起招呼来都是清清淡淡的,元苍术更是在众人面前绷着一副长辈的姿态。但陆言歌却礼数周全,显得颇为热情。 “谢大公子,谢二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了啊。”陆言歌与萧明镜寒暄完赶紧又走到白珞他们这边来见礼。 谢瞻宁客气道:“去年托陆兄在南海带回鲛珠家母用着甚是喜欢,还让我再托陆兄带一些回来呢。” “好说好说,谢夫人一声吩咐,陆某一定鞍前马后,给谢夫人办好。”陆言歌又看了看谢瞻宁身后的白珞和陆玉宝:“这两位是?” “这位是仓绫君,这位是陆公子,那是仓绫君的高徒。” “仓绫君?可是那传说中破了尾宿长老的心魔的仓绫君?”陆言歌赶紧对白珞行礼道:“在下陆某见过仓绫君。传说只说仓绫君道法厉害,却没说仓绫君竟然是这般美若天仙的人,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白珞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奉承的话不见得多高明,不过听起来倒是真的受用。 陆言歌又转到宗烨面前,正欲再奉承几句却被宗烨的眼神冷得打了个哆嗦,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地走道陆玉宝的面前:“陆公子也姓陆?那与在下也算是一家人了。” 陆玉宝:“……陆宗主客气了。” 陆言歌:“不知陆公子年岁几何?看起来倒是比在下年轻一些。” 陆玉宝:“……虚长陆宗主几岁。” 陆言歌点点头道:“若是陆公子不嫌弃,那在下当称陆公子一声陆兄了。” 陆玉宝:“……你随意。” 家门不幸,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殿中正是热闹。忽听得殿外一声啸叫,红隼乘着一只巨大的火红隼鸟飞到了蓬莱殿前。在殿门前那隼鸟腾地冒出一团火焰来,燃了个干净。 红隼从空中轻轻落下,右手托着一个精致好看的盒子。身后的仆从唱道:“巫月姬献礼。” 白珞在凌云峰上住了许久,自然也将沐云天宫中的事打听了一二,知晓这沐云天宫里真正的主子正是巫月姬。 再看萧明镜请了自己又还扭扭捏捏的模样,心下了然,如果没猜错的话,将自己请来实则是巫月姬的意思。 这下听到巫月姬的名号,白珞不禁多留意了一些。 只见红隼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将礼品放在桌上,而是捧着盒子恭恭敬敬地站着。 红隼模样生得好看,穿着一袭火红纱衣站在蓬莱殿正中央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不过沐云天宫本门弟子像外人似的站在殿堂里着实有些不像样子。 藏雀从后殿走了上来:“红隼,在座这么多宾客,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红隼言语中虽然客气,但那鄙夷的神情却是在座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巫月姬交代这份礼物要亲手交给义父。” 藏雀又笑了笑:“那你直接进后殿便是,干什么要在这里?” 红隼眉毛挑了一挑:“巫月姬话说,这礼物得之不易,还得义父当中打开来看看才是。” 巫月姬从不插手沐浴天宫的事务,这次这么高调的给自己送礼,无疑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让四大世家知道这沐云天宫里真正的话事人是巫月姬。 萧明镜脸色沉了沉。看来巫月姬已经对自己动了杀心。 不过萧明镜的脸色瞬间恢复如常,含笑看着红隼:“巫月姬在沐云天宫里闭关多年,还能记得本尊的生辰,红隼你就替本尊代为谢过巫月姬罢。”萧明镜执掌沐云天宫二十余年,这一点场面还是镇得住。 说罢萧明镜从红隼手中接过木盒,顺手递给了藏雀。 红隼笑道:“义父不打开来看看吗?” 萧明镜微微蹙眉道:“众多宾客在此,你怎么如此不识礼数?” 红隼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讥诮地看了藏雀一眼,对萧明镜施了一礼,自己站到了一边去。 原本萧明镜想借由生辰展示一下沐云天宫的实力,却不想被红隼这么一搅和倒是让人小瞧了去。一场宴席顿时变得索然无味。除了陆言歌满屋子花蝴蝶似的乱窜,白珞觉得坐在斜对面的白苍术都快睡着了。 柔夫人坐在萧明镜的左侧。萧明镜的右侧坐着萧夫人。萧夫人目光凌厉,不苟言笑,整场宴席萧夫人都没有笑过。这倒也难怪萧明镜偏宠柔夫人。 正在众人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一个人满身是血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而他的身下,没有影子。 第十六章 朱雀翎羽 · 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多饿 元玉竹蹲在那倒下的人身旁,伸手搭上那人的脉门摇了摇头。 陆言歌问道:“萧宗主,这是沐云天宫的弟子吧?” 萧明镜脸色有些难看,这人不仅是沐云天宫的弟子,还是个高阶弟子。 “是云鹤!” “怎么会是云鹤?噬魂影不是只能吃掉低阶的弟子吗?” 白珞听旁边的人说起云鹤的名字,才恍然大悟,这个人正是他们第一天道琅琊,在糝摊上遇到的那个沐云天宫弟子。 只是现在云鹤的一张脸上全是血,布满了细碎的伤痕。这些伤痕似乎没有一处是致命伤,没有一处伤痕只刺要害,反而像是镜子碎裂后,镜中人的样子。 白珞走上前去,伸出手在云鹤的脖颈边探了探,她绀碧色的瞳孔微微凝了凝,手腕一翻,伴随着一声虎啸,虎魄金光大盛。 “虎魄,索!” 虎魄顿时将白鹤紧紧锁住。 白珞神武一处,四座皆惊。最为震惊的当属元苍术,萧云元月为宗师之首,自然对天下宗师神武了如指掌,元苍术却从来没见过这样一柄神武。 白珞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箓点在白鹤眉心:“离!” 顿时白鹤的魂魄被白珞震了出来。 白鹤的魂魄看上去颜色十分淡,比之在碧泉山庄抽出的尾宿长老魂魄要淡很多。 元苍术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天魂?” 白珞点点头:“他命魂已经没了,剩下天魂与地魂,也撑不了多久了。” “白鹤!是谁!我替你报仇!” 白鹤的天魂犹有些恍惚,听见叫喊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面前的那个沐云天宫弟子:“雪鹑?” 白鹤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虎魄索住的躯体,脸上骤现惊惧之色:“快走快走!你们都快走!噬魂影变强了,被它捉住逃不掉的!” 白鹤的天魂太淡,说起话来都似乎少了些分量,他见众人不动急道:“雪鹑你快走啊!” 白珞沉声道:“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白鹤有些茫然地抬头:“噬魂影……” “还有呢?总会有些特征的,你仔细想想。” 白鹤低下头,面色极其痛苦:“我不知道!太可怕了!” 眼见白鹤的天魂越来越淡,白珞手指一勾,虎魄金光又盛了几分。 白鹤受到虎魄的影响痛得尖叫起来。魂魄要离体散去,却被虎魄强行牵制住,痛到极处形同车裂之刑。 雪鹑冲过去,碰不到白鹤的天魂,只能伸手拉扯白鹤身上的虎魄:“你放过他好不好!他已经死了!” 白珞撤掉三成虎魄上的劲力,任由雪鹑拉扯也不去管他:“白鹤,噬魂影既然为影子,必定不会离自己的本体太远。他是谁?” 噬魂影只是一道影子而已,饶是白珞在厉害也不能对一个影子做什么。这也是为什么萧明镜只能布结界镇压的原因。 白鹤痛苦地抬头看着白珞:“是个女人,我看不清楚。我只知道是个女人!放了我吧,求求你们!你们快跑啊!雪鹑你快跑啊!” 白珞手指勾了勾:“虎魄,收。” 虎魄松开了白鹤收回了白珞的掌心。 虎魄一松,白鹤神情顿时轻松起来,他面含悲戚地看着雪鹑:“雪鹑,你快走,你不要遇见她。” 白珞淡道:“我不会让她伤害雪鹑,你放心去吧。” 白鹤愣了愣,抬头看着白珞脸上有了些喜色。他向着白珞行了一礼,最终淡去。 宗烨从白珞身后走出,在白鹤身前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念起超度的经文。 藏雀脸色苍白地走道白鹤身前来,目光呆滞眼底有一抹血红,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白鹤身前。不过事发突然,蓬莱殿里的人都没注意到藏雀的异样。 直到一个沐云天宫的小弟子看着藏雀的影子惊叫道:“藏雀!你的影子怎么怪怪的?” 藏雀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小弟子,咧开嘴角笑了一笑。只见藏雀身下的影子张牙舞爪地向那小弟子扑了过去。 那小弟子吓得呆了一呆,腿一软摔在了地上。藏雀动也未动但影子却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那小弟子的影子。 “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血痕从小弟子的额角一直延伸道脖颈,那名小弟子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瓷器被打碎了一般,几十道血痕从脸上割裂开来,身下的影子一点一点被藏雀的影子吞噬。 萧明镜大怒,天狼剑劈手掷出钉在地上的影子上,但那影子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相反藏雀却吐出一口血来。 白珞冷道:“萧宗主,我说过那只是一道影子。你就算把它劈碎了,它也长得回来。” 萧明镜见藏雀受伤自然知道自己那一剑反噬到了藏雀身上,哪里还敢再出第二剑。 白珞随手一挥,一阵劲风自殿外吹来将蓬莱殿里的万盏灯烛全部熄灭,连同窗户也一并关上。 “谁!” “什么东西?出来!” 元苍术在一旁一直看着白珞,方才那风怎么来的他自然知道:“仓绫君这是何意?” “既然是影子,那当然是得有影子才能作祟。” 没有灯就没有影子,这么简单的道理可就是没人想到。 隐在暗处的红隼脸色沉了沉,指尖化出一根泛着暗淡红光的羽毛向外飞了出去。 白珞冷道:“各位可在暗处站着别出来。在找到本体之间你们的魂魄被吃了去可是找不回来的。” 众人赶紧围在一起,往中间挤了一挤。 谢谨言皱眉道:“这不是藏雀的影子吗?” 白珞翻了一个的白眼:“方才白鹤说了,影子是个女人。” 谢谨言不解道:“那怎么会在藏雀身下?会不会是白鹤看错了?” “看错了?”白珞轻声一笑:“你是说这沐云天宫一窝子鸟都是瞎子吗?” 陆玉宝:“……” 一窝子鸟?瞎子? 祖宗结仇之前先打个招呼不好吗? 萧明镜的脸更黑了,几乎与这浓黑的蓬莱殿融为了一体:“仓绫君有何高见?” 白珞冷冷一笑站到了窗前,月光从窗外倾泻而下,在白珞身前投出一道清晰的身影:“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多饿。” 第十七章 朱雀翎羽 · 徒长岁数不长见识 蓬莱殿被月光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边。白珞独自一人站在笼罩在清冷月光下的窗前,月白色的长袍轻轻飘动,束成一束的墨发垂在身后,随着窗外吹来的微风一起一伏。她绀碧色的瞳孔盯着地上的影子,嘴角噙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只是绝美的身影却透着几分孤独。 “师尊。”宗烨忍不住上前一步。 白珞抬头看着他,手指随意地一拂,宗烨脚下就似被风绊住似的。白珞盯着地上的影子,绀碧色的瞳孔微微动了动:“来了。” 从黑暗中一个影子不断地拉长拉长,站在人群中的藏雀缓缓转过了身,一双无神的眼睛呆滞地看着白珞。他缓缓地向着白珞伸出了手。 谢谨言猛地扑了上去。 “不要碰他。”白珞淡道。 谢谨言蓦地回头看着白珞:“那鬼影子都来吃你了!” 白珞笑笑没说话,那影子真是饿极了的样子向白珞张牙舞爪地就扑了过来。只不过那噬魂影刚沾到白珞的影子,就猛地抽搐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就想溜。 白珞猛地一掌拍在那影子身上,一阵风从倏地从平地升起:“虎魄,索!” 虎魄金光大盛,绕着白珞的手臂就缠了上去。 白珞竟是用虎魄将那影子缠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影子骤然被扯离地面,站在人群中的藏雀“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黑色的影子被虎魄索在白珞手臂上拼命地挣扎,黑气腾地升起又被虎魄的金光压制下去。 白珞对谢谨言抬了抬下巴:“去把灯都点上。” 谢谨言依言将蓬莱殿的灯烛全都点亮。 白珞晃了晃自己的手臂对萧明镜说道:“还要劳烦萧宗主将宫中的女眷都叫来。” “所有的?”萧明镜微微蹙了蹙眉。 白珞沉默地看了看萧明镜的神情,随后轻轻笑了笑:“能叫来的都叫来吧。” 萧明镜担心的是巫月姬。巫月姬未必肯卖给萧明镜这个面子。 白珞倒也无所谓,如果这个影子没有在蓬莱殿找到自己本体的话,大不了她就上那通天塔看看那巫月姬到底是长了几个鼻子几只眼睛。 萧明镜见白珞没有刻意为难他,脸色总算好看了几分。 不一会儿沐云天宫的女眷全都被带了上来,连厨房的厨娘都没放过。 雪鹑说道:“宗主人都齐了。” 萧明镜点点头对白珞说道:“请仓绫君开始吧。” 白珞手臂平举,手指一勾虎魄顿时回到自己手心。 那影子挣脱虎魄的束缚,落在地上。刚一落地那影子就朝着那群女眷蹿了过去。 见影子朝自己扑了过来,女眷一阵尖叫,四下逃散。 “都别动!”雪鹑喝道。 那些女眷被一训斥,只好又发着抖立在原地。可是那影子丝毫没有停留,只是穿过众人,朝着最上面的位置奔去。那影子一路蹿到柔夫人的脚下,一瞬间与柔夫人自己的影子融为一体。 柔夫人脸色苍白地站在台阶上。 “柔儿?”萧明镜不可置信地看着柔夫人:“怎么会是你?” 那影子是如何蹿到柔夫人脚下的,蓬莱殿上的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饶是萧明镜再喜欢柔夫人,这个时候也无法偏袒她。 站在一旁的萧夫人勾了勾嘴角:“我早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夫人回头看着萧明镜:“怎么?还舍不得这狐媚子死么?” 萧明镜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有些虚浮,但天狼剑已经握在了手里。 柔夫人楚楚可怜地看着萧明镜:“宗主,不是我,不是我。”她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像疯了似的想要躲开那影子,可是哪里躲得开?有谁能躲掉自己的影子? 柔夫人只能不停地喃喃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宗主,你信我!” 萧明镜心中痛极:“柔儿,我信你,可是……” 可是我要怎么跟众人交代?怎么跟众人解释? 萧夫人见萧明镜那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更是不爽快,怒道:“萧明镜,你是一代宗主,是与元宗主齐名的大宗师,难道要因为一个狐媚子毁了自己一辈子的清名?难道让沐云天宫的弟子就冤死了?” 萧夫人咄咄逼人,真是半分喘息的时间也不愿给萧明镜。若不是还碍着一个萧夫人的身份,她恨不能直接冲上去手刃了柔夫人。 白珞斜眼看着萧夫人:“萧夫人,你有那么想让柔夫人死么?” 萧夫人面色变了变:“仓绫君这是什么意思?” 白珞淡道:“事情都还没弄清楚,萧夫人急什么呢?” 白珞缓步走上前去:“柔夫人,你不先跟大家解释一下吗?” 柔夫人听白珞这么一问脸色更是白了三分。她该怎么说?她不是梁柔,是盛染?说这噬魂影是梁柔的,不是盛染的? 有谁会信?不说别人,萧明镜他会信吗?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干巴巴地说道:“不是我……” 萧夫人见柔夫人那模样,心中更是相信此事就是柔夫人犯下,讥讽道:“仓绫君,难道你信她?” 白珞抬了抬眉毛:“我还就信了。” 萧夫人脸色变了变:“仓绫君此话何意?” 白珞闻了闻自己手臂上的味道:“这影子身上有食梦貘的味道。” 萧夫人蹙眉道:“你说这是食梦貘的影子?食梦貘只是传说中的妖兽,我从未见过,怎会在我沐云天宫。” 白珞淡道:“对你来说是传说而已。何况我并未说过这是食梦貘的影子,但他可能是被食梦魔唤出来的。” 柔夫人神色蓦地一震:“仓绫君你说的可是真的?” “八九不离十。” 柔夫人嚅嗫道:“仓绫君,我可以址说给你一个人听吗?” “好。”白珞倒也不为难她。 萧夫人见白珞似要把柔夫人带走不满道:“你怎么知道这是食梦魔的味道?”萧夫人看了看萧明镜又看了看元苍术:“二位宗主都未必知道吧?” 萧明镜冷冷地看了萧夫人一眼。元苍术的表情也不是很自然。毕竟二位并称宗师之首,见识还不如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是个挺丢脸的事。 白珞冷冷地扫了萧明镜与元苍术一眼:“徒长岁数不长见识,难道这事情还赖我吗?” 呵,萧明镜与元苍术的脸更黑了。 第十八章 朱雀翎羽 · 萧宗主劳您陪我走一趟 白珞随着柔夫人走到初云殿中。柔夫人坚持只愿对白珞一个人说,萧明镜不忍逼她就等在初云殿外。 倒是宗烨,说什么也不肯让白珞一个人跟着柔夫人进初云殿去。柔夫人见宗烨只是一个少年和尚只好让他也跟着走了进来。 “影子是从这面镜子里出去的。”初云殿中柔夫人缓缓地将罩在无相镜上的黑布取了下来。 怎么看也就是一面古朴了点的青铜镜,但白珞的面色却冷了下来:“这面镜子你从哪里得到的?” 白珞质问的语气吓了柔夫人一跳。柔夫人嚅嗫道:“这不是面普通的镜子吗?” “你可知这面镜子叫什么?从何而来?” 柔夫人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看样子柔夫人是真的不知。白珞叹口气,也是了,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人怎么又胆子算计到她自己头上。 白珞皱眉道:“是谁给你这面镜子的?” 柔夫人嚅嗫半晌最终没说话。 白珞见柔夫人吞吞吐吐的样子颇有些不耐烦:“柔夫人,你若是不说那便自己对萧宗主说好了。” 说罢白珞抬脚就要走出去。 柔夫人蓦地站起来:“等等。” 柔夫人犹犹豫豫地在屋里走了一圈,将香炉里添了些香片,这才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白珞:“你真的能帮我的是不是?” 白珞坐在桌旁,一只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只手搭在宗烨的腕上。 细腻的皮肤贴在自己手腕上,一股灵流缓缓地注入自己体内。宗烨怔了怔看了看白珞,终是没说什么。 白珞认真地看着柔夫人轻笑道:“柔夫人,我从来不是来帮你的。“ 柔夫人愣了愣,有些错愕的看着白珞。 “我只是来弄清楚自己想要弄清楚的事情的。只有你自己才可以帮你自己。” 柔夫人缓过神来,笑得有些无奈:“对,你说得对,只有自己才可以帮我自己。” 柔夫人认真地看着白珞:“仓绫君,你相信我不是真凶吗?” “我信。可是不代表这件事情与你无关是不是?” 柔夫人怔了怔:“我从没想过要害人,我只想留在宗主身边而已。” 白珞懒洋洋地看着柔夫人:“所以不如我们都坦诚一点,你告诉我你往香炉里放梦涎干什么?” 柔夫人一惊慌手“嘭”地碰到了香炉。 白珞轻轻瞟了柔夫人一眼,若无其事地说道:“你见过真正的梦涎吗?市面上卖的那些梦涎不过是图个噱头,用食梦魔喜食的忘忧草所制,可以安神助眠。真正的梦涎是食梦魔的口涎所制。你用的可是真正的梦涎。” 白珞抬起头,绀碧色的瞳孔泛着幽光直视着柔夫人:“说罢,这是谁给你的?这可不是你一个小小夫人能用得起的。” 柔夫人颤抖着用手压住香炉的炉盖。 白珞不疾不徐地说道:“食梦魔镇压在昆仑墟下数百年,恰不好前几十年走丢了。我正想寻一寻。不如你告诉我是从哪得来的,我就放过你夫君?” 柔夫人脸色骤变:“你想做什么?” 白珞轻轻一笑:“也不做什么。有人想要玩阴的,难道还不准我添点彩头?” 白珞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一阵虎啸,劲风从门外吹来将初云殿的门“嘭”地一声吹了开来。 “虎魄!” 一道金光闪过,竟然将萧明镜从殿外索了进来。一代宗师就这么被白珞绑进屋里,好不丢脸! 白珞轻佻一笑:“萧宗主得罪了。” 萧明镜气得几欲呕血。你好好说我也会进来的啊! 柔夫人见萧明镜进得屋来惊得脸色都白了。赶紧拿起那块黑布往无相镜上罩去,没想到竟是手忙脚乱地将镜子推到了地上。 无相镜面似平静的水面被扔了一颗石子,泛起了涟漪。 白珞冷冷一笑,松开宗烨的手腕,将宗烨一掌推了出去。 一股巨力从无相镜中传来,竟是要将众人都吸进去。 饶是萧明镜都被这巨力震住。萧明镜正想运力抵抗,却被白珞推了一把。萧明镜一个踉跄就往无相镜中跌了去。 白珞看着萧明镜落进无相镜里,笑嘻嘻地说道:“萧宗主,麻烦你陪我走一遭了。”说罢白珞也往无相镜中跳了下去。 “师尊!”宗烨被白珞推出房门赶紧又追了回来,一进来就看见白珞落进了无相镜结界里。他想也不想下意识就想抓住白珞没入结界的衣襟,但是没能把白珞拽回来反而害自己被吸了进去。 “诶诶!你们都干什么呢!”谢谨言听到动静最后一个进殿,却是最快一个奔到了无相镜前。 草包谢谨言不用人推脚下都刹不住,一个不稳也跟着落了下去。 “谨言!”谢瞻宁想将谢谨言拉出来已然来不及。 无相镜的结界在一瞬间关闭,又变回了那一面看似普通的青铜镜。 “宗主!”柔夫人见萧明镜落了下去,肝胆俱裂,她伸手拍着无相镜,可哪里还有人回答她? 镜子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影子而已。 哦,不,不是她的,是梁柔的! 镜中的梁柔对着她邪魅一笑,竟然转身向镜子里面走去! 第十九章 朱雀翎羽 · 和尚都是好人是不是? 白珞走出迷雾不由地怔了怔。她竟然还在初云殿中若不是的殿内没有柔夫人的身影,她还以为方才被卷入镜子只是一场幻觉。 宗烨跌跌撞撞地冲出迷雾,看见白珞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心下才安定了几分。 白珞看了宗烨一眼,轻佻一笑:“你来了也好,到时候我们要出不去,你就把你身上的煞气放出来把这幻境给劈了。” 宗烨刚走到白珞面前还没站稳,就被冲出来的谢谨言撞了个趔趄。 宗烨:“……” 白珞:“……” 谢谨言:“你们都在啊。哈哈。都没事就好。” 这叫没事?白珞有些头疼。原本她一个人要是走不出这结界大不了就把它撕碎了,但偏偏多出来一个谢谨言。 这下子好了,带着一个不会功夫的宗烨和一个傻狍子谢谨言,真是要多糟心就有多糟心。 三人一前一后往初云殿外走去。却看见殿门前萧明镜傻愣愣地站在门前。 他面前有个五岁大的孩子,在殿外的甬道上放着风筝。这孩子身后跟了几个宫女,怕孩子摔了,小心翼翼地跟着。 “七少爷您慢点,可别摔了。” 七少爷?白珞抬头看了萧明镜一眼。她没记错的话萧明镜正是排行老七吧? 小萧明镜撅着嘴说道:“这里放风筝不好玩!我要去娘的宫里放!” 萧明镜忽然浑身一阵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拦住了小萧明镜的路:“不准去!” 小萧明镜不悦地看了眼前这个陌生人一眼:“你是谁啊?” 萧明镜蹲下来看着小孩柔声道:“你就在这里放风筝,不要去你娘宫里好吗?” “要你管!”小萧明镜显然是怒了,重重地推了萧明镜一把牵着风筝跑了出去。 “我让你不要去!”萧明镜回过身一把抓住小孩。就在萧明镜触及小孩的时候,顿时天色暗了下来,那小孩回过头来看着萧明镜,眼底也现出血红。 白珞赶紧走上前去将萧明镜的手拽了回来:“萧宗主,不可轻举妄动。” “可是……” “萧宗主,这是幻境。你方才想阻止事情发生,幻境就产生了异动。你我都身在幻境之中,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萧明镜到底是一代宗师,这点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 萧明镜叹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那小孩,只好跟着那小孩往远处走去。 那小孩没心没肺地牵着风筝,一下子就跑进了谒云殿里。 “阿娘!阿娘!快来陪我放风筝!” 小萧明镜一把推开了寝殿的大门。寝殿中的喘息声戛然而止,换来一阵惊呼。 小萧明镜愣在当场,手里的风筝飞了出去,在谒云殿的上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萧明镜蹲在谒云殿的红漆门前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寝殿中惊慌失措地走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来。她将小萧明镜一把搂了过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小萧明镜有些茫然,还没有从他看到的场景中回过神来。 “娘……?” 寝殿中忽然又冲出一个人来,眨眼的功夫就把跟在小萧明镜后面的宫女杀了个干净。 “你干什么?!!” 萧明镜的娘亲赶紧把那个小小的孩童拥在怀里:“明镜,今天什么都发生过,你什么都没看到知道吗?” “娘……” “娘问你知不知道?!” 大概是小萧明镜从来没有被自己的娘亲这样凶过,愣在当场,嚅嗫了好久终于说道:“知道了。” 女人搂着小萧明镜轻声安慰着:“没事,没事,娘再给你找几个阿嬷。” 小萧明镜透过女人的肩头呆滞地望着前方,忽然之间瞳孔骤缩,在角落里还有个小女孩目睹了这一切。 小萧明镜看着那小女孩害怕地咽了咽口水,轻轻对小女孩摇了摇头。小女孩往阴暗处又蜷了蜷身子,躲了起来。 白珞回头看着萧明镜:“这无相镜里是你记忆?” 萧明镜从指缝中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我阿娘。我不该来这里的。那个时候就不该来找阿娘放风筝。” 白珞冷道:“你可知道那男人是谁?” 萧明镜摇了摇头:“我就见过他这一次。” 谢谨言脸色颇有些不自然:“他是沐云天宫的尾宿长老。” 萧明镜蓦地抬起头来看着谢瞻宁。 谢瞻宁尴尬一笑:“我小时候就跟尾宿长老学心法,他年轻时的样子我大概还记得。” 白珞低垂了头看着萧明镜,眼神中含着怜悯:“尾宿长老曾说他与一个有夫之妇有染,二人还有了孩子……” “你别说了!”萧明镜一声怒吼打断了白珞。 白珞又看了萧明镜一眼,不再继续说下去。剩下的事情,想必萧明镜也猜到了。 萧明镜的母亲是萧万钧的正妻,堂堂正正的萧夫人。自萧明镜坐上沐云天宫宗主之位后才因病去世。这么长时间里,萧明镜可从来没听萧老夫人说起过自己有个异姓妹妹。 显然幕后之人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但他费那么大力气,难道就是为了揭发萧明镜这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白珞抬头看了看天空眼睛微微眯了眯,空中的云运动的速度很快,谒云殿中的小萧明镜,躺在血泊中的宫女,尾宿和年轻时的萧老夫人都不知了去向,只有那个小女孩还蜷缩在黑暗中。 不对这不是萧明镜的记忆。白珞低头看了看那个躲在暗处的小女孩,缓缓向小女孩走了过去。她蹲在小女孩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见白珞下意识地躲了躲。 白珞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小女孩吓得就快要哭了出来。 白珞皱眉看着小女孩,小孩子怎么那么难对付?正在踌躇要不要把小女孩从黑暗中一把拖出来时,宗烨走了上来:“师尊,我来试试吧。” 白珞默默地站到一旁去。只见宗烨拿了一片好看的叶子来递给小女孩:“我叫宗烨,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着宗烨小心翼翼地接过叶子,开口说道:“你是和尚?” 宗烨点点头。 小女孩软软糯糯地问道:“和尚都是好人是不是?” 宗烨犹豫了。 小女孩玩了会儿叶片,戒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对着宗烨甜甜地一笑:“我叫盛染。” 坐在谒云殿门前的萧明镜蓦地抬起头来:“你是阿染?” 第二十章 朱雀翎羽 · 你会蠢死在这里 这一次白珞还没来得及阻止萧明镜,萧明镜已经奔向了小女孩。就在萧明镜即将要触及小女孩的一瞬,空中的云霎时变成了红色。 天边似有一双血红的眼睛睁了开来,再一看萧明镜牵着的那个小女孩,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明眸皓齿的小女孩的样子? 谢谨言惊得往后连退三步,一下子撞到身后的树上,撞得眼冒金星:“她怎么变了!” 那小女孩在一瞬间长大,脸上全是被火烧的痕迹,她看着萧明镜咧开嘴笑了:“你还认得我?那我这样你怕不怕?” 萧明镜愣在当场,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少女。一个自己熟悉却又陌生的少女。 那少女用手按在萧明镜的心口:“你怕不怕?”说着那少女又往前走了一步,一只玉白的手往萧明镜的心口插了进去。 “虎魄!” 风中一声呼啸传来,金色的虎魄卷在那少女手腕,将她拉了开来。 虎魄触及少女时天空中那双血红的眼睛顿时向白珞看了过来。顿时天地震动,似整座沐云天宫在下沉一般,地上的砖块纷纷往空中飞去。 白珞捏了个风字诀在身前随意地一拂,风阵便将宗烨、谢谨言包裹了起来。 但站得远一点的萧明镜就没那么幸运了。他颓然地站在那丑陋少女的面前,竟似魔怔了。 少女颤抖着看着自己双手,十根指甲上都沾上了血迹。她抬起头看着萧明镜,两行血泪从眼中流出:“你不认得我了是不是?你怕我是不是?” 萧明镜只觉得心中一痛,竟是想把那少女用在怀里。 “萧明镜!”白珞冷叱一声。 萧明镜这才乍然回过神来,此时他离那女孩不过一步之遥。少女一见萧明镜退了出去,顿时变了脸色,脸上那些被火烧的伤痕就像融化了一般,皮肉从脸颊上脱落了下来:“萧明镜你看看我。你不认得我了是不是?” 萧明镜惊得倒退三步。 白珞走到萧明镜身旁将他肩膀一提:“走!先出谒云殿再说。” 四个人跑出谒云殿,萧明镜顿时愣住了。出了谒云殿之后竟然又到了初云殿! 谒云殿在沐云天宫南面,而初云殿可是在北面,从甬道往返两个殿也需要一炷香时间! “诶诶!这路不对啊!你们沐云天宫这么修的吗?“谢谨言惊声叫道。 萧明镜回头看了一眼,谒云殿的红漆大门已经关上,将初云殿与谒云殿两个宫殿分隔开来。 初云殿中扎着白花,来来去去的宫女都披麻戴孝,走路都不敢声音大了。虽然比方才谒云殿里人多了许多,但却更显得诡异冷清。 萧明镜下意识地回头,想推开谒云殿的红漆大门,却被白珞拦住了:“萧宗主看看天上。” 萧明镜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虽然还是一片红色,但那双血红的巨瞳已经闭上了。 萧明镜顿时回过神来:“奇门遁甲?” 白珞点了点头:“怕是我们刚才和那小女孩动手的时候,触发了奇门遁甲。现在还是顺着来的好。” 这是幻境,任何事情都可能在这里发生。若是真的天崩地裂,白珞和萧明镜或许还有本事出去,但宗烨和谢谨言就难说了。 “嘘。”谢谨言凑到白珞身旁伸手就想捂住白珞的嘴巴,却被白珞冷冰冰的目光一噎,他顺势将手肘一转捂住了萧明镜的嘴巴。 萧明镜:“……” 谢谨言小声地说道:“白姑娘,你有没有发现眼前的人没对?刚才谒云殿那个小女孩也没对。” 白珞冷冷地看了谢谨言一眼。大意是——你自己眼瞎你当所有人都眼瞎呢? 谢谨言撇了撇嘴。尽管碰了钉子,但谢二公子能屈能伸啊,这点小委屈算不得什么。谢谨言小声道:“白姑娘,你看眼前这些人来来去去的好像看不到我们是不是?” 白珞蹙了蹙眉头, 谢谨言又说道:“刚才我们看到那个放风筝的臭小……咳咳……小宗主也是。若当时我们不去跟他说话,他们也像看不见我们似的。还有刚才谒云殿的女孩,也没追到这个殿来。” 白珞不置可否地乜了谢谨言一眼。 谢谨言看了看这三人,一个不爱搭理他的白珞,一个被他捂住嘴巴的萧明镜,谢谨言自然而然将目光落在了宗烨身上:“小师父,你说是不是?” 宗烨点点头:“谢二公子说的有道理。” 谢谨言的自尊心总算得到了满足。 只听宗烨又问道:“那谢二公子可识得奇门遁甲带我们出去?” 谢谨言一噎,有些紧张地将手从萧明镜嘴上收了回来,在自己衣襟上擦了一擦:“这个奇门遁甲嘛。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这个……”谢谨言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挽尊的借口:“连个八卦仪都没有,本公子也实在辨不清方位了。” 白珞翻了一个白眼,抬脚就向初云殿中走去。 谢谨言一喜:“白姑娘,你会奇门遁甲的?” “不会。” “那你这是往哪走。” 白珞冷道:“再不走这里就要变成死门了。” “什么?”谢谨言惊道:“这阵法能随意颠倒阴阳?” 白珞淡道:“不用颠倒生死门你也会死。你会蠢死在这里。” 谢谨言:“……” 第二十一章 朱雀翎羽 · 我来教你怎么说话 谢谨言跟着白珞在初云殿中走着,看着满宫披麻戴孝的人整个人腿都软了。 谢谨言小声道:“白姑娘,这里跟灵堂一样,我们不会是进入死门了吧?” 萧明镜沉声道:“不会,这里虽然人多,但没有杀气,不会是死门。我们是从谒云殿进的阵。如果谒云殿是开门,那么这里也许是杜门。八门之中杜门与景门相对温和。” “这还叫温和?”谢谨言看着满天遍地的白纸花,脸色比白花还白的宫女,感觉这就是个几十个人同时诈了尸的灵堂。 还有那阴魂不散的阵阵阴风,这阴风即便在屋里都感觉得到。真是见了鬼了! 谢谨言下意识地又把白珞的衣袖抓紧了些。 怎么感觉阴风更盛了啊! 白珞冷道:“谢二公子,你能从我背后出来吗?你踩着我鞋跟了。” 谢谨言探了探头,见宗烨站在白珞一旁神色冷峻地看着他,顿时也有些赧然。自己堂堂碧泉山庄谢二公子怎么能还不如一个身上没有一点法术的小和尚呢? 谢谨言咳了一声,从白珞背后直起了腰。谢谨言比白珞高了一整个头,真不知道刚才他是怎么藏在白珞身后连个头发尖都没露出来的。 初云殿的陈设不一样了,当他们按照原本初云殿的路线往正殿走时,发现回廊似乎被无限延长折叠,他们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正巧这时,一个穿着白衣的宫女跑了过来。她看着萧明镜有些愕然:“七少爷?您怎么在这里?” “阿染?” 谢谨言听见“阿染”两个字,就想起谒云殿里那个一瞬间长大脸上皮肉往下淌的女孩,差点就要惊叫出声,又被宗烨一个冷冷的眼神给噎了回去。 谢谨言:“……” 他谢二公子如今地位这么低么?谁都能翻他白眼? 萧明镜看着盛染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盛染看了看白珞等人又问道:“七少爷,这些是您的朋友吗?” 萧明镜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也披上白衣吧。否则待会儿夫人看到要生气的。” 萧明镜嚅嗫半晌问道:“这灵堂里……这灵堂里是不是我爹?” 盛染奇怪地看了萧明镜一眼:“当然是了。七少爷莫不是睡糊涂了?” 盛染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颇有些焦急:“七少爷快点跟奴婢走吧,否则让老夫人看到就不好了。” 四人对视一眼,跟着盛染往前走去。 有盛染带路的,初云殿的回廊一下子就恢复如常,没走多久就走到了偏殿。这偏殿是堆放香烛纸钱的地方,里面端端正正的摆了几十具纸人。 四人只觉得一进屋空气更冷了,背上凉飕飕的。 盛染拿来四件麻衣:“七少爷您快点换上衣服去灵堂吧。否则老夫人要生气了。” 盛染说罢走了出去。 谢谨言一边把衣服披上一边说道:“来都来了,祭奠一下萧老宗主也是应该的。” “似乎那个宫女没有什么坏心。”宗烨淡道。 白珞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们先去灵堂看看吧,还得找路出去。” 谢谨言把宗烨的脖颈一勾:“兄弟你看你光着脑袋咱还得去灵堂念段经是不是?我们走吧。” 宗烨:“……” 四人正准备出门去,门却自己打开了。 谢谨言:“卧槽……” 开门的人竟然是萧明镜! 谢谨言回头看了看屋里的萧明镜:“卧槽……外面那个比你年轻!” 众人:“……” 谢谨言这个是重点吗?! 少年萧明镜一见中年萧明镜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你是什么人!” 谢谨言傻归傻,但是反应还是不慢,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少年萧明镜拉进门里,“嘭”地一声将门关上了:“白姑娘,可不能放他出去!” 少年萧明镜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天狼!” 少年萧明镜与中年萧明镜竟然是同时唤出了天狼剑。 两柄天狼剑分别握在少年萧明镜与中年萧明镜手中,两柄剑都泛着青光,中年萧明镜的天狼剑上的青光颜色更深一些。 少年萧明镜见到这情景心下大骇,双手握剑不由分说就向中年萧明镜砍了过来。 论力量中年萧明镜自然要胜一筹,但在这幻境之中自身灵力被压制了不少,竟是与少年萧明镜打了个势均力敌。 少年萧明镜咬牙道:“你究竟是谁?!” 任谁看见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第一反应都是干掉对方,绝不是与失散多年的兄弟相认。比起少年萧明镜,中年萧明镜大了三十岁,话却少了很多。他将灵流灌入天狼剑,顿时将少年手里的剑压了下去。 蓦地只听一声巨响,众人失重似地往下落去,屋子里的桌椅、纸钱、纸人随着碎裂的地砖向上飞去。 宗烨率先反应过来:“萧宗主,这幻境里面的人都伤不得!” 中年萧明镜赶紧将灵力从天狼剑上撤了回来。 萧明镜一收手,满屋子的桌椅碎石从天空落下摔在地上,纸钱纷纷扬扬地散落一地,那失重的感觉也消失了。 但少年萧明镜却是个不依不饶的性格,见中年萧明镜退了,他不仅不撤,还加大了灵力:“天狼,千刃!” 少年冷冷地注视着众人,手里的天狼剑顿时化为四柄剑直扑四人的面门。 中年萧明镜持剑挡过,但站在他一旁的谢谨言就颇为狼狈了。 虽然谢二公子也有一柄自己引以为豪的天铘剑,但在神武面前根本就是战五渣!何况还被幻境压制了几成灵力。不仅没能挡下天狼一剑,还被天狼剑满屋子追得如同条狗。 “诶诶!萧宗主,你年轻的时候脾气这么暴躁的吗?!” 这边天狼剑追着谢谨言砍。那边两柄剑直扑白珞与宗烨面门。 白珞上前一步左手捏了个风字诀,在胸前一拂挡下一剑,右手将飞向宗烨的剑凌空抓住握在手中,反手就扔了回去。 白珞冷道:“小朋友,不会好好说话的话,我就来教教你。” “虎魄!” 白珞手上金光一闪。 “风刃!” 金光化作无数道箭羽向少年萧明镜扑了过去。 数千道箭羽划过少年萧明镜身侧,将他的孝服撕得粉碎,但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你是何方妖孽!”少年萧明镜怒极,他见白珞并未伤他竟然还想着冲上来与白珞拼命。 白珞一双羽玉眉轻轻抬了抬,懒懒地说道:“虎魄,索。” 少年萧明镜眼见就要扑到白珞面前,却霎时被虎魄捆了个结实,“嘭”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谢谨言看着被绑成粽子的少年萧明镜,十分不地道地用了一张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黑漆漆的抹布塞到了少年萧明镜嘴里。 谢谨言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这番操作已经让他身后的中年萧明镜脸色变得更黑了。谢谨言拍了拍少年萧明镜的脸,看了眼满地的碎石瓦块红木屑问白珞道:“白姑娘,你干嘛不一早就捆了他?” 白珞:“我想看他们两打架。” “……”萧明镜脸更黑了。 第二十二章 朱雀翎羽 · 你自己想办法 四人正准备从屋子里出去,听得外面一叠声的问安:“老夫人。” 谢谨言一惊一脚把少年萧明镜踹到了床榻下面。谢谨言觉得少年萧明镜藏得不够严实,还用脚怼了怼。 萧明镜:“……” 刚把少年萧明镜藏好,萧老夫人嘭地就把门推开了。 萧老夫人此时四十岁的年纪,仍是风韵犹存,鬓边簪着白花,衬得脸庞微微有些丰满。 只是这萧老夫人的眼神却十分奇怪,一双眼珠在眼眶中不停地转动,脑袋也时不时地左右摆动一下,似在抽搐。 萧老夫人站在门外并没有进来。她说话时声音沙哑,一句话尾音拖得老长:“你怎么还在这里?该给你爹上香了。” 短短一句话,萧老夫人的脑袋抽搐了好几次。 萧老夫人眼珠明明在不停地转动,但是无端端地就是让人觉得她能盯着你看。看得谢谨言背后都冒了冷汗。 萧老夫人转身咧开嘴笑了笑,不应当说是笑,更像是在抽搐,那嘴角被脸部的肌肉拉扯着像耳根扯去。 “怎么还不走?” 萧老夫人阴森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 谢谨言只觉得头皮一阵一阵发麻,一双腿跟灌了铅一样。 “白……白……白姑……” 谢谨言整个人一惊,落下一身冷汗,他身边哪里还有什么白姑娘?只有一个面目可怖的纸人!那纸人脸上画了两坨红色,大红色的嘴唇,那一双眼睛就像是要融化一般,在脸上拉怂下来。 白珞变成纸人了?!! 谢谨言看着那纸人吓出一声鹅叫:“啊!!!白姑娘!!!” “啪”一声脆响,一道金色的鞭子落在谢谨言脚边。这一鞭子成功地在谢谨言被吓尿之前,暴力地把谢谨言出窍的灵魂给拉了回来。 白珞冷脸站在门口,手里握着虎魄:“谢二公子,你对着谁叫白姑娘呢?” 谢谨言双手还保持着摇晃纸人的姿势。他赶紧把手收了回来。也不知道现在的白珞和纸人比起来谁更可怕。 谢谨言两三步跟着走了出去:“白姑娘,怎么你们走的时候都不叫我一声。” 谢谨言往外走的时候腿都还在发软,走出门时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向白珞扑了过去。 白珞往左让了一步,谢谨言正好在自己右侧摔了个狗吃屎。 谢谨言脸朝下摔的,摔得嘴皮子都肿了起来。他捂着嘴巴话都说不太清楚:“这门槛修这么高干嘛啊?” 白珞蹙了蹙眉,看了眼那门槛,淡道:“走吧,去灵堂看看。” 四人往灵堂走去。 一路上那些宫女麻木地来来去去,似乎只要不去碰他们,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师尊,这初云殿不对劲。” “你是指什么?” 谢谨言在旁边听得一阵窒息,这白姑娘怎么对人的态度差那么多啊?宗烨说这句话,白姑娘的态度就很好,要是他说这句,不知道遭了多少白眼了! 这初云殿何止不对劲,根本就没有一丁点正常的地方好吗! 宗烨蹙眉道:“没有门。只有我门进来时那一道。” 奇门遁甲,要出去就要找生门。世间阵法一阴一阳之谓道,一捭一阖之谓术,必得阴中抱阳,阳中抱阴,不可能是只进不出的死局。八门有序,也断断没有反回的道理,但这初云殿却连个门都没有。 白珞脸色沉了沉:“再看看,一定有门能出去。” 正要进门时,盛染正好捧着些香烛往灵堂里走。她看见萧明镜说道:“七少爷,就要移宫了,您快些吧。” 移宫? 盛染说的移宫是要把萧老爷的梓宫抬出去的意思。 白珞目光微动:“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萧明镜蹙眉看着白珞:“你是说跟着棺木出去?” 白珞点点头:“恐怕只能这样,这个殿的路是死的,方才若不是阿染姑娘带我们到偏殿,我们可能还在回廊。我觉得阿染姑娘似乎没什么坏心。” 萧明镜眼神微微动了动,声音透出些遗憾:“她自然是很好的。” “萧宗主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你跟这个阿染姑娘什么关系?” 萧明镜笑了笑:“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阿染是我的侍女,我年少的时候曾想要纳阿染为妾。” “后来呢?” 萧明镜叹道:“她出宫嫁人了。” 年少时的风流韵事到年老了说起来还在叹息,其中种种又怎么会像萧明镜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不知道萧宗主发现没有,这里的人只有阿染姑娘和萧宗主你看起来是正常的。” “什么意思?”萧明镜蹙了蹙眉,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了。这个宫里的人都没什么活气,萧老夫人更是行为诡异如同鬼魅。 但盛染与少年萧明镜却看上去是正常人。 “方才那间偏殿,门槛比寻常的要高很多,萧老夫人进不来,但阿染姑娘和少年萧宗主却能进来。” 记忆形成的幻境中只有自己和自己喜爱的人不是可憎的面目。白珞轻轻笑笑:“看来萧宗主对那位阿染姑娘用情至深啊。” 萧明镜一愣,有些赧然。 四人走进灵堂,里面只摆放着一具孤零零的棺材,牌位前跪着萧老夫人往火盆里一把一把地洒着黄纸。 那些来来去去的宫女忽然之间都消失了,连盛染也不见了。 白珞瞄了棺材一眼,看来他们是猜对了。 谢谨言缩在白珞身后:“白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他们出殡,我们藏在棺材里一起出去。” “哦。”谢谨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走到棺材前手放在棺材盖上正想推开来看看,忽觉得背脊有些痒痒的。谢谨言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见萧明镜黑着一张脸看着他。 呵呵,即便是在幻境里这棺材里躺的也还是他老子不是。 谢谨言讪讪地收回手,顺着棺材盖摸了一圈,比划了一下:“白姑娘,这棺材好像有点小啊。” 白珞冷道:“我和宗烨够了。” “哦。”谢谨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对啊!白姑娘,那我和萧宗主怎么办?” 白珞冷道:“萧宗主恐怕是走在人前抱牌位的那个。” “那我呢?!!” “你自己想办法。” 谢谨言浑身血都凉了一半:“白姑娘你可不能扔下我不管啊!” 第二十三章 朱雀翎羽 · 你是谁? 初云殿里,一声唢呐声响起,殿中的棺材被四个人抬了起来。 棺材晃了一晃,棺材里发出一声轻响。走在一旁的萧老夫人“咯咯咯”地回过头来看了棺材一眼。那棺材里又没有了声响。萧老夫人回过头来:“走吧。”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萧明镜捧着牌位,孝服大大的锥帽遮盖了他大半张脸。年少时替父亲抱着牌位的是他的大哥萧明锋。 显然萧明锋并没有在这个幻境里。 不在也好,想想在这个幻境里对付少年时的自己都有些吃力,要是再遇上萧明锋不知道会有多麻烦。 出殡的队伍,萧明镜领头,中间是棺材,棺材后面是祭祀用的纸人。 纸人被人高高地扛在肩头,总共几十个,看起来分外诡异。 其中一个纸人有些晃荡,看起来比其他纸人丑了一些,抬着那个纸人的宫人颇有些吃力,好在这些宫人都是诈尸的阴人,否则该喘气了。 那最丑的纸人两颊红彤彤的,嘴巴颇大,涂得鲜红。蓦地,那纸人的眼珠子动了一动。他看着棺盖上敞开的那一条缝,做了口型:“我在这。” 棺材中一双绀碧色的瞳孔似两蹙鬼火阴森森地看着那最丑的纸人,翻了个白眼。 棺材里,宗烨一袭黑衣,躺在浓黑的棺材里紧紧地贴着棺材板。他希望可以更黑一点,或者他露出来的脖颈和脸可以黑一点,跟这个浓黑的棺材融为一体才好。 在他旁边是一袭月白衣衫的白珞,他手臂贴着白珞的手臂,白珞的发丝就扫在他的脸上,痒痒的。宗烨又往棺材板贴了贴。 白珞终于忍不住了:“我很胖么?” 宗烨不说话,贴棺材板贴得更紧了。但这棺材就那么大,他能往哪躲呢? “嘶嘶,嘶嘶嘶。” 白珞抬眼,看了看棺材后面那个发出声响的丑陋无比的纸人。 谢谨言鲜红的嘴巴一张一合,活像个吃小孩的邪祟。 太丑了…… 看不下去…… 白珞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虽然谢谨言丑,但口型白珞还是看懂了。谢谨言说的是:“要出门了。” 果然出殡的队伍到的地方忽然之间就多出了一道门。 棺材晃晃悠悠地被抬出初云殿,站在棺材旁的萧老夫人嘴角牵动着往两旁扯了一扯,甚是诡异。 唢呐声尖利悠扬,如同一个跑了调的女鬼。 宗烨低声道:“师尊,好像有点没对。太安静了。” 不是周围没有声音,而是旁边的萧老夫人太安静了。 “咯咯咯。” 白珞与宗烨具是一凛。 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似是颈骨折断的声音,又似牙齿在打颤。这声音甚是奇怪,宗烨与白珞在棺材里都觉得这个声音近在耳边。 “咯咯咯。”又是几声。 白珞抬眼从棺材缝隙里抬头看了看谢谨言。谢谨言似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面露惊恐,面色惨白,仿佛已经原地死亡,与周围的纸人无异了。 “咯咯咯。”又是几声响声之后,萧老夫人与抬着纸人的那些仆从同时开了口。 “天地灵灵,头截甲兵,左居南斗,右居七星,何神不伏,何鬼不惊。” “天地灵灵,头截甲兵,左居南斗,右居七星,逆吾者死,顺吾者生。” 白珞心中突地一跳。 这唱词在哪里听过! 还来不及想明白,棺材盖竟然自动合上了! “天地灵灵,头截甲兵,左居南斗,右居七星。” 那似鬼泣般的唱腔一下一下冲击着头颅。 白珞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眼前天旋地转,似是大地倒转,往深渊中抖落尘土。她在落入深渊时见到站在悬崖上的人,一袭黑衣,眉宇如画,目如点漆,一头墨发在飞沙走石之中高高扬起,他骨节分明的玉白手上赫然托着一枚带血的金灵珠! “师尊!” 白珞蓦地清醒,抬眼便对上了宗烨点漆似的双眸,这双眸子与方才那一瞬间看到的人的眼眸重叠在一起。 白珞钳住宗烨的手,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一双羽玉眉拧在一起,绀碧色的瞳孔似幽冥鬼火,白珞冷冷地盯着宗烨:“你是谁?” 宗烨惊道:“师尊你醒醒!” 半晌,白珞眼中的寒光才熄灭。 棺材外那诡异的歌声似从天外飞来。 “何神不伏,何鬼不惊。逆吾者死,顺吾者生。” 白珞勾起一遍嘴角:“何神不伏?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虎魄!风刃!” 金光从棺材内炸开,将棺材板劈成几块,白珞从一堆碎屑中一跃而出。 棺材外,谢谨言与萧明镜直立在地上,目光惊恐却动弹不得,一道血痕从额角裂了开来。 二人身前一道虚影被拉了出来,方才出殡队伍里的人围在二人身前,争先恐后地抢着吞噬二人的魂魄,仿佛饿鬼! 萧明镜尚且还能抵抗几分,额角只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谢谨言就惨了,伤痕已经裂到了鼻翼,满脸都是血! 萧老夫人蓦地抬头看着的白珞,嘴角向耳根蓦地裂了开来,露出血盆大口。她口中发出一声尖啸,手上还绕着谢谨言的一缕魂魄。 白珞眸色一寒,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些妖魔鬼怪,双手合成裂字诀。蓦地狂风大作,白珞冷声道:“虎魄!碎鬼!” 千余道金光自狂风中劈下,千道金光同时贯穿萧老夫人的身躯,将萧老夫人的血肉与魂魄同时撕碎。 几十个厉鬼同时发出尖厉的呼喊,同时萧明镜与谢谨言也醒来过来。 白珞手一拂,将二人拖出风阵。 风沙过去,只剩下满地的碎纸木屑,还有一脸懵逼的谢谨言。 谢谨言抹了一把自己满是血的脸:“白姑娘刚才这么了?” 白珞淡道:“刚才你死了一回。” “啊??”谢谨言大惊,双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发现是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 白珞冷冷地看着萧明镜:“萧宗主你们母子关系很差吗?” 萧明镜皱眉看了眼满地狼藉:“也不至于这么差。不至于差到要吃我。而我也不至于把她想得……” 不至于想得比厉鬼还要可怖。 白珞羽玉眉轻蹙:“现在走走看吧。无论怎样都得先找着生门。不过似乎只要不动萧宗主你和那个阿染姑娘似乎并不会引起幻境震动。下次我要再看见你娘,我就直接动手了。” 萧明镜脸色黑了黑:“请便。” 第二十四章 朱雀翎羽 · 你想都别想 杜门破,白珞他们站在长长的甬道中,四周都是迷雾辨不清方向。 哒哒哒,哒哒哒。 似乎是有人在浓雾中敲着竹筒。 眼见谢谨言又要吓出一声鹅叫,白珞皱眉伸手在谢谨言面前一拂将谢谨言的嘴巴粘了起来。 迷雾中一个小女孩唱起了童谣。 “月光白,洗衣裳,打发阿哥去学堂。” “绿豆青,嫁观音,观音下来拜四拜。” “鸡公仔,半夜啼,啼醒满姑来做鞋。” “喂酒盅,酒盅漏,满姑做仔食新娘。” “一盆血,一盆脓,一切切到手指公。” 浓雾中,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从浓雾中拍着手走了出来。鲜红的薄衫上挂着一个金色的长命锁,只是那件红色的薄衫红得不太正常,仿佛是血浸染出来的颜色。 走得近了才看清楚那小女孩的样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嘴唇红得有些诡异。 “阿柔?”萧明镜有些惊讶地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看着萧明镜:“你来陪我玩吗?” 小女孩咧嘴一笑,满口的牙却是参差不齐沾着血污。小女孩一咧嘴,便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了出来,骇得萧明镜倒退一步。 白珞看着小女孩冷道:“经常有很多人来陪你玩吗?” 小女孩见白珞没有被她吓着,有些失望,歪着脑袋想了想:“他们都不好玩。” 白珞俯下身绀碧色的瞳孔里寒光一闪:“那你觉得我好玩吗?” 谢谨言白眼一翻,也不知道小女孩和白珞谁更吓人! 小女孩撅着嘴满脸的不高兴:“我不和你玩!”小女孩抬手指了指宗烨:“我要和他玩!” “呵。”白珞冷冷一笑:“你想都别想。” 小女孩眼睛骨碌碌一转,又指了指谢谨言:“那我跟他玩好不好?” “好。”白珞淡道。 谢谨言:“!!!!!” 小女孩开开心心地蹦到谢谨言面前:“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谢谨言:“唔!!!!!” 小女孩眨巴眼睛看着谢谨言:“你是哑巴吗?” 谢谨言:“唔????” 小女孩叹口气惋惜道:“你真是哑巴?那我就不能教你唱歌了。” 谢谨言白眼又一翻,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还是哑了好。 白珞盯着小女孩冷道:“小孩儿,我们饿了,带我们去找点吃的。” 小女孩欢喜道:“你们饿了?那你们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小女孩笑着拍手道:“那你们跟我走吧。” 说罢小女孩唱着歌谣向前走去:“月光白,洗衣裳,打发阿哥去学堂。绿豆青,嫁观音,观音下来拜四拜。鸡公仔,半夜啼,啼醒满姑来做鞋。喂酒盅,酒盅漏,满姑做仔食新娘。一盆血,一盆脓,一切切到手指公。” 宗烨轻声道:“师尊,真的要跟她走?” 白珞勾起一边嘴角轻轻一笑:“嫁观音,食新娘。你不想看看她嫁的哪尊观音吗?” 萧明镜沉声道:“胡闹!八门随意乱走,很难找到生门。” 白珞斜睨了萧明镜一眼:“那你倒是说说生门在哪?” 萧明镜脸色有一瞬的尴尬:“这幻境中和我平时所看到的八门不同。在这里似乎辨不清方向。” 平时的八门至少有方位,而这幻境里的八门连个门都没有,根本无从判断。 “看得清也不见得就有用。费心布的局怎么可能让你辨个方位就走出去了。”白珞看着小女孩血红的衣衫:“还有,你不是说这小女孩就是柔夫人么?” “我不敢确定,阿柔是我远房的表妹,小时候见过两次,似乎有些像。” “吃掉影子的可正是萧宗主的柔夫人,方才蓬莱殿上被吃掉魂魄的两个弟子说不定还有救。” 萧明镜诧异地看着那穿血衣的小女孩:“你是说……” “我猜的。”白珞淡道:“先去看看吧。” 说话间,小女孩已经跨过了高高的殿门向里走去。 那红漆的木门上,分明挂了一块牌子:“寿房。” 呵,吃饭的地方选得不错啊。 寿房,停尸所用。虽然称之为寿房,但却是一处十分宽敞的四合宅院。 这寿房与沐云天宫的装修风格一脉相承,连房门上都鎏了金,但一进门一股义庄的味道还是扑面而来。 寿房除了香烛纸钱,大殿上还摆满了棺材,就是门梁上挂着的蒜都抵挡不了一屋子的腐尸味。 白珞见这场景回头看着萧明镜有些无奈:“萧宗主,最近沐云天宫流年不利啊,死了那么多人?” 萧明镜嘴角有些抽搐:“除了噬魂影吃掉那些人,这几年沐云天宫死的人原本就要比往年多一些,我来不及查明原因就全都放在这了。” 白珞只是随意一说而已,毕竟这是幻境与真实的沐云天宫有出入,但听萧明镜这回答,似乎真实的沐云天宫寿房里也是摆满了棺材。 白珞扫了眼满屋子整整齐齐的棺材:“嗯,还挺齐整。你们沐云天宫的规矩挺特别啊,死了人不烧也不埋。这是等着跟谁团聚呢?我就问问你要是这满屋子棺材里的人都诈尸了怎么办?“ “唔……!”谢谨言在一旁说不出话十分绝望,这种场面想想就头皮发麻。 萧明镜有些尴尬:“也不是每一具棺材里都有人。” “那有多少空的?” “一两具吧。死的人太多,沐云天宫会多买一些备着。” “未雨绸缪啊,萧宗主。” 萧明镜一句话卡在嗓子眼,实在是不想再跟白珞说话了。 “唔唔唔,唔唔唔!” 白珞冷冷扫了谢谨言一眼:“你尿急?” “唔唔唔!”谢谨言对着白珞撅了撅嘴。 白珞不耐烦地解了谢谨言的禁言咒。 谢谨言张开嘴大口吸了一口气:“那小姑娘不在了!” 白珞神色一凛,手掌间金光一闪虎魄就拿在了手里。 “嘻嘻嘻。” 谢谨言身后传来一阵笑声,那声音就像贴着谢谨言的背脊爬上来的一般,震得人头皮发麻。谢谨言蓦地回头,见那个小女孩站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是胳膊还是腿的东西放在嘴里啃着。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看着谢谨言,将手里那块血淋淋的东西往谢谨言面前一递:“你饿吗?” “嘎!!!!”谢谨言惊出一声鹅叫。 第二十五章 朱雀翎羽 · 为师来教你怎么救人 那小女孩看着谢谨言“咯咯”笑着,嘴角向耳根两边裂开,不怀好意地看着谢谨言。忽然小女孩脚下一空,竟是被人提了起来。 小女孩两只脚在空中乱蹬,气得脸都涨红了。小女孩一双圆圆的眼睛瞪着拎着自己的白珞,见白珞手臂伸得直直的,那表情看起来十分……嫌弃? 小女孩更生气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白珞冷冷一笑:“小丫头,装嫩有个底线,你在这幻境里都快成精了,装什么天真无邪?” 小女孩顿时安静了下来,虽然整个人被白珞拎在手里,但一张脸却是阴森得可怕。 忽然谢谨言的胸前一道金光闪过,谢谨言赶紧把胸前的长命锁拿了出来:“是我哥!哥!” 谢瞻宁的声音从那长命锁里传了出来:“谨言你们还好吗?白姑娘还好吗?” 谢谨言:“白姑娘还好,我不太好。” “哦。”谢瞻宁淡道。 谢谨言:“……???”怎么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呢? “谨言,我与你的长命锁是一对。我在我自己的长命锁上施了法,法术持续不了多久。我能看到你们在镜中的方位,如果我没算错话你们现在在坤位,位于惊门中,你们赶紧出去!” 谢谨言看了眼白珞手中拎着的小丫头:“哥,你是不是算错了?惊门是三大凶门之一,我看没那么可怕啊?唯一可怕的东西被白姑娘捏在手里呢!” 小女孩冷冷地扫了谢谨言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笑。 谢瞻宁在初云殿中盯着无相镜皱了皱眉,那镜子里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四个如蚊蝇般大小的虚影而已。“谨言,你先想办法从这出去,不可轻敌!” 陆玉宝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把从谢瞻宁手中抢过长命锁:“白燃犀!你别把镜子碎了!碎了镜子出不来!” 白珞有些不爽,不能打?那还有什么意思! “白燃犀!你听得见吗!” 白珞看了看谢谨言手里的长命锁皱了皱眉:“能扔了吗?太吵了。” 陆玉宝:“……” 谢谨言看白珞一副想要把自己长命锁捏碎的表情,赶紧把长命锁藏了起来。 长命锁没了声音,整个寿房又安静了下来。白珞回过头看了看,她与谢谨言听谢瞻宁说话的时候,萧明镜已经将整个寿房巡视了一圈。而宗烨站在殿前已经对着那一屋子棺材念了三遍往生咒。 白珞轻轻一笑:“小徒儿,这里面关着的都是命魂炼就的残躯,往生咒怕是帮不了他们了。” 宗烨微微睁开凤眸,不知想到了什么,点漆似的双眸竟有一瞬悲哀:“无辜丧命之人,总不能任由他们沦为他人口中之馔。” 白珞微微抬了抬眉毛:“小徒儿,那为师就来教你怎么救人。” 白珞再回头看着那小女孩,绀碧色的瞳孔中杀机已现。 小女孩顿觉不妙,拼命想从白珞的钳制中挣脱出去。小女孩口中拔出含混不清地“呜呜”声。 “虎魄!” “姑娘不可!” 白珞蓦地抬起头,绀碧色的瞳孔中还闪着寒光。 说话之人是不知何时出现的盛染。 白珞笑了笑:“阿染姑娘,你终于出现了。” 盛染的脸色的白了白:“姑娘不要伤害这个孩子。” “那不如你先告诉我这个孩子是谁?” 盛染眼神闪烁了一下,很艰难才说出小女孩的名字:“梁柔。” 萧明镜回头看着小女孩:“你真的是阿柔?” 可那小女孩与盛染不同,好像根本不认识萧明镜似,甚至盛染提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都没有什么反应。 “姑娘你放了这个孩子吧。我带你们出生门。”盛染看着萧明镜哀求道:“七少爷,阿染求您了,您放了她吧。” 萧明镜一言不发地看着盛染,不仅对的盛染的哀求无动于衷,反而指尖现出一簇火光,竟是要唤出天狼剑。 萧明镜逼近了一步:“阿染,你怎么认识阿柔?” 盛染愣了愣,脸色惨白,嘴唇打着颤。她低下头看着萧明镜,眼眶通红,萧明镜是想要对她动手么? 宗烨蹙眉道:“萧宗主,不可!” 萧明镜冷道:“我知道,对阿染动手幻境会碎掉,但她不是阿染!” 盛染摇着头喃喃道:“七少爷,我就是阿染啊!” “阿染在阿柔嫁进沐云天宫前两年就远嫁他乡,你若是阿染,你怎么会认识阿柔?” 盛染往后退了一步:“远嫁他乡?他们是这么跟你说的?” 盛染不退了,只是红着眼眶看着萧明镜:“七少爷,你还记得我么?你还记得你最后见我是什么时候么?” 萧明镜显然并不相信眼前的盛染:“如何不记得,我向母亲说要纳你为妾,你拒了婚还远嫁他乡。” “你就信了吗?远嫁他乡?” “那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 盛染嘴唇哆嗦了一下:“现在说这个只怕是没有意义了,七少爷我不会害你,你信我。” “我如何信你?”萧明镜冷声道。 “我信。”白珞淡道。 萧明镜诧异地回头看着白珞,见白珞站在屋子的棺材中央,身旁好几口棺材的棺材盖都被翻了开来。梁柔被白珞用虎魄拴住挂在了房梁上。 白珞看也未看萧明镜与盛染二人,随手又掀了一口棺材盖,里面躺着一个个血肉模糊的人。 白珞随意地指着中间的一口棺材说道:“萧宗主,你看看这些人,可都是最近沐云天宫死了的人?” 白珞指着的那具死尸。那具死尸早已辨不清样貌,但那具死尸身上的衣服却与别的人不同,暗红色纱衣上用金丝描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王鹫。 萧明镜只是看了一眼瞬间就变了脸色:“大哥!” 棺材里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正是萧明镜的大哥萧明锋!萧明锋早在二十年前就因为背叛巫月姬而死,尸身早已葬入宗祠怎么会还在沐云天宫的寿房里? 还有其他几口被白珞掀开的棺材里,虽然辨不清样貌,但身上的衣饰显然不属于那些因为噬魂影而丧命的低阶弟子的。 萧明镜咬牙切齿地看着盛染:“你到底是谁?” 第二十六章 朱雀翎羽 · 镇不住了! 白珞冷眼看了萧明镜一眼,她对盛染的真实身份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世上无论是人还是鬼,在她眼里只分为两种——该杀的和不该杀的。 当然大部分鬼都在该杀的这一列。 白珞冷声道:“萧宗主,我认为现在杀了唯一能带我们出惊门的人不是个好主意。” “难道你信她?” “为何不信?”白珞冷道。 宗烨淡道:“萧宗主是当局者迷。” 萧明镜看了眼这十四岁的少年和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说个话却能噎死人的少女,怒意又盛了几分。但本着不与小孩一般见识的想法,萧明镜并未发作:“二位有何高见?” 白珞懒得理萧明镜。 宗烨面无表情地说道:“萧宗主这幻境中长相正常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萧宗主,另一个便是这个阿染姑娘。”宗烨看了看躺在棺材中的萧明锋一眼:“幻境不可凭空化出,多是以人的记忆所化,显然这不是萧宗主的记忆。” 宗烨抬头看着盛染:“阿染姑娘,这幻境中是你的记忆吧?” 萧明镜更加不解:“那大哥为何会在这里?” 白珞抬头看着盛染:“那便要问问阿染姑娘为何会恨你大哥了。” “咯咯咯。”挂在房梁上的小梁柔低低笑了起来,脸上竟有一股不应在小女孩脸上出现的抚媚。“你们聊得这么开心啊?怎么没人问问我为什么会在这呢?” 白珞看了眼掉落在小梁柔脚下的残肢,至少这些被打开的棺材中还没有一具是缺胳膊少腿的。 谢谨言见小梁柔被虎魄绑着,自己胆子也壮了许多。梁柔虽然还是七八岁孩子的身型,但谁要是在这时候还能当她是个小孩子,那妥妥的是个瞎子。 谢二公子风流倜傥,当然不瞎。他恶狠狠地盯着小梁柔:“你还想干什么?被绑着还能作妖啊?你省省吧,难不成你还能找帮手啊?” 小梁柔看着谢谨言:“小郎君长得好俊,我教你唱歌可好?” 小梁柔也不能谢谨言回答,轻轻张嘴唱道:“月光白,洗衣裳,打发阿哥去学堂。绿豆青,嫁观音,观音下来拜四拜。鸡公仔,半夜啼……” 谢谨言下意识地觉得不好,回头四下找了一圈,没见着趁手的东西,干脆将自己的袜子脱了下来往小梁柔嘴里一塞:“唱!唱个屁!看你还能怎么唱。有本事你找人帮你唱啊!嘚瑟!” 话音刚落,躺在谢谨言身旁棺材里萧明锋的尸首蓦地睁开了眼睛。萧明锋的眼睛只剩下两个空洞,从洞里两条白色的虫子钻进钻出。 “嘎!!!!”谢谨言一声鹅叫。 随着“咔咔”两声轻响,萧明锋的嘴巴蓦地张了开来,似死鱼一样一张一合,模糊不清的声音从他充满腐臭的喉管中飘出:“月光白,洗衣裳,打发阿哥去学堂。” 宗烨:“……” 白珞:“……” 谢谨言,你少说一句话会少块肉是不是? 很快有更多的声音加入进了那个模糊的人声:“月光白,洗衣裳,打发阿哥去学堂。绿豆青,嫁观音,观音下来拜四拜。鸡公仔,半夜啼,啼醒满姑来做鞋。喂酒盅,酒盅漏,满姑做仔食新娘。一盆血,一盆脓,一切切到手指公。” 所有声音都闷闷的,似隔着厚厚的木板。 是棺材里的尸首! “虎魄!风刃!” “天狼!烈焰!” 风刃裹挟着金光席卷而过。 白珞手腕一翻,再往下一压,虎魄将小梁柔摔进一口空棺里。白珞右手接回虎魄,左手轻轻一拂棺盖飞来将小梁柔封在了棺材里。 宗烨咬破手指在棺盖上画了个符箓,手掌用力压下。 这边刚把小梁柔封住,殿堂中上百口棺材同时炸开的,数百道棺盖在空中碎成齑粉。 正中间的一口棺材里,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女人从棺材中蓦地坐起。那中年女人鬓边生了白发,与萧明锋一样,脸颊似两块烂肉松松地耷着。 谢谨言指着那中年女人舌头都打了结:“萧……萧……萧老夫人!” 萧老夫人双目紧闭,双手合十,竟是观音坐相! 萧老夫人这边才刚刚坐起,萧明锋已经从棺材里跳了出来。到底是一代宗师,萧明锋手持血饮刀从天而降,身后一只王鹫从萧明锋后背展翅而出, 萧明镜手中的天狼剑火光大盛:“吾德天助,前后遮罗。青龙白虎,左右驱魔!” 白虎? 白珞回过头冷冷看了萧明镜一眼。 真能耐了你。 萧明镜手中的天狼剑顿时蹿出火光直冲天际,火光之中一只海东青猛地蹿出扑向王鹫。 紧跟在萧明锋身后,上百只恶鬼前仆后继地向白珞扑来。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中冷光一闪:“虎魄!风刃!” 风阵自平地而起,摧枯拉朽之势将寿房的屋顶都掀了起来。 一只恶鬼冲到宗烨身旁,白珞手腕一抖虎魄卷住那具恶鬼抛了出去。 白珞轻轻一跃,飘到宗烨身旁,伸出手去一把掐住扑向宗烨的一只恶鬼将他重重压在地上:“灭鬼弑魂,五行从我!” 那只恶鬼发出一声尖啸,瞬间在白珞手中化成齑粉。 谢谨言挥着天铘剑跟一只看不出品种的鸟纠缠不休:“白姑娘!你怎么不用碎鬼啊?这风好像吹不散这些扁毛畜生啊!” 同为扁毛畜生的萧明镜百忙之中抽空回头看了看这位自己十分不喜欢的后生仔。 白珞冷道:“阿染姑娘在这,碎鬼不能用。” 谢谨言都快哭了:“这么多鸟,怎么打啊!” 关在这棺材里的有不少沐云天宫的高阶弟子,当然不是谒云殿里那些纸人可比的。 “哐哐哐”几声声响,宗烨手下的棺材剧烈地震动起来:“镇不住了!” 白珞冷道:“一个在幻境中修出实体的小鬼还能反了天去?” 白珞月白色的衣袖高高扬起,她伸手压在棺材板上沉声道:“灭鬼弑魂,五行从我!”话音刚落,金色的灵流紧紧绞住棺材,似要将棺材与里面的厉鬼一同碎成齑粉。 小梁柔发出一声尖叫。一直紧闭着双眼的萧老夫人蓦地睁开了一双血红的眼睛,朝白珞扑了过来。 第二十七章 朱雀翎羽 · 你走得掉吗? 萧老夫人形如鬼魅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挪到了白珞面前。 宗烨站在白珞身后,如果白珞躲开,萧老夫人的利爪会直接撕开宗烨的胸膛。白珞避无可避,只能任由萧老夫人的利爪刺进自己的肩头。 尖利指甲刺穿皮肉勾住白珞的锁骨在血肉里剜了一圈。 白珞痛得一声闷哼,手上灵力霎时间弱了几成。小梁柔顿时在棺材里剧烈挣扎起来。白珞冷冷一笑:“有点本事。” 白珞伸手钳住萧老夫人的手腕,将萧老夫人的手腕从自己的肩头拔了出来。萧老夫人染了蔻丹的指甲上还黏了白珞的几丝血肉。 白珞还没来得及出手,只见身后宗烨伸出手来扣住了萧老夫人的手腕。 宗烨点漆似的双眸中风云暗涌,似风雨欲来大厦将倾。他眼底划过一丝暗红,煞气自胸膛蓬勃而出,袖口上的饕餮暗纹似活了一般,仿佛要从袖口上跳出来。 萧老夫人大惊,立时就想要抽回手去,自己却被宗烨吸住一般根本挣脱不得。 萧老夫人毕竟只是魂魄所化的鬼魅,与兽类无异。危机时刻萧老夫人挥手自断一臂,在宗烨的煞气彻底缠住自己之前挣脱了出来。 但宗烨的煞气一旦放出根本无法收回,暗红色的煞气顿时掀翻了屋顶,紧追萧老夫人而去。 那煞气竟比厉鬼还凶残,只是一瞬间就把萧老夫人撕成了碎片。血肉在空中横飞,煞气将其燃尽。 “啊!”盛染一声惊呼,一股煞气直朝她的面门扑去。 谢谨言与萧明镜都有灵流护体,倒能避上一避,但盛染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躲不了。 眼见煞气要将盛染劈得粉碎,萧明镜分出一掌朝盛染手掌一翻,一股烈火自盛染身前升腾而起,帮她挡下一道煞气。萧明镜此举等于撤掉了一半的灵力,萧明锋的王鹫一瞬间占了上风利爪抓向海冬青的翅膀,鸟喙直啄向海冬青的眼睛。 白珞眼神一凛,冷声道:“谢谨言!” 谢谨言一剑劈了面前一个眼眶只剩下两个洞的弟子,跃到盛染面前将天铘剑往地上一掷,一股金色的灵流自地面升起将两人裹挟在里面。 宗烨煞气一旦放出,根本控制不住,霎时间百只恶鬼被煞气透胸而过,尖利惨叫在寿房各处响起。 那些恶鬼皆是人的魂魄所化,发出叫声不是厉鬼的尖啸,叫声与人无异。 一时间,仿佛上百人在遭受凌迟,仿佛上百人在被烈火焚烧。 血腥味与腐臭同时弥漫开来。 那惨叫在震着宗烨的耳膜,眼前只剩一片血红。 他看见落在地上的面饼渣,他看见广慈被撕破的喉管里血箭喷涌而出。他看见广净裸露在外的臼齿还在咬着血肉,肉末从他的齿间掉出。他看见佛祖拈花的手指上挂着一块血肉。 不对,那不是佛祖! 佛祖微微抬了眼皮,瞳孔一片血红! 宗烨转过身,他身旁也不再仅仅是的广慈、广净,他看见千千万万只恶鬼堆叠在一起,相互撕咬。被压在最下面的人被万人吞噬,在上面的人,又被从天而降的人压倒,再次成为别人的食物。 不断有人掉落,仿佛只有吃掉下面的人,才有能在这拥挤的地狱里活下去。 宗烨一双瞳孔越来越红,他见到自己站在这些恶鬼面前,他无动于衷,他在冷笑,他享受眼前的屠杀! 心底的寒冷灌入骨髓,让宗烨手脚僵硬冰冷,半分挪不得。那些裹挟着肉末的鲜血向他的脚下弥漫。 “宗烨!” 宗烨蓦地抬头,但四周除了相互吞噬的恶鬼什么都没有。 “宗烨!” 那声音有着穿透一切寒冷的力量。宗烨双脚终于能动了,他赶紧避开弥漫到脚下的鲜血。 宗烨一动,那些相互撕咬的恶鬼顿时都停住了撕咬的动作。他们纷纷抬起头,瞪着宗烨。 一个黯哑低沉的声音从恶鬼的最底层传来: “你想走?” “你走得掉吗?” 宗烨心里一空,整个人仿佛往深渊坠去。 那低沉的声音呵气似地在耳边说道:“回来吧。你逃不掉的。” “宗烨!”宗烨手腕忽地一紧。他睁开双眼就对上了一双绀碧色的瞳孔。明明是极冷的颜色,却莫名有股温暖的力量。 白珞…… 宗烨干裂的嘴唇嚅嗫了一下:“师尊。” 白珞钳住宗烨手腕,沉声道:“宗烨,定神。” 温暖的灵流灌进宗烨的手腕,被冻僵的脊背渐渐舒缓下来。那些腥臭的血液从脚下退去,那些残缺不全的脸颊也都在灵流灌入体内的一瞬消散了去。 宗烨抬起头,不知何时白珞布起了风阵。 白珞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墨发纠缠在暗红的煞气之中,一双圆圆的眼睛微微上挑,眸色清澈:“宗烨,定神。” 宗烨将自己双眸微微闭上,默默念叨:“无杂无乱,无无而无,无有混乱,无有杂物,无有之始……” 血红的煞气渐渐从风阵中剥离,被宗烨收回体内。 忽地,天空中一声尖利的啸叫,白珞与宗烨二人同时失重。风阵里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光凭动静也知道空中血瞳又睁开了眼睛。 宗烨蓦地睁开眼,瞳孔中又流转过一抹暗红,煞气顿时腾空数丈。 白珞双手一拂借着风力稳住两人的身形:“宗烨!定神!” 宗烨赶紧把眼睛闭上稳住心神。 风阵外传来谢谨言的叫喊:“白姑娘!惊门要破了!快走!” 白珞对谢谨言的叫喊置若罔闻,淡道:“宗烨,定神。我现在渡灵力给你,你忍住。” 宗烨点点头。手腕上的灵流霎时加重,从宗烨的腕间灌入沿着尺骨刮过,随肱骨而上直透入胸腔。宗烨嘴唇苍白,一滴冷汗自额头落下。 “白姑娘!再不走来不及了!门要关上了!”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将风阵尽数撤去。 风阵外,谢谨言御剑在空中,整个寿房已经尽数成了瓦石碎片,他们身周是木屑,青瓦,碎掉的石板,而身下赫然有道红漆木门在缓缓关闭。 第二十八章 朱雀翎羽 · 那不是横竖都是死? 白珞扣着宗烨的手腕从朱漆的大门中落下。二人在空中翻转一圈,砰地一声落在地上。宗烨的脊背重重砸在地上,一股血腥气顿时充斥鼻腔之中。 “白姑娘!宗烨小师父!你们没事吧!” 白珞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就看见那双血瞳:“怎么回事?为什么血瞳还在?” 谢谨言急道:“阿染姑娘受伤了,不知道这个幻境还能维持多久,白姑娘我们得赶紧出去。” 盛染一瘸一拐地走来:“诸位请跟我走,我带你们出生门。” 白珞冷冷地看着盛染:“阿染姑娘,你为什么那么恨萧老夫人?” 萧明镜也疑惑地看着盛染。盛染脸上分明有恨意,但话语却淡淡地:“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诸位相信我绝不会害七少爷就是。” 萧明镜沉声道:“你是阿染,我便信你。” 萧明镜看着白珞说道:“阿染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信她。” 盛染急道:“诸位快随我走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盛染嗓音有些嘶哑,白珞见盛染的已经早已被鲜血染红,神色一动。盛染受伤颇重,这幻境是盛染记忆所造,如果盛染死去,这幻境必然也会随之粉碎,届时众人若还留在幻境之中,怕是也会烟消玉殒。 白珞跟着盛染向前走去。 幻境之中四人辨不清方向,根本没有选择。若非盛染带路,他们恐怕就会在这甬道中被时间消磨至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白珞分明感觉到空中那一双血瞳在笑。 盛染走到轩辕殿前,脚下的血似一朵朵雪莲在地上绽放。盛染手扶着轩辕殿的红漆大门,大门边便多出了一个血手印。 “你们从这进去,应当能找到出路。可我出不去了。”她似冷极,浑身微微发着抖。 萧明镜回头看着盛染:“阿染我带你一起走。” 盛染苍白地笑笑:“七少爷,我只不过是一段记忆而已,出了这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七少爷,出了这道门你们就安全了,至于这里发生的事,你不要去追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盛染想了想又说道:“七少爷,其实我从未嫁过别人。” 萧明镜心中大恸:“那你这些年都去哪了?” 盛染摇摇头:“七少爷,没有这些年的,再你说要纳我为妾那一年就结束了。” 萧明镜还欲再问,盛染却是什么都不肯再说了:“七少爷快走吧,要是这幻境塌了就真的出不去了。” 说着盛染推开了轩辕殿红漆的大门。 盛染忽然怔住。 匾额还是轩辕殿的匾额,红漆木门还是轩辕殿的红漆木门,但这木门背后哪里是什么轩辕殿?分明是沐云天宫的背后的祭祀陵! 萧老夫人坐在辇舆之上。辇舆之下有数千人! 这些人里除了云鹤与藏雀,还有萧明锋和萧万钧! 宗烨皱眉道:“方才在惊门之中萧明锋明明已经被碎了魂,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傀儡术。”白珞皱眉道。 竟然有人能在这幻境之中施展傀儡术!而且可以操纵萧明锋与萧万钧这样的宗师之魂! 盛染忽然回过神来,赶紧将萧明镜往门外推:“快走!他们调换了生死门!这是死门!” 但哪里还有退路,那道轩辕殿门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们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萧老夫人坐在辇舆之上裂开嘴角:“终于来了。” 云鹤与藏雀一跃而起向前扑了过来。但他们的目标竟然不是白珞他们,而是盛染! 云鹤与藏雀二人一左一右拖着盛染带到萧老夫人面前。 萧老夫人挥挥手:“走吧。” 萧老夫人就似看不见白珞他们似的。一千余人麻木地转过身,又簇拥着辇舆朝祭祀陵深处浩浩荡荡走去。 盛染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白大呼道:“救我!七少爷救我!” “天狼!”萧明镜唤出天狼剑紧跟上去。 “萧宗主,切勿冲动。” 萧明镜脚下一顿面色交集地回头看着白珞:“他们抓了阿染。” “你打得过这一千个人吗?” 萧明镜面难色,就是一千个寻常修士都不易对付,何况这里面还有萧明锋和萧万钧! 白珞淡道:“何况真要动起手来云鹤与藏雀也救不了。” “可是阿染……” “得救,但不能硬抢。” 萧明镜顿时也冷静下来,如果萧明锋与萧万钧联手起来对付他,他恐怕一炷香时间都撑不过。 谢谨言方才吓得腿都软了,发现那一千个人就似看不见自己似的,这才找回了点胆子:“白姑娘,为什么他们不冲着我们来?反而抢走了阿染姑娘?” 白珞指了指萧明镜:“你自己去问他娘。” 萧明镜:“……” 谢谨言:“……” 宗烨皱眉道:“只有这里可以动阿染姑娘,如果阿染姑娘死了的话,幻境会塌,我们也活不了。所以这里是死门。” 谢谨言惊道:“啊!那怎么办!抢又抢不过!那不是横竖都是死?” 白珞皱眉看着萧明镜:“既是记忆所化,萧宗主可知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特别是与阿染姑娘相关的。” 萧明镜摇摇头:“我从不记得阿染来过这里。这里是沐云天宫的祭祀陵,只有萧氏宗亲可以进来。阿染只是我乳母的女儿,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的小丫鬟,她是没资格进入祭祀陵的。” “她是在这里死的。”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谢谨言背后响起。 谢谨言回头一看,站在自己身后的竟然是小梁柔! “白姑娘救我!!!!” 小梁柔歪着脑袋看了谢谨言一眼,眼神中颇有些不屑。 萧明镜面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阿染是在这里死的?怎么可能?这是我萧氏宗族的祭祀陵,阿染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小梁柔嗤笑道:“不就是你萧氏一族拿她祭天了吗?” 祭天? 萧明镜脑中“轰”地一响,他呆呆地看着小梁柔:“你胡说!我怎么不知道!” 小梁柔状似天真地说道:“就是萧老夫人用她祭天续了命啊!” 萧明镜胃中一阵翻涌:“你胡说!” “那你自己去问她好了。”小梁柔十分不屑。 “你怎么会知道!” 小梁柔嘻嘻一笑:“我天天都在这里吃东西,萧老夫人天天都在这里等她。我听萧老夫人说的啊。”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寒光一闪:“小鬼,你要是乱说的话我这次可不会饶你。” 小梁柔翻了一个白眼:“说得就好像你之前饶过了我一样。” 小梁柔认真道:“这个幻境要是没了,我也就没了。我不想死,我带你去找盛染。但你要答应我,不可再用你的鞭子抽我。” 白珞冷道:“我用手也能捏碎你,带路吧。” 第二十九章 朱雀翎羽 · 你就是噬魂影? “月光白,洗衣裳,打发阿哥去学堂。” “绿豆青,嫁观音,观音下来拜四拜。” “喂酒盅,酒盅漏,满姑做仔食新娘。” 谢谨言从白珞身后探了个头出来凶道:“小鬼,你再唱我揍你啊!” 小梁柔阴幽幽地回头看了谢谨言一眼,“呲”地一声将嘴角扯向耳根两旁,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谢谨言一惊赶紧又躲回到白珞身后。 白珞冷冷地往左让了一步。 谢谨言赶紧又往宗烨身后躲去。 宗烨:“……” 小梁柔捂着嘴嘻嘻一笑,歪着头看了看谢谨言:“你们好奇怪,怎么不问我被吃的新娘是谁啊?” 白珞扫了小梁柔一眼:“反正不会是你。” 小梁柔歪着脑袋看着白珞:“为什么啊?” 白珞表情有些嫌恶:“太丑,当不成新娘。” 小梁柔:“……” 萧明镜在这密林中走着,越走越脸色越沉:“这条是去祭祀台的路。” 小梁柔好笑道:“当然是去祭祀台,否则你以为他们会带盛染去哪?” 顺着崎岖的山路从密林中穿过,很快就看到了火光。 从密林而出是一片平原,祭祀台高筑在平原之上,回字形十三级四方形祭祀台有数丈高,层层上收。祭台周围筑二十八根巨石柱,分别为二十八星宿。祭坛正中盛染被绑在木柱上,四周全都放满了木柴。 站在祭坛前的人,各举了一支火把,上千只火把宛如一条火龙。 千人齐声唱道:“天地灵灵,头截甲兵,左居南斗,右居七星,何神不伏,何鬼不惊。天地灵灵,头截甲兵,左居南斗,右居七星,逆吾者死,顺吾者生。” 小梁柔示意众人不要发出声音:“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用梁柔祭天。” 幻境中的人思维都趋于简单,有的只是执念和遵从命令。 只见萧老夫人从辇舆之上缓缓走下来,似在唱祝祷之词。 众人躲在稍远一点的巨石后面,萧明镜双目通红,手指紧紧抠着石头,手指关节已然泛了白。 “这不是真的。”萧明镜喃喃道。 小梁柔讥讽道:“这可都是盛染的记忆,你还有什么不信的?” “我娘说阿染嫁去了姑苏,嫁给了还算殷实的商户。” 小梁柔嗤笑道:“你便信了?” “我……可娘为什么要骗我?” 小梁柔笑道:“因为萧老夫人不喜欢这个新娘啊。” 萧明镜心中一痛,原来自己竟是害了盛染的性命么? 萧明镜声音黯哑:“我知道娘不愿意我纳阿染,所以她将阿染嫁去了姑苏。我以为她真的嫁去了姑苏,我从未问过。” 白珞蹙眉道:“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阿染姑娘会那么恨萧老夫人了。这是阿染姑娘的记忆,也正是因为她恨,所以萧老夫人才会是那么可怖的样子。” 这也是为什么萧老夫人身前不过是法力平平的女流,但在这幻境里面却十分厉害。 只是…… 白珞回头看了梁柔一眼。 这幻境里都是死人,为何梁柔会在这里? 柔夫人现在可还活着。 还有小梁柔与这里面的这些人不同。这里的人大多只是一缕命魂,因为在幻境之中才有了实体。而小梁柔却是实实在在的精怪。 “小鬼,这里有多少人是你抓来的?” 小梁柔戒备地看了白珞一眼:“你说过不抽我的。” 白珞冷冷看着小梁柔不语。 小梁柔服软道:“好,我说就是嘛,也没多少。就几十个人而已。我在这里总得吃东西吧?” “你你你……你就是那噬魂影?!”若不是这巨石背后空间小,谢谨言又想蹦到白珞背后去。 小梁柔“嘻嘻”一笑:“这个名字不好听。” 谢谨言:“……”这是关键点吗? 谢谨言指了指拿着火把的人群:“这里人这么多,你说你只吃了几十个人,我不信。” 小梁柔有些吃惊地看了看自己:“我很胖吗?我不胖啊。我吃得很少的。” 嗯,吃得很少的。只吃了几十个人而已。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白珞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在这里了。盛染告诉我,我的名字叫梁柔。” 谢谨言站在巨石后的阴影里,与小梁柔的位置呈笔直的对角线:“你平时不是去外面吃影子么?那你是怎么出去的?” 小梁柔不满道:“我吃的是生魂,影子有什么好吃的?” 谢谨言戳了戳白珞:“白姑娘,你快把这个小鬼超度了!” 小梁柔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远处祭坛上的盛染:“我也不是随意就能出去的。盛染身上有个印记,只有印记泛红的时候我才能出去。” “什么样的印记?” 小梁柔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羽毛的样子。印记亮的时候,我就算不想出去也不行,必须要去捉一个生魂回来才行。” 红色的羽毛! 白珞与宗烨对望一眼,果然是朱雀翎羽! 难怪盛染可以凝出这样的幻境。只是盛染是启动死门的关键,想必操作这个幻境的另有其人。 萧明镜虽然不知道朱雀翎羽的事,但听小梁柔这样说也猜到操纵这幻境的不是盛染。萧明镜咬牙切齿道:“巫月姬!” 当时红隼送的寿礼就是被藏雀接了去,想来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难怪噬魂影能操作藏雀。 柔夫人在香炉中扔的梦涎香会催动幻境,但那一点点梦涎香是远远不够的,定是这幻境里面还有不少。但这不相幻境中,不辨六根,不明六识,那梦涎香的味道是闻不到的。 “得想办法把阿染姑娘救下来,否则我们还没想到办法出去,这幻境就塌了。” 谢谨言奇怪道:“白姑娘不对啊,那些人里面没有萧宗主。” 白珞皱眉看了看萧明镜。 谢谨言赶紧说道:“我说的是年轻的那个萧宗主。你看啊,走在那后面的人,是我们从初云殿中出来的时候抬我的那个人。那人不是早被你一鞭子打得魂飞魄散了么?他既然都在这,估计幻境中所有人都在这里有个傀儡,但是没有萧宗主。而且我们从初云殿出来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宗烨看了眼萧明镜说道:“人的记忆不会全都是坏的,既然有坏的,也应该有好的。” 谢谨言恍然大悟:“既然是好的回忆,那肯定来不了三凶门。难怪这里没有萧宗主。” 萧明镜听着谢谨言他们这样说着,脸色越发的苍白,伤痛之情掩都掩饰不住。 第三十章 朱雀翎羽 · 白姑娘我有个主意 谢谨言心生一计:“白姑娘,我看可以让萧宗主去把阿染姑娘带回来。不对,萧老夫人未必会同意,不如这样,萧宗主可以先带两名弟子过来,我们扮作两名弟子的样子再去将阿染姑娘带回来。” 白珞看着萧明镜问道:“萧宗主觉得如何?” “我试试。”萧明镜点点头从石头后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萧明镜就将云鹤与藏雀带了回来。 待得云鹤与藏雀走近,谢谨言一跃而起将两个绑了起来,还撕下两片衣服把两人的嘴巴塞住。 堂堂谢二公子做起这些事来分外娴熟,这绑人堵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云雀和藏雀两个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捂了个严实。 谢谨言拍了拍手:“白姑娘只要我们扮作这两人的样子,萧宗主再去吸引住老夫人的注意力,我们悄悄把盛染姑娘带走就好。” “嗯。”白珞淡道。 谢谨言看了看云鹤和藏雀:“白姑娘这藏雀长得好看些你就扮作藏雀吧。” “嗯。”白珞淡道。 谢谨言心想,这云鹤丑了点,也比自己胖很多,但小小障眼法他谢二公子还是很有把握的。 谢谨言回过头去,当即顿住。他身后哪还有什么白珞?分明站着云鹤和藏雀! “卧槽……” 谢谨言回头仔细又看了看被自己绑着的两个人。没错啊,是云鹤和藏雀啊! 再一看身旁,宗烨也不见了! 谢谨言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云鹤和藏雀,心头一凉。这两人脸上都是冷冰冰的表情,藏雀的脸上多了一丝不耐烦。 谢谨言颤抖着手指了指站着的藏雀:“白姑娘?” “嗯。”白珞淡道。 谢谨言又指了指站着的云鹤:“宗烨?” “嗯。”宗烨淡道。 谢谨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萧明镜看着谢谨言:“谢贤侄,还劳烦你照看云鹤与藏雀一二,他二人也许还有救。” “哦。”谢谨言看了看被自己捆住的二人,还有他二人身旁的小梁柔。 !!!! 谢谨言一声鹅叫:“白姑娘!你让我自己一个人在这守着他们两个?这……这还有个小鬼呢!” 谢谨言话才说完,白珞他们已经走得远了。 小梁柔看着谢谨言,肚子咕咕一叫,鲜红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嘎!!!!” 白珞三人很快就从人群中走到了最前面。 萧老夫人一见萧明镜立刻就变了脸色:“镜儿你怎么在这?” 萧明镜脚下一个踉跄。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见萧老夫人这样叫自己了。没想到再听见却是这样的场景。 萧明镜指了指盛染:“娘这是做什么?为什么绑着阿染?” 萧老夫人微微眯了眯眼睛:“镜儿,你不应该在这。” 白珞心头一凛,藏在袖中的手掌蓄了些金光。 萧老夫人直勾勾地盯着萧明镜,半晌开口说道:“镜儿,你是沐云天宫七少爷。虽然你大哥是宫主,但你的前途也不可小觑,怎可耽误在一个出身卑贱的女人身上?” 萧明镜的声音有些发抖:“就是因为这个?因为阿染出身不够好?” 萧老夫人不置可否地看着萧明镜。 “但你又为什么要骗我说将阿染嫁去了富庶人家?” 萧老夫人微微一笑:“我若说是我杀了他,你会如何?没有必要为了这样卑贱的女人伤了我们母子之间的和气。”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她性命?把她送走不好吗?就算让她真的嫁了人也好啊。” 萧老夫人嗤笑道:“她出身卑贱,未来说不定还会回来找你。让她死了一了百了。镜儿,你喜欢她不过是因为她陪你的时间多些。以后娘为你娶一个知书达理的,时间长了你自然会忘了她。” 萧明镜恼怒地指着祭坛:“那这祭坛怎么回事?母亲要杀人何需做这许多!” 萧老夫人眸色一寒:“镜儿,有的时候可以不必问着么细。” “我偏要问呢!我偏要问个清楚!我偏要还阿染公道!” “公道?”萧老夫人讥讽一笑:“这世间弱肉强食,哪有什么公道?只不过区区一条人命而已,你就跟我谈公道?” 萧老夫人一张脸苍白如纸,笑起来殷红的嘴唇似滴着血:“你想要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她跟在你身边久了也修出了火灵珠。灵珠可助为娘增加修为,年轻女子漂亮女子的还可以驻颜。” “就是因为这个?” “不然你以为呢?为个女人大吵大闹的,像什么样子!”萧老夫人颇有些不悦:“不过你既然来了,我倒是想让你亲自点这把火。” 萧老夫人将自己手中的火把往萧明镜手里塞去。 萧明镜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萧老夫人冷冷一笑:“怕了?”她看着萧明镜的表情逐渐狰狞起来:“我沐云天宫的男儿岂能妇人之仁!锋儿!来教教你弟弟,我沐云天宫的男儿该是什么样的!” 人群中萧明锋走了出来,从萧老夫人手中接过火把,压住萧明镜的肩膀将火把硬塞进他手里。“七弟一个女人而已。” “我若不呢?”萧明镜冷冷看着萧明锋。 此话一出不仅萧老夫人,站在祭坛前的上千人都盯着萧明镜。 萧老夫人冷声道:“我沐云天宫便没有你萧明镜这个人!” “七少爷!”盛染惊叫道。 萧明镜脸色苍白地抬头看着盛染。盛染脸上染了血,半边脸被火光照脸,散乱的鬓发垂在身侧。 萧明镜心中大痛,这一切是真的吗?以前盛染也是被绑在这根木桩上烧死的吗?那个时候的她该是多绝望?而自己那时候又在哪里?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自己年少气盛执意要纳她为妾。 是自己害了她啊! 可自己竟然现在才知道!即便这木桩上绑着的只是盛染的一缕魂,一段记忆,他也不可能下得了手。 啸叫从天空中传来,萧明镜的背后一只海冬青展开火红的翅膀:“母亲你的修为从来只是平平,你虽然驻颜有术也不过是埋骨之时比别人看起来年轻些而已。” 萧老夫人霎时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海冬青浴火落在萧明镜肩头。萧明镜冷声道:“你想杀阿染先过我这一关!” 第三十一章 朱雀翎羽 · 七少爷,这都是我的错 海冬青一出现,萧明锋的王鹫也随着一道蓝色的烈焰浴火而生。萧明锋表情僵硬但脸上的讥讽却十分明显:“七弟是想要跟我切磋一下?” 白珞从萧明镜背后走出一把握住萧明镜手中的火把:“宗主若不忍心,便让藏雀代劳吧。” “你敢!”萧明镜大怒。 白珞握着火把的手未松,只是定定地看着萧明镜。 白珞化身藏雀,但瞳孔仍然是绀碧色,萧明镜看着白珞沉静的双眸这才渐渐平静下来。萧明镜握着火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你……可否……你……一定……” 白珞点点头:“宗主放心。” 萧明镜肩头的火熄灭,海冬青收起了自己的羽翼重新回到萧明镜的身体里。 白珞与扮成云鹤的宗烨往祭坛上走去。 隔着白珞与宗烨二人,盛染与萧明镜遥遥对望。萧明镜对着盛染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要怕,我来救你。 白珞持着火把沿着十三级阶梯一级一级走到盛染面前,宗烨站在台阶之下。 白珞左手指尖暗暗捏了个风字诀,在火把掉落在柴火之上时左手随意一拂,顿时火光窜起数丈高。 萧老夫人见火光燃起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在萧老夫人身后数千人跪伏于地。 千人齐声唱道:“天地灵灵,头截甲兵,左居南斗,右居七星,何神不伏,何鬼不惊。天地灵灵,头截甲兵,左居南斗,右居七星,逆吾者死,顺吾者生。” 烈焰舔舐着干柴,火光之中十三根石柱上似有妖物要挣扎而出。 萧老夫人跪伏于祭坛之下,良久蓦地抬起头来,惊疑不定地盯着那火光之中。 不对!烈火之中没有人尖叫,盛染根本不在火中! 萧老夫人抬头一声尖啸:“锋儿!” 萧明锋身后王鹫展翅扑向那冲天的大火之中将火铺灭。 原本绑着盛染的木桩已经烧成炭黑,哪里还有盛染的身影! 萧老夫人再一回头,萧明镜也已经没有了踪影。 “萧明镜!”萧老夫人厉声道:“找!给我找!把那个女人找出来。” 白珞与宗烨一左一右搀扶着盛染回道她们藏身的地方。 巨石后面谢谨言死命拽着张牙舞爪的小梁柔,像是牵了一条恶狗。 小梁柔大概是饿了,拼了命想撕下云鹤与藏雀一块肉来。 谢谨言脸涨得通红,衣襟被撕碎了,脸上还被抓了两道的红印,那模样真是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白……白姑娘你们终于回来了!” 白珞见小梁柔发了狂也不多话,手心金光一闪:“虎魄,索!” 小梁柔顿时被锁了个结实。 白珞将盛染扶到巨石后面,让她靠着石壁坐好。 萧明镜紧跟着走了过来:“阿染,你怎么样?” 盛染脸色苍白地看着萧明镜:“七少爷,你们快想办法走,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的。” 宗烨温言道:“阿染姑娘可知道怎么出去?” 盛染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进过死门。这里原本是生门,不知为何会倒转了。”盛染忽地惶急道:“你们信我,我不是刻意带你们到这里的。” “我信你。”萧明镜沉声道。 盛染蓦地抬头,眼中蓄了泪。 萧明镜嗓音沙哑:“阿染,你真的……你真的被我娘……” 盛染点了点头:“七少爷不要这样,阿染原本就配不上七少爷,妄想做七少爷的妾室是阿染错了。” 萧明镜颤抖着握着盛染的手:“阿染,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我没能护着你是我错了。我早该带你走,我连你死了我都不知道,我算什么东西!” “七少爷,阿染从来没有怪过七少爷。” 白珞问道:“阿染姑娘,你死后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个幻境?” 盛染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白珞冷声道:“你若不说,我们怕是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盛染低着头将手从萧明镜的手心中抽了出来,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我被老夫人献祭之后魂魄一直都在沐云天宫。” 萧明镜心中一颤:“你一直都在沐云天宫?” 盛染苍白地笑笑点点头:“是,我一直都在沐云天宫,看着七少爷娶亲,看着七少爷当上沐云天宫宫主,就这样好多年。” 白珞又问道:“那这幻境又是怎么回事?” 盛染的笑容从脸上渐渐消失了:“我原本就是一只沐云天宫里别人看不到的孤魂而已。知道有一天有个人看到了我。她问我,如果有办法让我回到七少爷身边我愿不愿意。” “她用了什么方法让你回来?” 盛染愧疚地看了身旁的小梁柔一眼:“她说可以把我的魂渡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从此我便可以以另一个人的身份而活。” 白珞心中了然:“所以现在的柔夫人其实是你?” 盛染点了点头:“我以为梁柔死了,我只是占用了她的身体而已,后来才发现梁柔当时三魂尚在。我占了梁柔的身体,她的三魂无处去,便被锁在了这面镜子里,渐渐化出了小梁柔。” “那这个幻境又是怎么回事?” 盛染摇摇头:“幻境我也不清楚,那面镜子是那个人给我的,我毕竟是一缕孤魂占用了别人的躯体,极易灵魂出窍。那面镜子可以固魂。” 盛染不敢看萧明镜的表情,低着头继续说道:“大约是梁柔三魂并未从体内散尽,还留了地魂在体内,我自己的魂魄便分出一缕也被关进这镜子里面。渐渐就有了这个幻境。不过虽然这幻境是我的记忆所造但却不由我控制,只是不能伤我而已。” 林子外星星点点的火光渐渐向着众人围了过来。 显然并不是盛染想的那样八门不可伤她,只是有人不愿意她轻易死去,要留着她的命到死门,让她在死门之中被献祭。要用她的命让幻境坍塌,将幻境中的人全都埋葬在这里。 盛染伸手将发狂的小梁柔搂在怀里。小梁柔渐渐安静下来。 “我一开始存了恨意,我恨老夫人,我恨大少爷,我恨当初烧死我的所有人。我发现只要我恨的人就会出现在这幻境里。开始我甚至不知他们都死了。后来在这里找到小梁柔我才发现我错了。”盛染抚着小梁柔的头发:“直到小梁柔开始长大,她需要吃生魂,我就再也阻止不了她了,就算我不再恨了但这一切再也改变不了了。” 小梁柔似累极一般竟在盛染的怀里睡找了。盛染轻声道:“七少爷是我错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小梁柔也是无辜的。” 第三十二章 朱雀翎羽 · 求个雨试试 “啁”一声啸叫,白珞一抬头,在她们上方一只王鹫盘旋不去。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虎魄扬起,将王鹫劈得粉碎。 “看来这里也藏不了多久了。”白珞淡道:“阿染姑娘,小梁柔是否是在这里吃生魂?” 盛染点点头:“我进不去死门,但是小梁柔可以,她摄取生魂的时候就是从死门出的。” 白珞微微蹙眉:“不对,死门不会有只能返,不可能进出。八门之中只有生门可以进出。这里一定有路去生门。” 小梁柔从盛染怀里幽幽转醒:“天火可开生门。” “天火?” 小梁柔没有答白珞,只是回头看着盛染:“我真的没有死?我是活的?跟她们一样?”小梁柔指了指白珞。 盛染心中一拧,点了点头。 只是这样的小梁柔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小梁柔看了看被绑住的云鹤和藏雀,大大的眼睛里暗淡无光:“可是我杀了好多人啊。” 小梁柔回头看着白珞:“我即便出去也只是一道影子,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生门,但是能出去。” 小梁柔是困在不相镜中的魂灵所化出的实体。她实体也只在幻境中才能维持,从生门出去自然只有一道影子样的魂魄。 小梁柔指了指盛染:“每次她背上的羽毛印记亮了我就能出去。每次她羽毛亮之前都会有天火。” “什么样的天火?” 小梁柔比划了一下:“就是火球在天上燃烧。” 白珞想起那日看到的萧明镜放出试探结界的天火:“萧宗主你可否试一下?” 萧明镜咬牙道:“这并不难,但要是不凑效的话,我们就藏不了了。” 白珞看了看远处的火光:“方才王鹫已经找到了我们,你就是不放天火我们也藏不了多久了。” “好,那我便试试。”萧明镜双手结了裂字诀,整个人后背如业火红莲凌空绽放。海冬青一声啸叫裹挟着火光猛地往苍穹冲去。 漆黑的夜空中,海冬青如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的烟火,只见海冬青越飞越高,两侧羽翼照亮半边天际。 但是空中一点变化也没有,盛染后背也没有变化。 海冬青失去目标,徒劳地在上空盘旋。 “啁”一声啸叫,王鹫裹挟着蓝色的冷焰向海东青冲了过去。一爪抓向海冬青。海冬青羽翼下的烈焰顿时被压倒。 林外火光迅速地朝白珞他们围了过来。几声啸叫响起,“哑哑”几声乌鸦叫声响起,林间被一片冷焰照亮,数千只鸟在密林间展翅朝白珞他们扑了过来。 云鹤与藏雀似受到了召唤一般,身躯不断地扭动了起来。在他们两人的身后一只云鹤与藏雀展翅飞起。 白珞咬破自己的手指,在云鹤与藏雀眉间各点了一滴血渡入灵力。云鹤与藏雀藏仿佛恢复了意识,身后的幻体铩羽而归。 谢谨言惊道:“白姑娘这招不管用,这天空对于幻境来说就是寻常天空,点不燃的!” 萧明镜被刚才萧明锋王鹫的一击重伤,嘴角都渗出了血丝。他赶紧将盛染搀扶起来:“先管不了那么多,我们得先找地方躲起来。” 萧明镜护着盛染,白珞搀扶着藏雀,宗烨搀扶着云鹤,谢谨言抱着小梁柔,一行人赶紧向密林深处跑去。 谢谨言一边跑一边问:“小鬼,这里哪里还有能藏人的地方?” 小梁柔往远处指了指:“那边有我藏食物的地方。” 谢谨言:“……”听起来不像是个什么好地方呢。 众人在小梁柔的指点下七弯八拐地跑进一个山洞里。 宗烨在山洞前摆了些草木将山洞挡住。洞穴深处隐隐飘出一股腐臭。 白珞指尖拈出数朵金色的木棉花。木棉花飘荡在洞穴里,照亮洞穴的各个角落。 木棉花照亮了洞穴谢谨言却是眼前一黑。这洞里乌七八堆满了残肢和骨头。 果然是藏食物的地方! 谢谨言低下头,小梁柔还被自己抱在怀中。“嘎!!!!”谢谨言一声鹅叫将小梁柔扔了出去。 小梁柔摔在地上,揉着屁股,撅着嘴看着谢谨言:“这有什么好大大惊小怪的。” 白珞从树枝的缝隙中探头看了看,外面的火光星星点点的,天空中的冷焰将整个密林照得亮如白昼。看来这洞里也就只能歇歇脚而已。 萧明镜安顿好了盛染,轻声问道:“阿染,帮你附身在梁柔身上的人是不是巫月姬?” 盛染眼神闪了闪。 萧明镜沉声道:“我沐云天宫之中有这个本事的也就只有巫月姬。” 盛染紧紧拽住萧明镜的衣袖:“七少爷,你不要去找她!”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控制你的是巫月姬?所以天火是从不相镜落下,不是镜内!” 谢谨言赶紧把长命锁从怀里摸了出来:“我赶紧跟我哥说说,让他想想办法。” “不用了。”白珞冷道。 “不用了?”谢谨言诧异地看着白珞:“为什么?” “巫月姬就在沐云天宫,她既然是背后操纵之人怎么会不知道我们落进了幻境?既然知道,又怎会轻易让你哥帮忙?你的长命锁自惊门中用过那一次就断掉了,你就没发现没对吗?” 谢谨言顿时惊道:“那我哥是不是有危险!” “不一定,元苍术,陆玉宝他们都在沐云天宫里。巫月姬不会公然与四大世家为敌。” 谢谨言顿时泄了气:“天火必须从外面引,但又不能跟我哥联系,这该怎么办?难不成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谢谨言回头看了看这跟乱葬岗一样的洞穴,要是真的死在这里……可能臭得比外面快些吧?! 真是太绝望了啊! 白珞淡道:“也不一定。既然天火能劈开生门,天雷应该也能。你们谁有求雨的符箓?” “求雨?”难为谢谨言把眼睛瞪那么圆:“要求一道能把这幻境劈开的雷,得多大的雨?再说了,我们在幻境里面能有效吗?” 白珞奇怪地看着谢谨言:“你们求雨不是求龙王吗?” “是啊,是求龙王,但又不是龙王真的来。” 白珞:“我可以试试。” 谢谨言:“……” 第三十三章 朱雀翎羽 · 借个火 谢谨言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拿出一张空白的黄纸来递给白珞:“现成的符箓没有你可以画一个。” 白珞皱眉将黄纸接了过来:“怎么画?” ??? 刚才是谁说的要求雨召龙王来的? 谢谨言嘴角抽了抽,耐着性子劝到:“白姑娘我觉得这办法估计是行不通的。” 谢谨言想着白珞极爱面子,轻轻咳了一声换了种说法:“白姑娘你看啊,都说了开生门是要天火,你就算求了雷来天上没有火也许也不奏效呢?” 白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唔,你说得有道理。” 孺子可教啊! “那白姑娘我们赶紧想想别的办法?” 白珞抬头看着谢谨言:“应该写什么?” “啊?”谢谨言瞪圆了眼睛看着白珞。白姑娘你刚才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啊! 白珞有些不耐烦地看着谢谨言:“你到底知不知道?” 眼见白珞准备直接去问萧明镜去。谢谨言赶紧将白珞拦住。白珞好歹是出身蜀中的名人,怎么能在沐云天宫面前丢这个人? 求雨的符箓上应该写什么,三岁小儿都应该能背好吧! 谢谨言翻了一个白眼,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东方无极无量品至真某乞左青龙孟章甲寅角宿天门星君。” “……”白珞眉头微微一蹙:“怎么字那么多?” 只见白珞低下头,指尖聚了点金灵流,在黄纸上写下两个狗爬大字:“雨来。” 谢谨言:“……” 这要是能招来雨真是见了鬼了。就这狗爬字,放在街边连半个铜板都卖不出去吧。噢,不,不是卖铜板的事,可能会被口水淹死! 白珞拿起自己写的符箓左看右看,觉得还挺满意。 她扒开树丛看了看外面,密林中千只带着冷焰的鸟在空中飞翔。白珞回头看着萧明镜:“萧宗主,待会儿雷劈下来的时候你再带着他们出来。” “好。”萧明镜沉声道。在幻境里经历了这么多事,萧明镜虽然不知道白珞的来历,但也知道她的实力不在自己之下。 宗烨轻轻蹙眉:“你要自己出去?” 白珞挑起嘴角看了一圈洞里的人:“难道这洞里还有谁能帮我不成?” 谢谨言劝道:“白姑娘可以不必这么冒险,我们还能想想别的办法。” 谢谨言叨叨得白珞心烦,白珞看着谢谨言道:“我也可以把你带上去,引雷的时候当火把点了,你去不去?” 谢谨言:“……” 白珞一拂衣袖从树丛中走了出去。 “啾啾~”,上空传来几声鸟叫。冷焰在数千只鸟儿的羽翼下燃烧,盘旋在白珞的头顶。 白珞左手捏起风字诀在身下一拂,劲风自平地而起托着白珞缓缓向上空飞去。月白色的衣袍在空中飞扬,墨发在冷焰中纠结,绀碧色的瞳孔在冷焰的映衬中,愈发地冰冷。 “啁~”一声啸叫,王鹫朝白珞振翅扑来。千只鸟儿跟随着王鹫齐齐向白珞袭来。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左手轻轻一拂,结了个薄一点的风阵。王鹫的利爪只能侃侃从白珞耳旁划过。 王鹫一击不中更是发了狠地向白珞袭来。 白珞两个指头捏着那张写着狗爬字的符箓,伸手在王鹫羽翼下冷焰下轻轻一划,懒懒一笑:“借个火。” 符箓瞬间被冷焰点燃。 白珞左手结了个左雷局,朗声道:“四时五行,日月为广!五神从我,周游四方!” 霎时间风起云涌,轰隆隆的雷声从天边传来。 也不知是白珞的风阵还是符箓引来的天地色变,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站在密林中的萧老夫人与萧明锋煞时变了脸色。 萧明锋双手往胸前一收,急急唤回王鹫。 王鹫“啁”地一声啸叫,往往下俯冲而去。 白珞冷冷一笑:“想跑?还等你们燃天火呢!虎魄!风刃!” 劲风骤然挡住王鹫的去路。王鹫急得在空中横冲直撞,但那风却像是网子一样,将那些鸟越收越拢。 白珞抬头看着上空。一道亮光从厚厚地云层之中滚滚而过。 “噼啪”一声响,一道天雷直击王鹫,王鹫腾地燃起熊熊烈火。 谢谨言探头一看:“卧槽!真的有雷!” 一瞬间数千道雷从天而降,在白珞身边炸响,数千只鸟被闪电劈成了数千颗火球。被幻体燃烧反噬的人在密林中发出阵阵惨叫。 火光烧红天空,夜空如一块烙铁一般,又像是倒悬的地狱。 洞中盛染后背射出一道红光,一片羽毛自盛染的后背浮现:“七少爷!门要开了!” “走!”萧明镜结下一道火阵,往外冲去。 火光冲天,天幕中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萧老夫人见盛染被萧明镜带走:“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但那数千个傀儡幻体被火吞噬,哪里还有人能抓得住他们! “轰隆隆”一声雷声过去,天空中的数千个火球落进密林之中。似烈火浇油,熊熊火焰在一瞬间见整个祭祀陵吞噬。 火光之中,萧老夫人抬起脸看着白珞,一张苍白诡异的脸似在融化,她笑声尖利,穿透火光回荡在苍穹:“你以为你走得了吗?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逃不掉!你必须得死!必须得死!” 白珞在空中低头冷冷看着萧老夫人。显然萧老夫人这番话是对着她说的。 萧老夫人死鱼般的瞳孔对上白珞绀碧色的眼眸,她的嘴角向耳根裂去,火已经烧到了她的脸上。她的脸似被火溶化一般,她看着白珞固执地笑着,那笑容妩媚得很:“我找到你了的,你就逃不了了。” 白珞心中突地一跳。萧老夫人那笑容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萧老夫人仍旧笑着:“你必须要死。” 白珞冷冷看着萧老夫人一笑,想要本尊的命,没那么容易! 白珞手腕轻轻一转,朱唇轻启:“虎魄!碎、鬼!” 金色光刃霎时间穿透火光。厉鬼在被火焰焚烬之前就被虎魄绞得魂飞魄散。死门中天崩地裂,祭祀陵向下沉去,十三根石柱轰然倒塌。 霎时间的烟尘与火光并起,在空中再也看不清死门的状况,只有被碎鬼绞杀的傀儡传出的阵阵惨叫。 白珞头也不回地往天幕之间的缝隙中跃去。 第三十四章 朱雀翎羽 · 你受伤了? 沐云天宫中,谢瞻宁正在与元苍术、元玉竹和陆言歌找解开幻境的办法。天空中忽地变了色,乌云顿时在天空中遮住了天日。 陆言歌往窗外望了一眼:“什么情况?要下雨了?怎么一下子就变天了?” 谢瞻宁皱眉道:“这不像是要下雨,倒像是有人要渡劫。” 话音刚落,只听云层“轰隆隆”一阵整耳欲聋的雷鸣,闪电啪地从天而降击碎了初云殿的屋顶,带着火光直击向不相镜。 “啪”地一声不相镜裂了开来。谢瞻宁大惊:“谨言!白姑娘!” 谢瞻宁扑出去想要护住不相镜,一道雷顿时落在谢瞻宁脚边,将谢瞻宁脚边的地板劈碎,劈出一团焦黑。 就是谢瞻宁一顿的功夫,顿时空中又落下数道惊雷直劈向不相镜中。 眼见不相镜就要彻底碎去,忽听得“啪”地一声脆响,不相镜竟是从内往外碎了开来。 谢谨言率先从不相镜中跃了出来。 紧接着是宗烨,还有云雀和藏雀的两道虚影。 “谨言!”谢瞻宁大喜。 “哥!”谢谨言看到谢瞻宁都快哭了。 宗烨站在初云殿中,静静看着不相镜。陆玉宝走道宗烨声旁疑惑道:“白燃犀呢?她怎么还没出来?” 宗烨五指蓦地收紧。 元苍术沉声道:“萧宗主也还未出来!” 谢谨言惊得一跳,扒着不相镜喊道:“白姑娘!萧宗主!不对啊!我们是一起过生门的啊!” 不仅如此,不相镜不仅镜面破碎,整个镜身也开始有了裂纹。 宗烨一掀衣摆就想往镜子里跳去,被陆玉宝一把抓住:“你干什么?” 宗烨蹙眉道:“找她。” 陆玉宝心里也慌张得很,但他知道要是白珞出不来,宗烨再进去不过是多赔上一条命而已。陆玉宝按住宗烨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再等等。” “诶!这镜子边开始化成粉了!”陆言歌惊叫道。 众人沿着陆言歌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不相镜的边角像是被蚕食一般开始渐渐化成粉末。 陆玉宝额头一颗冷汗滚了下来。 宗烨额头青筋暴起,抛下陆玉宝就要往镜子里去。 倏地一道白影闪过,白珞从镜子中拎着萧明镜一跃而出。 萧明镜满面泪痕,怀里还抱着小梁柔,小梁柔似睡着了一般闭着眼睛躺在萧明镜怀里。 不相镜在白珞身后一瞬间化作灰烬。 白珞看了看宗烨,微微一笑:“不必担心。”她将萧明镜扔在一旁,抬头看了看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信步走了出去。 陆玉宝一见白珞肩头的血迹,眉头一皱:“你受伤了?” 白珞淡道:“无妨。” 众人只见乌云之中似有什么庞然大物穿云而过。 忽然只听见云层中传来一声龙吟,一只黑色的巨龙从乌云之中探出头来。那一个头足有整个初云殿那么大。黑色的龙鳞泛着光,身躯之大足以将初云殿周围数十座大殿压塌。 “龙!是真龙!”谢谨言惊得大叫。 巨龙缓缓落下,低下头看着白珞,它的眼睛斗大如灯笼,比白珞的头还大。 白珞与它对视一阵,右手轻轻一拂,一股劲风将小梁柔从萧明镜怀里托起,带到了白珞面前。 “这孩子在这里活不了,带去昆仑墟。” 巨龙伸出爪子把小梁柔抓在手上。 白珞微微抬了抬眉毛提醒道:“她会咬人。” 巨龙爪子移了移,用一根指头捂住了小梁柔的嘴。 巨龙再看了白珞一眼,随着一声龙吟倏地回到乌云之中。 龙吟尚在空中回荡,乌云就已被风吹散了去。 白珞身后是一屋子瞠目结舌的人。 谢谨言缓缓走了出来,抬头望着天:“它把小鬼带走了?刚才那是真的?” 谢谨言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白珞:“白姑娘,你让它把小鬼带到昆仑墟,是我知道的那个昆仑墟吗?” 白珞颇有些不耐烦:“全天下就一个昆仑墟,你知道几个?” 谢谨言舌头有些打结:“昆仑墟不是在天界吗?” “嗯,有什么问题吗?” 谢谨言看着白珞不耐烦的眼神,乖觉地闭了嘴。这白珞左看右看也不过是个脾气大点的姑娘啊,怎么就能把龙召来了? 谢谨言总觉得有哪里没对。 白珞懒得理他,转身回了初云殿。萧明镜此时方才缓和过来。 萧明镜身旁还有云鹤与藏雀二人。两人虽只剩一道虚影,但面色神态都已恢复了正常。 萧明镜迟疑了一下问道:“仓绫君可否救救我门下两位弟子?” 白珞淡道:“藏雀能救,云鹤救不了。” “为什么!”门外雪鹑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他也不顾这初云殿里是否还有别派的人,直直走到白珞身前“扑通”一声就给白珞跪下了。“仓绫君我方才在殿外都看着,您连那个小女孩都能救,求求您也救救云鹤吧!您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都可以给您!命也可以给您!” 白珞淡道:“救不了。” 雪鹑膝行几步眼泪蓦地流下:“仓绫君我求求您了!” 陆玉宝叹道:“这位公子,并非不肯救。藏雀虽然也被噬魂影所伤,但他被噬魂影附身时自己的天地二魂也被锁在了体内。但云鹤的天魂早在蓬莱殿的时候就散了。即便救了,他也只能是个无知无觉的植物人而已。” 云鹤从萧明镜身后走出,他想抱一抱雪鹑,但是做不到。云鹤柔声道:“雪鹑,算了吧。” 元苍术沉声道:“萧宗主这到底怎么回事?” 萧明镜眼神闪烁了一下,把脸转到一边去:“这是我沐云天宫的家事。” “家事?”元苍术脸色一沉:“萧宗主,如今四大世家的人走在这里,还有仓绫君这样的世外高人在此,萧宗主难道要着要糊弄我们?” 世外高人白珞冷冷看了元苍术一眼:“元宗主想要找沐云天宫的麻烦,言语之中大可不必带上我。” “……”元苍术还从没吃过这种瘪。在这世上他们“萧云元月”也是一呼百应的宗师,何曾被一个小辈这样顶过嘴? 元苍术一张老脸当即就拉了下来:“你我皆为修道之人,若是有邪祟作怪,自当除之!” 白珞冷冷扔下一句:“我方才让龙带走的那个小姑娘就是沐云天宫中的噬魂影,元宗主既然有心除之,便去追吧。” 元苍术:“……” 第三十五章 朱雀翎羽 · 仓绫君当如何? 初云殿里柔夫人缓缓走到萧明镜身前。两人沉默地对视着。良久,柔夫人开口道:“七少爷。” 她再没叫他“宗主”,而是叫的“七少爷”。 萧明镜眉头一皱:“你一个妇人来掺合什么?” 柔夫人苍白地笑笑:“七少爷,阿染做错的事应当阿染来承担。” 萧明镜五指蓦地在袖中收紧:“你退下!” 柔夫人回头看着元苍术:“此事因阿染而起,与沐云天宫无关。” 柔夫人看着白珞:“仓绫君,我或许有办法可以救云鹤。” 白珞淡道:“你可要知道,你给了我朱雀翎羽,你救没命了。” 柔夫人惊愕了一瞬:“原来仓绫君都知道。”柔夫人温柔地笑笑:“阿染谢过仓绫君。” 白珞垂目看着柔夫人:“你想好了?” 萧明镜蓦地站起:“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朱雀翎羽?” “萧宗主,阿染姑娘身上的羽毛印记应该就是朱雀翎羽。巫月姬是用朱雀翎羽招了阿染姑娘魂来放进柔夫人的身体里。也正是因为那枚朱雀翎羽,阿染姑娘的记忆才能结成幻境。” 白珞一席话,元苍术算是听明白了,他眼睛微微一眯对柔夫人说道:“萧宗主养了邪祟在自己身边,这可不合江湖规矩啊!” 萧明镜后槽牙一磨冷声道:“元宗主慎言,这是我萧明镜的夫人。” 元苍术冷哼一声:“朱雀翎羽可渡魂也可招鬼,是天界之物。如今不知为何出现在人间,频频作乱。我等即镇守中原四方,当护黎明百姓不受邪祟轻扰。” 白珞问道:“元宗主可知这朱雀翎羽从何而来?” 元苍术捋了捋自己长长的白胡子:“老朽与碧泉山庄的尾宿长老颇有交情。听说了他的事之后,老朽暗中查访了许多地方,有很多地方都有朱雀翎羽出现过的痕迹。只是老朽无能,往往得到一丝线索就断了,现今一枚朱雀翎羽也没拿到过。不过老朽以为,无论是天界之物还是冥界之物,只要害了人性命,成了邪祟都必须要除之!” 白珞抬起眼皮算是第一次正眼看了元苍术一眼:“元宗主,朱雀翎羽既为天界之物,凡人无论谁得到都极易受它驱使。元宗主若是再有线索可传讯于我。” 元苍术指着柔夫人说道:“现在眼前便有一个。仓绫君当如何。” 白珞笑了。这元苍术大约是觉得活得久了些,这世上的人都要受他拿捏才符合尊卑。“元宗主觉得当如何?” 元苍术老脸往下一拉:“自当除之而后快。” 白珞点点头:“元宗主果然为当世豪杰,一代宗主。那便请元宗主自己动手吧,我还有别的事,告辞。” 一旁的元玉竹见萧明镜从不相镜中出来都是一副狼狈模样,这朱雀翎羽怕是小觑不得。赶紧对白珞说道:“仓绫君请留步。” 白珞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怎么?你要拦我?” “在下不敢。家父为人耿直言语中得罪了仓绫君,还望仓绫君见谅。” “玉竹!”元苍术不悦道。毕竟白珞再有能耐看上去也就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谁为尊,谁为卑,江湖该有江湖的规矩。 白珞懒洋洋地看了元苍术一眼,淡道:“我不跟没几年好活的人一般计较。” 总的来说,人界的生物在白珞眼里都是没几年好活的。 元苍术气得胡子一抖:“你竟如此猖狂!” 一旁的陆言歌见朱雀翎羽的事情还没掰扯清楚,这边又要打起来,赶紧出面调和:“元宗主,仓绫君方才在不相幻境中想必是九死一生,如今有些累了,说话难免急了些。您一代宗师,赫赫威名,不用跟她计较。” 元玉竹为难地看着白珞:“仓绫君,那不相镜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我等也不清楚。这朱雀翎羽该如何处置还请仓绫君明示。” 白珞冷冷扫了元玉竹一样。玄月圣殿的少宗主看上去倒不像他爹那样蛮横不讲理。白珞冷道:“元少宗主,我方才说的话想必你也听见了。不相幻境是由柔夫人记忆所化,吃人生魂的噬魂影是我方才送走的那个小丫头。现在幻境尽碎,噬魂影也已送去昆仑墟镇压。那枚朱雀翎羽毁不毁就是沐云天宫的事。与你我何干?” 元苍术怒道:“借用邪物附在她人身体里,这等就是邪祟!我等修仙之人当除天下邪祟!怎会与你我无关?” 白珞羽玉眉一挑:“元宗主,朱雀翎羽乃四方神之一的朱雀所有。你道朱雀翎羽是邪物?那四方神在你元宗主眼中可都算是邪祟?” 元苍术怒道:“竖子诡辩!” 谢瞻宁轻声道:“元宗主,朱雀翎羽确非邪物,即为朱雀所有当为神物,只因使用此物的人心术不正,才酿成大错。” 元苍术怒道:“只要伤了人命,那就是邪物!谢公子,你虽名义上不是碧泉山庄的少宗主,但碧泉山庄所有事务早已教与你打理。你竟然如此是非不明么?简直辱没碧泉山庄的名声!你爹就是这样叫你的吗!” 谢谨言怒道:“元宗主!我哥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人群中一时剑拔弩张。 柔夫人赶紧说道:“仓绫君、谢公子仁慈,妾身谢过了。各位也不用再争执。妾身愿将朱雀翎羽交出,或许还能救云鹤一命。” 柔夫人向着白珞连人一礼道:“仓绫君,妾身待罪之身若能换回云鹤一命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白珞淡道:“在我眼里,你的命是命,他的命也是命,并无任何不同。” 柔夫人眼眶一热:“我不过是一缕孤魂而已,也当归去了。” “阿染!”萧明镜方才想将幻境之中的盛染带出来,已经失败了。现在又要让他再次看着盛染魂飞魄散,如何舍得? 柔夫人温柔地说道:“七少爷,我扮成梁柔这几年,你待我极好。我原以为七少爷早就忘了我。原来七少爷还记得。盛染心满意足。” 萧明镜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阿染,我纳梁柔为妾时原本就是因为阿柔与你有几分相似。” 阿柔,阿染,就连名字也那么相似。 柔夫人心中一颤,从少年郎到如今鬓生白发,她心中所愿不过一直守着眼前这个人而已。如今得这样一句也算得偿所愿了。 “七少爷,若有来生,阿染还愿伺候七少爷,给七少爷做牛做马。” 萧明镜五指在袖中收紧:“若有来生,我会娶你,娶你为妻。” 第三十六章 朱雀翎羽 · 你装什么鸟? 初云殿外,萧夫人一只脚刚落进门槛。她身形蓦地顿住,脸上闪过一瞬的怒意,转身拂袖而去。 柔夫人走到白珞面前:“仓绫君请动手吧。” 白珞温言道:“可能会有些不好受。” 柔夫人轻笑道:“终于能还了这孽债了。” 白珞轻叹一声,风中传来一声虎啸,虎魄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啪”地一声抽在柔夫人身上。 盛染的魂魄从柔夫人的体内飞出,随着柔夫人一起飞出的还有一枚火红的羽毛。白珞伸出手将那枚朱雀翎羽用两根指头捏住。 盛染的魂魄早就只剩淡淡的一缕,如今一离开柔夫人的身体,还来不及再说一句话就随风散了去。 初云殿中纱帐轻扬,星星点点的光彩在殿中流连半晌,最终还是随风散了去。 白珞对陆玉宝点点头:“可以了。” 藏雀与云鹤二人的身躯早就抬进了初云殿中。 雪鹑守在云鹤身旁。自从白珞唤出虎魄,云鹤与藏雀的魂灵就在初云殿中消失了。 雪鹑晃了晃云鹤,又探了探云鹤鼻息顿时慌张道:“仓绫君,云鹤为何还是一点气息也无?” 陆玉宝走到雪鹑面前:“雪鹑公子,可否借你两滴血?” 雪鹑慌忙点头道:“当然可以!” 陆玉宝认真道:“云鹤原本已经归天,此时朱雀翎羽虽能召回魂魄,但并不能让他活过来。” 藏雀一急:“不是说能救回云鹤吗?!” “你先别急,的确可用起死回生之术就回云鹤,但必须得有人愿意舍命。” 雪鹑二话不说连忙从自己的腰际解下匕首来:“陆公子不必犹豫了。藏雀愿意舍命给云鹤!是要在腕子上割一刀吗?” 陆玉宝伸手轻轻一挡:“倒用不着这许多血。” 说吧陆玉宝在雪鹑的手指尖轻轻一点,一滴血从雪鹑的指尖溢出。陆玉宝伸手凌空拖住那一滴血:“十指连心,我取的是你的一滴心头血。” 纯正的水灵流从陆玉宝的掌心流入云鹤指尖。藏雀那一滴心头血也跟着水灵流流进云鹤的体内。 那一滴血似在水里晕染开一样,云鹤的脸上一瞬间有了颜色。 少顷,云鹤的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云鹤!” 云鹤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动了一动:“藏雀!我活过来了!” “云鹤,你能活过来就好。我……我……”藏雀又想到自己就快要死了,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悲哀,眼泪就这么不明情绪地流了出来。 陆玉宝扶起云鹤温和道:“你能活除了朱雀翎羽召回你魂魄之外,还因为藏雀愿意舍命于你。从今以后你与藏雀同寿。” 藏雀一愣:“我……我不会死了?” 陆玉宝温和道:“你不会死。” 云鹤与藏雀对望一眼同时跪下:“多谢仓绫君与陆公子的救命之恩。” 白珞点点头,安然受了二人一拜。 白珞将朱雀翎羽收入袖中,对萧明镜说道:“萧宗主,我想去拜会一下贵派的巫月姬。” 懂得运用朱雀翎羽的人,实力怕是在萧明镜与元苍术这两位宗师之上。 萧明镜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之色。他在幻境之中听见盛染听见巫月姬的时候就知道事情早就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若是让四大世家的人知道沐云天宫巫月姬的事,他这个宗主怕是做不久了。何况比之他这个宗主做不了更严重的是沐云天宫沦为众矢之的。 巫月姬控制沐云天宫近五十年,还能够操纵朱雀翎羽,如元苍术这样的世家宗主,如何容得下巫月姬?只怕会引来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也未可知。 正是犹豫之间,听到初云殿外传来“啁”的一声鸟鸣。一只火红的红隼落在初云殿前幻化成人形。 “红隼参见宗主。”红隼嘴上说着参见半点恭敬的意思都没有。 白珞冷眼看着红隼,沐云天宫一窝子鸟,红隼大概是她最讨厌的那只。 萧明镜表情也难看得很,以往红隼虽然亲近巫月姬,但不至于当面与他为难。在蓬莱殿上红隼当着四大世家的面让他颜面无存,还间接害了藏雀。 红隼丝毫没有将萧明镜的不耐烦放在眼里。他见过萧明镜之后径直走到了白珞面前:“仓绫君,巫月姬知道仓绫君想问关于朱雀翎羽的事,特地托我带话来。” 白珞淡淡地看着红隼。 白珞的神情让红隼有点着恼,那日差点被白珞碎了幻体的屈辱又涌上了心头。 红隼眼神阴鸷地看着白珞说道:“巫月姬说朱雀翎羽是她在蜀中的一个女娲庙里偶然所得。” 女娲庙?白珞心中一凛。当年她就是去女娲庙找线索被人偷去了灵珠。难道妘彤也在女娲庙中被偷去了灵珠? 女娲庙五十年前就被自己沉到了地底。既然巫月姬在女娲庙中捡到了朱雀翎羽,那么妘彤一定早在自己之前就遭了难。 只是这之前到底是多久之前?为何自己到女娲庙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有关妘彤的任何线索?妘彤作为四方神之一,就算魂飞魄散了也绝不会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何况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连伤两个天地共主的神尊? 还有幻境中看见的穿着一袭黑衣站在悬崖之上手中拿着金灵珠的人又是谁? 红隼见白珞变色,心中甚是爽快:“仓绫君,巫月姬说了,她只是用这枚朱雀翎羽招了盛染的魂来帮她归阳。其余事情仓绫君若想知道,就自己去查。” 白珞尚未从女娲庙这件事中回过神来,只觉线索杂乱惹得人心烦。回忆起来那幻境中看见的人越想越觉得有三分像宗烨。 白珞越想越是心惊,对红隼轻慢的态度更是毫无察觉。 红隼以为白珞被巫月姬震住,脸上的神情越发鄙夷,冷冷一笑:“还以为多厉害,也不过如此。” 说罢红隼化作幻体往外飞去。 “啪”地一声,刚刚飞到空中的红隼被一道金光打落。 白珞这一鞭子不重,但也伤了红隼的羽翼。红隼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手臂上的血从顺着指尖落在地上。 白珞负手而立冷声道:“沐云天宫总共就巴掌大的地方,不好好走路装什么鸟?” 第三十七章 朱雀翎羽 · 白燃犀你故意的! 白珞将朱雀翎羽收好,转身对萧明镜说道:“既然萧宗主还有丧事要办,我就先行告辞了。”白珞看了眼陆玉宝与宗烨:“我们走吧。” 谢谨言见白珞要走,赶紧对萧明镜说道:“萧伯父,侄儿也要回碧泉山庄看看去。侄儿告辞了。” 谢谨言拽着谢瞻宁就往外走。 白珞不疾不徐地穿过沐云天宫的红墙甬道,穿过那道气派的沐云天宫朱漆大门。 宗烨跟在白珞身后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白珞的步子比以往重了许多。 走出沐云天宫大门,白珞站在三千级台阶前顿住了脚。她并没有御风而是回头看着谢瞻宁淡道:“劳烦谢公子御个剑。” 此时谢瞻宁也发现了白珞的不对劲。白珞尖头看上去只有五个手指大小的洞,看上去并不如何严重,就连外面那件月白的长袍上都没有沾上什么血。但若细看去,那五个手指大小的洞并没有愈合,反而湿漉漉的还在渗着血!只是不知为何白珞的月白长袍并没有被血浸染。 谢瞻宁心中一凛:“曦和,展!” 谢瞻宁手中的曦和剑顿时展开四尺宽。 谢瞻宁扶住白珞的肩头:“白姑娘,冒犯了。”说罢谢瞻宁赶紧将白珞扶到曦和剑上。 谢谨言见状也立刻唤出天铘剑,带着陆玉宝与宗烨往蜀中飞去。 离开沐云天宫没多久,谢瞻宁就见白珞脸上的颜色越发惨白。谢瞻宁急道:“白姑娘,你怎么样?” 一滴冷汗从白珞额头滴下:“无妨。” 谢瞻宁虽然心中焦急却不敢加快御剑,害怕加重白珞的伤势:“白姑娘,你忍一忍,我们很快就到碧泉山庄了。” 谢谨言与谢瞻宁并驾齐驱,陆玉宝说道:“还请谢公子直接带我们回忘归馆。” 谢谨言道:“陆公子,白姑娘看起来伤得挺厉害的。要不找我爹看看?我们那药多。” 陆玉宝坚持道:“此事不敢劳烦谢尊主,以往白燃犀受伤也是在下医治的,二位公子带我们回忘归馆即可。” 谢瞻宁见陆玉宝坚持,也不勉强,御剑往忘归馆飞去。 宗烨看着白珞轻轻蹙了眉:“她常常受伤吗?” 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别人问起来却说无妨? 明明在惊门之中就受了伤,她却若无其事的在死门中引天雷? 半个时辰之后五个人落在忘归馆前。 白珞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忘归馆三个字,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 陆玉宝赶紧从曦和剑上将白珞扶了下来交给宗烨。随后陆玉宝转身拦住正想要跟进门的谢谨言,对谢谨言和谢瞻宁两人抱拳道:“多谢二位公子送我们回来,就不叨扰二位公子了。” “诶?”谢谨言瞪圆了眼睛看着走进忘归馆的白珞:“陆公子你不要客气,这蜀中都归我们碧泉山庄管,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能帮上忙的。” 陆玉宝赶紧拦住谢谨言:“谢二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是还是请二位公子先回去吧。疗伤时也不方便二位公子在场的。” 谢谨言赶紧说道:“那我立马回庄里去找两个女医师过来!” “不用了不用。”陆玉宝推着谢谨言,把谢谨言推出了门去:“有在下就可以了,二位公子请回吧!” “哎哎……!” 谢谨言话还没说完,陆玉宝就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谢谨言莫名其妙地看着谢瞻宁:“他们两个不也是男的吗?” 谢瞻宁看着关上的忘归馆大门眼神有些失落:“白姑娘毕竟是隐世的高人,也不愿意与我们这些俗人来往吧。” 谢谨言丝毫没有听出谢瞻宁言下之意,搓着下巴:“哥,不对啊,你说该不会陆公子是女扮男装吧?!!!” 谢瞻宁:“……” 头疼,这个弟弟不想要了怎么办? 陆玉宝转身赶紧往忘归馆里奔去。 宗烨将白珞扶在床上躺下。宗烨将白珞月白色的外袍往下拉了一拉,见白珞的中衣一片血红,半片中衣都被血全部浸透。 白珞的外袍竟然是不会浸血的! 陆玉宝“砰”地把门打了开来,见白珞躺在床上,赶紧去将白珞扶了起来:“白燃犀,你先别躺在这,先去院子里去!” 宗烨眉头一皱:“她受伤了,难道不应该躺着吗?” 陆玉宝急道:“是得躺着,但这里躺不下!” 宗烨看了看白珞躺在床上瘦瘦的身子,更加地疑惑了。 陆玉宝伸手就去扶白珞,却被白珞一脚踹了开去:“滚!” 陆玉宝“砰”地摔到地上。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衣服上的灰都来不及拍掉就赶紧去哄白珞:“白燃犀你听话,我们去外面哈,外面凉快。” 白珞又一把将陆玉宝推了开去,推陆玉宝时用的劲太大,白珞捂住伤口从床上“扑通”一声滚了下来。 宗烨赶紧上前去扶白珞,手还没有碰到白珞就听见风中传来隐隐一声虎啸。 “来不及了!”陆玉宝脸色一变拎住宗烨的衣领赶紧往门外跑去。 陆玉宝拽着宗烨前脚才跑出房门,就听见风中的虎啸如雷鸣一边由远及近从天边滚滚而来。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宗烨身后烟尘四起。 宗烨愕然地回过头去,瞠目结舌地看着身后房子整个塌掉,烟尘散去,在废墟之中卧着一个庞然大物! 竟是一只足有殿堂般大小的白虎! 那只白虎的随意一根指头都比宗烨的大腿还粗。白虎的肩头赫然有五个洞,不停流着血染红了大片白虎的皮毛。 蓦地那白虎动了动,虎目缓缓睁开,绀碧色的瞳孔斗大如灯笼。 她微微眯了眼凑近了宗烨。 陆玉宝面无表情地站在宗烨身后,看着眼前已化作庞然大物的白珞,气得吐血。良久陆玉宝终于暴吼出声:“白燃犀!你故意的是不是!!!非要变这么大压塌两间屋!!!!”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闪了闪,两只大如屏风的毛茸茸的耳朵动了一动。随后她转头看了陆玉宝一眼,一根指头弹了弹,废墟里一块砖“骨碌碌”地滚了出来,落在陆玉宝脚边。 陆玉宝:“……” 第三十八章 朱雀翎羽 · 白大猫爱吃鸡 陆玉宝拿了十瓶金创药放在风清亭的桌上就不见了人影。宗烨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将金创药倒在布上攀到白珞的肩上给她上药。白珞伏在院子里,身形有如一座小山。宗烨每次给她上药都不够高还得搭一根小凳子。 偏生白珞躺着还不安生,时不时地翻个身,若不是宗烨动作快都不知道被白珞压倒好几回了。 每一次白珞翻身还会把凳子压在爪子下。宗烨还要费力地抬起白珞的爪子把凳子给挪出来换个位置。这样下来,光是帮白珞上药都花了一个下午,累了宗烨一身汗。 陆玉宝先把白珞压碎的两间屋里家具碎瓦捡出来扔掉,再把梯子搭在半边残垣上,站在梯子上砌墙。陆玉宝舍不得花钱请工匠,砖瓦都是他从山下自己拖上来的。 陆玉宝站在梯子上一边糊墙一边对宗烨说道:“宗烨,你可得看着点,把院子里的麻雀赶一赶。白燃犀睡着了都不老实。有一次睡院子里,院子里进了几只麻雀,她就用尾巴去扫。”陆玉宝擦了把汗指了指院子里的排灌木丛:“就那,以前是一排树,全被她扫了去。这些灌木都是后来才种的。” 宗烨看了看白珞拖在地上又长又大的毛茸茸的尾巴,转身拿了把扫帚来守在院子里。 陆玉宝抬头看了宗烨一眼:“宗烨你见到白燃犀这模样,你不怕吗?” 宗烨看了看白珞睡着时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虎须,淡道:“不怕。” “你胆子还挺大。” 老实说在初见白珞变成这般样子的时候,宗烨还是有一瞬心惊。毕竟一个常人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怎么都会有一些害怕。但比起吃人的地狱,这有什么可怕的呢? 何况白珞平时看上去冷冰冰的,现在化作真身虽然大了些,凶了些,但看上去还挺可爱的。 “叽叽喳喳”飞来几只小麻雀,白珞的耳朵动了动。 宗烨拿起扫帚赶紧将麻雀赶走。 宗烨问陆玉宝道:“她会一直这样吗?” 陆玉宝把一块砖码上:“她受了伤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化出真身,不过伤好了就变回来了。你们在幻境里面遇到了什么啊?她怎么受伤的?” 宗烨垂下眼眸,若不是自己没用,连个棺材都镇不住,白珞怎么会受伤呢? “叽叽喳喳”又是一阵麻雀叫。 白珞闭上的虎目微微睁开一条线,露出一点绀碧色。 宗烨还保持着举着扫帚的模样:“我把你吵醒了吗?” 白珞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滚了一圈。她伸了个懒腰,用巨大的虎爪拍了拍地,然后将爪子放在嘴边舔了起来。 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晒着白珞厚厚的,毛茸茸的白色皮毛。白珞舔着爪子的样子就像一只放大了的白猫在太阳下偷懒。 陆玉宝从半边墙后面探出个头来:“她这是饿了。我买了一筐子鸡,你拿到后院去做了吧。” 宗烨愣了愣随即应到:“好。” 他放下扫帚走到那一筐子鸡面前,把手伸进筐子里准备逮一只出来。陆玉宝又从半边墙后探出了头来:“宗烨你干嘛呢?” “不是要逮一只鸡吗?” “一只哪够她吃?还不够她塞牙缝的。全得做了。” 宗烨看了眼那一筐子里好几十鸡,惊得眼睛都大:“全都要?” 陆玉宝叹道:“就这点够不够还难说,我已经跟山下的农户说好了,这几天每天都送一筐子上山来。” 陆玉宝说到这里就来气,手上糊水泥的动作都大了些:“你知道为什么天上牛都能飞升给神当坐骑,狐狸也能修成仙,但鸡最多成精成不了仙么?因为她一变成这样不仅吃得多还挑食!猪不吃,牛不吃,羊不吃,就爱吃鸡!飞上去一只就被她吃一只,哪只鸡有胆子飞升?见飞升的天雷劈下来都恨不能先自杀!” 见过白珞的真身,此时听陆玉宝说起这天上的事,宗烨听起来竟然丝毫不觉得陌生。 “嗷呜!”一声雄浑的虎啸。 宗烨回头一看,白珞在院子里竟然跟麻雀一只麻雀较上了劲! 陆玉宝探出头看了眼白珞,嗤笑道:“这祖宗真能耐!” 麻雀比之白珞,如同蚊蝇比之人。小小一只估计把白珞身上的毛当成草丛了,在里面钻进钻出。 白珞烦了就用虎掌一巴掌扇了过去。偏偏那麻雀是只反应快的,跳来跳去,白珞两巴掌下去都没呼到。这一下就恼得嚎了一声。 陆玉宝撇了撇嘴:“宗烨,快去把那麻雀赶走!否则那祖宗又要拆楼了!” 话音刚落,“轰隆隆”一阵雷声从天际传来,空中天地变色,乌云骤然在忘归馆上空聚拢。 麻雀一惊,扑扇着小小的翅膀飞走了。 云层中雷鸣电闪,隐约能看见一条巨龙在云层中穿过。 “轰隆隆”一阵雷鸣,那条巨龙从云层中猛冲进忘归馆中。眼见风清亭要被巨龙砸塌,那巨龙忽然之间消失不见,天空中的乌云也霎时间散了去。风清亭中多了一个穿着粉色长衫的公子。 那公子生得极是好看,面若冠玉,眼若桃花,一双点漆似的眸子顾盼之间端得是风情万种。 但是这公子开口说话时就不那么正经了:“白燃犀!把你的虎鞭摸出来给爷看看!” 宗烨:“……” 陆玉宝脸色一黑,一个祖宗不够还来一个?他修房子不累是不是? 陆玉宝站在梯子上轻轻咳了一声:“薛公子,我建议你还是……” 陆玉宝话还没说完,不太正经的薛公子就已经走过了风清亭的回廊,转过一个弯绕道了花园,正好与趴在院子里的白珞来了个四目相对。 “卧槽……”薛惑下意识地就想跑。 但还没来得及变出自己的真龙之身,就被白珞一爪子压在了地上。 薛惑双手捶着地:“白大猫你放手!” 白珞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来,绀碧色的瞳孔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爪子下的薛惑。 宗烨抬头看着陆玉宝:“他们不会打架吧?” 陆玉宝惆怅地抬头看了看遥远的云端:“要真这样的话,我就回昆仑去再也不回来了,让他们自己修房子去吧!” 第三十九章 朱雀翎羽 · 白大猫醒了 院子里,薛惑喝着酒,他一来就把谢瞻宁送的霜梅酿全都拿了出来。以薛惑这个喝法,怕是等白珞伤好了,一瓶霜梅酿都没有了。要想喝还要等到明年谢瞻宁酿了才有。陆玉宝十分担心等白珞伤好之后会打薛惑一顿。 不过薛惑来了之后,白珞的伤也好得快了不少,以龙鳞入药,白珞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终于在白珞把蜀中最后一只鸡吃光,引起蜀中大恐慌之前,白珞成功地恢复了人形。 白珞恢复人形之时,宗烨正靠在白珞身上睡觉。 白珞受伤的这段时间,宗烨也几乎寸步不离,算是直接搬到了院子里住下,白日就拿着扫帚帮白珞赶麻雀,晚上困了就靠在白珞的尾巴上睡觉。 晚上宗烨的寒症偶尔还是会发作,但自从薛惑用龙鳞入药给他治疗之后,他的寒症好了不少。何况白珞的尾巴毛绒绒的,原本就比被褥还温暖许多。 白珞恢复人形之时是一个晚上,薛惑和陆玉宝都在睡觉。 月色下一股风吹过,宗烨觉得自己头下骤然一空,睁眼醒来时见白珞站在自己面前。 白珞拥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未着中衣。白珞赤脚踩在草坪上,长袍也披得随意,衣襟边缘在肩头将落未落露出玉白的脖颈和锁骨。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月光在她如瀑的长发上流转。 白珞的这件长袍是玄武为她所做,以水灵掺进天蚕丝里制出,可百毒不侵,也能避雨。她化作真身之时,普通的衣物自然就碎了去,只会剩下这件长袍。 宗烨蓦地红了脸,就像似被烫了一样,从地上蓦地站了起来。 难道白珞化为真身的时候,一直是这样没穿衣服的? 白珞丝毫未察觉宗烨的心思,赤脚走到风清亭,拿起桌上的半瓶霜梅酿一口喝了。白珞皱眉看着一桌子七歪八倒的白瓷酒瓶冷道:“以后薛泥鳅要是再来就把他赶出去。” 白珞随意披着的长袍露出背后一小截玉白的脖颈。宗烨看着白珞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他心中升起一股烦躁之感。他觉得这样看着白珞就是一种冒犯一种亵渎。 白珞与宗烨擦肩而过,清冷的月光下倒看不出来宗烨有任何不对劲。相反强自镇定的宗烨看在他人眼里,竟有一股凛然不可冒犯之意。 也不知是因为经历过幻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才过了几日,宗烨脸庞的棱角更加分明了。头上长了一层短短的头发,又黑又密,衬得宗烨眉宇更加黑白分明。 白珞丝毫没看出宗烨的局促,她将空了的酒壶放在桌上,冷冷看了宗烨一眼:“这几天你至少有十五只鸡没有烤熟。下次让陆玉宝好好教教你。” 说罢白珞晃着两条腿,披着那件月白外袍,赤脚走出风清亭,回屋子里睡觉去了。 宗烨愣愣地看着白珞,只觉得自己的背脊有些僵有些痒。他蓦地在石凳上坐下,干脆就着月光打起坐来。 大半夜薛惑口渴醒来找酒喝,一进风清亭就见到打坐的宗烨,差点没被吓死。 “大晚上的你坐这干嘛??” 被薛惑大呼小叫这么一喊,宗烨心中的烦躁之感莫名就消去了不少。 薛惑看了看空空荡荡的院子愣了一愣:“白大猫醒了?”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宗烨已经不再为他们的身份而感到惊讶,但是对于这些长期受人供奉的神明之间的生活方式还是颇有微词。 虽然不至于随时都端个神明的样子,但总不能像薛惑这样吧?一件粉色衣衫软塌塌地搭在身上,就算是说起一句平常的话来也是媚眼如丝的样子。实在怎么看也不像个正儿八经的神。 薛惑把石桌上的酒壶挨个寻了一遍,发现每一个酒壶都空了有些失望:“白大猫她醒了之后说了什么没有?” 宗烨双眸微微一垂淡道:“她说下次你要是再来就把你赶出去。” 薛惑:“……她白燃犀这是过河拆桥!” 薛惑气鼓鼓地转身走出风清亭,七弯八拐往白珞房间走去。 “白大猫!白大猫!白燃犀!” 宗烨微微皱了皱眉,看天色白珞不过才刚睡了半个时辰。 可薛惑丝毫没有觉得这个时间不合适。 薛惑,字恨晚。但其实他一点都不讨厌晚上,反而很喜欢,最爱的就是出没于中原各大夜市,牵着各个花魁的手说:“姑娘,在下与你相见恨晚,可否……” 薛惑就用他那张上哄八十老妇,下欺三岁小孩的脸,成功跻身为中原各大夜市上最闪亮的那颗星。 薛惑不恨晚,但白珞恨他啊!大晚上的好不容易睡着就被人吵醒,搁谁心情能好?当白珞是病猫呢? 薛惑还未靠近白珞的房间,只听风中传来一声虎啸。薛惑直觉不好,纵身向后一跃霎时间化作一条巨龙往天上飞去。 从白珞房中一道金光破门而出,紧随薛惑而去。 任薛惑在云层中怎么翻滚,虎魄都不依不饶地跟着他。倏地虎魄追上巨龙,绕着龙尾把薛惑五花大绑绕了个结实。 薛惑从空中“嘭”地一声落了下来。在白珞房前的院子里砸了一个坑。 薛惑尾巴在地上“哐哐”乱砸,扬起漫天的尘土,推倒数棵大树。 “嗷!!!!” 薛惑发出一声巨大的龙吟,如山崩海啸引得大地震颤。 薛惑一双龙眼瞪着白珞,两只龙爪在身前挥舞。 白珞极为冷淡地看了薛惑一眼,勾了勾手指,顺便让虎魄把薛惑的嘴也缠上了。 末了,白珞淡淡地扔下一句:“爪子那么短还想拽我虎魄?不自量力。” 薛惑:“……呜!” 白珞懒得理薛惑,转身走回了自己房里睡觉去。 另一边匆忙赶来的陆玉宝看了一眼白珞房门前那一个大窟窿和院子里砸出的那个大坑呆了一瞬。 陆玉宝:“……” 薛惑看着陆玉宝:“……呜!” 也不知是不是白珞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一股劲风自平地而起,一棵大树径直飞到白珞的房门前,将那个门上的大窟窿给堵住了。 陆玉宝呼吸一滞默默地转身喃喃道:“我一定是做噩梦了。一定是做梦……” 第四十章 朱雀翎羽 · 万事皆有因缘 次日,白珞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一醒来看见堵在自己门口倒立的一棵大树,白珞有点懵。她揉了揉自己有些蓬乱的头发,随手一拂,那棵大树就随风飞了出去。 不巧,飞起的大树刚好砸在薛惑的头上。 薛惑“哐哐哐”砸了砸龙尾:“呜!……” 薛惑龙尾砸的那几下,便又在院子里扬起了漫天的烟尘。烟尘中隐有一人持剑而立。 待烟尘散去,白珞方才看见站在烟尘中的人是拿着扫帚的陆玉宝。 尘土落了陆玉宝满头满脸,睫羽都被黄色的尘土覆盖。白珞看了眼院子,似乎在她醒来之前,陆玉宝才把院子打扫干净。 “啐”,陆玉宝吐出嘴巴里的尘土,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树杈、树叶、被薛惑砸碎的石头。陆玉宝:“……” 陆玉宝面无表情地拖着扫帚,默默地转身向远处走去。朝阳下,陆玉宝的身影有些落寞。扫帚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薛惑幽怨地看着白珞,金色的龙眼半睁半闭。 白珞勾了勾手指,虎魄倏地钻回了白珞的掌心。 薛惑这才又变成了风流多情的粉衫公子。薛惑气得牙痒痒:“白大猫你有没有点怜香惜玉的精神?” 白珞看了眼眼前的这位“温香软玉”着实有些歉疚。本着二人同僚近万年的份上,白珞淡道:“今晚请你下山去玩。” 薛惑眸子一亮:“这么说来爷爷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薛惑揉了揉自己胳膊:“白燃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天我在沐云天宫里看到你吓了一跳。” 薛惑指的当然是白珞失去了金灵珠的事。 白珞淡道:“不知道。” 薛惑愣住:“不知道?白燃犀你的金灵珠怎么没的,你自己不知道?” 薛惑并非责怪白珞,而是真正的心惊。白珞是天地共主以来实力最强的战神,镇守昆仑墟的监武神君。有谁能取她的金灵珠? 白珞未答薛惑,先问道:“你有没有妘彤的消息?” 薛惑摇摇头:“我五十年没见你,更久时间没见过妘彤了。你也知道妘彤喜欢安静,平时也很少出门。” 妘彤不像是白珞,时不时会去找薛惑和叶冥喝酒,所以消失了许久大家都没发现。 薛惑奇怪道:“你就算不知道自己金灵珠怎么丢的,但也应该能感应到吧?” 白珞摇摇头:“这就是最奇怪的事情,我与金灵珠的联系仿佛被刻意切断了一样。我在人界找了五十年,走了许多地方也没有感应到。” 薛惑皱眉道:“既然不在人界,也不在天界,难道在冥界?” 白珞眉头微微一凝:“最近人界的邪祟似乎是多了些。昆仑墟有何异样?” 薛惑摇摇头:“我把你给我的小鬼带回昆仑墟去,还特意去九层塔看了一番,没有什么异样。” “我出昆仑之前,九层塔里少了几只凶兽。我怕凶兽为祸人间特意下山来寻,却在一个女娲庙中被人偷去了灵珠。巫月姬也曾说她在女娲庙中得到过朱朱雀翎羽,我担心妘彤已经出事了。” 薛惑面色一沉:“是谁胆子这么大对我们四方神下手?” “叶冥如何?你可知道?” “我出昆仑之前才与他见过。他镇守天下水系,不似我们这般逍遥自在。”薛惑又想起一事问道:“你那小徒儿又是怎么回事?” 白珞微微抬了抬眼皮:“你觉得呢?” 薛惑轻浮一笑:“长得挺好看。” 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瞳孔盯着他。薛惑轻轻咳了一声:“佛骨灵珠,天生异象。” 宗烨正端着茶走进来,听闻薛惑这样说赶紧问道:“那你可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薛惑高深莫测地说道:“万事皆有因缘。” 宗烨垂目将茶杯放在桌上:“你说得对,可我就想知道其中缘由,还清欠下的债。” 白珞端起茶杯轻轻笑了。 宗烨不解地看着白珞。白珞饮了一口茶斜睨了宗烨一眼:“小徒儿,你不必如此感伤。你要知道这只泥鳅想撇清自己桃花债的时候也是用的这句。” 薛惑翻了个白眼:“白燃犀,你犯不着当面拆台吧?” 宗烨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宗烨毕竟是个少年人,虽然面色冷峻,但总是还存了三分稚气。薛惑手一痒就想在宗烨脸上捏一把,半途中被白珞一个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薛惑讪讪地笑了笑对宗烨说道:“你身上的寒症老是用药也不是办法。” “你有什么好方法?”白珞问道。 薛惑沉吟道:“虽然你每晚用灵力帮他压制,但是他最好是能学会自己压制。” 宗烨心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白珞每晚都帮他压制煞气?宗烨一到晚上寒症起时就意识模糊,发生了何事自己一点记忆也没有。只是隐隐觉得这段时间自己的寒症减轻了不少。原来竟是这样。 白珞淡道:“我会教他一些功夫,让他学会用灵珠护体。” “这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就的?你可以去一趟玄月圣殿,找姜轻寒。” 姜轻寒,神农少主,掌管天地灵药与疗愈之法。神农氏理应居于天界的昆仑悬圃,不过姜轻寒素有济世之心,不愿在昆仑消磨时光,常年住在人界。而玄月圣殿与其他三大世家不同,玄月圣殿修习药宗,尊神农氏为祖师。所以姜轻寒在人界时多半时间都在玄月圣殿。 三人正是说话间,忘归馆外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那声音欢天喜地就像是有人要娶媳妇儿一般。奇怪的是那声音还停在了忘归馆的门前。 第四十一章 朱雀翎羽 · 人傻钱多谢谨言 “白姑娘!” 谢谨言?白珞眉头一皱。 忘归馆外谢谨言身后站了四个人抬着一个大木盘,上面放了个半人高的东西用一块红布盖着。四个人身后还有一个唢呐队,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白珞有些疑惑地看着谢谨言。 谢谨言满脸堆笑:“白姑娘我听陆公子说你病好了,今日特意给白姑娘送礼来。” 白珞看了一眼谢谨言身后抬着的那个半人高的东西。碧泉山庄送礼尤其爱送人参,看这大小,谢谨言该不会把人参精给挖出来了吧? 白珞冷道:“你送我礼物干什么?” 谢谨言认真道:“白姑娘你救了我命啊!都两次了!” 薛惑从白珞身后走出来问道:“这位可是碧泉山庄的谢二公子?” “白姑娘府上有客人啊?” 白珞不怎么热情地介绍道:“薛惑,薛恨晚。” 谢谨言抱拳一礼:“薛公子,在下正是碧泉山庄的谢谨言。” 薛惑眼睛微微一眯,状似钦佩道:“谢二公子美誉薛某早已如雷贯耳,如今一见谢二公子,果真人如其名。” 白珞眉头一皱。薛惑常年混迹中原各大青楼,他听来的能有什么美誉? 谢谨言一听薛惑夸了自己两句,顿时飘飘然起来:“薛公子过奖了,改日薛公子定要来我碧泉山庄坐坐,让谨言好好款待薛公子。在下长兄酿的霜梅酿在蜀中甚是有名,薛公子一定要品尝一下。” 薛惑一听霜梅酿,上挑的桃花眼里闪过一道金光:“好说好说,谢二公子邀约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薛公子为人豪爽!谨言喜欢!” “你不如进来说话?”白珞冷冷打断谢谨言。 再不打断谢谨言,他就该和薛惑拜把子了! “哦,对,白姑娘说的是!”谢谨言回头吩咐道:“你们四个抬进来,其他人都散了吧。” 见谢谨言遣散了那群敲锣打鼓的人,白珞额上的青筋才平复了下去。 谢谨言第二次来忘归馆了,也不用白珞带路抬脚就往里走。谢谨言边走边说道:“白姑娘,最近蜀中不太平,你出门可要小心些?” “哦?蜀中不太平吗?”薛惑奇怪道。 谢谨言拍了拍薛惑肩膀:“薛兄你是不知道啊,蜀中坊间传说前几日天上出现了真龙,还有人听见了龙吟!” 薛惑丝毫不心虚地说道:“世间怎会有真龙?不过是坊间传闻罢了!” 谢谨言猛地一拍薛惑的肩膀,义正言辞道:“薛兄你可就不知道了!这世上真的有龙!我前几日在沐云天宫就看到了!那龙身长百尺,光是龙头就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哦。真的呀?!”薛惑脸不红心不跳。 “真的!”谢谨言摆摆手:“可惜薛兄无缘得见。这样的奇景这辈子也许就只能见这一次了。” “唔,那倒不一定。”薛惑的桃花眼里金光闪了闪:“你想见吗?” 宗烨冷道:“谢公子还是说话谨慎些好。” “对对。宗烨小师父说得是。”谢谨言赞同道:“毕竟蜀中传闻有真龙现身呢。” 白珞冷道:“谢二公子,你说蜀中不太平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听说是闹了妖了。” 白珞眉头微蹙:“闹了妖了?什么妖怪?” “还不知道,现在山下家家户户都贴上了驱邪的符。听说那妖怪专门吃鸡,我们这蜀中的鸡莫名其妙全都没了,连市场上的鸡蛋价格都翻了三倍了。” 陆玉宝听见这句话,腿脚一软,左脚绊到自己右脚,差点把自己绊倒湖里去。陆玉宝刚站稳脚跟就明显感到忘归馆里隐有阴风吹来。 陆玉宝:“……” 谢谨言我求你闭嘴行吗! 谢二公子大概是皮糙肉厚,对这乍起的阴风毫无察觉,继续说道:“别的不说,那妖怪也太能吃了!谁知道他把鸡吃完会不会吃小孩啊?所以山下百姓现在人人自危,碧泉山庄也有弟子在查这件事,不过还没还什么头绪。” 谢谨言,你有没有感觉阴风更盛了啊?! 陆玉宝赶紧说道:“谢二公子不必担心,寻常妖怪白燃犀还是有办法对付的。” 白珞阴幽幽地看了陆玉宝一眼。 陆玉宝:“……”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吗? 谢谨言拍了拍陆玉宝:“陆公子不用担心。我特地带了神像来送给白姑娘,驱邪避灾最好不过。” 白珞眉头一皱:“什么神像?” 陆玉宝预感不好! 果然见谢谨言把那红布一揭:“当然是监武神君啊!” 白珞:“……” 那木盘上托了一个半人高的神像,额生三眼,背后双翼,面目狰狞可怖,豹头环眼,怒目圆睁,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 谢谨言见白珞震惊的神情十分得意:“白姑娘看这个不错吧?这可是找蜀中最好的师父开模打造的,保证是中原最逼真的神像!还是实心纯金的!你别看他只有我们碧泉山庄里那座一半高,但我们碧泉山庄里那座是鎏金的。有监武神君镇宅,保准驱邪避灾!”谢谨言说着说着自己打了个哆嗦:“咦,怎么忽然之间变天了,那么冷?” 陆玉宝打了个喷嚏:“谢二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神像你还是抬回去吧。” “那怎么行?这可是我专门为忘归馆打造的。陆公子,这神像放在哪儿合适?我这就让人抬进去吧!” 陆玉宝赶紧摆手说道:“不用了,不用了,待会儿收拾出来屋子,我和宗烨抬就行。” “这神像实心的,可沉呢!你们两个人怎么抬?” 陆玉宝冷得一个哆嗦,赶紧把谢谨言往门外推:“多谢谢二公子美意!宗烨最近习武,正好当锻炼了。白燃犀伤才好需要多多休息,就不送谢二公子了。” 谢谨言一边走一边说道:“那改日白姑娘一定要再来碧泉山庄做客啊!再过三个月是我生辰,你们一定要来啊!还有薛公子也一定要来啊!” 陆玉宝满脸堆笑,一边勾着谢谨言的脖子把他往外拖,一边敷衍道:“一定一定。到时候一定来。” 祖宗,你再不走忘归馆就要结冰了! 刚把谢谨言赶出忘归馆去,风清亭里就传来一迭声的爆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薛惑再也忍不住了,看着那尊监武神君的神像笑得肚子疼。 一旁的宗烨都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角。 白珞冷冷地看着薛惑:“薛泥鳅,你如雷贯耳的谢二公子都有什么美誉?” 薛惑擦了擦自己桃花眼角笑出的一滴泪:“人傻钱多啊!” 呵。的确是人如其名了。 “陆玉宝!”白珞压着怒火指着那神像冷冷说道:“把这玩意儿给我拿去溶了!” 第四十二章 朱雀翎羽 · 请来个郎中 白珞的确去扶风玄月圣殿找了姜轻寒,只不过找的方法有些特别。白珞御了风腾云驾雾一个虎扑就到了玄月圣殿。 要找到姜轻寒并不难,他们神农氏住惯了昆仑悬圃,就是下了昆仑也离不开药园子。扶风山多林多,林子里遍地都是药材。要是有谁吃饱了撑的开了一大片地种药材,那多半就是姜轻寒了。 薛惑一觉醒来就看见坐在风清亭里脸色不大好看的姜轻寒,薛惑对姜轻寒挥了挥手:“参见姜少主。” 嘴上说着参见,整个人却是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 人界有四大世家,昆仑也有三大神族。伏羲、神农、祝融。三大神族共同掌管昆仑圣城。不过天元之战之后,昆仑再无大事发生,神农一心修习黄岐之术,祝融隐居炎火之山,昆仑几乎交由伏羲氏一族掌管。 四方神与七星君虽然不受三大神族管辖,但于礼应当给伏羲、神农、祝融三大神族的尊主行礼,以示君臣之别。 不过白珞与薛惑二人,一个冷若寒潭,一个吊儿郎当,也没人会与他们两计较礼节一事。 但不行礼归不行礼,姜轻寒没想到白珞能无礼到这种地步! 他虽然打不过监武神君,但好歹也是神农少主,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但白珞这厮毫无道义,她冲进玄月圣殿药圃的时候姜轻寒正在洗澡! 若是寻常女子看到男子沐浴自当非礼勿视。可她白珞倒好,一伸手就把姜轻寒从澡盆子拎了起来。什么男女之防?在白珞眼里带把和不带把的根本是同一种生物! 姜轻寒莫说还手,只能慌忙找件衣服来遮住要害。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被白珞捆了个结实,拎到了蜀中。 姜轻寒看着薛惑脸色有些僵:“薛恨晚,这是你的主意吧?” 姜轻寒与白珞没有说过几句话,薛惑与姜轻寒是旧相识了。 白珞不爱与人来往,即便在昆仑也是独来独往,但薛惑不是。从昆仑五城十二楼,到天池畔,再到昆仑悬圃和炎火之山,就没有薛惑没去过的地方,就没有薛惑不认识的人。至于常年居于人界的姜轻寒,薛惑更是时常来找他叙旧。 若不是薛惑提醒,白珞应该根本想不到姜轻寒吧! 姜轻寒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看见白珞啊!白珞这个人,根本就是姜轻寒的童年阴影啊! 想当初姜轻寒年纪还小的时候长得特别粉嫩。神农氏注重保养,生出来小孩也比伏羲、祝融两家的好看些。小时候的姜轻寒就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糯米团子。 这个“人见人爱”的头衔在见到白珞的时候被碎成了渣!白珞这个人既不尊老也不爱幼,姜轻寒再粉嫩在她眼里也就是个叽叽喳喳吵得人烦的小生物。 那个时候的姜轻寒不知天高地厚,跑到昆仑墟去玩。那个时候昆仑哪个神仙不宠他?哪个神仙不让着他?可白珞偏不,一脚把他踹进昆仑墟里。 那昆仑墟里关着的都是上古妖兽,旁边还是神仙冢,时不时就会传出几声阴幽幽的嚎叫来。姜轻寒当场吓得大哭,还尿了裤子! 偏偏白珞毫无同情心,自顾自回自己的小竹林吊脚楼里睡觉去了。 直到昆仑的人都找到了昆仑墟来,白珞才把姜轻寒从坑里拉起来。 薛惑明明知道他怕极了白珞,还叫白珞来找他?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薛惑一双桃花眼斜斜一飞:“有来有往嘛。” 姜轻寒咬牙切齿道:“呵,我不过是找你讨了几片龙鳞而已,你至于找来监武神君帮忙么?” 薛惑赶紧摆手道:“诶,这你就说错了。你不是找我’讨’了几片龙鳞,你是请我去扶风,在我沉醉温柔乡之时从我身上硬拔了几片龙鳞!疼得大爷我差点萎了!你说你做的是人事吗?!姜轻寒我跟你说,从那天开始你我兄弟情谊就尽了。何况我只是跟白燃犀说可以来找你。抓你来蜀中可是她自己的意思。” 姜轻寒一脸无辜:“我好好找你要你不给,非要我上手段,这也怪我啊?” “呵呵。”薛惑冷笑了一声:“姜少主你种了一院子的药应该先治治自己的脑子。” 姜轻寒气得呕血。 薛惑又乜了姜轻寒一眼,眼神中尽是揶揄:“你要实在不愿意你就跑啊。” 姜轻寒:“……” 他敢跑吗?他看见白珞就腿脚发软,哪里还敢跑? 何况白珞闯了他浴室啊!白珞已经从他的童年阴影晋升为了青年阴影!他现在只想把白珞要让他做的事情赶紧做好,这辈子再也不见! 姜轻寒还没有跟薛惑把话说完,就看见自己的童年阴影加青年阴影走进了亭子。 白珞指了指姜轻寒对宗烨说道:“这是姜轻寒,我为你请的郎中。” 郎中???姜轻寒脸色一下就黑了。他活了四百八十年不是被昆仑的人称为少主就是被人界尊为神农祖师,再不济他隐居玄月圣殿时,也是玄月圣殿的寻音长老。从来没有人敢叫他郎中! 但监武神君他打不过啊! 姜轻寒只好把这口气生生咽下去,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对,我是郎中!” 薛惑在一旁看得欢畅,颇有一雪前耻的快意。 宗烨见姜轻寒的神情也知道这位郎中不仅来头不小,估计白珞那个“请”字也不是字面意思。一时之间也不知当怎么称呼,只好继续冷着脸站在白珞身旁。 姜轻寒一见宗烨的样子就醉得不行,白珞收个徒弟怎么收了个比她脸还冷的?! 姜轻寒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扣住了宗烨的脉搏,看来自己是要给冰块看病囖。 薛惑不怀好意地说道:“姜轻寒,你医术不错啊,光看也知道哪个是病人。你怎么知道要看病的不是白燃犀?” 姜轻寒看病之时最不喜欢人打扰,他一号脉旁边只要有人说话他就来气。他没好气地回道:“她壮得跟头牛一样,看什么病!” 薛惑轻轻勾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姜轻寒。 姜轻寒心头微微一凛,顿觉气氛不对。 果然亭子里不仅起了阴风,白珞还阴冷冷地看着自己! 薛恨晚你个无耻小人! 第四十三章 朱雀翎羽 · 白燃犀你下手太狠了! 打闹归打闹,姜轻寒一旦看起病来就十分认真,只见他扣着宗烨的手眉头越皱越紧。他眼神微动,看着宗烨的表情闪过一丝狠戾:“你是谁?竟然是天生的佛骨灵珠!” 宗烨低垂了双眸:“我也想知道我是谁。我有记忆以来就只是小无相寺的一个和尚而已。我的六位师父都是普通人,连术法都不会。” 姜轻寒询问地看着白珞。 白珞淡道:“我也不知他的身世。你医好他便是。” 白珞是掌管三界的杀伐之人,若真是冥界的人,她断不会如此轻松就放过她。即然白珞都这样说了姜轻寒也不再怀有敌意。再说既为医者,自然应当以仁心为先。 他抬起头来问白珞道:“他煞气收不住时是你帮他镇住的?” 白珞点点头。 “寒症发作之时也是你渡金灵流给他压制的?” 白珞又点点头。 姜轻寒放开宗烨的手腕:“白燃犀,你要知道他体内是赤灵珠。虽然我不清楚这赤灵珠怎么来的,但你要知道但凡是冥界之物,最怕的就是你白燃犀。” 白珞眉毛轻轻挑了挑。虽然事实没有姜轻寒说的那么夸张,但的确自天地共生以来,白珞的使命就是镇压冥界,镇守昆仑墟,领天下神兵,惩三界之恶。她日日修行的就是对抗冥界之法。 姜轻寒继续说道:“虽然你的金灵流可压制他体内的煞气,但你只是将他的煞气压制回体内而已,并未化解。他的煞气郁结体内,且不停地与你的金灵流对抗,久而久之只会越积越多,且时间一长你的金灵流对他的煞气也就无用了。” 难怪在幻境时,白珞花了一番功夫才将宗烨的煞气压制住。白珞原以为是自己的灵力被幻境压制,原来是这个原因。 “那你说应当如何?” “其实他的煞气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他的赤灵珠与你我一样,是天生的。就如一个水瓶一样,他年纪小盛不了那么多的煞气,所以只要把煞气放出来,他的寒症自然就好了。” “不行!”宗烨神色一凛。 若要让他放出煞气害人,还不如让煞气反噬自己。 “你不用担忧,我教你一套心法,你可在寒冰上修行,白燃犀在教你些功夫术法,待你能自如运用煞气之时就不会再被寒症所扰。” 宗烨心中一喜:“那是否以后煞气也不会伤人了。” “你能自如控制自然就是为你所用,伤不伤人全凭你自己的意志。” “那请姜先生教我!” “当然可以。”姜轻寒温和地看着宗烨说道:“不过虽然修行心法,药也是要服的。” “还请先生写个方子。” 姜轻寒轻轻咳了一声看着白珞道:“这里面有一味药极为难得。” 白珞眉头轻轻一蹙:“什么药?” 姜轻寒挑起一边嘴角故作镇定道:“龙鳞。” 薛惑:“……!!!姜轻寒!” 白珞淡道:“要多少?” “不多,三十片,每日一片服用一月即可。” “嗷!”一声龙吟自天际边传来,风清亭的屋顶被猛地掀了开来,一道黑色的巨龙身影自风清亭腾空而起。 白珞淡淡地看了那黑色的巨龙身影一眼,连虎魄都懒得召唤了,整个人腾空跃起,一把拽住龙尾,左手以掌为刃,向上一削,数片龙鳞顿时落进手中。 龙鳞拿到手后白珞轻轻巧巧落回风清亭里,也懒得管薛惑往哪跑,把手里的龙鳞往桌上一抛:“拿去。” 薛惑从风清亭另外一边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姜轻寒!你故意的是不是!没有我这龙鳞你还治不了药了??” 姜轻寒眯缝着眼睛一笑:“甘草也可,不过龙鳞效果更好。” 薛惑:“……” 薛惑怒不可竭地看着桌上的几片龙鳞,有一片上分明还带着血!看得他左腿又是一阵疼。 “白燃犀你下手太狠了吧!”薛惑数了数龙鳞更加生气了:“明明说只要三十片!你数数!这有三十二片!” 白珞冷冷地从桌上拿起两片递给薛惑:“那还你两片?” 薛惑:“……” 姜轻寒报了一箭之仇心情愉快得很,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另外修习心法要先取得寒冰。蜀中正直盛夏,监武神君可知当去哪里取冰去?” “哦,这个好办。”白珞淡道。 白珞衣袖一拂,劲风自天际而来。整个忘归馆里温度骤降,冷风自风清亭下的湖面吹过,只见湖面结出一朵冰花,自湖的边缘开始湖面寸寸结冰,冰花往湖中心渐渐聚拢。 不一会儿风清亭下的湖面整个结了冰,忘归馆似瞬间从盛夏进入了寒冬。 湖面周围原本郁郁葱葱的树叶全都落尽,树枝上挂着霜雪冰棱。湖边的花朵也瞬间凋谢。树叶与花瓣飘在湖面,又被一瞬间冻住。被冻在湖面的花瓣与树叶似在湖中开出了躲躲鲜花,一时风清亭外竟如天池仙境一般。 白珞手指缓缓收回,冷风骤停。 “好了。”白珞回头对姜轻寒说道。 “阿嚏!”姜轻寒打了个喷嚏。 在白珞身后,姜轻寒、薛惑、宗烨身上落满了雪。宗烨浓黑的睫羽之上,霜雪似结了花。 “阿嚏!”姜轻寒又打了个喷嚏:“其实……其实不用那么大一块都行的。就桌子那么大一块也都够了。” 薛惑:“……” 白珞:“那我把冰化了再来一次?” “阿嚏!”姜轻寒打了哆嗦:“不!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不仅可以练功,还可以欣赏美景,赏心悦目有助于恢复!” 薛惑双手插在袖子里,用脚踢了踢姜轻寒:“我觉得你可以去熬点姜汤。” “我这就去做。”这一次,难得的薛惑和姜轻寒达成了共识。姜轻寒摩擦着自己手臂,小跑着跑出风清亭:“厨房往那边走?” “阿嚏!”忘归馆门口传来一声喷嚏声,陆玉宝拖着一板车的砖瓦走了进来:“大夏天怎么那么冷,也不像白燃犀放的阴风啊。” 拖着板车再往前走了几步,陆玉宝就看见了碎了屋顶的风清亭,枯成一片的花,结了霜雪的枯枝。 陆玉宝呆立半晌,默默转身把板车里的砖瓦放在地上,又默默拖着板车走出门去。 瓦还不够,砖也要再添点,另外还要再去镇上买几件棉衣…… 第四十四章 朱雀翎羽 · 小徒儿长大了 风清亭外,漫天飞舞着金色的银杏叶片,明明是初秋才有的颜色,却被裹挟在霜雪微风里。湖面上结了冰,像是天地之间一面巨大的镜子。 这镜子倒映着那满天纷飞的金色的银杏叶,倒映着银装素裹的树梢,与坐在冰面上眉眼黑白分明的少年。 几个月的时间,宗烨的头发已经长出了些细碎的刘海。浓密的黑发扫在他浓黑的剑眉之上,将他少年的俊朗衬得愈发的分明。 宗烨双手合十坐在冰面之上,薄唇紧抿,身侧微微有些暗红的煞气。一滴汗珠自他额头落下,悬在浓黑的睫羽之上,睫羽轻轻颤动一下,那滴汗珠便滴落在冰面之上。 少年人正是长个子的时候,面容也是一天一个样,宗烨脸上的稚气一天天褪去,下颌的棱角一天天的分明起来。每日习武也让他的肩膀与背脊更加挺拔。劲瘦的背脊线条硬朗流畅,沿着窄腰而下收进饕餮暗纹的黑色腰封里。 宗烨眉眼愈发的分明,愈发的俊朗,就愈发像幻境之中白珞看见的那个手上托着金灵珠的人。 白珞神色一凛,月白的的衣袍一掀,整个人一跃而起。她凌空翻滚一圈,对着宗烨一掌劈了下去。 宗烨坐在冰面之上,蓦地睁开双眼,眼底一抹暗红流转而过。他手掌一翻,身周的煞气霎时在聚拢在手心,化作一柄利剑。他双手持剑,迎着白珞一剑上挑。 宗烨黑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一抹暗红自他的衣襟流转而过,饕餮似从他的衣摆上活过来了一般,顺着他的背脊一跃而上。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一声呼啸从风中传来,自白珞身后一只金色的白虎幻影出现,对着饕餮一掌拍了下去。 宗烨只觉手臂一股大力传来,压得人膝盖一弯,“咚”地跪了下去,冰面自膝盖处向外如蛛网般碎裂开去。 风清亭中姜轻寒赞道:“只是三个月而已,宗烨就能接下监武神君一掌,进步着实不小。再过些日子怕是你我都打不过了。” 薛惑鄙夷地看着姜轻寒:“那是你打不过,别拉上我。” “啧啧啧。”姜轻寒摇了摇头:“那你跟他打去?他身上的煞气能把你龙鳞刮没了!” “姜轻寒,我好歹也是四方神之一的孟章神君,你能不能尊重尊重我?” 姜轻寒讥讽一笑:“啧啧啧,那打仗的时候你倒是冲前面去啊。有本事昆仑墟你去守啊!” 薛惑脸色微微沉了沉:“白燃犀的事你怎么看?” “除了失去灵珠,灵力只剩三成以外,别的倒没什么问题。” “不觉得奇怪么?”薛惑看着在冰面上与宗烨过招的白珞。白珞这个人生性凉薄冷淡,又是天下第一战神,结的仇家有多少怕是算都算不过来。只是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悄无声息偷走她的金灵珠? 姜轻寒也沉了脸色:“谁能取走她的金灵珠倒不是最奇怪的,而是她现在还保有三成的灵力。无论是人还是神,没有了灵珠就废了。即便能保住一条性命,但只怕是连个人形也难以维持。” “难道不是因为白燃犀灵力淳厚强盛所以能剩三成吗?” 姜轻寒摇摇头:“能保住只能是一个原因。那就是刚取出灵珠之时就有人散尽灵力护了她一命。” 薛惑此时也变了脸色:“散尽灵力?” 姜轻寒沉声道:“对,不仅仅是散尽灵力而已。监武神君灵力强大,能保下她三成灵力之人,灵力必然也十分强大,怕是在你我之上。并且灵力散尽之后,那人三魂也会散去。” “所以是有人以命抵命,换回白燃犀一命?” “对,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薛惑摇摇头:“姜轻寒,你也太看轻自己了。我为孟章神君,你为神农少主,灵力能在你我之上的人有几个?我知道的人里面,叶冥算一个,你爹神农帝君算一个,伏羲帝君风千洐算一个,祝融帝君己伯毅算一个。” 姜轻寒微微一笑:“别的不说,这些人可都还活着。” “这件事你告诉白燃犀了么?” 姜轻寒回头看着薛惑微微一笑:“没有,你准备跟她说吗?” 薛惑摇摇头:“先不说吧,三界安定落在她一个身上已经够不公平了。还要让她对一个不知姓什名谁的人歉疚吗?再说这件事情她早晚能查到的。” “她的金灵珠有下落吗?” 薛惑皱眉道:“我动用了天下木灵去探,却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也给叶冥带了信,他镇着天下河川,看看他能不能有些眉目。”薛惑一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金光:“这天下竟然有人这般有本事,能将监武神君的金灵珠藏得一丝气息也无?” 冰面上白珞手一翻结了一道风阵,金色银杏叶密密麻麻地席卷在风阵中。宗烨站在风眼之中一席黑袍裹挟在夺目的金光之中。 薛惑歪过头问姜轻寒道:“你猜他这次多久能从风阵出来?” 姜轻寒算了算:“上一次用了半个时辰。这次估计就两柱香吧。” 薛惑一双桃花眼斜斜一挑:“我赌一柱香之内。” 薛惑话音刚落,之间风阵中伸出一只手来,瞬间便从风墙里取走了数十片叶子。 几声轻微的声响,风阵中的叶片蓦地转了方向,一时间细碎叶片在风阵中洋洋洒洒似泛起金光。 宗烨从风阵中信步而出。他一双浓黑的剑眉斜飞入鬓,眼角微微上扬,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难得的有了些笑意。 宗烨看着白珞道:“师尊,这次可还行?” 白珞眼中含笑的表情却是淡淡的:“脸上伤了。” 宗烨俊俏的脸上,一丝血迹从白皙的脸庞上蜿蜒而下。宗烨用手背将脸上的血迹擦去:“无妨。” 姜轻寒摇摇头。宗烨大约就是医者最讨厌的那种病患了,一点也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子。 姜轻寒回头对薛惑说道:“哎,这样下去。估计你那三十片龙鳞不够用了。” “呵。”薛惑冷冷一笑:“姜轻寒你想都别想!” 第四十五章 朱雀翎羽 · 白露节 陆玉宝从山下扛了一堆东西回忘归馆来。 说来也是心塞,原本陆玉宝只用照顾白珞一个人的,自从宗烨、薛惑和姜轻寒来了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人照顾四个人。 谁让他只是昆仑的一个末流小仙呢?一个监武神君、一个孟章神君,一个神农少主,哪个他能惹得起? 四个人住在忘归馆里,吃穿用度翻了四倍,抠门如陆玉宝心疼得想晚上拔了薛惑的龙鳞拿去卖! 陆玉宝走到风清亭见白珞又把宗烨打得遍体鳞伤的样子更是无奈:“白燃犀,你下手轻点,宗烨才不过十六岁。” 薛惑一双桃花眼微微一挑:“不小了,我都可以带他去青楼了。” 白珞冷冷地看着薛惑。 薛惑微微挑了挑眉:“怎么?你舍不得啊?” 白珞冷声道:“随你。” 薛惑来了兴致胳膊往宗烨脖子上一勾:“随我?那好啊!宗烨不如我今天就带你去,你这么俊俏,姑娘们肯定开心得不得了。” 宗烨冷冷躲开薛惑:“不去。” 薛惑继续引诱道:“宗烨,那可是人间仙境。” 陆玉宝连忙把薛惑拽了过来:“宗烨还是小孩子,你可别把人带坏了!” 薛惑十分不屑:“什么还是小孩子?他都快跟白燃犀一般高了,哪小了?” 白珞这才发觉,宗烨最近蹿个子蹿得厉害,竟然真的已经与自己一般高了。 薛惑揶揄地看着陆玉宝:“宗烨哪里小了?是你试过还是白燃犀试过?” 宗烨皱了皱眉头,他听不懂薛惑口中的荤段子,但直觉那就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只觉一股阴风隐隐传来,白珞指尖已经聚起了点点星光。 陆玉宝赶紧把薛惑拉到一边去。这好不容易修好的亭子,她俩要真打起来不知道又要拆多少间房子!陆玉宝岔开话题道:“我刚才看到山下可热闹了,要不要我们今晚下山玩去?” 薛惑一听果然来了兴致:“对了,今日是白露时节,在蜀中可是个热闹节日,我们去玩玩吧?” 白珞回头看看宗烨。宗烨从小跟着几个师父在小无相寺里吃斋念佛,这样的节日应当很少去吧? 白珞淡道:“既然过节,是应该下山玩玩。” 薛惑桃花眼里金光一闪:“正好可以带宗烨去青……” 薛惑话还没说完就被姜轻寒把嘴巴一捂带走了。 想去玩就闭嘴吧! 从忘归馆下山去,还没到山脚就闻到一股米酒的香味。 蜀中人好客,白露节也十分热闹。白露节当天清晨,未嫁的姑娘们会去山上采了清露来,用清露水煮上白露茶,再配上上好的龙眼请心仪的男子来做客。节前酿的米酒也会在这一天开封,家家户户都充满了米酒的味道。那米酒的香味越过平常人家的墙头直往山里飘。 薛惑一闻那米酒的香味馋得不行:“白燃犀,你都在这住了五十年了,怎么从来都没说带我来玩玩?” 陆玉宝闻着酒香心情也十分好:“今年收成好,说不定街上还有白食酒。” “白食酒?是什么东西?” 陆玉宝解释道:“‘白食’是蜀中人的方言,就是吃东西不要钱的意思。收成好的时候店家和酒肆会把自家酿的米酒放在一起让人随便喝的,这就叫白食酒。” 正说着话,五人走到了山下。玉泉镇的街道上热闹非凡。青石板上湿漉漉的,人们踩着石板路跳舞。胆子大的姑娘心仪哪个男子便能去牵他的手。 鬼食摊子也早早地摆了出来,伴随着金黄的炒饭,火从锅里窜起数寸高,铁板上滋滋冒着油气。 青石板路旁摆着五个一人高的酒缸子,那就是白食酒。五个缸子里各放着几个木瓢,想喝米酒的人舀上一瓢就着木瓢就喝了下去。 也有些会法术的修仙之人,御一个水咒,酒缸中的酒就凌空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那人的口中。修仙之人还会相互比试,比谁御的水柱更粗,比谁能一滴不落地将酒饮下肚去。 酒缸旁,一个微微有些胖的人引出一根拇指粗的水柱,晃着脑袋把酒全都吞进了肚里,引得周围的人一片叫好。 一个模样娇俏的小姑娘拿着一捧花就走了过来:“阿哥好厉害!” 薛惑一见那小姑娘桃花眼里金光一闪:“怎么,酒喝得好就有小姑娘送花的么?” 姜轻寒乜了薛惑一眼:“行行好吧!你一个上万岁的老龙妖就不要去祸害人家小姑娘了好不好!” 薛惑桃花眼一眯:“本公子玉树临风是多少姑娘们的梦中情人,怎么能算祸害?” 生平头一次,宗烨觉得这尘世的烟火气与自己有了些关系。他眼中有些酸涩,垂下双眸将自己的情绪都掩了下去。 白珞回头问宗烨道:“你想吃什么?” 宗烨抬起眼皮,看了看白珞:“我都可以。” 薛惑又倏地飘了过来,勾着宗烨脖子,浑身就像没骨头似的倚在宗烨身上:“走,我们吃最好的!”薛惑扬了扬自己手里的金叶子:“今日我请客!” 薛惑扬眉看着陆玉宝:“陆仙君,镇上最好的酒家是哪个?” 陆玉宝一蹦老高:“四方斋!绝对是四方斋!” 只能是四方斋,金灿灿的金叶子怎么能落到别家的口袋里!当然是要落到自己口袋里才行啊! “郎君好俊!”迎面走来几个蜀中姑娘。其中一个姑娘胆子大些,伸手就牵住了薛惑的手:“郎君会跳舞不?” 薛惑桃花眼往姜轻寒身上斜斜一飞:“看这就怪不得我了吧?” 姜轻寒白眼一翻,还没来及将薛惑拉过来,斜刺里蹦蹦跳跳跑出一个姑娘来将她的手也牵住了:“郎君你也来!” 姜轻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到了路中央去。 薛惑与姜轻寒两人在人群中都是万里挑一的俊美公子。一时间众人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连酒馆二楼的姑娘都探出头来:“这是哪家的公子?生得好俊!公子,上来喝茶呀!” “哟,那有个更俊的公子!” 隐在屋檐下黑暗中的宗烨自然也被人发现了。 眼见两个娇俏的姑娘就要走过来牵住宗烨的手。宗烨微一惊,手向前伸了伸,竟是下意识地想要牵住白珞,但伸出的手悬在空中就生生顿住了。 白珞站在这俗世之中,却仍似远离尘世,谪仙的孤傲自然也伴随着谪仙的孤独。 但其实一尊护卫三界的战神也会受伤啊! 会不会她并不想要这份孤独? 会不会她也希望有人能站在她的前面保护她? 这个念头在宗烨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就像是少年人忽然之间有了气性一般,宗烨垂下双手,从白珞身后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前轻声道:“这里人多,我们去那边吧。” 第四十六章 朱雀翎羽 · 我们去玄月圣殿 薛惑站在酒缸前和一个修仙的道友比试喝酒。那道友长着一颗大大的酒糟鼻子,一看就是喝酒的本事比法力高强的。若是比法术,那人不见得有多少胜负心,但喝酒就不一样了,一心一意要与薛惑较个高下。 薛惑那厮爱戏弄人,明明是一条一口气吞下一湖水也不在话下的老龙妖,偏偏每一次比试都只比那人好那么一点,装作险胜的模样。 惹得那道友喝得东倒西歪,直往薛惑身上靠:“小兄弟你酒量不错啊!” 薛惑谦虚道:“一般一般,算不得多好。” “嗝。”那人打出一个酒嗝:“今天我输了。明日,明日我们再来好不好!” 薛惑挑着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说道:“好,一言为定。” 两个娇俏的小姑娘跳过来:“郎君来我家饮茶好不好呀?” 薛惑喝了一点酒,一张俊俏白皙的脸上飞着两抹红霞,一双桃花眼如同桃花瓣染了春水。薛惑见两个小姑娘巴掌大的小脸,杏仁般又圆又亮的眼睛,当即就要跟小姑娘回家去。 薛惑前脚才刚走了一步,衣领就被姜轻寒拽住:“你这种人就算被骗到盘丝洞去喂了蜘蛛精都不奇怪!” 薛惑嗔怪地看了姜轻寒一眼:“你懂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 姜轻寒黑着脸:“呵,公子你肾虚,房事还是克制点好。” “白姑娘!陆公子!薛公子!宗烨小师父!” 白珞抬头,见谢谨言站在四方斋二楼的阳台上,热情地跟他们挥手。 谢谨言双手交叉搭在阳台上满脸堆笑:“白姑娘,我哥刚才还在说,不知道过节你们会不会来镇上呢,果然遇到了!” 谢瞻宁有些赧然地咳嗽了一声:“谨言你胡说什么呢?” 谢谨言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谢瞻宁:“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还特意来四方斋呢。” 谢瞻宁赶紧对白珞说道:“白姑娘,我们也刚刚才到,不介意的话瞻宁今日宴请各位可好?” 白珞带着众人走上四方斋的小楼去,谢瞻宁已经妥帖地为众人布好了碗筷,斟好了茶。白瓷杯里微黄的茶汤飘出白露茶特有的甘醇清香。 谢瞻宁与众人一一见过礼,又细心地问过众人的口味,点了一桌子菜。虽然宗烨早已还俗,但谢瞻宁还是细心的点了两份素菜,嘱咐店家用菜油炒,不要用猪油。 白露节最应景的就是吃十样白。十样白是用白木槿、白毛苦、白菊花、白豆蔻、白芍、白芷、白术、白蒺藜、桑白皮、和葱白等十样中药材煲的鸡汤。 白珞爱吃肉,谢瞻宁干脆就点了两份。 “白姑娘,朱雀翎羽的事情可有什么眉目了吗?”谢瞻宁问道。 白珞自回到蜀中之后就再没出过忘归馆。何况巫月姬也说了,那朱雀翎羽是自女娲庙得来。那座女娲庙早被白珞沉了地底,如今也是查无可查。 “白姑娘,自我们从沐云天宫回来之后,四大世家都在查朱雀翎羽的事。除了蜀中和琅琊,扶风和姑苏也都出现了朱雀翎羽的痕迹。” 陆玉宝脸色一凛:“姑苏也有?” 谢瞻宁点点头道:“我爹接到陆宗主的来信,说朱雀翎羽在姑苏引出了许多水祟,他领着玉湖宫的人除水祟,现在还算太平,倒是扶风那边好像情况要严重许多。” 谢谨言补充道:“不仅多了许多邪祟,听说玄月圣殿的寻音长老也被妖物抓走了。” 姜轻寒:“……” 白珞:“……” 薛惑促狭地看着姜轻寒:“不巧了,这位正是玄月圣殿的寻音长老。” 谢瞻宁与谢谨言同时一愣。寻音长老可是在玄月圣殿辅佐了两代宗主。姜轻寒看上去不过跟谢瞻宁一般年纪。 谢瞻宁立即起身恭敬到:“见过长老,瞻宁方才失礼了。” 姜轻寒微微一笑:“谢公子不必如此客气,你还是叫我姜公子吧。’长老’听起来总是觉得自己老了不少。” “姜公子,关于朱雀翎羽你知道多少?” “来蜀中之前就听元宗主提过,不过他也只是听过几个坊间传闻而已。你们也知道玄月圣殿与另外三大世家不同,修习的是药宗,驱邪除祟不如其他三大世家。在我到蜀中之前,扶风出了几个乱子,皆是一些修仙的寻常百姓,一夜之家全家都被灭了门。玄月圣殿几名弟子下山调查,发现这些人家灭门之前都是收到过一片红色的羽毛。” “就是朱雀翎羽?” 姜轻寒点点头:“元宗主也是在沐云天宫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了朱雀翎羽。不过元宗主涉猎甚广,只是听人口述,便猜到了那是朱雀翎羽。起初还以为朱雀翎羽只是在扶风一地出现,没想到沐云天宫也出现了。” 谢瞻宁说道:“我爹想联合其他三大世家同查此事。姜公子也知道,四大世家虽以碧泉山庄为首,但实则还是自己管辖自己的。说来惭愧,我爹虽任尊主,但实则也有愧于尊主之位。” 谢瞻宁说的这些就连白珞都有所耳闻。四大世家以碧泉山庄为首,但沐云天宫并不服气,屡屡有挑衅碧泉山庄的意思,玄月圣殿为药宗既不会参与两大世家的争执也不会出面调和,避世而居。姑苏玉湖宫原本就是商贾出身,更是三大世家一个也不会惹,坐山观虎斗的姿态。 谢柏年想让四大世家同查朱雀翎羽,只怕是号令下去,其他三大世家不过做做表面功夫,未必会真的出力。 姜轻寒道:“此事谢公子大可放心,朱雀翎羽的事情玄月圣殿原本就是要查的。 谢瞻宁与姜轻寒叙话的时间,白珞已经把两盘子十样白里的鸡吃了个干净,鸡骨头堆了小山一样高。 白珞吐出最后一根鸡骨头,擦了擦自己的嘴:“走吧。” 陆玉宝看着一桌子菜,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去哪?” “我们去玄月圣殿看看。”白珞淡道:“虽然元苍术那个老头子有些讨厌,但他有句话也没有说错,伤人命的东西,不管是神物还是妖物,伤了人命就是邪祟。在我眼皮子底下容不得他作祟。” 第四十七章 朱雀翎羽 · 扶风玄月圣殿 白珞说去扶风第二日就动了身。谢瞻宁留在碧泉山庄,谢谨言却是死乞白赖地要跟着白珞一同前去扶风。 白珞看在谢谨言属狗的份上,狗鼻子到哪儿都能闻出美食味来,才勉为其难地带上了他。 有谢谨言在,薛惑也不能随意现出真身,六人只好又改乘车马。幸亏谢瞻宁心细,提前就让谢谨言备好了碧泉山庄最好的车马。六人以碧泉山庄的身份前去玄月圣殿,也方便行事。 车里,谢瞻宁提前就放好了霜梅酿,又从冰窖取了冰来冰镇了西瓜和葡萄,还特意给白珞准备了许多肉干。 一场跨界除邪祟的活动愣是被谢瞻宁布置成了郊游。 谢谨言从小箱子里拿出一块肉干递给白珞:“白姑娘你试试,这个风干牛肉的配方还是我哥自己制的呢。” 肉干时谢瞻宁嘱咐碧泉山庄的膳堂师傅特质的,用最好的牛肉腌制过后蒸熟再风干,再悬于炉炤之上受柴火熏烤七七四十九日。 白珞拿过风干牛肉咬了一口,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绀碧色的瞳孔里却含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谢谨言拍了拍那一个箱子:“一头牛的都在这了,我哥说你要是喜欢吃他就再去杀一头去。” 白珞没说话又从箱子里拿起一块。 薛惑从旁边凑了过来,嘴里还有霜梅酿的酒味:“这么好吃啊?” 薛惑一边说着一边手往箱子里伸,被白珞一巴掌打了开去:“爪子拿开!” “嘁,小气!” 谢谨言笑道:“白姑娘还有呢。我待会儿传个信让我哥再去杀一头牛便是。等我们从扶风回来又能吃上了。” 陆玉宝扫了那箱子一眼,一整头牛的肉风干了就只剩这么一箱子,照这个吃法蜀中又该闹妖怪了,牛肉又该涨价了! 宗烨剥了一颗晶莹的葡萄递给白珞:“师尊,你要是喜欢吃我也可以学着做。” “好啊。”白珞含着肉干笑眯眯地说道。 扶风与蜀中接壤,就这样一路上郊游似的走走停停,两日后也进入了扶风。 扶风多山多水,不似蜀中那样充满了草莽江湖气,也不似沐云天宫那般金碧辉煌,颇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到得琅琊郡,扶风的房屋多为茅草顶的小院子,稍微有钱些的人家就用石砌了几进几出的大院的看上去十分古朴。 不过那些茅草顶的下其实是用烧制的瓦块的搭建,一点也不简陋。扶风四季分明,冬季寒冷夏季炎热多雨,在瓦块顶上搭上些茅草可以隔绝湿热。用当地的天然石材搭建的房屋也可以起到冬暖夏凉的效果。 既是以碧泉山庄的名义前往扶风,玄月圣殿早就派了人在门前候着。 玄月圣殿也不似碧泉山庄和沐云天宫一般在高高的山上。大概是医者仁心不愿修那么多级台阶为难病患,车是能直接开到玄月圣殿门前的。 元玉竹站在玄月圣殿门前,一袭白衣,一番浊世佳公子的儒雅模样。 元玉竹一见姜轻寒从车里走了下来,礼数都忘了,赶紧向姜轻寒跑了过来:“寻音长老!” 元玉竹是姜轻寒看着长大的。元苍术古板固执,元玉竹反而与姜轻寒更亲近一些:“寻音长老,你怎么会跟谢二公子和仓绫君在一起?” 姜轻寒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忽然想去蜀中看看就去了。” 元玉竹一脸疑惑:“走得那么急?怎么都没留个话?” “原本只是想去蜀中采个山参的,没想到遇到了朋友正好也在蜀中就多停留了几日。” 白珞一听到“山参”就看了谢谨言一眼。果不其然谢谨言从车里拿了一颗巨大的山参出来递给元玉竹:“元少主,这是我爹托我带来的。一点小意思,希望元少主不要嫌弃。” 元玉竹赶紧接过与谢谨言见礼道:“多谢谢二公子美意。” 白珞瞅了那山参一眼,大约是为了把玄月圣殿所有的药都比下去,谢谨言专程带了颗最大的山参来。看那样子,那山参只要能再修五年就能成精了,真是遗憾啊! 元玉竹挨个与众人见了礼。薛惑常常到玄月圣殿骚扰姜轻寒,在元玉竹小的时侯也没少捏他粉雕玉琢的小脸。所以这六人都算是元玉竹熟识的人,少了陌生的寒暄,元玉竹直接将他们引到了玄月圣殿正殿。 玄月圣殿也是用天然的石材搭建房屋,古朴自然。甬道里也隐隐透着药香。圣殿最中心矗立着玄月雕塑,无论在玄月圣殿任何地方都能看到这个雕塑。 姜轻寒一边走一边问元玉竹道:“怎么没见老宗主?这几日扶风可还太平?” 元玉竹轻轻摇了摇头:“山下又出了乱子,昨日玄月圣殿的弟子下山去看过了,是洛水河畔周家庄出了事。又是一夜之间满门都没了。” 姜轻寒神色微微一凛:“怎么死的?” “全都是悬梁而死。”元玉竹面露不忍:“弟子已经去询问最近周家庄都有何人来往。” “老宗主呢?” “正在殿中处理此事,他若是见到你回来一定很高兴。” 众人说着就走到了玄月圣殿的议事厅前。元苍术一见姜轻寒果然很开心:“寻音,你总算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姜轻寒微微一笑:“劳老宗主挂心,寻音一时兴起走得急,忘了给老宗主留个信,老宗主莫怪。” 元苍术点点头:“回来就好。” 谢谨言上前行礼道:“谨言见过元伯父。这次谨言是奉父亲之命与仓绫君前来助元伯父查明朱雀翎羽一事。” 元苍术看了白珞一眼。虽然元苍术极不喜欢白珞,但她的实力的确是不容小觑的。 元苍术说道:“你们来了正好,弟子在周家庄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 “怎么回事?” 元苍术身旁的一名弟子上前拱了拱手说道:“我们在探查周家庄的时候发现周家庄的人虽为自缢身亡,但他们的心脏都没了。” 白珞神情微凝:“周家庄现在情况如何?” “弟子们不敢擅动。现在有几名弟子守在周家庄外面,一切都还是刚发现时的样子。” 白珞点点头道:“我们这就去看看。” 第四十八章 朱雀翎羽 · 周家宅子 洛水河周围都是密林,一入夜,洛水河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天上一轮玄月透着光。周家做虫草生意,家底颇为殷实,在洛水旁买了一大块地,修了这么一处宅子。 大概是有钱人家特别的兴趣了,宅子很大,里面装潢也颇为讲究,就是离镇上远了些,出门都要乘马车。 周家虽为商贾之家,但自从周老爷做生意挣了钱之后就一心想让自己的三个儿子修仙,只可惜三个儿子中只有小儿子的资质好一些,被周老爷送进了玄月圣殿。 周家宅子用天然的石材建成,古朴雅致,又适当的放了些金器、玉器,庭院里布置了假山,造了小桥流水的景观。若不是这一屋子血腥味、腐臭味的话,这景色当算得上别致。 是一屋子血腥味,而不是一屋子血。 这是白珞最为奇怪的地方。 院子里小桥流水,噪鹃夜啼,金色香炉还在飘着缕缕青烟。屋里人影憧憧,似风铃一般挂在房梁之上。风一吹来,便见到黑色的皂靴在眼前晃荡,挂在房梁上的正是周家的小儿子,玄月圣殿的弟子周凌恒。 元玉竹说道:“周凌恒下山许久未归,殿中弟子觉得奇怪前来周家寻找,才发现周家出了事。” 周家宅子在洛水边,远离闹市,若不是特意前来,只怕挂在这里的尸首风干了也没人能发现。 周家宅子里共十五间厢房,每一间屋里都挂着两三个人。 看着样子不仅周家的人,就连周家的仆妇们都挂在了这里。 那些挂着的人面色青紫,胸口都有一个拳头大的洞口。洞口里面空空荡荡的,原本应该在胸腔中的心脏已经不翼而飞。 空洞的胸腔周围衣服染了些血色,但血量极少。这些心脏都是在这些人自缢之后被挖出来的! 薛惑皱眉道:“死后拿走心脏?即便是食人心脏的精怪也只愿吃活人的心脏吧?哪有吃腐肉的精怪那么挑嘴的?” 姜轻寒站在周凌恒的尸首旁仔细看了看:“胸腔的破洞口都太整齐了,不像是精怪野兽撕开的。” “你是说有人用术法取了这一家子的心脏走?” “不一定。”姜轻寒皱眉道:“也有可能是特别的利刃。” 姜轻寒将周凌恒的尸首从梁上取下,放在一张草席之上细细查探,心中顿时疑云大起:“玉竹,周凌恒的法术如何?” “周凌恒才入门不久,算不上是特别出众。” “很弱吗?” “也不算弱,毕竟也是玄月圣殿的入门弟子,对付寻常精怪是可以的。” “那就奇怪了。”姜轻寒抬起周凌恒的下颌。 周凌恒的脖颈上有一道清晰的青紫痕迹。 姜轻寒用拇指在那圈青紫痕迹上轻轻一抹:“你们看。这道痕迹十分干净,边缘都十分整齐,一点擦伤都没有。“ 姜轻寒又抬起他的手腕:“还有他的手腕、前臂一点伤痕都没有。” 白珞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他真的是自杀?” 姜轻寒点点头:“有可能,至少他自缢之前没有一点反抗能力。” 元玉竹皱眉道:“周凌恒虽然术法不精,但也不至于如此。” 薛惑走到另外两具尸首旁看了一眼:“这两具也是如此。” “周家庄的人,就属周凌恒还会些法术。周凌恒都无法反抗,其余的人也不会有反抗能力。” 谢谨言咕哝道:“谁那么无聊啊,这么大本事要挖心直接挖了就好,干什么又是让人上吊又是挖心的?不嫌麻烦么?” 白珞眉头一皱,谢谨言虽然有时候笨了些,但直觉还算是敏锐。 忽然之间,窗户出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有人翻窗而出。 谢谨言离窗户最近当先追了出去。 只听草丛中一声响动,灌木颤动抖落一地的树叶。谢谨言跟着一头扎进了树丛中。 “啊!”只听谢谨言一声惨叫。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微微一凛,五指间金光聚拢。 只听灌木里又传出“嗷呜”一声叫。 白珞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紧接着就见到谢谨言从灌木里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小黄狗,脖子上还有狗挠的爪子印。 那小黄狗体型不大,被谢谨言拎着后脖颈子嘴里还死命咬着一块肉。 白珞冷道:“谢二公子好生厉害啊!” 谢谨言拎着小黄狗晃了晃:“这小畜牲力气可大呢!” “师尊,那只小黄狗嘴里好像是心脏。” 果然,小黄狗吃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一颗心脏。只是这颗心脏微微有些泛白,乍一看像是案板上的新鲜猪肉。 “嘎!!!”谢谨言一惊,差点就把小黄狗扔了出去,好在谢二公子还记得自己代表着蜀中碧泉山庄的尊严,没有真的扔出去:“难道,难道那些人的心脏都是这小畜牲挖的?” 白珞看了眼谢谨言手里,那只就算立起来也没有到她膝盖高度的小畜牲,冷道:“你问问他挖不挖得出那些人的心脏来。” 谢谨言看了看白珞又看了看小黄狗,似乎觉得白珞的意思不能忤逆,晃了晃小黄狗说道:“白姑娘问你话呢,你听到没有。” 小黄狗:“……” 白珞翻了个白眼,再多跟谢谨言说几句话估计自己几万岁的寿数都不够折的。 白珞问元玉竹道:“元少主,周家庄周围你们有没有好好的搜一遍?” “搜过,但是除了这些死去的人,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也没有发现哪里藏有心脏。” 姜轻寒走道谢谨言面前,从小黄狗的嘴里把那颗心脏拿下来看了看。那颗心脏已经被小黄狗咬了两口,心脏表面浮着一层白色的破絮一般的烂肉。 姜轻寒拿着心脏放在鼻下闻了闻。 谢谨言看得一阵窒息,几乎要吐。 姜轻寒拿着心脏转过身给大家展示了一下:“也那怪玉竹没有搜到心脏。这颗心脏被扔进水里已经泡了好些天了。水里冰,这颗心脏的腐烂程度还不如那些挂着的尸体。还有这上面这些白色的絮状物,是小鱼小虾吃过后留下的。” 谢谨言拎着那只小黄狗认真看了看:“这小畜牲这么厉害。居然会潜水吗?” 小黄狗:“……” 薛惑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我们走吧,既然这颗心脏能被冲上岸来,我们去看看岸边还有没有别的。” 众人转身就走,谢谨言急忙跟上:“诶,那这只小畜牲怎么办啊?” “拎着。”白珞冷道。 “拎着?” “待会儿炖狗肉。” 谢谨言:“……” 第四十九章 朱雀翎羽 · 仓绫君怀疑有人盗取灵珠? 洛水河宛如栖息在林中的一只巨蟒。夜色下河面看似平静,但河面下的水流则十分湍急。 谢谨言找了条绳子来拴在小黄狗的脖颈上,跟着小黄狗从周家庄往下游寻去。 约莫离周家庄五里的地方有一片鹅卵石的浅滩。小黄狗“汪汪汪”叫了几声朝着浅滩跑去。 肉乎乎的黄狗爪子抛着鹅卵石,两三下就从鹅卵石下扒出了一块泛着些白的心脏来。 小黄狗“汪汪”叫了两声对着心脏就要一口咬下去,被谢谨言提着后脖颈子给拎了起来:“你别吃这个了,等会儿我给你买点牛肉吃。” 陆玉宝在河滩上搜寻了一圈:“这里估计有五六个。” 白珞皱眉道:“五六个?我记得周家庄死了有四十多个人?” 元玉竹轻声道:“四十八个人。” 宗烨拿起一块鹅卵石,鹅卵石落尽河里只溅起了小小的水花。“这河里水流应该挺急的。只怕有更多的心脏都被冲到下游去了。” 如果是几具尸体倒是可以让薛惑在水里化出真身去寻,但只是心脏的话就没有那么容易。一是容易被鱼吃了去,二是水流太急,小小的心脏很快就会被冲去下游。 白珞问元玉竹道:“元少主,周家庄曾经出现过朱雀翎羽吗?” 元玉竹摇摇头道:“还没有查清。周家庄太偏僻,周围没有人家,周家的人全都死了。没有人知道周家的情况。” 谢谨言抱着小黄狗挠了挠狗头:“这就麻烦了,现在周家的活物就剩了这只狗,这案子难查了。” 白珞挑眉看着谢谨言:“你怎么知道这只狗是周家的?”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谢谨言已经与小黄狗放下了狗嘴夺心脏的旧日恩怨,情同手足。 谢谨言抱着小黄狗,把小黄狗的爪子抬起来给白珞看了看:“它爪子被人修剪过。还有这地方这么偏,它还那么胖,毛也油亮油亮的,平日里不知道吃得多好。而且这片鹅卵石滩里周家庄那么远有五里地,它从这叼了心脏还要跑五里地回去。怎么看都像是周家庄养的。” 薛惑指了指小黄狗说道:“那你问问它,有没有见过朱雀翎羽?” “嘁。”谢谨言白了薛惑一眼。 “汪汪。”小黄狗叫了两声。 谢谨言把小黄狗抱起来:“怎么你还真想说话啊?那我问问你,周家庄有没有出现过一根红色的鸟毛啊。” “出现过的。”一个平静的女声传来。 !!! 谢谨言看着小黄狗瞪圆了眼睛:“你是母狗??” 谢谨言又把小黄狗翻过来,看了看小黄狗的肚皮下方:“不对啊。你是公狗啊!” 白珞忍住把谢谨言踹进河里的冲动,越过谢谨言的肩头往他身后看去。 谢谨言身后一名女子穿着麻衣带着白色的锥帽,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站在河滩之上:“那根红色的羽毛我见过。” 那女子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眼睛还有些肿。 薛惑愣了愣:“灵儿姑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月灵儿正是聆音阁的花魁的。她见到薛惑敛衽一礼道:“薛公子。” “灵儿姑娘你在哪里见过那根羽毛?” 月灵儿看到鹅卵石滩上被抛出的几颗心脏,身体不由地晃了晃。她低垂着双眸对白珞说道:“是在周公子的手中见过。” “周凌恒?” 月灵儿点了点头。 “他从何处得来?” 月灵儿摇摇头:“周公子并未说。当日周公子来找我时就拿着一片红色的羽毛,周公子原本说让我拿去做发簪,可但那天我与周公子闹了些别扭,就没有将那羽毛拿走。没想到一别竟是永别。” 月灵儿泫然欲泣,那模样梨花带雨,让人好生怜悯。 薛惑柔声道:“你为何会走道这来?” “我听闻周家出了事就来看看,没想到……”月灵儿嘴唇颤抖似是再也说不下去:“我听说元少主带人往下游这边找了来,就想跟着过来看看。” 月灵儿脸色惨白抬头问薛惑道:“薛公子,是不是我当初将那羽毛收下了,周公子就不会死了?” 白珞淡道:“灵儿姑娘这样的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是有人刻意要害周小公子,你也救不了。” “我只想随着周公子去了,只是周公子尸首未全,还悬在房梁之上。寻不回周公子的心脏,我又有何脸面下去见他?” 月灵儿看着地上那枚心脏低声道:“人若是少了心脏入不得轮回。来世又如何相聚?” 白珞淡道:“你放心,只要不是作恶之人,少了心脏也能入轮回。你若想随他去便去吧。不过如果我是你怎么样也要把凶手找出来再说?” 月灵儿急道:“姑娘可有眉目?” 白珞冷道:“没有。” 月灵儿将信将疑地看着白珞。白珞却已转过了头去,不再看她。 姜轻寒从地上站起来说道:“灵儿姑娘不用找了,这里没有周小公子的心脏。” 方才陆玉宝与宗烨一起讲鹅卵石滩锄了一遍,把冲到石滩上的心脏都找了出来。 姜轻寒将面前的五六颗心脏一一检视过:“周小公子是修仙之人,这里面没有一颗心脏是有灵珠的。” “元少主,周家是不是还有散修?” 元玉竹点点头:“周凌恒的两位长兄都是散修,只不过因为资质平庸没能入玄月圣殿。” “可有筑基?” “有。周凌恒的两位哥哥也有灵珠,只是玄月圣殿修习药宗与之不合,故而没有收下两位公子。” “那便请元少主着人再沿着下游找找,看看有没有有灵珠的心脏。” 元玉竹惊讶道:“仓绫君是怀疑有人盗取灵珠?但灵珠认主,只能为自己所用。盗取灵珠有何用处?” “还不知道。”白珞淡道。 灵珠认主盗了灵珠有什么用?自己的金灵珠又会在哪里? 还有更重要的,女娲庙、周家庄都出现了朱雀翎羽。这件事又何朱雀有什么关系? 在白珞没有见到的地方,周家庄前最高最浓密的那棵树上,一只红火的红隼藏在暗处。在他们几人离开河岸的时候振翅飞走。 第五十章 朱雀翎羽 · 这个人跟宗烨有关吗? 周家庄的人被灭了门,只能由玄月圣殿的代为入殓。大大小小的琐事忙完之后半月已过。 这半个月里,朱雀翎羽就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不仅没有再次作祟,甚至就像是不曾出现过一样。仿佛周家庄的灭门案只是一个普通的寻仇。 白珞仔细看了周家庄的卷宗。 莫说周凌恒等人丝毫没有反抗,就是周家庄里所有物件都还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似乎从来就没有人进过周家庄的样子。 按姜轻寒的说法,正常人自缢时,就算是存了死志在断气之时也会下意识地挣扎,脖颈之处的伤痕断不会如此干净。 只怕周凌恒他们也是进入了某种幻境之中。 玄月圣殿的弟子沿着洛水河沿途搜寻,又找到三十来颗心脏,都是没有灵珠的。 如果说在鹅卵石滩上找到的五六个心脏里没有灵珠是因为巧合,恰好没有周家三兄弟的心脏还有可能,但已找到了三十来颗,还是没有一个属于周家三兄弟,这不免让人心中起疑。 白珞与宗烨在玄月圣殿里查探卷宗。玄月圣殿的藏书阁里,一半放着这些卷宗,另一半放着书,都是关于药宗的一些书籍。 白珞将卷宗交由宗烨看,自己则拿起玄月圣殿的藏书翻看。 宗烨翻着卷宗皱眉道:“师尊,玄月圣殿这段时间的案子都与周家庄差不多,皆是一些散修或者商贾世家一夜之间被灭门。周凌恒是唯一一个死去的玄月圣殿弟子。” “有些奇怪。”白珞拿卷宗的手顿了顿。“沐云天宫的朱雀翎羽是巫月姬从女娲庙得来的,那这些商贾世家能从哪里得到朱雀翎羽?” “你相信巫月姬的话?” “不信。”白珞淡道:“但这一点她没必要撒谎。” 白珞拿起手里的卷宗翻了翻又放了回去继续说道:“女娲庙五十年前就没了。先不说巫月姬是人是鬼,但这些商贾显然是普通人,不可能是在女娲庙里拿到的朱雀翎羽。其他死去的人中也有丢掉心脏吗?” “没有,案卷中记载的丢失心脏的只有周家庄。” 如今现世的朱雀翎羽,一片被宗烨捡到,一片被沐云天宫巫月姬用了引了盛染的魂,还有一片却是流落在扶风。 蜀中、琅琊、扶风,中原三大世家都与朱雀翎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起巫月姬,白珞拿着卷宗的手渐渐捏紧。 沐云天宫的不相幻境真的只是盛染执念就能化出的吗? 巫月姬难道真的是“好心”帮盛染引魂吗? 如果不是幻境之中恰好炼出了需要吃生魂的小梁柔,可能没有人知道如何才能出生门,她自己也许会被永远困在幻境之中。 在幻境中看见的手持金灵珠的人究竟是自己的记忆,还是幻境中看到的幻象? 如果是真实的,那这个人又与盗取周家庄心脏的人有没有关系? 隐隐的,白珞竟然希望盗取周家庄心脏的人与在幻境中看到的人是同一个人。 至少这样,盗取自己金灵珠的人就绝不会是宗烨。 第五十章 朱雀翎羽 · 这个人跟宗烨有关吗? 周家庄的人被灭了门,只能由玄月圣殿的代为入殓。大大小小的琐事忙完之后半月已过。 这半个月里,朱雀翎羽就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不仅没有再次作祟,甚至就像是不曾出现过一样。仿佛周家庄的灭门案只是一个普通的寻仇。 白珞仔细看了周家庄的卷宗。 莫说周凌恒等人丝毫没有反抗,就是周家庄里所有物件都还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似乎从来就没有人进过周家庄的样子。 按姜轻寒的说法,正常人自缢时,就算是存了死志在断气之时也会下意识地挣扎,脖颈之处的伤痕断不会如此干净。 只怕周凌恒他们也是进入了某种幻境之中。 玄月圣殿的弟子沿着洛水河沿途搜寻,又找到三十来颗心脏,都是没有灵珠的。 如果说在鹅卵石滩上找到的五六个心脏里没有灵珠是因为巧合,恰好没有周家三兄弟的心脏还有可能,但已找到了三十来颗,还是没有一个属于周家三兄弟,这不免让人心中起疑。 白珞与宗烨在玄月圣殿里查探卷宗。玄月圣殿的藏书阁里,一半放着这些卷宗,另一半放着书,都是关于药宗的一些书籍。 白珞将卷宗交由宗烨看,自己则拿起玄月圣殿的藏书翻看。 宗烨翻着卷宗皱眉道:“师尊,玄月圣殿这段时间的案子都与周家庄差不多,皆是一些散修或者商贾世家一夜之间被灭门。周凌恒是唯一一个死去的玄月圣殿弟子。” “有些奇怪。”白珞拿卷宗的手顿了顿。“沐云天宫的朱雀翎羽是巫月姬从女娲庙得来的,那这些商贾世家能从哪里得到朱雀翎羽?” “你相信巫月姬的话?” “不信。”白珞淡道:“但这一点她没必要撒谎。” 白珞拿起手里的卷宗翻了翻又放了回去继续说道:“女娲庙五十年前就没了。先不说巫月姬是人是鬼,但这些商贾显然是普通人,不可能是在女娲庙里拿到的朱雀翎羽。其他死去的人中也有丢掉心脏吗?” “没有,案卷中记载的丢失心脏的只有周家庄。” 如今现世的朱雀翎羽,一片被宗烨捡到,一片被沐云天宫巫月姬用了引了盛染的魂,还有一片却是流落在扶风。 蜀中、琅琊、扶风,中原三大世家都与朱雀翎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起巫月姬,白珞拿着卷宗的手渐渐捏紧。 沐云天宫的不相幻境真的只是盛染执念就能化出的吗? 巫月姬难道真的是“好心”帮盛染引魂吗? 如果不是幻境之中恰好炼出了需要吃生魂的小梁柔,可能没有人知道如何才能出生门,她自己也许会被永远困在幻境之中。 在幻境中看见的手持金灵珠的人究竟是自己的记忆,还是幻境中看到的幻象? 如果是真实的,那这个人又与盗取周家庄心脏的人有没有关系? 隐隐的,白珞竟然希望盗取周家庄心脏的人与在幻境中看到的人是同一个人。 至少这样,盗取自己金灵珠的人就绝不会是宗烨。 第五十一章 朱雀翎羽 ·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子时,空中无月。树梢被风吹得有些晃动,树影映在窗纱上,活像张牙舞抓的恶鬼。树梢中,一双眼睛蓦的睁开,阴森森的盯着窗口。“嘎”的一声,树梢中那双眼睛的主人猛的张开了黑色的羽翼。乌鸦似厉鬼般从长空中掠过。 乌鸦夜啼,不祥。 乌鸦的叫声过后,紧接着一声凄惨的婴儿啼哭传来。元苍术蓦地惊醒,饶是他为一代宗师,见惯了鬼魅魍魉,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元苍术打开房门静静看着漆黑的夜空。 乌云遮月之时,玄月圣殿的那尊玄月雕塑,就显得愈发明亮。 最近几日也不知道是扶风出了太多事,还是在沐云天宫中见到了朱雀翎羽,元苍术总是觉得心神不宁的。 他打开门走下山去,缓缓走出玄月圣殿。 白色的长袍在他的脚旁摇曳,长长的白胡子随风轻轻飘着。他纯白的头发在头顶挽了一个发髻。只是寻常的走着路,也有仙风道骨的气质。 甬道上打更的弟子看见元苍术正欲行礼,元苍术挥了挥手制止了他,又自顾自地朝玄月圣殿外走去。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夜里睡不着便到元氏家族的封堆找广白。 广白是元苍术的书童,元氏家仆之子,在元苍术当上玄月圣殿宗主后不久,广白就去了封堆守陵。 如今广白也如元苍术一般年纪。 封堆外的白皮松林里,搭着一间小木屋。广白穿着一身粗布灰白坐在小木屋里胡子花白。 元苍术轻轻敲了敲门。 广白微微抬起头:“来了就进来吧。” 元苍术推门走了进去,看见广白在桌上用小泥炉温了酒。 “你果然还没睡。” 广白为元苍术斟上一杯酒随手指了指窗外封堆的方向:“死后能一直睡着呢,现在睡那么多干什么?” 元苍术虚点了点广白的额头:“你这样可不符合药宗的理论啊。” 广白嗤笑道:“就你们麻烦。” “一直守着他们,难为你了。” 广白撇了元苍术一眼:“这句话你说了几十年了。” 元苍术饮了一口酒。广白喜欢喝烈酒,即便用小泥炉温过也还是辣口得很。 烈酒划过喉咙才让元苍术的身体暖和了些。 元苍术叹道:“广白,我这些天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总觉得扶风有大事要发生。我怕玄月圣殿我守不住了。” 广白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元苍术一眼。广白眼角的皱纹拉扯着眼皮微微下垂半遮住褐色的瞳孔。 也许是很少说话的原因,广白说话时总让人觉得浑浊,似是喉头卡了什么东西。 “都这么些年了,你守得已经很好了。” 元苍术默默无语。 “他们都还好吗?”元苍术问道。 广白沉声道:“睡在地下的人,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一直睡着罢了。” “广白,也许有一天我也要去那里了。不过一想到睡在那里有你这个老头子在旁边喝酒,似乎也就不是那么可怕的事了。” 广白嗤笑道:“要是你都去了那,我的寿数也到了吧?!” “广白,你有没有什么未尽之事?” 广白看着远处的封堆饮着杯中酒,良久他握着酒杯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让他活过来,行吗?” 元苍术脸色一变:“广白,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你还没有放下吗?” 广白回头看着元苍术,半拉耸着的眼皮下眼珠有些浑浊:“他原本不必死,不是吗?” 元苍术蓦地站起:“广白,你我再不要谈这个话题!” “为何不能谈!”广白有些着恼:“他那般好的人,把什么好的都给了你我,却落得那样的下场!难道活着的人还不能为他说说话?” “广白!”元苍术厉声喝道:“他成了魔!” “那又如何!”广白“啪”地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元苍术一脸铁青:“广白,你我皆是修仙之人,应当以天下为先!即是魔,就当除之!” “玄月圣殿接济天下人,唯独不救他?!这么多年我一直不解,你当初如何狠得下心,下得去手!” “他杀了十几个无辜百姓!” “那时他已走火入魔,并非他本心!” “入了魔,伤了无辜者性命,那便是邪祟!那便要除之!” “邪祟?”广白哑然失笑:“他也曾是玄月圣殿的少宗主,也是你的长兄!” 元苍术面色惨白:“广白,当年元秦艽贪修邪术入了魔,是你我联手镇邪,现在你何必又要执着?” “可我后悔了。”广白颓然地坐下,将脸埋在掌心里:“苍术,我后悔了。他死后我便来守陵,我以为这么多年能弥补自己的过错。但不能。苍术,无论我守多久我都没能心安。” “广白,秦艽死后你就毁了自己嗓子,折了柳笛,誓不再唱曲。你在这里守了整整三十五年了。这一切,够了。” 广白抬起头来混浊的眼珠里似乎有一丝期盼:“苍术,要是有机会让秦艽活过来,你会愿意吗?” 元苍术眉头皱了皱:“广白,他成了魔我们早已与他是陌路。何况他已化作白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广白颓然的坐在小木桌旁。桌上的小泥炉里跳动着点点暖光,温着的酒飘出酒香。但屋子里却再无暖意。 元苍术叹口气道:“广白,我走了。” 元苍术刚要走出小木屋,广白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苍术,你可曾有将秦艽当成亲兄弟过?” 元苍术脸色一僵脚步顿住,他漠然地回头看着广白:“广白,他是我的长兄。” 广白死鱼般的眼睛看着元苍术,生硬地重复道:“你可曾有真心待他过?” “他是魔!”元苍术有些歇斯底里。 广白依旧平静地看着元苍术:“当初如果不是我喜欢他,你是不是也有可能放他一马?” 两人皆已是一头白发,谈及往事早已没有少年的幼稚冲动,但多年隐忍的伤痛却刻在饱经风霜的眼底。 元苍术似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败下阵来。他低垂了头轻声道:“我早已放下了。广白,你也应该放下。” 元苍术默默地走出了小木屋。 广白一瞬不瞬地看着元苍术,曾经的挚友忽然之间老了十岁,他也似乎已尽油尽灯枯之时,烈酒都无法让苍白的脸颊染上一丝血色。 一只红隼扑扇着翅膀飞进了小木屋,在小泥炉旁化作穿着火红纱衣的少年。 “你考虑清楚了吗?”红隼似笑非笑得看着广白。 广白看着红隼,眼里的光彩已经全部黯淡了下去:“只要能拿出他的灵珠就能复活他?” “是。”红隼愉悦地说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五十二章 朱雀翎羽 · 薛惑出事了 “咚咚咚”,“咚咚咚”,玄月圣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守门的弟子将门打开一条缝,来敲门的人是一个身着湛蓝衣衫的少年。 少年急道:“少宗主可在?” “公子找少宗主何事?” “镇上出事了,请少宗主赶紧去一趟!” 守门的弟子见那少年焦急的模样,赶紧说道:“请公子稍等,我这就去禀报少宗主。” 不一会儿元玉竹就走了出来,见到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燕朱,你怎么到这来了?我说过你不可来玄月圣殿。” 燕朱扯住元玉竹的衣袖:“聆音阁出事了。事出紧急才来找你。薛公子也在聆音阁。” 元玉竹微微蹙眉:“你为何回去聆音阁?” 燕朱赧然道:“我总也要自己挣些钱的,总不能一直靠你养着。” “你!”元玉竹一向儒雅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恼怒。 燕朱赶紧摆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聆音阁很多小厮不识字,还有些娘子想学些诗文,我不过是帮人写写家书,叫人念些诗罢了。” 元玉竹听燕朱如此说脸色才缓和了些。 燕朱又接着说道:“前几日灵儿姑娘托我誊写了一篇佛经,托我今日给她送去。我去的时候就发现聆音阁出了事。聆音阁里似是死了人。” “你说谁在聆音阁?”白珞与宗烨从元玉竹身后走出。 白珞见到燕朱,绀碧色的瞳孔蓦地一凛,脚步也随之顿住,似有劲风自她身后而来。 燕朱蓦地倒退一步,紧抓住元玉竹衣袖的手松了松。 元玉竹察觉到燕朱的异样,回头看着燕朱关切道:“阿朱你怎么了?” 燕朱似乎没有听到元玉竹的问话一般,定定地看着白珞面露惊恐。 半晌,白珞垂下眼眸,将眼中的泠冽收敛了起来。 白珞淡淡地又问了一遍:“燕公子说聆音阁出了什么事?” 燕朱听白珞叫他燕公子似乎紧绷的脊背才稍有缓和,但还是不能控制住声音的颤抖:“聆音阁闹了邪祟。薛公子也在。” 白珞淡道:“那去看看吧。” 薛惑也在聆音阁不奇怪,奇怪的是什么邪祟那么厉害,他不能顺手除了? 白珞径直往前走去,与燕朱擦肩而过,看都未看他一眼。 燕朱战战兢兢地跟在白珞身后。 元玉竹从来没见过燕朱这般模样,他轻声问道:“阿朱,你怎么了?” 燕朱躲开元玉竹询问的目光,垂眸道:“没什么。” “你认识仓绫君?” “仓绫君?”燕朱似有不解。 元玉竹蹙眉道:“就是白姑娘。” 燕朱敷衍道:“不……不认识。” 燕朱这般样子,元玉竹自然不会信他,但也不愿逼他,只好闭口不谈。 聆音阁与扶风整体的古朴典雅不同。大红灯笼挂了一整面天然石材砌成的二层楼高的石头墙。与寻常青楼一样,金银玉器、红绸绫罗一样不少。 聆音阁称得上得上是扶风最为华丽,最有人间烟火气的地方了。 当然,是今晚之前。 现在的聆音阁外,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大多是附近的散修和寻常百姓。 薛惑颇有些狼狈的被人围在中央,身上粉丝的衣衫微敞露出锁骨,半边脸上都染上了血。 月灵儿站在薛惑身旁,神色焦急:“你们听我说,薛公子是好人!” 聆音阁的老鸨孙连枝歪斜瘫软在人群最前面,头发蓬乱似是无力再站起来。但她咒骂薛惑的声音却不小:“哎呀,丧尽天良啊!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残忍的手段啊!可怜我聆音阁的姑娘无端端地遭了难啊!” 孙连枝颤抖着指着薛惑:“就是他!就是这个人!他是只恶鬼!” “薛公子不是这样的人!”月灵儿惶急地看着薛惑:“薛公子你倒是说个话啊!” 薛惑被冤枉却丝毫不急,吊儿郎当地站着,金色的瞳孔微微闪着光。 在薛惑背后血腥味混着酒气,从聆音阁中溢出。 众人见到元玉竹带着白珞等人前来,自动让开一条道来。 孙连枝一见元玉竹似乎就像见到了救星一眼,匍伏上去的牵住元玉竹的衣襟:“元少主!你快去看看啊!聆音阁……聆音阁全毁了!” 聆音阁还有六七个姑娘歪斜在地上人事不省,嘴唇青紫,近似被活活吓死过去的样子。 姜轻寒紧跟着从宗烨身后走来。他看了眼白珞低声道:“白姑娘,我先救人。” 白珞点点头与元玉竹一同往聆音阁里走去。 众人见元玉竹没有要拿下薛惑的意思顿时急道:“元少主!小心这妖怪!” 元玉竹温和地转身对众人说道:“薛公子是玄月圣殿的客人。在下相信薛公子不是凶手。” 孙连枝面色惊恐:“怎么会不是他!元少主!今日三楼只有他一个客人!没有人上去过!” “待在下查清事情真相自会对大家交代,若真是薛公子所为,元某也会让薛公子伏法!” 元玉竹说罢带着众人往聆音阁里走去。 走进聆音阁一层,倒还看不出什么。地上只是有些杂乱的血迹,和摔碎的碗筷酒壶,打翻的桌子。 看得出来发生过一场慌乱。 聆音阁一层的舞台上摊着一滩血。血似从房顶落下,一滴一滴滴在血泊里,越积越多。 薛惑看了眼那摊血沉声道:“楼上不太好看。” 白珞心中一凛飞速向三楼上奔去。 走上三楼,莫说元玉竹与宗烨,连白珞都不由地脚下一顿。 三楼四处散落着人体的残肢,鲜血喷溅在每一扇窗户上,每一面墙上。 薛惑推开了三楼的一扇门。 “这便是我方才在的房间。” 打开房门,血腥味迎面而来。 房中鎏金的屏风被鲜血浸了个透,鲜血从屏风的边角上一滴一滴落在波斯地毯上。 地毯上原本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甚至来不及吸收如此多的鲜血,鲜血淌在地毯上,蜿蜒的向外流去。 流过木质的走廊,雕花的栏杆,从栏杆上一滴一滴滴落下去,落在一楼的舞台上,积成血泊。 这屏风上有这么多的血,只因有一具尸体挂在了屏风上。 确切的说应该是半具尸体。尸体没有头,从脖颈处斜剖到肚腹,竟是被人生生撕裂的。肠子从撕裂开的肚腹中掉出来,挂在屏风上,直垂到地上。 而这样的尸体不仅只是屏风上这一具,而是遍布了整个聆音阁三楼。断掉的手臂,撕裂的肚腹,散落在三楼的各个角落。 宗烨神色越来越冷,被撕碎的尸体,从肚腹中滚落满地的内脏。 这场景竟与自己的噩梦有几分相似。 他浑身的热血在这血腥味之中渐渐凝固,噩梦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直到一只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他的手腕之上。 白珞淡道:“留神,这里有梦涎香的味道。” 第五十三章 朱雀翎羽 · 把薛恨晚抓起来吧 宗烨心神稍稳,忽听得身后一声轻响。 回头一看竟然是燕朱倒退着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燕朱似是看到什么极其恐惧的事情,嘴唇发白的微微颤抖,手掌蜷缩,五指关节突出,冷汗从额头一滴一滴落下。 “阿朱!”元玉竹赶紧向燕朱跑了过去。 燕朱喉头滚动了一下:“你别过来!” 他似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一般,不停地往二三层转角之间的角落里缩,薄薄地嘴唇被他自己咬破。血液沿着嘴角蜿蜒而下。 “玉竹,你别过来!”再开口说话时,燕朱已是声音沙哑,那声音就像是从喉间涌出的野兽的低鸣。 白珞从三层一跃而下,落在燕朱面前。 “仓绫君!”元玉竹脸色白了一白,赶紧跑上前去拦在白珞与燕朱之间。 元玉竹还没走近白珞,就被一阵风猛地掀翻在地。 在抬头时元玉竹见白珞已经掐住燕朱的下颌将他的脸颊抬了起来。 燕朱一张脸惨白,皮肤下似有暗流涌动。一双原本明亮的双眸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瞳孔微微散开。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的微微一凛,冷声道:“虎魄!索!” “仓绫君!” 还不等元玉竹上前阻止。虎魄已经倏地从燕朱的左右锁骨穿过。 “燕朱!”元玉竹大惊失色。 白珞松开燕朱的下颌。燕朱就软软地倒在了元玉竹的怀里。 燕朱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血丝虎魄穿过他的锁骨,鲜血涌出将他的湛蓝衣衫浸湿了大半。 虎魄穿骨而过,那疼痛哪是常人能忍受! 元玉竹大为心痛,抱着燕朱的手臂都不敢用力:“仓绫君,你这是做什么!” 白珞欺近元玉竹,轻声道:“你别以为你掩住了他的妖气,我就看不出来。” 元玉竹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全无。 白珞淡道:“元少主,燕公子暂时死不了,这屋里的死人你还是亲自来看看的好。” 月灵儿身为花魁,住着聆音阁最好的房间,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最好的。只不过现在这一屋子的血,一屋子的残肢碎肉,已经看不出房间的原貌。 白珞淡淡看了宗烨一眼。 宗烨垂目站在房内,双手合十,默默念着往生咒。 想来,当初小无相寺里的场景比这间屋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白珞走道薛惑身旁蹙眉道:“薛恨晚,你喝花酒挺会挑时间啊?” 薛惑面露无奈。 “是我。”月灵儿小声道:“是我让薛公子来的。” 月灵儿声音虽小,但落在众人耳中却似一道惊雷:“我在聆音阁里又看到了朱雀翎羽。原本想去玄月圣殿报信,却在路上就遇见了薛公子。便请了薛公子前来。” 白珞看了薛惑一眼。看薛惑这样子,恐怕还没见着朱雀翎羽就自己先晕了过去。能迷晕一个上万岁的老龙妖,这幕后之人本事不小。 “灵儿姑娘可否详细说说是在哪里看见朱雀翎羽的?”元玉竹问道。 月灵儿低声道:“是在一个熟识的恩客手上。他跟我说得了件宝贝,便拿出来给我看了看。我见是朱雀翎羽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是好。想必若是我找他讨要的话,他也是不会给我的。我便找了个借口出门,还托玉蝶帮我留住恩客。” “玉蝶姑娘呢?” 月灵儿指了指挂在鎏金屏风上的半幅尸骸:“这便是玉蝶。我与薛公子回到聆音阁时恩客已经走了。” 以薛惑这种早晚会死在盘丝洞里的性格,没找道朱雀翎羽他也不急,倒先找了几个娘子来作陪喝了壶花酒。 白珞指了指门外那一地零落的残骸:“这些都是你找来的。” 薛惑有些尴尬:“我说我找了三位娘子来打叶子牌你信吗?” 白珞:“……” 姜轻寒处理完翎音阁外的病人,刚上得楼来就听见薛惑这样一句。顿时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 若不是跟薛惑同僚上万年,白珞现在就想把薛惑捆了报官。 一屋子的人除了他都死了个干净,偏偏他还什么都不记得! 不过白珞清楚,薛惑如果到了如此噬血的地步,早就化出了真龙之身。聆音阁的一层二层哪里还能那般干净? 只有三楼有尸块,而且在事发时想动甚至不大? 白珞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月灵儿:“灵儿姑娘,你没一起打叶子牌么?” 月灵儿赧然道:“白姑娘,今日聆音阁的生意比往常好点。楼下有不少恩客喝醉了吵着让我去唱一曲。薛公子为人宽容,便许了我去弹唱一曲。说我要是不去,楼下那些人也吵得恼人。”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三楼出事的?” 月灵儿摇摇头:“三楼的血从楼上滴落,正好滴落在舞台上。就在我脚边。还是恩客们先看见的。那时人都往外跑,我想着薛公子还在上面,就与孙妈妈一同跑上三楼。那时候三楼就已经是这样了。而薛公子当时正躺在楼梯口。” 白珞抬头冷冷看着薛惑:“出息。” 薛惑:“……” “灵儿姑娘,敢问你平日用的什么香?” 月灵儿没想到白珞一时竟会问这个,愣了半晌才回道:“平日里我都用的苏合香。” “那今日可也点的苏合香?” 月灵儿点点头:“薛公子也甚爱苏合香。所以灵儿都用这个。” 白珞疑惑地看了看薛惑。 只见薛惑似笑非笑地微微勾起一边嘴角,一双似沾了晨露的桃花眼也难得的有了一丝冷意。 白珞顺着薛惑的目光往房间里看去,果然,原本应当用来放香炉的案几上,已经没有香炉了。 白珞在房里巡视一圈,果然也没有香炉。 “灵儿姑娘,请问你房里除了香炉还少了什么东西?” 月灵儿怔了怔,这屋里满地血腥,她哪有胆子去查探什么少了什么没少? 月灵儿摇摇头道:“我未曾检查过,但我房里除了一些寻常的金银玉器,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没有值钱的东西,却有值钱的人。 白珞看了看薛惑。绀碧色的眼眸更冷了。 “白姑娘!”楼下传来谢谨言的叫喊。 白珞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谢谨言已经闯进了门来,怀里还抱着那只小黄狗。 “这……”谢谨言一冲进门来,看清那鎏金屏风上挂着的肠子,一转身又冲了出去。 “呕!!!!!” 谢谨言这一吐吐得惊天动地,连怀里的小黄狗都受不了他了。 小黄狗从谢谨言怀里一下子跳了下来,直往月灵儿裙子下钻。 薛惑铁青着脸:“他这一吐弄得我也想吐了。” 白珞若有所思地看着谢谨言。 陆玉宝不愿上三楼来,站在二层喊话:“白燃犀!这周围我们都看过了,没有血迹。” 白珞从窗户外看下去。月灵儿这间房窗户朝向街道,正是聆音阁的正门。 白珞嘴角微微一勾,难怪刚才薛惑被人冤枉丝毫不急,既不解释,也不承认。 白珞轻描淡写地对元玉竹说道:“元少主,你可以把薛恨晚抓起来了。” “什么?”元玉竹大惊失色。虽然这件事情蹊跷之处甚多,但要说是薛惑所为,元玉竹怎么也不敢相信。“可是仓绫君,你刚才不是还说不会是薛公子吗?” 倒是薛惑一脸无所谓。他一双桃花眼斜斜挑起看了白珞一眼,懒洋洋的,没有丝毫不悦。 燕朱也惊道:“白姑娘,会不会弄错了?薛公子衣衫上沾的血并不多。怎么会是凶手?”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微微看了燕朱一眼,并未答他的话:“元少主,不觉得奇怪吗?” 元玉竹一头雾水。他觉得奇怪的地方多了,压根不知道白珞说的哪一处。 姜轻寒道:“白姑娘指的是只有三楼有尸体吧?” 元玉竹仍然不解。 姜轻寒耐心道:“玉竹,这些碎掉的尸块是被撕碎的。若是人没有那么大力气。何况若是人为,要弄成这样需要花不少时间。聆音阁总该有人听到动静上来查看才是。” “我在楼下医治昏厥的那几个女子的时候问过,她们上楼时,楼上就已经是这样了。只有薛公子一个人在。所以孙连枝会认定是薛公子所为。” “何况这窗户正对着街道,要是有人从聆音阁逃跑难道会没人看见吗?” 元玉竹皱眉道:“所以你也信了?” 姜轻寒温和地笑道:“玉竹,什么事都要讲个证据,你既然是玄月圣殿的少宗主既不能冤枉人,但如果有人有明显的嫌疑,你也不能放过。”姜轻寒深深地看着元玉竹,一字一句道:“即便是你最亲的人。” 白珞冷道:“元少主还在犹豫什么?聆音阁的事你总得跟人有个交代。” 元玉竹蹙眉还欲再反驳,忽然姜轻寒压住元玉竹的肩膀,手上轻轻用了用力:“玉竹,就按仓绫君说的做。” 元玉竹抬头对上了姜轻寒颇有深意的眼睛。他回头看着薛惑道:“薛公子,得罪了。” 薛惑桃花眼微微一挑:“无妨。” 第五十四章 朱雀翎羽 · 求仓绫君救救燕朱 薛惑在聆音阁发狂杀了三人的事很快就在扶风传遍。 元苍术从封堆回来便听说了此事。 元苍术对于邪祟、妖物等似乎从骨子里就带着敌意,亲手将薛惑压去了落月峰关押。 落月峰是一座万仞高的孤峰,名字美,景色也极佳。 不过落月峰却是扶风人人闻之色变的地方。 落月峰是一座孤峰,四面悬崖,唯有一座长长的吊桥与主峰相连。 落月峰上的监牢似石窟一般,密密麻麻排在半山腰上。薄薄的浮云从监牢下流过。 山腰上风奇大。关在监牢里的人要常年忍受风吹日晒。 且落月峰上设下了结界,关在牢房里的,无论是妖是人还是神,半点法术都用不出,与常人无异。 无论是谁被关在落月峰上,都只能在狭**仄的空间里被风噬,被烈日灼烧,在长年的孤寂无聊中化作一摊枯骨。 是以,玄月圣殿不会轻易把人关进落月峰。 但凡被送进落月峰的,都是穷凶极恶之人。 似薛惑这样的,其实还不够格。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元苍术听闻聆音阁一事大为震怒,二话不说就将的薛惑关了进来。 薛惑一袭粉衣站在落月峰的监牢里,再是儒雅风流,在这样的场景下也被消磨成了苍白狼狈。 夜里的风甚至比白日还要大一些。薛惑一袭粉衣被风吹得在身后乱舞。那风从崖底吹来,莫说是躺下休息,就是坐着都得用手挡着脸,否则冷风会毫不留情地扒开薛惑的薄唇,灌进肺里。 从落月峰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黑漆漆的悬崖底似乎直通地狱,阵阵鬼哭从崖底传来让人心底生寒,头皮发麻。 悬崖下也的确是地狱。 玄月圣殿悬壶济世已有数百年。但在数百年前,玄月圣殿也如其它三大世家一样,修习攻御之法,并不是主修疗愈。 扶风聚集天地灵气,龙脉众多。虽然利于修仙,但也极其适合生养妖物邪祟。 数百年,元氏的家主元龙骨成了魔,杀害扶风上万人。 眼见扶风血流成河,玄月圣殿将要毁于一旦之时,元龙骨的灵台忽然找回一丝清明。 元龙骨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带着上万人的尸骨跳入落月峰深渊之中,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与数万生灵的怨念为祭将自己封印在了悬崖底。 当年数万人的怨念太重,元龙骨即使入魔也不过凡人之躯。元龙骨血肉之躯险些没能镇住这怨念,落月峰几乎要被崩塌。 幸得昆仑察觉此事前来相助,以神力助元龙骨将怨气镇压。 从此落月峰上就有了结界。这结界即便是玄月圣殿尊主也不可破。 也从此之后,元氏一族背负着数万人的性命弃修攻御,改修疗愈之术,济世天下。 主峰上,吊桥旁,白珞一袭白衣被风吹得烈烈作响。她抬头看着被关押在落月峰上薛惑。距离太远,甚至看不清薛惑在哪一间牢房里。 元玉竹皱眉道:“仓绫君,可要加派人手看守?” “不用了。”白珞淡道。 元玉竹看了看守在吊桥旁的两人,有些不放心:“这里只有两个人,不如我也在此看守?” 白珞挑起一旁嘴角笑了笑:“元少主对玄月圣殿的禁地就这么不放心吗?还要亲自看守?” 白珞回头道:“走吧,燕朱还在玄月圣殿。放他一个人在玄月圣殿难道元少主放心?” 元玉竹脸上惊慌了一瞬,垂头道:“多谢仓绫君救阿朱一命。” 在聆音阁时,元玉竹一时慌乱没有想明白。后来静下来一想便也清楚了。在聆音阁里,燕朱分明是有要妖化的迹象。若不是白珞出手,燕朱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回去吧。”白珞淡道。 白珞头也不回地转身往玄月圣殿的方向走了回去。 聆音阁的事一出,百姓顿时就将扶风之前发生的灭门案联系了起来,纷纷请愿要让薛惑伏法。 就算薛惑已被关在了落月峰都无法平息民怨,百姓硬是要薛惑在人前被千刀万剐。 若不是元苍术一力镇压,那些不止好歹的人能去落月峰闹去。 白珞走回玄月圣殿的时候,玄月圣殿门前还聚集着不少人,以孙连枝为首,都是扶风山下的普通百姓。 孙连枝不愧为扶风金牌老鸨,组织能力之强,煽动情绪功力之胜让人叹为观止。 就算元苍术发了话了,孙连枝还是带着一帮人在玄月圣殿前,从辰时到戍时,每格一炷香时间就站起来喊一遍口号,吵得整个玄月圣殿的人无法休息。 “严惩凶手,还我太平!” “严惩凶手,还我太平!” “严惩凶手,还我太平!” 白珞冷眼看了看这要债的架势,只觉得头疼得很,跟着元玉竹快步走进了玄月圣殿。 刚走进玄月圣殿,一名穿着白纱衣的弟子跌跌撞撞跑了出来,见道元玉竹慌慌张张地说道:“少宗主不好了!” “怎么了?” 那弟子叫鬼目,是元玉竹的心腹弟子。 鬼目面有愧色:“宗主硬闯了进来,弟子实在拦不住。” “我不是让你们好好藏着他吗!”元玉竹脸色一白。 元苍术容不得妖邪,此番被元苍术发现燕朱是妖,哪会那么轻易饶过他? 元玉竹隐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半晌,元玉竹转过身来,一掀衣袍对着白珞就跪了下去:“玉竹求仓绫君救救阿朱。” 白珞一双羽玉眉微微抬了抬:“要我救燕朱?” “阿朱虽为妖,但却是个好妖,他心地良善从未害过人。可我爹容不下任何妖怪,定会不分青红皂白救收了燕朱。如今玄月圣殿也许只有仓绫君能阻止爹爹了。” 白珞饶有兴致地看着元玉竹:“你可知燕朱是什么妖?” “阿朱是白猴所化。但他绝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白猴所化?”白珞哑然失笑:“你起来吧,你爹不一定能伤得了燕朱。” “什么?”元玉竹愣住。 燕朱瘦弱不堪,便是抬重一点的东西都会累得直喘气。这样的人元苍术会伤不了? “仓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白珞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淡道:“走吧,去看看你爹。” 第五十五章 朱雀翎羽 · 燕朱逃走了 还没走到正殿,就听见数声鞭子响从玄月圣殿的圣像前传来。 元苍术还是仙风道骨的模样,不过眼前的场景就很俗了。 元苍术竟然在亲手鞭笞四名弟子。 其中一位就是方才来报信的鬼目。 “爹!” 跪着的四个人正是元玉竹的心腹,鬼目、鬼白、鬼刺、鬼珠。 荆条上带着长刺,一鞭子下去勾起血肉飞溅。四人受着鞭笞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看上去倒是硬气。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元苍术想打的究竟是谁?显而易见。 元苍术将鞭子往地上一扔:“你还有脸来见我?!” “爹,你要罚就罚孩儿,罚他们四个做什么?” 元苍术气道:“你也该罚!敢藏匿妖怪在玄月圣殿,你们是要反了吗!” “燕朱他不是妖!他是好人!” “放肆!”元苍术毫不留情地对着元玉竹一鞭子打了下去。“我等修仙之人当为黎民百姓除尽天下妖邪!妖就是妖!没有好坏之分!” 煞时元玉竹的衣襟就血红一片。 “少主!”鬼目、鬼白、鬼刺、鬼珠同时出声。“宗主要罚就罚我们。我们四人即为少主侍卫愿代少主受罚。” 元玉竹咬着牙,朗声道:“燕朱曾救过儿子性命,难道爹要教儿子做个忘恩负义之人?” “你不过是扭了脚他把你背回来而已。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当时就会杀了他!当初放过他已是报恩。可我也跟他说过一不可害人,二不可再出现在我面前。如今他竟敢来玄月圣殿,便是与我作对!” 元苍术高高扬起鞭子又要打下去。 白珞在一旁冷道:“元宗主,你要教训你儿子关着门教训就好,不用当着我的面做这许多。” 元苍术扬在空中的手一顿:“仓绫君,你应当早就看出那个人是妖了吧?” “是。”白珞坦然道。 元苍术怒视着白珞:“你我皆为修仙之人,当……” 白珞听元苍术又要说他那个天下苍生的大道理赶紧说道:“元宗主,莫不是把我当成下九流的捉妖师了?” 元苍术气结:“我等难道连捉妖师都不如?我等当……” “元宗主,你们扶风到处都是林子,你这么有心劳您进山去把那些山精妖怪都收了,再来跟我这说天下苍生。” “你……这个妖能跟那些山精妖怪比吗?”元苍术话语虽气恼,但脸上的神色却是镇重:“此妖妖气甚重。若老夫要除之,怕也是要费一番功夫。” 白珞似笑非笑地看着元苍术。元苍术这个老儿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不过也就有点而已。若是他要除掉燕朱,怕不是要费一番功夫,而是要搭上性命! 元玉竹在一旁却是不解:“爹,燕朱生来柔弱,从未动过武,也未害过人,你为何如此说?” 元苍术看了眼元玉竹没好气道:“玉竹,你太年轻了!你被他骗了!” 元玉竹脸色一沉:“阿朱从不会骗我!” 元苍术一听元玉竹如此说,气得肝儿疼。 正欲发火,几名弟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宗主!不好了!那妖……” 那几名弟子一看到元玉竹顿时脚下顿了顿,赶紧改了口:“燕公子跑了!他伤了看守的几名弟子跑了!” 元玉竹再也顾不得自己肩上赶紧往地牢跑去。 白珞冷冷地对那几名吩咐道:“去你们药园子把姜轻寒找来。” 地牢中,倒着几名弟子,血迹从地牢底一直蜿蜒到了地牢入口。 元玉竹寻着血迹就要往外跑,却被白珞冷声叫住:“元少主,你追不上的。” “阿朱他……” 白珞已经没入了地牢的黑暗中:“先看你本门弟子。” 白珞话语不重,但语气中的威严元玉竹却抗拒不得,只好跟着白珞往地牢里走去。 地牢分为数层,最下面是水牢。水光印在上层的石壁之上,在石壁上映出绀碧色的波光。 除了门口的两名弟子,沿着阶梯走下去,还有几名同样受了重伤。 白珞俯身查探了下,那些的弟子大多是被重击晕了过去,倒并没有性命之忧。 反而是整个地牢的石壁看着更为心惊一点。 石壁的波光之下是一道又一道的痕迹,似野兽的指甲划过石壁。鲜血沿着每一道抓痕流下。 元玉竹看得心惊,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颤抖:“难道,难道这是阿朱?” 白珞细细看了一番:“是他没错,但他并没有妖化。” “什么?”元玉竹惊道。如果燕朱没有妖化,怎么会在石壁上留下这么深的痕迹?寻常人尚且留不下来,何况燕朱那么柔弱的人! 白珞似看出元玉竹所想,出言提醒道:“元少主,无论元宗主立场如何。但他至少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白珞看了元玉竹一眼冷道:“燕朱是妖。” “可他……” “与是否为善无关。只要是妖,一旦妖化其力量便不可小觑。你为修仙之人也应当知道。修仙之人除妖凭的是术法,而不是力量。” “那你怎知他没有妖化?” 白珞面露不忍:“这些血迹之中有碎肉。” 元玉竹心脏重重一跳,向那些抓痕细看去。果然这些在这些抓痕中能看到些细碎的皮肉。 元玉竹只觉得自己脑中嗡嗡作响,呼吸都难过起来,似有人用钝刀在凌迟着心脏。 这些痕迹说明燕朱忍住了妖化,但极大的痛苦却让他在这些石壁上挖出这一条条痕迹发泄。 这些抓痕是燕朱用人的躯体留下,是人的手指生生陷阱了石壁里留下了这些血痕。 燕朱当时是忍受了怎样的痛苦啊! 几遍如此,守监牢的几名弟子也只是重伤,没有伤到性命。 燕朱,燕朱。 每多念一次这个名字,便觉得自己的心痛多一分,愧疚多一分。 为什么自己要离开玄月圣殿,没有守在燕朱身旁? 白珞见元玉竹难过的表情,冷声道:“元少主,比起后悔,恐怕现在找清楚原因才最重要。” “仓绫君是指……” “倒底是什么让燕朱妖化了。” 第五十六章 朱雀翎羽 · 燕公子跟我走吧 主峰与落月峰相连的吊桥前,月灵儿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纱衣。风从崖底吹来,她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一样。 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站在吊桥前,楚楚看着吊桥那头的落月峰。 “两位大哥,可否容我给薛公子送点吃的去?” 两个守卫见月灵儿只是个普通女子,倒也没有为难她,只是礼貌地回道:“姑娘,落月峰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的人,从来没有人探视的。” 月灵儿听见“穷凶极恶”四个字,眼中煞时蓄满了泪:“薛公子怎么会是穷凶极恶的人?都是我的错让薛公子昨日到聆月阁来,否则薛公子如何会遭遇这种祸事?都是我害了他。如今还看着他受苦,我却连一餐一饭都不能给他送去,这要我如何是好?” 月灵儿拎着食盒子,原本就纤细的身材,现在一哭,仿佛就连拎着食盒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位弟子也是好心。玄月圣殿修习药宗教出了一群看着小白兔受伤都得抱在怀里哄的弟子。看到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哪里能不心软? “姑娘,不如这样你将食盒子放在这里,我俩检查一下要是没什么问题,待会儿送饭的来了我们就让他拿进去给薛公子。” 月灵儿将手里的食盒往两位弟子面前一放:“如此就劳烦两位大哥了。” 月灵儿将食盒打开,里面有一樽银色酒壶,两个酒杯:“两位大哥如果不嫌弃,这酒还请两位大哥笑纳。这是人参酒,喝一点暖暖身子正好。” 说罢月灵儿的双手端着一杯酒凑到了其中一个弟子面前。 月灵儿站在那弟子面前,身体虽未贴上去,但却离得极近。薄纱衣袖伴着幽兰香的气息,随着风一下一下拂在那弟子脸上。 那弟子脸色一红,赶紧退了一步,拱手躬身道:“姑娘,玄月圣殿规矩甚严,职守期间不可饮酒,还请姑娘见谅。“ 月灵儿的手指在银色的酒杯杯口打着圈:“公子这酒不过是人参酒。原本也是可以入药的,也不醉人,就是暖暖身子而已。奴家在此叨扰那么久,公子总要成全了奴家的心意才是。” 那名弟子有些无助,抬头看了看站在对面的弟子一眼。 另一名弟子立即说道:“姑娘,送点吃食进去原本也就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如此。” 月灵儿叹口气,将银色小酒杯放回食盒子里。 “这样的话,那便算了。但二位公子不喝酒,总要收下奴家的小小心意,不可再推脱了。” 说罢月灵儿手伸进广袖里。 忽然之间银光闪过,月灵儿从广袖里抽出一柄匕首来,猛地扎进了那名弟子的胸膛。 “黄藤!” 对面的弟子大叫一声向月灵儿猛地扑了过去。 还没接近月灵儿,只听身后一声“啁”的啸叫。一只火红的红隼从那名弟子的胸膛里透胸而过。 那名弟子伸出的手一顿,身形顿时委顿下去。 月灵儿看着那人身后的红隼撇撇嘴:“你怎么现在才来?” 红隼走到那弟子身前,五指一剜就从那人的心脏里挑出了灵珠捏在手里。 红隼眼角斜斜一挑:“怎么?想我了?” 月灵儿扭头躲开红隼。红隼带血的五指侃侃从月灵儿下颌划过。月灵儿脸上带了一丝嫌恶。 红隼轻佻一笑:“怎么?嫌我手上沾了血?” 月灵儿垂下双眸:“我最后帮你们做一次了。” 红隼似乎觉得十分好笑:“灵儿姑娘,我帮你杀了那么多人。还帮你杀了周家的人,你难道还以为你自己是清清白白的?” 月灵儿眼角微红:“我只让你杀了周家人,没让你杀了凌恒!” “灵儿姑娘,你的怨恨似乎有点没道理吧?让你痛失腹中爱子的负心汉你不杀?只杀他的家人有什么意义?” 月灵儿抬了抬下巴,鼻尖红红的,眼神却是倔强:“让他就这么死了便宜他了!我原本要他赔我一辈子的!” 红隼嗤笑道:“只要你灵儿姑娘愿意,选个谁不是一辈子?何况……”红隼从怀里拿出朱雀翎羽:“一旦用了朱雀翎羽,会发生什么我可控制不了。” 月灵儿见到朱雀翎羽脸上闪过一丝惧怕,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月灵儿微微蹙眉道:“这落月峰有结界。朱雀翎羽怕是用不了。” “所以我还带了个人来。” 月灵儿这才看清红隼手里还拽着一根手臂粗的铁链。 红隼用力一拽铁链,崖壁转角处,一个披着黑袍的人被红隼跩了过来。 燕朱巴掌大的一张脸上惨白如纸,夸大的灰袍罩在他身上看不到脚。他整个人藏在灰袍里瑟瑟发抖。 燕朱双目低垂,瞳孔已经微微散开,泛着红。如果细看的话,能够看到燕朱的脸上并不是因为没有血色而显得白,相反他的脸上泛着些潮红。看上去他的脸色如宣纸般白全都因为他的脸上已经被一层白毛覆盖。 “燕公子?”月灵儿疑惑地看着燕朱。 燕朱抬起眼皮看了月灵儿一眼,声音沙哑:“灵儿姑娘……放了我……好不好?” 燕朱身型佝偻,眼神带着乞求,仿佛只要月灵儿愿意放了他,他甚至愿意在月灵儿面前跪下。 月灵儿心中不忍:“落月峰有结界,就算燕公子再厉害,但在落月峰前也使不出法力来。” 红隼不耐烦道:“若不是你办事不力,怎么会弄得像现在这样麻烦?” 红隼将手里的铁链拽了拽,把一头递给月灵儿:“还是像之前那样,用我给你的香。之后你想办法把他与那个人关在一间笼子里就行。” 红隼又用力扯了扯铁链,拽得燕朱一个趔趄。 燕朱时常出入聆音阁帮小厮娘子们写一些家书,为人极为和善。月灵儿见这燕朱这般狼狈模样,始终于心不忍。 红隼恼道:“你还想不想活了?也不知道山下的百姓知道你杀了那么多人会怎么样?” 月灵儿紧咬着下嘴唇从红隼手里接过铁链:“燕公子便跟着我走吧。” 第五十七章 朱雀翎羽 · 落月峰 吊桥在浮云之间晃荡。吊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天地似乎都只剩下了灰色。飘在半山腰的云都暗淡无光,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林看上去似被一层灰布笼罩,连茂密的森林看上去都只剩下阴暗。 整座落月峰都没有生气,只剩下隐约可闻的似厉鬼般的呼号,一阵一阵从悬崖底下传来。这呼号似千年寒冰落进人的心底,让人心底发寒。 月灵儿觉得脚下就似被冻住了一般,黏在吊桥的木板上,挪一步都极其艰难。 燕朱蓦地抓住吊桥的铁链,抓着吊桥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呼吸急促。 月灵儿回头看着燕朱:“燕公子,我也是没有办法。这吊桥就快过了,你再坚持一下。” 燕朱紧紧抓住铁链,抬头看着月灵儿道:“灵儿姑娘,你是不是拿着他给你的香?” 月灵儿从怀里将未点燃的香拿了出来。 燕朱慌忙躲开:“灵儿姑娘,你快扔了他。” 月灵儿蹙了蹙眉,将香又踹回自己的怀里:“赶紧跟我走吧。到了对面你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燕朱紧咬着下嘴唇,血丝沿着下颌蜿蜒而下:“灵儿姑娘你快走吧,快回去。” “回去?”月灵儿疑惑地看了看主峰,随即她苦笑道:“回不去的。” 燕朱似已要忍耐道了极限,他重重地拽住吊桥的铁链一晃,整个吊桥如飘零的落叶一样,在风中晃荡了起来。 月灵儿一声惊呼抓住了吊桥的铁链。 燕朱双目赤红,声音嘶哑,他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声音,反而让自己的声音更加阴森恐怖,混在呼啸的风里,就像是从崖底传来一般:“你就不想想为什么那个人不亲自牵我过峰,一定要你来吗?!” 燕朱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月灵儿连退三步跌坐在吊桥上。“你以为你照他说的做了,你就能活?!落月峰上有结界,到时只怕就算是你求救,玄月圣殿的人也来不及救你!” 月灵儿双手撑在地上,猛地倒退了数步。 “让你把怀里的香扔掉!”一向温润怯懦的燕朱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般疾言厉色过。 燕朱要紧牙关扑向月灵儿,吓得月灵儿惊叫起来:“你想做什么?” 燕朱尚未接近月灵儿,那香的味道就已扑面而来。 燕朱赶紧屏住呼息,用灰袍掩住鼻子连连后退。 月灵儿见燕朱的模样瞬间明白了过来,燕朱害怕自己怀里的这株香! 月灵儿不知从哪来的哟更能勾起,蓦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她伸手从怀里拿出香高高举在手里:“你不要过来!” 燕朱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几乎要将自己活活憋死。 月灵儿眼眶中蓄了泪:“我知道红隼不是什么好人!他定是要你死!你若又怨气,便下辈子再来找我报仇吧!” 燕朱气喘吁吁道:“你不明白!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死的绝对不只我一个人!” 会死多少人?落月峰上所有人,还是连主峰上的人都会遭殃? 主峰。 元玉竹…… 想到元玉竹,燕朱反手向自己体内用力一刺,刺穿皮肉,紧紧抓住自己的锁骨一折。只听的“咔嚓”一声,锁骨被燕朱生生折断。 锁骨一段,燕朱的灰袍上顿时染满了鲜血。 他嘴唇惨白,脸上的白毛也褪了下去,眼底的赤红也消散了一些,脸上的凶狠淡去,又恢复了文弱书生的模样。 “灵儿姑娘,对于妖来说,击伤锁骨可以暂时抑制妖力。可也只是暂时,我的妖力还会回来。我只有两根锁骨,撑不了太久。你快走吧。” 月灵儿一手握紧了香,一手拽紧了铁链:“燕公子,你还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人。我放了你走,我自己也没有活路。” 月灵儿一狠心,一拽铁链。燕朱就像一只被拴住脖颈的流浪狗一样,重重地跌落在桥上。 “走吧燕公子,只有送你过去了,我才能活。” 月灵儿拖着燕朱一步一步走过吊桥,沿着狭窄的山路蜿蜒而上。 山路极窄,一面是落月峰的牢房,一面是悬崖。 风从悬崖底吹来,若是脚下一个不稳就会被风吹落。 月灵儿贴着崖壁那一边走着,脚下的碎石不断往崖底滚落。 牢房的一面比之悬崖更加让人心惊。 落月峰的牢房狭小,一个女子在里面都无法站直,何况那里面关押的多半是男子或是成年的妖怪。 那些人只能跪或蜷缩在小小的牢房里,腿脚早就变了形。 更可怕的是,长年的风吹日晒让那些人早已看不出原貌。皮肉似被风干了一般,皱巴巴的贴在骨头上。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络,甚至皮肤下弯曲的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人,似被风干的蜡像,没有一丝活气。 或者说,这些只是死后未能入土的尸骸。 月灵儿从牢门前擦身而过,身后拽着蹒跚而行的燕朱。 月灵儿看得心惊,想离这些人远一些,但无奈山路狭窄她只能硬着头皮贴着牢笼走。 从崖底吹来的风声更是让人一阵一阵的头皮发麻。 “咔咔咔”身旁传来几声骨骼轻响。 月灵儿脚下一顿,顿时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僵硬地回过头去,见到牢门中一具干尸的头动了动。 那具干尸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已成灰褐色,白发零落,眼皮在凹陷的眼眶里皱成一堆,眼球突出好似只剩下眼白。 那骨骼的轻响就是从那人的脖颈处传来,他回过头来看着月灵儿,那似早已风干的脸皮竟然拉扯着脸部肌肉,生生裂开一个笑来。 那具干尸蓦地动了起来,朝牢门冲了过来。 月灵儿一声尖叫,差点脚下一滑跌落悬崖。 幸好那具干尸有铁链牵扯,他跪伏在地上,伸长了手也只能侃侃擦过栏杆。 月灵儿的一只手已经落在了悬崖边上,手紧紧扣住悬崖边锋利的石头边缘。 见那人被铁链拴住,月灵儿这才稳住心神。她从地上爬起来,腿脚还在发着抖。 月灵儿用力一拽燕朱,厉声道:“快走!这鬼地方我才不想待久了。” 第五十八章 朱雀翎羽 · 你为什么杀了那么多人? 悬崖上,最上层的牢房里,薛惑跪坐在里面。 牢房太小,他只能跪坐着。薛惑吊儿郎当惯了,手里不知从哪捡了根干草拿在手上玩着。 薛惑一袭粉色纱衣轻薄如云,铺在小小的牢房里,层层叠叠,即使被铁链束缚着,也难掩身上的贵气。 薛惑见月灵儿走到牢门前,金色的双眸微微眯了眯:“灵儿姑娘来了。” 月灵儿将自己的鬓发理了理,轻声道:“薛公子,奴家来看看你。” 薛惑轻轻扫了一眼月灵儿轻轻一笑:“空手来的?” 月灵儿赧然道:“原本给薛公子带了人参酒和你惯爱吃的那几样菜,可是过桥的时候起了大风,食盒子落进悬崖里了。” 月灵儿从怀里拿出那株香:“只剩下怀里的这株香了。牢房阴暗肮脏,这株香可以帮公子去去味道。 月灵儿一拿出怀里的香,燕朱就发出一声低鸣。 薛惑淡淡扫了那株香一眼,对燕朱的那声低鸣恍若未闻。薛惑淡道:“有劳了。” 月灵儿拿出火石,点起香来。山上风大,火石不易点燃,眼见冒了几丝青烟可就是怎么都不起火。 薛惑十分有耐心地看着月灵儿点香。“灵儿姑娘,我这两天在这里想了想扶风近几日的几桩案子,都有哪些人家遭了难了?” 月灵儿打着火石的手一顿,低头答道:“周家庄,王家,赵氏,还有徐家。” 薛惑身子向后靠了靠,靠在石壁上:“王家我好像听说过,是卖胭脂的?” “公子记错了,王家卖绸缎的,赵氏是卖胭脂的。” “哦。”薛惑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堪称完美。“这些人,跟你有什么仇?” “啪”地一声,月灵儿手里的打火石偏了方向,砸在自己的拇指上,一阵钻心地疼。 月灵儿抬起头来看着薛惑,眼中竟是杀意:“你都知道了?” “原本不知道。”薛惑回头看着月灵儿:“可你现在不是来了吗?我就知道了。” 月灵儿更卖力地打起火来,终于大火石将香点燃了。月灵儿想了想,将香放在了牢门外薛惑拿不到的地方。借着风力,香正好飘进牢房里。 薛惑轻轻拂了拂自己的衣袖,看了眼那株香:“这么纯的梦涎香可惜了。”薛惑微微眯了眼用力嗅了嗅:“嗯,还混了诛仙草,难怪了。” 月灵儿一扯自己手上的铁链将燕朱拽了过来。 燕朱紧紧捏着自己的脖颈上铁项圈。那项圈并不算太紧,离他脖颈还能塞下两个手掌,但他就像是喘不过气来一般,连意识也逐渐模糊,眼神迷离,只能任由月灵儿摆布。 月灵儿将燕朱拖进牢房里关上。小小的牢房里,燕朱叠在薛惑的膝盖上,薛惑要尽力地把自己蜷缩在小小的角落里,才能让燕朱躺下。 薛惑无奈地笑笑:“这样似乎挤了点。” 月灵儿将牢房的门关上,玄铁打造的牢门坚固非常。月灵儿吁了口气,靠着石壁缓缓坐下,蜷缩在石壁边缘,双手抱着自己膝盖。 月灵儿叹道:“薛公子,你不要怪我。” “呜呜呜。”从燕朱的嘴里发出几声含混不清地低鸣。 薛惑眼中金光一闪,伸出手捏向燕朱的锁骨,“咔嚓”一声,将他的锁骨生生掰断。燕朱痛得还来不及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从牢房里看出去,只能看见月灵儿靠在石壁上的半边背影。浅碧色的衣衫,在这灰暗的云雾中还颇有些清丽的味道。 如果月灵儿不是杀人凶手的话,这场景还有几分诗意。 真是可惜了。 薛惑轻声道:“为什么杀那么多人?” 月灵儿不答。 薛惑轻笑道:“好,我换一个问题,问什么要杀了周凌恒还要取了他的心脏?” 月灵儿皱眉侧过脸看着薛惑:“我原本不想杀他,谁让他当时又回去了?” “是你把朱雀翎羽放在周家的?” 月灵儿冷冷一笑:“是啊,我把朱雀翎羽镶在珠钗上,谁让他娘贪财要从我这里偷了去?” “你见过周凌恒的娘?” 月灵儿讥讽一笑:“是她来找我。” “她说了很多不好的话吧?” 月灵儿眼眸中微微闪了闪,言语中尽是不屑:“我不过是想去周家做个妾室而已。她何苦咄咄逼人?再说周家不过是商贾世家,也算不得什么上台面的家世。不过是周凌恒修了仙而已,他周家人便以为鸡犬升天了。“ 月灵儿沉默了半晌接着说道:“不过我没想杀他的,不管他家人如何,凌恒对我不错。我是真心想跟他一辈子的。” “那你挖了他的心做什么?” 月灵儿奇怪地看了薛惑一眼:“我并没有挖他心,若是我挖了他的心,我又何必沿着河岸去寻?” 薛惑神情微凛:“不是你?挖走凌恒心脏的另有其人?” 月灵儿奇怪道:“人都没了,我拿着颗心脏有什么用?” 这倒也是薛惑觉得奇怪的地方,月灵儿杀了周家、赵家、王家、徐家,除了周家被取了心脏之外,的确其他三家都没有人丢失心脏。 薛惑抬头问月灵儿道:“那聆音阁又是怎么回事?” 月灵儿古怪地看着薛惑:“薛公子,我也不知你得罪了谁,想必那人是要取你性命吧?” 这话说得,好像月灵儿全然无辜似的。 “那燕朱呢?” “我怎么知道?”月灵儿有些不耐烦,她头轻轻向后靠在石壁上。要从这条山路走回去还真需要有点勇气才行。相比起这落月峰上关押的干尸,吊桥下从悬崖底下传来的鬼哭,月灵儿觉得薛惑这里更让人心安一点。 月灵儿叹道:“其实你们都是好人,燕公子也是。谁让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呢?我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 “你知道吗,王家那老爷喜欢玩花样。我的姐妹就死在他手里,后来他赔了些银子了事。那些银子原本就不多,大半还落进了孙连枝的兜里,剩下的只够买一口薄棺。赵家那买胭脂的掌柜,男不男女不女,当年可没少‘照顾’我。” 月灵儿眼神有些落寞,说起往事,忽然就觉得眼前的深渊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她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深渊,哪里还那么容易能回得来呢? 第五十九章 朱雀翎羽 · 你多久怀疑我的? 燕朱趴在薛惑膝头微微动了一下。 薛惑警惕地看了燕朱一眼,悄悄从袖中拿出一颗褐色的药丸喂进燕朱嘴里。 月灵儿轻声问道:“你是多久怀疑上我的?” “在聆音阁的时候。” “因为是我叫你去的?” “不是。”薛惑说道:“因为你太镇定了。谢谨言第一次看到那场景都会吐,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又如何,不能证明就是我做的。” “但可以证明你杀过人,你早就对这些血腥习以为常。”薛惑蹙眉道:“你用朱雀翎羽杀人,自己就从来没怕过吗?” 月灵儿回头看着薛惑,笑出了声:“薛公子,难道你觉得会比自己亲手杀人更可怕吗?” “聆音阁里是怎么回事?既然目标是我,你为什么要毁了聆音阁?与玉蝉、玉蝶、玉蛾又有什么仇?” 月灵儿鼻尖红了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不是我害的她们。毁了聆音阁我不后悔。凌恒早就把我赎身的钱给了孙连枝。但姓孙的那肯放过我这棵摇钱树?凌恒一死,她就不认账了,硬说从未拿到过那笔钱。” “我恨孙连枝,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害死玉蝉三姐妹。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做下贱营生讨口饭吃,我怎么会害她们?” “不是你?” 月灵儿冷笑道:“薛公子,聆音阁出事的时候我可在楼下唱曲,那晚上的客人都可以作证。” 薛惑暗暗心惊。薛惑金色的双眸精光一闪,目光灼灼地看着月灵儿:“难道是朱雀翎羽?” 月灵儿摇摇头:“朱雀翎羽在周家庄丢失了,我并没有找回来。那日我去周家庄就是为了找朱雀翎羽才发现凌恒心脏被人剜了去。后来你们将周家人的尸体入殓之后,我又去周家庄找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 “可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月灵儿眼神闪烁了一下,蓦地扭过头去:“不知道。” 薛惑冷道:“月灵儿,你说玉蝉姐妹是你的挚友,你不忍伤她们,难道就让杀害她们的真凶逍遥吗?” 风吹起月灵儿的墨发,从她尖尖地下巴拂过。 月灵儿神情有些漠然,她淡淡一笑:“其实告诉你,也未尝不可。若是人,我便亲手为玉蝉她们报了仇就好,可是那不是人。” “是什么东西?” “我的孩子。” 薛惑蓦地抬头看着月灵儿大为不解。 月灵儿看着薛惑笑得诡异:“你觉得好笑是吗?我一个青楼女子居然还能有孩子?” “周凌恒的?” 月灵儿嗤笑道:“不然还能是谁的?” 月灵儿将自己的脸埋在膝盖之间,低声啜泣:“那孩子命不好,好不容易生下来了却是个死婴。” “多久的事?” “一个月前。” 薛惑更加不解,一个死人定然要有足够的怨气,足够的时日才能化做邪祟。若不是朱雀翎羽招了魂来,哪有这么轻易就变成邪祟的? “你确定不是朱雀翎羽?” 月灵儿摇摇头:“应当不是。” 月灵儿笑得有些凄凉:“我原本是想留下一个死婴威胁周凌恒的……只是……” “他活了?” 月灵儿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何,他活了。” “你怎么知道是那个婴孩?” “原本我将他关在竹筐里。出事后我去看过,竹筐被人打开了。” 月灵儿侧过头看了燃烧的梦涎香一眼,只觉得今天薛惑怪怪的。这香燃了那么久了,怎么薛惑还好好的。 月灵儿不免有些不耐烦,但一想到那人交代自己要等薛惑晕过去之后才能离开,又不敢真的下山去。 薛惑叹道:“月灵儿你知道诛仙草是什么吗?” 月灵儿摇摇头。 “原本世上是没有诛仙草的,天界也没有。世上万物相生相克,即便神族也不例外。因为昆仑墟关押了太多的凶兽,煞气与怨气一直被神族压制着,才在昆仑墟滋生了这种诛仙草。是可毒害神族的药物。不过因为气味特别,也不会被神族误食。” 薛惑抬起头看着月灵儿,瞳孔的颜色越来越淡:“告诉我,给你这个东西的人是谁?” 月灵儿乃一界凡人,对于三界之事也只不过是略有所闻而已。现在听薛惑提起神界只是一头雾水,半天没有反应。 什么人,什么神?她脑中混沌一片,根本理不清头绪。只是直觉自己被卷入了不好的事情之中。 月灵儿皱眉答道:“我不知那人的性命。只是他助我报仇,我便帮助他完成一件事情而已。” “这件事情就是杀我?” “并没让我亲自动手,只是让我用香把你迷晕,再把燕公子带进你房里就好。” “咔嗒”,薛惑捏断了燕朱脖颈上的铁链,将他的颈圈取了下来:“只是他们没想到,在燕朱来之前聆音阁就先出事了。” 薛惑伸出手约过牢门两根指头捏在还在闪着红色火星子的香烛上。只听“呲”地一声,薛惑玉白的指尖传来一股焦糊的味道。 薛惑轻轻一笑:“呵,用量还不小,真舍得。” 这样的用量也难怪月灵儿的豢养的小鬼在燕朱来之前就会暴起伤人。 幕后之人应当也没有想到,月灵儿会在自己房里藏了个妖化的死婴。 薛惑轻声道:“诛仙草既然是神族的毒药,就是魔族的圣药,可以增强魔族的功力,也可加速妖化。” 薛惑看了眼倒在自己膝上的燕朱。 如果那天燕朱毫无防备地跑进月灵儿的房间,房间里早就充满了诛仙草的味道,只怕燕朱走进房里立时就会妖化。 哪还能像今天一样,燕朱还能自己拧断锁骨克制妖化? 若不是月灵儿豢养的小鬼提前妖化,只怕自己当日就已死在了燕朱的手下。 薛惑淡道:“月灵儿,你以为燕朱妖化后你还能活吗?他若是妖化,恐怕方圆百里再无活人。” 月灵儿蓦地站起,惊恐地看着薛惑将自己身上的铁链轻轻巧巧摘了下来。 原来那铁链只不过是搭在薛惑身上而已,根本没有锁住他! 月灵儿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薛惑轻轻推开玄铁的牢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六十章 朱雀翎羽 · 鬼面银甲卫 “你!”月灵儿此时才知自己是受了骗了。薛惑不仅没有被关押起来,也没有被梦涎香迷晕。 月灵儿转身就想走,刚转身就看到从山道上走上来几人。为首的就是元苍术,元苍术身后跟着元玉竹、谢谨言与陆玉宝。 元苍术长长的白色胡子被风吹得在胸前胡乱飞扬。元苍术冷声道:“如此妇人,简直是蛇蝎心肠!” 薛惑淡道:“元宗主,聆音阁跑丢了一只小鬼。避免小鬼伤人,元宗主最好早些着人去寻了来。在寻到小鬼之前,暂时不要动灵儿姑娘。” 元苍术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带走!” 鬼目与鬼白立刻上前将月灵儿带了下去。 元玉竹见薛惑从牢房里走出,衣襟上沾了血,再也顾不得元苍术如何作想,绕过元苍术赶紧跑进了牢房中。 “阿朱!” 元玉竹心疼地把燕朱抱在怀里。燕朱面如死灰,左右两边锁骨因为折断而变形凹陷,胸前也浸着两滩鲜红的血液,裹在燕朱身上的灰袍都被血染得看不出颜色。 好在梦涎香熄灭了,燕朱停止了妖化,脸上暴起的青筋都退了下去。 姜轻寒走上前来,轻轻搭在燕朱的手腕上,温和道:“玉竹,你不必担心,燕朱只是断掉了锁骨,伤了些元起,修养几日便好。” 元苍术怒道:“这等妖邪还治他做甚!寻音你怎么也这样糊涂!” 姜轻寒叹道:“燕朱宁愿自断锁骨也不愿妖化,难道这样还不足以说明燕朱的心性吗?” 元苍术拂袖道:“这又如何?妖就是妖!若是有一日他控制不住了又当如何?到时候受苦受难的是无辜百姓,是天下生灵!” 元玉竹抱着燕朱手上动作极轻,但言语却坚定:“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自当为天下苍生亲手杀了阿朱。”元玉竹抬头看着元苍术,眼尾微红:“但现在,阿朱既然没有做错事,我觉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你!”元苍术气结。元玉竹还从没那样忤逆过。 薛惑叹道:“玉竹走吧。” 元玉竹将燕朱打横抱起躬身从逼仄地牢房中走了出来。 元玉竹刚站直腰背便听见悬崖下“叮”地一声金属凿进岩石的声响,紧接着一阵风声,十个穿着黑衣戴着银色鬼面具的人从悬崖下翻了上来。 元苍术大惊:“鬼面银甲卫!” 十个人翻身跃上狭窄地山道,伸手就去抢元玉竹怀里的燕朱。 元玉竹大惊,但山道狭窄,他怀抱着燕朱竟是避无可避。 落月峰的结界让众人的法力使不出,反而便宜了这些装备精良的鬼面银甲卫。 眼见其中一个鬼面银甲卫就要抓住燕朱。忽地从落月峰峰顶落下一人! “宗烨!”谢谨言大叫道。 黑衣紧贴着宗烨结实劲瘦的背景,袖口上的饕餮暗纹似要从他的手臂上跃下。宗烨裹挟着暗红色的煞气对着那人当头拍下。 那人何曾想到落月峰如此刀削似地峭壁竟然有人敢从峰顶跃下,当即想收回手撤退。 可宗烨丝毫不给那人退后的时间,竟是直直从空中落下,卡住那名鬼面银甲卫的脖子从峭壁上落入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宗烨!”谢谨言大惊。 崖下云雾层层,谢谨言还来不及看清崖下的情景,就已经与自己身边的鬼面银甲卫刀兵相接。 “锵锵”几声响,峭壁上火花四溅,众人皆是持剑在手以冷兵器御敌。 谢谨言脑壳虽笨但四肢发达,基本功也相当扎实,尚还能与鬼面银羽卫真刀实枪地对抗一阵。 一旁的陆玉宝却十分吃力,好几次头皮贴着鬼面银羽卫的刀刃擦过,背部在崖壁上撞了好几次,不知青紫了多少块。 眼见又是一刀对着陆玉宝半边脸就削了下。陆玉宝的后脑勺已经紧紧贴在崖壁之上,身侧都都是刀光剑影,一点躲避的空间都没有。陆玉宝蓦地紧紧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忽然悬崖下风声骤起。 宗烨手里拽着鬼面银甲卫用来攀岩的绳子,整个人被绳索牵引着荡到半空。 宗烨轻轻拨动绳子上的机关,绳子骤然收缩,整个人如一只鹰隼一般从空中俯冲而下,拽住陆玉宝面前的鬼面银甲卫的衣领给他扔了下去。 另一边风中传来一阵虎啸,白珞自吊桥上跃上峭壁,直接从悬崖下攀岩而上。她伸手抓住一个人的脚踝,将那名鬼面银甲卫扔了下去。 白珞轻轻巧巧跃上那层山道,拍了拍手对薛惑说道:“这么点人慌什么。” 陆玉宝摸了一把脸上的汗:“白燃犀,你来得太晚了吧!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能打?” 白珞回头看了陆玉宝一眼:“要不是我把吊桥上的那些人解决掉,你们下山正好撞个正着。我可懒得去崖底找你。” 元苍术脸色难看得很:“鬼面银羽卫居然到扶风来了。” “那些是什么人?” 元苍术僵着脸看了月灵儿一眼:“没想到我扶风地界竟然也有人与邪教有沾染。” “元宗主,你们扶风死的人都够组两支蹴鞠队打比赛了,你还当你扶风平安得很么?” “你!”元苍术黑着脸抬起头看着白珞。 但白珞看都没看到元苍术一眼,全然没把这个玄月圣殿宗主放在眼里。 白珞手里把玩着从银甲卫身上摘下来的飞索,饶有兴致地把玩着。这玩意儿做到十分精巧,银盒不过手臂粗细,但里面的飞索却是十分结实。 现在的人修仙御剑都成了习惯,已经少有人用心钻研这些机关兵刃了。 宗烨见白珞玩得开心,将自己手里的飞索也递了过去:“这里还有一个。” 白珞摆摆手:“那你留着玩吧。若不是这里有结界,也用不着这东西。” 姜轻寒从宗烨手里拿过飞索看了看:“鬼面银羽卫究竟是些什么人?” 元玉竹将燕朱搂在怀里,答道:“近十年来,江湖上忽然崛起了一个诛神教。这些鬼面银羽卫就是诛神教的暗卫。” “诛神?”白珞抬起眼皮看了元玉竹一眼:“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们在江湖上行走的不多,也只是有传闻而已。那帮人神出鬼没,似与魔族有些关系。也没人知道这个诛神教究竟在何方,教主是谁。” 姜轻寒回头看了看薛惑:“我以为他们要对你下手,怎么却好像是冲燕朱来的?要是那些人要逮燕朱何必又让灵儿姑娘把燕朱带到山上来?” 薛惑一直紧蹙着眉头没有说话。 他也一直觉得奇怪。月灵儿最初将他骗进聆音阁,也是为了引燕朱来杀他。 月灵儿是个小角色,知道的不多,任务也应当没有改变。 为何那些鬼面银羽卫上山却是冲着燕朱去的? 有什么事是必须在落月峰上才能做的? 诛神教,诛的又是何方神圣? 薛惑心中一惊,不好!他们怕是都中了计了! 薛惑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咔咔”几声骨骼相错的声响。 薛惑蓦地回过头去,见躺在元玉竹怀里的燕朱动了! 第六十一章 朱雀翎羽 · 求你救救阿朱 燕朱蓦地惊醒,一把将元玉竹推了开去。 元玉竹撞在吊桥上的锁链上,整个吊桥剧烈的晃动起来,众人紧紧抓住吊桥的铁锁,退也退不得,跑也跑不了。 燕朱半个身子扶在吊桥之上,背脊诡异地拱起,背脊骨节似突然之间暴长数尺,将他整个人都拉长了。 经骨拉扯的疼痛让燕朱痛得闷哼一声。 “阿朱?”元玉竹轻唤一声就往燕朱身边走去。 白珞伸出手来挡住元玉竹。 元玉竹惊慌失措地看着白珞:“仓绫君,阿朱怎么了?” 白珞指尖拢了拢,星星点点的金光在白珞的五指之间聚拢:“有比燕朱更难对付的事情。” 白珞回头对元苍术说道:“元宗主,你试试,落月峰的禁制是不是解开了。” “什么?!”元苍术大惊失色手腕翻转厉声唤道:“离虚!” 一只长矛在元苍术手中若隐若现。 元苍术霎时间冷汗就落了下来:“禁制还未全解,但已经被削弱了不少,快要破了。” 元苍术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巨响,燕朱的背脊弯折,四肢暴长双掌赤红“咚”地一声砸在了吊桥的桥面上。 顿时吊桥桥面上数块木板尽数折断,木板下的黑色铁锁裸露出来。 谢谨言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落去。 幸好陆玉宝眼疾手快拉住了谢谨言。 “白燃犀!这桥要断了!”陆玉宝紧紧拽住谢谨言,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嘶哑。 白珞踏着铁索上前,一把将谢谨言从桥下拉了上来。 白珞提着谢谨言的衣领,将他往主峰方向扔了过去:“先把人带回玄月圣殿,调玄月圣殿所有高阶弟子前来!” 禁制一旦解除,除了眼前燕朱妖化,落月峰上关押着的数不清的快风化成干尸的人也会在一瞬间活过来。 然而这一切都还不算什么。更加可怕的是崖底! 元玉竹张开双臂挡在燕朱之前:“阿朱!你醒醒!” 此时的燕朱哪里还有半分文弱书生的样子? 现在的燕朱身长数尺,已然化作一个庞然大物。他浑身被白色的皮毛覆盖,面目赤红,双手双脚也似染了血一般,呈现出赤红色。 更可怕的是燕朱的眼睛,已全部被血红色覆盖,分不清哪里是眼珠哪里是眼白。 此时的燕朱非人,非兽,模样竟是连元苍术都没见过的。 谢谨言拽住元玉竹的胳膊:“元少主快走!” 落月峰虽然禁制削弱,但并未完全解除,元苍术尚不能唤出自己神武。若真是打起来,现在众人在妖化的燕朱面前就像是蝼蚁一般。 元玉竹甩开谢谨言的手抬头看着燕朱:“阿朱,你看看我!” 燕朱双手又是一砸,口中发出一声骇人的啸叫。 吊桥剧烈晃荡,只听“锵”地一声响,吊桥一条连接着主峰的铁索竟然断了开来。 整个吊桥向侧面倾斜不住晃荡。月灵儿身子轻,被晃荡的吊桥高高抛起。 只听一声尖叫,月灵儿整个人向深不见底的悬崖底落了下去。 在月灵儿身旁的鬼目与鬼珠二人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能腾出手来去接住月灵儿?只能眼睁睁地见月灵儿坠入崖底。 飓风吹得吊桥左右摇晃,元苍术的胡须被吹起,在空中胡乱飞舞。元苍术勉励拽住吊桥上的木板,大声喝道:“先回主峰!” 众人紧紧拽住半边铁链,极速向主峰退去。 好不容易退回主峰,元苍术回头一看,元玉竹竟然还在吊桥之上! “玉竹!”元苍术大声吼道。 元玉竹恍若未闻,倔强地挡在燕朱身前。 燕朱狂躁地锤在吊桥上,整座吊桥已近强弩之末。 “玉竹!”元苍术站在主峰,手持离虚鸳鸯钺。他若进一步走到吊桥之上,鸳鸯钺会立时消失。可让他看着元玉竹身陷险境又怎么可能? 元苍术手中青光一闪,鸳鸯钺收回掌心。他拽着铁链一步一步又吊桥中央走去:“玉竹!” 在这吊桥之上元苍术就似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的老人。 “爹你别过来!” 元苍术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心惊胆战地看着元玉竹:“玉竹!他是妖,你犯什么傻!” “阿朱不是妖!”元玉竹固执道。 燕朱血红的瞳孔原本一片混沌。听见元玉竹的话时,眼眸之中仿佛闪过一丝清明。 元玉竹一喜:“阿朱!你听得见我说话是不是!” 燕朱一声哀鸣,紧紧抱住自己巨大的头颅甩了甩。 元玉竹急道:“阿朱!你看着我!你说过你不愿你从不愿做妖,也从不愿伤人!” “阿朱,你看着我,我信你!不管你是什么样你都是阿朱,我都陪你好不好?” 燕朱血红的瞳孔中元玉竹的身影逐渐清晰。 他胡乱挥舞的手掌也渐渐放松下来。 燕朱定定地看着元玉竹,眼中闪过一丝惶恐:“玉竹?” 元玉竹走上前去,手轻轻抚上燕朱的手臂:“阿朱,是我。没事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回去?”燕朱蓦地退了一步,目露惊恐。 元玉竹看着燕朱的表情心中蓦地一慌:“阿朱你别怕。我是玉竹啊。你看看我。” “玉竹……” “玉竹……” 燕朱的表情忽然之间变得异常狰狞。 元苍术大惊:“玉竹小心!” 燕朱巨大的手臂猛地一挥,拦腰向元玉竹击去。 元玉竹胸口一同,整个人如一片落叶一般飘到空中,直直向后摔去。 元玉竹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硬生生地摔在吊桥与主峰相连悬崖壁上。 只听“咔嚓”一声,也不知道是元玉竹的哪根骨头断掉了。元玉竹像是一个布偶一样,软软地搭在悬崖之上。 “寻音长老!”元苍术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这边元玉竹将将落地,就听见吊桥上一声悲鸣。燕朱整个人从吊桥上跳了下去。 元玉竹软倒在元苍术的怀里,听见燕朱的悲鸣他的手抓住元苍术的衣襟蓦地收紧。 元玉竹费力地回头在人群里搜寻那月白锦袍的身影:“仓绫君,救他。” “求你救救阿朱啊!” 第六十二章 朱雀翎羽 · 你以为我想寻死? 元玉竹话音刚落,就见月白的锦袍一角从元玉竹身旁擦身而过。 白珞两步踏上吊桥,只听她冷冷扔下一句:“薛恨晚!”言毕,白珞单手撑住吊桥的铁索,整个人从吊桥上翻身而下。 “师尊!”宗烨一声惊叫,想也不想也跟着从吊桥上跳了下去。 “宗烨!”薛惑大惊。白珞显然是将这悬崖之上的事情全都交给自己处理,好让她在处理崖底之事时可以心无旁骛。没想到宗烨动作这么快,跟着就跳了下去。 只是一瞬白珞与宗烨就不见了人影。 黑色的衣袍在空中飞舞。两旁如刀削般的悬崖峭壁之上怪石嶙峋,似一张张鬼脸在狞笑。 蓦地,宗烨的手腕一紧身体凌空翻转了一圈。 灰褐色的峭壁怪石在宗烨的眼前一晃而过,宗烨刚一转过身就对上了白珞绀碧色的双眸。 白珞与宗烨近在咫尺,她贴在宗烨耳边呵气似地说道:“你是找死?还是蠢?” 一阵酥痒从宗烨的耳廓传到心底。宗烨有些不自在地蹙了蹙眉。 他看见白珞有些戏谑的微笑更是皱紧了眉头。 白珞抬眼看了看自己上方嗤笑道:“你当我想在这破地方寻死不成?” 宗烨顺着白珞的眼神往上看去,从白珞的袖中一根银丝若隐若现。 白珞手里拿得竟是飞索! 宗烨不由大为窘迫。 白珞轻轻一笑:“当心了!” 说罢白珞拨动飞索的机关,飞索顿时从吊桥上收回。宗烨身体一轻与白珞一起又向下坠去。 随后白珞又再振臂一掷,飞索直直射向崖壁,钉入崖壁的怪石里。 两人下落的速度又瞬间减慢。 如此数次,约莫花了半个时辰功夫两人才落进崖底。 崖底似乎已是另一个世界。山上的天光一点都照不进崖底,崖底一片漆黑。 宗烨只觉脚下泥泞难行,鞋子都陷进了泥地里,四周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腐臭味。 只听脚下“咔喳”一声,似是什么东西折断的声响。 白珞五指一捻,金光顿时在掌中聚拢,将崖底照亮。 “灵力能用了?” “嗯。”白珞淡道:“结界已经被损耗得差不多了。” 宗烨等眼睛适应了周遭的环境,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刚才踩碎的是一根人的肋骨! 周围还不止这一根,密密麻麻全是人的肋骨和头骨。 宗烨不由地倒退了一步。 白珞淡淡扫了一眼满地的白骨:“小心些。” 宗烨看了这深不见底的崖底一眼:“这里这么深,燕公子会不会……” 白珞摇摇头:“不会。他已经妖化,没那么容易摔死,至多受些伤而已。” 二人沿着狭窄的峡谷向前行走,越是往前便越觉得的味道血腥难闻。 白珞停下脚步,看向侧面的崖壁随手一挥,几只金色的蝴蝶往石壁上飞去,正好落在了一片浅碧色的衣衫上。 崖壁上月灵儿被怪石贯穿身体挂在崖壁之上,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白珞淡道:“走吧,等到禁制完全解除,他也该醒了。” “谁?” “元龙骨。” 悬崖之上,众人见白珞与宗烨落进悬崖一片慌乱。 悬崖上的人向悬崖下喊话,莫说得到白珞的消息,就是一个回音也没传上来。 声音落入悬崖,如沉入泥泞之中,被无声地吞没。 陆玉宝趴在悬崖边上,惊得声音都变了:“白燃犀你干嘛!!!” 薛惑皱眉道:“她要去解了落月峰的禁制。” “什么?!!!”这下连元苍术都变了音。 薛惑冷道:“这禁制已经解了一半,早晚这结界都是要碎的。以白燃犀的性格怎么可能任由人算计?既然有人想解了禁制,那她就先去解开再封上。” “胡闹!”元苍术怒道:“落月峰的禁制已有数百年,岂是说解就解,说结就结的!数百年前布下此等结界的人法力如何高强,还有千万人献祭才结下了这禁制。她怎么布得下这样的结界?” 薛惑淡道:“当年这结界就是她布的。” “什么?”元苍术怀疑是这峡谷风大,吹得他耳朵坏了。 薛惑果断道:“元宗主,在白燃犀解开结界之前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先不论白燃犀能不能重新封印落月峰。你先想想这禁制若解落月峰关押的妖魔鬼怪怎么办吧!” 薛惑看着元苍术,金色的瞳孔中精光一闪:“还有你那在谷底睡了千年的祖宗!” 元苍术心中一惊,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了大半。 好在元苍术也是当世的宗师,很快便镇定了下来,立即吩咐道:“鬼目鬼珠领一千人去山下疏散百姓。鬼刺,回玄月圣殿将高阶的弟子全部调来。“ 元苍术又回头对谢谨言与姜轻寒说道:“谢二公子,劳烦谢二公子传信于谢尊主。这落月峰我玄月圣殿定当全力守住,就算付出我玄月圣殿满门性命也在所不惜。可情况紧急,玄月圣殿若是守不住,只怕天下会大乱,还请谢尊主早做准备。” “寻音长老,小儿顽劣,但却是长老从小看着长大的,还请寻音长老照顾小儿。” 姜轻寒从元苍术怀里接过元玉竹:“元宗主放心。” 元苍术厉声道:“离虚!” 两道青光从元苍术掌心化出两条弧线。离虚鸳鸯钺霎时握在元苍术手中。 元苍术冷声道:“鬼白,布阵!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守住落月峰!” 薛惑立于悬崖之上,低头看着深不见的崖底。 在牢狱中尚还一副纨绔子弟般懒洋洋的神情,现在的薛惑收起了所有吊儿郎当的气息。一身肃杀的气息在粉色的纱衣里仍然让人觉得冷冽。 他的手微微在袖中收拢。 若不是白珞看出了月灵儿有问题,有提前做了一番布置,自己现在会如何? 会不会已经被燕朱夺取了木灵珠? 幕后之人能取得昆仑诛仙草还懂如何将诛仙草与梦涎香混合制成迷香。 薛惑原以为只是自己招惹了是非,但现在看来在幕后之人不仅要他的命,还想要白珞的。 原本利用落月峰的结界燕朱无法妖化。可没想到幕后之人将计就计竟然破了落月峰的结界。 落月峰的结界是数百年前白珞布下,能破此结界之人,绝非人界之人。 这幕后之人究竟是来自昆仑,还是冥界? 第六十三章 朱雀翎羽 · 元龙骨 白珞与宗烨走在崖底,点点金光跟随着两人。 他们的脚边是从泥泞中支棱而出的白森森的肋骨,绕着肋骨是青白的荧光,似鬼火一般。 两人在崖底走了约一株香的时间也没见到燕朱。 宗烨微微蹙眉道:“燕公子和我们落下来的位置差不多,怎么会完全看不见人。” “他妖化后速度比较快。”白珞淡道:“何况在解决掉元龙骨之前,还是不要遇见他才好。” “他究竟是什么?”宗烨不解道。 白珞蹙眉答道:“一只能取神族灵珠的凶兽。” 燕朱,实为朱厌,是昆仑墟走丢的凶兽之一。 他化作人形行走人间当有五十年了。 看他的情形,至少这五十年间朱厌未曾作恶,身份也隐藏得极好,就连元玉竹也以为他是一只寻常的白猴妖而已。 是谁将朱厌从昆仑墟带走,又在现在利用他伤害薛惑? 跟自己丢失灵珠又有什么关系? 点点金光在白珞的指尖聚拢。崖底的结界已经很薄弱了。现在也没有时间再去管燕朱落在了哪里。 更重要的是封印在崖底的元龙骨。 “铛”一声轻响。 宗烨皱眉看了看自己脚下。一根足有他大腿粗细的铁链深陷在泥里。 还未看清这铁链从何而来,那铁链蓦地晃了一下。 白珞淡道:“走吧,带你去见见我的老朋友。” 白珞沿着铁链超前走去。 越往前走越窄,若不是有点点金光,这里一丝光线也无。 二人头顶是纠结在一起的长长的根须。 这里是峡谷的地步,千百年来无人涉足过的地方。在泥泞里只有白骨和从白骨里钻进钻出的蜈蚣、虫蚁。 四周都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气味,似乎是潮湿的泥土味混合了泥土中白骨腐化的腥臭,还有植物的根须散发出的清苦气味。 白珞踩在泥泞之上,没有用半分灵力,任由那些脏污不堪的泥沾到自己的白色绣金的靴子上。 “铛铛”铁链又是一阵晃荡。 白珞轻笑道:“你醒了?” “铛铛铛”铁链剧烈的晃动着,发出一连串的响声。 不管前方是什么东西,但能晃动着么粗的铁链的,其力量可想而知。 宗烨下意识地就走到了白珞前面去。 白珞淡淡扫了宗烨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白珞被封为战神已有万年,愿意站道自己前面去的宗烨还是第一个。 在峡谷的最深处竟是矗立着一面骷髅做的墙,并不是排列整齐的,将骷髅封进墙里那样的骷髅墙。而是千万具骷髅交叠在一起,数不清的头骨,组成了骷髅墙的砖,数不清的胫骨组成了骷髅墙的轮廓。 那大腿粗细的铁链就搭在这面骷髅墙上。 就在这面骷髅墙里,一颗骷髅头轻轻地转动一下,白骨手掌蓦地从骷髅墙中伸了出来。 那白骨的五指用力向前伸直,明明空洞的眼眶却好似在死死地盯着白珞。 蓦地,那骷髅头张开了口,一声厉鬼般的啸叫似从地底传来。 白珞看也没看那具骷髅,抬头望着骷髅墙的顶端说道:“这么多年你幸苦了。” 蓦地那骷髅头又动了动。 不对!不是那颗骷髅头在动,而是整座骷髅墙在动! 整座骷髅墙扭曲了起来。方才那具似要从墙上爬出来的骷髅被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势。正面墙的骷髅都动了起来,将那具要从墙上爬出来的骷髅给拖了回去。 那面墙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弯折下来,千万颗骷髅头转动方向,将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白珞。 宗烨骇然地抬头,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面骷髅墙,而是数千万具骷髅组成的骷髅人! 千万具骷髅组成了这骷髅人的躯干,头颅。那个巨大的骷髅人呈跪坐的姿势,被无数根大腿粗细的铁链绑缚着。 白珞淡笑道:“好久不见,元龙骨。” 那骷髅人动了动,从纠缠的根须中低下头来:“白燃犀,你还是来了。”那声音似巨石从山坡滚下,每一个字都极沉,极重。他每说一个字大地似乎都会震上一震。 这个骷髅人便是元龙骨! 白珞微微一笑,点点头:“来了,还记得欠了你多年的酒。” “那你可带了酒来?” 白珞挑了挑眉:“没有。” “哈哈哈哈哈。”元龙骨哈哈大笑,震得碎石滚滚而下,四周烟尘四起:“白燃犀你果然是一点都没变。” 白珞微微垂目淡道:“才不够区区几百年而已。” 元龙骨低头,数百具骷髅头空空洞洞的眼神盯着白珞:“你似乎比以前弱了?” 白珞点点头,淡道:“弱了不少。” “那这次你可有把握?” “以命搏之便可。” 元龙骨巨大的头颅似又转了转,回过头看着宗烨:“这是谁?” “我徒儿。” 宗烨拱手抱拳道:“宗烨见过前辈。” 元龙骨盯着宗烨看了半晌,脖颈处发出“咔咔咔”骨骼相错的声响。 “他可是魔!”元龙骨的语气颇有些怒意。 白珞淡道:“他是我徒儿。” 元龙骨蓦地安静下来,转过头盯着白珞看了半晌,又是一阵大笑:“果然是你白燃犀!” 忽然,元龙骨胸口位置的骷髅躁动起来。数百具骷髅从他体内伸出手来,仰着脖颈张开黑洞洞的大口,发出尖厉的啸叫。 “咔咔咔”,元龙骨身躯扭曲将那些伸出来的骷髅手臂又卷进自己身体里去。 元龙骨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极其痛苦:“白燃犀我的元神已经很弱了,结界若是破了我就再也守不住了。” 元龙骨叹道:“数百年了,我还是没能化了这怨气。白燃犀,我错了。魔就是魔,度不了人。” 白珞看着元龙骨绀碧色的瞳孔中显出一丝悲悯:“元龙骨,这么多年,你尽力了。” “尽力了?是吗……”元龙骨的叹息似乎从遥远的谷底另一头传来。“这么多年这千万人的怨气越来越重了。若是把他们放出谷去只怕会神灵涂炭。” 一道金光自白珞的掌心蜿蜒而出。 虎魄立时握在白珞手中,白珞眼睛微微一眯:“镇不住,碎了便是。” 宗烨也察觉到周遭的异样,立刻将剑拿在手里。 暗红的煞气顿时裹挟在剑身之上。 第六十四章 朱雀翎羽 · 白燃犀你疯了? “咔咔咔”只听几声骨骼相错的声响,元龙骨状似极其痛苦地仰起了头。元龙骨蓦地站起, 铁链“铛”的一声被绷直。 似极力压抑的悲鸣伴着厉鬼的呼号从地底传来,元龙骨低吼道:“不可放走一个!” “咔咔”几声,从元龙骨的脖颈处一具骷髅尖叫着挣扎而出。 那具骷髅朝宗烨扑了过去。 宗烨身后煞气大胜,他双手持剑,丝毫没有闪避,自下而上手臂握着剑一挑将扑过来的骷髅劈了个粉碎。 一声猿啼自宗烨身后传来。 宗烨蓦地回头,只见已经妖化的燕朱像只巨大的白色猿猴一样攀附在崖壁之上。 “朱厌!” 朱厌身型巨大,足有三人高。他双目赤红,手臂石壁上一挥,顿时扬起漫天烟尘。 宗烨戒备地将剑横在胸前。 煞气从剑身攀到了宗烨的手臂之上,一只饕餮在宗烨身后若隐若现。 就在宗烨要举剑迎击之时,朱厌从他的头顶一跃而过,直直地撞进了一堆骷髅之中。霎时间零碎的白骨伴着烟尘飞向空中。 “哐哐”几声巨响,元龙骨巨大的双手锤在崖壁之上。巨石从峡谷上滚滚而下。他的双臂似在这一击之下尽数碎去了一般,随着几声骨骼相错的声响,几十具骷髅从他手臂上掉落了下来。 宗烨冲进一堆骷髅之中,双手握着剑柄,将面前的几具骷髅都挑了开去。 骷髅之上隐隐约约幻化出一道穿着白色衣衫的人影。 那人影对白珞轻轻点了点头。 白珞银牙一咬,手臂一振,整个人凌空而起。 在她的身下,劲风自平底而起,将那些零落的白骨都席卷到了空中。 白珞冷道:“虎魄!碎鬼!” 峡谷之中霎时间金光大盛。 厉风刮过从宗烨耳边刮过,裹挟着暗红的煞气向那堆白骨滚滚而去。 霎时间,原本尚还能维持躯干的骷髅瞬间塌陷,成了一座白骨堆成的山。 一具具骷髅长着黑洞洞的大口从骷髅山上爬了下来。 白珞微微蹙了蹙眉,碎鬼竟然没有用! 数万具骷髅朝宗烨与白珞奔袭过来。 朱厌宽阔的背上堆叠了几十只骷髅。尖厉的白骨五指陷进朱厌的皮肉,几十只骷髅撕咬着骷髅庞大的身躯。 宗烨也察觉道了白珞的异样。在不相幻境中他见过白珞用这招碎鬼,即便这些骷髅比那些幻境中的鬼魂怨气更重,但也不至于只是震碎了元龙骨的身躯而已。 宗烨站在白珞身前,一剑将一具骷髅击得粉碎。 宗烨沉声道:“站在我身后。” 白珞长长的睫羽微微颤了颤,虎魄金光一闪将身旁的几十具骷髅击碎在崖壁之上。 白珞抬头绀碧色的瞳孔微凝。数百具骷髅已经往崖壁上方攀去。照这样的势头下去,这么多骷髅,根本无法阻止它们爬出谷底。 只听远远的空中传来一声龙吟。 薛惑化身黑龙,从峡谷上方直冲而来。 薛惑的龙尾一扫,顿时将攀附在岩壁上的骷髅连同岩石一起扫了下来。 薛惑从崖底游过,几十只骷髅乘机跳到薛惑的身上,尖厉白骨指尖陷入龙身,手掌一翻转便扯下数片龙鳞。龙头昂起发出一声山崩地里的叫喊。 只见黑色的龙身一抖,薛惑化做人行从空中飘下。他反手抓住自己肩头的一具骷髅将它摔进泥地里。 “白燃犀怎么回事?” 白珞微微蹙眉道:“有人提前做了准备,破了我的碎鬼。” 薛惑面色大变:“破了你的碎鬼?” 白珞无所谓道:“我只剩三成灵力。提前做准备并不难破。” “那现在怎么办?一个一个杀,杀不完啊。” 峡谷狭窄,薛惑的龙身和朱厌庞大的身躯在这峡谷之中反而是劣势。 白珞微微一笑:“以为破了碎鬼我就没办法了么?”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冷光一闪,她从袖中拿出一枚朱雀翎羽,随手布起一道风阵:“引魂!” 薛惑顿时大惊:“白燃犀你疯了!” 上万具白骨似被朱雀翎羽吸引,顿时停下了攻击,纷纷抬头看着朱雀翎羽。 一时间峡谷内似被瞬间蚕食一般,灰褐的泥土飘在空中,两边的崖壁逐渐风化。 与风化的崖壁相反,这峡谷中的数万具尸首似乎在一瞬间白骨生肉。 腥红的肌肉攀附在骨骼上生长。在数万具骷髅的啸叫声中,这些骷髅渐渐有了人形。 崖壁尽数散去,换来一望无际的平原,远处灰褐色的山黛和石子堆砌的房屋。 这是数百年前的扶风,数百年前的玄月圣殿。 白珞、薛惑和宗烨三个人站在石子砌成的街道中央。燕朱已经化为了人形浑身是血地蜷缩在的白珞脚边。 白珞俯下身子探了探燕朱的鼻息,好在虽然燕朱浑身是血,但还有一口气在。 白珞从袖中拿出一颗陆玉宝制的药丸来塞到燕朱的嘴里。 薛惑看了看四周:“白燃犀,你用太虚幻境将这些怨灵困住可同时也把我们困住了啊。现在该怎么办?” “要么化解他们的怨气,要么把他们在这幻境之中都杀光。”白珞淡道。 薛惑:“……” 这两个方法听起来都不怎么样啊! 街道一旁,一个男人倒在石阶之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宗烨一走过去,那瘦弱的男人蓦地伸出了手来,他胸腔剧烈地起伏,猛地呕出口血来。 “水……水……”那骷髅似的人说道。 宗烨赶紧去一旁的水缸中舀了瓢水来。 白珞伸出手按住了宗烨的手腕:“这水他喝了就死了。” 白珞走进一间屋子里,找到半坛子酒。她将酒递给宗烨:“用这个。” “酒?”宗烨蹙眉道:“他是病人。” 白珞淡道:“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一旁的燕朱咯出一口血来幽幽转醒:“监武神君……” 白珞一双羽玉眉一挑,又找了半坛子酒来递给燕朱:“怎么你也想喝酒?” 燕朱赶紧摆手道:“不,不用了……” 薛惑翻了个白眼:“这只白猴子都伤成这样了,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燕朱勉力从地上站起,对着白珞与薛惑一揖道:“多谢监武神君,孟章神君不杀之恩。” 白珞冷道:“我为何要杀你?” 燕朱面露愧色:“因为……” 白珞冷笑着打断道:“因为你是昆仑墟的凶兽?与你的帐我们稍后再算。” 燕朱低下头不敢看白珞。 半晌,燕朱又抬起头道:“这些病人就是峡谷里的骷髅吧?” “嗯。”白珞淡道:“我用朱雀翎羽引了魂来,他们在太虚幻境里得以重回丧命之前,但都是假象。” “但是可以在幻境里化解他们的怨气。” 白珞抬头看着燕朱:“你有办法?” 燕朱低下头:“这十几年我跟着玉竹学了不少医术,或许可以试试。” 白珞点点头道:“好,这次有龙鳞可用,说不定能救这些人。” 薛惑:“????” 第六十五章 朱雀翎羽 · 扶风幻境 数百年前的扶风还是用天然石材砌的房屋,屋顶上铺着茅草。街道没有现在那么宽,也没有聆音阁那样的高楼。 无论站在扶风的哪个地方都能看见玄月圣殿的那一轮高高玄月,真像是空中永不会落下的月亮。 这时候的扶风有一种别样的古朴。 只是在这古朴之中隐隐透着一股死气。 街上卖糕点的车翻倒在地。肉铺的案板上还挂着几块没卖完的猪肉。只是这些猪肉都已经腐烂发臭,白色的蛆虫在猪肉里钻进钻出,黑色的苍蝇在案板上飞舞。 案板后没有人,这些人就似消失了一般。 路旁偶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隐隐看得见有人倒在院子里。 污秽之物从那些人身下流出,散发着一股恶臭。死在院子里的人看上去死去了也没有多久。但是夏季炎热,很快就有了要腐烂的迹象。 越接近玄月圣殿空气就越污浊,腥臭的药味在空气中越来越浓,还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 这是数百年前玄月圣殿的一场灾难。一场瘟疫,扶风生灵涂炭,几近灭绝。 除了扶风的人,就连林中的生灵都几乎绝了迹。在这场瘟疫过后几乎十年时间,扶风的人只能靠耕种粮食,食素为生。直到十年后山林中的生灵才恢复。 玄月圣殿前几个穿着玄月圣殿服饰的弟子蒙着面巾,拖着一辆斗车缓缓往山下走去。 山下,是乱葬岗。 车上是重重叠叠的尸首。 宗烨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几句经文。 虽然知道这些人早已死了几百年了,但看到这样的场景,还是让他心惊。 白珞踏入玄月圣殿中,根本没人出来拦他们,更没有人前来引路。 从大门进入玄月圣殿的大道两旁,那用天然石子砌成的高高石墙之下,几十个玄月圣殿的弟子在墙角支了大锅,一锅一锅地熬着药。 一锅熬好了就赶紧往正殿送去。 墙角因为长时间的烧火熬药,都被熏成了一片焦黑。 没有一个人有时间回头看白珞他们。 此时的玄月圣殿已是命悬一线,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人窥觊。 那一轮原本肃穆的玄月雕塑因为雕塑下躺满了虚弱不堪的病人而显得阴暗。 玄月下,一个穿着白色纱衣的中年人的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药碗轻轻抬起病人的头,将药灌了进去。 那中年人黑发在头顶绾成一个发髻,簪了一根枯树枝。消瘦的脸庞上长着一串浓密的络腮胡子。 这人便是元龙骨,他模样甚是俊朗,络腮胡子没有让他显得邋遢,反而让他多了一股疏朗之气。也不知道他忙了多久忘了换衣裳,白色的纱衣上都染上了汗渍。 “宗主!”一旁一个戴着面巾,怀里托着一个病人的弟子大声喊道:“宗主,这又有个人咯血了!” 元龙骨赶紧走上前去,伸手搭上了那个病人的脉搏。 诊脉的元龙骨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举起手中的药碗,猛地摔了下去崩溃道:“这药怎么还是不对!” 弟子连忙劝道:“宗主,这药还是有些用的,今天发病的人少了些。” “有什么用?根本救不了命!” 薛惑看到此景如鲠在喉:“这就是数百年前报上昆仑的,人界有一人入魔?” 白珞摇摇头:“其实这件事从来没能报上昆仑。昆仑收到信报的那场骚乱是在这件事情之后。是元龙骨入魔之后才报上昆仑的。伏羲帝得知消息后都没来得及救人。” 薛惑指尖发凉,喉头发麻:“数万人的生死报不上昆仑,倒是一人入魔报了上来,这是什么道理?” 白珞淡道:“你没发现元龙骨跟我们一样没有带面巾吗?” 的确除了白珞几人与元龙骨,这里人人都戴着面巾。 “元龙骨颇有才能,在此之前已经历了天劫,如今虽还未在仙班列位,但已经算是神族了。” 元龙骨面前的病人又喀出一口血来。血箭从口中飙出数尺,元龙骨躲也未躲,任由血溅到了自己的衣摆上。元龙骨看着这个病人的眼神满含悲戚,一张俊朗的脸上显出了颓然之色。 白珞赶紧从怀里拿出药丸,喂了一颗到这病人的嘴里。 那人原本要落下的一口气竟然又提了起来,脸色也稍稍恢复了些。 元龙骨一把抓住白珞的手腕:“这是什么药?” “回生丸。” “给我!”元龙骨一把抢过白珞手中的药,倒了几颗喂进旁边几人的嘴里。 那几人竟然都有恢复的迹象。 元龙骨喜道:“这药你可有药房?” 白珞摇摇头。 元龙骨闻了闻药瓶:“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试。”忽然他又皱了皱眉:“怎么里面有味药我没见过。” “悬圃灵芝。” “悬圃灵芝?昆仑?” 白珞点点头:“悬圃灵芝极为难得,千年才得一株,所以这药也只有百颗而已。” 元龙骨皱眉道:“那昆仑还有没有这个药?” 白珞摇摇头:“炼制这个药需百年。现在扶风有数万人染疾,不够。” 元龙骨举着药瓶。方才眼中好不容易才重新燃起的一点光彩又黯了下去。元龙骨喃喃道:“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过了半晌元龙骨才回过头来,看着白珞蹙眉道:“你是谁?” 白珞淡淡一笑:“欠了你一壶酒的人。” 元龙骨又疑惑地看着白珞身后几人。 薛惑与燕朱二人都在方才峡谷之中受了伤,衣衫上染了血,那模样活像来玄月圣殿治伤的而不像帮忙的。 薛惑伸出手,手上拿着连片纯黑泛着鳞光的龙鳞:“元宗主,可先把这两片龙鳞研磨成粉入药。虽然未见得能治愈这些人,但至少可以延缓这些人病症发作。” 元龙骨二话不说收下了,吩咐弟子拿到药堂去处置。 元龙骨倒也不客气,直接对白珞说道:“既然几位来了,现在玄月圣殿也着实缺人手,还请几位先帮帮忙。等到这些病人都饮下药了,在下再跟几位告罪。” “好。”白珞淡道。 元龙骨话音刚落,宗烨已然接过弟子手中的药碗开始忙碌起来。 第六十六章 朱雀翎羽 · 北阴火煞 玄月圣殿里四个人忙忙碌碌一直到第二日天微微亮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燕朱身上的血衣都来不及换下就跟元龙骨在药房里研制药方。 经历过数百年,玄月圣殿的医术自然大有长进,但换了好几种方子,病人也只是稍稍好转一点,没有病愈的迹象。 宗烨端着一大锅药倒进桶里。 玄月圣殿的弟子赶紧将药推倒玄月堂去。 宗烨单手提起一人高的木桶,将桶中的水倒进锅里,又将一桶药倒进锅里用铲子搅了搅,劈了柴火放进炉子里用扇子扇着。 扶风修习药宗,弟子总是体弱些,宗烨就把粗活都揽来自己做了。 细密的汗水从宗烨额前的碎发上滴下。 不过几日,宗烨似乎又长高了点。 白珞站在宗烨背后,微微扬头蹙眉看了看宗烨头顶有些不爽。 宗烨随手从旁边的水桶里舀出一碗水来,一转身就看见白珞皱在一起的眉头,颇有些莫名其妙。他用手背将额头上的汗水擦了擦,将碗递给白珞:“师尊,喝水么?” 白珞冷道:“不喝。” 宗烨见白珞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拿过手里扇火的扇子给白珞扇了扇风:“师尊这里热,你去那边等等吧。” 白珞顺手劈了些柴火,冷道:“不热。” 宗烨:“……” “师尊,当年这些人最后都病死了吗?” 白珞点点头道:“这场瘟疫只是开始。一开始就死了的人还算运气好的。后来活下来的人,都是半生不死的病人,就连玄月圣殿的弟子也都染了疾。没有耕种,山林中的野兽跑的跑死的死,玄月圣殿很快就断了粮,很快就比疫病更严重的饥荒就到来。” “饥荒?”宗烨心中一惊。 没有吃的会变成什么样? 整个扶风会成为人间地狱,这里的人会变成无数个广慈、广净。 白珞默默地点了点头:“最开始吃树皮树根,树皮树根都没有了之后就开始易子而食,再后来就变成赤裸裸的杀戮。万人成魔。” “那为何之前薛公子说昆仑收到的线索是一人成魔?” “因为元龙骨。”白珞抬头看着远处药房里进进出出的削瘦身影。“当年扶风数万人成魔,但这些人原本都是灵力不高的平民,即便成魔也不足为惧。多几个谢谨言那样身手的人也能除了去。但元龙骨为了保这数万人性命,堕入魔道,想将数万人的煞气引入自身。” “但他失败了?” 白珞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人吃人早已在这些人身上积累了数不清的怨气和煞气,元龙骨虽已是神族,但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所化又如何承载得了?” “一招失败,元龙骨被数万人吞噬。在最后一刻,元龙骨以自己的的元神禁锢了这些人。但元龙骨也因此形神俱灭,元神分散在万鬼腹中,成了一尊煞气足以毁天灭地的恶鬼。” 白珞叹道:“我到扶风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那样,所以不得不把他打落落月峰谷底镇压,又在谷底加了禁制结界,将他封印。” 几日几夜都没有休息,元龙骨一张俊朗的脸上也染上了憔悴之色。 又有三个人病逝。玄月圣殿的弟子将三个人抬到板车上推了出去。 “宗主,几个从泾水取水来的弟子受了伤了,那一车水得重新取了。” 元龙骨胡乱揉了揉自己的胡子。 扶风沿着洛水与渭水而建。自瘟疫肆虐之后,洛水与渭水皆被污染,只有去泾水源头取水。 为了取水,玄月圣殿派出了数百名弟子。去泾水源头取水,一来一回不眠不休就要两天,还要爬过陡峭山壁。 重新取水听起来简单,实际上这一去这一整日都没有水用。 没有水用,就是连熬药的水都没有。 元龙骨手里拿着一个黑漆漆的药碗,药碗里剩下一些药渣。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他试药方了。 元龙骨抬头看着白珞:“我是不是救不了这些人了?” 白珞淡道:“薛恨晚。” 薛惑当即会意,手掌微一翻转,天空中霎时风云变色,乌云顿时在玄月圣殿上空聚拢。 白珞随即手掌翻转,凌空虚抬,风阵自平底而起。 暴雨倾盆而下时风阵正好为染疾的人挡住了雨。 玄月圣殿的弟子见到大雨倾盆,立即拿了锅碗水桶来,不一会儿水桶中就满满当当的接了一整桶水。 薛惑与白珞手掌再一翻,风云顿时同时撤去,阳光自云层中照射下来,落在元龙骨脚边。 白珞淡道:“元宗主将外出取水的弟子都唤回来吧。另外弟子们也要轮班才行。” 元龙骨顿时疑惑道:“你们是什么人?” 白珞淡道:“说了是欠了你酒的人,你不信?” 元龙骨沉默半晌对白珞说道:“几位请随我来。” 见元龙骨神情凝重,白珞将手里的药碗放下,跟着元龙骨走了过去。 元龙骨带着众人走出玄月圣殿,往元氏宗族的封堆走去。 穿过重重山林,元龙骨带着众人绕进了不起眼的一座小院子里。 原本是守陵人住的小屋,可是已经没有人住在这里了。屋子里摆着几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元龙骨将一块白布掀开,露出一具尸体。 那尸体与玄月圣殿里病死的人相同,都是面黄肌瘦,嘴唇发黑,衣衫上还沾着血迹。 元龙骨说道:“这背后是我元氏的封堆,这个是这里的守陵人。他死了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燕朱微微蹙了蹙眉。 他们在进入玄月圣殿之前,路过的院子里看到的那个人不过死了四五天尸身就已经有了腐坏的痕迹,而这个人居然死了一个月还肉身不腐? 元龙骨搬动那个的人头颈,露出脖颈上的一处暗红色的花纹:“你们看这里,可认得?”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微动:“北阴火煞!” 薛惑的脸色也不由地变了变。 宗烨不解道:“北阴火煞是什么东西?” “是冥界圣物,为北阴酆都大帝所有。与魔界定下契约的人就会在脖颈之上种下一颗北阴火煞,成为魔族。” 第六十七章 朱雀翎羽 · 被迫结缔 元龙骨又揭开其他几具尸体上的白布:“你再看看这些。” 白珞走上前去一一翻看,其他的这几个人都穿着玄月圣殿弟子的衣服。与那具守陵人的尸体不同,这些人并没有生病的样子,但是身上都有打斗的痕迹,最惨的一具尸首上手臂都被齐齐斩去。 同样的是这些人脖颈之处都有北阴火煞的纹样。 白珞身手在那名守陵人身上凌空压下,一道青色的结界顿时现形。 这些不是死去的尸首,只是元神被镇压了而已! 白珞顿时神色一凛,转过身去凌空对元龙骨劈出一掌。 元龙骨哪曾想到白珞会突然袭击? 一声虎啸自风中传来,还未至元龙骨身前,元龙骨整个人就向后弹了出去。 自元龙骨身后六个若影若现的暗红色人影自元龙骨身后腾空飞出,在元龙骨落地的时候,那六个人影有倏地回到了元龙骨的体内。 “嘭”地一声,元龙骨摔在地上,撞在屋里的梁柱之上,烟尘自屋顶抖落洒了众人一身。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你六个人已经堕入魔道,你不杀却用你的灵流换他们身上的煞气?” 元龙骨按着自己的胸口从地上爬起来:“这些人都是我玄月圣殿的弟子。” 白珞冷道:“又如何?” 元龙骨直起了身子:“我得救。” 白珞冷道:“若是你扶风千万人入魔,你也这样救?” 元龙骨凛然道:“我即为玄月圣殿家主,管理扶风万民,自然应当以万民为先。” 白珞叹道:“元宗主,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既然结下了北阴火煞,说明他们是自愿与魔道结下的契约?你清了他们体内煞气不让他们入魔,他们可又会如你愿?” “若不是我没能照顾好扶风的百姓,他们又怎么会为了求生与魔族定下契约?” “人固有一死,寿数再长也不过百年。为了几十年的受命却与魔族定下永生永世的奴隶契约,这样的人何需救?” 元龙骨沉默半晌,眼神颇有些落寞:“天界弃了扶风子民,我总要试试。还有,我不相信我玄月圣殿的弟子会与魔族签订什么契约!” 元龙骨有些激动地指着那名手臂被齐齐斩去的弟子说道:“这是我的书童石耳,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秉性纯良为人正直,怎么会自甘堕入魔道?”元龙骨有些心疼地看着石耳:“他的手臂是他自己斩去的。” 自己斩去的? 想要缔结魔族契约的人,何须在堕入魔道之前斩去自己一臂? 宗烨冷声道:“师尊,这四人的手臂上都有一些细碎的伤痕,你来看看。” 白珞依言上前查探一番,确如宗烨所言,除了石耳,其余四个玄月圣殿弟子的手臂上都有细小的弯月形的伤口。伤口极小,与他们身上其他伤口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如果将他们四人的手臂并排在一起,那伤口就显得极为明显,因为这细小的弯月形伤口整整齐齐地在同一个位置。 石耳断掉的正是左臂。 而守陵人的身上却没有这样的伤口。 白珞指尖聚起金灵流,金灵流似一道细细的线灌入弯月型的伤口之中。 那伤口似感应到金灵流,顿时泛起了暗红色的光似在抵抗白珞的金灵流。 白珞将自己的金灵流收回问元龙骨道:“你有什么想法?” “我怀疑他们是被迫结缔。” 的确,除了守陵人有病入膏肓的迹象,其余的五人皆无病症。 守陵人为了求生与魔族缔结契约还算是合理的理由,但其余的五名弟子呢?他们有什么理由与魔族结缔? “薛恨晚,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伤口?” 薛惑苦笑道:“你都不知我又如何知道?” 若是某地发了大水,或是某地干旱数月,这样的消息薛惑会比白珞先得到,但是事关魔族,恐怕没有人会比白珞先得到消息。 数百年来,白珞一直以为是扶风先有瘟疫、饥荒再有人入魔。但如果是有人入魔在前,瘟疫与饥荒在后,那么天灾就变成了阴谋。 元龙骨对着白珞拱手道:“在下知诸位并非凡人,恳请诸位救我扶风。”数月来元龙骨一日未曾休息,连原本合身的白色纱衣都显出些空荡来。原本于沧海之中,元龙骨只是一届蜉蝣,但他却有顶天立地的风骨。 白珞静静地看着元龙骨,淡道:“好。” 白珞虽答得轻松,但千头万绪,竟是无从下手。 瘟疫、饥荒、入魔。 这三个词语在宗烨的头脑中纠结在一起。半晌,宗烨冷道:“师尊,如果这些人不是因为饥荒入魔的话,那么那场易子而食……” 宗烨话未说尽,但白珞却很快理解了。 如果是扶风的人入魔在前的话,什么易子而食,什么暴动,都不存在了。 魔界地狱原本就是人吃人的世界。 不过是有人将扶风变成了另一重地狱而已。 瘟疫未祛,又有魔族暗中生事,这事情当真棘手。 白珞微微蹙眉问元龙骨道:“元宗主,治病当首先寻得病因,这场瘟疫之源可有探查清楚?” 元龙骨道:“最先生病的是姜家的屠户,只当是的寻常的风寒而已。后来姜家所有的人都生病之后,一个郎中发觉不对前来告知了玄月圣殿。但为时已晚,井水已经受染,不出几日所有的人家都生了病。” “只姜家人一家患病就染了所有的井水?”燕朱颇有些奇怪:“扶风靠近洛水与渭水,扶风的水井也与两河相连。洛水与渭水是流动之水,且流速甚快。姜家疫症再重,也只不过会感染姜家周围与下游水井,怎会让扶风全部水井受染?” 元龙骨蹙眉道:“这也是在下一直奇怪的地方,但数月以来一直未能找到答案。察觉是水有问题也是因为疫症只在山下横行,玄月圣殿的弟子只有几个下山救治病人与在山下喝过井水的弟子患病。玄月圣殿的人喜饮无根之水与晨露,饮用井水的较少。” 白珞眉头微蹙:“元宗主有没有想过,若是水污染在前,疫症在后呢?” 第六十八章 朱雀翎羽 · 白玉山1 空中一条巨龙从云层中穿过。 黑色的巨龙上驮着白珞和宗烨。 “薛恨晚,那边。”白珞骑在龙身上向左扯了扯龙须。 巨龙“嗷”地叫了一声,短短的龙爪在身下蓦地收紧,身子向左一偏飞了过去。 云层下是白玉山,洛水之源。 扶风与蜀中同样多山,但不同于蜀中的奇峰险峻、钟萃灵秀,扶风山势雄伟,山脉绵延万里。 站在扶风遥望,云层上那隐隐约约的雪山山顶就是白玉山,据玄月圣殿有千里之遥。 白玉山上郁郁葱葱树木茂密,与扶风周围的森林一样笼罩着一层黑气。 白珞五指间金光聚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弯弓立时现形,白珞五指拂过弓弦,一支金色的箭羽从空中倏地射出。 金色箭羽直往林中落去,霎时森林上空像是被激起了烟尘一般,黑色的烟雾滚滚而起。 “瘴气?”白珞眉头微蹙,随手扯了扯龙须:“我们下去。” 巨龙的龙爪在身下烦躁地胡乱舞了舞,整条龙向下沉去。 离森林越近就看得越清楚,洛水之源是山涧中的一条小河。 碧色的小河从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流过,两旁是从山石的夹缝中生长而出的树。岩石中老树根盘根错节,树枝上长长的根须垂落下来。 河水清澈呈现出碧玉般的色泽。 只是在这碧色之上隐隐浮着一层黑气。 巨龙在河水边化成一个粉衫公子。 薛惑立在河水边,借着河面的倒影看了看自己疼得还在抽搐的脸颊没好气道:“白燃犀,你下次再扯我龙须,我……” 白珞冷冷看了薛惑一眼。 薛惑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咕哝道:“总有一天我要扯回来……你还不是有胡子!” 薛惑发牢骚的时候,宗烨已经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纵然是炎炎夏日,但河水依旧冰冷刺骨。 浸湿的衣衫紧紧地贴在宗烨的背脊上,肌肉线条从黑色的饕餮暗纹衣服下凸显出来。 薛惑看着宗烨摸了摸自己下巴:“啧啧啧,我发觉宗烨越来越好看了。白燃犀你眼光不错啊。” “扑通”一声,河面上水花四溅,薛惑被白珞一脚踹进了水里。 “白燃犀你别逼我动手!” 白珞找了块干一点的石块坐下。 不像叶冥那只成天窝在水里的王八,白珞一点也不喜欢水。 如果是叶冥在的话,只用结一些水精魄就可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异样。但叶冥不在他们只能自己下水去找了。 白珞歪着脑袋支着额头,看着水里的薛惑:“你不是会游泳吗?” 薛惑气得吐血。 可谁让自己打不过呢! “哗”地一声,宗烨从水里冒出头来。浓黑茂密的头发原本在后脑勺束了个马尾,被水一浸立即湿哒哒的黏在脖颈上。 宗烨手里抓着一把枯黄焦黑的水草:“师尊,这水果然有问题。没有鱼,就连水草也是死的。除了那石头上的青苔,这水底没有活物。” 白珞纡尊降贵地从宗烨手里接过那枯黄的水草,有些嫌恶地闻了一闻顿时眉头皱了起来。 一股子死人味。 不是人死后地腐臭味。 而是魔界那一窝子死人身上的味道。 这事情果然和魔族脱不了关系。 白珞随手将水草扔给薛惑,恰不好仍在了薛惑的头上。 薛惑:“……”他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都快变成了死鱼眼。 白珞淡道:“泥鳅,你试试救不救得活这一株水草。” 薛惑颇有些疑惑地将水草拿在手中。 青色的木灵流自手掌中聚拢,星星点点的青色星光灌入这颗水草之中。 原本枯黄的水草一点点地变得绿了起来,叶片也在薛惑的手掌中舒展开来。 蓦地,那株水草腾地升起一股暗红色地煞气顿时又在薛惑的手中萎顿下去。 薛惑桃花眼一眯:“煞气够重的,连本尊都救不活。也难怪元龙骨配了那么久的方子都没能配出解药。人界的药材怎么治得了魔族的煞气。只是明明是煞气,为何会引起疫症的?” 白珞淡道:“不用真的引发疫症,只用看起来像疫症就好。布这个局的是个高手。用魔界之物与原本就染了疫症的病原一起压在这里,煞气与疫病混合。煞气本就不多,又被万人分而沾染,就算是你我去为那些病人诊治也难以诊出病因。” “但因有煞气缠身,所以无论元龙骨如何医治也无法治好病人。煞气结于体内虽然只有一点但蚕食生魂,使人堕入魔道。” 白珞点点头。虽然此番解释了扶风百姓入魔之事,但死在封堆的那几名弟子手臂上的弯月形痕迹,却是解释不了。 显然那几名弟子是有人刻意让他们入魔缔结契约。 数百年前的扶风竟然就已经有了魔族活动的痕迹。 自天元之战以来魔族被封印魔界许久,至少在昆仑墟走失了数只凶兽以前,昆仑并未接到过任何关于魔族的奏报。 薛惑皱眉道:“虽然这里是洛水之源,但我们不知落在此处的是什么东西,当怎么找?何况既然有人在此费尽心思布了这个局,怎么会让我们轻易将东西找到?” 白珞从石头上站起来,飓风飕飕地自山涧中刮来。白珞冷道:“姜轻寒之前不是说但凡魔族的事物,最怕的就是我了吗?” 狂风将原本平静的河流卷起一阵水雾,山涧两旁的大树被吹的“沙沙”作响,树叶如雨般从空中落下。 薛惑顿觉不妙。 还没来及把自己藏起来就见白珞腾空而起,掌中金光大盛,虎魄立时握在了手中。 白珞凌空高高扬起手中的虎魄,眸色一寒:“虎魄!破!” 白珞衣袍一挥,虎魄向着对面的山壁横甩而去。 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山石飞溅,巨石从山峰滚滚而下。 原本长在山崖中的老树失去了依托从高高的山峰之上倒垂着倒了下来。 茂密的树冠几乎要将小小的山间塞满。 薛惑一声龙吟,立刻化身为聚拢,龙爪将宗烨一提,带着宗烨从飞沙走石之中直飞上天。 那棵倒转的巨树正好砸在薛惑方才站立的位置。 宗烨坐在薛惑的龙爪上,看见褐色的砂石之中白珞月白的锦袍凌空飞扬,在她四周原本的高山轰然塌下。 第六十九章 朱雀翎羽 · 白玉山2 尘土散去,白珞轻轻地落在一堆黄褐色的土石之上,在她身前,一根刻满了符咒的石柱斜斜插在土里。 薛惑将宗烨放在地上,重新化成粉衫公子。 只是这粉衫公子身上沾满了尘土,一袭粉色纱衣就快看不清颜色。 薛惑僵着一张脸将自己衣服上的尘土抖落:“白大猫,你就不能先打声招呼再劈吗?” 白珞挑眉看了薛惑一眼:“你刚才不是躲开了吗?” 薛惑:“这么大座山,你说劈就劈?多可惜啊!” 白珞回头跟看二百五一样地看着薛惑:“这是幻境,我就算把这世界的所有山都劈了,真实世界也不会受仍和影响。” 薛惑崩溃道:“话是这么说,可你就不觉得难看吗!!!” 宗烨对二人的争执充耳不闻,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根石柱。 那根石柱上端有一颗骷髅头,石柱身上满是符咒。 原本这应该是一根宗烨从未见过的石柱,但不知为何,宗烨此时竟然觉得熟悉。 他向着石柱伸出手,微微向前走了一步,指尖轻轻落在石柱之上。 指尖一点刺痛,一丝灼热从石柱上传来。宗烨忽然心中大为烦躁。还未完全感知这石柱带来的感觉。这石柱已经被白珞从土种连根拔起。 白珞单手将石柱仍在地上,石柱深褐色的下端沾满了血迹。 那石柱一离开土里,顿时身上的经文亮起,流转过一层暗红色的煞气。 那煞气升腾而起,似数把利刃要将周边一切生物刺穿。 宗烨心中一惊:“小心!” 话音刚落,只见白珞随手一劈,那升腾道半空的煞气顿时被压了下去,连同那根石柱都被这一劈劈得粉碎。 白珞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来看着拔出石柱后留下的那个坑洞:“这坑里有东西。” 宗烨顺着白珞的目光看去,黑漆漆的洞里有些暗红色的东西。 白珞回头看着薛惑。 薛惑十分不解地回看着白珞。 白珞向后退了一步,指了指那个坑洞:“那里面有东西。” 薛惑这时候总算懂了,白珞怕脏不愿去拿。 宗烨勾起一边嘴角微微笑笑,俯下身去拿洞里的物什。 那东西埋得挺深,宗烨探出手去,几乎探了半个身子下去才拿到。 “是心脏。”宗烨皱眉道。“恐怕有数百颗。” 白珞皱眉道:“恐怕都是病死之人的心脏。” 薛惑阴沉地看着坑洞:“好阴狠的手段。是谁要对玄月圣殿不利?” 白珞淡道:“恐怕不止是玄月圣殿吧。元龙骨不是说过吗?洛水与渭水两处都有染。洛水只在扶风境内,但渭水却是自凉州,流经琅琊入海。凉州荒蛮人迹罕至,但扶风与琅琊两处可是中原要地。” 身后那根石柱已经碎成了数块,究竟用的什么阵法经文已不可得知。但无论是谁用布下此等邪术阵法,所图的恐怕不仅仅是玄月圣殿。 “但似乎琅琊从未出现过疫症。” “恐怕是因为元龙骨入魔的事闹上了昆仑,他们才收了手,琅琊也就幸免于难。” 宗烨将那颗心脏放回坑里,又捧起一捧土洒了下去:“究竟是什么事,值得让这么多人丧命?” 白珞冷道:“天人魔三界征战从未断过,只是可笑,战场从来都在人界。” 宗烨眼神黯了下去。难道他那六位师父也不过是因为这没有任何缘由的天地之争而死的? 薛惑疑惑道:“扶风的这次疫症也是数百年前了。为何这数百年再无大的动静?难道他们就收手了吗?” 白珞淡道:“若是收手了,恐怕我就不会在这了。” 魔界之人与天界、人界不同,凡魔界之人皆是永生,或者说永逝。 堕入魔界之人要忍受魔界诸般折磨,为鬼王驱使来换得不死之躯。 虽然对于不死的魔族来说,几百年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也不算短。 几百年都不只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那不是都闲得发霉了么? 魔族的五方鬼王想来这几百年过得也不算太平。 薛惑看着地上碎成齑粉的石块皱眉道:“也不知现在的扶风还有没有这个东西。” “应当是没有了,否则扶风现在不会那么平静。”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是找到了根源,扶风的人有得救了。” 宗烨跪在埋着心脏的土堆旁诵经。宗烨长长的睫羽微微颤了颤。 得救的只是幻境中的人而已。真正扶风的人早已丧了命成为了被怨气支配的枯骨。 薛惑问道:“等他们病好了,怨气也该散了吧?你有多少把握?” “七成。”白珞淡道。 “才七成?” “要在元龙骨成魔之前救活这些人。若是元龙骨成魔的话我们未必能出得去。” “为什么?” “我用朱雀翎羽引魂结的幻境。这一切都系于元龙骨一人身上。要取出朱雀翎羽我们才能从幻境出去。” “那朱雀翎羽在哪?” “元龙骨身上。” “元龙骨?” 白珞有些不耐烦:“元龙骨早就没有了形体,连元魂都散得差不多了,你在幻境里面看见他难道没有半分怀疑么?” 薛惑脑子转了转:“你的意思是他就是朱雀翎羽?” “要他自愿献祭我们才能出去。当年元龙骨成魔吸收了万人的煞气,妄图将他们净化带回正道。他身体承受不住,形体当时就散了。所以如果当年的事还是发生了的话,他的形体散去之时,朱雀翎羽也会碎掉。” 薛惑:“……白燃犀,下次这种事情能不能别带我一起来了?” 薛惑压了压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们赶紧救人吧。既然那根石柱已经被你拔了,情况自然不会再严重下去。但是药方还是得有的。怎么救?” 宗烨微微蹙眉道:“薛公子,我曾听说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这水过之处连寻常水草都活不下来,那是否活在水下的就是解药?” 薛惑恍然大悟:“青苔!河里的石头上的青苔可做解药!” 薛惑四下望了望,一张笑脸顿时僵住。 哪里还有什么青苔?连河都没了!连山都没了! 他们足下是黄土,是山石,是群山之中的一块平地! 白珞一劈之下把四周的山夷为平地,生生将洛水之源变成了一条地下暗河! 白珞淡道:“没事,不是说渭水也受染了吗?说不定那还有。” 薛惑:“……” 白珞抬起眼皮扫了薛惑一眼:“泥鳅,劳烦你变条龙。” 薛惑:“……” 第七十章 朱雀翎羽 · 我是你 渭水之源鸟鼠山,原本应是飞鸟成群,现在果然也只剩一片死气。 鸟鼠山上多种植冷杉,原本就是一片暗绿色,如今被这黑灰之气笼罩着,更显得暗无天日。 三人走在鸟鼠山上,头顶茂密的冷杉似乎把阳光隔绝,树冠下是潮湿的树根与满地的青苔。 只是这一地生机少了蚊虫蛇鼠、飞鸟走兽便显得有些诡异。 一片暗绿往山顶延伸,很快便到了青黄不接的地方,满地的绿草逐渐枯萎,冷杉凋敝,将林中所剩的唯一一丝生气都带走了。 唯一的生命便是林间淙淙流水之下生长在石头上的青苔,成了这黑白两色的天地间唯一的一点绿色。 宗烨跳入水中将石头上的青苔轻轻刮下,用衣摆接着堆了满满的青苔:“薛公子,这些够吗?” “够了。” 宗烨将怀里的青苔悉数倒入锦囊之中交给薛惑。 白珞看着薛惑羽玉眉一挑:“收好了?” 话音刚落平地飓风又起,卷得河水打起了旋,冷杉的枯枝尽断。 薛惑顶着风一个箭步上前按住白珞闪着金光的手:“大可不必!” 白珞冷冷的看着薛惑:“你干嘛?” 薛惑翻了个白眼:“把你虎魄收了,我来就行。” 白珞衣袖一拂,风骤然停下。 薛惑吁了一口气,手中聚起点点青光,猛地一掌按在地上:“木灵听令!搜山!” 青色的木灵流从薛惑的手掌下似蛛网般四散开去。 “轰隆隆”的声响自地底传来,自薛惑身旁两侧,老树粗壮的根须从地底崛起,巨力使灰褐色的尘土从空中洋洋洒洒地落下。 数百棵树的根须从盘根错节地向四周涌动过去。 大地震动,冷杉剧烈地摇晃,似统统活过来一般,向更深的山中探去。 宗烨冷冷地从河水中抬脚走了出来。他回头看了眼自己方才站立的河水,原本清澈的河水被地底的泥土搅得浑浊不堪。四周冷杉暗绿的针叶抖落一地。 冷淡如宗烨见到此番情形都忍不住腹诽道:“呵,这两祖宗谁又比谁破坏力小了?” 忽然宗烨的脚下一动,一颗骷髅头从土中缓缓冒出了头。 宗烨蹲下身子,拨开脚边的泥土。 果然是一根与白玉山上一模一样的石柱。这根石柱现在刚刚才露了个骷髅头,石柱大半埋在土里,石柱上的经文隐约可见。 宗烨正欲唤白珞,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小口子。鲜血正从那道小小的伤口上流出。 宗烨皱眉张了张口,但自己的嗓子仿佛被人卡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石柱仿佛会吸血一般,只是一个小小的不引人注意的伤口而已,但整个石柱的经文都被血染红,土里仿佛传来一股巨力,将宗烨往土里拖了下去。 宗烨点漆色的双眸一凛,指尖微动暗红色的煞气从指缝中倏地涌出凌厉地向石柱击了过去。 忽然之间石柱震动起来,几乎要从宗烨手中脱离。似世界颠倒又似空中有一道巨大的引力,石柱周围的泥土向空中飞去,露出一根完整的骷髅石柱。 与空中的引力想法,石柱却是不断向下陷,在石柱下方,不是数百颗心脏,而是数百个人! 数百个皮肉腐烂,露出森森白骨与血红肌肉的人! 这些人被这根石柱贯穿,重重叠叠地挤压在泥土里。 似乎是泥土飞离让他们一瞬间见了光,原本流着脓血竟在一瞬间醒了过来。 撕心裂肺的尖叫顿从那些腐烂不堪的人的喉头传出。 “膨”地一声,空中的引力消失,石柱也停止了下陷。宗烨从空中跌落在了这尸山人海之中。 宗烨从尸山上滚落,黑色的饕餮暗纹锦袍上沾满了腥臭不堪的脓血。 宗烨从尸山上坐起身来。 周围哪里还有什么冷杉小河,白珞与薛惑也不见了踪影。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暗红,与被镇压在这暗红之下残缺不全的躯体。 宗烨脚下是挣扎扭动的残缺的人,他逃不开,躲不掉,整个世界的人被他踩在脚下,无助地尖叫。 宗烨手中持剑,将煞气灌注于剑身。 这地狱,他觉得眼熟。 是小无相寺,亦是落月峰的谷底。 宗烨眼眸中的暗红色愈盛,目光便越冷。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一个脚步声却十分清晰。 踩在皮肉之上,似走过一地泥泞的脚步声原本极轻,但听在宗烨耳朵里却似擂鼓。 宗烨冷冷地看着前方。 暗红的煞气中,一人踩着尸山缓缓步行而来。 那人长长的墨发在煞气中纠结,一袭黑衣无风而动。他眉如远山,目如朗星,点漆似的双眸刻薄阴鸷。 他脚步过处,脚下的人霎时化作白骨,从尸山中伸出的手章顿时褪去皮肉,五指见骨。 远看去竟像是满地开遍了白色的花朵。 在这一地的阴诡之中,那人极美,极妖冶,似在白骨上盛开的罂粟。 眼前这人的容貌,与宗烨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人比宗烨大了好几岁,也高了不少。 那人玉白色的手搭上那根石柱,指尖轻轻拂过石柱上的骷髅头,看着宗烨嘴角斜斜噙着一个笑:“有趣。” 宗烨心下微凛,本能地觉得害怕:“你是谁?” 那人轻轻挑了挑自己的墨发,斜着眼睛打量着宗烨:“你觉得呢?” 那人凑近了宗烨:“看着我的样子你难道看不出吗?” 那人的薄唇微微抿着,在脸上呈现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我是你啊。” “你胡说!” “胡说?”那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宗烨玉白的五指微张,红色的煞气似燃烧的火焰。“你现在还觉得我在胡说吗?” 宗烨薄唇一抿,朝着那人一剑斩去。 那人挥手格挡,高高地跃起躲过宗烨一剑,落在数丈之外。他剑眉微微挑了挑,修长的指尖拂过棱角分明的脸颊。他语气恹恹地:“这么冲动干什么?你好好低头看看这下面,这下面都是因你而死的人。你难道一个人都认不出么?” 宗烨骇然低下头,见尸山中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他的衣摆,一张脸艰难地从尸山中挤了出来。 确切的说,是半张脸。 只有半张脸是好的,另外半张脸被撕裂,露出一个大大的黑洞和沾着血肉的牙齿。 是广净! 广净抬头看着宗烨声音嘶哑带着恨意:“宗烨……” 第七十一章 朱雀翎羽 · 师父带你回家 宗烨仿佛被一根冰棱从头顶贯穿至脚底,整个人被冻住。 “师父?”宗烨喃喃地叫着。 “宗烨……” “宗烨……” 暗哑带着恨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尸山之中他的六位师父扭曲又艰难地爬了出来。 残缺的身躯留着脓血,让他们的神情显得愈发的怨毒。 宗烨惊得连连倒退。 那人的话在耳边久久散不去,这是因你而死的人。 因你而死的人。 这下面何止他的六位师父,这下面堆叠着千万人。 这些人都因他而死? 蓦地,宗烨脚下一凉,宗烨一低头广净抓住了他的脚踝。 黑色的靴子陷进尸山之中的似陷入泥泞沼泽,宗烨看着成群的尸体,数不清的尸块没过自己的脚背,再没过自己的小腿。 腰间蓦地一紧,是广慈的双手抱住了宗烨。宗烨下意识地想用手一推,自己的双臂蓦地一沉,广弘与广聪抓住了宗烨的手臂。 “师父……”宗烨颤声道。 广弘看着宗烨露出一个笑来:“跟我们走吧,走吧……” “去哪儿?” “师父带你回家。” “回家……”宗烨脑中一片空白。 家是哪? 是小无相寺还是他见到的阴诡地狱? 还是…… 忘归馆? 宗烨一滴眼泪落下:“师父,我有家了。” 他艰难地抬起自己一只脚,将自己的脚从这粘腻的脓血沼泽里抽了出来。 第一次他那么想活。 第一次他那么用力地要离开这阴诡的地狱。 他想吃陆玉宝做的粥,他想与姜轻寒一起修习心法,想与薛惑一起饮酒。 想站在屋檐下,仰望坐在屋顶赏月的白珞。 他头一次,有了愿望。 无数的恶鬼拽住他的脚踝,扑在他身上,将他拉入更深的地狱里。 ”放、开!”宗烨一声低吼,将爬在自己身上的恶鬼抛下去。 宗烨脊背拱起,双眸充血,碎发散乱在肩头。他艰难地将另一只脚抬起,与千钧之力相抗。 那极美的人看着宗烨从尸山之中挣扎而出面色微变。 他看着宗烨轻蔑一笑:“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说罢,那人玉白的手上煞气凝聚,朝着宗烨当头拍下。 忽然,空中一声虎啸传来,金光闪过,那人噙在嘴角的一抹冷笑还未来得及收回,就已一瞬间消散。 金色的光避开浓郁的暗红色雾气。 白珞一袭白衣从天而降,墨色的长发凌空乱舞。飓风自宗烨四周而起,席卷在这阴诡地狱之间,将一切阴暗、一切罪恶,统统绞杀。 “师尊……” 宗烨向白珞伸出手去。 白珞凌空倒转身姿,指尖拂过宗烨的掌心,修长的手指一收,将宗烨握住。 白珞对着宗烨微微一笑,绀碧色的瞳孔一凛,虎魄自她身后高高扬起。 “虎魄!碎!鬼!” 血肉从白骨剥离,白骨风中化为灰烬,金色的光似毁天灭地的烈焰,将这地狱吞噬。 宗烨身体一轻,那些纠缠不放的阴魂,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在风中消散于无形。 等宗烨的双脚再次落在地上之时,周围的景色才逐渐清晰。 宗烨的脚边是碎成渣的石柱,石柱附近是一个黑漆漆的大坑,里面埋着数颗心脏,与在白玉山见到的并无二致。 他的四周仍然是郁郁葱葱的冷杉,除了地下的泥土被薛惑翻了一遍露出地底的新土之外,一切与之前一模一样。 就连眼前的河水也重新变得澄澈。 而白珞就站在他的面前,牵着他手,左手还握着虎魄。 “师尊刚才是幻境?” 白珞松开宗烨,用脚踢了踢碎石渣:“这玩意儿与你的赤灵流相通,你以你的赤灵流抵御它,反而催动了阵法。” 薛惑也上前问道:“宗烨你没事吧?方才你半个人都落进了土里。” “我没事。多谢薛公子。” 忽然宗烨脸色一变:“师尊,你说我催动了阵法,那山下……” 方才白珞与薛惑站在一旁,还无任何防备,就见自宗烨身旁暗红色的煞气猛地涌出,铺天盖地朝着山下滚滚而去。 二人尚无防备,差点被这煞气重伤。 待得目能视物之后,才看清宗烨手握石柱整个人半个身子都被拖入了土中。 煞气正是从那石柱之中滚滚而出。 虽然鸟鼠山与扶风相隔千里,阵法催动,变数横生,谁能知道扶风又是如何情形? 若是因此扶风百姓提前入魔,那一切就晚了! 白珞面色微变,拽住宗烨的手腕往空中一扔,随着一声虎啸,白珞化出真身将宗烨扔在自己背上朝山下极速奔去。 第七十二章 朱雀翎羽 · 入魔 玄月圣殿铜铸的玄月之下,仍旧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 玄月圣殿的弟子还在熬着一锅一锅的药,被熏得有些黑的墙壁里散发着阵阵药味。 夏日原本就炎热,一个弟子生着火身子微微一晃就倒了下去。 “三七!” 旁边的弟子赶紧把三七扶到阴凉之处。刚给三七喂下一点水,三七方才守着炉子火便熄了。 那名弟子赶紧把水碗放下,拿起三七的扇子赶紧对着炉子煽火。 三七背靠着稍凉些的墙壁,头顶有树荫,三七的手搭在冰凉的树根之上。 忽然,树根下的土动了动,一只极不起眼的暗红色小虫子从土里钻了出来。 那虫子在三七的手上盘桓了几圈,就从三七的手上爬了下去。 沿着甬道的墙角,暗红色的小虫子迅速向前爬去,迅速地往铜铸的玄月之下爬去。 暗红色的小虫子爬上一个染了疫症已经人事不省的病人身上。 那人面黄肌瘦,身上只剩一层如老树皮般的皮肤紧紧裹住了手臂中的骨骼。 暗红色的小虫子毫不犹豫地咬破那人薄薄的皮肤,钻了进去。 只见那个的皮肤之下隆起一个小小的包。虫子从那人的手臂内侧钻入沿着尺骨、肱骨往上从那人脖颈处钻过。 那躺在地上的病人眼皮中轻轻隆起一个小小的肉瘤,随后这肉瘤滚向那人头颅中的百会穴消失不见。 这个过程极快,直到暗红色的小虫钻进百会穴里,躺在地上的病人也不过浑身微微抽搐了一下,又瞬间回复了平静。 在三七身旁的土里,几百只小虫从土里钻了出来,沿着被熏黑的甬道墙角往前迅速移动,如方才那只虫子一样,几百只小虫都钻进了那些病人的手臂之中。 红色的、细小的弯月形图案在手臂上渐渐成形,脖颈上隐约能看见北阴火煞的图案。 甬道中充斥着浓烈的药的清苦味道,掩盖了那一丝血腥气。 玄月圣殿的弟子们往返于圣殿之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脚下的异样。 何况只是几百只虫子而已。夏日原本就多蚊蝇,有谁还能注意到这样一只小虫子呢? 方才将三七扶道一旁休息的弟子,熬好了药。将一整锅药倒进桶里,推着车走向圣殿。 他从药桶中的舀了一勺药到药碗里,将躺在地上的一名病人的头扶起来。 这个弟子是个好心的,虽然这些病人已经是病入膏肓,除了开口呻吟,并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那名弟子还是要跟这些病人说上几句。 那弟子端着药吹了一吹才将药丸递到病人嘴边:“你试试,这是新药方,这些天来了几位高人,我们扶风有救了。你们都有救了,来小心烫啊。” 一碗黑漆漆的药徐徐地倒入了病人的嘴里。 那弟子有些高兴,一碗药都能喝完,说明病情已经在好转了的。他替那病人顺了顺气:“老伯,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话音刚落,那老伯蓦地睁开了双眼。 那弟子被惊得僵了僵。 那老伯回过头木着一张脸看着那名弟子。 那弟子从最开始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之后,便觉得欣喜。 这个病人似是大好了? 那弟子转过头去朝药房方向高喊:“宗主!宗主!这里有人……” 话音还未落,背上一阵剧痛传来,喉头传来一阵腥甜,后半句话生生卡住。 那弟子低下头,自己的胸前并无异状,甚至连一丝血都没有。但他后背白色的衣衫却被血浸湿。 那老伯枯瘦的指尖没入那弟子的背部。半截手指都插入了那弟子的背部。 虫子从老伯的皮下爬过。爬过他的太阳穴,沿着脖颈落到手臂,再通过嵌入那名弟子的手指直接爬到了那名弟子的体内。 那名弟子直觉五脏六腑一阵剧痛,体内似有烈火燃尽脏器。他目眦欲裂,双眸血红,拼着最后一丝理智斩断了老伯的半截手臂。 断掉手臂的老伯脖颈之间原本模糊的北阴火煞逐渐清晰。倒在血伯中的他,又摇摇晃晃地以单手撑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弟子忍着痛,拼着命,跌跌撞撞地走向药房。 他眼前血红,整个世界仿佛都已被血浸染,但有一个声音还在脑海中徘徊,撑着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从玄月下走过,走过圣殿下千千万万的病人身旁。 他所过之处又有两个病人从地上坐了起来。 可他来不及管,他只知道他要去见元龙骨。 “宗主……” “宗主……” 他从未觉得从圣殿到药房的路有这般远过,远到他觉得似是过了一生。 那条路原来那么长,长到等他走进见到元龙骨时,他已忘了为什么要找元龙骨,自己是谁。 蓦地,他走到元龙骨身后,向元龙骨伸出了手。 第七十三章 朱雀翎羽 · 酒还没喝呢着什么急 “元宗主小心!” 元龙骨身旁的燕朱一声大喝,来不及拔剑,闪身挡在元龙骨身前单手挑开了那名弟子。 那弟子一击不中,转过身又来拿燕朱。 似乎燕朱与元龙骨并无差别,他要攻击的只是活生生的人罢了。 燕朱一脚踹开入魔的弟子,拔剑要斩,却被元龙骨喝住:“燕公子手下留情!” 燕朱手腕翻转,利刃侃侃从那入魔的弟子脖颈处擦过,自己还险些被那弟子击伤。 元龙骨上前将燕朱挡在身后,一手就扣上了入魔弟子的脉门。 那名弟子体内红色的煞气顿时被激了出来。 元龙骨手上木灵流大盛,缓缓从的那名弟子的脉门灌入,换来的是那名弟子的赤灵流不断地往元龙骨的体内引去。 燕朱大惊:“元宗主!使不得!” 元龙骨咬牙道:“这是我玄月圣殿的弟子,我得救!” 燕朱又急又怒,但若在此时切断,只怕会让元龙骨与那名入魔的弟子双双殒命。 燕朱提着剑从药方冲了出去。 圣殿里一片混乱。原本躺在地上的病人纷纷站了起来,互相厮杀。 燕朱提前立于人前,竟是一瞬间敌我难分。 一个人从燕朱面前一晃而过,脖颈上的北阴火煞似一朵燃烧的罂粟,从燕朱眼前一晃而过。 燕朱目光微凛,提剑一剑向那人斩去。 那人一个趔趄,背后一道鲜红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那人吃痛回过头来,双目赤红瞪着燕朱。 燕朱未免妖化压制了自身妖力,人形之时力量极微,不过就是些会些招式的文弱书生而已。论力气尚不如一个庄稼汉子。 燕朱毫无防备地就被眼前那人回身卡住了脖颈。 燕朱双眸赤红,脖颈间微微刺痛,竟已被那人割了一道小口子。 鲜血从燕朱的脖颈上蜿蜒而下,流经那人的拇指手臂,顺着那人结实的小臂而下。 燕朱呼吸愈加困难,眼前的景物倒是越发的清晰。燕朱看着那人脖颈间微微拱起的肉瘤迅速朝自己滚了过来。 燕朱大骇,双手抓住那人结实的手臂,尖啸一声,顿时那人粗壮的手臂竟被燕朱生生折断。 燕朱双脚刚落地,背脊便极其不自然的拱起。他双臂暴涨数尺,整个人筋骨拉升,顿时衣衫尽碎,白色的毛瞬间覆盖全身。 燕朱血红色的双掌在地上猛地一砸,整个人高高地跃起,“嘭”地一声落在了被魔化的人群中。 元龙骨瞠目结舌地看着燕朱的变化。魔化的子弟,妖化的燕朱,一时之间元龙骨竟已不知道应当如何下手。 燕朱身形庞大,几乎刀枪不入,落在魔化的弟子之中,手指直戳入弟子的心脏。指尖一剜便将那名弟子带着灵珠的心脏给剜了出来。 尚还未入魔的几名弟子齐齐聚在一起。 前有燕朱,后有入魔的百姓简直腹背受敌。 青色的木灵流自元龙骨脚下盘旋而上,将元龙骨裹挟在其中。 木灵流自元龙骨脚下散去。 藤萝从地底生出掀翻了每一寸地砖。 藤萝细嫩的枝条卷在每一个人的手腕上,木灵流顺着藤萝往那些人的手腕中注入。 藤萝柔,卷在人的手腕之上似乎那些人的手腕轻轻一动就会将它折断。但藤萝韧,任由那些人如何撕扯,藤萝还是紧紧地缠住他手腕不放。 玄月圣殿的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元龙骨,看着这玄月圣殿中遮天蔽日的藤萝。 “宗主你要做什么!” 元龙骨不达,只是让木灵流从自己脚下源源不断地散去。 “宗主是要散尽自己的木灵流救人!” “宗主!你若是散尽了木灵流,你自己会死啊!” “宗主!” 元龙骨充耳不闻,仍旧将自己的木灵流源源不断地从脚下散出。元龙骨缓缓踱步,走到一个入魔的弟子身旁,将手搭上那名弟子的手腕,红色的赤灵流与青色的木灵流顿时在两个人之间交换。 “宗主!” 元龙骨沉默而坚定地看着眼前的弟子,看着他的灵魂伴随着暗红色的煞气从体内被缓缓抽离。 玄月圣殿的弟子将自己手中的剑猛地插进土里:“宗主我来帮你!” 说罢,数名玄月圣殿的弟子脚下木灵流大盛,缓缓注入藤萝。 蓦地,元龙骨手掌一翻,朝天空中击出一掌。空中一道结界落下,似一口大钟,将那些弟子都罩在其中。 那些弟子的木灵流顿时与藤萝切断。 “宗主!”白衣弟子绝望地锤打着结界。 元龙骨嘴角落下一丝鲜血,缓缓开口:“我收走这些人的地魂,他们命魂尚在。你们留下之后一定要尽全力救他们。” “宗主!” 元龙骨坚定道:“不必再说!玄月圣殿不可亡于我手,尔等须当肩负起玄月圣殿的重责!” 说罢,元龙骨又将手搭上了另一个人的手腕。 数万人,元龙骨便这样一个又一个地收走了他们地魂,用木灵流换了他们身上的赤灵流 数百年前,元龙骨就这样,在藤萝之中一步一步将这些入魔的人换了回来。 也这样一步一步,让自己落进了万丈深渊。 暗红的赤灵流充斥在元龙骨每一寸经脉之中,游走在他的血脉里。暗红的纹路布满了元龙骨的脖颈脸颊。 元龙骨的皮肤被撑得一寸寸爆裂开来,鲜血流出,将他素白的纱衣染得赤红。 “宗主!” 玄月圣殿的弟子被困在结界之内,只能眼睁睁看着元龙骨的血一滴一滴流出,蜿蜒在碎裂的石板之上。 蓦地空中一阵风起。宗烨从天而降,黑色的锦袍凌空飞舞。他蓦地落在元龙骨身前,手搭上元龙骨与那入魔的弟子之间。 赤灵流自宗烨的指尖溢出,灌入元龙骨的手腕,立时将元龙骨与那入魔弟子之间的联系切段。 白珞轻轻从空中落下,手掌一拂,一道金灵流对着元龙骨当胸击去。 白珞嘴角轻轻一挑,戏谑道:“酒还没喝呢,着什么急入魔?” 第七十四章 朱雀翎羽 · 上古凶兽 元龙骨被白珞当胸一击,“哇”地喷出一口血来。只听“咔咔”两声,也不知是断了两根还是三根肋骨,元龙骨当即萎顿在地。 元龙骨身形一顿,方才吸入自己体内的生魂被的白珞尽数打了出去。 玄月圣殿中的藤萝立时枯萎,就连罩住几名弟子的金钟结界也淡了去。 一名弟子剑指白珞:“你做何伤我家宗主!” 金钟结界一淡,那名弟子抬脚就要冲过来。可脚步还没跨出结界之外,一阵飓风自平地而起,把他连人带剑掀翻在地。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微微扫了那弟子一眼,脸上表情不怎么开心。她咕哝道:“嚷嚷什么嚷嚷,不过是下手稍微重了点。” “什么稍微重了点,我们宗主都被你打得吐血了!”那名弟子说完话,自己又觉得仿佛偏离了重点,立刻重新将剑抬了起来:“你究竟是谁?” 话音刚落,之间白色一物凌空飞来。 那名弟子大骇,赶紧把剑扔掉伸手去接。 元龙骨从空中落下,落在众弟子身上。 若是方才持剑的弟子剑收得慢了,元龙骨恐怕就直接撞在了剑上。 众弟子只见元龙骨气若游丝,面若金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也不知道是吸收地魂的时候内力使用过度还是方才被白珞一掌打成这样的。 刚才拿着剑的弟子尚还心有余悸,抬头看着白珞怒道:“妖女!我家宗主都伤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要下毒手!” 白珞冷道:“你家宗主就是因为养了你一群草包,才伤成这样的。” “你!” 元龙骨虚抬了抬手,扶着自己的肋骨坐了起来:“不可无礼!” 元龙骨咬牙站起:“神尊我知你是想救我,但这些是我玄月圣殿的弟子,是我扶风百姓,我元龙骨……” 元龙骨话还没说完,只见眼前金光大盛,经文流转。 白珞加固了方才还未完全散去的金钟结界。 这结界一经白珞加固,就将元龙骨也一起封在了结界里。 元龙骨砸了砸金钟结界,尽管他在手上灌注了灵力,但金钟结界动也未动。看着外面行尸走肉互相厮杀的一群人,元龙骨心急如焚:“神尊!” 对于元龙骨的话白珞理都懒得理,她站在金钟结界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用手指戳了戳,一脸嫌弃地说道:“这结界太丑了,元龙骨你审美不怎么样啊。” 元龙骨:“……” 白珞又冷冷看了元龙骨一眼:“怪不得你留胡子,更丑。” 元龙骨觉得自己胸腔一滞,喉头一甜差点就喷出一口血来。 白珞懒洋洋地回头看着那轮铜铸的玄月。 元龙骨散尽自己木灵流之时,无数根藤萝似蛛网般将燕朱与那轮铜铸的玄月绑在了一起。 铜铸玄月之下藤萝似结了一个巨大的蚕茧,如今元龙骨受伤,藤萝枯萎,眼看着燕朱就要破茧而出。 白珞勾起嘴角一笑:“这些人咬一咬都没什么大事,少两块肉而已。这个才是最大的威胁。” 元龙骨回过头看见自己的藤萝被一双血红的大手猛地撕破。妖化地燕朱从藤萝做的茧中一跃而出。 白珞冷声道:“宗烨,把这口破钟守住。这结界挡不住的白猴子。” 话音刚落风中传来一声虎啸,之间白珞一跃而起,凌空化作白虎往燕朱身上扑去。 玄月圣殿的弟子目瞪口呆地忽然现行的白珞:“母老虎?” 宗烨站在金钟结界之外,冷眼看了那名弟子一眼。 果然,只听“噼啪”一声巨响,金钟结界内劈下一道闪电,将那名弟子瞬间劈得一脸焦黑。 宗烨:“……” 几声藤萝断裂的声响,朱厌彻底挣脱了出来。 朱厌,上古凶兽,见则大兵。 古书记载着实有误,并非是朱厌带来天下征战,而是因为朱厌力大无穷,生性凶残,且任何结界术法都对他无效。 自古以来除了三界的征战,就是天界也动荡不安,天元之战以前,天界也屡有战争。 而朱厌就是神族征战的利刃。 法术强盛的神族,未必就力气强,近身肉搏更是短处,朱厌对于诸多神族来说都是致命的凶兽。 与朱厌相斗,就是最原始的力量的较量。 朱厌刚刚从茧里冒出头,就被白珞一掌拍下。 朱厌双目赤红半分理智都没有了。 猿臂一伸将白珞直接掀翻了过去。 “师尊!”宗烨瞳孔中红光一闪,煞气立即结于剑上。 朱厌向白珞飞扑过来。 白珞轻盈地以扭转身乘风而起立时飞到了朱厌上方。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白珞从空中落下,一瞬间大地震颤,一旁的钟楼轰然倒塌。 巨石与瓦片纷纷砸在白落与朱厌的身上,顿时烟尘四起几乎遮天蔽日。 “哐”的一声巨响,白落将朱厌猛地拍在铜铸的玄月之上。 玄月应声而倒。白落虎尾一扫,巨大的铜铸玄月倒立而起,弯月似一把铡刀立时向朱厌砸去。 朱厌灵巧地躲开,弯月直直砸进地底,入地丈余。 宗烨站在金钟结界之前,入魔的人被白珞一道风阵挡在她的身后。 暗红的煞气流转在宗烨的剑身之上。不管白珞与朱厌争斗有多么激烈,这些入魔的人仍然在互相厮杀。 数百只蛊虫在这些人的体内繁衍,又趋势着人去找新的宿主。 完成了蛊虫找生人繁衍的人,又开始有了不可抑制的对血肉的渴望。 很快,当数万人统统被蛊虫支配再无生人之时,他们便将目光落在了金钟结界里的玄月圣殿弟子和守在结界之外的宗烨。 宗烨手持利剑,冲上前去,黑色的衣袍在烈烈风中沙沙作响。 自宗烨身后一只暗红色饕餮幻影自他的肩头一跃而出。 宗烨眉目冷峻穿梭于万人之间,如一群厉鬼中杀出的一尊杀人。 只是他所过之处并无血溅三尺,亦无人头滚落,他招式凌厉,身形诡谲,只是用剑尖挑断那些人的手筋瑜脚筋。 金钟结界内的玄月圣殿之中一个弟子大叫道:“师尊快看!那个人是魔!” 元龙骨压着自己的肋骨站在金钟结界之内。 宗烨的身法他看得清楚。宗烨身怀赤灵珠不假,但他眼中却留有佛性。 第七十五章 朱雀翎羽 · 傀儡 数万人前仆后继朝宗烨涌来,饶是宗烨身法再是诡谲,力气也逐渐的衰弱。 宗烨又不肯伤这些人的性命,以剑尖挑断他人四肢经络的方法,也太过费力,数次都将自己的要害暴露在人前,差点受伤。 宗烨手臂如坠千钧,数万次地提剑已让他手臂酸麻,抬起来都极其费力。 忽地,倒在地上的人伸出一只尚未被挑断手筋的手拽住了宗烨的脚踝。 宗烨身形一顿,就是这千钧一发之际,宗烨的后肩已经被人尖利的指尖贯穿。 宗烨吃痛闷哼一声。 那伤了宗烨的人,额头青筋暴起,太阳穴的皮肤之下一只小虫爬过,直往宗烨的肩头爬去。 “公子小心!”元龙骨心急如焚,但奈何结界是白珞布下,他半步都走不出去。 宗烨回身想躲开那人,但那人的手插在宗烨的肩头竟然丝毫不肯放松。 眼见那人皮肤下的虫子就要钻进宗烨的肩头,忽然那虫子在那人的手臂上倒退了数尺,摹地从那人的皮肤里钻了出来。 小小一只暗红色虫子掉落的在地上,发出“吱吱”地尖叫。 随后一小簇火苗自那暗红色虫子的身上燃起,顿时将它烧成了齑粉。 “宗主,那是什么东西?”金钟结界中的玄月圣殿弟子指着那只小虫子问道。 元龙骨摇摇头:“未曾见过。” “他们不是入魔了吗?怎么会身上有这样的虫子?!” “恐怕是蛊虫。”元龙骨皱眉道。 凡人入魔只需签订契约,未曾听说过会长什么虫子的? 而魔界原本就是个阴暗之地,魔界众生更是与毒虫蛇蚁为伍。 元龙骨目光一凛,顿时醒悟过来:“是蛊术!” “什么蛊术?” “这些人恐怕不是入魔,而是被蛊术炼制成了魔界傀儡而已!”元龙骨顿时喜道:“难怪神君说这些人还有救!只要找道母蛊摧毁母蛊,蛊术自然就会失效!” 宗烨见地上胡乱挣扎的暗红色小虫子,知道是自己身上的赤灵珠起了效果。 宗烨手握利刃,在剑刃上一抹,将鲜血涂在剑刃之上。 宗烨再次挥剑而出,利刃所过之处,入魔的人纷纷躲闪,再无人敢靠近宗烨一步。 自铜铸的玄月被白珞拔起之后,玄月圣殿数座宫殿,全都被白珞与朱厌砸毁。 原本鳞次栉比的高楼只剩下一滩形状各异的石块。 “轰隆隆”又是一阵巨响,白落一掌将朱厌的从高塔上拽了下来。 高塔中的梁柱尽端,整座高塔直直向下塌了下去,激起一阵烟尘。 “宗主!望月踏塌了……”玄月圣殿的弟子瞠目结舌地看着玄月圣殿的圣堂就这么化为一滩碎石:“宗主,那个母……是啥啊?” 那名弟子差点脱口而出一个“母老虎”,但余光瞥见自己身旁还焦黑着一张脸的同门,顿时把后半句话又吞落到了肚子里。 元龙骨皱眉看着白珞:“可能……是监武神君。” “监武神君?” “我们神仙殿里供着的那个?” “不对啊,她额头没有三个眼睛啊!” “对,背后也没有两个翅膀。” “而且神仙殿里供奉的那尊神,是男的吧……怎么会是只母老虎的。” 话音刚落,金钟结界里“噼里啪啦”一阵的闪电胡乱地砸下,将除元龙骨以外的弟子全都劈成了黑脸。 元龙骨:“……” “宗主!那又是什么啊!” 元龙骨顺着那名弟子的目光抬起头,见一只黑色的巨龙从天而降,龙爪上还拎着那个守陵人。 “三七伯!” “三七伯怎么在这里?三七伯不是死了吗?” 原本被元龙骨吸取地魂已然如一具死尸的三七伯此时竟又似活了过来。 确切的说不是活,而似魔化了。 他的眼睛上覆盖着一层白色薄膜,背脊极不自然地拱起,手臂也扭曲着。 他一落在地上,原本还在相互厮杀或是袭击宗烨的人都停了下来。 “母蛊?!”元龙骨心中大惊。原来三七就是母蛊! 入魔的人回头看着三七,纷纷朝他走去,好似三七若是振臂高呼,这些人就会跪服于地。 宗烨一见三七就抢了上去,带血的剑毫不留情地朝三七砍下。 三七看上去瘦弱得只剩一具骨架了一般,但力气却奇大,与那些只知道嗜血吃人的行尸走肉相比,三七虽然瞳孔泛白但却透着一股诡异。 三七看着元龙骨,长长的舌头从口中伸出,在唇角舔了一舔。 那舌头已经不像人的舌头了,像是蜥蜴的舌头,从口中伸出之时还留着长长的口涎。 宗烨眉头微蹙,朝三七猛冲过去。 三七行动迅猛,竟然飞速地爬上了墙壁。 “宗主,那是三七伯吗?” 元龙骨皱眉看着三七。三七原本就只是玄月圣殿封堆的守陵人,虽然筑了基结了丹,但也只是低阶的修士,武功法术都不算强。 更何况现在三七的身手早就不似人了。 元龙骨心中的疑惑逐渐明亮。 难怪去封堆寻找三七的几名弟子会入魔。 不对,不是入魔,他们与这些人一样,只是被做成了魔界的傀儡。 与魔界缔结契约的人只有三七一个。 想明白这个关节,元龙骨顿时心中一松。至少他玄月圣殿的弟子还是中正之人,至少扶风的百姓还有救。 这边宗烨与三七斗得难舍难分。 傀儡看见三七被宗烨缠住,也顾不得宗烨剑刃的鲜血,纷纷上前以命相搏。 而白珞与朱厌也是势均力敌,好几次白珞都险些被朱厌击伤。 巨龙从云层中游过,只听一声龙吟,巨龙倏地向朱厌袭去。 白珞感道背后厉风忽至,赶紧向侧面虎扑而去。 龙尾侃侃从白珞的背脊擦过,在地上拖拽凿出数丈长,深数尺的裂缝。 白洛绀碧色的虎目圆睁,虎爪烦躁地在地上“哐哐哐”拍了三下。 空中薛惑回过头来看了白珞一眼,斗大如灯笼的金色龙眼翻了一个白眼转身飞走了。 白珞鼻子里重重地喷出一口气,猛地向前一纵又向朱厌扑了过去。 另一边宗烨陷在数万人之中。 薛惑从长长的甬道中游了过去,数万人被巨龙掀翻在地。 宗烨轻轻跃到空中,薛惑龙身微微一倾斜,在空中接住宗烨。 宗烨持剑伏在龙背上,在人群中寻找着三七。 蓦地宗烨一翻身从龙背上一跃而下, 他双手持剑高高地举起,对着三七的头顶一剑刺下。 随着一声尖利的啸叫,三七腹腔蓦地燃起烈火,整个人瞬间被烈火焚烧。 四周入魔的人顿时感到头颅一阵剧痛,纷纷蹲下身抱头痛呼,暗红色的小虫子从那些人的口鼻处涌了出来。 另一边也传来一声巨响。白珞压着朱厌从空中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白珞一掌压住朱厌,另一掌在朱厌的锁骨位置一拍。只听“咔咔”两声,朱厌锁骨碎裂,顿时萎顿在地。 白色的皮毛从朱厌身上褪去,渐渐化出人形。 第七十七章 朱雀翎羽 ? 来生再饮过 白珞在废墟样的玄月圣殿走了一圈,四处闻了闻,走到一处塌了一半殿前,伸手掀开石板,露出了屋里的场景。 这原本是玄月圣殿的厨房,白珞在角落里找到两坛子没有开封的酒,一手拎着一坛,轻飘飘地又跳回了元龙骨坐的房顶上。 元龙骨被白珞打断三根肋骨,正呲牙咧嘴的在房顶上休息。 白珞把酒递给元龙骨,元龙骨拍开酒坛,就着酒坛咕咚喝了一大口。 元龙骨对着白珞举了举酒坛,白珞也不客气,也拍开酒坛就着酒坛喝了一口。 元龙骨笑着:“你说欠我一顿酒,就请我喝我玄月圣殿自己的酒,你是不是抠门了点?” 白珞扫了元龙骨一眼:“有酒喝就不错了。” 元龙骨呲牙咧嘴的一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在真实的世界早就形神聚散了?这里的人也都随我妖化被封在落月峰谷底数百年?” 白珞淡道:“嗯,我亲手封的。” 元龙骨看着在人群里与宗烨一起忙里忙外的几名年轻弟子淡淡一笑:“玄月圣殿之后数百年都是靠这几个小鬼撑着的?” 白珞看了那几个在打斗中被罩在金钟结界里的那几个人:“自你被封印在落月峰之后,扶风衰败了好几十年。玄月圣殿剩下的弟子,开始重建玄月圣殿,开始修习药宗。在此役中幸存的扶风百姓也从头开始,开垦荒地,林间采药。估计有个二三十年的样子吧,这几名年轻弟子医术精进,便有不少人慕名前来扶风寻医问药,也逐渐有外来的人在这里定居,才有了现在的扶风。” 元龙骨看着几个年轻弟子的眼神闪过一丝愧疚:“真是幸苦他们了。” 元龙骨看了眼成了一片废墟的玄月圣殿:“几十个人重建整个玄月圣殿,我这个做宗主的却只是山谷里的一个祸患。” 白珞淡道:“元宗主不必如此伤感,当年我只打了你,并且在落月峰动的手。玄月圣殿从来没塌过。” 元龙骨:“……” 元龙骨轻笑道:“所以扶风现在好吗?” “挺好的,玄月圣殿现在是中原四大世家之一,地位举足轻重。” “唔,不错,比我厉害!”元龙骨回头看了白珞一眼:“但是扶风出了乱子是吧?” “小乱子。不值得担心。” 元龙骨笑得云淡风轻:“有你在我不担心。” “只是……”元龙骨有些伤感:“我如果离开了,结界便散了,他们也都不在了吧?” 白珞叹道:“这些人原本早已化作白骨,如此结界也不过是化去他们的怨气而已。” 元龙骨将酒坛中的酒一饮而尽:“罢了,都已经过了几百年了,若是把结界留在这,说不定又会生出什么变数。这些人能不带着怨气离开,也算是圆满了。” 元龙骨把玩着手里酒坛子,目光有些不舍:“真想看看现在的盛世。” 白珞拍了拍元龙骨的肩膀,劝慰道:“你就算活着也活不了几百岁,也是看不到的。这算不得遗憾。” “哈哈哈哈!”元龙骨笑得爽朗,震得肋骨生疼。 元龙骨捂住肋骨说道:“那我被你打断三根肋骨,死了都不整齐能不能算遗憾?” 白珞看着元龙骨挑了挑眉:“不整齐?那是要我全都打断?” 元龙骨赶紧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还是给我一个痛快吧。” 白珞也将自己酒坛子中的酒喝完:“我也不欠你酒了。算是遂了你被我封入谷底之前最后一个心愿。” 元龙骨笑着点点头:“好!如果有来生,我们再饮过。” 白珞微微一笑:“好,来生再聚。” 说罢白珞两指放在元龙骨的眉心指尖。金灵流探入元龙骨体内寻到朱雀翎羽。 风自平地而起,坐在废墟上的元龙骨衣袍轻拂,凌乱的发丝扫在他的下颌,脖颈指尖。 他整个缓缓变做一道虚影。 四周的山川森林,石块瓦砾纷纷化作齑粉,自白珞的身周消散。 在人群中忙碌的宗烨停下动作,看着自己刚刚医治好的人抬头对他说了一声:“谢谢。”便缓缓变成了一具白骨。 只是这具白骨一点戾气也没有。 四周的景色褪去,高耸的峡谷显露出来。头顶是老树的根须,脚下是白骨堆叠的峡谷深处。 白珞自空中缓缓落下,手中拿着一枚朱雀翎羽。 “白姑娘!宗烨!薛公子!” 白珞抬起头,见谢谨言跑了过来。 自谷底禁制解除,谢谨言与陆玉宝、姜轻寒、元苍术等人就下到了谷底。不过因为太虚幻境,谢谨言也只能看见茫茫白雾,在谷底找了许久也不见白珞等人。 “阿朱!” 元玉竹被鬼白鬼珠扶着,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伤得那样严重还是下到了谷底。 元玉竹整个人断了不知多少根骨头,虽然姜轻寒医术高明给他接上了,但看在白珞眼里仍然是个随时都要散架的样子。 元玉竹见燕朱靠在崖壁上人事不省,衣衫被血浸透的样子,挣扎着就往燕朱身边走去。 明明是鬼白鬼珠一松手就会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人,却满心满眼都只看到燕朱身上的伤。 比起燕朱,元玉竹的伤势不知重了多少。 元玉竹跑向燕朱,元苍术难得地没有去阻止,只是表情有些古怪地看着薛惑和白珞。 谢谨言赶紧跑了过来:“白姑娘,薛公子,你们有没有受伤啊?陆公子说你们刚才可能是入了幻境了?是真的吗?什么幻境啊?这里太可怕了!怎么那么多白骨啊?不是说落月峰下的压着入了魔的元氏家主么?他在哪啊?” 白珞被谢谨言吵得心烦,恰不好峡谷里的又有回音,谢谨言睡一句话的就有数个回音。就好似一群鸭子围着白珞嘎嘎嘎叫个不停,吵得白珞太阳穴突突直跳。 白珞冷冷地扫了谢谨言一眼说道:“在你脚下。” 谢谨言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泥土里伸出一根尺骨,白骨的手掌松松搭在他的脚边。 谢谨言惊得一跳,嘎地就要发出一声鹅叫。 白珞随手一扫,在谢谨言叫出声以前把他的嘴巴封住了。 要是让谢谨言在这峡谷里面发出一声鹅叫的话,估计就是数万只鹅在峡谷里扑腾乱飞的效果。 那真要噩梦了。 白珞觉得比起谢谨言,脚下的这些白骨骷髅可爱多了。 第七十七章 朱雀翎羽 来生再饮过 白珞在废墟样的玄月圣殿走了一圈,四处闻了闻,走到一处塌了一半殿前,伸手掀开石板,露出了屋里的场景。 这原本是玄月圣殿的厨房,白珞在角落里找到两坛子没有开封的酒,一手拎着一坛,轻飘飘地又跳回了元龙骨坐的房顶上。 元龙骨被白珞打断三根肋骨,正呲牙咧嘴的在房顶上休息。 白珞把酒递给元龙骨,元龙骨拍开酒坛,就着酒坛咕咚喝了一大口。 元龙骨对着白珞举了举酒坛,白珞也不客气,也拍开酒坛就着酒坛喝了一口。 元龙骨笑着:“你说欠我一顿酒,就请我喝我玄月圣殿自己的酒,你是不是抠门了点?” 白珞扫了元龙骨一眼:“有酒喝就不错了。” 元龙骨呲牙咧嘴的一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在真实的世界早就形神聚散了?这里的人也都随我妖化被封在落月峰谷底数百年?” 白珞淡道:“嗯,我亲手封的。” 元龙骨看着在人群里与宗烨一起忙里忙外的几名年轻弟子淡淡一笑:“玄月圣殿之后数百年都是靠这几个小鬼撑着的?” 白珞看了那几个在打斗中被罩在金钟结界里的那几个人:“自你被封印在落月峰之后,扶风衰败了好几十年。玄月圣殿剩下的弟子,开始重建玄月圣殿,开始修习药宗。在此役中幸存的扶风百姓也从头开始,开垦荒地,林间采药。估计有个二三十年的样子吧,这几名年轻弟子医术精进,便有不少人慕名前来扶风寻医问药,也逐渐有外来的人在这里定居,才有了现在的扶风。” 元龙骨看着几个年轻弟子的眼神闪过一丝愧疚:“真是幸苦他们了。” 元龙骨看了眼成了一片废墟的玄月圣殿:“几十个人重建整个玄月圣殿,我这个做宗主的却只是山谷里的一个祸患。” 白珞淡道:“元宗主不必如此伤感,当年我只打了你,并且在落月峰动的手。玄月圣殿从来没塌过。” 元龙骨:“……” 元龙骨轻笑道:“所以扶风现在好吗?” “挺好的,玄月圣殿现在是中原四大世家之一,地位举足轻重。” “唔,不错,比我厉害!”元龙骨回头看了白珞一眼:“但是扶风出了乱子是吧?” “小乱子。不值得担心。” 元龙骨笑得云淡风轻:“有你在我不担心。” “只是……”元龙骨有些伤感:“我如果离开了,结界便散了,他们也都不在了吧?” 白珞叹道:“这些人原本早已化作白骨,如此结界也不过是化去他们的怨气而已。” 元龙骨将酒坛中的酒一饮而尽:“罢了,都已经过了几百年了,若是把结界留在这,说不定又会生出什么变数。这些人能不带着怨气离开,也算是圆满了。” 元龙骨把玩着手里酒坛子,目光有些不舍:“真想看看现在的盛世。” 白珞拍了拍元龙骨的肩膀,劝慰道:“你就算活着也活不了几百岁,也是看不到的。这算不得遗憾。” “哈哈哈哈!”元龙骨笑得爽朗,震得肋骨生疼。 元龙骨捂住肋骨说道:“那我被你打断三根肋骨,死了都不整齐能不能算遗憾?” 白珞看着元龙骨挑了挑眉:“不整齐?那是要我全都打断?” 元龙骨赶紧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还是给我一个痛快吧。” 白珞也将自己酒坛子中的酒喝完:“我也不欠你酒了。算是遂了你被我封入谷底之前最后一个心愿。” 元龙骨笑着点点头:“好!如果有来生,我们再饮过。” 白珞微微一笑:“好,来生再聚。” 说罢白珞两指放在元龙骨的眉心指尖。金灵流探入元龙骨体内寻到朱雀翎羽。 风自平地而起,坐在废墟上的元龙骨衣袍轻拂,凌乱的发丝扫在他的下颌,脖颈指尖。 他整个缓缓变做一道虚影。 四周的山川森林,石块瓦砾纷纷化作齑粉,自白珞的身周消散。 在人群中忙碌的宗烨停下动作,看着自己刚刚医治好的人抬头对他说了一声:“谢谢。”便缓缓变成了一具白骨。 只是这具白骨一点戾气也没有。 四周的景色褪去,高耸的峡谷显露出来。头顶是老树的根须,脚下是白骨堆叠的峡谷深处。 白珞自空中缓缓落下,手中拿着一枚朱雀翎羽。 “白姑娘!宗烨!薛公子!” 白珞抬起头,见谢谨言跑了过来。 自谷底禁制解除,谢谨言与陆玉宝、姜轻寒、元苍术等人就下到了谷底。不过因为太虚幻境,谢谨言也只能看见茫茫白雾,在谷底找了许久也不见白珞等人。 “阿朱!” 元玉竹被鬼白鬼珠扶着,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伤得那样严重还是下到了谷底。 元玉竹整个人断了不知多少根骨头,虽然姜轻寒医术高明给他接上了,但看在白珞眼里仍然是个随时都要散架的样子。 元玉竹见燕朱靠在崖壁上人事不省,衣衫被血浸透的样子,挣扎着就往燕朱身边走去。 明明是鬼白鬼珠一松手就会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人,却满心满眼都只看到燕朱身上的伤。 比起燕朱,元玉竹的伤势不知重了多少。 元玉竹跑向燕朱,元苍术难得地没有去阻止,只是表情有些古怪地看着薛惑和白珞。 谢谨言赶紧跑了过来:“白姑娘,薛公子,你们有没有受伤啊?陆公子说你们刚才可能是入了幻境了?是真的吗?什么幻境啊?这里太可怕了!怎么那么多白骨啊?不是说落月峰下的压着入了魔的元氏家主么?他在哪啊?” 白珞被谢谨言吵得心烦,恰不好峡谷里的又有回音,谢谨言睡一句话的就有数个回音。就好似一群鸭子围着白珞嘎嘎嘎叫个不停,吵得白珞太阳穴突突直跳。 白珞冷冷地扫了谢谨言一眼说道:“在你脚下。” 谢谨言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泥土里伸出一根尺骨,白骨的手掌松松搭在他的脚边。 谢谨言惊得一跳,嘎地就要发出一声鹅叫。 白珞随手一扫,在谢谨言叫出声以前把他的嘴巴封住了。 要是让谢谨言在这峡谷里面发出一声鹅叫的话,估计就是数万只鹅在峡谷里扑腾乱飞的效果。那真要做噩梦了! 白珞觉得比起谢谨言,脚下的这些白骨骷髅可爱多了。 第七十八章 朱雀翎羽 · 姜轻寒的小药园 燕朱被姜轻寒带去了自己的药园子里住下养病。元玉竹拼上自己要断掉的几根骨头死活也要去药园子。 原以为元苍术会干脆一刀砍死自己这个儿子,但奇怪的是这次元苍术并未阻止元玉竹,只是让鬼目、鬼白、鬼刺、鬼珠四人跟着一起去照应着就作罢了。 鬼面银羽卫自落月峰现身之后就消声匿迹。 但众人知道这件事情远远没有完,除了鬼面银羽卫还有翎音阁那场骚乱中走失的月灵儿的婴孩。 在白珞等人在谷底时,元苍术已经将扶风的情况全都告知了碧泉山庄。 鬼面银羽卫出没,谢柏年已让四大世家戒备,如今他本人也带着谢瞻宁到了扶风相助玄月圣殿。 诛神教自在中原崛起以来行事诡秘,闹出了好几桩人命案,且手段残忍。 但这并不是让四大世家忌惮诛神教的原因。 四大世家忌惮诛神教主要是因为诛神教似乎对四大世家的隐秘之事都十分了解。 就如玄月圣殿来说。元龙骨是数百年前被白珞封印在落月峰下的。且数百年前玄月圣殿只是刚刚崛起的江湖门派,并没有威望。 元龙骨被封印之后,扶风死了上万人,元气大伤。留下的几个年轻弟子重建玄月圣殿之时,也没有详细记录这一件事,以至玄月圣殿后来的弟子也只是知道落月峰有禁制,与谷底镇着前任家主仅此而已。 显然诛神教对这百年前的事情比玄月圣殿的弟子都更了解这一历史。 谢柏年此次前来扶风,除了相助玄月圣殿以外,也想要与元苍术商议四大世家联手除掉诛神教的事。 四大世家一盘散沙,此事又事关重大,谢柏年只能一家一家的商议。 姜轻寒在自己的小药园子里捧着一个石臼捣着药,看着自己原本清净的小药园子甚是心塞。 原本他的小药园就在玄月圣殿后的偏僻之处,他一个人种药,采药,有时候背上一个小竹篓进山林里挖些山参,去雪山顶挖几株雪莲,日子也算惬意。 偶尔元玉竹会来看看他,或是薛惑一时兴起飞到他的小药园子里与他喝上两盅酒。 他的小药园子里从来没有这样多的人。 元玉竹身上骨头都没长好,睡在姜轻寒的西屋里。燕朱身为妖,痊愈得倒是快,就留在西屋照顾元玉竹。 鬼白、鬼目、鬼刺、鬼珠四人奉命照顾元玉竹,干脆就宿在西屋前的院子里。 原本薛惑住惯了东屋,但却被白珞看上了。薛惑恬不知耻地霸占了姜轻寒的主屋。 白珞在这,陆玉宝与宗烨自然在这。 谢谨言嫌弃元苍术古板无趣,愣是也赖在这不走。 谢瞻宁到了玄月圣殿直接和谢谨言挤了一个床。 姜轻寒一个主人家竟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在篱笆墙边上捣药。 薛惑也不知哪根筋不对,愣是要抢谢瞻宁带来的一箱子风干牛肉吃,和白珞在姜轻寒的小药园子里追着打了三圈,踩坏了姜轻寒种在园子里十株蔷薇。 正巧陆玉宝从姜轻寒面前走过。 姜轻寒拽住陆玉宝:“陆仙君,神君不应该先去查查聆音阁走失的那个小婴孩吗?” 陆玉宝轻轻蹙了蹙眉:“是应该去查一查的。” 姜轻寒如见知音,赶紧拦住陆玉宝:“不如陆仙君提醒下神君?” “我提过了啊。” “提过了?神君怎么说?” “白燃犀说只是一个妖化的小婴孩而已,就算是玄月圣殿的弟子也有能力对付,用不着她出手。” 姜轻寒顿时有些绝望:“但这幕后之人显然是想要对薛恨晚下手。若不是元宗主把薛恨晚关在落月峰上,谷底结界解除之际,恐怕落月峰上连个人都没有。根本来不及阻止元龙骨出谷。神君难道丝毫都不担心吗?” 陆玉宝摇了摇头:“不担心啊。” 姜轻寒的话语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这都什么时候了一点都不担心的吗? 陆玉宝道:“她活了这么久,要是这么点事都要担心,那也太惨了吧?” 姜轻寒更加绝望了:“话是这么说,但我觉得这事也耽搁不得。” 陆玉宝劝道:“姜少主不必如此着急,白燃犀自有她自己的计较。另外现在又更着急的事情。” 姜轻寒不解道:“更着急的事情?” 陆玉宝点点头:“嗯,你这有铜锅吗?” “铜锅?” “她想吃铜锅。” 姜轻寒:“……” 把他小药园子给糟蹋得不成样子不说,还踩了他幸苦种下的蔷薇,现在竟然还要吃铜锅? 他的小药园子速来风雅,即便薛惑前来也不过与他月下独酌几杯。 陆玉宝见姜轻寒黑着脸,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有吗?” 姜轻寒放下石臼,从角落里找出一个落了灰的铜锅来:“有。菜够吗?” 陆玉宝接过铜锅检查了一下,脏是脏了点,但洗洗还能用:“够了,谢谨言从山下买了几只鸡回来,香菇炖鸡加点辣子煮一锅,味道应该不错。” 香菇?姜轻寒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果然听着陆玉宝接着说道:“你那药园子种的那几株香菇还不错,白燃犀看上了,让宗烨摘了不少来。” “那是我的悬圃灵芝!!!” 姜轻寒绝望地哀嚎一声,风一般地跑出自己的小园子,往药田里跑去。 果然药田里的悬圃灵芝已经被白珞摘去了一半。 悬圃灵芝原本为昆仑灵药。一株悬圃灵芝需百年长成,对环境的要求也十分苛刻。 姜轻寒想着如果悬圃灵芝能在人界广为栽种必能造福一方。 他在玄月圣殿苦心孤诣上百年,将带来的悬圃灵芝种子与人界的灵芝嫁接,历经数百次的失败终于成功的种出了能在人界生长的悬圃灵芝。虽然效用比之昆仑的差了许多,但却能被广泛种植。 眼见着悬圃灵芝长出了幼苗,现在却被白珞拔走了一半! 姜轻寒颓然地坐在药田边上。 谁让悬圃灵芝的幼苗长得那么像香菇呢? 谁让他打不过白珞呢? 第七十九章 朱雀翎羽 · 元秦艽的手记 众人吃了悬圃灵芝炖鸡铜锅,喝了霜梅酿,七七八八的歪倒在姜轻寒的小药园子里。 姜轻寒默默地在厨房里的刷着铜锅。 月色下,元苍术一袭白衣只身一人走到了药园子来。 他轻轻推开药园子的篱笆门,见白珞正端着一瓶霜梅酿,坐在月色下与宗烨对坐着喝着酒。 薛惑在一旁大呼小叫地指挥姜轻寒收拾院子。 元苍术踌躇一阵,轻声道:“薛公子,仓绫君。” 白珞回头看了元苍术一眼。 元苍术纯白的头发高高地绾在头上。看他那样子竟似沐浴斋戒过的样子。 元苍术说道:“二位可否随老夫走走?” 薛惑疑惑地看了元苍术一眼,又看了看白珞。 白珞将霜梅酿放在石桌上,一拂衣袖站了起来:“走吧。” 薛惑与白珞跟着元苍术走到了玄月圣殿的圣堂。 玄月圣殿的圣堂与四大世家的圣堂一样,都供奉着监武神君的神像。 白珞一走进圣堂,脸色就不大好。 一进入圣堂,元苍术转身对着薛惑恭恭敬敬地跪下:“元苍术拜见孟章神君。” 薛惑桃花眼微微一眯:“你都知道了?” “苍术眼拙,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神君赎罪。”元苍术又看着白珞问道:“这位神君是……” 薛惑惬意地一笑:“监武神君。” 稳重老成如元苍术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头。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自己背后的监武神君神像,再看了看白珞,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在落月峰上时,峰底的禁制一解除薛惑就纵身跳入悬崖。 薛惑并未在人前现身,而是落入峡谷之后才现出了真身。 但元苍术目力极好,眼睁睁看着薛惑变成了一条黑色巨龙。 元苍术不可谓不震惊。 联想到白珞的术法犹在薛惑之上,也猜到白珞身份不简单,可万万没想到白珞竟然就是监武神君。 元苍术看着白珞的表情百转千回,但白珞丝毫没有察觉。 白珞一直盯着那恼人的神像看着。 只听“轰隆”一声响,那神像被一阵风吹得砸在了地上碎成了数块。 元苍术:“……” 白珞冷道:“元宗主以后圣堂里放个牌位就行了。” 元苍术:“……” 薛惑问元苍术道:“元宗主把我们叫来,不会只是说这个的吧?” 元苍术:“元某有一些东西想让二位神君看。” 元苍术带着二人一路走到玄月圣殿里一间清幽的院子里。 天然石材堆砌而成的小院墙里,生出许多未经修剪的树枝,藤蔓攀着墙头垂落下来,看上去有些凌乱。 元苍术推开禁闭的院门,灰尘伴着落叶从红漆木门上簌簌落下。 院子里许久没有人打扫过了,地上铺满了去年冬季从树上落下的枯叶。 元苍术踩着枯叶走进小院的最里面的那间寝殿。 元苍术叹道:“这是我兄长住的地方。” 与小院不同,寝殿打扫得十分干净。书桌上放着未画完的半张画用镇纸压着,狼毫放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 “三十五年前,我长兄元秦艽忽然入魔,杀害当时正在玄月圣殿治病的百姓十三人。我与广白联手将其镇压。” 元苍术语气淡淡的,似在诉说一件稀疏平常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三十五年,我从来不明白为何元秦艽会突然入魔。我长兄为人和善且心地善良,从小不食荤腥,亦未杀过一人。” 元苍术走到书桌前,移开砚台,用手指用力压着莲花纹的桌角向外一拨。书桌下顿时弹出一个暗格,露出一本札记。 元苍术从暗格里拿出札记苦笑到:“三十五年,我只想保留这间屋子的原貌,却从未想过搜查这里。” 元苍术将札记交给白珞:“神君可知,这本书里画的是什么?” 白珞翻开札记,里面都是细致的图解,从机甲到一些不寻常的花草灵物都有。 薛惑蹙眉道:“图里这些花草我未曾见过。” 薛惑掌管天下木灵,他未曾见过的可见并非天人二界的东西。 再翻过一页,白珞与薛惑齐齐顿住。 那一页里画的正是他们在元龙骨的幻境里看到的骷髅石柱。 白珞问元苍术道:“元宗主可曾见过这个石柱?” 元苍术达道:“长兄曾经得到过一块碎石,大约是顶部骷髅头骨位置,但我未曾见过全貌。” 原以为数百年前的魔煞阵早已被清理了干净。就算当时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经过数百年的风沙掩埋,也早已埋进了地底。 从元秦艽的手记上看,他看见的不仅仅只是带回来的那一块碎石而已。 元秦艽的入魔与数百年前的魔煞阵必然有脱不开的关系。 再往后元秦艽的手记逐渐杂乱起来,有人的内脏、躯干的解剖图。越往后看越觉得手记血腥。与手记最开始时记录的机甲、花草相比,似乎是两个人所做的记录。 然而最让白珞心惊的是手记的最后一页。 元秦艽在手记的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女子。 而这个女人,正是失踪了许久的陵光神君,妘彤。 “元宗主,你可认识这个女人?” “这是妘儿姑娘。” “妘儿?” “是秦艽从外面带回来的女子,曾在玄月圣殿住过一段时间。” “她现在在哪?” 元苍术摇了摇头:“自从秦艽入魔之后,妘儿姑娘便不见了。” “她来自何方?身世如何?你可知道?” “秦艽把妘儿姑娘带回玄月圣殿的时候,妘儿姑娘伤得很重。醒来之后也不太记得之前的事情。”元苍术忽又说道:“她手腕上有一个形状很特别的铃铛,铃铛上的纹路似凤非凤,还刻了一个妘字,所以我们称她为妘儿。” 白珞与薛惑对视一眼,都是心惊。 似凤非凤刻有“妘”字的铃铛正是妘彤的渡魂铃! “你后来没有去找过她?” “那时秦艽入魔,玄月圣殿遭受重创,实在无心去寻。” 此事也怪不得元苍术,谁会去找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你说元秦艽找到她的时候她受伤了。她伤得很重?” “外伤倒不算多重,但昏迷了好几天。哦,对了。刚才你们说的那个石柱碎片便是她带回来的。” “你可知元秦艽在哪里找到她的?” “白玉山。” 几番问答下来,元苍术不紧皱眉道:“这个女子可有什么不妥?” 白珞淡道:“没什么,跟我一个朋友长得有几分相像。” 第八十章 朱雀翎羽 · 震怒的山神 宗烨、白珞、薛惑走在白玉山上。 远处的山顶覆盖着白雪,泛着金光。雪水从山顶沿着小溪潺潺流下,抚过石头上的青苔,将溪水映出些青碧色。 此时的白玉山与元龙骨幻境里的不同。没有瘴气笼罩,层层叠翠泛着玉石般清透艳丽的光泽。 白玉山离扶风近,几百年过去,不愿住在扶风城里的人搬到了山里,在山中的缓坡上开垦了盐田,粉色的盐畦在层峦叠翠之间层层而下。 即便过了数百年,当初魔煞阵的阵眼也不难找。沿着小溪而上找到洛水之源就到了。 只是这里除了林间鸟叫,溪水叮咚,与数不尽的飞禽野兽,再无任何异样。 宗烨蹙眉道:“在幻境里,那石柱埋在地底,难道魔煞阵从来没有解过?” “不会。”白珞淡道:“妘烟离既然找到过碎片,至少说明那根石柱三十五年前已经碎掉了。” 薛惑一想到白珞在元龙骨幻境里两鞭子把山移平他就头疼:“白燃犀,你不会又想把这山劈了吧?这可不是在幻境里啊,劈了可就真没了!” 白珞回头冷冷看了薛惑一眼:“薛恨晚,你好像跟着姜轻寒变蠢了。” 薛惑:“……”自己干嘛嘴贱招惹这个祖宗? 白珞淡道:“三十五年前妘烟离既然得到过碎片,那阵必然是破了,找个山神来问问就好了。” 薛惑轻轻咳了咳:“我觉得你这个方法好像不错。” 白珞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下木灵都归薛惑管,他来请山神最合适不过。 薛惑翻了个白眼,高高跃起。在空中化身为一只黑色巨龙。 他在空中盘桓半晌,对着一个方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霎时大地颤动,嶙峋的山石上落下些碎石。 薛惑轻飘飘地落回白珞身旁,有些疑惑地看着一片平静的山林:“难道刚才的声音不够大吗?” 宗烨皱眉道:“薛公子,请山神是比谁声音大吗?” 薛惑淡道:“也不是,就是对着睡太久的人,声音小了叫不醒。” 白珞扫了一脸疑惑的宗烨一眼:“山神与土地公不同。土地公大多生的跟个圆球一样,忙的事也多。山神这个职位清闲的很,没什么大事发生的话一睡就是上百年。” 话音刚落,林中树冠剧烈地晃动起来,山中无风,但所有的树都摇晃起来,沙沙作响。好似林间有什么庞然大物从里面走了出来。 宗烨抬起头,见一株生得遮天蔽日的大树自林间舒展开来,整棵树足有一片山头那么高。 甚至白珞的真身与之相比都渺小如蚊蝇。 那棵树微微低了头,宗烨才发现这棵树上隐约有一张老人的脸。 白珞淡笑道:“通常山神就是这片山中最大的一棵树。” 山神对着白珞与薛惑行了一礼,这一弯腰几乎压塌半壁山石。 薛惑赶紧抬了抬手:“山神免礼。” “二位神君,到此地有何事?” “本尊想问一件三十五年前的旧事。”白珞拿出元秦艽的手记:“山神在三十五年前可曾见过陵光神君?” “三十五年前?”山神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引发一场山崩海啸。不知为何,白珞竟觉得山神的语气中有些愠怒。 “三十五年前山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山神喃喃道:“三十五年前?” 老树上浮现的脸颊原本就沟壑纵横,饶是这样白珞还是看出了山神紧皱的眉头。 山神失神地喃喃道:“三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珞心里咯噔一跳,山神竟然是失忆了? 山神掌管一方山脉,虽然时常沉睡,但从不至于失忆。 白珞试探着将元秦艽的手记打开:“山神可有见过这样一个是石柱?” “这是!”山神蓦地住了口,表情极其的痛苦:“这是什么!我见没见过?我见过……不,我没见过……” 山神声如洪钟,似从地底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带来大地的震动。 恼怒的低吼从自山神口中传来。 忽然脚下的土壤松动,大地颤动,山体上雪山的山尖多了一道裂缝,巨石自山顶滚滚而下,激起烟尘四起回荡在山谷之中。 原本清晰的河流逐渐变得浑浊不堪。 山林间树冠颤动,往松开的土壤中落下。 薛惑与白珞双双跃到空中,在空中化作一虎一龙。 白珞从空中落下,身子一伏低就将宗烨甩到了自己的背上。 就在山体塌陷的一瞬间,薛惑已经飞向了山神。 山神竟似走火入魔一般,巨树的躯干不断抖动,老树根如一条条巨大的森蚺从土里钻了出来。 喃喃之语听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却使得山谷震动。 “我没见过……” “没见过……” “见过的人,都要去死。” 白珞虎目一凛,虎啸一声径自往山下奔去。 四方神个自镇守一方,与薛惑相识数万年,两人早已有了默契。 山神属木灵,即便山崩地裂薛惑也镇得住。但山下的百姓却不同,山神发怒,大地震颤,肉体凡胎根本竟受不住。山上乱成这样,也不知道山下姜轻寒他们扛不扛得住。 白珞行动极快,身后薛惑已经与山神缠斗在一起。沙石伴着灰色的烟尘似雪崩似的紧追白珞而下。 山林中鸦雀惊起,一时间生灵涂碳。 空中一群黑色的鸦雀遮天蔽日的飞离白玉山,在黑色鸦群之中,一只火红的红隼藏在黑色的鸦翅之下迅速离去。 山石从山体中滑落,大树接连倒下。缓坡上的盐畦之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喊和婴儿的啼哭。 宗烨惊恐的抬头,寻着那声音而去。 见缓坡已然裂开数道沟壑,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想从缓坡逃离,但阶梯似的盐畦骤然交错,在她身前忽然裂出一道数丈深的悬崖。两人几乎立于一座孤峰之上,进退不得。 身后的滚滚巨石也从的山坡上向那个小孩压了下去。眼见那小孩就要埋骨悬崖之下,宗烨从白珞背上高高跃起,几个起落就跳到了孤峰之上。 红色的煞气自宗烨的掌心的聚拢。 数月以来姜轻寒都教宗烨如何控制体内煞气,却未曾教过宗烨如何释放。 事出紧急,宗烨将全身的煞气一放而出。 一时之间红色的煞气冲天而起,巨石与煞气相冲,竟在一瞬间碎成齑粉。 现在的宗烨早已与碧泉山庄碧落堂里的小和尚不可同日而语,就连白珞都没想到,宗烨体内的煞气已近昏天灭地之势。 红色的煞气直冲云霄。方才自山顶滚滚而下的巨石被煞气所挡尽数碎裂。煞气直击山顶,似一柄巨斧将山顶削平。 自宗烨放出煞气之后,山体的震动也骤然停止,就连山神也似乎平静下来。天地之间只有挥散不去的烟尘,在阳光下呈现出颓废昏黄的光。 煞气散尽,一切归于平静,飞扬的墨发也从空中落回宗烨绣着饕餮暗纹的肩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可思议。 白珞落在宗烨身后,一双绀碧色的虎目看着宗烨似乎没有什么情绪。 那小孩目瞪口呆地看着宗烨,脸上惊恐万状,似乎连哭都忘了。 宗烨回过头去看着小孩,温言道:“好像没事了。” 话音刚落,小孩嘴巴一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白珞被那一声哭号一吓,惊得虎躯一震,背上都炸了毛。 宗烨赶紧哄道:“没事了,没事了。” 那小孩看着宗烨,又是“哇”地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哭。 宗烨结结巴巴道:“别哭啊,别哭。我,我们带你下山。” 那小孩坐在地上,看着宗烨只管哭个不停。宗烨想要伸手去抱,那小孩就躲。宗烨又担心小孩摔下山崖去,一时之间竟是手足无措。 白珞缓缓走了两部,凑近那小孩,绀碧色的虎目冷冷地看着她。 那小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半晌,那小孩伸出手来,在白珞毛茸茸的脸上摸了一把。 宗烨:“……” 白珞鼻尖耸了耸往后退了一步。 那小孩嘴巴一撅又要哭。 白珞无奈,只好在小孩的面前趴了下来。 宗烨:“……” 第八十一章 朱雀翎羽 · 震怒的山神2 薛惑晃晃悠悠地从天空中游了过来,化作人形落在地上的时候脚下都还有些虚浮。 薛惑回头看着宗烨,表情不怎么好看,一双总是上挑的桃花眼也耷拉了下来:“刚才那山头是你劈的?” 也不等宗烨回答,薛惑就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宗烨放出煞气之时,薛惑与山神斗正酣,体内的木灵流几乎全都压在了山神的身上。 眼见山神被压制住,薛惑刚刚松了一口气,暗红色的煞气劈头盖脸地就将薛惑掀翻。 薛惑有木灵珠护身倒没有那么容易被宗烨的煞气所伤,但那力量过于强大,掀得薛惑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滚。 于是…… 云游天下的薛恨晚到现在都还有点晕。 薛惑软趴趴地搭在姜轻寒的肩头:“姜轻寒给我来碗止吐的药。” 姜轻寒白眼一翻:“怀孕了自己窝床上养胎去,没见这里忙着吗?” 的确如白珞所说,山下乱做了一团。 山摇地动之时将一药园子宿醉未醒的人都给震醒了。 扶风损失不算惨重,但山脚下的几户人家遭了灾,好几户都被埋在了山石之下,玄月圣殿的的弟子都前去救人了。 镇上也有几间屋子被震塌。这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玄月圣殿的善堂里就聚集了好几个受了伤的村民。 此番灾祸虽然损失不算太大,但房屋需要修缮,受灾的村民一时间也恢复不了耕种,紧跟着还有不少事情要忙的。 姜轻寒带着玄月圣殿的弟子义诊,就连元苍术也到善堂坐诊。 谢柏年虽是江湖尊主,但他年少时常与草莽为伴,现在人到中年也半分尊主的架子也没有,带着碧泉山庄的几名弟子,和谢瞻宁、谢谨言等,帮着村民搬运石材瓦块修缮房屋。 谢谨言站在一户人家的房屋之上,帮着老伯搭着屋顶,双手到手臂之上都全是泥,用手背一擦额头上的汗,便弄得自己头脸一片脏污。谢谨言远远地看见白珞,直起身子猛地挥手道:“白姑娘!” 谢瞻宁御剑帮村民搬着瓦块,一听见薛谨言的叫喊就从空中落了下来:“白姑娘,你们回来了就好,方才山崩之时我还担心你在山上。” 白珞淡道:“无妨。你爹呢?” 谢瞻宁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都忙忙碌碌的一时也没看见谢柏年的身影:“方才还在帮人扛木梁呢。” 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传来谢柏年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你女儿还未嫁吧?我儿也没娶!我有两个儿,都不怎么孝顺!” 谢柏年的对面站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要药农,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进山采药时会用到的背篓。不过现在背篓里都装着石块。 谢瞻宁:“……” 在那老伯出口应下这桩婚事之前,谢瞻宁及时开了口:“爹!” 谢柏年抬头看来,见谢瞻宁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跟老伯说道:“老伯我们改日再聊,你先去修屋子,万一晚上下雨了就不好办了。” 谢柏年走上前来:“仓绫君,今天这地震来得真是突然啊。” 白珞淡道:“也不算很突然。我与你有话要说。” 谢柏年被人尊为尊主,很少有人这么跟他说话。好在他也从来不在意这些:“仓绫君,那我们这边请。” 谢柏年说道:“不知仓绫君有何指教?” “有一件事情我想了想还是由谢尊主出面与元宗主说比较好。” “仓绫君但说无妨。” “我想开启元氏封堆,看一看元秦艽的尸首。” 谢柏年:“……仓绫君,我虽为尊主,但这挖人祖坟的事情也不好随意说。” 白珞淡道:“我们不挖他祖坟,只怕别人也会挖的,我们先动手恐怕还能给他祖宗留个全尸。” 数百年前,扶风上万人入魔,元龙骨一己之力镇压数万人,却使得自己成了足以毁天灭地的邪煞。 三十五年前,元秦艽入魔,入魔之前见过拿到了魔煞阵碎片的妘彤。 原本白珞以为元秦艽入魔之不过是因为魔煞阵碎片,无意间入魔的。但三十五年前山神却被抹去了记忆,那这件事情只怕不是什么巧合了。 究竟是谁让元秦艽入魔,妘彤又去了哪,这件事情恐怕只有元秦艽能答。 何况幕后之人花费这么一番功夫只是单单让元秦艽入魔? 只怕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八十二章 朱雀翎羽 · 元氏封堆 扶风多山,元氏封堆,世代陵寝却并没有埋在山里。 众人延着山路往深山里走去,越往里走越是崎岖。 两侧山崖高耸,竟像是一把巨斧从天劈下,将一座山峰劈成了两半,而他们就在巨斧凿出的凹槽之间行走。 两侧的峭壁平整光滑高耸入云,即便是的正午,阳光也落不进谷底。两侧峭壁之上石缝中生长着青苔与狼蕨,偶尔能在石缝边上看见些蚊虫蛇蚁。 广白手持着灯笼走在最前面,昏黄的灯光照着脚下的泥泞,众人排成一个纵队跟在的广百的身后向山顶行去。 元苍术走在广白之后。元玉竹几番请示想要跟来,都被元苍术呵斥留在了玄月圣殿。 外人看来元苍术是因为元玉竹与燕朱的事情着恼,白珞却知道,元苍术只是不想暴露元玉竹养子的身份。 元氏封堆需要用元氏族人的鲜血才能开启。 谢柏年走在元苍术的身后,之后便是白珞、宗烨、陆玉宝、薛惑、姜轻寒、谢瞻宁与谢谨言。 让谢谨言走在队尾的确是一见明智的决定。 十人的纵队,谢谨言离白珞还算有一些距离,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还是能传到白珞耳朵里。如果谢谨言紧跟在白珞身后的话,估计早就被白珞封了嘴了。 谢谨言伸手戳了戳走在前面的谢瞻宁:“哥,哥,这里有蛇!你快看!这颜色怪好看的,我在蜀中都没见过这个。” 谢瞻宁淡道:“谨言,这里是元氏封堆,不可胡闹。” 谢谨言:“哥,你说着颜色这么艳的蛇肯定有毒吧?” 谢瞻宁淡道:“上山之前元伯父就给了我们一人一个雄黄锦囊,你不用担心。” “不是,我是说颜色艳一点的蛇肉会不会嫩一点?” 谢瞻宁:“嗯?” 谢谨言道:“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烤蛇不?剥了皮放点盐,辣椒,孜然,烤熟了再洒点葱花,味道可好了。” 谢瞻宁无奈道:“谨言,慎言。” 谢谨言仍旧对那条毒蛇念念不忘:“哥,你做的风干牛肉白姑娘都那么喜欢吃,你说她会不会喜欢你烤的蛇?” 谢瞻宁淡道:“那下山的时候你悄悄捉一条吧。” “一条哪够?都不够她塞牙缝的,待会儿回来的时候我还是走最后,多捕几条。” 谢谨言一边说着话一边翻了翻路旁的狼蕨丛,就这么说话的功夫,刚才那条挺漂亮的蛇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谢谨言用剑戳了戳峭壁:“躲哪去了?” 一边说着话,就走出了山谷。 众人站在悬崖之前,身后是高耸入云的峭壁,身前两步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一座天然的石桥越过天堑,连接两侧山崖。 在众人站的这一侧,一道巨型的石门挡住了去路。 拱形的石门之中结着青色的结界。元苍术咬破手指在结界之上画下一道符,结界立时开启。 元苍术的回头对众人说道:“过了这个石桥前方就是我元氏封堆。封堆里是我元氏列祖列宗的栖息之地,还望众位不要过于打扰先祖。” 元苍术说着话,眼神从谢谨言脸上扫过。谢谨言赶紧把自己袖子中被自己掐得半死的蛇往袖子里掖了掖。 石桥连接的元氏封堆高度远低于周围的群山,从群山之外看去,一点也看不出封堆的所在。 封堆也不是一座山,而是由几座山峰连成。 元氏先祖的棺椁就挂在峭壁之上,棺椁之间只有极窄的木桥相连。鸦群在棺椁之间飞翔,偶尔停在棺椁之上回头打量一下走在木栈道上的人,又振翅飞走。 广白哑声道:“大家跟着我的脚步走,这里的栈道年久失修,不少木头都坏掉了,大家走路的时候小心些。” 从山顶沿着木栈道向斜下方走了几里就看见了一口空棺。 白珞问道:“这可是元龙骨的?” 元苍术点头道:“正是。” 白珞手指微曲,一股风从峭壁之上托起一株狼蕨稳稳地落在元龙骨的空棺之上。 白珞淡淡一笑:“你将就了,反正花也不适合你。” 元苍术问道:“神君,待会儿找到元秦艽的棺椁你想如何查看?” 白珞淡道:“元宗主还是称呼我仓绫君的好。” “是。” “数百年前,扶风上万人入魔。我在元龙骨的幻境中未曾想明白,出了幻境之后才想起女娲曾创造过刻木牵丝之术。数百年前只怕就是魔界得此秘术在人间作乱。” “刻木牵丝?” “这是神族的禁术,神族之人都未必知道,也不怪你没见识。” 元苍术:“……” “元宗主可听说过女娲造人的传说?” 元苍术:“……”这传说即便是三岁小儿也会背的吧? 可元苍术自从知道白珞是监武神君之后,对白珞不敢有半点不敬,老实答道:“相传女娲以黄泥造人,炼彩石补天,斩鳖足以立四极。” “嗯。”白珞赞许地点点头:“那是骗你的。” 元苍术:“……” “什么斩鳖足以立四极?就算是斩了叶光纪那只万年老王八的四只脚也立不了四极,斩只鳖的有什么用?” 元苍术忽然觉得在自己年过半百行将就木的年纪遇到了白珞这样一尊神,未必是一件好事。都这把年纪了还突然意识到自己无知,实在不是一件什么愉悦的事。 白珞继续说道:“天人魔三界从开天之时便有,各司其职罢了。世人惯爱捕风捉影,女娲当初一时兴起创了刻木牵丝之术,世人就传闻女娲造人。” 元苍术听得一头雾水:“刻木牵丝之术究竟是什么?” “这术法一开始就不应该被发明,刻木牵丝,也算蛊术中的一种,先做母蛊之血饲喂子蛊,母蛊便与子蛊想通。若母蛊为魔,则子蛊全数入魔。”白珞回头看了看着挂了满山壁元氏棺椁,在云雾缭绕间棺椁静得瘆人。 “原本女娲发明的刻木牵丝之术是为了救人。濒死之人若能以健壮之人为母蛊,自己身为子蛊便能获得新生。” 元苍术眉头紧皱:“此番做法虽是为了救人,但却有违天道。” “不错,三界秩序,六道轮回,原本就是平衡的。人虽寿命短暂却可入轮回转世。神族寿数虽长,死后却只能会飞湮灭,魔族虽有不死之躯却饱受痛苦。这便是公平。” “扶风数百年前的难道真的是因为这神界禁数?” 白珞瑶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当初女娲发明此术之后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妥,迅速将其封存,我也不过是略有耳闻而已。所以在元龙骨的幻境中也没有想起。一开始我以为只是简单的傀儡蛊而已。但母蛊只有守陵人一个,子蛊却有上万。” 元苍术暗自心惊:“人界术士,可操纵木偶行傀儡术的人多,但能够操纵活人行傀儡术的人就很少了。顶尖术士,可操纵十个已是极限,可当初守陵人操纵的是上万人。” “所以我想到了刻木牵丝之术。唯有此术,可以造出上万子蛊。何况幻境之中的子蛊行动极其笨重,行为也极其简单粗鲁,似兽非人,只不过是行尸走肉。可见当时使用刻木牵丝之术的人也并不熟练。” “仓绫君是觉得秦艽当初入魔是有人将秦艽做成了母蛊?想要重现扶风百年前的灾难?” “有可能,要看过元秦艽的尸首才能判断。” 第八十三章 朱雀翎羽 · 元氏封堆2 元秦艽入魔之后按照祖制入不得元氏封堆,最多能像元龙骨那样留下一樽空棺。但元苍术不舍长兄灰飞烟灭,违背祖训将元秦艽藏入封堆。只是未免惊扰先祖,元苍术将元秦艽葬在了封堆的边缘。 等走到元秦艽的棺椁前,太阳已从山峰上落了下去漆黑的封堆之中,只有广白手里的那一盏灯笼在亮着微光。 广白混浊的双眼在看到元秦艽的棺椁时终于有了光彩。他将灯笼放在一旁,用衣袖的擦拭着元秦艽的棺椁:“三十五年了,秦艽。我才来看你是不是有些晚了?” 广白回头看着元苍术:“宗主,要开棺吗?” 元苍术回头看着白珞。 白珞淡道:“开棺。” 广白面无表情地推开棺盖。在灯笼昏黄的灯光之下,烟尘四起,棺椁之中元秦艽闭目躺着,尸身竟然完好无损。身着白衣的元秦艽竟似睡着了一般,脸上还带着几分儒雅风流,脖颈间的北阴火煞分外显眼。 三十五年前元秦艽入魔一事,四大世家皆有所闻,也不算是秘密。 魔族原本就是不死之身,尸身不腐众人倒也一点都不奇怪。 只是白珞起怪的是,元秦艽不仅尸身不腐,尸身上竟然半分伤痕也没有。 白珞问道:“元宗主,元秦艽当年入魔之事我在蜀中都有耳闻。据说引起了扶风不小的骚乱,为何元秦艽身上没有一点伤痕?” 元苍术看着元秦艽,眼角微微下垂,声音几近叹息:“因为当初元秦艽束手就擒,并未反抗。这也是为何我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元秦艽杀害了十几个百姓,我见到他的时候明明他已经走火入魔,但却在我与广白下手之时,忽然之间束手就擒。” 广白哑声道:“当初元宗主下手也真狠,只一招就镇住了秦艽,让他连句话都来不及说。” “广白,当初你也在,秦艽他伤了十几名百姓,我也……” “够了!”广白回头看着元苍术:“元宗主,你我为此事争执了几十年,难道要在秦艽的面前还要再让他心寒吗?为什么我们没有给他机会让他说上一句?” “当初如果他躲闪也只不过会受些伤而已。可他根本不躲。当时他已入魔,我若不一招将他制住,你我未必能赢得了。” “赢不了又如何?”广白隐忍三十五年的情绪在看到元秦艽的这一刻土崩瓦解:“在元宗主心里只有输赢?只有道义?毫无手足之情?” 元苍术拉下脸来:“广白!慎言!” 广白讪讪地住了口,只是看着元秦艽一脸悲戚。 元苍术闭了闭眼平息了怒气,这才回头问白珞到:“秦艽入葬之时我便已检查过,他的身上除了那枚北阴火煞的印迹再无其他可疑之物。仓绫君想要如何探查秦艽入魔一事?” 白珞淡道:“赎魂。” 元苍术大惊:“赎魂?这如何能使得?” 白珞轻轻抬了抬眉毛:“如何使不得?” “陆大哥,什么是赎魂?”宗烨未曾听过赎魂,但见元苍术的神情便猜到此法凶险。 “元秦艽的三魂都已散去,赎魂便是用自己的魂换取他的魂。” “师尊可用朱雀翎羽造元龙骨幻境,为何这次不行?” “朱雀翎羽只可引魂度魂,可元秦艽的三魂早已散尽,只能赎魂。赎魂之后,白燃犀的魂魄就会困在元秦艽的体内。若是有任何差池,只要在赎魂之时元秦艽与白燃犀任何一方的身体有损,魂魄都无法换回。” 宗烨凤眸一凛,蹙眉冷声道:“我来赎魂。” 白珞轻笑道:“你来赎魂只怕你体内煞气一时失控,就把这元氏封堆全都劈了。” “那你又如何能冒险?” 白珞淡道:“你守在我身旁就可以,我信你。” 宗烨沉默半晌:“好。” 白珞伸手一抬。元秦艽的尸首从棺椁之中飞出,稳稳地坐在白珞身前。 白珞咬破手指,将金灵流灌注于指尖,金灵流混合着血珠注入元秦艽的眉心。 半晌,元秦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白珞的手也蓦地垂下。 “师尊!”宗烨轻唤,但二人都已入定。 四周霎时间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只有广白手里的灯笼微微颤动,昏黄的灯光在峭壁上一晃而过,在静坐的二人身后投下一道阴影。 第八十四章 朱雀翎羽 · 元秦艽的记忆 “广白,这局棋你又输了。” 白珞站在一旁,看着元秦艽与广白下棋。 这便是元秦艽的记忆。 赎魂与以魂魄造幻境不同。赎魂不过是从阴曹地府换来零星的一点天魂而已。赎魂者只能看见被赎魂者的部分记忆而已。 能看见什么,全看被赎魂者在将死之时的记忆。 而元秦艽的记忆,很平和。很难想象这是个入魔人的记忆。 在元秦艽的记忆中,广白不是现在花白胡子沧桑颓然的模样,元苍术也不是现在这样古板严肃仙风道骨的模样。 三个人都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元秦艽温润儒雅与元玉竹有几分相似。广白书童的模样眼睛大大的,脸上满是笑意。 “广白,你又让我哥了!这局棋你明明能赢!” 元苍术说着话从树上一跃而下。 少年元苍术没有半点刻板的样子,相反看上去却是个没心没肺的少年郎。 广白被元苍术拆穿十分不好意思:“二少爷,原本大少爷棋艺就比广白好的。” 元苍术凑近了广白,一双眼睛狡黠地在他脸上打量了一番嗤道:“戚,你怎么从来不让我的。” 元秦艽好笑道:“苍术,你的棋艺整个玄月圣殿也比不过你,你让广白要怎么让你?” 元苍术颇有些得意,但又不好意思自己夸自己,转了个话头说道:“哥,我们上白玉山采药去吧?” 元秦艽微微抬了抬眉毛:“采药?是山上的石榴熟了你想去摘吧?” 元苍术嘻嘻一笑:“这时候的石榴最好了,又甜又多汁,摘得晚了石榴的果肉就没那么清甜了。广白,去把我的药框拿来,我们这就上山去。” 元秦艽微微蹙眉:“苍术,你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吧?” 元苍术拽着元秦艽就往外跑:“哥,功课什么时候做不是做?去得晚了石榴不好吃了才可惜呢。” 元秦艽一脸宠溺地看着元苍术,无奈地点头道:“好好好,就这一次。否则爹到时候连我都要怪罪的。” 白珞跟着元秦艽与元苍术向玄月圣殿外走去。 元秦艽的记忆并不连贯,一踏出玄月圣殿就到了白玉山。 元秦艽记忆中的白玉山与现实世界的白玉山没有什么不同。 粉色的盐畦之上,三个穿着白衣的少年蹦跑过田埂。广白背着竹篓。元苍术灵巧地蹿上树去,先从树梢上摘下两个石榴准确无误地扔进竹篓里,自己再从树上摘了个最大最红的,坐在树上就掰了开来。 石榴皮薄,石榴籽红彤彤亮晶晶,颗颗饱满。元苍术捧着石榴大喊:“哥,你看这石榴多好!” 说罢元苍术剥下几颗石榴放进嘴里咬了几口,甜丝丝的石榴味钻进元苍术的嘴里,甜得少年的眼角都眯了起来。 元秦艽笑着摇摇头:“苍术,你被吃太多,容易拉肚子。” “知道啦!”元苍术一边说着一边又摘下一个扔进广白身后的背篓里。“哥,你也吃一个。” 元秦艽笑道:“你吃就好了。我记得前些天山里有只怀孕的母鹿受了伤,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去寻寻看。” 元苍术挥挥手:“哥你去吧,我在这等你,顺便多摘几个拿回去给娘也尝尝。” “你别摘完了,乡亲们也要来摘的。” “我知道了!”元苍术从树上摘下一个扔给广白。“广白你别理他,你快吃,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味道最新鲜了,放上一个时辰味道都不一样了。” 广白接过石榴,回头看了看元秦艽,很想跟上去。但自家这个二少爷显然比大少爷不靠谱多了,只好留在树下,跟元苍术一起吃石榴。 九月末的天气,秋高气爽,经过整个夏日的灼烧,树梢的树叶都微微泛了些黄。 元秦艽走在山林间,脚步轻盈,走路的时候还会注意着脚下,害怕一不小心踩着土里钻进钻出的虫子。 鹿最爱吃嫩叶子和幼树苗,九月秋季,嫩叶子与幼树苗十分少见。有嫩叶的地方十分容易找到鹿群。 元秦艽漫不经心地走着,顺手从地上摘了片树叶放在嘴里吹起来。 前方的树林里传来簌簌几声轻响。 元秦艽放下手里的树叶,微笑道:“果然在这里。” 刚往前走了几步,一股杀气迎面而来。 “小心!”白珞惊到。 但白珞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不仅元秦艽看不见她,更是无法听见她的声音。 一袭火红的衣衫从深绿色的树冠上一跃而下,蓦地将元秦艽扑在了地上。 森寒的刀刃冷光袭向元秦艽的脖颈。 元秦艽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白色的衣衫上煞是沾满了草叶。 元秦艽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霎时落进了元秦艽的眼里。 元秦艽:“你是谁?” 白珞:“妘烟离?!” 元秦艽与白珞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从树上落下的红衣女子正是失踪已久的陵光神君,妘烟离! 妘彤抬头看着元秦艽,眼中满是杀意:“你又是谁?” 元秦艽定了定神柔声道:“姑娘莫怕,我是玄月圣殿的少宗主,元秦艽。” “玄月圣殿?”妘彤说完这句话身子一晃竟然晕了过去。 妘彤惯爱穿一袭红衣,巴掌大的小脸从来都是柔柔弱弱的,像这样面带杀气的样子,白珞还是第一次见到。 妘彤红色的衣衫衣襟残缺破损,她倒在地上时,一直紧握的左手才松了开来,一块刻满经文的碎石掉了出来,正是魔煞阵中的石柱上的碎片。 自天元之战之后,白珞还未见过妘彤受如此重的伤。 元秦艽走上前去探了探妘彤的鼻息,轻声唤道:“姑娘,姑娘?” 妘彤闭目躺在草地上似昏睡了过去,收敛了杀气的妘彤看上去无助又可怜,微红的眼角似乎还挂着泪珠。 元秦艽将妘彤打横抱起,踏着微黄的草尖往山下走去。 第八十五章 朱雀翎羽 · 失忆的妘烟离 来历不明的女子原本应当安置在善堂。鬼使神差的,元秦艽竟将妘彤带去了自己的院子。 妘彤半边身子都染上了血迹,元秦艽唤来女弟子帮妘彤梳洗换衣,自己则在院子里的小泥炉前细心地熬着药。 “砰”地一声,元秦艽的院门被元苍术重重推开。 广白跟在元苍术的身后,背着一大筐石榴,看到院子里的元秦艽紧张的神色才放松下来。 元苍术白色的衣衫上沾满了泥,衣襟也刮破了一角。元苍术怒道:“哥,说好在石榴树下等,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元秦艽此时才想起,元苍术被自己扔在了山上,不免有些歉然,看元苍术的样子似乎在山上找过自己好一阵。 广白温和道:“大公子你没事就好。可是遇见了什么事?” 元苍术正欲回答,为妘彤梳洗的女弟子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渡魂铃:“少宗主,我已为姑娘梳洗好了,在她身上找到了这个。” 元秦艽从女弟子手中接过渡魂铃喃喃道:“妘?这个字好特别。” 元苍术往院子里望了望:“什么女人?” 广白也一瞬不瞬地看着元秦艽。 元秦艽赧然道:“我在山上看到一个女子病得很重,所以先将她带了回来,事出紧急,没有来得及通知你。” 元苍术蹙眉道:“哥,你怎么随便把人往你院子里带?” “她孤身一人,住在善堂里不太方便。” 元苍术讥诮道:“善堂里住的女人还少了吗?” 广白温言道:“二公子,大公子这么做定有他自己的原因的。” 元苍术仍然有些气恼,转身走出了院子。 “苍术。”元秦艽无奈道。 可元苍术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径直走了出去。 广白看着元秦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追着元苍术走了出去。 元秦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熬好的药倒在碗里对女弟子说道:“今日幸苦你了,剩下的我自己来照顾就好。” 元秦艽走进屋里,害怕把妘彤吵醒刻意放轻了脚步。一转身见妘彤已经在床上坐起了身子,吓得元秦艽手微微一抖。 妘彤墨发披在身后,一袭红衣自床上拖曳在地。 妘彤个子娇小,赤足坐在床上,膝盖蜷缩着,自臂弯中露出半张脸:“你是谁?” 元秦艽一怔,妘彤之前在山里差点误伤了自己的时候,元秦艽是自报过家门的,但看上去妘彤似乎一点都不记得了。 元秦艽将药碗放在桌上柔声道:“姑娘莫怕,我在山上发现你受了伤就将你带回来了。” 妘彤臂弯中露出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浓黑稠密的睫羽似两把扇子:“那你是谁?” 元秦艽柔声道:“我是玄月圣殿少宗主。姑娘只管在这里安心养伤,带姑娘伤好后,我送姑娘回去。” “回去?”妘彤眼中浮现些疑惑的神色:“回哪去?” 元秦艽哑然失笑:“当然是回姑娘自己家里。” “我家?”妘彤皱眉道:“我家在哪。” 元秦艽一怔尝试着问道:“姑娘是不记得了?” 妘彤微微蹙眉,神色茫然地摇了摇头。 元秦艽又问道:“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妘彤又摇了摇头。 元秦艽将手中的渡魂铃送上:“那么姑娘可认得这个?这是方才女弟子帮姑娘梳洗时在姑娘身上找到的。” 妘彤接过渡魂铃,刚一触及渡魂铃,一股纯净的火灵流顿时灌注进渡魂铃之中。妘彤尖叫一声将手里的渡魂铃扔了出去,似乎很害怕一般:“我不记得,不认得!” 元秦艽将渡魂铃从地上捡了起来收好:“姑娘莫怕,看样子姑娘也是修仙之人。在下略通些医术,一定能将姑娘治好的。” 元秦艽抬了椅子坐在妘彤的对面:“姑娘,可否让在下为你请个脉?” 妘彤乖顺地将手伸了出来。 妘彤细细的手腕如牛奶般光滑细腻。元秦艽将两根手指搭在妘彤的手腕之上,顿时诧异了一瞬。 方才妘彤浑身都是伤,病得很重,现在看上去竟然已经大好了。 元秦艽温言道:“姑娘,你可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妘彤摇了摇头。 妘彤已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再追问也没有任何意义。元秦艽柔声道:“姑娘爱吃些什么?在下让厨房为姑娘做来。” 妘彤甜甜一笑:“都好。” 妘彤虽然嘴角含着笑,但眼神却十分失落。 这神色落在元秦艽的眼里,让元秦艽格外心疼。元秦艽拿过披风来披在妘彤的肩上:“姑娘不用害怕,这里是在下的院子,平时也少有人来。姑娘若想起身走走可随意走动。在下就住在一旁的偏殿之中。” 妘彤将披风拢了拢,低声道:“谢谢。” 元秦艽站起身说道:“那在下就去为姑娘准备些清淡的饮食,夜深了,食得太咸怕姑娘晚上会睡不好。” 说罢元秦艽就走出了屋子。 元秦艽行医多年,清楚面对妘彤这样的病人此时还是让她自己静静的好。他吩咐弟子准备些清粥小菜就走去书房翻看医书。 白珞也跟着元秦艽走到了书房。 虽然白珞很想看看妘彤的情况,但这是元秦艽的记忆,她只能跟着元秦艽的记忆走。 此时也不知妘彤是什么情况。 但从元苍术提到的情况来看,妘彤似乎在玄月圣殿住的这一段时间都只似个普通少女,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白珞从书架上随手拿下一本医书随意翻看了一下。 无论是神还是人,对于失忆一事总是很难解释。 但妘彤为四方神,失忆对她来说哪有可能这么简单? 很多人失忆是因为遭受重创,天魂受损,但看妘彤的样子,伤势远远没有到伤到自己天魂的地步。 白珞回头看了看元秦艽。 元秦艽手里正是那本白珞看过的手记。他将手记翻到最后一页,提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这一页后来画的正是妘彤。 三十五年前,山神的记忆被封印,妘彤也失忆,在妘彤出现在玄月圣殿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珞看着提着笔如入了定般的元秦艽,忽然很讨厌元秦艽这样的性子,温润儒雅,又不爱刨根究底。 坏就坏在不爱刨根究底上,若是换了谢谨言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那不知道会省多少事。 第八十六章 朱雀翎羽 · 三十五年前的世家 白珞坐在树上,嘴里叼着一根兰草,月白色的绸衫从树上垂下。昏黄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昏昏欲睡。 确切的说,白珞已经睡了一觉醒来,元秦艽还在与妘彤下着棋。 妘彤原本就是娇娇小小的少女模样,这一失忆俨然就真的成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点看不出活了上万年的样子。 元秦艽一边下棋一边说道:“妘儿姑娘,日前你画的那根魔族的石柱我已经给父亲看过了。父亲会派人去白玉山探查是否有魔族活动的痕迹。届时伤害妘儿姑娘的人也许会找到。” 妘彤玉白的手指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我不过是偶尔做梦梦到,心想也许是和自己失去的记忆有关。那石柱的模样也不知画没画对。” “妘儿姑娘不必担心。虽不清楚那石柱的来历,但姑娘竟可全身而退,在下十分敬佩姑娘。” 妘彤微微一笑道:“也许只是误打误撞罢了,有何可敬佩的?” “哥!你还在这下棋呢?前面可热闹呢,你不去看看?” “怎么了?” “沐云天宫来了人,带了好些礼物来,我们快去看看!” 元秦艽看了看未完的棋局:“这……” 妘彤柔声道:“这棋局放在这,等大公子回来之后妘儿再陪大公子弈棋。” 元秦艽温和道:“妘儿姑娘可想一起去看看?姑娘来了这里一月有余了,还未带姑娘去走走。” “好。” 元苍术竟然是个性子急的:“哥,妘儿姑娘你们快些。我见沐云天宫带了好多东西来,再不赶紧些,爹收起来了就看不到了。” 白珞低头看了看,这局棋元秦艽又输了。 白珞没想到元秦艽的棋艺这么差。 更没想到元秦艽将死之时居然一点戾气也无。 赎魂,看见的是被赎魂者生前最后的那点执念。 元秦艽的执念竟然只是一局未完的棋,为妘彤亲手做的发簪,与元苍术的一餐一饭,仅此而已。 怎么看都不像是失了心性入魔的人。 圣殿里,萧明锋与萧明镜站在殿堂之上。 此时萧明镜才不过十三四岁,面容稚嫩,而萧明锋已经束冠。 此时的萧明锋不似在不相镜幻境中看到的如厉鬼般的模样,反而是一副倨傲的少年模样。 萧明锋自幼就被当作沐云天宫的接班人来教导。此时萧万钧大有将沐云天宫之位转交给萧明锋的意思。 沐云天宫自认是四大世家里最为尊贵的一派。萧明锋也算年少成名,也难怪萧明锋这样傲气。 倒是萧明镜天真之中又带着几分老成的模样更加讨喜一些。 这是白珞第一次看见元苍术的父亲。总的来说元苍术的父亲元白英在做玄月圣殿宗主之时,玄月圣殿并无什么大事发生。 元白英与老年的元苍术几乎一模一样。不过脾气比元苍术好了许多,看上去就是一副仙风道骨与世无争的模样。面对萧明锋的桀骜,元白英也不着恼。 萧明锋抬着下巴对元白英说道:“我爹说元宗主是识得大体的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一个晚辈夸奖长辈识得大体,这与公然打元白英的脸有什么区别? 元白英却是个好脾气的,一副笑脸弥勒的样子:“萧宗主过誉了。” 萧明锋原本看不上玄月圣殿,言语之间故意挑衅,但却碰上元白英这么一颗软钉子,当真无趣! 萧明锋没了兴致,只想将萧万钧交代的事情说完草草了事:“元宗主,我爹爹托我来给玄月圣殿带些礼。顺便想问问元宗主对重选尊主有什么看法?” 元白英好言好语道:“我玄月圣殿修行药宗,当不得尊主。” 萧明锋脸色一沉:“元宗主何必装作不晓得我在说什么的样子?” “萧明锋,你身为晚辈不该先向我爹爹行礼么?”元苍术一走进门就听见萧明锋出言不逊,不由得大怒,看热闹的心情败了个一干二净。 萧明锋斜眼看了看元苍术:“我已是沐云天宫的代宗主,只比元宗主的宗主之位略矮一筹。我自无需向元宗主行礼。倒是你,应当向我行礼才对。” 论年纪元苍术也只比萧明锋小了三岁而已,两个少年人意气相争,元苍术忍无可忍拔剑就向萧明锋刺去。 “铛”地一声,萧明锋一剑挑开元苍术。 萧明锋力道刚猛无比,元苍术被萧明锋一剑荡得退了几步,脸上青红交加,好没面子! 见元苍术提剑又要上前,元白英训道:“苍术,明锋是客,岂能唐突?” 元苍术骤然顿住,心中大为不快:“爹爹!” 元白英淡淡回头看了元苍术一眼。元苍术住了嘴走到了一边去。 元白英余光看到元秦艽不疾不徐地从殿外走来。他淡淡一笑道:“秦艽,你原本就是玄月圣殿地少宗主,如今四大世家早已是年轻人的天下,我这个老头子也不好老是占着位置了。今日起你就是玄月圣殿的代宗主。你与明锋好好聊聊,以后锄奸扶弱,稳固江湖,可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 元秦艽也不推辞,恭敬道:“秦艽定不负爹的重托。” 元白英满意地点点头,径自走道上首坐下,一副旁观的架势,全程看都没看萧明锋一眼。 第八十七章 朱雀翎羽 · 三十五年前的世家2 萧明锋被元白英这么四两拨千斤地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一肚子闷火无处发。偏偏元秦艽也是个爱笑的,温文尔雅地看着他,倒让萧明锋显得落了下乘。 元秦艽笑意盈盈地看着萧明锋:“明锋,我虚长你一岁,称你一声贤弟可好?” 萧明锋怒急,撞在元秦艽这颗软钉子上,脸色分外难看。 萧明镜知道萧明锋素来是个高傲的,莫说元秦艽,就连元白英他都看不上,现在如何肯与元秦艽多说话? 萧明镜立刻出来解围道:“元大公子,今日来我兄弟二人也是为了商议要事。如元大公子不弃的话,可以先行看看我沐云天宫带来的贺礼,足以见我沐云天宫的诚意。” 元秦艽温言道:“萧七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沐云天宫与玄月圣殿素来交好,沐云天宫若有事只管与玄月圣殿说便是。何须如此客气。” 萧明镜干脆道:“既然元大公子如此说了,小七也就不客气了。我爹爹此番来是希望重选尊主之时,玄月圣殿可以支持沐云天宫。” “尊主之位向来能者居之。沐云天宫近些年实力强盛,若是能赢了其他三大世家自然就是尊主。” 萧明镜蹙眉道:“元大公子当知道,沐云天宫乃是皇族后裔,如今江湖落于草莽,时间一长并非好事。” 元秦艽哑然失笑:“我倒未见得有何不妥。” 萧明锋不屑道:“碧泉山庄做了那么久的尊主之位,如今人人习了他们的草莽之气,各个都像地痞流氓。长久下去各自占山为王就好,哪里还需要我们四大世家?” “若天下人人都可安生立命,天下太平难道不好吗?” 萧明锋咬牙道:“元秦艽,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何必如此!难道你玄月圣殿是想要与我沐云天宫为敌?” 元秦艽不卑不亢地看着萧明锋:“萧大公子如果非要如此的话,我倒是想问问沐云天宫里有谁能堪当大任?” “你!” “是萧宗主还是萧大公子你?”元秦艽冷声道:“四大世家日渐式微真的是碧泉山庄的问题吗?近十年来,四大世家连个宗师都没有出过,如何当得起的天下大任?” 萧明锋被元秦艽一番训斥,竟是半句话都回不得。 宗师哪里是那么好当的?以前的几个宗师都羽化升仙了,世上仅有的宗师是位隐士轻易不会出现,又哪里能请来? 可偏偏元秦艽这番说辞又半点反驳不得。 “元大哥,我听说只要能请得神武也就有了宗师之资。何不让萧公子试试?”妘彤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原本妘彤是女子又是外人,插手玄月圣殿本门之事颇有些不妥。但元秦艽丝毫没有怪罪的意识,反而对元白英说道:“父亲,这位便是妘儿姑娘?” 元白英微微抬了头:“就是你与我提过的那个妘儿姑娘?” “正是,我之前给父亲看的那幅图正是妘儿姑娘所画。” 元白英颇有些赏识地点了点头。 萧明锋眉头紧皱,脸上竟是不屑。原本让一个女子参言就已是不妥,玄月圣殿这一正一副两个宗主竟然还有要听从的意思。 然而那女子的建议是什么?是要让自己去取得神武!那不是当众打自己的脸吗! 萧明锋表情愠怒地转过头去狠狠瞪了妘彤一眼。 这一看萧明锋竟是蓦地脸色煞白:“是你?” 妘彤偏头看着萧明锋微微一笑:“怎么?萧大公子认识小女?” 萧明锋表情格外难看,嘴角竟都有些抽搐:“没,没有。” 萧明镜看着萧明锋小声道:“哥,你怎么这样看着人家姑娘?你认识?” 萧明锋恼怒道:“说了不认识就不认识,废什么话?” 元秦艽有些不悦地看了萧明锋一眼,站到了妘彤身边去。“妘儿姑娘,你没事吧?” 妘彤笑着摇摇头:“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事了,兴许萧大公子是在哪里看过小女,或者认识与小女相似之人也不奇怪。” 妘彤赧然道:“刚才我原本也不该说话的。” 元秦艽温和道:“妘儿姑娘不必害怕。我觉得妘儿姑娘说的原本也十分在理。” 妘彤温言道:“我听说神武原本是由祝融氏打造,皆在玄武之山。上万年人界盛行修仙,祝融氏一时兴起,打造了上千柄封印在人间。有能者便可上前取之。只是取得神武的路上万分艰险,上千人去,只有十人能回,能取得神武的更是少之又少。” “的确如此,若非有十足的把握,绝不可轻易去求取。” 妘彤淡淡一笑:“时间长了,的确令人畏惧。不过小女子倒有一个想法。以往求取神武都是一个人去,多的时候也不过几人结伴。但若如萧大公子与元大哥这样的青年才俊试都不能一试,却是太可惜了。小女子想若是四大世家联合起来一起上山去,为诸位公子保驾护航,就算不能取得神武,也可安全回来。对诸位公子来讲这也算是一场历练,若是有能者能得到神武,不更是美事?” 元秦艽微微蹙眉,此事说来轻松,却是凶险万分,一不小心只怕会折损上千人。为着一个神武,当真值得? 但眼见四大世家分崩离析,若是再没有一个可以号令群雄的人出现,只怕暗斗变成明争,战乱一起更会牵连无辜百姓。 元秦艽心中纠结拿不定主意。元白英淡道:“秦艽,此事我来与几位宗主商议。我们这一辈没能成就一个宗师,一直是我辈心中憾事。如果你们中能有一个人得到神武,也算了却了我辈一桩心事。” 第八十八章 朱雀翎羽 · 析城山道 三十五年前,白珞还在蜀中忘归馆里。五十年前白珞失去了金灵珠,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接近十年的时间里一度十分虚弱,只能隐居忘归馆中。 当年四大世家同上析城山,一时间也算是闹得沸沸扬扬,陆玉宝下山采买的时候也听见山下修士讲过那么一些。 但白珞万万没想到,妘彤竟然就在这群人之中。 祝融氏锻造天下兵器,住炎火之山。 这炎火之山与昆仑其他地方不同,是一段绵延不绝的山脉,链接了天人二界。山脉中由一道结界屏障分为两段。昆仑一段的山脉称为炎火之山,而处于人界的一段称为析城山。析城山实则是炎火之山的末尾。 析城山下有析城镇,镇上时常有祝融后裔在镇上活动,算是一处人神混居之地。 析城山在昆仑神族的眼里不过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兵器库,但对与修仙之人来说,与昆仑相连的析城山脉无异于圣地。 析城山是中原边界,跨过析城山就是西域。 一入析城镇,元秦艽的记忆就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以至于昼夜都无法分清。 白珞立于析城山前,脚下是滚滚黄沙如海浪一般。析城山山顶焦黑,没有一点颜色。山顶不是雪,而是隐约有一片火红。 昆仑三大氏族,伏羲居天池畔,神农居昆仑悬圃,祝融居炎火之山。 白珞最讨厌去的就是炎火之山。 对于白珞这种皮毛较厚的猫科动物来说,雪地里打滚很是幸福,但在炎热的地方浑身哪哪儿都不舒服。 祝融一族成天炼钢打铁,把一座山脉都烧成了火炉子,山顶焦黑一根草都不长,嶙峋的山石就像垒起来的碳,真是半点审美也没有。 顺便祝融氏也不怎么喜欢白珞。 当年白珞让祝融氏打造虎魄的时候等得不耐烦,又热得心烦,用了一百把祝融氏刚刚造好的神武在山上挖了个深坑。炎火之山的山顶缺了一块不说,一百把神武也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只能重新锻造。 不过白珞认为这件事情责任完全不在她自己。谁让炎火之山那么热呢?还不准人掘个坑凉快凉快了? 于是现在随着元秦艽的记忆来道析城山的白珞也有些心烦气躁。 元秦艽的记忆混乱得昼夜顺序都乱了,偏偏对于析城山热这一点是一点也没忘。 最可悲的是在元秦艽的记忆里,白珞是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什么也做不了,她如果用法术,只能让原本就模糊的记忆更加的混乱,很可能会错过关键的细节。 若不是这样,白珞真心想烧个符咒把薛惑烧来给自己布个雨。 神武认主,品行不端之人不可得、心术不正之人不可得、智力低下者不可得。 总之,祝融氏打造兵器,爱求一个缘分。除了像白珞这种凭实力强求缘分的人,别人取得神兵都要经过祝融氏的考验。 析城山的结界就是用作考验之用。不知道祝融帝君己伯毅用了什么法子,结界不仅仅是幻境那么简单。结界之中可遇到上古凶兽,昆仑神明,乃至开天辟地的盘古大帝都有可能遇到。 当然据白珞所知,现在还没人遇到过盘古大帝。 虽然只是幻境之中出现的虚影,并非真实,但对于普通的修仙之人来说,仍然是凶险万分,一个不小心送了命去就成了析城山上山路上的一具白骨。 不过也不是次次都会遇到上古凶兽。有的时候运气好,只会遇到一些狐狸精、兔子精等精怪。 因为析城山上的精怪都是随机出现,所以就算是有人拿到了神武也传授不了什么经验。 如果真是战胜了什么上古凶兽还可以吹嘘一般。如果只是遇到狐狸精,那就太过香艳不足为外人道哉。 虽说是四大世家联手闯山,但其实上山的人并不算太多。沐云天宫萧万钧带上了萧明锋与萧明镜,玄月圣殿元白英带着元秦艽、元苍术与妘彤。此时碧泉山庄的尊主谢青云带着少年时期的谢柏年,姑苏玉湖宫甚至只来了一个宗主,陆玉珥,也不知道是陆玉宝的第几代玄孙。 这些人之中萧万钧与谢青云都上过析城山,对于山上之路倒是熟悉。 山脚下不过一些寻常的精怪,都不用萧万钧与元白英等人出手,几个少年人就能解决了。 一路上萧明锋与元苍术掐了一路,比谁猎道的精怪多。倒是元秦艽只顾照顾着妘彤,跟在众人身后似乎对神武的性质都不大。 倒是萧万钧与谢青云两个曾经上过山的宗主一路上神色严肃话也不多。 析城山山脚下还是一片黄沙,越往上走,黄色的沙地就逐渐变成了炭黑色的山石。 路上走着走着,妘彤忽然崴了一下。元秦艽赶紧将妘彤扶住。 妘彤一看脚下,黑色的碎石地里冒出一个头骨来。 元秦艽柔声道:“妘儿姑娘小心。” 萧万钧也回过头来看了妘彤一眼,见妘彤受伤赶紧就往回走。 还未走近,就见妘彤已经扭了扭脚踝,对着元秦艽甜甜一笑:“大公子不用担心,只是一时没注意脚下而已。” 萧万钧顿时停下了脚步,又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头。 白珞皱眉看了看妘彤和萧万钧,萧万钧对于妘彤是不是过于关心了些?若不是萧万钧想老牛吃嫩草就是萧万钧之前就认识妘彤。 跟在妘彤身旁元秦艽,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温和地看着妘彤:“妘儿姑娘,要不我背你走吧。” “不用。”妘彤淡淡一笑,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谢青云回头道:“大家都小心一些,再往上走就会遇到真正的试验。通过了试验的人才可得到神武。” 元苍术走到谢青云身旁:“谢伯父,是通过了试验就会进入一个兵器库一样的地方挑选神武吗?” 谢青云温和道:“如果说兵器库的话,你已身在其中了。” 元苍术顿了顿,蓦地回头看着四周,除了黑漆漆的山崖这里什么也没有:“哪儿呢?这哪有神武呢?” “任何一块岩石都有可能是。”谢青云手抚过锋利的岩石,眼中满是感慨:“当年我差点得到一柄神武。” “哼。”萧万钧冷哼一声:“谢青云,你还记得当年的事?” 谢青云默默看了看眼萧万钧叹道:“走吧,如今已是少年人的天下,我们几个人的恩怨何必再提。” 萧万钧又是冷哼一声。 众人再往前走了两步,就听见一阵清啸之声。谢青云赶紧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留心。 漆黑的山谷之中,烟雾蒙蒙,几乎看不见五指。 蓦地烟雾之中一股红光冲天,将四周黑色的岩壁烧得漆黑。 火焰之中一只神鸟自火光中飞出。 元苍术大惊:“这是……!” 谢青云低声道:“朱雀。” 第八十九章 朱雀翎羽 · 析城山道2 火光像白珞袭来,白珞御风竖起一道屏障。 谢青云将剑掷于地上,金灵流顿时将众人包裹住。 白珞回头看向妘彤,只见妘彤也一脸惊恐。白珞心里咯噔一跳,看来妘彤是真的失忆了,就连自己是四方神都不记得。 果然,只见妘彤捂着耳朵一声尖叫蓦地蹲在地上。 元秦艽赶紧将妘彤护在怀里。烈焰自元秦艽的背上烧过,背上顿时焦黑一片。 朱雀烈焰哪里是凡人能承受得了的。元白英赶紧上前用木灵流护住元秦艽。 一旁的陆玉珥有心上前帮忙,但自己尚且自顾不暇。 谢青云咬牙问萧万钧道:“你我以前上析城山来也只不过是遇到了凶兽,如何这次会出现朱雀?” 萧万钧不答,似乎并不想与谢青云说起当年上析城山一事。 谢青云无奈地摇了摇头。 原本走在前面的元苍术见元秦艽受伤赶紧跑了回来:“哥!你怎么样?” 元秦艽额头冷汗直流,要不是元白英用毕身灵力相护,这一点点朱雀烈焰能将元秦艽体内脏器尽数焚为灰烬。 元秦艽宽慰一笑:“苍术,你不要管我。可不能让沐云天宫小看了我们去。析城山的试验哪有那么容易通过的。” “哥,你等我!我一定拿一把神武回来。” 元苍术的话音刚落,萧明锋一跃而起:“就凭你也想拿到神武?!” 萧明锋面色一凛,一只王鹫“啁”地一声清啸自萧明锋后背而起。 萧明锋双臂肌肉暴起,撑得衣袖崩裂,一道血痕自脖颈延伸至手臂之上,鲜血顿时溢出。 萧万钧大惊:“锋儿!不得鲁莽!” 萧明锋竟是将浑身的灵力全都灌注到了王鹫里,要与朱雀殊死一搏。 可萧明锋哪里是朱雀的对手?眼见萧明锋立时就要命丧析城山道,一只大鵟自萧万钧后背蓦地展翅飞出,在王鹫要被朱雀烈焰吞噬之前,大鵟猛地撞向王鹫,大鵟的羽翼被朱雀烈火焚烧,身子一偏直直像地上摔落。 “哇”地一声,萧万钧吐出一口血来。 谢青云一掌抵在萧万钧身后,金灵流源源不断灌入萧万钧的体内。 “爹!”萧明锋与萧明镜一左一右扶住萧万钧。 萧万钧又吐出一口鲜血:“锋儿,镜儿,快想办法退下山去。这次太过凶险,我们人再多也斗不过朱雀。这次怕是取不到神武了。” 萧明镜抬头看着朱雀,头顶滚滚而过的全是烈焰,眼眸被火光映得通红。 萧明锋脸色极其难看。虽然早已知道自己没有宗师之资,但都走到这里了又要让他放弃,他心有不甘。 萧明镜定睛看着朱雀,从一片红光之中看到一点极微弱的金光闪过。 萧明镜连忙说道:“爹,你是不是说过这个山谷里哪里都可能有神武?” 萧万钧被烈焰灼伤一翼伤势一点不比元秦艽轻松。“确是这样,怎么了?” “有没有可能神武在天上?” “天上?”萧万钧抬头看着空中一片炽焰。 当年萧万钧与谢青云一同上析城山来与到了上古凶兽,在大战之中萧万钧被凶兽重伤人事不省。是谢青云把萧万钧带下山的,神武具体会从哪里出现他也不知。只是听说当年谢青云已见到神武,在凶兽让谢青云做最后一件事的时候,谢青云拒绝了,从此与神武失之交臂。 据谢青云所讲,那柄神武是一月墨色的弯弓,是自山石中幻化而来。 萧万钧疑惑道:“你为何会觉得在天上?” 萧明镜指了指朱雀的羽翼:“刚才朱雀在飞翔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羽翼后面有一个光点。而且朱雀并没有伤害我们,似乎只是在守护什么东西。” 萧明锋咧嘴一笑:“那我倒要试试!” 萧明锋再次换出王鹫。 这一次王鹫不再直冲朱雀而去,而是在炽焰之下不断徘徊,伺机在炽焰弱一些时突围出去。 白珞御风立于空中,抬头看去。她目力极好,又是神族,自然与萧明镜他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在炽焰之上一柄剑光在空中若影若现。 白珞低头看了眼穿着红衣的妘彤,她脸上的惊慌已经散去,只是定定地看着空中的朱雀,脸色有些惨白。 但白珞看得清楚,妘彤指尖轻轻搭在元秦艽的腰际,一股极细极细的火灵流不易察觉的灌入了元秦艽的体内。 显然,妘彤已然记起自己是谁了,也才想到析城山道上出现朱雀,极有可能的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才触发幻境生出了朱雀的幻影。 但不知什么原因,妘彤似乎并不打算说破,也不打算出手干涉。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冷冷扫过空中的王鹫。 天下飞禽,除了凤凰能与朱雀一较高下之外,还有哪只鸟能打得过朱雀?萧明锋真把朱雀当成山里的野鸡了不成? 果然,只见王鹫在空中盘桓数次,终于沉不住气向空中冲了过去。眼见就要通过炽焰,朱雀蓦地一回身,整个翅膀将王鹫裹挟了起来。 烈火顿时将王鹫焚烧,就连萧明锋身上也起了火。 萧明锋一声惨叫顿时在黑色的岩石之上滚了起来。黑色的岩石冒出阵阵轻烟也没见萧明锋身上的火又要熄灭的迹象。 萧明镜拍打着萧明锋身上的烈火。陆玉珥也上前来用水灵流护住萧明锋。但水灵流只能护住萧明锋一时,却无法让烈焰熄灭。如果陆玉珥撤掉水灵流,萧明锋立时就会被焚成灰烬。 陆玉珥咬牙道:“这样不行,必须要朱雀撤了法力才行。” 萧明镜急道:“那要怎样才能让朱雀撤了法力?” 陆玉珥看了眼天空的烈焰脸色有些白:“拿到神武!” 第九十章 朱雀翎羽 · 萧云元月 萧明镜脸色惨白地抬头看着炽焰天空,萧明锋与萧万钧都败在了这炽焰之中,自己怎么才能取得神武? 自己的幻影海东青连萧明镜的王鹫都不如。 萧万钧一咬牙,再次唤出大鵟。 谢青云一惊:“萧万钧,不可莽撞!” 一丝血迹自萧万钧的嘴角渗出:“今日你我都失算了。还以为最多不过是多些凶兽,拿不到神武也能全身而退。但谢青云你看看,如今众人都是骑虎难下,今日必须取得神武,否则我儿命休矣!” “你一只羽翼已经受伤,取什么神武!”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我儿被烧死吗!” 萧万钧说罢不管不顾将所有的灵力全都灌注在大鵟里。“啁”地一声尖啸,大鵟再次像朱雀冲过去。 谢青云厉声道:“柏年!” 谢柏年闻声上前。 谢青云吩咐道:“柏年,护住你萧伯父。他一翼已损,没有灵流相护撑不住。” “爹,你做什么?” 谢青云撤掉灵流,御剑而起,显然是要去襄助萧万钧。 “爹!”谢柏年心中大惊。 萧万钧挑衅碧泉山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今日之事若不是沐云天宫挑起,又如何会落到这个地步? 谢青云自然明白谢柏年心中所想,厉声道:“柏年,你记住四大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青云任尊主多年,碧泉山庄如今的繁荣与谢青云的威望是分不开的。 谢柏年认真道:“是!爹我知道了。” 说罢,谢柏年将全身的灵力注入指尖灌注到萧万钧的体内:“萧伯父,我的灵力不及我爹,您可要万分小心。” “多谢。”萧万钧沉声道。 话毕,萧万钧的大鵟已盘旋在御剑而起的谢青云身侧。 朱雀回过头来,火红的瞳孔瞪着萧万钧与谢青云二人。 谢青云与萧万钧对视一眼。谢青云率先向朱雀袭去。 谢青云遇见急冲向朱雀,在飞到朱雀的面门之前谢青云陡然转向像上空垂直飞去。 朱雀张开嘴,熊熊炽焰喷涌而出与谢青云侃侃擦过。 大鵟看准时机一个旋身向朱雀的眼睛啄去。 朱雀一声尖啸蓦地抬起头,但还是被大鵟伤了脖颈。 朱雀大怒,熊熊烈焰喷出,元白英不得不暂时撤掉灌注在元秦艽身上的木灵流,在上空结下的结界挡住正在疗伤的众人。 朱雀炽焰从众人的头顶喷过。谢柏年一惊,手中的金灵流顿时弱了几分。 护体金灵流一弱,萧万钧顿时的右臂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大鵟的身形一偏,竟然一下子失了重,向着朱雀撞了过去。 “萧万钧!”谢青云大惊,向萧万钧冲了过去,用后背挡住了喷向萧万钧的炽焰,与萧万钧一同从天上直直地落了下来。 烈焰几乎灼烧了谢青云后背一整块皮。 谢青云重重砸在地上满口都是血,后背上炽焰丝毫没有要熄灭的意思。 谢柏年惊得脸色都白了:“陆伯伯!” 陆玉珥腾出一只手来,水灵流将谢青云的后背包裹。 水灵流顿时减弱一半,萧明锋身上的痛楚骤然加剧,疼得哀哀嚎叫:“杀了我吧!陆宗主你快放手,就让我被烧死算了!爹爹!杀了我吧!儿子太疼了!” 谢青云后背被炽焰灼烧,跪伏在地上,五指深深地陷入黑色的岩石地里。 谢柏年算是少年之中灵力淳厚的,当即盘腿坐在地上,双手十指指尖金色的金灵流大盛。金色的灵流自谢柏年的身下沿着黑色的岩石蜿蜒灌注进谢青云、萧万钧、萧明锋的体内。 谢柏年的金灵流虽然不比陆玉珥的水灵流能对抗朱雀炽焰,但却能护住三人的元神。 一时间伤者不能动弹,功力较强的为护伤者也无法再分出心神,一时之间竟无一人再有力去取神武。 可取不到神武,危机就不能解除。如果此时朱雀再扑来的话,众人只会在一瞬间被焚成灰烬。 萧明镜心急如焚,抬头望着空中那一点若隐若现的金光,心念急转。 如果不召出幻影,像谢青云那样御剑上前,只怕立时就会被朱雀烈焰焚成灰烬。 萧明锋的哀嚎阵阵传来,陆玉珥的水灵流只是护住了萧明锋肉体不损,但被火灼烧的痛苦半分也没有减少。 萧明镜四下看去,一咬牙竟然徒手爬上了陡峭的岩壁。 元苍术一抬头,见萧明镜半分法术也没用,竟然是要用血肉之躯硬闯朱雀炽焰。 元苍术惊道:“萧小七你疯了?” 炽焰的热浪向萧明镜劈头盖脸的扑来,头发烧都传来一股焦糊的味道,黑色的岩石更是烫得瘆人。 萧明镜低头看着元苍术喊道:“拿不到神武,我们都要死在这!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莫说以萧明锋与谢青云现在样子根本无法挪动,就是受伤的萧万钧、元秦艽也未必跑得出析城山道。 陆玉珥与元白英两人更是用尽了浑身的灵力为萧明锋与元秦艽疗伤。要是朱雀追击,他们这些人只怕无一生还。 元苍术咬咬牙纵身一跃也攀上了漆黑的岩石。 “元苍术你干嘛?” 元苍术抬头怒道:“萧小七,你有多大的本事能自己拿到神武?” 元苍术在扶风的山中爬山爬树早就练得跟一只猴子一样,身手格外敏捷,不一会儿就爬到了与萧明镜齐平的位置:“萧小七,待会儿我们一个人吸引朱雀,一个人去取神武。” 萧明镜皱眉看着元苍术:“好,我来吸引朱雀,但你得答应我,我哥和我爹他们都得安安全全的下山。” 一个人吸引朱雀,一个人取神武,听起来简单,但却是把两个人的境遇分成了两个极端。吸引朱雀的人冒着极大的生命风险,朱雀烈焰一来,只怕会被焚成枯骨,而取神武的人却能得到神武成为一代宗师。 两个人,一个死无葬生之地,一个活着登峰造极。 元苍术咧嘴一笑:“萧小七,想不到你比你那个混帐哥哥要好很多。” “元老二你说谁混帐呢!” 元苍术高傲地抬头看着萧明镜:“萧小七,我年纪比你大,自然是我去吸引朱雀,莫要天下人说我元苍术占了你萧明镜的便宜!” 萧明镜皱眉看着元苍术:“受伤更重的是我哥哥。” 如果不管萧明锋,在萧明锋受伤的时候众人就赶紧撤退,绝不会有这么多人受伤。 元苍术轻蔑地看了看萧明镜:“废什么话,你爬个峭壁都这么费劲,待会儿朱雀喷了火来你怎么跑?” 萧明镜恼道:“那你就跑得过了?” 元苍术咬牙道:“我腿比你长,你要是能快点取到神武说不定我们两都能活。别废话了,往上爬吧,还有五十米就到顶了。” 萧明镜说道:“如果能成事,算我欠你的!” 第九十一章 朱雀翎羽 · 萧云元月2 两个少年手脚并用快速的攀着岩壁往上爬着。 越往上爬岩石就越热,少年咬着牙死死攀在峭壁之上,头顶不远就是朱雀炽焰,烈焰的温度灼得两个少年发尾焦糊,卷在一起。火星子自天上落下,顿时将两个少年的衣服烧出数个破洞。 只听“滋”的一声,萧明镜的手心下冒出一股白烟,萧明镜的手心被滚烫的岩石烧得焦黑。 萧明镜吃痛,蓦地松了手,身体猛地一坠。 元苍术整个人贴在峭壁之上,一手抓住萧明镜,咬牙将萧明镜拉了上来:“萧小七,再疼也给我抓稳了!” 元苍术贴在峭壁上的身体“滋滋”作响,整个胸口都被烤得焦黑,一股肉味从峭壁上传来。 萧明镜抬头看着元苍术,元苍术的双手,胸腹,早就全是伤痕。紧紧拽住自己手腕的左手也是焦黑,鲜血从焦黑的皮下淌出,沿着自己的手臂滴在自己的脸上。 萧明镜一咬牙,伸手攀住滚烫的峭壁。 “滋”地一声响,萧明镜咬紧牙关,迫使自己更加用力地抓紧峭壁。 萧明镜闷哼一声,从牙关里挤出一个字:“走!” 两个人又向上爬去。 到了山峰处,火光自两个人的头顶席卷而过,热浪使得二人几乎无法呼吸。呼吸一口都觉得自己的肺部要被烤成了碳。 萧明镜紧紧看着朱雀羽翼后的金色光点。 元苍术费力地说道:“待会儿我喊一二三,我出去的时候你就赶紧去取神武!” 元苍术喘了一口气,哪怕说一个字,自己的喉咙都被灼得生疼。 “一!” “二!” “三!” 元苍术率先从峭壁上跳了出去,手里捏着一块从峭壁上掰下的黑色岩石朝朱雀投了过去。 朱雀震怒向元苍术俯冲而来。 朱雀羽翼一动炽焰之间就露出一个缝隙。 萧明镜赶紧向上一跳,穿过炽焰向那金色的光点飞去。 元苍术向下急坠,朱雀的烈焰接踵而至。 元苍术扭动腰肢,强行让自己的身体撞向峭壁避开了朱雀的这股烈焰。 “嘭”的一声,元苍术撞在漆黑的峭壁之上,碎石从滚滚落下。眼见又是一股烈焰朝峭壁喷来,元苍术丝毫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伸手一推峭壁,让自己加速向下落去。 “嘭”的一声元苍术重重砸在地上,喉头一股腥甜传来,嘴角的一丝鲜血蜿蜒而下。 还来不及将嘴角的血擦掉,朱雀已然再次向元苍术袭来。 这一次元苍术避无可避。 空中,萧明镜冲着那一个光点腾空而去,一柄剑在空中若影若现。萧明镜伸手抓去,手指却穿过了金色的剑柄。 萧明镜心中一空,瞳孔皱缩,难道这个不是神武? 萧明镜身体悬空,从空中直直向下落去。 萧明镜的下方是朱雀的炽焰烈火。 炽焰之前是元苍术惨白惊恐的脸。 元苍术眼见自己就要被朱雀炽焰焚为灰烬,一股火色的火灵流似一个屏障般挡在自己身前。薄薄的火灵流结界看似脆弱非常,却成功的护住了元苍术。 而落下的萧明镜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如一个破败的布偶从空中落下,眼见就要落尽炽焰之中,忽然一双手托住了萧明镜。 萧明镜还未来得及低头,已然听见了谢柏年绝望的叫喊:“爹!!!!” 萧明镜身体骤然一轻,被直直抛出烈焰之外。 萧明镜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见火光之中谢青云的人影若隐若现,金色的灵流呗被朱雀的炽焰燃烧殆尽。 而元苍术也还未回过神来,方才挡住朱雀炽焰的结界,他没看清究竟是从何而来。 白珞低头看了妘彤一眼,见妘彤状似害怕般地蜷缩在元秦艽的怀里,但手心却紧紧地贴着地面。 “爹!!” 火光之中谢青云轰然倒下。 “谢伯伯!”萧明镜与元苍术同时失声喊道。 “锵”地一声一柄剑从天而降,落在萧明镜与元苍术之间。 朱雀“啁”地一声啸叫,蓦地收起翅膀。 席卷天地的炽焰顿时熄灭,萧明锋身上的炽焰也熄灭了下去,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白烟和白烟之中的一具焦尸。 “爹!”谢柏年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 隐约能看见谢青云蜷缩在地的身体,却早已便不清五官。 元苍术与萧明镜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柄神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析城山道的浓雾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冷传来:“你们两个人之中有一个人能得到神武。” 那个声音一丝感情也无,隐约能在浓雾中看见一个人影:“杀掉对方,活着的那个人就能得到神武。” 萧明镜与元苍术蓦地抬头看着对方。 两个人,一柄神武,只要杀掉对方就是天下宗师。 两个少年对视半晌,眼神交换,暗暗做下了决定。 萧明镜与元苍术同时抬头朗声说道:“我们不要!” 萧万钧愕然抬头看着萧明镜,见萧明镜眼神坚定,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他心意,叹了口气撇过了头去。 元白英看着元苍术的眼里却更多的是赏识。 “哦?”浓雾中那个人缓步而出:“被人拒绝神武这还是第二次。” 浓雾中走出了一个少女,一袭鹅黄色衣衫,眉眼娇俏。 妘彤一见那个少女赶紧低下了头往暗处躲了躲。 众人不认得这个少女,但白珞却认得,这个少女正是祝融家的小丫头己君澜,祝融氏的少主。 想必是析城山道上触发了朱雀动静太大,惹得己君澜从炎火之山下到了析城山道。 己君澜淡笑道:“以前也有一个人差点能得到神武,当时要他将自己受了伤的同伴献祭,他也不肯,没要神武就下了山。你们这是第二次,你们人还挺有意思的。” 已君澜歪着头想了想说道:“我好像还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叫谢青云,当初也跟你们差不多年纪。” “什么!”萧万钧蓦地抬头:“你说什么?!” 已君澜看着萧万钧奇怪道:“我说以前一个叫谢青云的人也没要神武,有什么问题吗?” 萧万钧喉头一哽,手指一颤。当年竟是这样的吗? 萧万钧看着余烬之中焦黑的躯体哽咽道:“谢青云?当年是这样?” 己君澜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难道他就是谢青云?” 己君澜低声笑道:“有趣。还真是有趣。” 己君澜走近萧明镜:“方才是你取到这柄剑的?” 萧明镜咬牙道:“是。” 己君澜又走到元苍术面前:“方才是你引开朱雀的?” 元苍术一抬下巴:“是。” 己君澜回头看着谢青云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们肯为对方牺牲也算得上有宗师之资。” 己君澜双臂平伸,两边的峭壁之上一双鸳鸯鉞从峭壁中黑色的岩石破石而出。 己君澜将鸳鸯鉞握在手中递给元苍术:“既然是他拿到了天狼剑,你就用这双离虚鸳鸯鉞,你伸手敏捷用这个正合适。” “谢过神尊。” 己君澜将鸳鸯鉞递给元苍术之后就消失不见。 随着己君澜的消失,山中的雾气也尽数散去。 两个少年同时获得神武,是江湖中从未有过的奇事,萧云元月的名声也名噪江湖。 但两个初得神武的少年脸上一点欣喜也无,他们沉默的看着析城山道中央那具焦黑的尸首。 谢柏年脱下自己的外袍,用外袍将谢青云捆在自己的背上,一言不发地向山下走去。 第九十二章 朱雀翎羽 · 元秦艽求娶妘彤 也许是元秦艽受伤的原因的,从析城山道回到玄月圣殿之后,元秦艽的记忆十分模糊,甚至趋近碎片化。但不难看出,这期间都是妘彤在照顾着元秦艽。煎药、熬粥,每一件事情妘彤都要亲力亲为。 白珞很少见到这样的妘彤。妘彤虽然是温柔的,但却是骄傲的。她从未这样照顾过一个人。 比起元苍术,元秦艽习武的根骨确实差了些。 也不知元秦艽的伤过了多少时日才好转,总之,元秦艽伤愈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妘彤提了亲。 这日广白与元苍术到元秦艽的院子里看望元秦艽。元秦艽在院子里的葡萄藤下坐着乘凉。 葡萄藤是妘彤闲来无事时种下,与元秦艽满院子的修竹十分不搭。但元秦艽喜欢的很,将原本亭子里的雪山石棋盘都搬到了葡萄藤下来。 虽然妘彤已在玄月圣殿住了许久,也与元苍术与元秦艽一起经历了析城山道的一场恶战,但妘彤依然只亲近元秦艽一个,与元苍术等人仍是生疏得很。每每元苍术来到元秦艽的小院子里,妘彤都会找个理由自己走到一边去。 今天也不例外,妘彤说想去摘些玫瑰花瓣来做玫瑰葡萄酒酿就离开了。 广白与元秦艽又下了一局棋。 广白笑道:“大公子的棋艺精进了。” 元秦艽摇摇头:“广白,是你最近心不在焉的。最近你究竟是怎么了?” 广白笑得有些心虚:“大公子与二公子同上析城山道,差点丢了性命,广白没能护着大公子与二公子,心中着实有愧。大公子又病了那么些日子,我……” 元秦艽宽慰道:“广白,你不需如此。那日在析城山道上,几位宗主都在还是差点丢了性命。即使你在山上也无济于事的。” 元秦艽看着站在一旁的元苍术:“这次多亏了苍术,我们才得以安全归来。” 元苍术自从从析城山道上下山来,变沉静了不少,一改往日爱闹的性子。 元苍术听见元秦艽夸奖自己,勉强地一笑:“哥,你就别夸我了。” “夸你如何不好了?你现在是当世的宗师,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成就难道不值得高兴?” 元苍术摇摇头:“我从未想过我能拿到神武,何况要说年纪的话,我比萧明镜还要年长一些。” 元秦艽放下手中的黑子看着元苍术:“苍术,我们玄月圣殿于武学一项一向比其他三大世家弱。你能拿到神武,我想爹爹与各位先祖泉下有知都会十分高兴。” 元苍术叹道:“可是真的有意义吗?” “这是什么意思?” 元苍术蹙眉道:“沐云天宫前来玄月圣殿时,曾提到尊主一事。那时候哥与爹都说四大世家中没有一个宗师。有宗师之资才可服众,才可为尊主。可是哥,你真的觉得我拿着离虚鸳鸯鉞就能做好尊主吗?” 元苍术手掌平伸,离虚鸳鸯鉞的虚影在手中显现:“谢伯父没有神武,不是宗师,你难道觉得他不配为尊主吗?若不是谢伯父。萧明镜恐怕当场就死了。哪里来萧云元月?为了神武,一代尊主命丧析城山道,死无全尸。萧宗主与爹,还有你,都受了伤。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元秦艽抬头看着元苍术,眼神平静无澜:“苍术,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谢尊主并不是没有宗师之资。当年谢尊主与萧宗主同上析城山道,因为不肯献祭萧宗主而与神武失之交臂,他以他的一生证道,求的是心中之义。你与萧明镜背水一战,若不是你们心中有大义,也绝对拿不到神武。苍术,你并不差。你与萧明镜确实有宗师之资。” 元苍术轻轻摩擦着自己掌心:“析城山道上,白骨累累,皆是为求神武丧命的人。死了那么多人真的值得?我原以为,神是护佑人的,让人丧生的只有魔而已。但析城山连接的是昆仑炎火之山,是离昆仑,离神最近的地方,可那里死的人却比其他地方都要多。何为神,何为魔,又如何为宗师,我一时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就不看了吧。”元秦艽向后靠了靠,伸手从葡萄藤上摘下一颗晶莹剔透的紫色葡萄来。“苍术,你现在想不明白的东西,可以用一生去探究。人这一生不可能试试都明白。” 元秦艽总是这样淡淡的性子,如一汪清泉,能将人心中的烦杂涤荡开来。 元苍术心情似是好了许多:“哥,难道你就没有什么烦恼吗?” 元秦艽轻笑道:“以前是有很多的,要帮助爹打理玄月圣殿,还要看着你这只猴子不让你闯祸。” 元苍术撇了撇嘴道:“哥,说得我好像很容易闯祸一样。” “爹不知道,好多事情都算在广白头上,你当我就不知道?你也不心疼心疼广白。” 元苍术若无其事地说道:“哥,有你帮我心疼广白,我就不用心疼他啦。” 广白脸色一红:“二公子又在说笑了。” 元苍术双手枕在脑后:“哥,你现在到好了,清闲了那么久。自从析城山道上下来之后,爹就将玄月圣殿的事务交给我打理。可真是太麻烦了。哥你赶紧好起来吧。” 元秦艽淡笑道:“苍术,你现在是宗师,以后玄月圣殿定是交给你的。” “那可不行!哥,你那么能打理玄月圣殿,怎么能闲着。” “我不闲啊,我有事做啊。” 元苍术瞥了元秦艽一眼。元秦艽躺在椅子上,手里细细剥着葡萄皮,那认真的样子仿佛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剥开葡萄皮,将一颗完整的葡萄放进嘴里。 元秦艽眯着眼睛,甜甜的笑了笑:“我在想向妘儿姑娘提亲的事。” “哒”地一声,广白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将好好的一局棋搅乱。 “你怎么了广白?” 广白慌张地拿起棋子:“听见大公子说要向妘儿姑娘提亲,一时高兴地没拿稳。” 元秦艽嘴角扬起一个笑:“你也觉得妘儿姑娘很好对不对?” 广白尴尬一笑:“是挺好的。” 第九十三章 朱雀翎羽 · 元秦艽求娶妘彤2 自析城山道上回到玄月圣殿之后,元白英就似一下子老了十岁。 在析城山道上耗费了他太多的灵力以至于伤了元气。 元白英嘴巴上不说,但实际上身体已近虚空,就连寻常的活动都会让他咳喘两声。但元白英总爱装作无事一般,甚至还会故意在元秦艽与元苍术面前装作健壮的样子。 元秦艽与元苍术自幼跟着元白英修习药宗,元白英的病情哪里逃得过二人的眼睛? 元白英元气大伤,动了根基,在加上日夜操劳积累的沉疴,早已是外强中干。饶是玄月圣殿一院子当世神医,也回天乏术。 元白英变着法的掩盖自己的病情,元秦艽与元苍术也都没说破,仍如往常一样,只是去元白英院子的时间多了些。 元秦艽在葡萄藤下动了要娶妘彤的心思,就赶紧往元白英的院子跑去,还不忘摘下几串最新鲜的葡萄。 元白英坐在院子里,身体传来的痛处蔓入骨髓,哪怕是轻轻动一动指头也能感觉到痛。 还好元白英行医多年,还能自己封了穴位让自己的痛楚弱一些。 听见元秦艽的脚步声,躺在椅子上元白英赶紧蹭地坐了起来,从一旁拿过酒来,装作自己在饮酒作乐的样子。 元秦艽走进屋里,看见元白英拿着酒杯的手,顿时心下一痛,脚步一顿,目光也蓦地暗了暗。 元白英拿着酒杯的手分明在发着抖,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已经从杯子里洒出了不少酒滴到了自己的衣服上。 元秦艽平复了一下子情绪,又重新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一笑:“爹!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元秦艽捧着葡萄上前:“这可是从我院子里的葡萄藤上该摘下来的。” 元秦艽说着话摘下一颗葡萄剥了皮放进元白英的杯子里:“爹,你先试试这葡萄的味道。妘儿姑娘去摘玫瑰了,说是玫瑰与葡萄一同酿酒味道极好。酒酿好了之后我就给你送来。” 元白英喝了一口酒。酒杯里不过泡着一颗葡萄而已,味道极淡,但喝进嘴里确实极甜的。 元秦艽又剥了几颗葡萄,用冰碗盛着:“这葡萄也是妘儿姑娘亲手种下的,你该到我院子里来坐坐,葡萄藤下乘凉可比你这屋子里舒服。” 元白英眯着眼睛看着元秦艽:“秦艽,你三句话不离妘儿姑娘,是有什么想跟爹说的?” 真要说出口元秦艽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儿子是有事想跟爹商量。” 元白英挑眉笑笑,愉悦地靠在椅子上:“那你说说看。” “儿子想求取妘儿姑娘,” “那人家姑娘可愿意?” 元秦艽赧然道:“爹,我还没有跟妘儿姑娘提过这事。” 元白英凑近了元秦艽,哼哼一笑:“你还没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倒先来问我这个老头子愿不愿意?这是什么道理?” 元秦艽喜道:“爹,那你同意了?” 元白英看着元秦艽,目光中早已没有昔日的威严,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秦艽,你是不是觉得爹对你们太过严厉了?” 元白英在与元秦艽差不多大时就开始执掌玄月圣殿。 说来也是奇怪,玄月圣殿医治了天下无数病患,但每一任宗主的寿命却不是太长。大约是因为太过操劳的原因。 医者不能自医,约莫是这世上最无奈的事情。 元白英执掌玄月圣殿多年,虽然无所建树,也算兢兢业业,于药宗一道也颇有见解。四大世家之中的明争暗斗在元白英这一代已是初见苗头,为了稳住四大世家,稳住玄月圣殿,元白英日夜忙碌。 没有时间照顾元秦艽与元苍术,就对他们两兄弟格外的严格,时常显得不近人情。 元秦艽笑笑:“哪有这样的事?只是妘儿姑娘非名门望族,甚至来历都不明,儿子没有想到爹会同意。” 若是以前的元白英,定然会希望元秦艽娶一个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元秦艽与元苍术的娘亲去得早。元白英也没有再娶。在元白英心里,是希望元秦艽能娶到像她娘亲一样温婉的闺秀女子。 只是元白英已经时日无多,见元秦艽能遇到心仪的女子已经十分高兴,哪里还会去挑剔门第。 元白英和蔼地笑笑:“秦艽,爹以前太忙了,总是会忘了你与苍术还是孩子。也一直对你们很严格,是爹错了。” “爹,您别这么说。” “秦艽,玄月圣殿以后可要交给你们兄弟两了。” “爹,您正值壮年……” 元白英打断元秦艽道:“秦艽你听我说。爹不是希望你们带领玄月圣殿走多高多远。爹只希望你们一生可以平安顺遂。爹从没有忘记玄月圣殿的使命是救死扶伤,并不是争夺江湖之位。你们也不需要对自己要求太过严格。” 元白英叹道:“苍术此番拿到神武,爹起初很高兴,这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好事。但这几日爹想了很多,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苍术拿着神武,只怕这一生也不得轻松了。” “爹,你放心,未来我会辅佐苍术。” “不仅仅是苍术,你也要平安顺遂才好。” 忽然元白英看着元秦艽促狭一笑:“当然,要是玄月圣殿能多一个管事的女主人也好。” 元秦艽温和道:“我都不知道妘儿姑娘会不会答应。” 元白英重重一拍元秦艽的肩膀:“你是我玄月圣殿的大公子,你担心什么?自幼你就是我最优秀的儿子。” “总是觉得妘儿姑娘与其他的女子不一样。” “你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喜欢的女人自然要去追来!” 元苍术从院子外跨了进来:“爹你刚才说的我可都听见了啊!我哥是您最优秀的儿子我就不是了?” 元白英嘿嘿一笑:“你从小就是个猴子,最不省心的就是你。” “爹,可不能这么嫌弃我。猴子有猴子的用处。你看我哥,铁定就不知道怎么追姑娘吧?还不得靠我。” “靠你?你会?”元白英好奇地看着元苍术。 元苍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不会,但我脸皮厚会问啊!我专程下了山问了聆音阁的姑娘们。他们把姑娘会喜欢的东西列了张清单给我,哥你要不要?” 元秦艽好笑道:“苍术,你把妘儿姑娘当成什么了?” 元白英也斥道:“没个正经!” 元苍术一抬下巴:“那你要是不要?” “先给我看看再说。” 第九十四章 朱雀翎羽 · 你不好奇她是谁吗? 据聆音阁的姑娘们说,女子喜欢胭脂水粉,鲜花玉石,当然金珠银饰也是不能少的。 元秦艽与元苍术下山去采买了许多,直到他们两个加上广百,总共六只手都拿不下了才回来。 元秦艽将采买来的胭脂水粉,鲜花玉石和珠钗玉饰拿了出来一一翻看,又总觉得这些东西每一样似乎都差了点心意。 元秦艽说道:“苍术,你觉不觉得这些东西对于妘儿姑娘来讲俗了点?” 元苍术凑过来看了看:“我也不知道,姑娘们不是喜欢这些吗?你都送给她呗。” 元秦艽摇了摇头:“总觉得不会合她心意。” 元苍术翻了个白眼:“哥,你管理玄月圣殿的时候果断得很,怎么这个时候优柔寡断的?” 元秦艽笑得有些淡:“我怕妘儿姑娘不喜欢这些东西,也不喜欢我。” 元苍术颇为看不惯元秦艽这犹犹豫豫的样子,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元秦艽的院子里说道:“哥东西给我放着,我走了啊。刚才进门的时候好像看见妘儿姑娘在你的院子里。你可要赶紧些,否则姑娘跑了我可不帮你追。” 元秦艽温和道:“好。” 元秦艽从一堆礼物中又挑选了半天总算挑到一个趁手的镶玉金钗。 他拿着金钗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书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朵新摘下来的玫瑰。正是妘彤摘来准备做玫瑰葡萄酒酿而摘来的花。 她选了一两朵开得好看的放在花瓶里,剩下的拿去做了玫瑰葡萄酒酿。 放在瓶中的玫瑰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看上去与妘彤正是相配。 元秦艽伸手从瓶中将花朵摘了下来,用一根丝线细细绑在的镶玉金钗上这才满意。 元秦艽手里拿着金钗,缓步往庭院里走去。 元秦艽喜欢清净,院子里下人本来就不不多。元秦艽心中紧张,步子反而更慢,白色的鞋履旁素色的纱衣轻轻浮动,看似安静,心中却如擂鼓一般。连夜空中倾泻而下的星辰都被这擂鼓似心跳给搅乱。 远远地,元秦艽见到石门后露出妘彤火红衣衫的一角。 石门后是酿酒的小院子,清冽的酒香从院子里飘出来。元秦艽闻着酒香就觉得自己已经醉了,心中腾起一股热意。 正要跨进小院却听见妘彤冷声道:“你别过来!” 元秦艽蓦地顿住了脚步,心中微凉。妘彤来到玄月圣殿许久了,从来没有这样疾言厉色过。 元秦艽心中正是疑惑,只听妘彤又开了口:“你不该到这里来找我。” 元秦艽狐疑地抬起头,他隐约觉得妘彤这句话并非对自己说的。 跟在元秦艽一旁的白珞顺着元秦艽的目光看去。石门后妘彤的对面站着一个男子。 白珞心里“咯噔”一跳。 玄色绸扇紧贴在那男子的胸膛,勾勒出男子身上有力的线条。紧贴在脖颈上的衣领裹住雪白的脖颈。脖颈上一道血管格外突出。 沿着血管向上看去,是棱角分明的面部曲线,是高挺的鼻梁,是一双薄唇,是一对微微上挑的凤眼,是斜飞入鬓的剑眉。 是宗烨! 尽管妘彤面前这个人年级比现在的宗烨大了许多,但白珞绝对没有看错,这男子与宗烨一模一样! 只见“宗烨”托起妘彤的下巴,轻佻地笑着:“怎么?你还看上那个凡人小子了?你忘了你自己是谁?” 妘彤一歪脑袋挣脱“宗烨”的手:“我当然知道我是谁!” “宗烨”冷冷地笑道:“你在扶风待的时间太长了些,我来帮帮你。” 妘彤咬牙道:“不需要你帮忙。” “宗烨”脸上顿时闪过一丝不悦:“是不需要还是舍不得?” 妘彤默然。 “宗烨”忽然之间像是动了怒,暗红色的光从眼底一闪而过:“你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了?如果我将你的事告知昆仑,你会怎么样?” 妘彤怒而抬头:“你敢!” 妘彤的震怒丝毫没有震慑到“宗烨”。“宗烨”哑然而笑:“你想试试我敢不敢吗?” “宗烨”嘴角轻轻一挑,薄唇紧贴在妘彤耳边呵气似的说道:“你还有什么想试的?不如也说出来?” 忽然“宗烨”的眼睛微微一眯,直直地向元秦艽看了过来。 不仅是元秦艽,就连白珞都被“宗烨”这样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凉。 元秦艽还未斥责出声,甚至还未看清“宗烨”,只见一团暗红色的煞气闪过,“宗烨”就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宗烨”伸手卡住元秦艽的脖颈将他提了起来。“宗烨”略显苍白的手指骨节分明,提着元秦艽就像是提着一个玩偶一般丝毫不费力气。 “你就是元秦艽?” 元秦艽受制于人无力反抗,但仍旧恶狠狠地看着“宗烨”:“你是谁?” “宗烨”偏了偏脑袋,讥讽道:“凭你也配问我是谁?” 元秦艽双手掐住“宗烨”的手,脸色已经现出青紫:“放了……放了……妘儿姑娘。” “宗烨”冷笑道:“想不到还是个痴情种!不过你好奇我是谁,难道你不好奇她是谁吗?” 妘彤大怒道:“住口!” 妘彤五指微张,一柄炽焰弓顿时在掌心出现。妘彤五指搭在弦上对准了“宗烨”。 “宗烨”嗤笑道:“你是想试试你的炽焰羽箭更快还是我的动作更快?你就不怕这一箭射出没有伤到我,反而伤了你的小情人吗?” “宗烨”回头看着妘彤,饶有兴致地端详了妘彤一阵:“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 妘彤紧咬着下唇默然不语。 元秦艽眼神一黯,连自己脖颈上的疼痛都顾不得了。 “宗烨”心情大好,大笑道:“我就是说,堂堂陵光神君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软弱无能的人!” 元秦艽听闻“陵光神君”四个字,瞳孔骤然紧缩。 “宗烨”五指一松,元秦艽“嘭”地一声摔在地上。纤尘不染地白色纱衣被地上的污泥染得一片污浊。 元秦艽跪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末星星点点地落在白色的衣襟之上,在素白的纱衣上染出朵朵玫瑰。 鲜血从元秦艽的嘴角流下,元秦艽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缠了玫瑰的镶玉金簪。 原来是陵光神君啊,难怪那天在析城山道上出现的是朱雀。 原来只是因为这样,谢青云就成了枯骨,他的父亲也时日无多。 元秦艽哀戚地看着妘彤:“真的吗?” 明明知道答案,他却还是不死心要问出这一句。 第九十五章 朱雀翎羽 · 魔煞蛊 “宗烨”冷笑道:“你不信?” 话音刚落,“宗烨”手臂一抬,一股暗红色的煞气霸道凌厉地向妘彤袭去。 妘彤没想到“宗烨”竟然突然对她出手,一时惊慌搭在炽焰羽弓上的手顿时松了,一支炽焰羽箭直射向元秦艽的面门。 眼见炽焰羽箭就要扎进元秦艽的眉心,将他整个人焚为灰烬,妘彤飞上前去伸手抓住炽焰羽箭。 就在她触碰到炽焰羽箭的一瞬间,身后一双火红的羽翼展开,朱雀的身影在妘彤的背后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一瞬,但元秦艽也看清楚了。 那朱雀的模样与析城山道上的一模一样。 原来在析城山道上,朱雀伤了那么多人的时候,他却护着真正的陵光神君。 “为什么?”元秦艽声音有些颤抖。 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问什么。 为什么在析城山道的时候不出手? 为什么骗自己那么久? 为什么又要对自己那么好? 元秦艽紧紧攥着那只玫瑰镶玉金钗。 她居然是陵光神君,是昆仑的四方神之一,是供人祭拜的真神。 而自己只是一个若不起眼的凡人,怎么配对她动心思? 看着元秦艽的表情,“宗烨”十分惬意。惬意之中甚至还带了几分得意。 “妘烟离,你留在扶风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个人?” “宗烨”状似遗憾地摇了摇头:“你的眼光太差了。” 元秦艽双手撑在地上,支起自己的身子:“你是魔?” “宗烨”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元秦艽:“这叫什么问题?” 元秦艽从地上站了起来:“这是人界,你不应该在这里。我与妘儿姑娘的事情,也无需你操心。” “宗烨”恼道:“不识时务!” 说吧“宗烨”的十指之间浓厚的煞气顿时升起。煞气如千万条毒蛇吐着蛇信子朝元秦艽围了过去。 元秦艽双臂一张,一柄冰蓝色的寒冰剑顿时握在手中。“我乃玄月圣殿少宗主,当护扶风百姓,岂容你在此作祟!” “找死!” “锵”地一声,寒冰箭的寒光与暗红的煞气交织在一起。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寒冰剑就被暗红色的煞气搅碎,只剩下一点寒芒。 “噗”地一声,元秦艽吐出一口血来。 “宗烨”冷笑着欺身上前,手里的寒光在元秦艽的脖颈前一闪而过。 这一次“宗烨”却失了手。 在他出手之时,元秦艽也同时消失了。 “宗烨”抬头狰狞地看着被妘彤带走的元秦艽,脸上的笑容愈发的阴鸷。 元秦艽原本就受了伤,再被“宗烨”一击几乎只剩一副残躯。 妘彤带着元秦艽躲进农家一户院子里。 元秦艽躺在柴草堆上面如金纸。 素来风雅的元秦艽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一身雪白的素纱衣衫沾了泥,沾了枯草,沾了斑斑的血迹。 元秦艽抬眼看着妘彤,身上半分力气使不出说话都费劲,但头脑却难得地清醒。 当生命只剩下最后一点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再去纠结妘彤为何骗了自己,再去纠结妘彤为何在析城山道没有出手,已然没有任何意义。 他想要问的,想要知道的,并不是这些。 元秦艽抬眼看着妘彤:“妘儿姑娘,你……”元秦艽惨然一笑:“我还可以叫你妘儿姑娘吗?” 妘彤点点头:“可以。” 元秦艽费力地抬起手,手中还是那支镶玉金钗,只是缠在上面的玫瑰在打斗中花瓣零落,只剩下一点残破的花蕊。 “原本想送给你做礼物的,却破了。” 妘彤低头看着那支缠着一半玫瑰花蕊,看上去有些狼狈的镶玉金钗:“谢谢。” 她没有接过那支镶玉金钗,只是道了谢。 元秦艽忽然明白了,原来就算没有人与神的分别,他也不可能得到妘彤。 元秦艽固执地看着妘彤:“妘儿姑娘,你在玄月圣殿的这段时间,可曾还欢喜?” 妘彤是他心心念念的妘儿姑娘啊。 就算是另一个世界的神,他也想卑微地求得哪怕一点点真心。 妘彤垂眸道:“这段日子很开心。” 她说开心,元秦艽的心里划过一丝欣喜。 可转念一想,又怎么会开心呢? 在玄月圣殿的这些日子,也没怎么带她出去走走。应当带她去看扶风最好的风景,应当在扶风开山的时候带她去围猎,应当带她去看看上元节热闹的集市。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不是妘彤病着,就是他病着。 的确如“宗烨”所说,他一无是处,软弱不堪。 元秦艽哑声道:“妘儿姑娘,玫瑰葡萄酒酿酿好了吗?” 妘彤难过地看着元秦艽:“酿好了。就在院子里。” 元秦艽一笑,顿时又呛咳出不少血末来:“可惜我喝不到了是不是?” 妘彤低声道:“玄月圣殿是人界最懂医术的,你即是少宗主就没那么容易死。” “当然没有那么容易死。”阴鸷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宗烨”从院外缓缓踱步走了进来。方才在院外元秦艽与妘彤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笑容愈加讥讽:“想活着喝一口玫瑰葡萄酒酿,这有何难?” 妘彤皱眉道:“你想干什么?” “宗烨”阴冷地一笑:“你难道不想要救你的小情人吗?” 妘彤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宗烨”微微颔首:“当然是谨遵陵光神君圣命饶过他啊。” “宗烨”走道元秦艽身旁,在妘彤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宗烨”的两根指头蓦地插入元秦艽的心脉。 元秦艽痛得正欲惨叫出声。声音却在喉头蓦地卡住。 元秦艽的五感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似甲虫爬行的声音从“宗烨”的手臂上传来。伤口处传来被甲虫噬咬的细碎疼痛,甲虫薄薄的甲壳像是钢铁一样冰冷坚硬。 暗红色的甲虫沿着元秦艽的心脉往元秦艽的心室爬去。 妘彤顿时面色大变:“魔煞蛊!” “宗烨”阴冷地一笑:“这可是百年才能养成一只的母蛊。” “你疯了!” “宗烨”冷笑道:“他不是想要活着吗?这不是正好吗?现在你的小情人有了不死之躯,与你天地同寿的寿数正好凑成一对,你难道不该谢谢我?” “你!” “宗烨”身形一晃,长长的手臂伸出卡住了妘彤的脖颈:“你不觉得你在扶风待得太久了吗?” 话音刚落,暗红色的煞气顿时冲天而起,裹挟着妘彤与“宗烨”二人双双消失不见。 第九十六章 朱雀翎羽 · 外面出什么事了? 白珞见“宗烨”带走妘彤,心中气恼,在元秦艽的记忆里她什么都做不了,否则定然将妘彤抢回来。 还有这个长得一副妖孽脸,指头动一动就让人想揍他的“宗烨”是怎么回事? 白珞恨得牙根痒痒。偏偏元秦艽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只能躺在一堆干枯的稻草上瑟瑟发抖。 元秦艽双眸中黑色的瞳孔扩散,眼白被一阵黑气覆盖。他一边颤抖一边从薄唇之中突出浓黑腥臭的汁液,脖颈上“呲”的一声,甲虫的毒尾从他的血管里由内向外咬破他的皮肉。一朵北阴火煞在甲虫的撕咬下逐渐成型。 “妘儿……妘儿……” 元秦艽喃喃念叨,眼眸逐渐失神。 直到瞳孔中的黑气散去,胃里黑色的浓汁吐尽,元秦艽终于停止了颤抖。 他从柴草垛上滚了下来。 “诶!那里怎么有个人?” “好像受伤了?” 白珞回头一看,心中一惊。这户人家的屋主竟然回来了! 元秦艽刚刚成魔,哪里控制得住自己身上的煞气。 果然背着柴草的男人上前,刚刚把元秦艽扶起来,元秦艽一口就咬下了那男人身上的一块肉。 男人一声惨叫,鲜血滴滴答答地从他的伤口上滴在地上。 方才从元秦艽口中突出的浓黑汁液突然翻滚了起来。 地上那摊浓黑的汁液里霎时间爬出数只暗红色的魔煞虫。密密麻麻魔煞虫从男人的身上爬过迅速钻入那男人的伤口之中。 或许是医者的本能,在那男人惨叫之时,元秦艽有一瞬的清醒。 元秦艽的眼角一拉,眼中尽是哀伤,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站在篱笆门外的女人走去。 “杀人啦!杀人啦!” 女人尖叫着向外跑去。 不一会儿,十几个村民举着火把围了过来。有人在此,女人也似乎有了底气,飞奔到院子里,趴在自己相公身上大声哭嚎道:“阿牛哥!” 男人倒在地上不住地颤抖,上百只甲虫贪婪的吞噬着他五脏六腑。 女人愤怒地看着元秦艽:“就是这个人!这个人杀了阿牛哥!” 元秦艽不住地摇头,喃喃说道:“快走,快走!” 元秦艽的声音被淹没在女人的咒骂之中。 女人蓦地上前,细细的手指戳着的元秦艽的脸,像是想要将他的脸皮揭下一般。 女人还没骂两句,自己的背心蓦地一凉,一股钻心地疼痛顿时传遍四肢百骸。 女人回头,见躺在地上抽搐不止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用自己的手插入了女人的背心。暗红的甲虫自男人的血管里爬进了女人的心脉。 举着火把的村民顿时面面相觑,饶是他们这么多人,火把找得天边如白昼般亮,他们也没看清男人是怎么站起来的。 站在最前面的人看见那个女人身躯打了个冷战,脖颈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北阴火煞。 “走!快走!” 村民连火把掉在地上都顾不得了,转身就跑。但哪里来得及? 被魔煞蛊支配的男人和女人蓦地向他们袭了过来。 火把落在干草垛上,干草顿时被点燃。 惊恐的村民乱成一团,四下逃散,但火把落在干草上,篱笆上顿时让四面都燃起了大火。 魔煞蛊如瘟疫一般蔓延,顿时让十几个人都变成了行尸走肉。 元秦艽头痛欲裂,他嘶吼道:“走!快走!” 但哪里还有人听得进去?哪里还有活人?聚在这农户里的人都变成了行尸走肉。 这些人竟然丝毫无惧烈火,想要从这燃着熊熊烈火的火堆里冲出去。 让这些人出去,只会让扶风成为一片尸山血海,无一人能幸免。 元秦艽伸出手去捏住男人的脖颈咔嚓一声拧断。 救死扶伤的手沾满了鲜血,清雅俊朗的公子变成了嗜血杀戮的恶魔。 元秦艽只希望这火能再大一些,将这些杀戮与罪恶,包括他自己一同焚毁! “哥!你在做什么!” 元秦艽愕然抬头,见火光之外元苍术与广百的脸色苍白的站在那里。 元苍术嘶吼道:“哥!你在做什么!你醒醒!” 是元苍术啊。 元苍术来了,扶风就有救了。 元秦艽苍白的嘴角渐渐扬起一个笑容。 可那笑容还未来得及绽放开来,那个被贯穿后背的女人就朝元苍术飞扑了过去。 苍术小心! 元秦艽想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元秦艽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变得狰狞,他伸出手去,从那女人后背的空洞中拽出了女人的心脏,捏碎了还停留在心室的魔煞冲。 元秦艽再抬起头时,只见元苍术隔着烈火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一道火墙将兄弟二人分隔成了两个世界,元秦艽站在满地血腥,充满杀戮地狱里。 火墙的另一头,是元苍术所在的人间。是元秦艽熟知的,有义气,有正气的人间。 元秦艽颓然地垂下了自己攥着心脏的手。 破碎的心脏掉在地上,掉在倒在地上的女人身边,成了一滩软塌塌的肉泥。 元秦艽素白的纱衣下摆被鲜血浸染,在他身旁是十几具无辜百姓的尸体。 元秦艽微微一笑,这笑容在火光的映衬下格外的分明。 元秦艽微微侧了侧脖颈,火光之中,他脖颈上的北阴火煞还渗着鲜血,格外的明显。 一个北阴火煞,便将这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杀人的是他,吃人的是他,入魔的是他。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元秦艽!”元苍术的眼中一片血红。 他敬爱哥哥竟然入了魔! 两道似月光般清冷的光线自元苍术的掌心闪现。离虚鸳鸯钺被元苍术握在手里。少年高高的跃起,落在火墙之内。 “元秦艽!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元苍术的双手平举。离虚鸳鸯钺对准了元秦艽。 广白脸色一白顿时换过熊熊大火挡在元秦艽面前:“二公子,你先等等!” 元苍术双目赤红:“还等什么!你没看见他身上的血吗!你没看见那个北阴火煞吗!” 元秦艽眼神一黯,向着元苍术袭去。 元苍术的怒极,一双离虚鸳鸯钺自胸前划过两道清冷的月光直扑向元秦艽。 元秦艽哑然失笑。那双离虚鸳鸯钺根本没有对准他的要害。 果然元苍术还是那样的性子啊。从小看着顽皮,却连一只小动物也舍不得杀。还记得元苍术小时候养了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小兔子死了之后,元苍术哭了好久。 元秦艽看了看元苍术,心中念叨:“对不住了,苍术。” 元秦艽的脚步轻轻移了移,微微昂起了头,将自己脖颈露在离虚鸳鸯钺的寒光之下。 元苍术的瞳孔骤缩,但想要收回离虚鸳鸯钺已然来不及。 一道血箭自元秦艽的脖颈喷射而出。 元秦艽双膝一软顿时倒在地上。 随着元苍术脖颈激射出的一道血箭,天地都似被鲜血染红。夜幕似从空中倾泻下浓黑的墨汁,天地之间被黑与红充斥。 白珞目光微凛,静静地站在一片漆黑之中。 元氏封堆里的元秦艽身上并没有伤痕。 显然这一刀并没有让元秦艽毙命,至少他自己入魔后的身体让他的伤口慢慢痊愈了。 但若元秦艽当时没有毙命,他是怎么死的?如果没有死,那白珞赎魂又赎的什么? 黑暗之中寂静无声。 白珞手心金光乍现,虎魄在无尽的黑暗中尤为显眼。 顿时黑暗中剧烈地晃动起来,一道暗红色的煞气劈头盖脸地向白珞压了下来。 白珞手持虎魄,凝目看着煞气动也未动。 这煞气在将要碰到白珞的时候忽然止住。 白珞绀碧色的眼眸微动。 这煞气是从外界来的!是宗烨! 外面出什么事了?! 第九十七章 朱雀翎羽 · 尸首没了 封堆的峭壁之上,兵戈声响彻山谷。 元苍术一双离虚鸳鸯钺清冷的寒光一闪,峭壁上顿时被削下一块。 原本悬挂着冰棺的峭壁之上,每一樽冰棺之上都站着一个黑色衣袍穿着银色铠甲的鬼面银羽卫。 元苍术与谢柏年御剑在山谷之间。 谢柏年力道刚猛,一剑下去山峰顿时被削掉数块巨石。差点连睡在冰棺里的元苍术的祖宗都一起削下山去。 连山都被削去了一半,但站在冰棺上鬼面银羽卫却毫发无损。 不仅如此,那个鬼面银羽卫竟然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人! 元苍术脸色一变:“东瀛的镜花水月术!” 站在冰棺上的鬼面银羽卫亦真亦假,不止哪一个是真身哪一个是镜像。 若是击中真身还好说,但若是击中镜像,只会让镜像多生出一个。 元苍术与谢柏年看着封堆里,峭壁上站得密密麻麻的鬼面银羽卫心中暗暗发愁,这样下去完全无法下手。 谢谨言御剑飞到谢柏年身旁:“爹你怎么不打?!” 谢柏年皱眉道:“镜花水月之术,分不清真身只会越来越糟糕。” 谢瞻宁也飞了过来:“当如何分辨真身?” 谢柏年与元苍术同时摇了摇头。除了如何分辨真身,元苍术更为奇怪这些人都是怎么进的封堆?难道他们进来的时候这些人就跟在后面? 不对!尽管这些人会镜花水月之术,但元苍术断不会连多了几个人都不知道。 姜轻寒站在白珞身旁,正准备上前去帮忙,忽然被薛惑一把拉住了胳膊。 薛惑指了指白珞与元秦艽,姜轻寒顿时明白了。镜花水月之术说穿了只是迷惑人的花架子,现在更危险的是与元秦艽赎魂的白珞。 白珞与元秦艽相对而坐。宗烨挡在白珞身前,自鬼面银羽卫现身的一瞬间,宗烨就召唤出了煞气。暗红色的煞气结于宗烨十指之间。 鬼面银羽卫站在峭壁之上,透过面具颇有些忌惮地看着宗烨。 谢谨言环视了一圈这密密麻麻跟麻雀一样的鬼面银羽卫不解道:“爹,这些鬼面银羽卫好像不会御剑。” 谢柏年翻了一个白眼,看了看自己这个不怎么聪明,分不清重点的儿子:“难道你现在要去教他们不成?” “爹,镜花水月不就是那个打伤傀儡就一个变两,打中真的,由他操纵的傀儡就会全部消失的那个法术吗?” 镜花水月术算是东瀛的秘术之一,被谢谨言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法术。 谢柏年有心想教一教儿子尊重异族文化瑰宝,但现在的确不是时候,谢柏年连话都懒得跟谢谨言说:“回去让心宿长老好好教教你。” 谢谨言急忙说道:“爹,我不是说这个。他们不是不会御剑吗?他们不是一个变两吗?这冰棺和木栈道上位置也不多,他们人多站不下啊!怕他干什么?直接打啊!” !!!!!! 元苍术与谢柏年对视一眼。 这是什么方法?!但是听起来不错啊! 众人瞬间不再犹豫,御剑直冲入人群里去。 不过一瞬间,站在冰棺与木栈道上的鬼面银羽卫霎时间多了一倍。 乌泱泱的人群站在冰棺之上,脚跟着脚,肩抵着肩,比上元节的夜市还热闹。 谢谨言再一剑下去,鬼面银羽卫蓦地少了一大片。 谢谨言一喜:“爹,你看打中一个不是?我们来比比谁打得多好不好?” “这么打是不是太容易了?”谢瞻宁疑云顿起。 “哥,你说什么?”谢谨言撒着欢地数着人头,好不畅快,谢瞻宁的话,他半句也没听清楚。 谢瞻宁紧觉地一回头,果然见白珞周围挤满了穿着黑袍的鬼面银羽卫! “谨言!住手!” 谢瞻宁话音刚落,就见白珞倒转身头朝下往峭壁下落去。 忽然一阵龙吟从天际传来,封堆峡谷之中出现一条黑色巨龙稳稳地驮住了白珞。 巨龙震怒,龙尾一摆,峡谷峭壁两旁的山石被尽数粉碎,巨石从空中落下。 空中陡然乌云密布,数百道闪电从空中劈下,鬼面银羽卫如被闪电击中的鸦雀羽毛,纷纷从空中落下。 如同墨汁在峡谷的云层之上散开,很快就迷了众人的双眼,让人目不能视物。 “师尊!”宗烨站在峭壁之上大叫。 姜轻寒也在一旁,谷底黝黑一片,如一汪漆黑的潭水看不清楚。 宗烨正欲出声再叫,背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有人在自己身后动了手! 宗烨下意识地转身,尖刀划破布帛的声响从黑暗中传来。 宗烨回头看去,只能看见一片黑雾。 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谁? 姜轻寒,陆玉宝,广白,还有元秦艽! 动手的究竟是广白还是元秦艽? 无论是谁,宗烨都不敢再妄动煞气,因为姜轻寒与陆玉宝还在此。如果动了煞气,只怕连他们两也会伤着。 黑色的浓雾之中一道寒芒闪来,宗烨只能伸出手握住剑尖,鲜血沿着掌纹蜿蜒滴在地上。 宗烨手握剑尖,忽然左侧耳根一麻,感觉有人在向自己袭来。 宗烨下意识地往右走了一步,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差点摔下峭壁。此时无论是前面的剑尖还是身后袭向自己的人都离自己只有一指的距离! 千钧一发之际,峡谷里金光乍现,白珞月白的绸扇凌空飞舞,虎魄霸道凌厉的向宗烨身侧劈来。 白珞几乎将全身的里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击里。 随着一声巨响,一个沙哑的惨叫传来,峡谷之中的黑色浓雾顿时散去,白珞轻轻落在宗烨身旁,脸上的神色甚是难看。 等黑色的浓雾全部散尽,众人纷纷走了过来。 元苍术脸色一白:“元秦艽呢?” 众人低头一看,方才元秦艽站的位置空空如也,冰棺里也空无一物。广白也不见了踪影! 白珞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元宗主恐怕不是元秦艽一个那么简单了。” 元苍术蓦地回头。 白珞用手指了指封堆峡谷:“这冰棺里的尸首都没了。” 第九十八章 朱雀翎羽 · 幕后之人 元苍术被人掘了祖坟,祖宗们一个都没剩下自然是脸色难看的很。 纵观天下,像元苍术这么倒霉的宗主找不出第二个。自己在位期间不仅落月峰下镇压的元龙骨差点爬出来,封堆里睡了上千年的祖宗尸首全都被盗走。 他还有脸去见列祖列宗吗? 不,不是有没有脸的问题,是他根本见不到列祖列宗,他要是现在被气得背过气去,他可以独占数万倾的元氏封堆峡谷。想想都觉得有点冷。 除了元苍术之外,也不知为何白珞也阴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的走着。 白珞一生气,原本就阴风阵阵的峡谷之中几乎要刮起了雪风,冻得谢谨言不停地在打着喷嚏。 元苍术生气气得有理有据,不过对于白珞众人就不解了。 宗烨小心翼翼地凑近白珞:“师尊……” 白珞冷冷地回头看了宗烨一眼,一股冷风忽然从峡谷中吹来顿时在宗烨浓黑睫羽之上凝了一层白霜。 宗烨打了个冷战:“没……没什么,师尊小心脚下?” 白珞羽玉眉一挑,语气中颇有些警告的意味:“你难不成以为我会从这山上摔下去?” “没……没有……” 白珞扭过头去,留给宗烨一个冷清的背影。 陆玉宝戳了戳宗烨,附在宗烨耳边小声说道:“你怎么惹到她了?” 宗烨摇摇头。他也莫名其妙啊。 自从白珞从薛惑背上醒来,劈出了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鞭之后,就一直在吹冷风。 这期间宗烨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啊! 白珞走在最前面,看见宗烨的脸心中就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感。 元秦艽记忆里那个“宗烨”虽然显然比这个宗烨打了好几岁,但眉眼甚至说话的声音都一模一样。 白珞想起“宗烨”咬着妘彤耳朵的孟浪模样,就十分手痒,以至于看着宗烨都想一鞭子抽过去! 奈何找不到理由真的抽下一鞭子去,只好自己心中生着闷气。 两个强大冰窖走在最前面,弄得跟在后面的人都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如同一只只鹌鹑规规矩矩的排成一线走在元氏封堆的木栈道上。 这一堆鹌鹑中唯一不解情况,且对这一峡谷的冷气毫无察觉的就只有皮糙肉厚的谢谨言了。 谢谨言跟在人群末尾,伸着脖子一会儿看看谷底,一会儿又看看天上。 走在谢谨言前面的谢瞻宁终于忍不住了:“谨言,你在做什么?” 谢谨言小声道:“哥,你刚才有没有看见龙啊?” 谢瞻宁蹙眉道:“似乎是有。” 谢谨言环视了一圈峡谷:“那么大条龙,藏哪去了?难不成藏到棺材里去了?” “……”谢瞻宁:“谨言,慎言。” 谢谨言的话一字不落的落尽了薛惑的耳朵里。粉衫公子一双桃花眼微微一眯,笑得颇有些惬意。 方才趁浓雾还没散去之时,薛惑就化作了人形。 自己四方神的身份要是被拆穿了,那可就没那么好玩逍遥了。 毕竟薛惑还想混迹各大青楼。风流倜傥薛公子听着好听,风流倜傥孟章神君可就是个污点。虽说龙性本淫,但他还是要脸的。 薛惑也没想过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比如元苍术他就没能瞒过。 但能瞒一瞒谢谨言之流,他觉得也不赖。 薛惑脚下步履轻快,颇有些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只听谢谨言接着对谢瞻宁说道:“哥,我们在沐云天宫的时候白姑娘也是唤了那条龙来呢。你说白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啊?竟然能养龙当宠物?” 薛惑脚下一个趔趄。宠物?????? “劈啪”一道惊雷从阴风阵阵的云层中劈了下来。 谢谨言皱眉道:“哥,这个天气怎么越来越怪了。明明是夏季怎么一会儿雪风,一会儿闪电的?” 一边说着话众人一边走出了峡谷。 进入封堆的石门早已被人暴力破坏,石门上被涂上了鲜血。元苍术心里咯噔一跳,暗叫不好。 元苍术衣袍一拂赶紧向山下飞奔而去。 还未走两步,便看见山石边上元玉竹重伤倒地。 元苍术大惊失色:“寻音!” 姜轻寒赶紧上前来,先将护心丸喂进了元玉竹的嘴里。 一个药丸融在元玉竹的嘴里,元玉竹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姜轻寒翻过元玉竹的手腕一看,上面不知道被割了好几次,皮肉外翻泛白,元玉竹的嘴唇也青紫一片。 姜轻寒皱眉道:“他被人放了血。” 果然结界石门上的鲜血都是元玉竹的。元苍术心中一痛。 姜轻寒回头看着薛惑,伸手道:“龙鳞!” 薛惑带来的龙鳞早就在元龙骨的幻境里用完了,他二话没说,将手伸进袖中,食指在臂间一剜剥下一块皮肉来。 带血的皮肉落在薛惑的掌心变成一块龙鳞。 薛惑将带血的龙鳞放在姜轻寒的手中:“他病得太重,普通龙鳞的治不了,得用骨麟。” 姜轻寒二话没说,将龙鳞紧握在手中。再张开五指时,龙鳞已经在他的掌心化作齑粉。 姜轻寒将龙鳞灌入元玉竹的嘴里。不一会儿元玉竹的脸上顿时有了些血色。 元玉竹缓缓睁开双眼,眼眸暗淡无光,看着元苍术嘴唇嚅嗫半晌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鬼面银羽卫取了他的鲜血却没能开启封堆结界,即便元苍术不说,元玉竹也已知道了实情。 元苍术镇定地看着元玉竹,语气中颇有些严厉:“我从前是你爹,今后也是。” 元玉竹眼尾一红:“爹,是广白叔。” “广白?” 三十五年前,自元秦艽死后广白就自请去封堆守陵,对于玄月圣殿的事情也再不过问。元苍术曾经娶过一个妻子,只是妻子去得早也没能留下一儿半女,对于元玉竹的身世,广白并不知晓。 虽说广白与元秦艽和鬼面银羽卫一同失踪,元苍术心中已对广白有了猜忌,但听见元玉竹说出广白之时,元苍术还是很难接受。 元玉竹虚弱地说道:“鬼面银羽卫将我带到封堆来,但我的血打不开封堆结界。我在昏迷之前隐约看见广白叔从峡谷走出来过。” 开启石门结界的难点在于要元氏一脉的鲜血才能开启,但对于广白来说并不难,峡谷里遍布冰棺,冰棺可让人尸身不腐,从任何一个元氏先祖的身上广白都能取得开启结界的鲜血。 第九十九章 朱雀翎羽 · 燕朱也失踪了 白珞走到广白所住的守陵人小屋前顿时顿住了脚。 还在小屋门前就闻到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元苍术阴沉着脸走进小屋,一把推开了小屋的木门。 这是三十五年里他常常回来的小屋。 自从元秦艽入魔之后,元白英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也成了封堆冰棺中一具冷冰冰的躯壳。广白也自请守陵。元苍术临危受命担纲玄月圣殿宗主。 接任宗主的第一件事就是面对扶风众人的质疑。 老宗主丧命,代宗主入魔,若不是元苍术一双离虚鸳鸯钺还能服众,只怕玄月圣殿当时便散了。 一夕之间,玄月圣殿再也没有了欢笑。没有元秦艽在葡萄藤下的身影,也没有了元白英笑骂声。 元苍术在一夜之间被迫成长。 那时他孤身一人撑着玄月圣殿,在最难熬的时候总是会来封堆的守陵小屋里与广白喝上一盅酒。 现在的小木屋里还是元苍术常来时的模样,甚至桌上的小泥炉上还摆着半壶没喝完的酒。 三十五年,元苍术从未想过广白会背叛玄月圣殿。 众人走进小屋,那腐臭味太过明显,很快就在小屋的柜子里找到了腐臭味的来源。 一个竹筐里装着一具小小的腐烂的躯壳。 谢谨言大惊:“这……诶?这个会不会是月灵儿失踪的那个死婴?” 若不是谢谨言提醒,白珞就快忘了月灵儿的事情。 在聆音阁,薛惑被误认为杀了聆音阁数人就是因为月灵儿的死婴突然复活变成了邪祟。 复活的死婴? 白珞微微蹙眉对姜轻寒说道:“去看一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姜轻寒探查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他脖子上有北阴火煞!” 北阴火煞?一个婴孩? “月灵儿之前说过,这个孩子是周凌恒的,周凌恒不会是魔族。” “但是让一个死婴入魔是什么道理?” “诶!你们快来看这里!”谢谨言从柴房里走了出来,沾了一脸的草木灰,一张脸黑乎乎的。 在众人都在小木屋里探查是,谢谨言将院子里其他地方掘了个遍。他手里拿着半张未燃烬的牛皮纸,上面隐约看得出符咒的一角和未燃烬的几个字。 “复……什么……活?”谢谨言皱眉道:“这什么东西啊?难道是什么复活术?” 白珞冷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复活术。人死入轮回转世,神殁灰飞烟灭,就这么简单。若是有复活术,这世道便乱了。” “也不一定。”姜轻寒说道:“虽说生死人肉白骨不行,但附在某样东西上化出人形的妖孽却是有的。” “精怪邪祟确能修成人形。”白珞看着竹筐里小小的婴孩:“但是这个?时间不够吧。” 姜轻寒从婴孩体内剥出一颗灵珠:“他时间虽不够,但若是有人用了别的方法呢?” “灵珠?” 姜轻寒点点头:“灵珠原本就有灵力,若是能附在灵珠之上形成邪祟,修出人形时间就要短很多。” “但这个人不是月灵儿生下的那个婴孩吗?时间再短也不是一两个月吧?” “的确不是。”姜轻寒手里捏着那颗灵珠:“你记不记得周家庄死去的人里,都被挖去了心脏,周凌恒的心脏里就应当有一颗灵珠?” “你是说这是周凌恒的灵珠?” 姜轻寒点点头:“我不敢肯定,但之前听玉竹说,周凌恒是玄月圣殿的低阶弟子,资质也较为平庸,看这颗灵珠的色泽大小,十有八九就是他的。” “广白将周凌恒的灵珠放在了这个死婴身上?这是为什么?” 姜轻寒将灵珠放在桌上:“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想要复活一个人不可能,但让一具尸首‘活’过来却能行。” “你是说让灵珠形成邪祟,寄宿在一个人的身上?”白珞冷道。 姜轻寒点点头:“这个方法虽然不是真正的让人活过来,但却可以让宿主暂时拥有生命。如果再加上魔煞虫的话。” 白珞冷笑道:“这样就可以让一个原本死去的变成一个魔族,并且因为体内灵珠的原因,他还能拥有一定的灵力?” 姜轻寒点了点头:“只是还有一点,要完全让这些半死人听话,至少需要一点魂魄,否则只会是个邪祟而已。” 薛惑说道:“月灵儿曾经的确是说,那个死婴突然复活伤人,形如邪煞不受控制。我曾以为是梦涎香的原因。” “梦涎香确有可能加重了死婴的煞气。” 谢谨言不解道:“可是广白为什么要复活一个死婴呢?” “恐怕那只是一个试验而已。”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如千年寒潭:“他现在手里可是有元氏数代先祖!” 薛惑冷笑道:“月灵儿受了别人的要挟把我引去聆音阁,想借燕朱之手杀我。没想到燕朱来之前她房里的婴孩突然复活,引得聆音阁大乱。” 元玉竹听薛惑一提到燕朱,心中蓦地一惊,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 燕朱! 燕朱! 燕朱! 自己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鬼面银羽卫对自己下了杀手,难道会轻易放过燕朱?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手指一拂一股劲风托着她平稳地升到空中。 经过元玉竹之时白珞将元玉竹的衣领一提,带着元玉竹一同向山下飞去。 姜轻寒的小药园里一片狼藉,院子里众人吃铜锅喝酒用的石桌椅粉碎在地。一看便知,这小药园里曾经也发生过一场恶战。 “阿朱!”元玉竹猛地冲击房里。 除了地上的斑斑血迹,墙上似野兽般的抓痕,屋子里什么也没有。 “阿朱!”元玉竹发了疯似地又冲到后院,只见到一两个被拧断脖颈的鬼面银羽卫。 燕朱也失踪了。 第一百章 朱雀翎羽 · 剿匪 扶风一瞬间又陷入一片阴郁之中。是继数百年前元龙骨那一场瘟疫之后最为严重的一次。 扶风民风淳朴,夜不闭户,现在却实行了宵禁。玄月圣殿弟子也换下了平日里穿的素白纱衣,穿上了银甲。 鬼面银羽卫在江湖作恶,四大世家一直颇为忌惮,之所以没有清缴,是因为鬼面银羽卫行动诡秘如今尚未探查到根底。 如今鬼面银羽卫带走了元氏封堆中的所有尸首,而且又与半死人有关,就不能再小觑鬼面银羽卫的实力了。 江湖之中顿时起了一场搜查鬼面银羽卫的腥风血雨,凡是有可疑之人,都被清缴而出。 扶风、蜀中和琅琊的山匪,姑苏的水匪都遭到了清缴。 中原自从五百年前王室衰微,修仙盛行,四大世家崛起,山匪与水匪就早已不猖獗了。 原本“匪”就是对应皇亲贵族而言的。 中原最后一脉皇室正是萧氏。萧氏在位的最有一个皇族荒淫无道,残暴无良,苛捐杂税致使民不聊生。 那个时候山匪与水匪逐渐在中原崛起。 虽然名为“匪”但却是盗亦有道,无论是山匪还是水匪都只会对高官权贵下手,与萧氏皇庭相抗。 如今的沐云天宫虽然号称是皇室正统,留有萧氏皇庭的一些习惯制度,但实则在数百年前,沐云天宫的第一任宫主只不过是萧氏旁支。 第一任宫主在萧氏皇庭之内作乱,谢、元、陆三大世家在外起义。四大世家里应外合,萧氏皇庭土崩瓦解。 四大世家也由此分治中原,得五百余年太平天下。 五百年前,就在四大世家进攻萧氏皇庭之时,流窜在各地的山匪也曾是四大世家的强大助力。 萧氏皇庭瓦解之后,免除了百姓的苛捐杂税,四大世家一心修仙。 当年山匪与水匪有根基的都分别入了四大世家之中。其中以入碧泉山庄的人最多。 剩下的实在无意入仙门世家的才留下来成了匪类。 几百年过去,流窜在江湖的匪类早已是鱼龙混杂,乡野莽夫,蝇营苟盗,市井屠狗之辈都有。 但总的来说从没有闹出过什么大乱子,最多闹出些劫镖的案子,人命案都少有。为了五百年前的一些渊源,四大世家也很少与山匪和水匪计较。 但如今为了找出鬼面银羽卫,四大世家纷纷将矛头对准了山匪与水匪。 以沐云天宫为首,首先就清缴了琅琊周围的五个山匪窝子,诛杀山匪不下百人。 因玄月圣殿盛行药宗,扶风流窜的山匪多以劫持路过镖局为生。有了伤痛需要治病,就连山匪也会上玄月圣殿,所以从来没有与玄月圣殿的弟子交恶过。 听说玄月圣殿要彻查鬼面银羽卫一事,几个山匪头子一合计主动就上了玄月圣殿。请了几十名玄月圣殿的弟子到山寨去同查鬼面银羽卫。 从山寨和水寨入手查鬼面银羽卫,最为难的就是姑苏玉湖宫和蜀中碧泉山庄。 姑苏玉湖宫一心经商不重修行,于术法、武艺等是四大世家最弱的。若不是生财有道,与其余三大世家相处和睦,姑苏百姓生活富庶,恐怕四大世家里早就没有姑苏玉湖宫了。 于是堂堂仙门在清缴水匪的时候,竟然与水匪打了个平手! 奇耻大辱姑苏玉湖宫当然不敢声张,对外宣称已经彻查水匪,并无异状。 蜀中碧泉山庄就更是为难了。 莫说五百年前山匪头子的祖宗都拜在了碧泉山庄之下,这五百年来,碧泉山庄的弟子原本就多出江湖草莽,这五百年来也从来没有断了与山匪的往来。 白珞捡了一个清净的屋顶坐了,手里端着一壶霜梅酿,侧着头饶有兴致的看着碧泉山庄的山门。 白珞身旁坐着宗烨,抱着十瓶霜梅酿。 不是宗烨年龄大了懂得酗酒了,实在是薛惑那只老龙妖,打着来碧泉山庄帮忙的旗号第一时间就蹿进了谢瞻宁的院子里,把谢瞻宁给白珞酿的霜梅酿糟蹋了好几瓶。这十瓶还是宗烨辛辛苦苦抢下来的。 时常更在谢谨言身旁的小厮宋尧走到碧泉山庄的山门口,一个穿着虎皮背心留着络腮胡子扛着大刀的山匪一脚踏进碧泉山庄的大门,往宋尧的肩膀上一拍:“小伙子好久不见又瘦了点哦!龟儿啷个回事嘛?是不是老谢出了啥子事?我们给他扎起!” 宋尧笑道:“尊主没事,不过确实出了点事,不然也不敢劳烦您断一刀胡大当家亲自来一趟。”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微微一眯,这断一刀名字响亮,看起来也颇有些枭雄的意味。 不过是什么时候开始盛行的,枭雄就要穿虎皮? 老虎找你惹你了?杀只老虎就显得自己能耐了是不是? 白珞手指一勾,一股风打着旋地在断一刀的脚下一绊,断一刀面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宋尧赶紧将断一刀扶了起来:“胡大当家,你没事吧?” 断一刀站起来莫名其妙地四下看了一圈,挠着后脑勺骂道:“龟儿闯鬼了哦,又没得坑坑,啷个平地上都要绊跤哦?” 宗烨回头看了一眼白珞:“……” 白珞嘴角噙着笑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表情。 白珞瞪了宗烨一眼:“你看我干什么?” 宗烨乖觉地递上一瓶霜梅酿:“还要吗?” “唔,能温一温吗?” 宗烨手捧着霜梅酿,手心暗红色的煞气似烈火一般在瓶底烧了一会儿。不一会儿酒香就从酒壶里飘了出来。 姜轻寒为了医治宗烨的寒症,除了教宗烨如何控制煞气,还教了他一手行经走脉的方法,可将身上的热气凝于一处,在寒症发作时,可以缓解症状。 聚集体内的热力在掌心,比之泥炉烈火的热度低许多,但胜在不温不燥,温酒的时候不会败了酒的口感。 白珞满意地接过酒壶喝了一口:“姜轻寒把你训练得不错。” 宗烨:“……” 自从从玄月圣殿回到蜀中之后,白珞的心情就一直不怎么好。如今她爱怎么折腾就折腾吧…… 宗烨是真的不想再吹冷风了。 第一百零一章 朱雀翎羽 · 你说谁生死未卜? 断一刀与谢柏年也算是有些渊源。断一刀虽为匪,但也是个修士。之所以没有加入碧泉山庄,全因为祖上留下的那一座山寨。 断一刀的山寨就在碧泉山庄所在的那座山后山。 前山与后山道路不通,所以看似山寨与碧泉山庄离得近,实际上若是要从碧泉山庄到山寨的话必须要走山下绕行。 若是想从山顶翻过,需要攀岩。 成年人自持身份必然不会攀岩而过。但少年人却不是,谢柏年与断一刀年龄相仿,年少时就时常在山顶攀岩时遇到,兴致来了还会过过招,宛如山间两只野猴。 断一刀走进聚义堂,堂上坐着七位长老与谢柏年,谢瞻宁与谢谨言站在谢柏年身后。 断一刀大手一挥:“老谢!啷个回事?我听说你在扶风那边遇到事咯喲!” 断一刀在江湖已是鼎鼎有名的人物,如果说谢柏年是名门正派的尊主,那山匪水匪也都以断一刀为尊。 断一刀为人侠义,见到不平之事,遇见极恶之人,皆是一刀斩断那人的脖颈,故而有了断一刀的称号。 自谢柏年回到蜀中之后,扶风早已戒严,除了玉湖宫剿匪失利外,沐云天宫清缴诛杀山匪已有数百人,此番对于江湖来说无异于刮起了一股血雨腥风。在这样的时候断一刀没有先行质问自己这个正派尊主,反而是关心自己的境遇,谢柏年不可谓不感动。 谢柏年将在玄月圣殿的事情对断一刀大概讲述了一番。 断一刀大手在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茶杯粉碎,茶汤淌了一地:“龟儿太球坏了!挖人家祖坟?!” 谢柏年并不担心蜀中山寨藏有鬼面银羽卫。 断一刀最是见不惯这些品行卑劣之人。若有这样的人出现在断一刀管辖的山寨之中,早就被断一刀毙了命。 断一刀沉吟道:“其实你说的那个装神弄鬼的鬼面银羽卫,我之前听说过,但是啷个会扯到山匪和水匪脑壳上?山匪跟水匪虽然上不得台面,但都是些江湖上讨口饭吃的。哪儿来那么多挖人祖坟的嘛?” 谢柏年说道:“不仅仅是众山寨,其实四大世家内部也都在清查。鬼面银羽卫行踪诡秘,还对四大世家的秘密十分清楚,所以我们怀疑鬼面银羽卫其实潜伏在四大世家之中。何况在元氏封堆,我们发现鬼面银羽卫虽然训练有素,但没有人御剑。恐怕是担心暴露自己的身份。何况……” 谢柏年话说了一半没有说完。断一刀是个聪明人,自然也知道谢柏年的意思。 山寨水匪里的人鱼龙混杂,不像是四大世家,就算是碧泉山庄这样充满了江湖草莽气息的仙门世家也会查清每一个入门弟子的底细。 身份不明之人藏身山寨水寨的确比藏身四大世家更简单。 只是谢柏年也没想到,沐云天宫竟然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做法,把沐云天宫周围的山寨屠了个遍。 断一刀豪爽道:“老谢,如果我的寨子里面出了这些装神弄鬼的,我胡老虎第一个不得放过他!” 谢柏年拱手道:“胡大当家大义,山寨这边就拜托胡大当家了!” 断一刀一报上自己胡老虎的名号他头顶的瓦片就落了几块下来,刚好砸在断一刀的头上。 断一刀拍了拍自己头上的碎瓦片:“老谢,你们这的房子没修好哦!” 谢柏年狐疑地看着房顶。 谢谨言抬头,见到房顶上一双白色的靴子从破洞上一闪而过。 谢谨言:“???”这断一刀是怎么惹到白姑娘了? 白珞在断一刀头顶上踩碎了瓦片就扬张而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到宋尧带着陆言歌走了进来。 这不是玉湖宫的草包宗主,陆玉宝的傻缺曾曾曾孙子么? 白珞一时兴起又跳回了聚义堂的房顶之上。 宗烨叹口气,只好又抱着怀里的酒跟了回去。 “陆宗主!为何不先跟谢某说一声,谢某该去山门迎你才是。” 陆言歌客气道:“陆某如何敢劳尊主大驾?” 陆言歌还是一袭亮瞎人眼的金色绸缎衣衫,金冠束发,腰间悬着一柄金剑,剑柄上镶七彩宝石。只不过陆言歌神色恹恹的,就连话都比平时少了很多。 陆言歌从怀里拿出锦盒,锦盒里装着南海鲛珠:“之前谢大公子说谢夫人喜欢这南海鲛珠,今日陆某特意给谢夫人带了来。” 谢柏年命谢瞻宁接过鲛珠客气道:“谢某代内人谢过陆宗主了。不知陆宗主今日来碧泉山庄还有何要事?” 陆言歌与水匪打了个平手,虽然对外说着自己已经平了乱,但对谢柏年却丝毫没有隐瞒。谢柏年早已派了碧泉山庄弟子前去襄助,就连陆玉宝因为不放心自己的这个曾曾曾孙子也去了姑苏。 陆言歌为难的看了众人一眼:“可否与谢尊主单独说上两句?” 谢柏年果断道:“陆宗主里面请。” 谢柏年将陆言歌带去后堂。一进后堂陆言歌脸上的焦急之色再也藏不住:“尊主,玉湖宫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尊主派去相助陆某剿水匪的人,全都失踪了。” “失踪了?”谢柏年大惊。 “原本有碧泉山庄的弟子助力,陆某已经拿下水匪头子吴三娘。陆某将吴三娘关在玉湖宫的水牢里,由碧泉山庄和玉湖宫的弟子共同看管。哪知道,两日前关押吴三娘的水牢忽然消失了。” “水牢消失了?”谢柏年听得一头雾水。 元氏的祖宗消失了还能理解,但一座水牢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陆言歌急道:“不知为何,玉湖突然涨水,将原本是水牢的地方给淹了。我派弟子去查探过,但下水的弟子没一个出来的。” “你可有下去一探究竟?” 陆言歌面露难色:“……这个……” 不用陆言歌挑明谢柏年也知道,陆言歌经商胆子大,但遇到这些事胆子却小得很。看见数名弟子出事,自己定是第一时间就跑来了碧泉山庄求助。 陆言歌接着说道:“此事我不敢声张,只好自己先行来到碧泉山庄。” 谢柏年点点头:“陆宗主此举考虑也算周全,现在江湖动荡,若是姑苏玉湖宫出事的消息再传出,怕是引起仙门世家大乱。” 陆言歌苦笑着说道:“姑苏玉湖宫立派五百年来从没出过大事,这种倒霉事竟然让我遇到了。那个陆公子也在那水里,现在生死未卜……” “嘭”陆言歌头上的屋顶这个垮了下来,露出头顶天光。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看着陆言歌:“你说谁生死未卜?” 第一百零二章 朱雀翎羽 · 仓绫君那是我布下的结界 姑苏,史称南郡,自云梦泽到太湖皆属于姑苏管辖。姑苏素来是中原的最富庶之地。 与沐云天宫的富贵不同,沐云天宫的金碧辉煌多少带了点皇族遗脉的骄矜在里面,玉湖宫的富有是富在姑苏百姓的骨子里的。 如蜀中、扶风、琅琊,只有仙门所在的位置有亭台楼阁,但姑苏不一样。一座一座白墙院子里都有小桥流水,琉璃碧瓦。 玉湖宫临湖而建,远看去就似在一面巨大的镜子旁,一座精致的金玉庭院。姑苏人喜用玉石,从玉湖宫鎏金的大门走进去,便是汉白玉铺的地面,紫檀木搭的回廊。 在这地上随便敲下一块玉,扶手上随便掰下一块紫檀木也够寻常人家吃上三四天的饭了。 不过这寻常人家当然不是指姑苏的寻常人家。 陆言歌秉持着要富大家一起富的理念,带领姑苏寻常百姓一同发家致富,寻常百姓的一座院子也是鎏金镶玉,好看得很。 姑苏多水,白墙院外的小河弯弯绕绕,两岸种着樱花梨树蓝花楹,河里悠悠飘荡着小舟,船公撑着竹篙一边唱歌一边从飘着粉的白的蓝的三色花瓣的河上划过。 姑苏的无论男女都喜欢吟诗作赋,街头上随处可见黄花梨的支架上挂着一块白纱。男女皆可在白纱上提诗。在白纱上写下半阙诗词,若是谁能对上了那便是有缘。 只是自剿匪的事情一出,来到街上的人就少了许多。 其实吴三娘也不算什么十恶之人。 吴三娘生财有道,姑苏水路复杂,其中一半漕运归玉湖宫,另一半就归吴三娘。 可吴三娘偏偏是个性情中人,素有水上母夜叉之称,漕运收费都靠眼缘。 从吴三娘水路上走的人,三心二意的狗男人是走不得的。 若是被吴三娘知道有哪对奸夫**走了她的水路,她能追上去把人扔去水里喂鱼。 所以吴三娘的事情一出,姑苏人有的人拍手称快,有的人却义愤填膺。 当然,拍手称快的大多是男人,义愤填膺的大多是女人。 这玉湖宫门前此时就围了许多女人,嚷着喊着让陆言歌把人交出来说个明白。 姑苏女人身娇体软,说起吴侬软语来听起来似歌唱一般,但骂起人来却毫不含糊。 “说什么宗主,就是个小赤老!扎台型哦,抓了阿拉三娘!” “哎哟,那小赤老就是看上阿拉三娘貌美吧!” “哟哟,可不能这样说,那小赤老要着急的晓得伐!狠三狠四那样子哟,啧啧,不像个男人。” 传说中不像个男人的陆言歌此时正被白珞拎在手里。二人乘在谢瞻宁的剑上,宗烨在谢谨言的剑上,薛惑带上了断一刀。 白珞拎着陆言歌讥讽道:“小赤佬?她们骂你呢。” 陆言歌赶紧赔笑道:“骂就骂吧。” 白珞拎着陆言歌的无根手指松了松。陆言歌赶紧求饶道:“仓绫君莫要放手,我们还是处理正事要紧。” 白珞:“哦。”她手指一松,一根手指在陆言歌肩头一点,竟把陆言歌推下了剑去。 陆言歌半空中用了吃奶的劲才稳住了身形,没有让自己落地的时候太过难看。 围在玉湖宫门前的女子一见到陆言歌赶紧围了过来。 “小赤佬!你终于感出敢了伐!小赤佬你热昏了吧?阿拉三娘做错什么了?” “你是不是扎姘头害怕阿拉三娘?泥心!” “三娘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呀?弄松弄松就得了伐,好几天了还不放?!神兜兜!你不要捣糨糊,讲清楚!认得侬算我路道粗!” 陆言歌被一众女人围住之时,白珞等人已经进了玉湖宫。 玉湖宫的弟子看见白珞警觉道:“你们是谁?” 白珞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名弟子:“你们陆宗主在外面被人围着打呢,你不先去看看?” 那名弟子大惊,赶紧跑出门去:“诶诶!你们放手!放开宗主!” 宗烨问道:“师尊,陆宗主好歹是玉湖宫的宗主,就这样放他在外面?” 白珞冷道:“有何不可?” 薛惑在玉湖宫漫不经心地走着问道:“白燃犀这事情有些奇怪,你不觉得吗?” “你是指陆宗主?” 薛惑点点头,回头看着断一刀问道:“胡大当家,你说说吴三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断一刀脸色一凛:“嚯哟,那个婆娘有点凶。” 既然涉及了水匪,在谢柏年再三考虑之下,还是让白珞带上了断一刀。中原无论山匪还是水匪多少都会给断一刀点面子。 薛惑似笑非笑地看着断一刀问道:“漂亮吗?” 断一刀肯定地点点头:“漂亮!老子没见过那么漂亮的!” 白珞忍不住挑了挑眉毛,这跳上万年的老龙妖还真是本性难移。 薛惑问白珞道:“吴三娘出了事,姑苏的女人敢围上来打陆言歌。证明吴三娘不仅人不坏,在姑苏还颇有名望,这样一个人陆言歌会是鬼面银羽卫?除非陆言歌真的有他看上去那样蠢。” 薛惑淡淡一笑:“陆言歌抓了一个长得漂亮的好人,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白珞冷道:“抓了个女人和这个女人长得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这个女人长得漂亮又和玉湖宫水牢被淹了又有什么关系?” 薛惑:“……” 真是一点都不想跟活了上万年也不开窍的猫科动物说话了呢! 白珞皱眉道:“这玉湖宫里有点不对。” 白珞看着远处天际一道若影若现的淡蓝色光线,瞳孔微微一凛:“有结界!” 说罢,白珞手心一道金光闪过,虎魄握在手中猛地向着那条淡蓝色地方劈了出去! 陆言歌此时正狼狈不堪地逃进自己玉湖宫的大门,眼见一道金光劈向天际,他声音都变了音:“仓绫君手下留情!” 话音还未落,一声巨响传来。 立在白珞面前的大殿,整个屋顶都被掀翻,连同那一道结界都消失不见。 陆言歌颤声道:“……” 这大殿正是玉湖宫的圣堂,里面聚集着玉湖宫晨昏定省身着金色绸扇的弟子。头顶的天花板突然消失,众弟子正瞠目结舌地看着白珞。 圣堂里与其他仙门世家一样,供奉这所有修仙弟子都会祭拜的神像——额上三眼背后双翅的监武神君神像。 白珞偏了偏头看着神像。手一动,虎魄从众弟子头顶凌厉地飞过。 陆言歌:“……” 陆言歌一句没说完的话随着监武神君的神像一同飘散在空中:“仓绫君,那结界是我布下的。” 第一百零三章 朱雀翎羽 · 天生怕水谢谨言 在那道结界之后,就是通向玉湖宫水牢的路。 陆言歌叹道:“仓绫君,自从水牢被淹了之后,再入水牢的弟子都消失在了水牢里。我担心我走得这几天再有弟子误入,所以布下了结界。” 白珞淡道:“你的法术的确不怎么样。” 果然自陆玉宝之后,玉湖宫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一个声音自前方冷冷传来:“就算人家的法术不行,你也太暴力了些。” “诶!”陆言歌惊道:“你是谁?!我,我设了结界你怎么进来的?” 那人穿着一身的天水碧的衣衫,面色沉沉看上去是一个儒雅公子的模样。那公子捡起浮在水上的一块木头扔到一边淡道:“我游泳有进来的。” “游……游泳?”陆玉宝莫名其妙地看着玉湖。玉湖上万公顷。这人是从哪来的?他还设了结界,怎么游泳就能过结界了?! 白珞眉头一挑:“怎么,你舍得从你那王八壳子里出来了?” 穿着天水碧衣衫的公子正是四方神之一的玄武,执明神君叶冥,叶光纪。 叶冥眉眼之间颇为儒雅,薛惑那厮一双桃花眼不同,叶冥是真有几分神明的模样。 叶冥抬头看了看白珞身旁的宗烨:“这就是你收的那个徒弟?” 宗烨从白珞的话语中大概猜到了叶冥的身份,拱手道:“宗烨见过神君。” 叶冥微笑着点点头:“百闻不如一见,果然长得好看。” 白珞冷冷回头看了薛惑一眼,也不知薛惑到底跟叶冥说了什么。 薛惑轻轻咳了一声,桃花眼对着叶冥眨了眨:“你既然到了这里,应该已经给探查过了吧,前面到底怎么回事?” 叶冥从袖中拿出一个长命锁来:“你们可认得这个?” 白珞眉头轻轻一蹙:“这是陆玉宝的长命锁,你在哪里寻到的?” 叶冥沉声道:“水底。” “陆玉宝呢!” 叶冥摇摇头:“没有看见。” “没有看见?”陆言歌惊到:“可是,这下面曾是水牢,失踪的弟子一个都没回来过,水底一个人也没有?!” 叶冥摇摇头:“水牢尚在,但是无人。” 陆言歌脸上闪过一瞬的轻松:“难道吴三娘并没有在水牢里?” 叶冥接着说道:“但是水下的怨气很重。” “什么?!”陆言歌吓得惊叫一声:“元气很重是什么意思?姑苏的人水性很好,漕运玉湖宫掌管一半,吴三娘掌管另一半,少有出事。每年死在水里的最多就那么一两个,何来元气很重的说法?” “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姑苏一带水路复杂但却一直平静。从未出过什么大乱。而此次的元气却连方圆百里的水类都驱赶走了。” 叶冥掌管天下水系。水路四通八达,任何地方的水系出了事,叶冥第一时间都会知道。此次玉湖宫的事情能将叶冥引来,说明怨气不小。 “怨气有多重?” “十年水患加在一起也不过如此。” 白珞蹙眉道:“你在哪里找到陆玉宝的长命锁的?” “这个长命锁就挂在水牢入口处,看样子是陆玉宝故意挂在那的。” “故意的?”白珞眉头越皱越紧:“陆玉宝水性很好,就算是再危机的情况也不至于不能全身而退。既然他的长命锁挂在那,说明是他是故意过去的。叶光纪,你可有在水下发现有仍和结界的痕迹?” “我也怀疑水下另有结界,但我找了许久都没有见到入口。” 白珞一拂衣袖:“走,我们下去看看。” 说罢白珞一脚踏入湖边浅滩,玉湖水顿时漫过了她的鞋背。 陆言歌也将外袍和靴子脱下,撸起袖子准备下水。 忽然之间谢谨言大叫道:“等等!白姑娘!” 白珞顿了顿冷冷的回头扫了谢谨言一眼:“怎么?” “谨言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 谢谨言:“……” 白珞又往前走了一步,水漫过白珞的小腿。 谢谨言“嘎”地一声鹅叫:“白姑娘就不怕水冷吗?你就不怕憋得慌吗?你就不怕水下有什么东西缠着你,你出不来吗?” 白珞冷冷地看了谢谨言一眼:“你怕水?” 谢谨言鸡啄米似的点头。他谢二公子十岁筑基,自幼能在山间自幼行走与猴子比爬树,唯一的缺点就是一只旱鸭子。 “哦。”白珞淡道:“那你就别下去。” 谢谨言:“……” 谢谨言心中一塞,但若是留在这岸上又心急得不行。 他谢二公子难道要在这岸上做这个脓包? 谢谨言伸出脚尖探了探冷冷的玉湖水。“嘶”一声想要收回脚,但还是强行忍住了水漫过脚背带来的心慌感。 谢谨言咬咬牙,大吼一声一跃上天。 众人皆目瞪口呆地看着谢谨言像个二傻子一样飘在空中紧闭着双眼。 谢瞻宁大惊:“谨言!不要胡来!” 谢谨言竟然想眼睛一闭跳入湖心,免了这水一点点漫过鞋背、小腿、膝盖一点一点带来的窒息感。 白珞嘴角微微一挑:“王八,那只鹅怕水。” 叶冥半身浸在水中微微一顿。 叶冥心性冷淡,话也不多,也不爱动气。 天上地下唯一一个能惹叶冥生气的就只有白珞! 敢叫他王八的这天上地下就只有白珞一个! 叶冥气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胸中如有一团棉絮堵着,可偏偏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只能自己受气。 薛惑见叶冥如一根木桩一样立在水里,奇怪道:“叶王八,你怎么不动?” 叶冥:“……” 哦,他忘了,天上地下还有另外一个也会叫他王八。 叶冥压了压额头上跳动的青筋,手掌在水里一压一划,玉湖顿时分成两半。 宗烨见玉湖分成两半,隐约露出的远处被淹的水牢一角,还有玉湖下坚硬的泥地,想要出声提醒依然来不及。 半空中谢谨言紧闭双眼撤掉法术,三百六十度转体从空中自由落地而下。 “嘭”的一声跳湖的谢谨言脸朝下摔进了湖心的泥地里。 谢谨言:“……” 第一百零四章 朱雀翎羽 · 玉湖水牢 叶冥一袭天水碧的衣衫走在湖底,两侧的湖水如两道高墙分立两侧。 谢谨言用手戳了戳湖水,极细的湖水顿时顺着他手指流到了他的袖中,将他的衣袖浸湿。 谢谨言蹦跶到叶冥面前:“叶公子,你这一招太厉害了你教教我吧!” 叶冥回头看了谢谨言一眼:“你想学?” 谢谨言鸡啄米似的点头道:“会了这招我就真的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了!” 叶冥淡道:“要先学游泳。” 谢谨言:“……” 众人一路沿着湖底走去。 说是湖底其实是玉湖宫的后殿,他们脚下是玉湖宫的白玉石板。方才若不是谢谨言落地之前白珞御风把他吹到了花坛的泥地里。谢谨言现在的脸上只怕就不是一点点泥了。 玉湖宫后殿,设有水牢,地势比整个玉湖宫低很多。玉湖的水一漫上来就将水牢所在的这一半给淹得看不见底。 现在众人所在的景观就颇为奇特。汉白玉的地板两旁是玉湖如碧玉般清澈的湖水,美是美,但却有些瘆得慌。 太过于美的地方一丝人气也无,比之荒废的古宅还让人心中生寒。 八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两侧的水墙之间。 玉湖宫的水牢历经五百年,实则在这五百年间,水牢根本没怎么用过。陆言歌相信钱能摆平一切,自陆言歌接任玉湖宫的宫主以来更是没有用过水牢。 玉湖宫实在是有钱,就连水牢的四壁也由汉白玉铺成。水牢上半截玉质通透,下半截因为长期浸在水中而长满了青苔。 整个水牢里看不见一丝血腥,但一进入水牢浓重的怨气却扑面而来。 宗烨踩进水牢的地里,一股寒意顿时从脚下灌入心里。 宗烨身形一顿,全身寒症蓦地升起。体内煞气翻涌,指尖顿时如被冰冻住一般。他赶紧凝神聚气,却发现体内煞气骤然加重,似要制不住一般。 白珞回头见宗烨嘴唇乌白青紫,面色苍白,轻声道:“你怎么了?” 宗烨勉强挤出一个笑:“无妨。”嘴上这样说着,却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背在了身后。 白珞眉头微蹙不由分说伸手就将宗烨的手从他身后拿了出来。白珞的手指刚触及宗烨的手腕,便觉一阵刺骨的冷意。 白珞皱眉抬头看着宗烨:“你自己可能行?” 宗烨点点头,漆黑的双眸之中尽是隐忍。 自从姜轻寒教会宗烨行经走脉以来,宗烨体内的煞气就越发的霸道凌厉。白珞现在也没有信心还能像以前一样将宗烨体内的煞气给压制下来。 “这个水牢有些不对劲,你要小心些。” 白珞垂下双眸。宗烨之前在元龙骨的幻境中触及魔煞阵的时候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好似但凡与魔族的相关的东西都会让宗烨的寒症加重。 白珞看着宗烨与元秦艽的记忆里越来越相似的一张脸,心中总会没由来地感到慌张。 叶冥皱眉道:“我在这里进出了三次,除了在水牢的门外找到了陆玉宝的长命锁,其他别无发现。” 白珞环视一周:“这里有结界。” 叶冥点点头:“结界里的怨气还很重,但是没有找到入口。凭现在这样的怨气,结界里定然是凶险万分,如果不尽快找到入口,陆玉宝只怕是凶多吉少。” 叶冥手里蓝色的水流灵逐渐聚拢。水灵流从叶冥的手中落到地上,在汉白玉的地砖上久久徘徊。 “你看水灵流也感知到了结界所在,但却没有入口。” 白珞微微蹙眉向水灵流所在的位置走了两布,还没接近水灵流,一直跟在谢瞻宁身旁没有说话的断一刀抢先走到了水灵流前。 断一刀低头看着盘旋飞舞的水灵流,问叶冥道:“小伙子,这些蛾蛾儿啷个了嘛?” 叶冥一脸莫其妙地看着断一刀。他许久没有下昆仑,怎么人界的凡人风格就变成这样了? 另外,活了上万年的叶冥,这辈子头一次没人称为“小伙子”。 虽然叶冥寿命齐天,但他坚信这辈子应该遇不到第二个人这么叫他了。 叶冥回头看着白珞,万分不解地问道:“蛾蛾儿是什么意思?” 白珞淡淡扫了凝聚在地上的水灵流一眼:“蜀中方言,就是飞蛾的意思。” “飞……飞蛾?!”叶冥心中几欲呕血。果然人间不值得他来! 断一刀丝毫没有觉得叶冥脸黑,犹自问道:“你在找啥子?” 叶冥深吸一口气。似他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当然不能跟区区一个乡野莽夫计较。叶冥客气的答道:“这里当有个幻境,这些水灵流在找幻境的入口。” 叶冥说话时特意强调了“水灵流”几个字。 断一刀看着叶冥一笑:“小伙子你确实还是年轻了些。几滴水珠珠儿啷个找得到入口嘛。” 叶冥脸色明显更黑了。 断一刀把抗在肩上的大刀插入地下,笑得一脸豪迈:“你们都是修仙把自己修瓜了。吴三妹儿是水匪,啷个可能让你们随便就关了嘛?不管是山匪还是水匪,我们都叫土匪。我们当土匪的自己有自己看家活路。挖点坑坑,打点洞洞,三岁的小娃娃都会。” 说这话,断一刀宽厚的刀背在地缝中一转,一挑,一整块汉白玉的地砖被他挑了起来,露出汉白玉地砖下的一道地洞来。 叶冥:“……” 断一刀重新把大刀抗在肩上,语重心长的对叶冥说道:“小伙子,你也不要觉得不高兴。虽然只是个很基础的洞洞,但是在这上面的功夫不比修仙轻松。这个开盖也要有技巧才能开,也不怪你年轻。” 自断一刀一打开地洞,叶冥的水灵流就顺着地洞往前游了过去。 洞里一点光线也没有,但能看到隐隐有一些暗红色的光彩在地洞中浮动。 白珞冷冷地看了眼叶冥,未置一词,一掀自己月白的衣袍就走下了台阶。 叶冥:“……” 薛惑走过叶冥,对叶冥竖起一根大拇指也走下了台阶。 叶冥:“……” 陆言歌走到叶冥身旁,轻咳一声:“叶公子请。” 虽说是台阶不过只是一条向下的土坡,白珞走在最前面,金色的灵流如一盏烛光照亮漆黑的甬道。 走下斜坡,很快就到了一处平整的甬道。不似最初的那一段路,这里的甬道平整光滑,墙面用黑晶玉铺就。 显然吴三娘从水牢打了地洞下来就挖通了玉湖宫原本就有的地道。 白珞回头问陆言歌道:“陆宗主,敢问这是哪里?” 陆言歌也是一脸惊诧地看着地道:“我……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白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陆宗主果然英明。” “只不过……”陆言歌欲言又止。 白珞不耐烦道:“只不过什么?” 陆言歌咽了咽口水:“在玉湖宫,只有坟冢才会用到黑晶玉。” 呵,白珞淡道:“你们家祖坟风水挺好啊。“ 陆言歌赶紧摆手道:“谁家会把祖坟修湖底啊的,我们家的墓在玉湖对着的那片后山之中。” 白珞抬头扫了这甬道里铺得整整齐齐的黑晶玉一点:“所以这是你给你自己铺的?” “……”陆言歌:“我们陆家倒是有一个失踪的人。” “失踪?谁?” “我的爷爷,陆玉珥。” “就是那个与萧万钧和元白英上过析城山道的陆玉珥?” “正是。” 第一百零五章 朱雀翎羽 · 失踪的陆玉珥 白珞心中总觉得蹊跷,从蜀中到姑苏,中原四大世家挨个出事。 细细想来,碧泉山庄尾宿长老挖心,正是因为朱雀翎羽引出了尾宿的心魔。沐云天宫噬魂影一事,也是因为盛染用朱雀翎羽将自己的魂渡进了粱柔的身躯,执念变成了无相幻境。元秦艽的记忆里也曾出现过妘彤。 这一切事情似乎与消失了五十余年的妘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玉珥这个人,白珞只在元秦艽的记忆里见过。陆玉珥,不如谢青云、萧万钧在中原之中有威望,也不如元白英有一技之长。就连经商一道,陆玉珥甚至也不如现在的陆言歌。 这个人经历平平,功夫平平,有什么好玩儿失踪的? 白珞问陆言歌道:“你为什么觉得陆玉珥会在这个地道里?” “我……”陆言歌尴尬的笑笑:“我只是说爷爷失踪了而已。” “是吗?”白珞冷冷地笑了一笑,手腕随意地抖了抖,一道金光自掌心出现。 薛惑身形一顿,伸手拽住了叶冥的衣领将叶冥拖得远离了白珞几步。 陆言歌是个人精,虽然还没有见过白珞的真正实力,但见薛惑远离白珞的样子,心中大感不妙。 陆言歌结结巴巴地说道:“仓……仓绫君,这是要做什么?” 白珞眉头一挑:“这里既然没有你祖宗,那我就劈了,顺便也找找结界在哪。” 白珞说罢虎魄高高地扬起,原本闷热的甬道之中顿时刮起一阵飓风。 陆言歌膝盖一软,扑通一声抱上了白珞的大腿。 “仓……仓……” 陆言歌话还没说完,后背衣领一紧,被宗烨给提了起来。 宗烨淡道:“陆宗主,注意身份。” 陆言歌尴尬到:“公子说得是。” 白珞偏了偏头,一鞭子又想抽下去。 陆言歌赶紧说道:“别,仓绫君手下留情。” 白珞冷道:“说吧。” 陆言歌尴尬道:“我的确没有来过这条地道。但是我小的时候曾在这附近见过爷爷。那时候据我爷爷失踪已经十年了。” 说起来这件事除了陆言歌之外谁都不知道。 陆玉珥继任宗主以来一直没什么大事发生,除了那一次四大世家一同上山求神武的事情之外。 陆玉珥上析城山道之时,陆言歌不过是个五岁的娃,还是成天只知道趴在自家汉白玉地砖上看蚂蚁的年纪。所以对陆玉珥的事也不过是长大了之后听长辈说起才略知一二。 陆玉珥自析城山道下山之后受了些伤,伤不重,但却发了一个月的高烧。这一次病得很急,玉湖宫去玄月圣殿求医,却正好遇玄月圣殿元秦艽出事。 自元秦艽生病后,元白英也一蹶不振。玄月圣殿自己乱成了一锅粥,哪还有心情行医? 去玉湖宫求医的弟子只能从玄月圣殿带了些良药回来自行给陆玉珥医治。 虽然玉湖宫的良药让陆玉珥保住了性命,但因病情太急,烧得太久脑子都有些糊涂了。糊涂之时长长絮絮叨叨地念着朱雀。 陆玉珥上析城山道遇到朱雀之事在江湖上都传遍了。所有人都以为陆玉珥是因为析城山道一事落下了心里阴影,乱了心智。 彼时,陆言歌的父亲陆知舟年纪尚幼,在这等情况下只能临危受命扛起玉湖宫的重任。 幸好姑苏一带向来太平,玉湖宫的立足之本是商道,也不是仙术武功,陆知舟自幼聪慧很快就能独挡一面。 只是陆知舟打理玉湖宫已是精疲力尽,根本无暇顾及陆玉珥。陆知舟请了姑苏最好的郎中来日日为陆玉珥诊治,自己则日日在外奔波。 于是有一日,郎中再来为陆玉珥诊治的时候,陆玉珥不见了。 陆知舟派出玉湖宫所有的弟子去寻找,甚至请了河神下水去寻,也没找见陆玉珥。 就这样不断地找了两年之后陆知舟终于放弃了。 彼时,陆知舟已经在江湖中颇有了些名望,对外来讲,姑苏玉湖宫的宗主早已是陆知舟。所以陆玉珥的失踪在江湖上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浪。 如此过了十余年,也再没有人提起陆玉珥,就连陆言歌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爷爷。 十年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去,陆言歌也到了十五岁。陆言歌从小就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性子。陆知舟与陆夫人不准他下湖抓鱼,他嘴上答应着,到了晚上玉湖宫的人都睡下了,就往湖里跳。 终于有一天。他看见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天,他原本以为水下有条大鱼,潜到水里,追了那条鱼好久。一次不成还去找了水肺来往湖里潜。 陆言歌水性极好,在水里真就像一条鱼一样。 眼见游到了那条黑色的大鱼身旁,陆言歌伸手就去抓。远看去觉得那条大鱼身上好似缠了许多水藻,直到陆言歌触到那飘在水中的水草才觉得不对劲。 那触感哪里是水藻,分明是人的头发。 陆言歌大惊,手却被头发缠住甩不掉,用力之下把那条“大鱼”拖住在水里顿了顿。大鱼回过头来,哪里是什么鱼?有鼻子有眼分明是个人! 陆言歌当即吓得手中的水肺都扔了出去。冰冷的湖水灌入陆言歌的口鼻,很快陆言歌就没有了意识。 等陆言歌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玉湖湖阴处的一处柳树下,躺在一个的膝头。 借着月色,总算能看清那人的模样,一个年迈的老人,眼神有些空洞却没什么恶意。 也不知为什么,陆言歌下意识就觉得这个人是失踪已久的陆玉珥。 陆言歌那时意识不清,只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陆玉珥也很喜欢将他抱在膝头玩耍,下意识地,陆言歌对着那老人叫了声:“爷爷。” 那老人明显的身躯一震,回头看了陆言歌一眼,眼神有些怪异但却并不危险。 陆玉珥的右眼球上有一颗黑痣,平时藏在眼睑不易发现。可当他低头看向陆言歌的时候那颗黑痣却十分明显。 陆言歌瞬间清醒,一把拽住陆玉珥的手臂。陆玉珥却猛地挣脱陆言歌一头扎进了水里。 陆言歌年纪虽小,心思却深。虽然他不知道在陆玉珥身上发生了什么,但看陆玉珥的样子陆言歌也知道陆玉珥是在躲藏。 所以陆言歌将这件事藏在了心底,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只是自己时常会再潜到水下去找陆玉珥,但自那次之后陆言歌再也没看到过陆玉珥。只有偶尔几次,在夜晚很静很静的时候,陆言歌曾在湖阴的小路上看到过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第一百零六章 朱雀翎羽 · 入结界 陆言歌无奈地看着白珞:“仓绫君,我真的只是猜测而已。在我爷爷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不知情。” 白珞将虎魄收回掌心,淡道:“走吧,我们去前面看看。” 陆言歌见白珞打消了毁了这个地道的想法才松了口气。 黑晶玉的地道里全靠白珞手里凝聚的一点金灵流照亮前面的路。整个地道寂静无声,煞气极重。煞气之中还隐隐带着怨气。但整个地道里又偏偏一点血腥气也闻不到,就连黑晶玉的墙壁也完整无缺,不仅没有骷髅、死尸、血迹等与怨气有关的东西,就连一丝打斗的痕迹也无。 如果水牢下的洞是吴三娘挖的,那至少说明吴三娘他们没有在这甬道里遇到什么危险。 只是奇怪的是,自从吴三娘不在之后,陆言歌陆续派过许多弟子到水牢下查探却无一人回来。难道连叶冥都找不到的水匪地道,那些玉湖宫的弟子各个都能找到? 他们若是没有找到这条地道的话,那些弟子又去了哪里?还是说原本就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到结界? 最想不明白的是,如果陆玉珥失踪其实是将自己藏在玉湖宫下躲藏人,那他又在这里设下结界是做什么? 越往里走煞气越重,又是在湖底,阴气极盛,宗烨的寒症越发明显,连呼出的气都是一片白雾。 白珞皱眉看了看宗烨,回头瞟了眼谢谨言:“谢谨言,把你外袍给我。” “哦,白姑娘你冷吗?这地道里的确是冷了些。”谢谨言一边说着一边将外套脱了下来。 男人当然是要照顾女人的,谢谨言与白珞混久了时常忘了白珞也是个姑娘,自己真得好好反省反省才是。 白珞拿过外套披在宗烨身上。 谢谨言:“……”自己刚才是不是白心疼了?另外,同为男人待遇差距那么大的吗?! 宗烨全神贯注在行经走脉上,直到白珞将外套披在他身上,手搭在他肩上,他才反应过来:“我不……” 他的寒症源于体内的煞气,地道里的这一点冷意,不过是雪上加霜而已。 白珞冷道:“穿上,待会儿可能没工夫救你。” 宗烨乖乖地穿上了谢谨言的外套。 薛惑可怜巴巴的看了看谢谨言,扒拉了一下自己薄如蝉翼的粉色衣衫:“啧啧啧,你要不要穿我的衣服?” 谢谨言郁闷道:“我不冷。” 薛惑点点头:“嗯,反正也不会真的给你。” 谢谨言:“……” 黑色的甬道很快就走到了尽头,一道石门出现在众人眼前,石门虚掩,水蓝色的结界在石门中若影若现。 白珞羽玉眉一挑,伸手就要推开石门。 忽地,身后有暗影朝白珞后背袭来。宗烨扑上前去:“师尊小心!” 只听一身巨响,还未看清是什么东西,宗烨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砸在黑晶玉的石壁上面。 黑晶玉上顿时横生出数道裂纹。 宗烨吃痛,一身闷哼,行经走脉的呼吸顿时大乱,手心中暗红色的煞气溢出,那煞气像是被水蓝色的结界牵引一般,瞬间融入结界之中,红色与蓝色相撞,水蓝的结界暴涨数倍。 黑晶玉的甬道暗处顿时传来一声怒喝:“你是魔!” 此话一出,陆言歌也是满脸惊诧地看着宗烨。 宗烨落在地上,暗红色的煞气从手心源源不断的溢出。眼见水蓝色的结界越来越大,数道暗影似利箭一般像宗烨射了过去。 黑暗中怒吼声伴随着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敲击着众人的耳膜:“你是魔!你是魔!!” 这怒吼在宗烨的耳膜之中成了数道回声,声声都打在他心室之上。 他掌心的煞气远远不断流入水结界之中,仿佛在被什么东西吞噬。因为煞气的缘故,他的手臂被结界钳制动弹不得。 隐隐的,他闻到一股夹杂着腐臭味的血腥气。和在不相幻境和元龙骨的结界中触发了魔煞阵时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心脏仿佛从高空中坠落,一点一点沉下去。 在元龙骨幻境中看见的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又朝自己走了过来。他说:“我是魔,我是你。” 暗红色的煞气自宗烨的眼底流过,那扑向自己面门的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宗烨定定的看着那道黑影,眼眸黯淡。 眼见黑影就要扎进自己的眉心,眼前一道金光闪过,白珞手持虎魄立在自己身前。 白珞冷道:“他是不是魔本尊说了算。本尊都没发话,你着什么急?” 宗烨眼神微动,只见白珞立于自己身前,方才的慌张顿时消失。 “你是魔!你是魔!你是魔!” 那黑影发出数声啸叫,就在众人捂住耳朵的时候,黑影倏地钻进了水蓝色的结界之中。 随着黑影的消失整个甬道震动起来。巨响传来,甬道节节坍塌。 谢谨言大惊:“不好!他想把我们活埋在地道里!” “先进结界!” 白珞等人赶紧往结界里走。谢谨言刚刚碰到结界,整个人就被弹到了地上。 白珞蹙眉伸出手,碰了碰结界,那结界好似一张网似的,并不伤人却通不过。 身后的响声越来越近,地道坍塌,湖水似洪水一般灌入地道,眼见就要将众人卷入水中。叶冥伸出手,将洪水挡住。洪水如被一道隐形的墙壁阻拦一样,半分进不得。 叶冥淡道:“要进结界就赶紧想办法,我若是松手,不会游泳的估计就出不去了。” 谢谨言惊得一跳,看见那铺天盖地的洪水,令人窒息的狭窄地道就让他一阵一阵的头皮发麻。他从地上爬起来戳了戳结界:“诶,怎么进不去啊?” 谢谨言回头看着陆言歌:“陆叔,你刚才不是说这里藏的有可能是你爷爷吗?” “我是说过……诶诶……你干嘛?” 谢谨言扯着陆言歌的手腕就往结界里送。果然见陆言歌的手能通过结界。 “白姑娘!陆叔能进,估计跟血脉有关!” 白珞冷冷扫了陆言歌一眼:“放血。” 陆言歌大叫:“诶诶,先确定一下啊!这是猜测!猜测!” 断一刀将手里的大刀一挥对着陆言歌的手就砍了下来。 “啊!!!!”陆言歌顿时闭着眼睛大叫。 众人:“……” 陆言歌手指一疼,睁开一只眼睛瞅了一眼,发现自己食指上破了一个针眼大的口子。谢谨言正从那个小口子上挤出血来抹在众人的手腕上。 陆言歌:“……” 断一刀斜眼看着陆言歌:“你吼啥子吼嘛,吓得老子差点刀都拿歪了。” 陆言歌:“……” 第一百零七章 朱雀翎羽 · 入结界2 众人走入水蓝色的结界,一踏入结界之中,谢谨言吓得尖叫一声,猛地跳到了谢瞻宁的背上:“哥!哥!有鬼啊!” 不仅谢谨言,就连惯常见过大风大浪的白珞都不由地顿住脚。 在他们面前是黑压压的一群人。 或者说是死尸。 这些尸体形象各异,似乎也不是同一个时间死去。看模样有跑漕运的船帮,有小孩、妇人,寻常商贾。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些人都是溺亡。 溺亡的人与寻常死亡的人不同,身上没有见血的伤口,却浑身肿胀,严重者甚至皮肉溃烂。 最为诡异的是这些人全都整整齐齐的站着,如一座座整齐的坟堆。 宗烨看见这些人,眼中暗红色的煞气一闪而过。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衣袍一拂从林立的死尸中走了过去。 这些人与不相幻境中的不同。不相幻境中的死人是盛染的记忆所化。而这些人却是实打实的死尸。是与他们一样从结界外进来的人。 宗烨走在白珞身后,忽然之间脚步顿了顿。 白珞蹙眉回头看着宗烨。 之间宗烨与一具死尸面对面站着。那死尸身上穿着跑漕运的人常穿的短打束脚衣衫。 宗烨站在那人面前将手心摊开。暗红色的煞气顿时飘香那人的鼻孔,好似被那人吸入自己的体内一样。 蓦地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呆滞无神的双眼死死盯着宗烨。 宗烨一惊立即手握成拳将手中的赤灵流收回。 谢谨言哆哆嗦嗦道:“他……他……到底是人是鬼?怎么……怎么还能吸你的灵流?” 宗烨皱眉道:“他们的魂还在体内,但是却不完整。” “不完整?”白珞看了眼林立的死尸:“人的魂魄分为命魂、天魂、地魂。人死之后三魂离体,命魂破散,地魂入黄泉,天魂尚可在人间停留几日。不过即便三魂分离,也是完整的魂魄,何来不完整一说。” 宗烨脸色蓦地一白,他眼中光彩顿时暗了下来:“不是每个地方都能有完整的魂魄的。” 白珞羽玉眉一挑:“魔界?” 宗烨没有说话。小无相寺中相互撕咬蚕食的师父,幻境之中残肢堆成的山,从腐烂的皮肉中溢出的灵魂,这不就是吃人的世界吗?这不就是灵魂残缺的人吗? 宗烨虽然不知道魔界什么样,但若他看见的都不是魔界,那什么才是? 宗烨蹙眉道:“师尊你记不记得,在沐云天宫的时候,噬魂影就是靠吃人魂灵为生的?” “小梁柔?”白珞疑惑道:“不过小梁柔吃的是生魂。这些人可都是死的。” 谢谨言咽了咽口水:“白姑娘,你是说这些人是……食物?” 白珞挑眉斜睨了谢谨言一眼:“怎么?你想试试味道吗?” “……”谢谨言胃里一阵翻涌:“不,不用了。” 白珞微微颔首:“魔界之人口味挺特别的,以魂灵腐肉为食倒是一点都不奇怪。不过……”白珞环视了一圈,站在这里的死尸有上千人:“不论是谁,他的胃口着实都大了点。” 以死人的魂魄为食,这口味是不是稍重了些? 白珞问道:“叶冥,你有什么看法?” 叶冥看着林立的死尸:“这些人身上有淮水、颖水和东海三个地方的水气。” 谢谨言崇拜地看了叶冥一眼:“叶公子,你鼻子这么灵的吗?这个都能闻到?” 说罢谢谨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呕!谢谨言打了个干呕。什么淮水,颖水,东海,明明只有一股腐臭之气! “……”叶冥回头看着白珞问道:“你朋友?” 白珞:“……不熟。” 叶冥指着其中一具尸首说道:“你看这个,身上有东海水气,看面相打扮应该是东瀛人。” “东瀛人?” 叶冥点头道:“东瀛人以打渔为生,东海水产丰富,东瀛人时常会偷渡进东海打渔。姑苏玉湖宫掌管着东海的入海口,与东瀛人多有争执。所以姑苏虽然少有水患,但命丧东海的人却不少。” 断一刀说道:“不对,东海入海口好几年前就是吴三娘在管了。” 白珞疑惑地看着陆言歌。陆言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笑得极其尴尬:“那个,有一次与吴三娘打赌打输了,所以……” 白珞乜了陆言歌一眼:“打赌输了东海入海口的管理权?” “是,是……”陆言歌更加尴尬。 “出息……”白珞冷道。 白珞记得陆玉宝曾说过,玉湖宫初建之时,还是他从水匪和海盗手中抢来了东海航线呢。要是知道陆言歌这么败家,也不知道陆玉宝会怎么想。 谢瞻宁不解道:“叶公子,你说这些人是来自淮水、颖水和东海?难道没有玉湖的吗?” 叶冥摇摇头:“玉湖平静,极少死人,除非是不谙水性的人去湖里游泳,否则出不了人命。” “可我们现在应当是在玉湖湖底,淮水、颖水和东海离玉湖甚远,这些人怎么会在这里?” “淮水与颖水都有地下水系与玉湖想通。东海可从长江入与玉湖相通的地下水系。” 谢瞻宁瞬间明白了叶冥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有人从其他地方将人带到这里来的?从地下水被冲入地面水系还有可能,但要是从地面水系到地下水系却是逆流。有什么东西能从地下水系往返于玉湖?” 谢瞻宁说道这里,蓦地住了嘴。之前陆言歌说曾看到陆玉珥像一条大鱼一样在玉湖中游。 难道将这些人带到这里来的是陆玉珥? 陆言歌的脸色也是极其难看,虽说在年幼时看到陆玉珥之后,他已经知道陆玉珥易于常人,但若是陆玉珥真成了水中精怪他如何能接受? 何况…… 陆言歌看了眼林立的死尸。是什么精怪以死人魂魄为食?死人魂魄因为命魂魄散,魂魄十分薄,还带着怨气。所以邪祟精怪更喜食生魂。 另外还有消失在玉湖底的吴三娘、陆玉宝和玉湖宫的众多弟子。他们又在哪里?是死是活? 第一百零八章 朱雀翎羽 · 镜花水月 众人硬着头皮往前走,就连断一刀这样的山匪头子都头皮发麻,足底生寒。溺亡的尸首又偏偏每一具都是一张苍白的脸,青白的唇,不仅没有像平常死尸一样干瘪萎缩,反而肿胀不堪,让人觉得他们随时会活过来一般。 走着走着,谢谨言忽然大吼一声:“诶!不对啊!怎么又是这个东瀛人?” 白珞回头,果然他们在林立的一千多具尸首中走了一圈又走回了这个东瀛人面前。 谢谨言在这待了那么久,也没有了初进结界时的慌张。他走到那个东瀛人面前看了看:“绝对是他!虽然这里好多人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但肯定是他!” 谢谨言回头看了看,此时他们似乎站在千具尸首中央。似乎能看到在这林立的尸群边缘有暗褐色的边际,但却始终触碰不到。 谢谨言摸了摸后脑勺:“我们这是遇到鬼打墙了?这段时间怎么这么倒霉,还跟死人堆杠上了?” 谢谨言有些气恼地推了那个东瀛人一掌。 那东瀛人竟然纹丝不动。 “诶,不对啊。”谢谨言疑惑地看了看那东瀛人。这人看着像死尸,摸起来也确实是死尸,不应当站得那么稳啊?何况他刚才那一掌力道不小,这死尸脚下难道还长钉子了? 谢谨言低头一看,那死尸脚下四有影子似的一闪而过。 “诶!什么东西!赶在我谢二公子面前作祟!”谢谨言一边嚷嚷着一边拿出了天铘剑,对着暗影就砍了下去。 白珞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顿时呵止道:“谢谨言住手!” 谢谨言听闻白珞的呵止之时,手中已经一剑劈了出去,在剑光所及之处,一道黑影似浓墨化在水里似的在空中散去。 谢谨言回头看着白珞:“白姑娘,你看我打着了!” 白珞一震头疼,才翻了一个白眼就感觉大地震动起来。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骨骼相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谢谨言一惊,顿时僵在当场浑身不敢动弹。蓦地,他的肩头一凉,感觉有什么东西搭在了自己肩上。谢谨言只觉得头顶一股凉意传来:“白……白……白姑娘,有……有……有什么东西在……在……我后面?”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金光劈头盖脸地就向谢谨言劈了下来。 眼见虎魄这架势的,若是落在谢谨言的肩头,定是要削下谢谨言的整个肩膀来。 谢谨言吓得一声鹅叫。虎魄侃侃擦过谢谨言的手臂。“咚”地一声,一只惨白的手臂落在谢谨言的脚边。 “啊!!!白姑娘救我!”谢谨言一边叫一边跑向白珞。谁知人笨如谢谨言求个救都能忘了脚下,一脚踩在那惨白的断臂上摔倒在地上。 谢谨言摔得很是位置,与地上的断臂来了个吻手礼,当即恶心得想要吐出来。 蓦地谢谨言一顿,看着断臂掌心的痣愣了愣。 谢谨言猛地站起来,又跑到方才那个纹丝不动的东瀛人身前,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掌心。 “白姑娘!不对啊!这个断臂的手怎么和这个东瀛人一模一样?!不仅掌心的痣一样,连掌纹都相同!” 白珞扫了东瀛人一眼,嘴角挑起一个冷笑。 原来是这样! 白珞双指合并在自己眼前一拂顿时白绫覆眼。白珞朗声道:“薛恨晚,叶光纪,护住这些人。” 薛惑与叶冥顿时双手一拂,青色与蓝色的结界顿时将众人围在中央。 宗烨蹙眉道:“师尊小心!” 白珞冷道:“你师尊诛过的魔族余孽,可比这里的人多多了。区区一千小鬼也敢跟本尊玩!” 白珞整个人凌空而起的,月白色的衣袍在空中烈烈飞舞,虎魄金光大盛。白珞双手结了个裂字诀厉声道:“虎魄!碎鬼!” 千余道金光自狂风中劈下,只是这千道金光没有向林立的死尸劈过去,反而向空中劈了过去。 顿时空中传来一阵尖利的啸叫,空中一个独臂东瀛人似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空中落了下来,在落地之前被虎魄金光碎成了数块。 随着那几块尸体落在地上,尸群中顿时空出了几个位置,立于他们面前的东瀛人也消失不见。 东瀛人消失之后虎魄的威力犹未停歇,在空中肆虐。 随着一声尖利的惨叫,风中一声虎啸由远及近的传来。之间空中数到黑影先行,竟是一具具死尸如提线木偶似的被吊在半空之中。 虎魄千刃毫不留情地从那些死尸的躯干中穿过,顿时残肢被虎魄撕碎,如雨点般从空中落下,众人身旁的尸首一片一片的消失。 薛惑摇了摇头:“啧啧啧,太血腥,太没有人性。” 叶冥面无表情地说道:“有本事你声音大点。” “呵。”薛惑干巴巴的笑了笑,翻了个惊天白眼。 在尸群都碎成渣的时候,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尸体”渐渐被消失的尸群孤立了出来。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微微一凛,手腕一抖虎魄就像那具屹立不倒的“尸体”卷了过去。 那“尸体”蓦地一动,一道黑影逃也似地向东南方向飞走,留下一件青色布衫。 白珞落在地上,虎魄在掌心滋滋作响:“走。” 众人紧追着黑影往东南方向跑去。 “这是怎么回事?”薛惑问道。 白珞淡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元氏封堆遇到的镜花水月之术?” “难道这些人都是镜花水月之术造出的幻影?” “镜花水月之术造出的人原本就不是幻影,称为分身更贴切一点。这里有人在镜花水月之术上又加了一重咒将真身藏了起来。”白珞抬头冷冷看了一眼:“有人想用人阵阻挡我们往里走。” “刚才那道影子?” “不确定。” 尸群一散去周围环境也更加清晰。他们所在的位置似乎在一片湖水之上。褐色的边界是一片模糊不清的乌云,乌云背后有晚霞,在云层周围投下一片暗褐色。 而他们所在的位置竟是一片湖面。 天地侧旋,云层在左右两侧,上下皆是湖面。脚下的湖面呈一片灰黑,水滴不断地又暗黑的影子游过。 头顶也是一片倒悬的湖面,湖水中是倒悬的玉湖宫。 第一百零九章 朱雀翎羽 · 镜花水月2 自从白珞碎了那上千尸群,宗烨的寒症也好了许多。 湖面如镜,照得八个的身影格外清晰。要不是偶尔漫过鞋面的湖水和趴在谢瞻宁背上怎么扒都扒不下来的谢谨言,众人只会感觉自己是在一块漫了水的平地上走。 白珞抬头望着空中倒悬的玉湖宫影子。 显然有人想阻止他们往里走,可陆玉宝与吴三娘等人去哪了? 看这片无边无际的湖水,众人即便走下去,也不过是在一个虚无的空间里走罢了。、 白珞淡道:“我们去上面。” “上面?”谢谨言抬头看了眼倒悬的玉湖宫。 如果只是玉湖宫也就是御剑倒着走一走的事。但这玉湖宫显然是浸在水里的啊! 谢谨言万分绝望,自己当初逞什么能非要跳湖?在湖边烤条兔子等他们上岸来不好吗? 白珞淡道:“你们先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宗烨道:“我跟你一起。” “好。”白珞手指一拂,两人被飓风拖着向上飞去。只见才到半空,众人脚下湖中的黑影顿时躁动起来。 叶冥眉头一皱:“小心。” 话毕,众人脚下一晃,原本可以站人的湖泊顿时动了起来,谢瞻宁脚下一空,与谢谨言齐齐落进水里。 断一刀、薛惑、陆言歌等人也落进了水里。 陆言歌等人深谙水性,落入水中很快就游了起来。 谢谨言却是突然落尽水中,口鼻里顿时灌满了冰冷的湖水,他下意识地手脚收紧,愣是攀在谢瞻宁身上。谢瞻宁原本会水,但被谢谨言这么箍着手脚施展不开,两个人齐齐向水底落去。 偏偏此时大量的黑影向众人围了过来,陆言歌、薛惑、叶冥、断一刀全都自顾不暇,黑色的影子似鱼,又似化在水中的浓墨,竟然挡住了谢谨言与谢瞻宁。谁也没有发现二人沉在水中。 白珞与宗烨悬在空中,越往上便越觉得不对劲,除了原本在水里的黑影泼水而出撕咬着两人之外,那倒悬的玉湖宫湖面反而是越离越远。 倒悬? 白珞脑中蓦地划过一个念头。 她低头向下看去,薛惑叶冥等都与那些黑影缠斗在一起。那黑影好生难缠,攻击力虽然不强,但打散之后又会重聚起来,怎么也打不完。 只一眼白珞就发现水里少了两个人。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对宗烨说道:“去水下。” “好。” 说罢,白珞顿时将风阵撤去。两人从半空中直直往湖里落去。 似两柄飞射而出的利箭射入湖心。 谢谨言与谢瞻宁二人早已是人事不省,大量的黑影缠着二人。二人落不下去,浮不起来,只能在湖心逐渐被湖水溺亡。 一道金光,一道煞气从水中穿过将缠着谢谨言与谢瞻宁二人的黑影打散。 在黑影重聚之前,白珞与宗烨已经拽住了谢瞻宁与谢谨言的胳膊。 只是白珞并没有将谢瞻宁与谢谨言带出水面,反而是快速向湖底游去。 白珞拉着着谢瞻宁,宗烨抱着谢谨言,四个人越往下游,黑影就越多,几乎遮盖了整个湖底。 白珞做了个向下的手势,宗烨会意。白珞手臂在水中一挥,金光闪过,整个人没入无尽的黑影之中。 白珞与宗烨二人似被卷入旋涡当中,一阵窒息传来,宗烨本能地一手抱着谢谨言,一手在黑漆漆的湖水中握住了白珞的手。 宗烨牵着白珞顺着水流往上游去。 “哗”地一声,四个人从湖里冒出了头,得见天光。 宗烨与白珞带着谢谨言与谢瞻宁两人游到岸上。 刚刚上岸,薛惑、叶冥、断一刀和陆言歌也从水里冒了出来。 陆言歌一出水面就奇道:“怎么到这来了?这不是玉湖宫吗?” 湖岸上汉白玉的地砖上雕了莲花,一副纸醉金迷又附庸风雅的模样,这不是玉湖宫又是哪里? 岸边宗烨压着谢谨言的腹部。谢瞻宁虽然也人事不省但却没有谢谨言严重。 宗烨回头看着白珞:“师尊,谢二公子的情况不太好。” 白珞伸出手去拍了拍谢谨言的脸。谢谨言紧闭着双眼,嘴唇也有些青紫。 宗烨皱眉道:“他肺里积了很多水。” 白珞蹙眉,趴在谢谨言身上手压在他的胸腔之上。 站在白珞身后的薛惑与叶冥一脸惊悚地看着白珞,难不成白珞想来个人工呼吸? 叶冥目光落在白珞压在谢谨言胸膛上的手上,忽然反应了过来:“白燃犀你不用……” 话还没说完只见白珞压在谢谨言的手上一用力,“咔嚓”一声脆响。谢谨言何止是肺里积的水,连血都一并咳了出来。 “啊!!!!”谢谨言一声惨叫。惊得一旁还在昏迷的谢瞻宁都醒了过来。 谢谨言捂着胸口躺在地上像只咸鱼一样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哎哟!哥哥哥!疼死我了!” 谢瞻宁猛地扑到谢谨言身旁:“谨言,你没事吧?!” 白珞淡道:“他没事,就是断了根肋骨。” 从小谢谨言就怕疼,断了根肋骨还了得?谢瞻宁心疼道:“怎么弄的,怎么断了根肋骨?” 白珞淡道:“水里撞的。” 薛惑和叶冥齐刷刷地抬头看了眼白珞,然后默契地转过了头去。 “薛恨晚,你帮他把骨头接上吧。” 薛惑干巴巴地看着谢谨言:“你忍一忍啊。” 谢谨言见薛惑走上前来,惊得想溜,可是光是动一动胸口都疼得不行:“薛……薛公子,你有没有带麻沸散啊?” 薛惑委婉地笑了笑:“那东西只有姜轻寒才会时时带着。你忍一忍啊。” “啊!!!”薛惑还没碰到谢谨言,谢谨言就一声尖叫。“薛公子你别过来!要不我们等着从这里出去了找姜公子吧。” “他是玄月圣殿的寻音长老,如今玄月圣殿乱了他忙着呢。” 谢谨言捂着自己的胸口,死都不让薛惑碰:“那我去找元玉竹!他肯定有!” 正式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谢谨言眼前白影一晃,手腕一紧,胸口一凉,一股剧痛顿时传来。“啊!!!” 白珞冷嗖嗖地看了薛惑一眼:“你什么时候做事这么拖沓了?” 薛惑:“……” 第一百一十章 朱雀翎羽 · 相信我这个姐姐更凶 众人走在玉湖宫里,玉湖宫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样,唯一不同的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 白珞喂谢谨言吃下了陆玉宝做的疗伤的药,现在谢谨言趴在谢瞻宁的肩头沉沉睡去。 没有谢谨言叽叽喳喳在那闹,白珞竟然还觉得有些不习惯。 陆言歌踩着汉白玉的地砖,忽然对着地砖旁的一株兰花出了神。 兰花似从地砖的地缝中长出,孤零零的一株,开着白花。 众人见陆言歌顿住脚步盯着兰花出神,也纷纷停下脚步等着他。 陆言歌蹲在地上,伸出手指碰了碰兰花的花叶:“我记得玉湖宫里这里没有兰花。” 白珞淡道:“我们果然还在幻境里。” 陆言歌伸出手去,刚刚碰到兰花的花茎,忽然一个人从斜刺里冲了出来:“你干什么要摘我兰花!” 众人皆是一惊,在这玉湖宫走了那么久都没有察觉周围有人,莫说陆言歌,就是断一刀身上的功夫也不弱,不至于连个人走近都听不出来。 细看走进那人,身上穿着玉湖宫的金色绸衫,头上虽然束着金冠,但头发却并不整齐,花白的头发从金冠中支棱出来,就像随时都会从头上跌落一样。 他衣襟也相错着用一根腰带松松系着,面上带了一张小孩子带的昆仑奴面具。 他隔着昆仑奴面具一瞬不瞬地盯着陆言歌。陆言歌似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吓住,手还放在那株兰花上。 那老人伸出手来“啪”地一声在陆言歌手上拍了一记:“你放手!这是我孙子喜欢的兰花!再碰我打你!” 陆言歌讪讪地收回手来看着那老人问道:“你是谁?” 那老人歪着头盯着陆言歌看了一会儿:“你问我是谁?我怎么知道我是谁?” 白珞轻轻蹙眉,这人似乎是个疯子。 在这幻境里面除了他们八个人,目前可只看到过一个人活人。 白珞皱眉道:“你是陆玉珥?” 陆言歌一惊,难道面前这个老头就是陆玉珥?!这么多年难道不是他失踪了,而是他被困在了困境里吗? 陆言歌朝陆玉珥伸出手去,想要揭下老头脸上的昆仑奴面具。 老头却灵活地跳了开去:“陆玉珥?陆玉珥是谁?” 陆言歌没能揭下陆玉珥的面具,带着些期盼问道:“那你再看看我,你看你认不认得我?” 老头隔着昆仑奴面具盯着陆言歌,隔着面具也能看出老头的眼神沉寂了下来。 半晌那老头忽然拊掌一笑:“我认得你!” 陆言歌眼神一亮,紧接着听那老头说道:“你是丑八怪!” 陆言歌:“……” 那老头拽着陆言歌的手臂:“你们也是来陪我玩的吗?” 也? 白珞眼眸微微一眯厉声道:“还有别人在这里?” 许是白珞的声音太过严厉,那老头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白珞哪能猜到这个人心理素质这么弱,见他哭得伤心竟然手足无措起来。 薛惑叹口气拨开白珞,一双桃花眼似沾了蜜似的:“小朋友,你想玩什么呀?” 白珞冷冷扫了薛惑一眼,果然术业有专攻,龙性本淫。 那老头看着薛惑似乎心情好了许多,伸手牵住了薛惑粉色衣袖:“他们跟我玩藏猫猫,但是玩着玩着人就不见了,你帮我找好不好。” 玩着玩着人就不见了? 白珞心里“咯噔”一跳。 薛惑看着老头认真问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啊?” 老头像个小孩子一样掰着手指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十发现手指不够用了,老头一急一跺脚又要哭。 薛惑赶紧哄道:“不数了不数了,你告诉我,有没有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姐姐?” 老头点头:“有,有,就是那个姐姐脾气不好,玩着玩着就要生气。” 陆言歌心里一惊,这个人定是吴三娘没错了。 薛惑又追问道:“那个姐姐怎么生气了?” 老头气嘟嘟地说道:“我们说好了要是找到她,她输了就要给我孙子做媳妇儿,他就生气了。” “你孙子?”薛惑看了陆言歌一眼:“谁是你孙子呢?” 老头从怀里拿出一个木头人来。那木头人生的极丑,穿着玉湖宫的金色衣衫,鼻子眼睛都是歪的。老头开心道:“你看,这就是我孙子,好不好看?” 薛惑眯着一双桃花眼一笑:“好看。” 薛惑指着陆言歌又补了一句:“比他好看。” 陆言歌:“……” “那你既然那么想让漂亮姐姐当你孙儿媳妇,那就带我们去找漂亮姐姐好不好?” 老头歪着脑袋想了想:“但我找不到她。” 老头又看了看白珞,蓦地抬起手来指了指白珞:“哦!这个姐姐也……” 薛惑一惊赶紧把老头拖到一边去:“这个姐姐不漂亮,我们去找那个姐姐。那个姐姐好。” “但是那个姐姐好凶。” “相信我,这个姐姐更凶。” 薛惑哄着那智力似乎只有三岁的老头,众人跟着老头往前走去。 老头心情好,唱着姑苏一带的童谣。陆言歌看着那老头的背影轻声对白珞说道:“那个人应该就是我爷爷。” 白珞看着陆言歌,并不觉得意外。 既然陆言歌说地道有可能是陆玉珥所建,那这个幻境十有八九也是陆玉珥所建。在这个幻境里看到陆玉珥并不奇怪。 但现在一边走路一边拍手唱着歌的人,真的能用镜花水月之术用人阵来挡住他们进入幻境的路? 这个带着面具的老头似乎是真的疯了,也似乎真的对他们没有戒心,他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顾忌地留给身后的人。现在若是有谁有心伤他,这个老头必死无疑。 陆言歌怅惘地一笑:“若不是他唱歌我都快不记得了。这是我爷爷小时候给我唱的。我爷爷小时候很喜欢我。” 关于这一点白珞也不觉得意外,淡道:“是啊,这会儿还心心念念给你找个媳妇儿呢。不过若是只是为了给你找个媳妇儿就结个这样的幻境的话……”白珞转过头看着陆言歌:“那你这辈子还是别娶媳妇儿了。” 陆言歌:“……”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朱雀翎羽 · 缚仙网 那个老头将众人七弯八拐地带到玉湖宫的花园里。 花园是典型的姑苏园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白墙碧瓦。布局上与忘归馆倒是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玉湖宫的花园,铺地的是汉白玉,连屋子的白墙也是用汉白玉砌的砖,连瓦顶都是用的墨玉石。 在汉白玉铺的小径上,洒了些翡翠石子,临湖的岸边两侧种满了蓝花楹,蓝紫色的花瓣从树上落下来铺在玉石地板上,如梦似幻。 那老头踩在蓝花楹花瓣上,捧起一捧蓝花楹向空中扬了起来,花瓣洋洋洒洒地从空中落下来,落在白珞月白绸扇的肩头。 老头隔着昆仑奴面具问白珞道:“好不好看?” 白珞颔首:“好看。” 老头骄傲的不行:“这是我给我孙子准备的嫁妆。” 老头从地上又捧起一捧花瓣来凑到白珞面前:“你看,美不美。我每一天都浇水。” 陆言歌脚下蓦地一顿,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玉湖宫里的蓝花楹是我爷爷在我出生那一年种下的,他果然是我爷爷。” 陆言歌看着白珞,犹豫了一下问道:“仓绫君,敢问……我爷爷是死是活?” “是个活人。只是……”白珞看着陆玉珥微微蹙了蹙眉。 这个老头明显的心智不全,但他们一路走来,结界布置了三道关卡,心思缜密,岂是这个失智的老头能做到的? “只是什么?”陆言歌问道。 白珞蹙眉道:“他魂魄不全。” 陆言歌听见这话才放下了心:“魂魄不全至多就是人痴傻了些,只要还活着就好,我想把他从这里带出去。” 白珞看着在花园里四处找人的陆玉珥低声道:“他身上还有妖气。” “妖气?”陆言歌惊诧地抬起头。“仓绫君觉得他身上有妖气?” 陆言歌虽说武功术法都草包得很,但至少也是玉湖宫的宗主,不至于连个妖怪邪祟都看不出来。 白珞点点头对与陆玉珥她也十分不解:“是他身上有妖气,但他却不是妖。很奇怪。” 陆言歌心里咯噔一跳,失踪二十余年的陆玉珥,究竟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玉湖宫却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陆言歌年少时因为陆知舟整日忙碌,陆夫人一人打理玉湖宫上上下下日夜操劳,终于有一天被肩上的重担压得倒了下去。 自陆夫人死了之后,陆言歌只能对着旧物,去记住陆夫人。 原本陆玉珥失踪的时候陆言歌才五岁,他对这个爷爷并没有多少记忆。 但是在清理旧物时,陆言歌找到了一箱子陆玉珥压箱底的旧物。那箱子被保存的很好,里面存着陆言歌小时候的衣物,有陆言歌抓周的时候抓到的金元宝,还有陆言歌小时候很喜欢玩但却坏了的玩具。 陆言歌这才记起,原来自己还有这样一个爷爷。日复一日,他听着有关于陆玉珥的事情,想象着陆玉珥的样子,唯独没有想过陆玉珥会是现在这样一个智力的只有五岁的老人。 饶是如此,即便陆玉珥的智力只有五岁,他心心念念的竟然是给自己找个媳妇。 陆玉珥走着走着抬头看了看天,天边一道斜斜的夕阳洒在墨玉石的瓦顶之上,在汉白玉石砖上的莲花上勾出一道金边。 陆玉珥呆愣了两秒,忽然回过神来似的对众人说道:“我知道漂亮姐姐藏在哪了!” 说着陆玉珥竟然跑了起来。 金色衣服松松垮垮有些邋遢地从陆玉珥的肩头滑落下来,露出他消瘦的似乎只裹着一层皱巴巴皮肤的瘦骨伶仃的肩头。 陆玉珥虽然失智,但是跑起来却快得很。再加上原本玉湖宫的院子就是曲径通幽的,众人不识路,几次差点跟丢陆玉珥。 陆玉珥跑进一处院子,院门上积着灰,院子中央有一株高大茂盛的榕树,看上去像是玉湖宫堆杂物的地方。 陆玉珥跑进那院子之后就消失在院子里,只剩下一间杂物房的门在轻轻扇动。 跑在最前面的是陆言歌与断一刀,两人几乎想也不想就踏进了屋子。 只听“咻”地一声风响,紧接着“哐当”一声大刀落地的声音,陆言歌与断一刀两人被一张网子给吊了起来。 陆言歌与断一刀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向众人示警,只听院子里也是几声轻响。 众人都被藏在院子里的网子给吊了起来。 白珞被网子掉在半空中,正好与坐在树枝上的陆玉珥来了个四目相对。 陆玉珥趴在树干上,揭下了自己的昆仑奴面具。虽然面相上来说陆玉珥比在析城山道上的模样老了不知道多少岁,但白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绝对就是陆玉珥没错。 陆玉珥对着白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藏猫猫是不能说话的哦。不要让人找到了哦。” 说罢,陆玉珥呲溜一声从树上溜了下去,向着院外走了出去,还将院门关了起来。 谢谨言与谢瞻宁在一个网子里,谢谨言被网子拉到半空的时候撞到了肋骨,疼得闷哼一声醒了过来。 刚睁开眼就见自己面朝下勒在一张网子上,谢谨言迷迷糊糊地说道:“哥,你什么时候拴了张吊床让我睡觉?” “……”谢瞻宁回头看了谢谨言,见他精神正常这才稍稍放了心:“谨言你醒了?” 谢谨言这才翻过身来。 这哪里是吊床?分明是捕兽用的网子! 谢谨言大惊:“哥,哥!我们在哪呢?怎么落到陷阱里面了?” 谢瞻宁扯了扯网子轻声说道:“这是玉湖宫特制的缚仙网,寻常兵刃砍不断。” 白珞闻言用手指戳了戳缚仙网。 就这破网子,好意思取名叫缚仙网? 谢谨言再一抬头,见前面的网子里白珞与宗烨在一起,更是惊得不得了:“白姑娘你怎么也落陷阱里了?那怎么办啊?连你都落进来了,我们是不是只能等着被抓了?” 谢谨言觉得自己今天真的是太倒霉了! 溺水不说还掉进了陷阱里。 谢谨言抓着网子看着白珞:“白姑娘,你快想想办法啊。你……唔唔唔?” ???? 谢谨言嘴巴又被白珞黏住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朱雀翎羽 · 蜥蜴怪人 入夜,白珞靠坐在缚仙网里,单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着月光下的汉白玉地板。 这玉湖宫还真是不缺钱,连放杂物的院子都是用的汉白玉。 想想自己的忘归馆,虽然也是姑苏风格的院子,挺像是缩小版的玉湖宫,但她忘归馆里用的是青石板铺的路啊! 相比起来真是觉得自己穷得不行。 汉白玉的地砖在夜空下也不觉得暗,一盏灯烛放在院门口的白玉立柱上。 忽然那灯烛的火光微微闪了一闪。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眯。榕树树冠枝叶茂密挡住了白珞的视线。 透过树缝一双皱巴巴的赤足走上了汉白玉的地砖,水渍从那人身上滴在地上。 “滴答,滴答,滴答”。 那人走路没什么声音,反而是水滴在地砖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其实白珞能认出这个是人,全靠那一双赤足和腿。他的腿上似有水草或者蠕虫一样的东西缠在腿上。他没走一步,缠绕在腿上的东西就会扭曲着自己的身体,像是蚂蟥刺破皮肤往身体里钻一样。 “师尊……”宗烨呵气似的在白珞背后说道。 白珞抬起手手背轻轻放在宗烨嘴边。宗烨立即噤了声。 白珞斜眼看了看挂在榕树上的几张缚仙网。薛惑叶冥就在这棵树的背面,也跟他们一样,像是一块腊肉般的被挂在树上晃来晃去。 白珞想了想,手指一拂,顿时一股微风在树冠上转了一圈。 正要打哈欠的薛惑上下唇蓦地被黏住了,要冲出口那个哈欠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薛惑:“……”活了上万年的猫还是那个能动手时绝不动口的性子。 白珞仍旧保持着单手支着下巴的姿势,脊背放松,甚至从她绀碧色的眼眸中也觉不出多少紧张。 她看着榕树下那人的样子就像一只猫一边舔着自己的毛,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麻雀在草地上跳着寻找吃食。 那人除了腿上缠着奇怪的东西,他的头发也十分长,衣襟后长长的头发拖曳在地上如一条蜿蜒的水蛇。 那人缓慢地走着,并没有注意到头顶挂着的缚仙网。他极其缓慢的走到最里面的屋子,打开了门。 那屋子里正挂着断一刀和陆言歌。断一刀看见那样奇怪的一个人走了进来,顿时惊得差点叫起来,幸好被陆言歌捂住了嘴。 从树缝中看去,白珞只能看见屋子的地上摇晃的断一刀与陆言歌的影子与那个怪人的背影,还是看不清那怪人的样子。 断一刀与陆言歌造出的动静不小,但那怪人似乎并没有发觉一般,在屋子里翻找了一阵。等那怪人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个盘子,盘子里竟放着酒壶、酒杯。 他端着盘子靠着树背对着白珞坐了下来。 他靠着树坐着,蓬乱的头发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也不知道是头发过长还是衣衫太过破烂,他靠着树坐着,像极了老树的乱根从土壤里支棱了出来。若不是他皮肤苍白,他已能和老树融为了一体。 那怪人将酒杯放在地上,从怀里拿出一截人的手臂来。那断臂手心向上,分明能看见东瀛人的纹身。 那怪人一手拿着手臂,一手端着酒杯,半晌都没有什么动作。 蓦地,那怪人似乎叹了口气,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拿起那截断臂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咔吱咔吱”咀嚼骨肉的响声从那怪人的嘴里传来。 宗烨胃里一阵翻滚。 每吃上两口,那怪人就要停下来喝上一口酒。 一壶酒喝完,那怪人才吃掉了两根手指头。他用手擦了擦自己嘴,苍白的手背上染下一片殷红。 他拿着断臂叹了口气,对着胳膊又咬了下去,不过并没有咬下一块来,他只是咬了一口,又伸出自己蛇信子一般的舌头在那断臂上舔了舔。 那怪人似乎胃口不怎么好,只是舔了舔断臂之后就将他又放回了盘子里。他缓缓地站起来,将空酒壶、酒杯和断臂收拾好,缓慢地走回了方才找东西的屋子里。 又是一阵杂乱的响声,那怪人从屋子里又走了出来。 他在院子里面待了那么久,身上的水却没有一点要干的意思,长长的头发拖曳在地上,身上的水仍然随着走路的姿势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月光照在汉白玉的地砖上,水渍倒影着月光,照的院子的地上亮晃晃,白茫茫的一片。 那怪人向院外走去,走着走着蓦地顿住了脚。 透过树缝,白珞见他的身子隐在屋檐下半明半暗。 他身躯佝偻,手掌上竟然有层薄薄的膜。 他在屋檐下停了一会儿,忽然之间抬起了头来。他的脖颈极其诡异的扭曲着,脸朝着白珞所在的方向转了过来。 白珞心里咯噔一跳。 即便他隐在半明半暗的屋檐之下,即便有树冠的遮挡,借着月光白珞还是将那张脸看得清楚。 不管如何变化,但白珞还是能认出那是陆玉珥的脸! 准确的说是陆玉珥的半张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半张人脸是陆玉珥的,另外半张脸却覆满了鳞片像是一只蜥蜴! 属于陆玉珥的那张脸因为另一半脸的拉扯,让他整个面颊歪斜了下来,嘴角被牵引成一个奇怪的弧度。 隔着树冠,他与白珞四目相对。属于陆玉珥的半边脸上是褐色的普通瞳孔,属于蜥蜴的那一张脸上却是纯黑的瞳孔,一丝眼白也无。 他与白珞对视着,蓦地眨了眨眼,蜥蜴的瞳孔上一片白膜一闪而过。 良久,那怪人回过了头去,继续向院外走去。 “滴答滴答”水滴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等那人走后,院子里只剩一片寂静,挂在树冠上的人都屏住呼吸都不敢出气。 白珞双手交叠在后脑勺上,十分自在地说道:“睡觉。” 众人蓦地抬头往白珞的方向看去。 这时候了还有心情睡觉?刚才那个怪物明显是要吃人好不好? 何况…… 薛惑:“唔唔唔,唔唔唔!” 谢谨言:“唔~~唔唔唔~~唔唔唔!” 叶冥:“唔……”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朱雀翎羽 · 迷香 众人被缚仙网挂了一晚上,还被白珞禁言,上下嘴皮粘着,薛惑打哈欠都只能从鼻孔出气,当真难受得紧。 唯一还能睡得着的也就只有白珞了。 阳光从穿透榕树茂密的枝丫,照射在白珞的眼睛之上,白珞不耐烦地睁了睁眼。入眼便是宗烨饕餮暗纹的黑色衣袖,沿着手臂看上去,是紧贴着胸口,束在脖颈上扣得一丝不苟的黑色交叠衣领。 初见宗烨时,宗烨下颌还有些肉,总还带着三分稚嫩,最近蹿了个子,脸颊上半分青涩也没有了。 宗烨就那么坐着让白珞躺在自己膝盖上。他双目紧闭,双手合十,若是嘴巴能张开的话应当是在念着静心咒的。 白珞没少见宗烨打坐,不过现在宗烨长发都已经过了肩头,在头顶高高的束成一个髻,哪还有半分小秃驴的样子。 白珞瞳孔微微一眯,这小秃驴倒真是越长越俊了。 “吱呀”一声,院子的门被推了开来。 陆玉珥从院外一蹦一跳走了进来。他一手拿着昆仑奴面具,一手拿着香。 宗烨听见声响,蓦地睁开了双眸。 白珞也微微侧过头看着走进来的陆玉珥,不过丝毫没有要从宗烨身上坐起来的意思,依旧躺在宗烨的膝盖上。 白珞冷冷地看着陆玉珥。陆玉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一个人都没少,心情顿时大好,一边拍着手一边绕着榕树转起圈来:“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穿花衣。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梳小辫……” 陆玉珥转了一圈走到谢谨言脚下,开开心心地看着谢谨言:“叔叔,这上面好不好玩?” 谢谨言:“唔?”叔叔? 陆玉珥歪着头看了谢谨言一眼:“叔叔你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谢谨言:“唔唔!” 陆玉珥失望地说道:“原来真是个哑巴,那我不跟你玩了。” 谢谨言:“……” 陆玉珥一边哼着歌一边在榕树下摆弄着手里的香。 陆玉珥把香炉放在地上,用打火石打着火。陆玉珥手笨,坐在树下打了好几次都没把香点燃。 眼见打火石上打出了点火星子,陆玉珥“哎呀”一声蓦地收了手。他从怀里拿出一张面巾将自己的脸蒙上,这又才继续拿着打火石点火。 白珞冷冷地扫了陆玉珥一眼,这老头想点迷香。 那就干脆再睡一会儿吧。 白珞在宗烨的膝盖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宗烨的怀里,阳光总算不会照在自己眼睛上了。 宗烨垂眸看了白珞一眼,喉结微微动了下,又赶紧闭上了眼睛心里默念起静心咒来。 不一会儿,宗烨就觉得头脑沉沉的,很快就睡了过去。 等白珞再睁开眼时,已不知是什么时辰,屋子里黑黑的不透光,屋梁上挂着几盏油灯,晃悠悠的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线。 借着油灯,能看见这房间的陈设并不简陋,看样子是玉湖宫不常住人的客院。 只是那油灯黑乎乎的,看上去又旧又破,与屋子一点也不搭,也不知是陆玉珥从哪找来的。 白珞抬眼看去整个房间的黑暗并不是因为所在的屋子不好,而是因为窗户上都被糊上了黑色窗纸。 “把你的脏手拿开!” 屋子里传来一个清朗泼辣的女声。 白珞和陆言歌同时抬头向那声音来处望去,果然看见,屋子的另一边的,也有数张缚仙网,与他们一样,那些人都被拴在缚仙网里。 白珞目力极好,纵然屋里一片黑暗,她也看见了在缚仙网里的陆玉宝。 想必那个女人就是在水牢里失踪的吴三娘了。 白珞莞尔一笑,好整以暇地靠着身后的柱子坐着。 陆玉珥蹲在吴三娘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水草样的东西,递到吴三娘面前:“好孙儿媳妇,来吃一口。” 吴三娘当即啐了一口在地上:“滚!” 陆玉珥被吴三娘一骂竟然哭了出来:“你是个坏人!” 吴三娘:“……” 陆玉珥蹲在地上又是捶地又是打滚地哭了一阵,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走到屋子中间的香炉前,从怀里拿出迷香插在香炉里。 陆玉珥一边点火一边抹着眼泪:“我不跟你们玩了,你们都是坏人!” 吴三娘没好气道:“你还敢点迷香!” 陆玉珥嘟着嘴负气似的点着打火石:“坏人!不跟你们玩!”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点燃了迷香。 曼陀罗花混着沉香的味道随着袅袅升起的迷烟一同飘了过来,众人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吴三娘更是连手肘支地的力气都没。 陆玉珥走到吴三娘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孙儿媳妇你等等,等我孙子来看我了我就把你介绍给他。他一定喜欢你的。” 陆玉珥说罢似乎怕把众人吵醒似的,轻手轻脚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陆玉珥前脚刚走,白珞原本紧闭的眼眸就蓦地睁了开来。她手指一拂,风中一柄金色利刃擦过缚仙网的绳子,她手在缚仙网上用力一扯,缚仙网顿时豁出一个大口子来。 白珞从缚仙网中走了出去,走到香炉前,两根手指捏着还在燃烧的香烛火芯将香烛熄灭。 她走到陆玉宝面前,将陆玉宝的缚仙网打开,拍了拍陆玉宝的脸。 陆玉宝昏昏沉沉地醒来,一见白珞顿时哀嚎一声:“白燃犀你总算是来了啊!我还怕你找不到来的路呢!” 白珞指了指周围淡道:“你先去把他们放出来再说。” “哦。”陆玉宝赶紧爬了起来,一个一个拆着缚仙网。 陆玉宝拆着网子,白珞也不急,在这间屋子里缓缓地转了一圈。这间屋子干干净净的,书桌书架,八仙桌,一应物品俱全,连地板上都不见有多少灰尘。 忽然白珞回头问陆玉宝道:“陆玉宝你们多久没有吃饭了?” 白珞不问还好,一问陆玉宝就感觉自己饥肠辘辘,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几声:“我们自从进了结界就没吃过东西了。” 白珞淡道:“得在你们饿死之前把你们带出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朱雀翎羽 · 他可能是想救人 众人逐渐醒了过来。 除了薛惑、叶冥、宗烨,最先醒过来的就是断一刀。 断一刀不愧是山匪头子,迷香、蒙汗药等毕竟是山匪惯用的伎俩,在曼陀罗花混着沉香的味道一出现的时候断一刀就赶紧闭了气。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在结界的原因,还是因为迷香原本那就比平常用的霸道一点,断一刀只是吸入了一点点也晕了过去。 断一刀一醒来,见自己在一片昏暗之中整个人顿时腾地弹了起来本能就往门外冲,还没到门前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飞扑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断一刀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看了眼,十分不解自己为什么最近老是在平地上摔跤。 白珞淡道:“胡大当家走路看着点脚下。”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众人都醒了过来。这间屋子也算是很大了,足足站了二十个人。玉湖宫的弟子见到陆言歌在此赶紧围了上来。 “弟子参见宗主,弟子办事不力请宗主降罪。” 白珞斜眼看了下跪在地上穿着一水金色衣衫的弟子:“你们宗主自己都被坑进来了,还有脸怪罪你们?” 玉湖宫的众弟子见自己宗主被人羞辱,当即怒道:“你是何人?!” 陆言歌赶紧训斥道:“不得无礼!这位是仓绫君。” “哦,就是那个在蜀中制服尾宿长老心魔,还收了朱雀翎羽的仓绫君?” “就是那个在沐云天宫带人出幻境的仓绫君?” “就是那个在玄月圣殿解了落月峰危机的仓绫君?” 玉湖宫的弟子脸上顿时浮现出崇拜之情,转身向白珞盈盈拜下:“没想到仓绫君竟然是这般绝世佳人,宛若九天仙女,这样的谪仙居然是收复心魔,打破结界的高人……” “等一下。”白珞冷冷地回头看着陆言歌:“你们平时就是靠拍马屁卖东西的?” “仓绫君我等都是真心仰慕,怎么能是拍马屁呢?” 众弟子又准备开始花式吹捧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他们背后冷冷传来:“仙君不知道吧,这玉湖宫的男人都是花言巧语,说一套做一套。” 说话的自然就是吴三娘。吴三娘说话时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陆言歌。 吴三娘的确是生得漂亮得很,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嘴唇丰满,瓜子小脸,腰带紧贴在不盈一握的纤腰之上。偏偏这样柔美的长相里又透着几分凌厉,看上去更绝泼辣。 吴三娘横眉看着陆言歌:“小赤佬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陆言歌也是怒道:“谁让你在水牢里打个地道逃走了的?” “我不走等着被关在水牢里等死么?” 陆言歌气道:“现在四大世家各处都在剿匪,你乱跑什么跑?再说了,你在水牢里的时候我可亏待过你一天?” “小赤佬要不你去水牢里待一待?” 吴三娘几日没吃饭吵起架来气势是一点都不弱。一个宗主,一个水匪头子似乎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何方一吵起来竟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叶冥问白珞道:“现在你什么打算?带着这一群人怎么出去?” 白珞看了玉湖宫的一众弟子一眼:“先让他们待在这里,我们先出去探探。” “待在这里?”叶冥不解道:“待会儿那个老头可能还会回来。” “那个老头恐怕不是想害人而是想救人。” “救人?” 此话一出连陆言歌与吴三娘也不吵了。 白珞问陆玉宝道:“你们是怎么进入这个结界的?” 数日前陆玉宝到姑苏帮助陆言歌清查水匪。也不知陆言歌用了什么方法就把吴三娘带了回来。 陆言歌不清楚鬼面银羽卫的事情就由陆玉宝审问。吴三娘虽是水匪到底是女流,既没有上刑也没有绑着,只是将她拘在水牢里而已。 那日陆玉宝又去水牢里,问着问着忽然脚下一空,与吴三娘一起双双摔进了吴三娘挖好的洞里。 吴三娘原本是想自己从水牢逃走的,只是没想到陆玉宝耐性极好,在水牢里啰啰嗦嗦半天审讯不完。吴三娘心一横干脆将陆玉宝一同拽进了水牢里。 那时吴三娘的地道还没有完全挖好,落入地道中,吴三娘绑了陆玉宝继续挖着地道,直到挖到那个黑晶玉的地道中再误入了结界。 白珞微微蹙眉,水牢进入地道的入口被吴三娘掩盖得很好,就连叶冥都没有发现。吴三娘是绑了陆玉宝从地道走误入了结界。那这些弟子呢? “你们又是怎么进来的?” “我们奉命前来巡查,刚入水里就被旋涡卷进了这里。” 白珞问陆玉宝道:“那你们进来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可有走过一个满是死人的地方?” 陆玉宝点点头:“幸好吴三娘常年在水路走,知道如何隐蔽,否则我们就被那个人抓住了。” “那个人?你说的可是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人?” 陆玉宝点点头:“你们也看见了?那你们怎么进来的?” 白珞淡道:“我把那些死人全都打散了,还抽了那人一鞭,就过了死人堆。” 陆玉宝:“……” “那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那个老头带我们过来的。” “那个智商只有五岁的老头?” “正是那人。”吴三娘问白珞道:“你怎么说那个人是想救人?” 白珞问道:“他除了将你们关在这里之外还有没有做其他事?” 吴三娘摇了摇头。 白珞蹙眉看了看不透光的黑色窗纸,微微一笑道:“我只是猜测。那人可能真的是想让你做他孙儿媳妇。” 吴三娘恼道:“看我三娘怎么收拾他!他孙子是哪根葱也配得上我三娘?!” 杵在旁边的葱听到吴三娘这句话,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得半死。 偏偏白珞丝毫情面都不想给他留。白珞指着陆言歌说道:“配不配的上你可以自己问问他。” “……”吴三娘:“那人是你爷爷?” 陆言歌涨红了脸,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停下了咳嗽:“正是我的爷爷。” “曾经玉湖宫失踪的那个宗主?”吴三娘挑眉问道。 陆言歌点点头。 意外的是,这一次吴三娘并没有再跟陆言歌吵架。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朱雀翎羽 · 你心脏是不是有问题? 将要入夜前,痴痴傻傻的陆玉珥又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是抱着一捧水草走到了吴三娘面前:“姐姐你吃饭吗?” 吴三娘在缚仙网中冷冷看了陆玉珥一眼。这一次吴三娘竟然向陆玉珥伸出了手来。 陆玉珥满脸堆着笑,将自己怀里的水草一股脑都递给了吴三娘:“姐姐多吃点。吃饱了我带你去见我孙子!” 隔着客厅,吴三娘往陆言歌的位置看了一眼,问道:“你孙子是谁?” 陆玉珥神神秘秘地凑近吴三娘:“我孙子是天下第一美男。” 吴三娘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陆言歌的样子,对这个评价实在无法苟同。吴三娘举了举手中的水草:“我要是吃了这个,你就带我去见你孙子?” 陆玉珥鹤发鸡皮,听到这句话眼睛竟然亮了起来:“我带你去!” 吴三娘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草。薛惑给了吴三娘一片龙鳞,有龙鳞在手就算这个东西有剧毒都不会伤了吴三娘的性命。但偏偏这水草看着恶心得很,让人下不去口。 陆玉珥满脸期盼地看着吴三娘:“孙儿媳妇,你尝一口。” 吴三娘心中咒骂陆言歌千百遍,忍住恶心拿起水草咬了一口。入口先是一股腥味让吴三娘差点把水草吐出来,勉强咽了下去之后竟然回味道一股甘甜,味道竟还有些特别。 吴三娘举了举手中被咬掉一口的水草:“现在你可以带我去见你孙子了吧?” 陆玉珥抬头看了看天色,眼见外面夕阳西斜已经快要入夜,陆玉珥为难道:“但现在太晚了,我孙子不准我出门。我明天带你去好不好?” 吴三娘冷冷地把水草扔在地上:“那我不吃了。” 陆玉珥心疼地看着地上的水草:“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扔了!多可惜啊!” 陆玉珥从地上捧起水草可怜巴巴的看着吴三娘:“你不跟我玩了啊?” 头发都早已花白一片的老人,委屈起来还真像三岁的孩童,亮晶晶的眼睛里噙着泪,嘴巴一撇就哭了出来。 在知道陆玉珥身份之前,天打雷劈、千刀万剐的狠话吴三娘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但现在吴三娘有心说点狠话吓唬吓唬陆玉珥,此时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吴三娘不耐烦道:“那你多久带我去见你孙子?” 陆玉珥见吴三娘没有凶他,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明天早上好不好?” 吴三娘只好答应。 陆玉珥高兴地跳起来,一边拍手一边唱着歌又走道了屋子中间将迷香点燃。 这一次许是陆玉珥心情好,没有等屋里的人睡着就走了出去。 陆玉珥一走出屋子,众人纷纷从缚仙网里站了起来。 谢谨言捏着鼻子走到香炉前将迷香熄灭:“白姑娘,我们真的等明天早上?” “我现在跟出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 白珞说着话就推开门轻轻走了出去。刚要把门关上,只见宗烨轻轻伸出手挡住了门:“我跟你一起。” 白珞也没拒绝,拽着宗烨的手腕轻轻巧巧就跳上了屋檐。 墨玉石的瓦片比青砖更滑一些,白珞虽然看似落在屋檐上但仍用风托着自己的双脚。宗烨却是实打实地踩在了墨玉石之上,脚下一滑险些从屋檐上滑下去。 白珞手指一勾揽住宗烨腰际。 宗烨着实长高了不少,现在的宗烨已经比白珞整整高出一个头。两个人脚下一崴摔在屋檐上,一不留神见一片墨玉石瓦片向地上落去。 白珞身子一压手一勾,眼明手快地接住了那块墨玉石瓦片。 虽然墨玉石瓦片没有摔碎在地,但闹出的动静仍然不小。 屋檐下陆玉珥警觉地抬了抬头。白珞赶紧俯下身子躲藏。 白珞低着头脸紧紧贴在宗烨的胸膛之上。 宗烨浑身紧绷动都不敢动一下。白珞趴在宗烨怀里,鬓发正好扫在宗烨的脖颈之上。一阵酥痒从脖颈直传到宗烨心底。 宗烨觉得自己心如擂鼓,喉咙发涩,胸中一股灼热在经脉中乱窜。那股灼热偏偏又不是他的煞气。那灼热之感在体内横冲直撞,他一点也压制不得,奈何不得,就是心中默念起了静心咒,也没有半分助益。 时间似乎变得极慢,空中星辰定在天上,身上的皮肤每一寸都变得极其敏感,身下的墨玉石瓦片带着一丝丝凉意硌得人脊背生疼。当这点凉意,丝毫没能熄灭宗烨胸中的一团火。 透过胸膛,宗烨能清晰的分辨出白珞的每一根发丝,白珞细腻的脸颊,甚至她浓黑如羽扇般睫羽。 宗烨心里慌得没有一点着落,丝毫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能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着静心咒。 半晌,陆玉珥终于又低下头重新走了开去。 白珞眼见陆玉珥走远,从宗烨的胸膛上抬起了头来。 白珞一离开,胸膛似乎骤然灌入一股冷风,那股到处乱窜的无名烈火终于凉了几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之感。 宗烨看了白珞一眼,漆黑的双眸垂下看着墨玉石瓦片,将体内的烈火余烬尽数压制了下去。 白珞对宗烨说道:“这屋顶滑,你小心些,牵着我的手不要放开。” 宗烨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那股火气好不容易压下去,他哪里还敢跟白珞有什么肢体接触?! 白珞见宗烨磨磨唧唧,眼神躲闪,神情古怪,不耐烦地看了宗烨一眼,一把牵起了宗烨的手。 宗烨欲言又止地看了白珞一眼,但手心的温暖传来,又让人有些舍不得放手,便任由白珞牵了去。 两个人在月色下走在墨玉石的瓦片之上。夜里的墨玉石瓦片似一汪墨绿色的深潭倒影着空中星辰,让人走在上面时,都像是在夜空的云端漫步。 两人紧跟着陆玉珥。宗烨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白珞忍无可忍的回头看了宗烨一眼:“宗烨,你是不是……” “嗯?”宗烨慌慌张张地赶紧垂下眼眸。 白珞羽玉眉一挑:“你是不是心脏有什么问题?回头让姜轻寒给你看一看。” 宗烨:“……”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朱雀翎羽 · 这个弟弟不要了 白珞与宗烨跟了陆玉珥一路,陆玉珥径直走到了祠堂。 祠堂里供奉着陆氏先烈的牌位,正中间赫然写着陆玉宝的名字。即便站在宗祠对面的屋顶上也能看见。 白珞眉头一挑,还真是巧了。 玉湖宫的祠堂立于玉湖之上。白珞跟着陆玉珥一路走到祠堂的时候路过了玉花园,路过了玉湖宫的好几处宫殿。从汉白玉的地砖上一路走过九曲十八弯的木桥,才到了这四面环水的祠堂。 这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祠堂的门用金丝楠木制成,暂且不提金丝楠木价值千金,这门上的金色花纹天然形成了一副绝佳的山水图,看那样子竟与姑苏的山水有九分相似。 陆玉珥走过木栈道,从怀里拿出吴三娘没有吃完的水草扔进水里。陆玉珥俯在栏杆上往湖里看去:“孙子!孙子!你媳妇儿答应嫁给你了!” 湖里“咕噜噜”发出几声水泡的轻响,湖面上一双黑色覆着些灰白的眼睛露了出来。 露在湖面上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了陆玉珥半晌,蓦地,那双眼睛忽然转了方向,像隐藏在走廊后面的白珞看了过来。 白珞与宗烨赶紧躲在了廊柱的后面。 可水中那精怪竟似目力极好,即便白珞与宗烨影藏了身形还是被那精怪发现。 “哗”地一声,那水中精怪竟然从玉湖里人立起来,前爪蓦地拍上木栈道,半个身子都浮出了水面。 陆玉珥大惊失色大喊道:“孙子,你干什么?乖孙子,还没到时间你不要出来!” 那怪兽哪里听得懂什么人话,从水中一跃而出,快速朝白珞与宗烨爬了过来。 白珞定睛一看,这东西正是一只巨大的蜥蜴,与昨天那个半蜥蜴人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昨晚那个一半是人,一半是蜥蜴,走路的样子也是如人一样直立行走,只不过半边脸上覆盖了蜥蜴的鳞甲,长者与蜥蜴一模一样的瞳孔。 但现在这个,就是比寻常蜥蜴大了几倍的爬虫,无论是行动速度还是爬行时的样子,于人没有一点关系。 眼见蜥蜴吐着长舌向白珞和宗烨袭来,宗烨下意识地就要取剑,却被白珞按住了手腕。 白珞淡道:“爬虫而已,不足为惧。我们走。” 说罢白珞牵着宗烨的手腕又轻轻巧巧的跃上了房顶。 宗烨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白珞的意思。这结界里诸多奇怪。这结界里一个人都没有却养着这么一只精怪,若想弄清楚结界里的事情,还是先不要伤了这东西为好。 宗烨问道:“师尊,刚才陆玉珥叫他孙子,难道他竟是要让吴三娘嫁给那只蜥蜴,而不是陆言歌?” 白珞淡道:“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想想这个蜥蜴是吃什么的吧?” “吃什么的?” “我们一路走来,过了好几个院子,虽然这结界里的院子与玉湖宫中的一模一样,但你觉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宗烨心中划过一丝不详的预感,这结界里的玉湖宫里没有吃! 所有的院子都与玉湖宫里一模一样,屋里有笔墨纸砚,有金银玉器,唯独没有看见任何吃食。就连祠堂里供奉的牌位前也只有香烛没有瓜果。 “所以你觉得陆玉珥实际上是在救我们?因为陆玉珥拿来的水草是这里唯一能吃的?” 白珞点点头:“另外那日我们被吊在榕树上的时候那个怪人你也看见了,与这蜥蜴可有几分相似。” 宗烨与白珞说着就已经跑回了众人藏身的屋子。 方才一路跟着陆玉珥弯弯绕绕的不觉得藏身的地方离宗祠有多远。现在一路跑过来才发现,众人藏身的屋子与宗祠在玉湖宫呈一条对角线。两人虽然一路疾驰,仍是花了不久时间才回到屋子。 一进走道屋门前,白珞推开门正要走进去,忽然从门上落下一张缚仙网,劈头盖脸的向白珞扑了过来,同样向白珞兜头改过来的还有一张黑色的脏兮兮的带着一股子难闻异味的麻袋。 白珞若是躲开,缚仙网与黑色麻袋正好能将宗烨兜进去。白珞五指间金光一闪,厉风如利刃般撕碎了缚仙网与黑色麻袋。 那黑色的麻袋腥臭难闻,还带着一股腐味。白珞虽然撕碎了那麻袋,但还是有一片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白珞整张脸都黑了起来。 屋里昏昏暗暗一丝光线也无,接着门外的月光,白珞还是看见众人地站成两排一脸惊悚地看着他。与此同时蓝色的衣衫一闪而过,谢谨言脚下抹了油就想溜。只可惜这屋子又不大,谢谨言似无头苍蝇般地转了几圈,愣是没找着路跑。 白珞额头青筋直跳:“谢谨言刚才那个陷阱是你布的?” 谢谨言一脸尴尬:“他们说这两日,每天晚上都有人从这里经过,我不就想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么?” 白珞嘴角挑起一个冷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谢谨言尴尬地用脚尖提了提缚仙网断掉的绳子笑得一脸谄媚:“这不就是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珞伸出手去揪着谢谨言的耳朵一拧:“你布的这陷阱抓只鸟都费劲还还治其人之身??” 谢谨言被白珞拧着耳朵发出一声惨叫:“哎哟,白姑娘你轻点,我哪能想到你那么快就回来了啊?我不是想到你出去一趟怎么着都得拆了一座院子才会回来啊?哪知道你那么快就回来了啊?” “谁说我去拆院子的?” “诶诶,薛公子,叶公子,刚才你们也都在的啊!” 薛惑和叶冥齐齐摆手道:“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没参与。” “诶诶,薛公子,叶公子,你们怎么见死不救啊?诶诶,疼疼疼,白姑娘你轻点。哥!哥!你救救我啊!” 谢瞻宁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默默转过头去。 这个时候不认这个弟弟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朱雀翎羽 · 半蜥蜴人 白珞还拧着谢谨言的耳朵没放,身后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极快速的响声。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厉声道:“藏起来,别出声!” 白珞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从地上拿起一张缚仙网将谢谨言捆了个严实,将他掉在门前的梁柱上,顺便将他的嘴巴封住了。 谢谨言被吊在梁上活像块挂在案板上的肥肉。 那奇怪声响越来越近,谢谨言内心无比绝望。薛惑与叶冥太不哥们儿了,甚至连自己亲哥都不是亲哥了! 吱呀一声,方才被白珞关上的门打了开来。 谢谨言瞳孔骤缩,那爬进来的是什么东西啊!长长的脖颈上一颗头不大,但却能二百七十度的转动。那怪物身体长长的,周身都散发着一股腥臭味,长长的腥红的舌头从流着涎的口中一下一下吐出来。 这怪物眼睛长得像极了蜀中山中的四脚蛇,但却比四脚蛇的体型大了不只多少倍,有鳄鱼那般大小。 那怪物缓缓地爬过门槛,走到谢谨言脚下,腥红的舌头在谢谨言裸露的脚脖子处舔了一舔。 冰凉湿滑的感觉滑过皮肤,让谢谨言头皮一阵发麻。 谢谨言忍着恶心,大气都不敢出,谁知道这玩意儿会不会兴致来了啃自己一口?! 那只蜥蜴攀着谢谨言的脚背人立而起。 那蜥蜴的四脚上似乎有吸盘,紧紧黏在了谢谨言身上。 谢谨言被白珞绑着手吊在梁上,那蜥蜴一爬上谢谨言,坠得吊着谢谨言的绳子一紧。谢谨言的手腕都似要被绞断一般。 黑暗中谢瞻宁蓦地动了一下,却被薛惑拉住了手腕。 薛惑指了指吊着谢谨言的横梁。谢瞻宁抬头看去,见白珞和宗烨不知何时已经藏在了横梁之上。 白珞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只巨大的蜥蜴。 正要对着那蜥蜴飞扑过去,门外一束月光洒了进来正好落在那蜥蜴身上,只听见蜥蜴发出一声惨叫,腥臭的口涎喷了谢谨言一脸。 还未等白珞出手,宗烨一剑划断捆着谢谨言的绳子,一脚将谢谨言踢到谢瞻宁身旁去,整个人从横梁上一跃而下,将蜥蜴压了下去。 那蜥蜴张开大口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就像宗烨的脖颈咬下。宗烨迅速躲开。宗烨手里持着剑,但并没有对蜥蜴下杀手,好几次侃侃从蜥蜴的嘴下擦过。 宗烨手臂一用力,想要将蜥蜴压住,但没想到那只蜥蜴竟然脑袋转了一圈一口向宗烨的肩头咬了下去。 蜥蜴忽然转头咬合力极强,虎魄虽然已是瞬息而至,但蜥蜴的速度更快,尖利、参差不齐、带着腥臭的牙齿已经没入了宗烨肩头。 “啪”地一声响,虎魄卷住了蜥蜴的脖颈。蜥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砸向门板。 白珞从房梁上一跃而下,一脚踩向蜥蜴。还未落到蜥蜴身上,宗烨忽然拉住了白珞。 白珞回头看见宗烨肩头因为蜥蜴的牙齿拉出的血流不止的伤口怒火中烧,手里的虎魄在滋滋冒着金光。 原本宗烨肩上的伤并不重,但那蜥蜴的牙齿就像是淬了毒一般,不仅血流不止,还让他肩头剧痛,嘴唇都隐隐现出乌青。 宗烨看着那只蜥蜴说道:“似乎有点不对劲。” 白珞这才回过头好生打量了那只蜥蜴一番。 只见蜥蜴在地上痛苦的翻腾,身体里发出“咔咔”地响声。 蜥蜴的四只不断拉长,带着鳞甲的皮肉之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噗呲”一声,之间蜥蜴的皮肉碎裂开来恶臭不堪。似有什么东西从蜥蜴的体内钻了出来,又似蜥蜴的皮覆盖在一个人的身躯之上慢慢褪去。 蜥蜴的头骨从中间破裂,缓缓露出半张人脸。 陆言歌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尽管只有半张脸陆言歌也认得清楚。这分明就是陆玉珥的脸! 陆言歌一时之间不敢相认。 陆玉珥不是那个智力只有五岁的老头吗?怎么现在又会在蜥蜴的身体里。 之间半蜥蜴状的陆玉珥躺在地上极度痛苦地扭曲着身体。 陆言歌也顾不得到底谁才是真的陆玉珥,这个半蜥蜴人究竟是不是妖,会不会伤人,他只想冲出去扶起陆玉珥,让他不至于那么痛苦。 陆言歌将将伸出手去,陆玉珥蓦地睁开了眼睛。一见是陆言歌顿时大惊失色,属于人的那半边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慌。甚至他还未完全蜕化成人,就转身连滚带爬地向外爬去。 分明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模样那般恐怖,但陆言歌就是觉得方才陆玉珥的眼神是认出了自己。 陆言歌情不自禁地追了出去:“爷爷!”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身形一顿,随后更加慌张地跑起来。 陆言歌追着陆玉珥,身后吴三娘,陆玉宝等人也跟着追了出去。 许是因为陆玉珥半人半蜥蜴的模样,陆玉珥跑得并不快,眼见陆言歌就要追上了他,半人版蜥蜴的陆玉珥纵身一跳跳入了水中。 陆言歌跟着想要跳下去,却一把被吴三娘抓住。吴三娘指了指湖面的一道水线:“追不上的。” 陆言歌失望地看着已经游道远处去的陆玉珥,脸上满是失望的神情。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爷爷怎么会变成这样?今天上午的时候爷爷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忽然变成了这样。” “恐怕是有两个陆玉珥。”白珞淡道。 陆言歌大为不解:“两个?” 白珞点点头:“刚才那只蜥蜴是从宗祠附近追着我和宗烨过来的。当时蜥蜴上岸的时候把我们带到那间屋子里的陆玉珥还在。” 陆言歌一头雾水:“可据我所知,我爷爷并非双生子。” “想要搞清楚的话我们等到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陆言歌还是不解。 白珞说道:“明天早上你爷爷不就要来接孙儿媳妇么?” 白珞说话的时候看着吴三娘。 吴三娘脸色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白珞淡淡地指了指那消失在水里的半人半蜥蜴陆玉珥说道:“你爷爷说的孙子好像就是从湖里游走的那个。” “什么!!”吴三娘和陆言歌同时惊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朱雀翎羽 · 吴三娘的嫁衣 薛惑揭开宗烨的衣襟,他的肩头一排血窟窿,血肉翻起,黑色血似乎将血肉染黑了。 薛惑用手指轻轻擦去宗烨伤口旁的黑血,手指拂过宗烨结实的臂膀说道:“啧啧啧,宗烨你身材是越发的好了。” 宗烨看着薛惑媚眼如丝的模样,下意识地躲了躲。 薛惑这人,男女通吃,老少皆宜,那也是出了名的。活了上万年的老龙妖不管男女只要长得好看的他都喜欢。 白珞拎着薛惑领子把薛惑拎开,冷冷地说道:“陆玉宝你去。” 薛惑有些惋惜地看了眼宗烨劲瘦矫健的身体,惋惜地摇了摇头。 白珞一把从薛惑手里拿过龙鳞,手指一用力就将那片坚硬的龙鳞研磨成粉,再将龙鳞粉末扔给陆玉宝。 龙鳞能解百毒,一抹到宗烨的肩上,便见宗烨肩头流了红色的血,不一会儿血就止住了。 陆玉宝帮宗烨把衣服穿好:“你先休息一会儿。” 陆玉宝回头问道:“白燃犀,你真准备让吴三娘与那蜥蜴成婚。” 白珞坐在陆玉宝身旁,小声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曾孙子身上发生了点什么?” 陆玉宝叹道:“我升仙的时候比较早,那时候他娘亲刚刚怀上他。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见面的。” “你们姑苏水里常有这样的精怪么?” 陆玉宝摇摇头:“但凡邪祟精怪有吃肉的,也有吃人精魄的,或者以人的怨气为食。姑苏水系虽然复杂但都十分平静,显少有人丧命。故而姑苏也鲜少有邪祟精怪。” “叶冥也说在进入结界时看到的那些死人都是从四方暗河里带到玉湖里来的。姑苏少有邪祟精怪,这么些年里,姑苏也未曾闹过半人半蜥蜴的事。我们想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还只能顺着来。” 刚才那蜥蜴的一半在变成陆玉珥的时候,明显认出了陆言歌。比起那个痴痴傻傻的陆玉珥,这个半人半蜥蜴的人更像是陆言歌的爷爷。 那蜥蜴人分明不想伤害陆言歌,见到陆言歌的时候甚至也不想陆言歌认出自己。那么那个痴痴傻傻的陆玉珥又是在让他们躲什么呢? 屋子角落里,陆言歌与吴三娘并肩坐着。 陆言歌欲言又止:“吴三娘明日一早……” 吴三娘斜睨了陆言歌一眼:“你放心,明日只是做做戏而已,我难不成还真的能嫁给那个……那个……” 陆言歌说道:“吴三娘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你吃亏的。” 吴三娘柳眉一束:“让老娘吃亏?!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个小赤佬?” ?????? 众人蓦地抬头,皆是诡异地看着陆言歌。 听吴三娘的意思,陆言歌竟然占过吴三娘便宜? 陆言歌理直气壮道:“我做什么了?” 吴三娘步步紧逼:“是谁借着剿匪的名义硬把我抓到玉湖宫关起来的?” 众人:竟然还玩囚禁?!!! 难得薛惑一双桃花眼都睁圆了。薛惑捂着樱唇轻轻咳了一声:“陆宗主好手段,薛某甘拜下风。” 陆言歌舌头都打了结:“现在到处都在剿匪,沐云天宫更是厉害。你行船快,时常要跨界,我不把你带回来你走到琅琊的地界去怎么办?” 吴三娘冷冷一笑:“这么说来,还是为了老娘好了?小赤佬,若不是老娘放出要与小青龙成婚的消息,你要来找我?” 陆言歌嘴硬道:“你爱嫁谁嫁谁,与我何干?” 薛惑又轻轻咳了一声:“陆宗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女人都是要用来哄的。” 吴三娘听见陆言歌这么说当即怒了:“那好我明日便嫁,嫁只蜥蜴也不会嫁你这个小赤佬!” 陆言歌拂袖而去。吴三娘眼见陆言歌又走了,一双凤眸里顿时蓄了泪。但吴三娘是什么人?也是制霸一方的巾帼枭雄,硬生生地将自己的眼泪逼了回去,一扭头自走到了暗处去。 白珞看着陆玉宝说道:“你的曾曾孙子这脾气是随了谁?随了你?” 陆玉宝嘴角一抽:“他这性子一看就是要绝后的。我的孙子都不知道多少了,怎么能随我?” 唔,那道也是。四大世家宗主中,谢柏年和元苍术都有了儿子,萧明镜也都几房妻妾了,就陆言歌一个还是母胎单身。 白珞赞同的点点头:“我觉得你辛苦创建的玉湖宫差不多到头了。” 陆玉宝看了眼自己的不肖子孙,气得胸疼。幸好自己早就归西升仙,若是现在还活着只怕要被活生生的气死。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陆玉珥就准时走到了房子里。 玉湖宫连个吃食都没有,陆玉珥却还能找出一套大红色的嫁衣和盖头来。 玉湖宫的嫁衣都十分华贵,红色的锦缎之上绣满了九龙九凤,衣领上坠九百颗南珠,头盖用玛瑙坠成镶嵌上千颗钻石。 陆玉珥虽然只有五岁孩童的心性,都对这套衣服爱惜得不得了。“孙儿媳妇,这件衣服是你奶奶穿过的嫁衣,你看好不好看。” 吴三娘从陆玉珥的手中拿过喜服就到了后堂去换,看也不看陆言歌一眼。仿佛打定了主意,自己就算穿上这身喜服也与陆言歌没有半分关系。 白珞跟着吴三娘进了后堂,后堂是间卧室,也如前面一样窗户上用黑色窗纸贴好。整间屋子不透阳光,但却有几根红烛在摇曳着。 不是龙凤烛,只是普通的红烛,但仍让整个房间里映着暖光,像极了花烛洞房。盖头上的钻石在烛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吴三娘拿着盖头有些失落:“没想到第一次穿上嫁衣却是这样的情形。” 白珞蹙眉道:“陆言歌把你抓了关在水牢你不恨他吗?为什么还肯帮他弄清楚他爷爷的事情?” 吴三娘一双眼在微微有些暗的光线下透着些娇媚:“仓绫君可曾有过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 吴三娘见白珞不解,也不说破,只是抿嘴笑了笑。“我十八岁那年就独自掌管了青帮。我父亲那一年忽然中风,再也无法站起来走路。那时候我父亲怕我一个人管理不了青帮。就要为我挑选夫婿。” “是陆宗主?” 吴三娘摇了摇头:“那时候玉湖宫的宗主还是陆老宗主,他是少宗主。陆老宗主自陆夫人过世以后就没有再续过弦,所以陆老宗主只有陆言歌一个儿子,怎么可能让他娶一个青帮的女子?” 吴三娘有些高傲的抬起头:“我父亲担心我一个女子管不了青帮才想着帮我择婿,可我谁都看不上。但父亲中风我也不想让他不开心,便出了个主意,在湖中筑了高台,我扔下绣球,谁能拿得绣球便上台与我比试,赢了我便可娶我。” 白珞好笑道:“三娘你是女中豪杰,又有多少人能赢你?即便是打擂台都不一定能赢,何须再加上抛绣球?” 吴三娘狡黠一笑:“你不知道打擂台有多累。先抛个绣球让他们打一会儿不是更好?再说打不打得过哪里重要?我若是真有看上的,让他便是。” “所以是陆宗主抢到了绣球?” “那日也不知为何他会在那,的确是他抢到了绣球。” 白珞问道:“那他是打输了?” 吴三娘满脸骄傲:“真要打他哪里是我的对手?” 吴三娘笑得有些落寞:“他未曾上台,接了绣球就将绣球抛到台上来自己走了。” 吴三娘手里攥着头盖:“十年了,他都没上过台。”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朱雀翎羽 · 师尊怎么能嫁给别人? 带着红色盖头的女子从后堂里走了出来,大红的裙子曳地,长长的拖在身后。 陆言歌蓦地回头。那身嫁衣在黑暗的屋中似璀璨明灯,穿着嫁衣的女子纤纤细腰,身形婀娜,大红的头盖之下,红色朱唇轻点。 陆言歌眼神微动,他也不曾想到看见穿着嫁衣的吴三娘竟然也会是纤纤弱女子的样子。 陆玉珥拍着手笑道:“我孙儿媳妇真好看!” 众人看着吴三娘,也不知陆玉珥接下来会做什么。 陆玉珥一把拽住女子的手腕:“我有孙儿媳妇了!我有孙儿媳妇了!”说着陆玉珥手臂下一道蓝光闪过,一柄剑凌空而出。陆玉珥拉着吴三娘的手腕一拽,两人瞬间消失在空中。 众人这时候才想起这个痴痴傻傻智力只有五岁的陆玉珥也是有功夫的! 陆言歌当先追出。人还没离开房间,从后堂冲出一个人来:“等一等。” 陆言歌回过头,站在身后的人不是吴三娘又是谁? 陆言歌蓦地回过头,看着远去身影:“那……那个?” “是白姑娘。”吴三娘说道:“她说要自己去探明原因。” 陆玉宝惊道:“等等,宗烨呢?” 这厢陆玉宝他们才发现宗烨不见了人影,那厢陆玉珥带着白珞已经到了宗祠。 陆玉珥带着白珞走进宗祠,笑嘻嘻地看着白珞:“你等等啊,你在这里坐着到了晚上我孙子就来了。” 晚上? 白珞绀碧色的眼眸一凛。晚上?他原本以为这个痴痴傻傻的陆玉珥是将那只蜥蜴当做了自己的孙子,但若是到了晚上的话恰恰是那个有意识的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 白珞没吭声。宗祠金丝楠木的木门镂空的花纹之间投下一片阴影。要是一直等到夜里的话,陆言歌等人早晚会找到这里。 若是那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见到陆言歌再跑的话怎么办? 白珞目光穿过宗祠金丝楠木的木门,落在宗祠外映着波光的金丝楠木栈道上。得先找个法子把人先引来。 正是这样想着的时候,陆玉珥忽然走到了桥边。 就在白珞待在宗祠的时候,陆玉珥不知从哪拿来一个筐子。白珞从红色的盖头下看去,不由地一阵恶心。 筐子里堆满了恶臭不堪的尸块碎肉。竹筐的缝隙里泛着黑,似是常年累月积下的。苍蝇盘旋在那脏污不堪的筐子上。一股恶臭从筐里传来。 偏偏陆玉珥站在那筐子旁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拍着手凑近那筐子前用力吸了一口:“好香啊,我孙子一定喜欢。” 陆玉珥那模样真像是在欣赏什么珍馐。饶是白珞曾在十万阴兵中杀出,都觉得一阵恶心。 陆玉珥端起那个筐子,将里面的尸块全都倒进了水里。 湖水似忽然沸腾了一般。在尸块落入水中的时候,平静的湖面翻腾了起来,绿色带着鳞甲的滑腻的蜥蜴身躯在水中一闪而过。 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尸块就被吃了个干净,水面上只剩下些碎肉和血。 清澈的玉湖似乎一瞬间就变成了一滩腥臭不堪的污浊死水。 那水里“咕噜噜”冒出几个泡来,一双黑色的眼睛渐渐浮出水面。 陆玉珥看着那蜥蜴说道:“孙子,你晚上来啊,我给你娶了媳妇儿,你晚上来洞房。” 白珞隐在大红嫁衣的五指间金光聚拢,虎魄正欲从掌心飞出捉住那水中精怪,忽然屋顶一声轻响,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宗烨轻轻落在白珞面前。 白珞顿时收起了手上的金灵流。 宗烨轻声道:“我来。” “你来?”白珞透过头盖疑惑地看着宗烨。 头盖上的红玛瑙与钻石在眼前摇曳,殷红的头盖前被钻石映出一圈光晕。白珞恍恍惚惚间见得宗烨站在自己面前,浓黑的睫羽,点漆似的双眸,钻石的星光似落入他的眼底。 宗烨肩上受了伤,嘴唇隐隐还有些白,额头的碎发扫在棱角分明的脸颊。宗烨向着白珞伸出手来,劲瘦的小臂上看得见血管的凸起。 蓦地,白珞眼前一花,她的盖头被宗烨揭了开来。 白珞有一瞬的恍惚。 只见宗烨走近白珞,手里紧紧攥着头盖,声音低沉:“师尊怎么能嫁给别人?还是换我来。” 宗烨说着又向白珞伸出了手。 白珞抬头看着宗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要抬起头来看着宗烨了。 宗烨伸出手定定看着白珞,没有半分要收回手的意思。 白珞低下头蹙眉看着宗烨袖口的饕餮暗纹,鬼使神差地,白珞抬起了手向宗烨的手上搭了上去。 指尖才刚刚碰到宗烨之间。宗烨手腕一翻拽住了白珞的衣袖,宗烨声音又低又沉,似乎还带了些委屈:“怎么师尊穿着这衣服不肯换?” 白珞看着宗烨玉白的手指攥着大红的锦缎。原来他要的,是这件衣服? 第一百二十章 朱雀翎羽 · 我与他都是陆玉珥 从夕阳西斜到斗转星移,波光映在金丝楠木的木栈道上,在山水纹路上映出一层星光。 平静的玉湖水面微微泛起一点涟漪,覆盖着鳞片的手从水中伸出搭在金丝楠木上。半人半蜥蜴的脸从水中缓缓冒出了头。 他从水里缓缓地爬了出来,一圈水渍从他的鳞甲下流了出来,流过木道的缝隙。 在他面前,木栈道上放了一套红色的喜服。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叹了口气,从桥下拿出一件似盖满了水草的衣服来披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急着走,站在那喜服面前一动不动。水从他的衣服上“滴答滴答”地滴在木地板上。 喜服的一角渐渐被浸湿,原本鲜红的颜色因为水渍变成了血一般的深红。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转过身,半个身子浸到水中,从水里捞了一阵,捞出一些水草来。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拿起喜服,将水草放在喜服之上推开宗祠的大门,缓缓向里走去。 暗处陆言歌跟着就要走出去,却被吴三娘一把拉住了:“你急什么?相信白姑娘。” 宗祠旁的走廊里,陆玉宝、薛惑、叶冥、陆言歌、吴三娘、断一刀都站在廊柱背后。人多,廊柱也不够高大,只能勉强让众人藏在阴影里而已。只要是回头仔细看一眼,不难发现廊下藏了人。 可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竟似毫无察觉一般。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推开宗祠的金丝楠木门,宗祠里数百盏长明灯将宗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陆氏的宗祠与玄月圣殿、碧泉山庄和沐云天宫的宗祠都不同。其余三大世家的宗祠和圣殿都是分开的。圣殿供奉监武神君神像,宗祠供奉祖先牌位。 但玉湖宫却是在监武神君的神像前供奉的祖宗牌位。这样倒也方便,祭祖时就顺便也将监武神君一起拜了,一点也不浪费香火。 额生三眼,背后双翼的监武神君像,比其他三大世家都要大一些,宗祠足有寻常房屋的三层高。监武神君的神像从地面直通到三层高的房顶。额上三眼的监武神君手持神鞭低头看着金丝楠木的宗祠大门。 任何一个人进入宗祠都要从监武神君的目光下经过。 这尊凶神恶煞的神像前,宗烨席地而坐。大红的嫁衣搭在黑色饕餮暗纹的绸衫上,头盖搭在他的头上让人看不清他的样貌。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进入宗祠时顿了一顿,对着监武神君神像微微鞠了鞠躬。他的手里还拿着用喜服包裹的水草。 陆玉珥走近宗烨面前,将水草放在宗烨面前:“吃吧。” 宗烨的手微微动了一动,却并未抓住陆玉珥。 陆玉珥叹了口气道:“委屈你了。” 宗烨微微蹙眉问道:“你是谁?” 陆玉珥愣了一愣:“你不是姑娘?” 宗烨一把扯下头上的盖头抬起头头来冷冷看着陆玉珥:“不是。” 陆玉珥眼神顺着头盖,直到看到头盖落在地上陆玉珥微微蹙了蹙眉头。 宗烨心念一动,将头盖重又从地上拿起。果然陆玉珥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头盖看去。 宗烨伸出手在陆玉珥的眼前晃了晃,果然陆玉珥半分反应都没有。 这个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竟然看不见。 陆玉珥虽然看不见但却清楚宗烨在做什么。陆玉珥淡道:“我看不见你,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陆玉珥指了指放在喜服上的水草:“这是这里唯一能吃的东西,想要活命就吃吧。” “那你想不想活命?” 陆玉珥脸色一白慌张地抬起头张望起来。声音是从上方传来,陆玉珥抬起头却只能看见一个监武神君模糊的轮廓。 虽然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监武神君犀利目光仍然穿透了层层迷雾。 “监武神君?”陆玉珥颤声道。 “正是。” 监武神君的肩头,白珞从阴影处走了出来。白珞一袭月白的绸衫站在凶神恶煞的监武神君的肩头,与那监武神君的神像一样,微微颔首看着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 陆玉珥眼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白影哑然失笑:“原来是你。” 白珞微微一偏头:“怎么?我们见过?” “那些水鬼便是你碎去的吧?” “水鬼?”白珞微微蹙了蹙眉。随后便想到在陆玉宝也曾这样说过。姑苏一带习惯将死在水中的人称作“水鬼”。 白珞淡道:“正是。” “那便罢了吧。”陆玉珥叹了口气:“你们在这里白天不要下湖去取水草,晚上去吧,如此便能安生。” “你不打算说说这个结界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回事?”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似乎对白珞失去了兴趣,低下头道:“都是命,不是事事都非得清楚。” 白珞坐在监武神君肩头,一直腿垂在监武神君肩头晃悠。“那你的命也不要了?” “我的命?”陆玉珥蓦地抬头。监武神君的手指上挂着一人,嘴被白珞的禁言术封住了。 白珞勾勾手指,那人嘴一张就开始哭了起来。 “哎呀呀!孙子救命啊!!这个姐姐欺负人啊!”被白珞抓住的人正是那个心智不全的陆玉珥。 “你抓他作甚?” 白珞靠在监武神君的神像上,单手撑着蜷起的膝盖:“他意识不清,你意识却清醒。我只不过想弄清楚事情而已。”白珞微微俯了俯身绀碧色的眼眸微微一眯:“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两个陆玉珥。究竟哪个是真的。” 那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听白珞道破他的名字,半张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反而是那个痴痴傻傻的陆玉珥没有半分反应。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我早知躲不过今日。你想要知道那便讲给你听吧。我与他都是陆玉珥,不过我已是半人半妖,他还是个常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朱雀翎羽 · 陆玉珥的回忆 陆玉珥的遭遇要从三十五年前,析城山道拿下神武一事说起。 元白英向当时的尊主谢青云提出四大世家同上析城山道,陆玉珥作为玉湖宫的宗主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只是他也知道以玉湖宫的实力怕是难以拿下一柄神武,成就一个宗师。 于是,陆玉珥上山的时候原本就是存了帮忙的心思,并不打算在析城山道有何建树。 在析城山道上丧命的人有多少没有人能算得清。但陆玉珥心想,有萧万钧与谢青云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萧万钧与谢青云曾上过析城山道,虽然二人对析城山道发生的事讳莫如深,但也只有萧万钧受了些轻伤,休息几日便好了。 玉湖宫行商少不了四大世家的支持,故而陆玉珥上析城山道之前备下了最好的药材。虽然有元白英在,但有好的药材也算是助益。 只是万万没想到,析城山道上伤亡会如此严重。 在萧明锋被朱雀炽焰焚烧的时候陆玉珥就心知不好。 原以为会全军覆没在析城山道的时候,萧明镜与元苍术却取下两柄神武。 只是谢青云被炽焰焚成一具焦尸,就算陆玉珥有再好再名贵的药材也救不了他了。 谢青云对陆玉珥有知遇之恩。 原本陆玉珥只要能活着走下析城山道,整件事情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挚友罹难,让陆玉珥心中哀恸不已,即便在梦中也一遍一遍梦到谢青云炽焰焚身。当初在析城山道未曾看清的细节在梦里被无限放大。 他看见谢青云站在火光之中,双眸里映着炽焰,烈火的灼烧让他的表情有些扭曲。他双手高高地举着萧明镜,为了不让萧明镜受伤,他用金灵流护住了萧明镜。自己身上却一点金灵流都没有,用肉体凡胎去承受朱雀炽焰的焚烧。 他看着谢青云的皮肤在炽焰的焚烧中焦黑一片,在梦中似乎都闻到了皮肉烧焦的糊味。 在梦中萧明镜身上那一层护体的金灵流格外的清晰。在梦里一切都那么慢,陆玉珥看见被金灵流护体的萧明镜摔在元苍术的身旁。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在梦里却无比的慢,他清楚地看见了元苍术身前那一道看上去极薄极脆弱,却挡住了朱雀炽焰的火灵流。 陆玉珥自梦中惊醒后,一身淋漓大汗。但那层火灵流在他脑海里却怎么也消散不去。 那么微弱的一点火灵流却挡住了朱雀炽焰,为什么能救下元苍术却不能救谢青云? 明明只要释放火灵流的人再分出一点来就能救下谢青云,可为什么没有救他呢? 他似疯了魔一般的一遍一遍将析城山道上发生的事复盘。 那个时候还有谁有能力放出火灵流? 萧万钧、萧明镜、萧明锋都身受重伤,其余的人都不是修火灵的。 如此想了许久,陆玉珥想起与他们一同上析城山道的还有元秦艽带着的那个姑娘。 穿着红衣的女子看起来娇弱可怜,怎么看也与这么霸道的火灵流沾不上关系。但那时有能力、有时间释放火灵流救下元苍术的人竟只有她一人。 陆玉珥想到这里就再也坐不住,他想去问问,为什么她有能力救下谢青云却袖手旁观不愿施救? 陆玉珥不想让元白英和元苍术为难,所以去玄月圣殿的事情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身一人以商人的身份去了玄月圣殿。 陆玉珥到底是行商的,懂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他没有冒然上玄月圣殿,而是在扶风住了下来。 茶馆、妓坊、市井街头,只要用心,想要打听一个人并不难。 何况妘彤自从到了扶风就成了扶风的名人。 玄月圣殿少宗主,风度翩翩温润儒雅,是多少人心中的良配。 扶风的贵族女儿哪有不喜欢元秦艽的,就连寻常人家的女儿做梦也总会想着能与元秦艽说上一句话便好。 自元秦艽弱冠以来,扶风的女儿们就猜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配得上元秦艽这样的人?只是万万没想到元秦艽竟然会娶妘彤这样身世来历不明的女孩。 关于妘彤的各种传言自然就在扶风流传起来。 有说妘彤实为妖,蛊惑了元秦艽。也有说妘彤是别的地方的大家小姐,只不过家道中落流落道扶风被元秦艽遇到。也有说妘彤实为玄月圣殿打杂的女弟子,与元秦艽日久生情,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总之类似这样能写成落魄千金与贵族公子话本故事在扶风流传甚广。这些陆玉珥当然不会信。 其中有一件事倒是引起了陆玉珥的注意。据说在妘彤出现之前,扶风的白玉山上曾出现过异状。白玉山一日之间鸟兽绝迹,溪水中的鱼尽数死去。 对于这件事情扶风的百姓倒是一笑而过。传出这件事的是一个上山打猎的猎人。那日天还未黑的猎人就从山上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说天降惩罚,白玉山的鸟兽游鱼全都死绝了。 然而当听到这个话的人再上山去查探时,白玉山上并无什么异状,只是不知为何有几棵树倒了露出了个土坑。 人人都笑话那个猎人是没有猎到猎物便撒了这么拙劣的一个谎。然而猎人却信誓旦旦地说他说的都是真的。 陆玉珥行商时不知听过多少谎言,见过多少人撒谎。“狼来了”这样的谎言只有心智不全的三岁小孩才说得出来。寻常人都知道撒谎的时候要真假参半。要说猎人是撒了个拙劣的谎言,不如说猎人是产生了幻觉更为合理。 但幻觉这东西,哪那么容易会产生呢。 陆玉珥上了一趟白玉山。 原本陆玉珥只是想去查探一下,是什么让猎人产生了幻觉,这一切又与妘彤有什么关系。 但在白玉山的山林间,陆玉珥却看见了妘彤。 妘彤与一个男子在一起,但那男子却不是元秦艽。 白珞倚在监武神君神像上看了宗烨一眼。她看过元秦艽,大概也猜到了这个男人是谁。若是陆玉珥现在能看见的话,应当就能认出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朱雀翎羽 · 陆玉珥的回忆2 陆玉珥到白玉山原本也不是为了打探妘彤的私事的,见到妘彤与别的男子在一起,自己只好躲了起来。 陆玉珥并未走远,心想等着妘彤与那男子离开了自己再上前去问个清楚。只见妘彤与那男子站在林中,还未说上几句话那男子骤然向妘彤出了手。 那男子竟是魔族!一身煞气凌厉霸道,竟是对妘彤下了杀手。 陆玉珥大惊,无论妘彤身份如何,他一届宗主也不可能见之不救。 可陆玉珥还未动身,就见妘彤双手一道火光闪过,一柄火红的弯弓顿时握在手中,对准那穿黑衣的男子一箭射了出去。 陆玉珥大惊,他虽不是宗师,但行商多年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那时一柄未出世的神武。且那神武从未在江湖中出现过! 那柄神武,正是以朱雀的趾骨打造月璃弓,与妘彤血脉相连。 陆玉珥只见原本娇弱的妘彤,忽然之间变得盛气凌人,火红的衣衫在林中叠翠之间飞舞,月璃弓一箭射出,直直冲破火红的煞气。 月璃弓上裹挟的纯净的火灵流是陆玉珥从来都未见过的。哪怕是萧万钧鼎盛时期的全力一击也未见得能释放出这么纯净的火灵流。 更令陆玉珥惊骇的是,妘彤的月璃箭上箭尖似朱雀鸟喙,凌空射向魔族男子的箭羽上火灵流化成了朱雀的双翼。月璃箭划过长空留下的光分明就是朱雀的尾翼!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是什么人修的法术能化出四方神?这世间哪怕宗师也无法有这么上乘的术法。 最不可能的解释却是最合理的解释。 妘彤与陵光神君有关。 昆仑的事情陆玉珥并不清楚,只能确定妘彤是神族与朱雀有关。有了这一认知,陆玉珥很快明白了为何会在析城山道上出现朱雀。 陆玉珥暗自心惊,心中更是气恼。析城山道朱雀是因妘彤而出,她既然知道自己身份却不出手相救! 陆玉珥默不作声地藏在暗处看着妘彤与那魔族男子相争。 前方只见妘彤的月璃箭冲破煞气直冲魔族男子的面门而去。那魔族男子身形如鬼魅一般,眼见月璃箭就要刺中那魔族男子。那人却忽然身形一闪,月璃箭前只剩下那人的一缕墨发。 就这么一瞬间,魔族男子已然到了妘彤身前,他一手压制着妘彤的手腕,一手卡主妘彤的脖颈将她抵在树上,浑身散发出的冷意,让陆玉珥遍体生寒。 那魔族男子戏谑地看着妘彤,阴鸷地说道:“你要杀我?” 妘彤冷道:“你若要动玄月圣殿,我便要杀你。” “你竟为了玄月圣殿与我为敌?” 短短几句话,陆玉珥心中却如惊涛骇浪。 这魔族男子竟然要对玄月圣殿下手?! 陆玉珥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他不能再继续探查了。 一个神族,一个魔族,无论是妘彤亦或是这个魔族男子,他们任意一人便足以毁掉玉湖宫。 陆玉珥悄悄后退,玄月圣殿怕是还不知晓自己正面临着灭顶之灾,甚至还想求娶妘彤! 陆玉珥才退了一步,只见那魔族男子蓦地回过头来。 陆玉珥心里咯噔一跳见那魔族男子阴鸷的眼底一抹暗红一晃而过。陆玉珥下意识拔剑,但手刚刚搭上剑柄,一道暗红煞气当胸袭来。 陆玉珥眼睛一黑,整个人飞了起来。耳中听到几声骨骼的脆响,喉头一股腥甜冲上口鼻,一口鲜血顿时呕了出来。 陆玉珥似一个布偶般落在地上,哪里还有半分力气拔剑?只能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跑。 陆玉珥肉体凡胎怎么与魔族之人较量。只见眼见一花,魔族男子瞬息而至,又是一掌拍向他的头顶。那一掌若是陆玉珥没有躲开,立时就毙了命,哪里还会有这后来的许多事。 只是求生欲使然,陆玉珥灵台在那一瞬间格外清明,原本未堪透的镜花水月之术,竟然在滚地躲开的一瞬间使了出来,顿时地上多了两个陆玉珥的分身。 三个陆玉珥朝着不同方向跑去。 陆玉珥一路逃亡,从白玉山上滚了下去。 可那魔族男子动了杀心,竟是紧追不放,杀掉两个分身幻影之后,又紧追陆玉珥的本尊而来。 陆玉珥身负重伤,莫说抵抗,就是逃都逃不了那么快,在魔族男子的一路追踪下,逃到绝路,只能一跃跳入渭水,凭着自己超然的水性,勉强逃过魔族男子的追击。 白珞听到此处从监武神君的神像上一跃而下,将挂在神像手指上的陆玉珥也带了下来。 白珞看着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倒是对他所说的镜花水月之术更感兴趣。当时在元氏封堆,鬼面银羽卫用的就是这个。白珞问道:“你为何会镜花水月之术?你去过东瀛?”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摇摇头道:“你有所不知,镜花水月之术只不过是东瀛的叫法罢了。在中原,称为刻木牵丝。” “刻木牵丝?!那是神族秘术,你为何会知晓?” “我行商多年,总是收藏与买卖的东西别的人都要多出许多。机缘巧合曾得到过刻木牵丝的残卷。后来东瀛盛行镜花水月之术,我便重金请人从东瀛带回了镜花水月秘笈。我将两者相比较,发现镜花水月之术与刻木牵丝残卷上的内容有七成相似。” “刻木牵丝的残卷上记载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陆玉珥点点头:“自然是记得。不过那只是半阙残卷,即便看过也不得其法,那残卷记载的是移形换影的部分。镜花水月之术便是在此基础上练成。” 数百年前的扶风,就是因为魔族用了刻木牵丝之术让上万人入魔。原以为刻木牵丝的卷宗保管在伏羲氏,或是早已被销毁,却没想到竟有残卷流传到东瀛过? “你在哪里找到的刻木牵丝残卷?” “蜀中附近的一个女娲庙。” 白珞神色一冷:“那女娲庙可还在?” “那女娲庙早已被毁了。” “多久被毁的?” 陆玉珥摇摇头:“我在结界里待得久了,记不清时间。算起来最少也是五十年前了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朱雀翎羽 · 陆玉珥的回忆3 月光泛着冷白洒在金丝楠木的山水花纹上。 月光下,陆言歌静静地站在宗祠门口。原来在陆玉珥身上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代宗主在扶风被重伤,但玉湖宫与玄月圣殿竟然两方都不知道。 陆言歌轻声道:“那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陆言歌声音极轻,似是害怕再吓着陆玉珥,但陆玉珥还是被陆言歌惊得浑身一颤。只是宗祠里有白珞和宗烨,陆言歌站在宗祠门前拦住了去路,陆玉珥已是避无可避。 “你是歌儿?” 已经有许久陆言歌没有听过人这样唤他了。自从陆玉珥消失,陆知舟打理玉湖宫,陆夫人相继离世之后,就再没人叫过他歌儿。 陆言歌看着陆玉珥的样子心痛不已:“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陆言歌指了指宗祠里被白珞绑起来的人:“那他又是谁?” 三十五年前,陆玉珥在白玉山被重伤之后,从洛水中逃走。 虽然陆玉珥熟知水性,但在重伤之下仍不甚被旋涡卷入了洛水和河底。陆玉珥拼着最后一丝意识拼命游上了岸,只是早已辨不得自己在何方,只记得在一片林中,似乎离扶风并不太远。 陆玉珥从河里爬上岸,周围全是密林,茂密的冷杉遮蔽天日,即便在正午十分也透不出阳光来。 陆玉珥不敢在水里待太久,怕那魔族男子仍然会追上来,只好忍痛往密林深处走去。 那山生得甚是奇怪,寻常山脉越往上走,人迹越罕至的地方树林便越茂密,往往越往高处,山顶的积雪也会更厚。但那山却是越往上草木越是稀少,经过一道青黄不接的草线,在往上走林间唯一剩下的绿色便是长在石头上的青苔。 陆玉珥正是心急害怕暴露行踪的时候,却听见林间一声轻响。 他原以为是那魔族男子追了过来,没想到回头一看,却发现一只巨大的蜥蜴站在了自己身后。 那只蜥蜴已近百岁寿数,看样子是只快要成精的。吸引这只蜥蜴的除了陆玉珥身上的鲜血,还有水中带着的纯净的水灵流的味道。 蜥蜴两栖,水灵流与木灵流对它的吸引力最大。 陆玉珥知道,那魔族男子未必会追他到天涯海角,但这只蜥蜴却不是,如果不将自己吃进嘴里,这只蜥蜴必然不会罢休。 那只蜥蜴绿色的鳞片泛着冷光,腥红的蛇信子一下一下吐出来,眼眸纯黑,眨眼之间一张白膜覆盖上眼球,腥臭的,带着腐臭的口涎从他口中流出来。 这只蜥蜴不知道吃过多少死人才能散发出这么难闻的味道。 陆玉珥顾不得身上鲜血直流,只能将剑拔出拿在手上。 逃不掉,就只能迎难而上。 那蜥蜴见陆玉珥拔剑,快速地向陆玉珥爬了过来。 陆玉珥像蜥蜴一剑砍了下去。蜥蜴侧身躲过。陆玉珥只觉得自己虎口一震,剑尖从鳞片划过,传出一阵尖利的响声。 那蜥蜴的鳞甲竟如此坚硬。陆玉珥的剑尖只在蜥蜴的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那蜥蜴恼怒不已,更加快速地向陆玉珥袭了过来。 陆玉珥身受重伤,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竟然被蜥蜴人立起来扑倒在地。 蜥蜴的前爪压在陆玉珥身上,腥臭的口涎落在陆玉珥的脸颊,顺着陆玉珥的脖颈从陆玉珥的衣服里流了进去。 陆玉珥一震恶心,反手一剑刺向蜥蜴。 但陆玉珥想要抬手时,却惊觉自己的手竟然无力持剑。眼前也一阵一阵的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这蜥蜴的口涎竟然有毒! 陆玉珥心中越来越凉,从魔族手下逃脱却要葬身蜥蜴之腹,让他如何甘心! 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终于从地上拿起了剑,将剑一剑洞穿了蜥蜴的脖颈。 蜥蜴被贯穿脖颈却没有立时死去,疼痛让蜥蜴剧烈地摆动起来,甚至对陆玉珥张开了自己腥臭的血盆大口,哪怕是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报了这一剑之仇! 陆玉珥一手握着插在蜥蜴脖颈上的剑柄,一手撑住蜥蜴的下颚,握住剑柄的手用力转动剑柄,搅碎蜥蜴的脖颈。 蜥蜴吃痛,挣扎起来,巨大的身躯轰然向侧面落去。 陆玉珥正想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却不想蜥蜴骤然向下落去。 陆玉珥似被一股巨力卷入旋涡一般,也随着蜥蜴向下落入深不见底的土坑。 头顶是簌簌落下的泥土,滚落坑底时,尖利的碎石划过自己的背脊,脸上是蜥蜴尖啸时喷出的腥臭口涎。 蜥蜴下落时,一边尖叫一边扭动着身躯。陆玉珥终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臂脱力,被蜥蜴抛了出去。坑很深,但却并不宽阔,陆玉珥只觉得自己的头撞在了什么石柱之上,自己胸口一凉一痛,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陆玉珥这一摔摔得昏天黑地,等他醒来时,身上似压着一块大石,借着月光才看清坑底的情形。 坑底入手是绵软的碎肉,陆玉珥拿起一看,竟是一块人的心脏。他吓得将心脏一扔,刚刚动了一下,胸口却传来一震撕裂般的剧痛。 他往自己胸口一看,才发现自己剑竟然插进了自己的胸口,从自己后背贯穿,插入身后的地里。 确切的说不是地,而是堆砌的心脏中。 压在他身上的也并不是石块,而是蜥蜴僵硬的尸体。 他的剑贯穿了蜥蜴的脖颈,又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没有死,不明白为何什么身上的疼痛那么清晰。 他忍着同将死掉的蜥蜴推了开去,将剑从自己身上拔了出来。 他挣扎着从心脏堆里爬了出来,带着鲜血的手扶向了刚刚自己撞上的那根石柱。 他手上的鲜血,有他的,也有蜥蜴的。 他觉得自己手上传来一阵刺痛,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他回过头去看向自己手扶着的石柱。这才看清是石柱的样子。 那石柱上端一颗骷髅头对着他狞笑,石柱上刻满了经文。覆盖在石柱上的经文从他掌心汲取鲜血。鲜血从石柱上留下,填满经文的凹槽。 陆玉珥大惊,下意识地想将手收回,但自己的手却似乎被石柱吸住了一样。 那石柱原本插在心在堆里。经文的凹槽每被填满一厘就会有一颗心脏腐烂发黑。他身下的心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包括那只蜥蜴的尸体。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朱雀翎羽 · 陆玉珥的回忆4 从石柱上源源不断赤红煞气透过陆玉珥的掌心钻进他的身体。陆玉珥只觉得不停有气体钻进胸腔,自己的胸腔似要炸裂。 不仅仅如此,陆玉珥的胸腔里似盘踞了什么庞然大物,他的一只眼眸瞳孔不断扩散,似墨汁浸染在宣纸上一般,很快他的眼白就被一片漆黑占据。 就在陆玉珥承受不住,四肢百骸就要碎成数块之时,那根石柱忽然碎成齑粉。 逃过一劫的陆玉珥丝毫不清楚自己遇到了什么,只想迅速逃离这个诡异的土坑。 他用剑插在土坑的洞壁上一点一点的爬了出去。 知道他跌跌撞撞的跑下山去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不对劲。 他受了重伤断了不知多少根肋骨,但现在却似乎一点也不痛了。 他逃到河边脱下自己的衣服,才发现除了肋骨的损伤愈合了之外,身上与蜥蜴打斗时落下的伤也都好了。 陆玉珥在河里将清洗干净,发现身上除了伤好了之外,左手手腕处还长了些青色的鳞片。 他一路顺流而下,从河岸边绕道不起眼的村落一路回到玉湖宫。 一回玉湖宫他就开始发了高烧。 他躺在床上长时间的昏迷不醒。每一次昏迷他都会梦到那只蜥蜴,每一次清醒他都会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他手臂上青色的鳞片越来越多,他的视力越来越弱,他的左眼时常疼痛,偶尔能在眨眼的时候看见眼睑上多出来的一块薄膜。 他害怕被人发现,就将自己锁在玉湖宫里。 在扶风发生的事他一点都不敢跟人说起。 那奇怪诡异的土坑,白玉山上的神族与魔族,这些早就超出了他的所知所学。 他知道昆仑,却从未见过神,他知道魔界,却从未见过魔。 但他知道,自天元之战以来,神族将魔界封印,魔界之人轻易无法再到人间。 神与魔,从来都是敌人。 但白玉山上妘彤却和那魔族男子在一起。 这个秘密若是说出去就是灭顶之灾。 他十分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他能知道的。 如此将自己昏昏暗暗的关在玉湖宫中也不知道多久,他便听说了,玄月圣殿元秦艽出事的消息。他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个秘密烂在自己的肚子里,带进坟墓里。 就这样他在玉湖宫浑浑噩噩度日。虽一心想苟且偷生,但自己身体上的变化却再也不容忽视。 一次醒来,他浑身似要干裂一般,用茶水泼在自己的身上,却一点也不能减轻自己的痛楚。月色下,他只能一路狂奔至玉湖边上,跳入水中解了自己皮肤上的干裂之感。 那一次,陆玉珥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能长时间待在水中,当他从水中上岸的时候,看到自己左手变成了蜥蜴的爪子。 他大惊,用一块黑布裹着自己回到房中,才发现何止是左手,他的半边脸都覆盖上了青色的灵片。 他用手一片一片将鳞片从自己脸上扯下来,扯得自己一脸血肉模糊,但痂好了之后鳞片还是会长出来。 他见鳞片长出来,就又徒手将它扯去,又用火去烧,企图将皮肉烧焦,让这块皮肤再也不能生长。但鳞片还是在几天之后长了出来。 更令他心惊的是他体内源源不断溢出的妖气,差点被玉湖宫的弟子发现。 而那妖气的来源竟然是自己的水灵珠! 那快成精的蜥蜴魂魄不知为何寄生在自己的水灵珠上! 他开始像妖一样渴望血液,渴望精魄,渴望吃带血的生肉。渐渐的寻常的吃食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他努力的克制着自己,但也知道这样不是办法。他就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彼时的玉湖宫已经由陆知舟打理得很好。陆玉珥放心地在宫里建起了地道。 直到地道建好之后,他便在一个夜晚将自己彻底的封进了地道中。 他这样子,哪里来的脸面葬进陆家的祖坟?他便想将自己饿死在地道里。 但没想到,没有吸人精魄的他,很快就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妖气。甚至因为没有吃东西,自己的本体在濒死状态,他的水灵珠渐渐被蜥蜴占据。 他的意识时常不清醒,但却能清晰的感觉道蜥蜴的灵魂在自己的身体蠕动,清晰的感知道那妖力是如何一寸一寸蚕食掉自己的身体的。 往往在一阵昏厥之后他再次醒来能看见整间屋子都布满了划痕,他知道他自己已经变成了蜥蜴。 这样下去,他不仅死不了,还会彻彻底底的变成蜥蜴。 他开始在地道里修建了联通玉湖出口。 在他还有意识的时候,他会从玉湖游出去,从地下水系游出去寻找水鬼。 日复一日活在半人半妖的身体里,他再也承受不住。陆言歌在玉湖里见到他那次,他正想离开玉湖宫再也不回来了。 可是他遇到了陆言歌,陆言歌叫他爷爷。 陆玉珥改变了主意。 他若是就此离开玉湖宫,可能就成为了为祸一方的水中精怪。难道要陆言歌有个这样的爷爷? 如此陆玉珥开始往返于地下水系与玉湖,将死在水里的人带回自己的地道。每日只要分别从那些水鬼上细一点点死人的精魄,吃一点点的腐肉,他便不会死,便能维持半人半妖的状态。 但他始终还是有一半是人,还是十分抗拒吃腐肉,他便将水患中死去的人悉数带回来,以那一点未散去的命魂为食。 渐渐的,死尸越来越多,多到地道也放不下了,他便建了这个结界。将自己与囤积的水鬼全都封锁在这个结界里。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沉默地看着躺在地上沉沉睡去心智不全的陆玉珥说道:“但是这一切太痛苦了,这个结界虽然与玉湖宫一模一样,但却只有我一个人。可我又不能不活着,我若选择死,只会让那蜥蜴精怪完全吞噬自己而已。”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看着自己覆满鳞片的左臂:“所以我碎了我的三魂。” 陆言歌惊诧地抬头看着躺在地上沉沉睡去的那个陆玉珥:“所以他是……” 打碎三魂谈何容易?若是个常人,就算是神,碎了三魂自己便也死了。若不是陆玉珥变成了这个半人半妖的状态,体内有妖力支撑,恐怕早已死了去。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点点头:“他是我的地魂。所以他没有记忆,只是那般痴痴傻傻的模样。”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朱雀翎羽 · 吴三娘的嫁衣2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莞尔一笑。现在的陆玉珥说出了往事,就算是半张脸还是蜥蜴,笑起来也没有那么可怖了。“复出的代价便是白日里我会完全变成蜥蜴,到了夜晚才能从蜥蜴的身体里钻出来。但地魂没有记忆,心智不全,看着他,我总觉得自己还活着一般。” 陆玉珥回头看了陆言歌一眼:“不过地魂在重生之时,还带走了一丝执念。” “什么执念?”陆言歌皱眉。 陆玉珥似笑非笑看着陆言歌:“便是看你成婚啊。” 白珞淡道:“在幻境入口那用镜花水月之术做了死尸林的人就是你?” 陆玉珥有些无奈:“我只是想吓吓你们,让你们不要进来。谁知道……”陆玉珥摇摇头:“也罢了,虽然他是我的地魂,但他与我常年一起生活在这个结界里。把我当成了他的孙子,他痴痴傻傻,我便也随他去了。”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看了看在地上沉沉睡去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多年的老友:“白天我变成蜥蜴的时候时常会没有意识,只有兽性。他白天害怕你们被蜥蜴所伤,晚上害怕你们醒来误伤了我,才会用缚仙网将你们绑起来,又用迷香。” 白珞点点头:“你这个结界里面迷香倒是备得足。”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脸上滑过一丝尴尬:“这个,为了保证能吃上些精魄,我带回的死尸都是三魂还未散尽的。当年碎掉三魂后,为了能保证我的地魂重生,结界可封住三魂不散。所以……”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不好意思道:“带回来的死尸因为三魂未散尽,总是偶尔诈诈尸,闹得不怎么安宁,用迷香可以少不少麻烦。不过现在那些死尸都被你碎成了块也就没有什么麻烦了。”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语气有些幽怨:“一地的碎尸块,我清理了一整个晚上……” 白珞淡道:“我可以让你彻底解脱,你可愿意?”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尚未说什么,倒是陆言歌蓦地抬起了头:“仓绫君,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只要能压制妖力,是不是……” “歌儿。”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打断陆言歌道:“你好生看看我。” “爷爷……” 虽然陆玉珥的脸上有半张脸还是蜥蜴,但仍能看出一代宗主的风华:“歌儿,你难道要我像现在这样站在世人面前?” 陆言歌喉头哽咽:“爷爷,你也可以一直在这个结界里啊,我可以来结界看你,我可以让玉湖宫上下都保守这个秘密。” “歌儿。”陆玉珥叹道:“你小时候我就爱抱着你在我膝头玩。后来我想离开玉湖宫的时候,也是因为你让我留在了玉湖宫。我就希望能时不时的看看你。可是歌儿,自从我变成半人半妖的样子之后,我的视力就一日不如一日,现在我已经看不见你了,若不是听见你的声音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 “所以你好几年不曾出过湖底了?” 陆玉珥点点头:“就是出去也看不到了。” “爷爷,我一定能治好您眼睛的,你别着急啊……” 陆玉珥摇摇头:“歌儿,自从我变成半人半妖以来,必须以精魄人肉为食,你难道要我一直这样?” 陆玉珥顿了顿继续说道:“何况,现在连最后一点死人魂魄都被你这位朋友打得稀碎,我……继续留在这里只有被饿死。” 陆玉珥叹道:“我都饿了三天了……” 白珞:“……” 陆玉珥抬头看向白珞:“神君动手吧。” 白珞顿了顿。 陆玉珥轻笑道:“瞎子看人靠气,是人是神……”陆玉珥顿了顿往宗烨方向看了一眼:“或是魔,比普通人看得清楚。” 谢谨言听闻陆玉珥此言,目瞪口呆的抬头看着白珞。倒是一旁的谢瞻宁垂下了双眸,没有什么波澜。 白珞掌心金光骤起:“你放心,不会有什么痛苦。” 陆玉珥点点头,席地坐在监武神君的神像之前。 “等等!”吴三娘忽然打断白珞。 众人愕然回头看着吴三娘。 只见吴三娘将腰间的剑一抖,手腕挽了一个剑花,向陆言歌袭了过去。 陆言歌大惊,不明白为何吴三娘忽然出手,连连退了数步。吴三娘剑势凌厉,从陆言歌的脖颈处堪堪擦过。 吴三娘清叱道:“拔剑!” 陆言歌一边闪躲一边怒道:“吴三娘,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吴三娘毫不留情又是一剑刺了过去:“再不拔剑,下一剑你就躲不过了!” 吴三娘直刺陆言歌要害,陆言歌没有办法只好拔剑格挡。“锵”地一声双剑相交,吴三娘手腕一翻转,自己的剑脱手而出,飞向宗祠的金丝楠木大门。 陆言歌眼见两剑相错,自己的剑刃竟是对着吴三娘的脖颈削了过去。陆言歌赶紧撤掉手上的劲力,剑刃贴着吴三娘的脖颈划过。虽然没有血溅当场,但还是在吴三娘的脖颈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口子。 陆言歌怒不可遏地说道:“吴三娘你发什么疯!” 吴三娘柳眉一挑朗声道:“我输了。” “什么?”陆言歌顿了一顿。 吴三娘高傲地看着陆言歌:“接到我三娘绣球的人就要与我三娘打擂,若是打赢了,便要娶我。绣球是你接的,擂也是你打的。我输了。” “三娘……”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拊掌大笑:“好,好!这样的孙儿媳妇我喜欢。” 吴三娘依旧看着陆言歌。 陆言歌久久不说话,吴三娘虽然仍旧高傲的昂着头,但眼里却渐渐蓄了泪。 陆言歌持剑的手颤了颤:“应是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怎可这么委屈你?” 吴三娘破涕为笑。 断一刀拍了拍陆言歌:“我们山匪水匪不讲究这些,喜欢谁就可抢了去。吴三妹儿喜欢你,也可以把你抢回青帮,哈哈哈哈哈。” 陆言歌想了想,拿了两个水杯,走到桥边从玉湖里舀了两杯水。 他将一杯水递给吴三娘,牵起吴三娘的手:“我就在爷爷面前答应你,一生一世不负你。” 吴三娘与陆言歌双双跪在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身前。 吴三娘微微红着脸,对着陆玉珥拜了一拜,举起玉湖水:“请爷爷喝茶。” “好!”陆玉珥接过玉湖水一饮而尽。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朱雀翎羽 · 哪儿来的巨型王八? 阳光透过宗祠金丝楠木门的缝隙,一寸寸照进宗祠。 陆玉珥脸上几不可见的闪过一丝痛处。躺在宗祠后沉睡的那个陆玉珥也似有要醒来的迹象。 白珞看着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轻笑道:“心愿可了了?”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点点头:“是时候了。” 白珞垂目淡道:“虎魄。” “虎魄?”模模糊糊中,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看见黑暗中一道软鞭的金光闪过,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抬头望向宗祠里额生三眼背后双翼的监武神君神像一眼,又回头看了看白珞:“所以你是?” 白珞点了点头:“正是。” 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哑然失笑:“也不冤。” 虎魄并不凌厉,只是缠上了半人半蜥蜴的陆玉珥。金光闪过,陆玉珥随着金光一同消散。点点金光蓦地扬起,似是萤火虫落满了宗祠。 沉睡的陆玉珥忽然醒了过来,入眼便是满眼的星光。 陆玉珥跳起来伸手挥手抓起那些星星点点的金光来:“诶!好漂亮啊!” 陆言歌愕然抬头看着白珞:“仓绫君,这……” 白珞淡道:“带他一起出去吧,只是他魂魄不全,从结界出去之后可能活不到太久。” 陆言歌感激地看了白珞一眼:“但爷爷一定希望能出去看看的。” 陆玉珥玩闹了一阵便诧异地回头看着众人:“诶?你们在这里?我孙子呢?” 陆言歌喉头一哽:“我就是你孙子。” 陆玉珥凑近陆言歌看了看,“哇”地哭了出来:“你不是我孙子,我孙子没有那么丑!” 吴三娘凑近陆玉珥:“那你在看看我,我是不是你孙儿媳妇?” 陆玉珥眨巴眼睛看着吴三娘:“你是我孙儿媳妇啊。” 吴三娘噙着笑指了指陆言歌:“可我嫁给他了,那你说他是不是你孙子?” 陆玉珥挠着后脑勺:“你是我孙儿媳妇,你嫁给他了,他就是我孙子,好像是这个道理。” 轰隆隆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似有漫天洪水铺天盖地而来。 宗祠的地面开始颤动。 众人抬头望去,远处玉湖宫的几座大殿同时沉入玉湖,激起漫天的水花。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结界要破了!” 谢谨言本能的感到一股恐惧。虽然洒在自己身上的只是一些水雾,但脚就像黏在了金丝楠木的木地板上一般。窒息感顿时扼住了谢谨言喉咙。 谢谨言腿脚一软,惊出一声鹅叫,直往白珞身上跳:“白……白……白姑娘……水……水!” 谢谨言比白珞高了一个头,偏偏还要把腿盘在白珞的腰上。 白珞只觉得自己青筋一阵直跳,咬牙切齿道:“谢……呆……鹅!” 宗烨轻轻咳了一声,将谢谨言从白珞背上拎了下来:“谢二公子,关于这一点我觉得找叶公子似乎靠谱一点。” “哦,你说得对。”谢谨言一溜烟由蹿到叶冥身上:“叶公子救命啊!有水来了。” 叶冥:“……” 水墙从天际挪了过来。轰鸣之声就像是天崩地裂。 谢谨言更紧张了。那水墙虽在一里开外,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整个人浸到了水里一般,呼吸的时候,冷水不停地灌入谢谨言的肺腑。 谢谨言下意识地收紧了胳膊。 叶冥觉得一阵窒息,谢谨言那支胳膊,勒得他脸色通红,几乎快要翻白眼。 叶冥动了动肩膀,想把谢谨言抖下去。但谢谨言似乎打定了注意,就算被淹死也要被淹死在叶冥的背上。 叶冥翻了个白眼。早知道自己会那么没面子,自己干什么要下昆仑?!! 水墙似滚滚而来,宗祠的屋顶似乎收不了巨力,纷纷碎裂,墨玉石瓦片从空中落了下来。监武神君神像应声而倒。 眼见巨大的神像就要压在众人身上。一道金光闪过,监武神君神像顿时碎成齑粉。 金色的粉末落了众人一头。 白珞嘴角噙着笑,挑眉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神像位置,呼一口恶气。 宗烨:“……” 眼见水墙已到道了众人头顶就要劈头盖脸地压下,叶冥一抬手,一道结界顿时将众人护住。 水墙落下,众人只觉得在结界之中上下翻滚,虽然没有被淹入水中,但那滋味仍然难受得紧。 眼见黑暗中,蓝色的水结界开裂了一道口子。 宗烨点漆似眼眸一凛抓住白珞的手腕,将剑重重地插进地里。叶冥反手把自己背上的谢谨言给抓了下来。 一声玻璃轻响,整个水结界破裂。湖水向众人席卷而来,似要将众人重新拖回湖底。 宗烨手握剑柄,牵着白珞,勉力不让自己被水冲走。 谢谨言只觉一股天旋地转,冷水不断往肺里灌。 忽然之间谢谨言觉得自己身体一轻,又撞进了什么人怀里。 迷迷糊糊中,见水中划过一个庞然大物,似有一块巨大的龟甲如一堵墙挡在了众人眼前。 潮水骤然褪去,一股夏日里潮湿的空气灌入谢谨言的肺腑,谢谨言吐出一口水来才看清周围的状况。 淹了水牢的湖水退了去,露出雕着莲花的汉白玉的地板。谢谨言的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刚才自己看着的是什么? 明明有一块龟甲啊。 哪来的巨型王八? 谢谨言带着满脑子疑问抬起头看去,哪有什么王八?只有叶冥一袭天水碧的衣衫站在自己面前。 而自己则站在薛惑面前,方才若不是薛惑挡住自己,谢谨言恐怕就落进湖底了。 薛惑桃花眼一挑,粉色如轻云般的衣袖搭在谢谨言的肩上:“谢二公子找什么呢?” 谢谨言疑惑地说道:“薛公子,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只王八?” 叶冥明显的身躯一震,微微侧过头颇含警告意味地看了薛惑一眼。 薛惑嘴角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哪儿来的王八,定是你脑袋进水了。” “言歌,你看那边好像有点不对劲。”吴三娘望向玉湖宫主殿的方向。 陆言歌抬起头,果然见一线火光一闪而过。 随着火光的消散,一道青色烟雾袅袅升起。 断一刀皱眉道:“吴三妹儿,那个不是你们青帮的信号的嘛?”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朱雀翎羽 · 想要杀人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姑苏霎时青烟四起,上百名鬼面银羽卫骑着黑色的战马,踏过姑苏的杨柳街道。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一片狼藉,青石板上是被马蹄踏碎的三色花瓣。 原本街道两旁摆着酸梅汤,卖着杨梅的摊子全都翻到在地。被战马撞伤的人,赶紧被扶到旁边的院子里。 几个富庶人家宽窄大院的大门微微打开一个容一个人通过的门缝,让站在外面无处躲藏的老弱妇孺与生意人躲进自家宅院里。 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让家丁们将门守住,聚在院子里躲着。 上百匹战马丝毫停在街道上站成两排。 两个带着银色鬼面,穿着风帽的人一前一后策马从人群中通过。 两匹黑色的战马直往玉湖宫冲了过去。 玉湖宫宫门紧闭,上千名弟子守在门内。 “大师兄宗主呢!” “下了水牢还没回来。”被喊作大师兄的是玉湖宫的本门弟子,从小跟着陆言歌长大的苏朗。 苏朗手中的剑一掷:“玉湖宫弟子听令,把门守好了!” 自从陆言歌下水牢之后,玉湖宫便接二连三的出事,先是青帮的弟子来要吴三娘,此时便是鬼面银羽卫攻了来。 玉湖宫的弟子已经与青帮的人动了手。双方都有死伤。 现在玉湖宫里一片混乱,哪里还有心御敌! 苏朗气道:“我就说那个吴三娘怎么那么容易就被宗主抓到了玉湖宫来!果然是有问题!” 一名青帮的弟子,怒道:“苏朗你别血口喷人!抓了我们大当家你还有理了!” 苏朗一把提起那青帮弟子的衣领:“难道不是你们与鬼面银羽卫里应外合?!” 那名青帮弟子挣脱苏朗:“苏朗,你眼睛瞎了是不是?!我们要是里应外合难道还能让你把门守住了!” 那名青帮弟子是吴三娘的得力助手石年。吴三娘不在的时候便是他在管理青帮。吴三娘到玉湖宫之前特意交代石年不可轻举妄动,并且要在她不在的时候,密切观察青帮里的人。 吴三娘不过离开青帮五日,石年便觉得青帮里似有异动。自吴三娘失踪之后,有不少人不告而别。 石年下令清帮,竟搜出了几张鬼面具。 石年将那些弟子抓了起来,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应当如何,只好到玉湖宫来。 石年一把推开苏朗,吩咐道:“点狼烟!” “石年!你想做什么!” “苏朗,你别自恃清高,以为你们才是名门正派。我青帮走船的弟子何止上千,虽不是人人修仙,但各个勇猛。我将他们找回来,还有船只可用。” 这边石年刚点燃狼烟,那边便听得鬼面银羽卫的马蹄走到了玉湖宫门前。 众弟子守在门前,鬼面银羽卫并没有如预料中一般直接冲破玉湖宫的大门。而是在玉湖宫门前停住了。 苏朗与石年面面相觑。 马蹄声侃侃在门前停住,马鼻声在门外响起。外面的人与苏朗和石年似乎只隔了一个门板。 苏朗只觉得奇怪,鬼面银羽卫声势如此浩大,怎么忽然就没了声音了? 忽然一声轻响,苏朗暗叫不好,将石年的一把拽到身后:“快退!” 玉湖宫与青帮的弟子听见苏朗的号令,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但那里来得及? 只听一声巨响,金丝楠木的大门炸裂开来,火光冲天。站在门前的好几个弟子当即被热浪掀翻,飞到半空中,有重重砸在地上。 苏朗将石年护在自己身后,火药燎透了苏朗的背脊。苏朗晕倒在石年身上,嘴角一丝血迹流入石年的颈窝。 “苏朗!苏朗!” 被炸掉的玉湖宫大门,破开一个巨大的洞口,似一面完整的墙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黑色的战马踏过废墟,走进玉湖宫。 为首的一人鬼面具之下嘴唇殷红,看得出来是个女子。 她身后那人身材颀长,即便带着面具也看得出他英气逼人。 那名男子朗声道:“玉湖宫和青帮的弟子听令,诛神教接管姑苏,玉湖宫为我诛神教征用。” 苏朗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你个贼子!四大世家早就约定不可使用天火,就连青帮与山寨也绝不会用此物!你卑鄙无耻至厮,还有脸面说掌管姑苏!我姑苏众人可会有一人听你号令?” 那名男子微微俯了俯身,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听,杀了就好。” 话毕,那名男子翻身下马,手里一剑朝苏朗刺了过来。 眼见剑尖就要刺穿苏朗。持剑的手腕顿时被一道金光缠住,整个人被高高的拽到空中。 墨玉石的瓦顶上,白珞轻踏瓦顶一跃而下。 白珞月白的绸衫在空中飞扬,身后是洋洋洒洒的蓝紫色花瓣。 随着白珞,穿着黑色绸衫的宗烨、粉色轻纱的薛惑,天水碧衣衫的叶冥同时落在雕了莲花的汉白玉石砖地上。 那名鬼面银羽卫被抛到空中又重重砸到地上。那模样好不狼狈! 白珞冷道:“想要杀人,还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陆言歌与吴三娘同时带着玉湖宫弟子从殿堂中冲了出来。 “宗主!” “大当家!” 白珞站在黑色的战马前,直视带着鬼面的女子。 那名女子低头看着白珞眼眸中流过一丝狠戾。 半晌白珞嘴角轻轻一挑:“夏天捂这么严实你不嫌热?” 说罢,白珞一步上前,虎魄从手心飞出,向着那女子的面门扑去。 之间那名女子并没有多大动作,整个人却从黑色的战马中高高跃起,轻轻松松便躲过白珞一鞭。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微凛。一招之下不仅没有揭开那名女子的鬼面,甚至就连她的招式都没激出来。 白珞虎魄尚未收回,那名女子从空中翻身而下,身体倒悬,对准白珞的百会穴就刺了下来。 白珞心中一凛,这个女子不仅刚才躲过了她虎魄一击,现在出手竟然还是一点灵力也不用。 她竟然在见识了白珞的虎魄之后,还要选择与白珞硬拼? 白珞凌空翻转身体,一鞭瞬息又至。这一次白珞没有失手,虎魄卷住了那女子的手腕。 白珞一用力,将女子抛向空中,却见虎魄从那女子的手腕上穿过。原本看似正常的手腕在一瞬间化作一团黑雾。在虎魄落地之时,那团黑雾又化作了实体。 这女子,竟然不是真身!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朱雀翎羽 · 追你到三界尽头灭你全族 白珞一招失利,那女子嘴角微微一挑,整个人化做一团黑雾,等黑雾再次凝结之时,已是从白珞身上穿过。 “师尊!”宗烨大惊。只见白珞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向下倒去,宗烨走上前去撑住白珞:“师尊!” 白珞扶住宗烨的肩头,站直了身子。她用手背拭去了嘴角的鲜血。嘴唇被这抹鲜血染红。 白珞冷笑道:“有点意思。” “师尊。”宗烨蹙眉看着白珞,白珞的月白绸衫不染鲜血,但几滴鲜血却沿着白珞的鞋履流了下来。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越发的冷,五指金光骤起,声音如藏在寒潭底的前年寒冰:“难道你就只有这点本事?” 平地上顿时飓风骤起,黑色的战马在风中站不住脚,被风吹得嘶鸣起来。 坐在战马上的鬼面银羽卫,只能抬起手徒劳的挡住似刀刃般的厉风。 空中风云色变,白珞冷声道:“虎魄!风刃!” 被席卷在风中所有东西都变成了可以取人首级的利刃。 白珞立于风中似一个杀伐果决的战神,虽然白珞只剩三分的神力,但仍是以一敌百,战无不剩的战神! 带着风貌鬼面女子,殷红的嘴唇紧珉,抬手一簇炽焰自掌心直冲天际。 那炽焰若是对准白珞身后的玉湖宫弟子,足以伤十人。 但那女子似乎并不打算对玉湖宫的人动手。炽焰才将将消散在天际。只听一声巨响,顿时地动山摇。 放眼望去,原本矗立于城中的鼓楼轰然倒塌,远处顿时浓烟四起,哭嚎声震天。 石年惊道:“大当家的,不好,是城里燃了天火!” 薛惑一双桃花眼顿时冷了下来,手掌在粉色的纱衣中一翻转,空中乌云倾盆大雨瞬间落了下来。 大雨浇灭天火燃起的大火,但受伤的人的惨叫依然从远处传来。 原本被白珞一鞭子摔在地上的那名鬼面银羽卫轻声一笑,翻身坐了起来。他从地上爬起来狞笑道:“仓绫君,那些百姓的生死你管不管?”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动,风中的风刃顿时缓和了下来。 那人见这招奏效,心情顿时大好:“我们在这姑苏城里都埋下了天火,你要是动手我就让姑苏整座城的人陪葬!” 白珞知此人所言非虚,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将虎魄一收,回头冷冷地看着那人:“你倒是要怎样?” 城里埋下天火,也不知埋在何处,若是在屋内,薛惑这瓢泼大雨就只能用来善后而已。总不能让叶冥发个大水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吧?当真是无计可施。 那人看着白珞戏谑道:“不如,你归顺我们诛神教?” 白珞羽玉眉一挑:“诛神?就凭你?” 那人站直了身子:“有何不可?你现在不也在我们手里吗?” 白珞淡淡一笑:“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那名鬼面银羽卫轻蔑一笑:“不过是个昆仑神族而已。也不过如此。” 白珞活了上万年,第一次听见别人对自己的评价是“不过如此”,当真觉得有些新鲜,不禁笑了起来。 那人脸色一变:“你笑什么?” “不过如此?”白珞淡淡回头看着那人:“就凭你这个草包也配说这句话?” 金光一闪,那人眼前一花根本无暇躲避,只觉得自己脸上一凉,面上的银鬼面顿时碎成两半落在地上。 那银色鬼面具后面赫然就是红隼的脸!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冷冷看着红隼:“你以为你带着面具我就不知道你是哪只鸟?老远就闻到你身上那股没出息的鸟味儿了。” 红隼震惊地看着摔在地上碎成两半的银色鬼面具,脸上的剧痛随之传来。他颤抖着手抚上自己的面颊,脸上一道疤痕贯穿了面颊,在指尖的感受下无比清晰。 “你……”红隼恼怒地看着白珞:“你竟敢……” 白珞淡道:“如何?你本来就丑,多一道疤而已!” 红隼自视甚高,哪里能忍下这口气来?他拔出剑,一只红隼从他的后背展翅飞出,啸叫一声向白珞俯冲过来。 白珞动也懒得动,宗烨手掌翻转,暗红色的煞气顿时化作一柄利刃,向着红隼一剑劈了下去。 暗红色的煞气在宗烨后背散开,衣襟上的饕餮暗纹蠢蠢欲动。 领头的女子看见暗红色的煞气顿时眼神一黯,厉声喝道:“住手!” 即便红隼听令,宗烨如何又会听她号令? 此时若是红隼收手,只怕立时会被宗烨一剑毙命。 那女子一只手顿时扬起,从鬼面银羽卫的身后顿时飞出一个女子来。 “救命!救命!” 那女子穿着轻纱衣衫,看上去只不过是姑苏城里的普通百姓。 带着银色鬼面具的女子冷冷一笑:“你再不住手我就拧断她的脖颈!” 宗烨一咬牙,顿时停住了身形。 红隼见宗烨停住,阴险一笑,一剑对准宗烨刺了过来。 “啪”地一声巨响,只见那带银色面具的女子动了动手,一股纯净的火灵流直击向红隼。 红隼被火灵流当胸击中飞了出去,“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带银色鬼面具的女子冷道:“我让你住手。” 红隼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单膝跪在地上:“是。” 那带着银色鬼面具的女子冷冷看着宗烨。宗烨站在倾盆大雨之中,额上的碎发紧贴在棱角分明的下颚之上。 身后战鼓声响起。吴三娘眼神微动:“是青帮的长老回来了!” 那立于战马上的女子后槽牙暗自错了错。正要生出手来。 白珞冷声道:“你若是再放一次天火,我便诛你诛神教百人。放第二次我便让你全军覆没在此。我会找到你的真身,追你到三界尽头,灭你全族。” 那名女子抬起的手顿在空中。 在白珞身后站着薛惑、叶冥,只要那女子敢再次放出信号,薛惑便会化出真身让大雨填了这姑苏。 白珞走近一步:“你想不想看看是你诛神教的人多,还是我白燃犀杀的人多?” 半晌那女子调转马头道:“走。” 红隼愕然地抬头看着那名女子。 可女子没有丝毫要等他的意思,一夹马腹,在大雨之中策马而过。 黑色的战马马蹄溅起雨水落在她黑色的风帽上。 红隼阴狠地看了宗烨一眼,翻身上马紧追而去。 一众鬼面银羽卫随之离去。 白珞身形晃了晃搭在宗烨的肩上,轻声道:“回蜀中。” 宗烨低头一看,心脏蓦地一颤。 白珞身下鲜血顺着雨水蜿蜒填满了汉白玉的莲花浮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朱雀翎羽 · 白小猫 谢瞻宁将曦和剑一展,看着宗烨道:“宗烨,我带你们回蜀中。” 宗烨将白珞打横抱起跃上曦和剑。 谢瞻宁当即腾云而起。 谢谨言也展开自己的天铘剑,带着陆玉宝腾空而起。 陆言歌惊道回头对玉湖宫的弟子说道:“快去,把玉湖宫存的名贵药材都拿出来!” 薛惑拦住陆言歌道:“陆宗主,寻常的药材对白燃犀来说无用。我们先解了姑苏的危机再说。鬼面银羽卫是走了,但埋的天火还在。另外刚才那道受伤的人还需要救治。” 曦和剑上宗烨抱着白珞,谢瞻宁虽然御剑平稳,但仍能感到白珞的呼吸越来越弱。 “宗烨,直接回忘归吗?” “嗯。”宗烨紧紧抱着白珞:“师尊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白珞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这次的伤势比上一次严重多了。白珞哑声道:“没事,没有伤到要害。” 豆大的汗珠从白珞的额头滚落下来。 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五脏六腑都受了损。那个鬼面银羽卫好生厉害,若是当时她全力攻击的是心脏,自己只怕立时就维持不住自己的人形了。 可她偏偏避开了? 白珞虽然神志模糊,但心思却清明。那个鬼面银羽卫没用真身,显然就连声音也未必是她自己的。 凭借这个人的本事,居然需要用天火来威胁众人? 除了想彻底的掩盖身份之外,白珞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但又是谁,需要这样隐藏自己的身份? 那个女子用的是幻影,其技艺之精湛就连白珞最开始也没看出来。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幻术了。 恍恍惚惚间银色面具后那一双眼睛似乎又向她看了过来。双瞳里似盛了盈盈秋水,明明是温柔多情的眼睛却满是寒意。 隐隐地只觉得那双眼睛似有无尽的恨意。 对着自己,对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人。 “咚”地一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血流极快的在身体里运转,剧烈的疼痛从五脏六腑灌入四肢,指尖似被长长的银针从指甲盖里戳进。 白珞就像落入深潭中一样,听不清宗烨的叫喊,看不见云雾,辨不清身在何方。 白珞下意识地拽住宗烨的衣领,绀碧色的瞳孔幽幽地盯着宗烨,嘴唇轻轻扫在宗烨下颌上,带着兰花香气的热气喷在宗烨的脖颈上,阵阵兰花香气直往宗烨的鼻息里钻。 宗烨低头看着白珞,只觉得喉咙发涩,眼眸也氲了些水气。宗烨浑身经脉倒行逆施,朝着不明之处涌去。 只见白珞半个身子抬了抬,头在宗烨的颈窝里微微转了转,凑近了宗烨的耳朵,呵气似的说道:“这次再不把鸡烤熟,我就吃了你!” 白珞话音刚落,宗烨就觉得自己怀里一空。白珞从曦和剑上翻身而下。从空中看去,白珞只剩一个白影。 “师尊!”宗烨浑身的血一凉,骇得整个人都僵了。 只听一声虎啸从山林之间传来。宗烨才呼出一口气来。 谢瞻宁赶紧调转方向向林间飞去。 谢谨言也急忙跟上,刚刚调了方向却被趴在自己剑上的陆玉宝拽了拽裤腿。 陆玉宝:“谢二公子,我们不用跟过去了,劳烦你先带我去玉泉镇。” “陆公子这时候要去镇上干什么?”谢谨言一边问道,一边御剑向玉泉镇飞去。 “我去买点东西。” 谢谨言道:“陆公子你要什么吩咐一声,我从碧泉山庄拿来。陆老宗主不是说白姑娘是神族吗?难怪她那么厉害。不过她受了伤,寻常的药有用吗?我碧泉山庄还有不少千年山参,还有灵芝也有。” “……”陆玉宝轻轻咳了一声:“我去玉泉镇买鸡,劳烦谢二公子快一点。去晚了该收摊了。” 谢谨言:????? 谢瞻宁与宗烨二人行到树林上空,隐隐见到密林中间的好几颗大树在左右晃动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宗烨赶紧指了指那片晃动的树林:“在那里。” 谢瞻宁御剑而去,在树林边界停了下来。 剑还未收,宗烨已经从剑上跳了下去。 谢瞻宁站在树林边,将曦和剑收起。他看着宗烨的背影消失在林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原本以为白珞是个不出世的高人,原来却是个神。 而他,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谢瞻宁眼神黯了黯,转身缓步走下了山去,这里没有他的位置。 宗烨一心在白珞身上。这一次白珞受的伤比上一次重了许多,甚至还未到忘归馆白珞就控制不住化了形。 方才在上空看到那片摆动的树林,定是白珞化形之后在树林中挣扎弄出来的动静。 白珞受了如此重的伤还挡在众人身前,护着所有人,护着姑苏百姓。 可是又怎么能不痛呢? 宗烨的脚步蓦地一顿,眼前一只庞然大物倒在溪水里。溪水滑过白色的皮毛,将白珞身上的鲜血冲刷而去。浅浅的小溪被染成了玛瑙的红色。 至于那阵树的摇动,是白珞靠在二人合抱粗的参天大树上。 参天大树树冠摇动,砸在左右两侧的书上,撞得左右一片密林都在晃动。大树的根须,从泥土里被拔出一寸,接着又落回土里。 树冠上的树叶纷纷落下在密林里铺成厚厚的一层。 …… 白珞竟然是在树上蹭痒痒。 眼见宗烨跑近,白珞绀碧色的虎目微微一眯。 宗烨心底咯噔一跳,不知为何脑海中闪现了当初薛惑被白珞压在爪子下的一幕。 宗烨下意识的就想逃。 却不料白珞爪拍在溪水上,溅起的溪水似雨点般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 雨水尚未落在宗烨的头顶,一片阴影就盖了过来。 扑通一声,宗烨倒在地上。树林里的草地不算硬,但散落在泥地上的小石子仍然让宗烨摔得眼冒金星。 白珞竟是张开前爪将宗烨就这样扑倒在了地上。 白珞与宗烨体型差异太大,就像一只猫扑向了麻雀一般。 可怜宗烨小麻雀想挣脱白珞的虎爪,却被白珞重重压在地上几欲吐血,哪里还能动弹半分? 宗烨扒着白珞毛茸茸的爪子缝艰难地喊道:“师尊,你醒醒,我们先回忘归馆好不好?” “轰”地一声,白珞的脑袋砸了下来,宗烨脑袋微微偏了偏躲过白珞砸下来的虎头。地上泥土与烟尘四起。 白珞惬意地在宗烨脑袋旁拱了拱。宗烨只觉得自己的脖颈都要被白珞掰断了去。 宗烨艰难地撑着白珞的下颚:“师尊,你醒醒!你这样……我们……回不去……” 白珞顿了顿,绀碧色的虎目圆圆地瞪着宗烨。 “嘭”地一声,宗烨身上的压力骤减,头上的阴影,脸颊旁的白色茸毛也在一瞬间消失。 宗烨蓦地撑着地坐了起来,见自己怀里多了一个毛茸茸的,小小的白虎。 小小的白虎趴在自己身上,小小的虎爪攀在自己胸口上,抬头望着自己。 宗烨咽了咽口水。 这难道是白珞吗? 宗烨把白珞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只小奶猫一样。 小老虎软软的,骨头都感觉没有那么硬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在空中卷来卷去。 宗烨双手托着白珞,心里默念着静心咒,但双手还是不受控制的在白珞柔软的,温暖的,毛茸茸的肚皮上揉了一揉。 ……手感实在太好了! 白珞虎目蓦地一凛,整只虎从宗烨身上挣扎着立了起来,一巴掌呼在了宗烨脸上。 “嗷呜!” 第一百三十章 朱雀翎羽 · 忘归馆的宠物 宗烨抱着白珞回到了忘归馆,陆玉宝已经扛着一筐子鸡在院子里了。 一筐子鸡被挨个拔了毛,放在一个巨大的陶罐子里,下面烧着火,陆玉宝将去了毛的鸡挂在铁钩上一个一个放进罐子里。 陆玉宝一见宗烨,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说道:“这是我从姑苏学来的法子,一罐子就可以烤十只鸡,比你一只一只烤方便多了。” 陆玉宝抬头看了宗烨一眼,见宗烨脸上三根清晰的血痕,身后什么东西都没有,顿时奇怪道:“白燃犀呢?你没找着她?” 宗烨将自己的衣襟微微揭开一点。白珞躺在宗烨的臂弯里睡得正酣。 陆玉宝瞪圆了眼睛,让自己圆圆的脸看起来像一个球:“这……这……这是白燃犀?” 宗烨点点头。 陆玉宝抿了抿嘴,负气似的将剩下的拔了毛的鸡一股脑全都扔进罐子里:“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她变那么小过!” 陆玉宝话音刚落,空中一阵龙吟传来,巨龙的身影从云层中穿出。宗烨抬头看去,薛惑的身上还载着姜轻寒。 黑色的龙身带着闪亮的黑色鳞甲从宗烨的身边游过。姜轻寒正准备爬下来,忽然与巨龙同时注意到了宗烨怀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糯糯的,毛茸茸的小老虎。 姜轻寒惊得眼睛都大了。 巨龙更是,原本那双金色的龙眼就斗大如灯笼。此时瞪圆了更是骇人。 “轰隆”一声。 原本想要停在宗烨身旁的薛惑,一时没收住里,直直地撞进了前殿,将前殿的墙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薛惑吃了一嘴土,龙尾下意识地摆了摆。 陆玉宝又听见“轰隆”一声,黑色的龙尾直直掀翻了屋顶,从屋顶上支了出来。 陆玉宝黑着脸“嘭”地一声盖上了陶罐的盖子:“宗烨,我下山去一趟,我去捉几只泥鳅来炸……” 废墟中,烟尘尚未散去,薛惑就穿着一袭粉色衣衫跃了出来,身后跟着姜轻寒。 薛惑蹦跶到宗烨面前:“这……这是……白小猫?” 宗烨面无表情地看着薛惑。只见薛惑的魔爪已经向白珞的头顶袭来。 宗烨下意识地就想避开。“你别……” 话音还未落,宗烨觉得自己怀里一空一凉,一声虎啸还未从风中传到近处,就传来廊柱断裂,走廊塌陷的声音。 薛惑已经被白珞巨大的虎爪压在了地上。 姜轻寒心惊胆战地看着被压在虎爪之下捶地的薛惑,人早已跃到了一丈开外。 薛惑捶着地:“白大猫你松手!你那样子我撸一把又怎么了?!你又不会秃!!!” 刚刚走道忘归馆前的陆玉宝还没出门就听到了身后的巨响。他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漫天烟尘。 “陆公子,那……那是……忘归馆的宠物?” “嗯?”陆玉宝尚在失神之中,都不知道自己身后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陆玉宝回过头去,只见谢谨言背了一筐子鸡,左右手里各提了一只鹅。谢谨言站在忘归馆前,一脸傻笑,哪里有半分少宗主的样子? 陆玉宝淡道:“你若说那是宠物,也没什么大问题。” 谢谨言仔细想想,白珞毕竟是神族,都能养龙当宠物的,养一只白虎当宠物,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谢谨言放下背上背的一筐子鸡:“所以这个鸡是拿来喂那只大猫的吗?” “大猫?”陆玉宝挑了挑眉:“你说是就是吧。” 谢谨言又把自己手里的鹅递给陆玉宝:“白姑娘养的这只大猫爱吃鹅吗?” 两只鹅示威似的伸长了脖子,“嘎嘎嘎”叫个不停。 陆玉宝淡道:“她不是很喜欢鹅。” 谢谨言诚恳道:“这鹅是养在碧落堂后面吃药材长大的。白姑娘不是受伤了吗?可补呢。” “谢二公子好意我代白燃犀谢过了。” 谢谨言大手一挥:“这都是小事,有什么谢不谢的!我看那大猫好像撞坏了屋子,要我派几个碧泉山庄的弟子来修缮吗?” 陆玉宝赶紧说道:“怎敢劳烦碧泉山庄,不麻烦的话谢二公子送些石材来我自己修就好。” “陆公子你别跟我客气。我爹要是知道白姑娘是神族,指不定会带着所有弟子前来拜拜呢。” 陆玉宝淡道:“这个白燃犀倒是受得起,只是白燃犀受伤了人多总是会扰了清净,还是不必了。” 谢谨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陆公子所言甚是。那我明日就挑上好的石材送来。今日就不打搅白姑娘休息了。” “谢二公子慢走。” 走出忘归馆,谢瞻宁正等在忘归馆的台阶之下。谢瞻宁抬起头,嘴角有些僵硬的紧珉着,话语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谨言,白姑娘怎么样?” 谢谨言安慰道:“哥,你就别担心了,我看陆公子的样子也不是太着急,白姑娘应该伤得不重。” 谢瞻宁微微垂了眸。怎么会伤得不重?若是不重,那填满了玉湖宫汉白玉莲花纹地砖的血又是谁流的。 只不过她是神族,到底与他们这些凡人不同吧。 谢谨言见谢瞻宁失落的神情,拍了拍谢瞻宁的肩膀:“哥,你是不知道啊。开始听说白姑娘是神族,我还不信呢。结果看白姑娘养的那个宠物,差点吓死我!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白虎呢!那只白虎绝对不是人界的东西。” “白虎?”谢瞻宁诧异地看着谢谨言。 “是啊。”谢谨言点点头:“好大一只。” “难怪。”谢瞻宁垂目轻轻笑了笑。 “难怪什么?”谢谨言不解道。 谢瞻宁抬头看着自己这个心思不怎么灵敏的弟弟:“你之前不是还因为打不过白姑娘挺不开心吗?”谢瞻宁温和一笑:“打不过白姑娘不丢人。” 谢谨言一边点头一边延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几步才发现谢瞻宁没有跟上来。谢谨言回头奇怪道:“哥,你不走吗?” 谢瞻宁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竹笛:“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吹会儿曲子。可能有助于白姑娘伤势恢复。” 希望她会喜欢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朱雀翎羽 · 蜀中不太平 “轰隆隆”一声巨响,风清亭应声而倒。 叶冥抬脚踏进湖中,冷冰冰地看着风清亭的烟尘碎石落了薛惑与姜轻寒满身。 薛惑无奈地吐出一嘴灰,他的粉色衣衫从来没有那么狼狈过。 这一次白珞伤得重了些,不知道为什么破坏力特别强。许久没能重回人形不说,时常还不受控制。 白珞趴在一堆碎石上,虎爪轻轻拨着的巨石快。 一旁的屋顶上,宗烨手里拿着陆玉宝的伤药,白珞不肯配合伤药,他怎么逮都逮不住。 可怜薛惑手里还拿着一柄剑,剑柄上摔着一个巨大的鸡毛扎成的球。 都是姜轻寒的馊主意。 姜轻寒说要是不耗完白珞的精力,白珞不睡着没法用药,不知要多久伤才能痊愈。 姜轻寒抱着残缺断裂的石柱,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湖面上。姜轻寒小心翼翼地探个头对薛惑说道:“薛恨晚,不如你再变只泥鳅让他追着玩?” 若说以前白珞受了伤,昆仑墟的坑底足够她躺平了撒泼打滚。可怜这忘归馆建成了苏氏园林的样子。一院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美是美,就是没有一块空地够她打滚的。 放眼望去,忘归馆这一院子,竟然连座完好的屋子都没有了。 薛惑回头没好气地看着姜轻寒,抖着手里的鸡毛怒道:“你来你来!有本事你来!出的什么馊主意!还有什么叫泥鳅!我是龙好吧!你全家都是泥鳅!” 姜轻寒这厮,满肚子馊主意,嘴里一句靠谱的话都没有! 姜轻寒厚脸皮地笑笑:“我全家你又不是不认识。你赶紧把她弄睡着了,我还能用悬圃灵芝来治她。” “你就不能下点药把她迷晕了吗?” “她不仅受了外伤,还受了内伤。哪受得了迷香。何况你看看她这体型,得多大计量的才够?” 薛惑抖着鸡毛球指着姜轻寒没好气道:“姜轻寒你们家还缺药了是不是!这么抠?” 薛惑不动手里那鸡毛球还好,一动白珞反身就扑了过来。 只见薛惑粉色的轻纱一闪而过,一条巨龙腾空而起,嘴里还叼着那柄拴了鸡毛的剑。 “嗷!”一声虎啸,白珞直向薛惑扑了过去,一爪子拍向薛惑的龙尾。薛惑失重,哐啷一声从空中落下来,龙头直向宗烨站着的屋顶拍了下去。 宗烨身形轻盈,在龙头砸下来时候,纵身一跃高高跳到半空之中。宗烨黑色的皂靴在薛惑的龙鼻上一踩,顺着薛惑的脊背几步跑到白珞面前,将自己手里的药瓶“啪”地在手心捏碎,将药涂到白珞的伤处。 宗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眼见白珞身上最后一处伤口也涂上了药,这才松了一口气。宗烨转身,动了动脚,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踩在薛惑的龙首上。 薛惑那斗大如灯笼的金色眼珠愤恨地看着宗烨。 宗烨:“……” 姜轻寒在一旁倒是乐呵,回头对着叶冥说道:“执明神君,我发觉监武神君变成这样也挺好玩的啊。” 叶冥面无表情地看着姜轻寒:“你爹要是看见你在人界这么不正经,定会将你逮了回去。” 姜轻寒赶紧摆手道:“不要不要,那多不好玩。昆仑只有风陌北那小子和己君澜那个小丫头,一点都不好玩。” 宗烨轻轻巧巧地落在姜轻寒身旁:“姜公子,药都擦完了。” 姜轻寒还是保持着抱着柱子随时准备跳湖的姿态:“不错不错,我们就等等药力发作,看白燃犀多久能睡着了。” 薛惑生无可恋地趴在屋顶上,短短的龙爪从碎掉的屋顶窟窿里伸出抓着房梁。尾巴垂在屋檐下,左晃一下,右晃一下。 白珞便跟着左一下,右一下的扑腾。 百无聊赖的薛惑放了空,动作慢了半拍。 只听“噗呲”一声利刃插进皮肉的声音,随后几声“哐啷啷”的轻响,好几片龙鳞应声落地。 “嗷!”薛惑痛得龙吟一声,直往天上冲去。 姜轻寒身形一闪,再回来抱着柱子时候,手上就多了几片龙鳞。 姜轻寒将龙鳞揣进怀里:“正好给白燃犀治伤之前的龙鳞都用完了。” 玉泉镇上空一道巨大黑影遮天蔽日的从小镇上空飞过。 百姓们之间一片乌云飘过似的,空中纷纷扬扬落下好几根鸡毛。 碧泉山庄里,庄中长老正在议事,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空中一晃而过的黑影。 谢柏年皱眉看着谢瞻宁:“瞻宁,最近蜀中是不是不太平?可有什么妖孽在蜀中作祟。” 谢瞻宁轻轻一笑:“没有邪祟作乱的事情报上碧泉山庄过,兴许不是妖孽而是护佑我蜀中的神明也未可知。” 谢谨言悄悄附在谢瞻宁耳边问道:“哥,是不是白姑娘养的那两只宠物在捣乱呢?” 谢瞻宁挑了挑眉:“也许是吧。” “那可千万不能让爹知道了,心宿、井宿、柳宿几个长老最是迂腐,看见那么大只老虎说不定还要让我们去除祟呢。” 谢瞻宁点点头:“嗯,我觉得你说得对。” “莫说我们蜀中了,只怕中原都要不太平了。”谢柏年回头问心宿长老道:“送去沐云天宫的信函怎么样了?回了吗?” 心宿摇摇头:“了无音信。” 谢柏年坐在椅子里叹了口气:“如今尚还安稳的就只有我们蜀中了。” 谢柏年皱眉道:“红隼竟然是鬼面银羽卫的人,萧明镜的状况只怕不容乐观。” 井宿长老反驳道:“尊主,萧明镜只怕是与鬼面银羽卫沆瀣一气了吧!” 谢柏年摇头道:“不会,萧明镜不会。” 井宿长老气道:“尊主,他萧明镜要不是与诛神教有瓜葛,当初何必打着清缴鬼面银羽卫的由头将沐云天宫周围的山寨屠尽?难道不是他萧明镜心中有鬼吗?” 谢柏年心知井宿长老所言非虚,但心中如何也不能相信萧明镜与这件事情有染。毕竟萧明镜是当年谢青云用命换回来的。 这几年无论碧泉山庄与沐云天宫有什么矛盾,但在谢柏年看来不过都是利益相争,两门弟子引发的冲突罢了。 谢青云怎么会救下这种不忠不义之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朱雀翎羽 · 这笔账原本就是要算的 月夜当空,白珞好不容易被喂下了悬圃灵芝,众人几天几夜也都累了。 薛惑直接躺在倒塌的风清亭旁沉沉睡了过去。 叶冥谁在湖面的莲叶上。 宗烨则坐在白珞头顶的树上,脑袋歪歪斜斜地靠着树干,碎发凌乱,贴着下颌往微微露出的锁骨蜿蜒而去。 树下,白珞披着外套赤着足,墨发从头顶直垂到草地上。 白珞抬头看着宗烨,宗烨的眉眼在月色下愈发好看了。 与那个在幻境里托着带血的金灵珠的黑衣男子越来越像了。 白珞垂眸赤脚轻轻走出忘归馆。 她看了那么多人的记忆,自己的事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五十年前她从昆仑墟到人界寻找妘彤,是因为昆仑墟收到的蜀中的奏报。蜀中一个女娲庙的女娲石像复活了。有人看到从那座女娲庙中走出来了一个与女娲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当那个女子从庙中走出来的时候,女娲庙的神像就不见了。 有时再上女娲庙去,那神像又好端端的,没什么异样。 这一消息奏报上昆仑,风千洐第一时间就到了昆仑墟找白珞。 昆仑名义上三大氏族平起平坐,但实际上是以伏羲氏为尊。风家也世袭天帝一职。俗话说能者多劳,天帝当然也不是那么好做的。除了每日要管理三界杂事,还得要严于律己,自己行得端坐得正才能让三界称臣。 女娲是伏羲氏的母族,出了这样的事风千洐当然着急。 女娲庙到处都是,只不过是塑一座女娲神像过世人供奉而已。世人不会知道,蜀中的那座女娲庙却是真的女娲埋骨之处。 那座女娲庙里压的是女娲的一截指骨。 这世间能召回女娲魂魄的恐怕只有妘彤本人。白珞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与妘彤失踪有关,下到人界探查果然在女娲庙附近问道妘彤曾在女娲庙出现过。 谁知她进到女娲庙的时候却遇到天劫。一道惊雷劈下,将她半边身子砸得没了知觉。谁知这时女娲神像动了起来,竟向她袭来。 女娲的石像碎裂,在一片黑暗之中女娲的手臂扎入了她的心口。这便是她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女娲庙出来,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将女娲庙整座埋在了山下。 只记得自己醒来时已经没有了金灵珠。 冰冷的潭水漫过她的脚背,月白的绸衫并不会被水浸湿,她将衣服扔在寒潭旁的石头上整个人缓缓走进水里。 墨发漂浮在水面之上,星光倒映在寒潭之。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蓦地一闪,伸手在水上一拍,水花四溅顿时落入密林之中。只听林中一声轻响。白珞冷道:“谁?” 黑暗中树林里隐隐有一个带着锥帽的人影。在那人影头上树梢上,站着一只红色的海东青。 白珞挑眉道:“萧明镜?” 萧明镜抬了抬手海东青没入萧明镜的背脊里。 “仓绫君,我也是不得已才来找你。” 白珞懒懒散散地打断道:“萧宗主,四大世家的人都死光了么?需要你一个宗主大晚上的偷窥一个姑娘家洗澡来谈条件?” 树林里萧明镜一咳,赶紧背过身去。如果月光再亮一点就能看见他一张红如番茄的脸。 萧明镜低声道:“仓绫君,在下此举实是不得已。四大世家之中恐怕都混入了奸细。明镜思来想去能信任的人也就只有仓绫君了。” 白珞翻了个白眼,懒懒散散用水浇着自己头发:“萧宗主是自己丢了沐云天宫,是想让我帮你将沐云天宫抢回来?” “此事绝不仅仅是沐云天宫。仓绫君可听说了清缴山寨一事?” “自然听过,萧宗主造的冤孽可不少啊。” “沐云天宫周围的六个山寨都是红隼带了沐云天宫弟子去清缴的。” 白珞整理墨发的手顿了顿:“不是你受意的?” “我只下令要告知各山寨大当家鬼面银羽卫之事,让各山寨严加看管。但去传令的藏雀死于山寨之中,是红隼回沐云天宫回的话。那时山寨中人已全被红隼屠杀。” 白珞冷冷一笑:“怎么又是那只鸟?” 红隼不听命于萧明镜,只听命于巫月姬。所以那日与红隼一同杀进玉湖宫的人竟然是巫月姬? 萧明镜叹道:“是我无能。” “我听说你大哥就是死在巫月姬的手上?” 萧明镜咬牙道:“是,二十多年了,我都没有查清巫月姬的底细。只是在山寨被屠之后我曾去通天塔与巫月姬对峙,偶然发现她会镜花水月之术。怀疑诛神教与东瀛有关。但还未来得及详查,她已经控制了沐云天宫,并且带人攻打玉湖宫。” 萧明镜沉声道:“我只怕她志不在沐云天宫一地,怕是想将四大世家都收入囊中。攻打玉湖宫也不过是因为玉湖宫与沐云天宫相邻而已。” 白珞玉白的手臂搭在湿润的石头上,懒洋洋地说道:“所以呢?这是你们四大世家的事,我为何要管。” 萧明镜苦笑一声:“是啊,你为什么要管?即便人界生灵涂炭也与天界无关。你们要的只是昆仑那道结界不破,要的只是三界仍是三界,仅此而已。” 白珞看着萧明镜的背影冷笑道:“你竟已经知道了?” “在下眼拙,没有在仓绫君上沐云天宫的时候就认出仓绫君的身份。”萧明镜厉声道:“仓绫君,人界若乱了,魔界必然会趁机侵扰人间,仓绫君难道就不担心吗?” 白珞淡道:“萧宗主难道是发现了魔界在人间活动的痕迹了?” 萧明镜背对着白珞:“仓绫君怕是在昆仑待久了,忘了一件事吧?” 白珞轻轻皱眉道:“你是指什么?” 萧明镜沉声道:“人的尸身是要腐坏的。” 白珞心中一凛,鬼面银羽卫从元氏封堆带走了数百具元氏先祖的尸首,却并有带走冰棺。元氏封堆的冰棺可让人尸身不腐,没有了冰棺这数百具尸首能藏到哪去? 除了冰棺还能让这么多人尸身不腐的法子,就只有魔界的北阴火煞! “在下自听说了玄月圣殿之事就派人在四处探查,这么多尸首若是突然在一处出现,总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萧明镜沉声道:“镜花水月乃东瀛秘术,哪有这么巧刚好巫月姬也会?若是元氏先祖的尸首都是巫月姬带走,我想不到她会做什么?” 白珞淡道:“好,我帮你。” 萧明镜一直微微耸着的肩膀才放松了下来。 白珞从水中站起,勾勾手指,月白绸扇搭上她的肩头将她纤纤细腰裹住:“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镜花水月并非东瀛秘术。镜花水月是刻木牵丝下半卷演变而来。元氏封堆一事不管是不是巫月姬所为。她伤我这笔账,原本也是要算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朱雀翎羽 · 你们昨天也在山上? 萧明镜带着锥帽的背影消失在山间密林。 白珞转过身赤足踩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白珞朝着暗处冷声道:“你也出来吧。” 宗烨从黑暗中闪身而出:“我醒来见你不在,就找了出来。”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始终是撞见了白珞沐浴。宗烨眼神躲闪着白珞,耳朵尖通红一片。 白珞倒是浑不在意似的,墨发湿漉漉的搭在身后:“方才我与萧明镜说话你都听见了?” “嗯。”宗烨低声道:“你真的要去沐云天宫?” “你说呢?”白珞懒散地问道。 “我不想你去。” 白珞愕然回头看着宗烨:“为什么?” 宗烨低了头没有说话。 白珞轻轻一笑:“你认为我打不过巫月姬?” 宗烨微微蹙了蹙眉。 白珞低声笑道:“你还真是一句好听的都不会说?以我现在的灵力的确打不过她。” “那你还要去?”宗烨抬头看着白珞,十分不解。 “宗烨,人生来就有自己的职责。我护卫三界,原本这件事就是要管的。“白珞赤足踏着石阶一级一级而下:“不论是巫月姬还是北阴酆都大帝,不管能不能赢,仗都要打。” 白珞手指聚起点点金光:“若不是我丢失了金灵珠,小小一个巫月姬何足畏惧。但若我不战,三界的人都会知道我丢失了金灵珠。到时候麻烦可不止巫月姬一个。” 不止是魔界,就连昆仑白珞得罪的人也不少。有多少人想要除之而后快白珞自己数也数不清,也从来懒得去数。 “我保护你。”宗烨沉声道。 “你?”白珞顿了顿,回头看了看宗烨,心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宗烨虽然眉眼已经长开了,但也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而已。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得罪了多少人,得罪了谁。你怎么护?” 宗烨低下头,心头一颤。怎么护?他配吗?他跟在白珞身后也许只是累赘。自己说想要保护白珞,简直是异想天开。他连自己都护不住,还害死了六位师父。 白珞余光瞥见宗烨低头的模样哑然失笑,到底是少年人,什么情绪都写在了脸上。白珞问道:“你真想护我?” 宗烨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白珞。 白珞淡道:“那就一直跟着我吧。宗烨,不是人人生来就有力量。只要你有足够勇气,总有一天可以站在我的面前保护我。” “我有。”宗烨坚定道。 总有一天,他会站在白珞面前,将白珞护在身后,不让她受到伤害,不让她用三成灵力去肩负这些重担。 “你准备多久去沐云天宫?”宗烨问道。 白珞沉声道:“不可太久,也不可莽撞。如果真的是巫月姬带走了元氏先祖的尸体,那么她一定还有下一步。不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这件事情也不单单是我与巫月姬的仇,既然牵扯了四大世家,也应当与谢柏年商议之后再出手。” 白珞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宗烨:“这次去沐云天宫恐怕是场硬仗,你真要随我去?” 宗烨认真道:“我才答应了师尊要永远跟着你。” 宗烨说这话时目光炯炯地看着白珞,点漆似双眸里似乎落了星辰。一向清冷的宗烨,再说这句话时眼里有了光。 白珞轻笑道:“那好吧。那在去沐云天宫之前,你与我上一次析城山道。我们明日就动身。” “析城山道?”宗烨惊道:“你是让我去拿神武?” 白珞点点头:“总要有一柄用得顺手的武器。”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白珞便与宗烨走出了忘归馆。 一踏出忘归馆的大门就见陆玉宝站在门口。陆玉宝身后背了一个挺大的包袱。 白珞皱眉看着他:“陆玉宝你在这做什么?” “你不是要去析城山道吗?”陆玉宝翻开包袱给白珞看了一眼:“你看,伤药啊,我又做了不少。你受伤那几天扒的龙鳞我也全都捡起来带着了。还有谢公子给你做风干牛肉。” 白珞看了陆玉宝包袱里一堆闪闪发亮的龙鳞皱眉道:“我扒了那么多?” 陆玉宝:“这还不是所有呢。姜轻寒拿去不少。” 陆玉宝话音刚落就听见薛惑懒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走那么早干什么?就不能睡个懒觉才走吗?析城山道又不打烊,早去晚去不一样吗?” 白珞回头看了薛惑一眼,只见薛惑一边系着自己的粉色衣带,一边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薛惑身后跟着姜轻寒,就连叶冥都面无表情地跟着。 白珞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去析城山道的?” 薛惑脚步一顿,手上一乱,衣带上的结都系错了地方。 白珞一脸阴鸷地看着薛惑,忘归馆里顿时吹起一股阴风:“你们昨天也在山上?” 薛惑下意识地要躲,但显然姜轻寒与叶冥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薛惑一双桃花眼笑得百般讨好:“我们这不是怕你真身吓坏路人吗?” 白珞脸上的阴云越来越重。 薛惑赶紧摆手道:“我们不是有意偷看你洗澡啊!再说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啊!” 叶冥翻了个白眼,姜轻寒更是狠狠地瞪了薛惑一眼。薛惑这厮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昨夜薛惑半夜起来找酒喝,酒没找到发现白珞与宗烨也找不到了。白珞的真身太过庞大,宗烨那细胳膊细腿的一个人怎么把白珞追得回来? 众人一路找去,哪里知道正好见到白珞在洗澡。 薛惑陪着笑脸道:“那个,大家都有真身,化成真身的时候谁也没穿衣服是不是……阿嚏!” 叶冥一副看傻逼的神情看着薛惑。 不会说话能不能闭嘴? 白珞冷冷一笑:“薛泥鳅,你再说一句?” 薛惑回头看着姜轻寒和叶冥:“析城的铜火锅听说很好吃,我先去给各位生个火,熬个汤。” “啪”一声脆响,一道金光劈向薛惑站的位置。 忘归馆里哪里还有薛惑的人影?!一声龙吟自天际传来,一条巨龙迅速隐入云层之中。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朱雀翎羽 · 土地公要债 析城山山脚下的小镇,地处西域与中原的边界。析城山与炎火之山相连,析城人神混居,还有西域与中原的各色人,甚至不乏一些混账神明留下的半人半神的遗腹子。 例如现在给白珞等人端上铜锅的掌柜,一看那圆滚滚矮冬瓜似的身材就知道是土地公。 陆玉宝笑嘻嘻地看着土地公:“这位土地好兴致啊,在这里开火锅店做生意啊,看上去生意不错。” 土地公也笑眯眯地看着陆玉宝:“瞧这位神君说的,小本生意,没人赊账的话可勉强过个日子。烦请这位神君先把账付了。” 陆玉宝一边掏钱一边说道:“这位土地难不成还担心我们赊账不成?” 土地公呵呵一笑,赶紧借过钱,把钱放进袖子里回头看着白珞说道:“监武神君光临蔽店,蔽店蓬荜生辉。谁不知道监武神君有借不还。这吃饭不给钱不也是常有的事么。” “啪”的一声,白珞的筷子断在手里。白珞冷冷地看着土地公:“我借你钱了?” 白珞可丝毫不记得自己下了昆仑之后来过析城。 土地公状似人畜无害地一笑道:“呵呵,监武神君说笑了。您哪是借我钱啊,您是把我家产都抢光了啊!我原本是在蜀中任职的,那边待不下去了才跑到析城开了这个馆子。” 白珞:“……” 自己虽然是找不少土地公借过钱,但若说抢光家产也夸张了吧! 奈何那土地公丝毫没有放过白珞的意思。土地公说完就站在桌前,抬着自己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定定地看着白珞。 陆玉宝轻轻咳了一声:“那个,她借了你多少。” “不多,四万两。” “四万两?!”陆玉宝惊愕地抬头看着白珞:“你都干了什么了?借了人家这么多?” 白珞低声道:“你没来的时候我不得天天住客栈啊?总不能不给钱吧。谁让客栈老板天字号房定价这么贵的,你去找客栈老板论理去。” 陆玉宝:“……” 你化个真身自己在林子里找个洞来说睡不好吗?还偏偏要睡客栈?还要睡天字号房? 陆玉宝把自己的包袱搜了个遍,加上银票也不过两万两。 陆玉宝抬头看着薛惑、叶冥、姜轻寒:“你们呢?” 三个人默契地低头捞着的锅里的羊肉。 陆玉宝把心一横指了指姜轻寒:“这位土地,那是神农氏的小公子,你把他绑了去神农氏一定拿重金来赎。” “诶,诶,陆玉宝你怎么就针对我?” “在我们忘归馆住了那么久不给钱的啊?”陆玉宝没好气地指了指薛惑和叶冥:“他们两有没有钱我还能不知道?” 薛惑一双桃花眼媚眼如丝,笑得一副无赖的样子。 姜轻寒翻了个白眼,薛惑与叶冥二人,一个有钱就拿去喝酒;一个钱财乃身外之物,缩进龟壳里可以数百年不出来,他们拿钱出来不如扒了龙皮抽了龙筋,掀了龟壳来得容易。 姜轻寒从袖子里拿出几片金叶子给土地:“你看这可够了?” 土地掂了掂金叶子:“这个差不多四万两。” 土地公又指了指桌上的半截筷子:“刚才弄断的这根筷子还得要五文钱。” 陆玉宝怒道:“一根筷子要五文钱?你这是黑店!” 土地公也不乐意了:“这问仙君你擦亮狗眼看看,这可是西域泊来的象牙著!一根五文便宜了算的呢!“ 陆玉宝一筷子扔了过去:“你还想讹钱!你当你大爷我认不出来象牙?!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土地公一见在陆玉宝那讨不了好,拿着金叶子赶紧走了开去。“五文钱一只的筷子都买不起你做什么神仙?!” “啪嗒”一声半截筷子向土地公扔了过去。 陆玉宝坐在座位上气得心梗:“白燃犀,你说你当初怎么没想到直接去找姜轻寒拿钱,偏偏要去抢土地的?土地又抠又团结还爱打小报告,你不知道啊?” 白珞夹了快羊肉放进嘴里淡道:“我和姜轻寒不熟。” 才从他这拿了钱就不认了? 姜轻寒抬头看着白珞正欲反驳上两句,正好对上了白珞冷飕飕的眼神。姜轻寒悬在空中拿着筷子的手一转从锅里捞了一块羊肉放在白珞碗里:“来,吃块羊肉,再煮就熟透了。” 姜轻寒看着白珞问道:“白燃犀,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上山。” “吃完了就去啊?不然还要查黄历吗?” “不是,你是准备大家都上山去?” 姜轻寒这话一问,薛惑、叶冥与陆玉宝都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姜轻寒耐心道:“各位姑奶奶,姑爷爷,你们还记得元秦艽的记忆里,元苍术和萧明镜那次上山遇到了朱雀?” 薛惑笑道:“遇到朱雀好啊,我们四个好久没有一起打叶子牌了。” 姜轻寒翻了个白眼,这与天地同寿的神明智力却还留在混沌之初呢? “元苍术和萧明镜遇到朱雀是因为元秦艽带了妘彤上山。所以你们看看你们自己,白虎,青龙,王八……” 叶冥冷冰冰地看着姜轻寒:“姜少主,昆仑的太傅就这样交你们吗?没有给你讲过玄武是玄武,王八是王八吗?” 姜轻寒砸吧了下嘴说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们一同上析城山去,是想让宗烨抽签呢?抽到谁就是谁是吧?” 说道此处宗烨也抬起了头。析城山道上白虎、青龙、玄武随便出现一个都够他死上几回了。 白珞淡道:“我陪他上去就好。” 宗烨在几个幻境之中遇到的情况就已经险之又险。若是让宗烨自己上山去,在析城山道上很容易就会被放大数十倍。 薛惑蹙眉道:“若是你山上去,遇到你自己的幻影怎么办?你只剩三成灵力。” 白珞抬头看着薛惑冷道:“总好过我们三个的幻影一同出现的好。我怕我用三成灵力也把你们压着打一顿,你们尴尬。” “噗!!!!”薛惑一口茶往叶冥脸上喷去。 叶冥常年泡在水里都没事,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那么讨厌水。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朱雀翎羽 · 我答应要一直护着你 析城山下,叶冥斜倚在一棵书上,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看坐在树枝上的薛惑。 薛惑懒洋洋地坐在书上,手里拿了片小小的树叶,对着空中挥过来挥过去,活像是不太正经的窑子里站在阳台上的姑娘,就差说上一句:“大爷上来玩儿啊!” 随着薛惑的手势,一朵云在空中飘啊飘,在析城山道上投下一道阴影。 阴影下站着的正是走在析城山道上的白珞、宗烨、陆玉宝和姜轻寒。 姜轻寒是被白珞硬拖上来的。谁让他是神农少主呢?若论医术,还有谁会比他还好?! 析城山道上还是一片焦黑的石块。左右两边的峭壁黑色的石块隐隐散发着光泽。 走在这山道上,每走一步脚下的随时便发出诡异的沙沙声。石块相互碰撞摩擦竟似有尖利的啸声传出一般。 这析城山道上埋葬的魂灵早已落尽了黑色的岩石深处。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雾气就越重。 当初元苍术与萧明镜就是在这一片雾气里见到了朱雀。 前方发出一声吱吱吱的轻响,一只小小的白色的仓鼠圆滚滚的从雾气中跑了出来。 小仓鼠跑到宗烨面前顿时顿住,抬起一颗小小的脑袋看着宗烨。 宗烨:“……” 难道自己拿到神武的考验,就是对付这一只小小的仓鼠? 陆玉宝见小仓鼠呆在宗烨的面前喜道:“听说这析城山道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有的人摘躲花都能拿到神武呢!这次我们运气不错啊!” 白珞不言不语地站在一旁。自从宗烨接近这团雾气白珞就再没说过话,要拿神武的是宗烨,要接受考验的也是他。 宗烨与小仓鼠四目相对。宗烨默默地蹲下身来,对小仓鼠伸出了手。 小仓鼠“吱”的一声,圆滚滚的身体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开了。宗烨的手还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一只白色的靴子重重踩在了宗烨的手上碾了一碾,似要把宗烨的手踩进黑色的山石地里。 宗烨蓦地抬起头,整个人顿时呆住。 踩着自己手的人竟然是白珞! 然而在宗烨身后,白珞也同样的震惊。析城山道竟然能幻化出自己? 就在宗烨还一脸惊愕的时候,白珞脚上加了力,锋利的黑色石块顿时嵌进宗烨的手背。鲜血从宗烨的手背上流出,流入黑色的缝隙里,碎石之间便开出朵朵鲜红的曼陀罗花。 鲜红的曼陀罗花沿着鲜血流过的方向,一朵一朵从碎石之间盛开。 钻心的疼痛传到宗烨的心里。 析城山道拿白色的雾气随着曼陀罗花渐渐变为一片血红。 “……师尊……”宗烨抬头看着白珞喃喃地说道。 白珞的表情从来都是冷的。但宗烨从来没有看到过白珞脸上的神色这样的冷。似乎带着恨。 冷意与恨意似一根冰棱一般从宗烨的头顶穿过,刺穿脚底将他钉在了这漆黑的碎石地上。 白珞的脚才在宗烨的手上狠狠碾了碾,随后白珞一脚抬起,将宗烨踢翻在地。 白珞声音里满是杀意:“将我的金灵珠拿出来,我可饶你不死。” 宗烨跌坐在地:“我没有……我没有……” 白珞冷声道:“是吗?那你手上是什么?” 宗烨一低头,见自己满手的鲜血,掌心的积血之上赫然托着一颗金灵珠! 宗烨惊叫一声,金灵珠脱手而出落在地上。金灵珠骨碌碌地在黑色的碎石之间滚了一圈,很快便被埋进了碎石之间。 不对。金灵珠! 宗烨下意识地飞扑出去,五指想也不想就扎进了地底,锋利的碎石边缘将宗烨划得满手鲜血,十根指头已无一根是完好。 可是那时金灵珠啊! 那是白珞的金灵珠啊! 宗烨顾不得十指上的痛,双手在地里挖着,刨着,很快十指都隐隐现出了白骨。 白珞手上金光骤起,虎魄飞出“啪”地一声打在宗烨的脊背之上。虎魄力道其大,宗烨丝毫没有闪避差点被虎魄拦腰劈成两半。 白珞看着宗烨:“你把金灵珠弄丢了?” 宗烨依旧跪在地上,在碎石地里越挖越深:“我能找到,我找给你!” 白珞冷冷一笑:“找给我?你以为还有用吗?” 宗烨身形一顿,虎魄的风声再次响起。宗烨被虎魄卷起高高的抛了出去。 “嘭”地一声宗烨摔在碎石地里,碎石割破饕餮暗纹的衣衫,在背上划出数道血痕。 白珞厉声道:“你看着我!你觉得还有用吗?” 宗烨抬起头,只见白珞伸手拽下了自己月白绸衫的腰带。绸衫向两旁敞开露出里面的中衣。白珞的中衣早已被血染透,心脏的位置颜色尤为深,几乎成了黑色。 宗烨心脏蓦地一痛,整颗心脏似乎被揉碎,落在地上成了泥。 宗烨咬牙从地上站了起来:“我能给你找到金灵珠!我把我的命给你,换你的命!” 前方白珞顿了顿,拿着虎魄的手也轻轻抖了抖。 宗烨又向金灵珠方才消失的地方扑了过去。 还未到近处,虎魄一道金光又直扑向宗烨面门。宗烨再次向后飞了出去,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微敞的衣领中顿时一道极深的血痕出现在宗烨的胸口之上。 鲜血浸湿饕餮暗纹的黑色绸扇,宗烨用手背擦去自己嘴角的鲜血。 白珞偏了偏头冷冷问他:“为什么不还手?” 宗烨咬牙道:“我说过会将金灵珠找回给你。” 说着宗烨又走上前去。 “啪”一道金光闪过,宗烨伸出手臂挡在自己面前,被虎魄击得连退了数步。 一鞭子过去,宗烨又往前走去。 “啪”再一道金光闪过。宗烨脸上一道血痕,俊俏的脸上顿时鲜血直流,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顺着脖颈流进衣襟里。 “啪”再一道金光闪过。宗烨左腿骨应声而断。宗烨左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他咬牙用右腿强撑着站起。 金灵珠在一片黑色的碎石地里若影若现。 宗烨嘴角微微挑起一个笑。 看见了!看见金灵珠了!他能将金灵珠找回给白珞了! “啪”又是一鞭子落下,宗烨的右腿骨应声而断。 宗烨猛地摔在碎石地里,手肘顿时溢出血来。 他拖着双腿,用手肘撑着地向金灵珠爬了过去。手肘在碎石地上寸寸爬过,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虎魄的鞭笞尤为停下,打在宗烨的背脊上,废掉的双腿上,鲜血从宗烨的额头落下,将眼前染得一片血红。 地上的碎石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白色皂靴也似乎看不清晰。 宗烨缓缓地爬过白珞身旁,血红的手从白珞白色的鞋背上擦过,在鞋上染上一片鲜红。 又是“啪”的一声。 宗烨的背脊似乎已经感受不到痛了,他的双手,他的手臂,他的废掉的双腿,从碎石上磨过的胸膛、小腹,已经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 他眼神模糊,耳中听见“虎魄”呼呼的风声,辨不清自己身处何方。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一点金光在指引着他。 那一点点金光成了他的执念。 我为你找到金灵珠。 我把命给你。 你便会痊愈了。 金灵珠圆润的触感滑入宗烨的指尖。 宗烨心中一喜,声音小道几乎自己都听不见。 “师尊,我拿到了。给你……” 血色的烟雾散尽,那满是恨意的白珞也随雾气散去。 唯有手上的金灵珠还在。 白珞走上前去,低头看着宗烨手里的金灵珠。那不过是析城山道做出的幻境罢了,那颗金灵珠也不过是地上寻常的一颗黑色碎石。 白珞伸出手,轻轻拂过宗烨脸上血红的疤痕,轻声问道:“为什么不还手?” 宗烨紧握着那一颗金灵珠:“我答应过你要一直跟着你,护着你。” 第一百三十六章 朱雀翎羽 · 我会杀了你 宗烨躺在黑色的碎石地里。身上衣衫破烂,露出劲瘦的腰线和结实的脊背。一身鲜血看不出来哪一处皮肉是好的。 原来析城山道布满黑色的碎石是这个道理。 原来是因为鲜血不会染红黑色的石头。 陆玉宝与姜轻寒沉默地站在一旁。若是幻境中的白珞再多打下一鞭。真实的白珞就会出手移平这析城山道。 姜轻寒走上前来手搭在宗烨的手腕上,眉头紧皱:“伤得很重。” 说罢他将一颗黑色的药丸送进宗烨嘴里。 白珞心中咯噔一跳,那是混了悬圃灵芝与龙鳞的回生丸。 竟然已经用到了这个药了吗? 姜轻寒在宗烨的下颌一按,宗烨喉结一动,一颗药滑入宗烨体内。宗烨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剧烈的咳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更多的血流了出来,落入黑色的碎石地里。 “伤及肺腑恐怕要修养一阵了。” 幸好是析城山道里的白珞只是幻影,若是白珞真实的力量,那一鞭子下去宗烨早就没了魂。 宗烨能承受十鞭已经是极限了。 白珞看着姜轻寒道:“有你在这里,我不担心。” 一声碎石的轻响自浓雾中响起。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转身看向浓雾之中。浓雾中一个窈窕的身影若影若现。一个清脆的女生自浓雾之后响起。“有趣,居然有魔族拿下了神武?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白珞冷冷站在宗烨身旁沉声道:“他是不是魔我说了算。” 浓雾中的女子听见白珞的声音,身影忽然顿了顿。随后只听一阵脚步声,一个黄衫女子从浓雾中冲了出来。 “白姐姐!果然是你!” 己君澜从浓雾中冲了出来直扑向白珞。 白珞拎着己君澜的衣领把她拎开:“都是做祝融少主的人了,你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若说祝融氏都不怎么喜欢白珞的话,己君澜是一个例外。 己君澜从小叛逆,又是祝融帝君己伯毅的独女。就算她再叛逆,祝融氏将来还是只有让己君澜来继承。 为此己伯毅可谓是操碎了心。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愣是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格。 最终在己君澜往伏羲少主风陌邶的茶里放了诛仙草后,己君澜的母亲将小小年纪的己君澜送到了昆仑墟。 白珞可不会带孩子,更不会带熊孩子。关于管教,白珞只会一招。 就是当年对付姜轻寒的那一招。 白珞也一脚把己君澜踢进了昆仑墟的坑里。 可己君澜一点不像姜轻寒那个小草包。姜轻寒摔进昆仑墟的坑里就只知道趴在坑里哇啦啦的大哭。 己君澜可是一声没吭。到了晚上白珞睡在自己的竹林吊脚楼里,半夜突然惊醒,惊觉昆仑墟里无比安静,才想起自己早上踹了个小丫头进去。 白珞赶紧起身走进昆仑墟,险险从食梦貘的嘴下救下己君澜一命。 从此己君澜就黏在了白珞身边当小跟班。白珞去哪她去哪,烦了白珞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己君澜长大到了要举行少主之礼的时候。 己君澜喜道:“我在炎火之山得知触发了监武神君的幻像就赶紧过来了。没想到这能在这里看见你。白姐姐,这么长的时间你去哪了?也不在昆仑墟。” 白珞淡道:“在人界玩了些日子。” 姜轻寒与己君澜是同辈。祝融少主己君澜,神农少主姜轻寒,伏羲少主风陌邶三个小孩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姜轻寒对着己君澜拱了拱手:“祝融少主,连监武神君也敢用,在下真是小看析城山道了。” 己君澜赶紧说道:“这可不怪我。这是祝融氏早年立下的。但凡有魔族的人上析城山道,出现的都是监武神君啊!” 白珞淡淡扫了己君澜一眼。 己君澜笑道:“魔族的人看见你就算不跑也想杀了你。只要还手,你一招碎鬼对方估计连渣都不会剩下。所以已经数千年了从来没有魔族闯过析城山道。” 己君澜回头看了看宗烨:“谁知道竟然有这样的傻子,生生受了十鞭也不还手的。” 己君澜一挥手,宗烨手中那颗金色的灵珠在宗烨手心化为一弯月色的剑影。 宝剑在那月色之中渐渐成型。一柄极轻极薄,剑身上刻着莲花纹路,似可透过月光的剑落在宗烨手中。 己君澜轻轻一笑:“一个魔族却能通过析城山道的考验,当真难得。红莲残月,这柄剑当适合他。” 白珞将宗烨背起来,鲜血染在白珞月白的绸衫上。 己君澜蹙眉道:“白姐姐,你出了什么事?” 白珞淡道:“一些小伤而已。” 己君澜不是傻子,白珞身上少了金灵珠她自然看得出来。 己君澜听白珞说得如此敷衍,也不再多问:“白姐姐,此事我不会对昆仑说,你若有事可来析城山道找我。” “多谢。” 白珞背着宗烨一步一步走下析城山道。心口处隐隐作痛,那是被挖去金灵珠的位置。 为什么宗烨会在析城山道看到自己被挖灵珠的事?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体内没有金灵珠吗? 宗烨搭在白珞肩头,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丝温热。就像被白珞从小无相寺带回忘归馆的那晚。 宗烨的手心空空荡荡,但之前金灵珠滚在手心的温热感却是真实的,那份愧疚和心疼却是真实的。仿佛是自己曾经真实经历过的。 宗烨张了张口,声音嘶哑:“师尊,是不是我?” 是不是我挖去了你的灵珠? 是不是我弄丢了你的灵珠? 是不是我,就是那个罪人? 白珞脚下一顿,淡淡地说道:“不是。” 宗烨五指攥紧白珞的肩头。 “可是我好像记得。” 他记得在元龙骨的幻境里,自己碰到魔煞阵之后走出来的男子。他记得在自己手中滚动的带血的灵珠。他记得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说:“我是你。” 白珞淡道:“宗烨,你并未做错过任何事。” 宗烨声音沙哑:“可如果,如果真的是我呢?” “我会杀了你。”白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又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好。”宗烨如释重负地笑道。 如果真是我,我也有这条命可以赔你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朱雀翎羽 · 疗伤 宗烨自从析城山道下山后,昏迷了近十天。这十天除了姜轻寒就是白珞陪在宗烨身旁。 宗烨伤重,身上的寒症反复发作。姜轻寒交给宗烨的抵御寒症的方法要依靠自己行经走脉。但宗烨昏迷不醒哪里还能自己行经走脉? 寒症最重之时,只能用白珞的金灵流为宗烨压制下去。 只是这样一来,宗烨身上的伤又会因为煞气被压制体内而加重。病情如此反反复复十日,连忘归馆中都充斥了药味。 关于析城山道上的事,陆玉宝与姜轻寒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哪怕薛惑再是软磨硬泡,姜轻寒也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 幸好白珞在受伤时从薛惑身上扒下来了许多龙鳞。姜轻寒几乎将龙鳞全都研磨成了粉给宗烨当饭吃,宗烨才在十日之后醒来。 宗烨醒来的时候有一瞬的恍惚。就像宗烨从小无相寺被白珞带回的那日一样。白珞托腮坐在自己对面的桌旁,懒懒散散地看着自己。 “你醒了?饿不饿?”白珞懒洋洋地问道。 桌上摆着白粥和几碟小菜,一看便知是陆玉宝的手艺。 白珞从桌上拿过一碗白粥,白粥热腾腾的热气在宗烨面前氤氲出一团白雾。 隔着雾气,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也不再那样冷,长长的睫羽上似乎凝结了水气,墨发松散地搭在她的肩头。 宗烨喉结微微动了动,他喉咙干涩,似乎要很用力才能发出声音:“你不怪我?” 白珞顿了顿,从白雾之中抬起头来:“怪你?”白珞失声笑了笑。 宗烨眼神微动,真的不怪他吗? 被人活活挖去灵珠,经历了多少苦楚,宗烨想都不敢想。 难道真的不会恨吗? 如果是他的话,哪怕与这件事情有半分关联的人,他都会恨吧。 白珞认真地看着宗烨道:“你认为拿走我灵珠的人是你?” 宗烨目光闪烁了一下。他不知道应当向白珞怎样形容那样的感觉。明明像是一场梦,但冥冥之中却觉得是真实的。 沾着血和热气的金灵珠放在自己掌心的感觉是那样的真实。白珞看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真实。地狱中的恶鬼也是那样的真实。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明白这些事情定是与他有关。 他无法自欺欺人,更无法欺骗白珞。 白珞笑道:“宗烨,你觉得你还需要多久才能打过我?” 宗烨长长的睫羽微微颤了一颤,不明白为何白珞要问这个问题。 宗烨诚实地摇了摇头:“永远都打不过。” 白珞不以为然道:“那便是了,我现在只剩三成灵力你都打不过我。我在失去金灵珠之前,灵力可有十成,凭你,你觉得你能取得去?” 白珞轻轻吹了吹勺子里的白粥。 其实宗烨身上的煞气已经到了白珞快要无法压制的地步。宗烨昏迷的这十日,压制寒症时,白珞几乎已经要用全力才能将寒症压制下去。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难道能说明,在析城山道上挨了虎魄十鞭不还手的人,是挖去她灵珠的人吗? 宗烨抬起头嚅嗫了一下。白珞已经舀了一勺子白粥递到了宗烨面前。 很少见的,白珞竟然笑了,微微翘起的嘴角,眼角在白雾之前看上去竟有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宗烨张开嘴将白粥吞了下去。 “唔!” 滚烫的白粥落在宗烨的嘴里。宗烨赶紧捂着嘴将白粥吞了下去,滚烫的白粥从喉管落入胃里,如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热炭,烧得胃里一阵疼。 宗烨眼角微红被烫得都要落下泪来。 宗烨伸出手来从白珞手里接过白粥:“师尊,我自己来。” “宗烨!白姑娘!” 白珞一回头,果然见门被谢谨言推了开来。 谢谨言这厮,越来越没规矩,哪里还有半点谢二公子的样子? 谢谨言手里拿着一个锦盒,看见宗烨喜道:“宗烨我听说你受了重伤,还担心你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呢。” 白珞冷道:“本来是没有醒的,被你这么一叫也叫醒了。” 谢谨言看了眼宗烨端在手里的白粥笑道:“白姑娘你又逗我玩,这都开始喝粥了,还说是我叫醒的呢。” 谢谨言拍拍锦盒:“这个给宗烨补补身体。” 不出所料,那锦盒里又是一跟百年山参。 白珞看着快要成精的山参干瘪瘪地躺在锦盒里,都忍不住在心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宗烨看着谢谨言微微笑了笑。这一抹烟火气,这一抹人世的温暖,总是让人格外留恋。 谢谨言把盒子放在桌上:“白姑娘,我这次来还要替我爹请你上一趟碧泉山庄。” “可是为了鬼面银羽卫的事情?” 谢谨言点点头:“我爹修书沐云天宫,但是许久没有得到回复,所以我爹猜想沐云天宫可能已经失陷了。白姑娘知道的,沐云天宫和玉湖宫各掌管一个出海口。沐云天宫一旦失陷,中原的漕运就断了一半。商贾的利益受损,只怕中原很快就要乱了。所以除了要找到萧宗主的下落之外,解救沐云天宫拿回入海口也十分重要。这件事情我爹还想与白姑娘你商议一下。” “玉湖宫与玄月圣殿有何反应?” “陆宗主与元宗主已经都到了碧泉山庄。姑苏与扶风都封了城。” “全都封城了百姓怎么办?” “扶风自己自足惯了,上山采药,打猎,封了城日子苦一些而已,饿不死人。姑苏向来富庶,在封城之前陆宗主拿出万金购买了足够多的食粮分发到了各家。陆夫人安排了青帮的人守住漕运的出入口。姑苏黑白两道夫妻齐心,城里的百姓大多配合。” 白珞轻轻一笑:“吴三娘也算得偿所愿当上陆夫人了。不过封城也不是长久之计,我随你上碧泉山庄,去沐云天宫的事恐怕拖不得了。” “我随你去。”宗烨放下白粥,掀开被子从床上站了下来。 白珞眉头微蹙:“你伤还没好。” 宗烨微微一笑:“我答应过师尊,要一直跟在你身旁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朱雀翎羽 · 擂台 上得碧泉山庄,山庄里早已聚集了许多人。 玉湖宫陆言歌,青帮吴三娘,猛虎山断一刀,玄月圣殿元苍术、元玉竹。 与白珞一同上山的有宗烨、陆玉宝、薛惑、叶冥、姜轻寒,还有一个样貌平平的中年人。 众人见白珞与宗烨走了进来,先向白珞行了一礼,又向宗烨行了一礼。 宗烨倒从未受过如此大礼,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何况自己身后还站着四方神和神农少主,众人对他行大礼,实在是本末倒置。 谢瞻宁有礼道:“烨宗师,如今你得到神武,已是宗师之一,按规矩应当向你行礼。” 宗烨赶紧扶起谢瞻宁:“谢公子不必如此多礼。” 白珞微微一笑,对坐在上首的谢柏年说道:“谢尊主,虚礼就不必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谢柏年沉吟道:“我们今天三大世家齐聚与此,就是想一举攻上沐云天宫。” 白珞微微蹙眉道:“你打算强攻?” 谢柏年点点头:“现在萧宗主下落不明,我们不知道沐云天宫的情况,只能选择强攻。我们打算分成三组人,一组人强攻,一组人围山,另外一组人趁机抢占渡口,控制住琅琊。” “巫月姬法术厉害,鬼面银羽卫还会使用火器,强攻上山谈何容易?” 谢柏年沉声道:“这边是今日请仓绫君上山的原因。鬼面银羽卫我们查了许多年,都没能查清底细。如今看来鬼面银羽卫极有可能是从沐云天宫内部兴起的。这么多年他们能隐藏得如此之好,其实力不可小觑。他们所图的也绝非沐云天宫一地而已。如今我们不能再给他们时间,只能选择强攻。” 谢柏年叹道:“何况如今萧明镜生死难料,时间拖得久了,只怕不好。” 跟在白珞身后的中年人抬头轻轻看了谢柏年一眼。 白珞点点头道:“如此,我便随你攻上沐云天宫,只是攻山一事万分凶险,攻山之人性命难保。你可准备好了?” 谢柏年点点头:“攻山一事,全交给我碧泉山庄弟子。” “不可!”陆言歌与元苍术同时说道。 元苍术不悦道:”谢尊主这是看不上我们玄月圣殿的弟子吗?“ 陆言歌也说道:”我玉湖宫虽然在法术一事上不及碧泉山庄,但也不是苟且偷生的懦夫。鬼面银羽卫都已经踏破了玉湖宫的大门,我玉湖宫这时候怎么可能还缩在人后?” 谢柏年道:“陆宗主,万不可义气用事。若是分成三路人马,玉湖宫抢占琅琊控制渡口最为合适。碧泉山庄与玄月圣殿都不善水战。” “水战有我夫人即可,我陆言歌断不会跟在人后。” 元苍术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照尊主的意见,我玄月圣殿应当是守在山下,一来挡住外人上山,二来留在山下医治攻山受伤的人了?” 谢柏年沉声道:“正是。” 元苍术点点头:“尊主这番布置也没有什么不妥。但围山之事有玉竹即可,我为一代宗师也断断没有留在山下的道理。” “你们……”谢柏年无奈道:“萧明镜已经出事,若有什么意外……我们其余三大世家不可群龙无首。” 白珞淡道:“各位可否听我说一句。” “仓绫君请讲。” “此次攻山不可莽撞。人在精不在多。将三大世家中善攻伐的人按实力分级,实力强的跟我们上山。实力较弱的与玄月圣殿善疗愈的弟子在山下扎营,由姜轻寒带领。吴三娘与胡大当家带青帮和猛虎寨的人去拿下渡口,由叶光纪带领。” “谨遵仓绫君吩咐。”元苍术当即对白珞拱手说道。 自从元苍术知道了白珞的身份之后,对白珞所说的话自然是莫敢不从。 谢柏年与陆言歌见元苍术都表了态,自然也听从白珞的。 白珞点点头回头对陆玉宝说道:“陆玉宝,攻山之人的考核由你来,实力比你差的就不用了。” 陆玉宝:“……” 很快碧泉山庄就拉起了擂台。 谢柏年忧心忡忡的说道:“仓绫君,这还没有攻山呢,要是擂台上就先上了几个,恐怕不好吧。” 白珞悠悠闲闲地坐在椅子上,手上拿了一瓶霜梅酿细细品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擂台上的人:“没什么不好的,一个擂台都打不下来也不用跟着我们去琅琊碍事了。” 第一个上台的就是苏朗。 姑苏玉湖宫苏朗的法术和武力都是仅次于陆言歌之下。苏朗一柄剑挽出一个剑花,起手式一出玉湖宫的众人就叫起好来。 宗烨附在白珞耳边轻声问道:“师尊,为何一定要他们打擂台?又各家宗主挑选出几个能打的不是更快吗?” 白珞摇摇头:“此番攻上沐云天宫困难重重,四大世家素有嫌隙,弟子之间更是互相不熟悉。若是攻山的人不能齐心,一盘散沙必然落败。” 白珞这边话音刚落,那边陆玉宝与苏朗二人已经打得胶着。 苏朗的功夫的确不错,但陆玉宝还未出杀招已将苏朗压得死死的。陆玉宝招式透着凌厉,但每一招都在最后顿了一顿,饶是谢谨言也能看出陆玉宝是在让着苏朗。 陆玉宝这样出招,比一招置敌更让人探不出深浅。玉湖宫原本吵吵闹闹的弟子都噤了声。 白珞偏了偏头问站在自己身后的中年人道:“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没问题。” 白珞微微颔了颔首,之间一弹,打在陆玉宝的膝弯之上,陆玉宝腿一软脖颈正巧送在了苏朗的剑下。 苏朗赶紧收了剑,拱手道:“前辈承让了。” 陆玉宝呵呵一笑:“承让承让。” 苏朗险胜,玉湖宫一时之间没人敢动。元玉竹翻身走上擂台:“玉竹愿意领教前辈高招。” 自扶风一别,元玉竹人又消瘦了不少,但动起手来却带着一股狠劲,每一招几乎都是全力相迎。 鬼面银羽卫带走了燕朱,元玉竹是无论如何也要上沐云天宫的。 白珞淡淡的问中年人道:“这个人如何?” 中年人答:“没问题。” 白珞点了点,手指刚刚想动一动,陆玉宝主动将自己的剑脱手扔了出去。 白珞:“……” 陆玉宝拱手道:“元公子承让承让。” 元玉竹也知道陆玉宝是让了自己,颔首致谢,自己也站到了上山的队伍里去。 元玉竹一下台,紧跟着就有不少弟子陆陆续续上了台。功夫尚可的陆玉宝便放过了,功夫太弱的就被陆玉宝两招给掀下擂台去。 这些人里面唯一撑过了十招的竟然是谢谨言的书童宋尧。 白珞颇有兴致地看了看宋尧:“谢谨言这个书童倒是好像比谢谨言的功夫还好一些。先生觉得此人如何?” 那中年人沉吟半晌说道:“在下觉得是。” “哦?”白珞微微一笑:“那把他也带上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朱雀翎羽 · 安营扎寨 次日凌晨,三大世家就向琅琊而去。 此番上山的人不多,总共不过三十余人。 三大世家原本相互不熟悉的弟子,也多少因为打擂台而对彼此多了些了解。 兵分三路,白珞、宗烨、薛惑带着三大世家上沐浴天宫。 姜轻寒带领弟子围山。叶冥与陆玉宝带领弟子去琅琊攻占渡口。 沐云天宫被一道红色的结界笼罩。白珞与宗烨站在沐云天宫的天梯之前,并没有顺势带众人登上沐云天宫。 白珞就这么站在天梯之前,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很快身后的弟子七嘴八舌吵了起来。 “怎么不直接打上去?我们不是要强攻沐云天宫吗?” “攻占渡口的人已经开始打起来了吧?” “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白珞静静看着沐云天宫前那道红色的结界,对身后弟子的话置若罔闻。 就连谢瞻宁也沉不住气了:“白姑娘我们这是在等什么?” “不打了。”白珞轻描淡写的说道。 “不打了!”谢瞻宁愕然抬头看着白珞。白珞素来刚烈,怎么会不战而退? 白珞淡道:“对,不打了,就在天阶下扎营。” 谢瞻宁更是不解了,哪有在人们前扎营的?若是夜里沐云天宫的人倾巢而出,他们只有三十人如何能挡? 白珞并未与谢瞻宁解释,直接看向谢柏年:“谢宗主你说呢?” 谢柏年沉吟半晌,大手一挥:“在此处扎营!” 众弟子原本充满了斗志,此时不免有些泄气。 白珞并未在意,等宗烨扎好了营寨径自走入了帐中歇息。 薛惑跟着白珞走进帐中:“白燃犀,你是觉得那结界有问题?” 白珞懒懒地看着薛惑一眼:“难道你不觉那结界十分熟悉吗?那么纯净的火灵流。” “你觉得布下结界的人是妘彤?” 白珞不语。若是单凭一个火结界就断定那结界是妘彤布下未免太过武断,但那结界既不是萧明镜布下,人界又有谁还能有这么纯净的火灵流? “巫月姬用朱雀翎羽结下了不相镜幻境。她曾说朱雀翎羽是在女娲庙取得。”白珞微微蹙眉道:“如果她在女娲庙里得到的不仅仅是一枚朱雀翎羽呢?” 薛惑惊道:“你认为巫月姬在女娲庙找到的是妘彤?” 白珞眉头紧蹙:“说不定妘彤现在就在沐云天宫之中。” 薛惑摇摇头:“巫月姬虽然力量不可小觑。但那日能伤你实在是因为你大意了。妘彤若没有受伤的话哪里会那么容易被巫月姬伤害,还被囚禁在沐云天宫之中?” 白珞脑海中闪过在元秦艽记忆里看到的与“宗烨”一模一样的那个魔族男子。“如果是魔族之人呢?” 宗烨不安地看向白珞。但白珞一点余光都没有给宗烨,仿佛是在说着一见与宗烨无关的事。 妘彤曾被魔族男子带走,巫月姬手里中有朱雀翎羽,鬼面银羽卫带走了元氏先祖的尸体,要保存尸体不腐,只有魔族之人可以。 若是巫月姬借助了魔族的势力,那么带走元氏先祖尸体,得到朱雀翎羽,甚至囚禁妘彤,这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薛惑沉吟道:“但我看那结界并不十分牢固,若是妘彤布下,当不至于如此弱。” 白珞闲闲敲着扶手:“你有没有觉得这是请君入瓮的意思?” 正说话间,谢柏年走进帐中语气颇有些急:“仓绫君是否有什么奇袭之计?我们等在此处只怕消磨了士气。” “没有什么妙计。”白珞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 白珞抬起眼睛看着谢柏年:“谢尊主很想吃烤乳猪吗?” “啊?”谢柏年一脸茫然。 白珞淡道:“要过那道结界不难。只怕刚过结界又是火器,到时这三十名弟子恐怕就要被烤熟了。” 谢柏年为难道:“可若是不强攻只是守山的话,只怕沐云天宫派人来增援,到时候就连渡口也拿不下来。” “谢尊主放心。今夜我便上山一探究竟。” “今夜?” “对。”白珞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西斜,已经快要入夜。“今晚我与宗烨、薛恨晚上沐云天宫。到时我们里应外合,以龙吟为号。” “龙吟?” 寻常都是以烟火为号,龙吟是个什么东西? 白珞淡道:“你到时候听得见的。” 帐外元玉竹急匆匆地冲了进来:“白姑娘我也要去。” 白珞一瞬不瞬地看着元玉竹:“你想上山去找燕朱?” 元玉竹点了点头。 白珞沉声道:“元公子,你当知道燕朱是妖。它如果妖化的话……” 元玉竹打断白珞道:“若是如此,也当是我来对付燕朱。我不想他被别人伤害。” “好。”白珞爽快地说道。 元玉竹神色松了松:“多谢。” 白珞想了想又对谢柏年说道:“既然如此将让谢二公子带着他的书童也跟我们一同上山吧。” “谨言和宋尧?”谢柏年颇有些吃惊。自己这个二儿子从小被宠惯了,夜探沐云天宫这样的事,以谢谨言的性子难道真不会坏事吗? 白珞倒没有给谢柏年时间多想:“劳烦谢尊主去准备吧。” “哦,好。”谢柏年一头雾水地从帐中走了出去。 呼吸道帐外的新鲜空气,谢柏年一愣,忽然觉得自己怎么那么孬?自己一届尊主,竟然在白珞面前有问题都不敢问了。 谢柏年一边思考一边走到了谢谨言与谢瞻宁的帐中。 “谨言,你去仓绫君的帐中,仓绫君找你有点事。” “好。”谢谨言放下自己手中的护甲,转身朝外走去。 “等等。”谢柏年叫住谢谨言:“把宋尧也带上。” “宋尧?”谢谨言看了看谢瞻宁:“白姑娘没叫哥去啊?” “没有。” 嘶~,谢柏年总算回过味来。按说要人同去夜探沐云天宫的话怎么也该找稳重的谢瞻宁,而不是找谢谨言啊。 谢瞻宁听到谢柏年的话也有些落寞,眼神微微黯了黯。 这点情绪可没逃过谢柏年的眼睛。所谓知子莫若父,谢柏年立刻就看出了谢瞻宁对白珞的心思。 谢柏年不禁陷入了沉思。显然白珞丝毫没有看上谢瞻宁,反而是看上了谢谨言! 白珞坐在帐中“阿嚏”打了个喷嚏。 真是奇了怪了,自己鼻子怎么这么痒? 第一百四十章 朱雀翎羽 · 夜探沐云天宫 入夜,除了几个守夜的,营寨中的人大多开始打起盹来。 白珞、薛惑、宗烨、元玉竹、谢谨言、宋尧与那个中年人,七人悄悄出了营寨往沐云天宫的天阶上走去。 沐云天宫鎏金的大门上被一道火结界笼罩。 谢谨言捏出一个符箓向火结界抛了过去,那符箓还没接近火结界就被烧毁。 谢谨言看着白珞道:“白姑娘,现在我们怎么办?要是破结界的话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白珞看着拿到结界冷道:“你以为我们现在不动结界他们就不知道我们来了么?宗烨,试试你手里的刀。” “是。” 宗烨手臂一震,月光似从他饕餮暗纹的的衣袖上流转而过,红莲残月刀顿时握在了手中。 宗烨双臂一挥,红莲残月刀的刀刃上一弯月色直直劈向火结界。 只听一声脆响,火结界霎时裂开一道两指宽的裂口。 谢谨言目瞪口呆的看着宗烨,这个人可还是那个在碧落堂丝毫不还手的小和尚? 那个时候的宗烨一点武功根基都没有,现在这一刀就已经在自己之上了! 薛惑紧皱眉头看着白珞:“白燃犀,这结界……” 白珞点点头:“宗烨还差了点火候。” 宗烨实力如何,白珞当然清楚。方才那全力一击都只能让这个看似脆弱的结界裂开一道两指宽的口子。若是以自己现在的三成灵力全力一击,也只能让这道结界再多出一指的宽度而已。 这样的火结界,只有可能是妘彤本人布下。 妘彤果然在沐云天宫! 只听沐云天宫里号角声响起,红隼从鎏金的大门后飞出,落在结界之内,化作人形。红隼的身后跟了数名鬼面银羽卫。 红隼的脸上还有一道贯穿脸颊的疤痕,正是那日在玉湖宫被白珞一鞭子留下的。 如今红隼再见白珞,可谓是仇人见面,脸色满是恨意:“你还敢来我沐云天宫!” 白珞轻轻抖了抖自己月白的绸衫:“我今天早上就到了你们鸟笼子的外面安营寨扎。你们这一窝子鸟是聋还是瞎?那么大动静半点没听见吗?”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微微眯了眯:“莫不是你沐云天宫正好有什么事?” 红隼面色变了变:“你既然送上门来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说罢红隼蓦地向白珞飞了过来。 还没有等白珞动手,白珞身后的中年人一跃而起。他一手挑开红隼刺过来的剑尖,一手就向红隼的脖颈处拿去。 中年人身上的气息太过熟悉,红隼一惊就地跃开,赶紧回到结界之内。他面露惊恐地看着中年人:“是你?你还没死?” 红隼站在结界之内看着中年人,磨着后槽牙:“你没死正好,今天就让你们一同陪葬。” 白珞冷道:“薛恨晚,劈了这结界。” 薛惑玉白的手掌虚抬了抬,空中顿时风云变色,大片的乌云瞬间巨拢,狂风夹杂着水气从空中吹来。薛惑粉色的轻衫飞扬,墨发在风中纠结。头顶的乌云很快就变成了浓墨般的黑色。 红隼阴鸷地看着空中聚拢的乌云下令道:“走!我们退回去!” 红隼与鬼面银羽卫速速向沐云天宫中退去。 与此同时薛惑眼里一道金光闪过,空中一道天雷落下直击向火结界。 那火结界似乎在一瞬间炸裂了一般,一股烈火直冲天际,照亮了琅琊的半边天空。 原本被宗烨劈出的一道裂缝在薛惑一击之下已经拉扯到了一人的宽度。 白珞一拂衣袍轻轻一跃便进入了结界之中:“薛恨晚,把沐云天宫给我拆了!”白珞话音刚落掌心一道金光闪过,虎魄顿时劈向了鎏金的大门。 鎏金的大门应声而破,紧跟着宗烨等人也越过结界向鎏金的大门里冲了进去。 “噼啪”又是一道惊雷从天而降落在白珞身前不远处。 火器遇到惊雷,顿时炸裂。沐云天宫的红墙被火器炸得碎石纷飞,琉璃碧瓦碎成数块落入火焰之中。火舌侃侃擦过白珞飞扬的墨发。 很快,空中落下瓢泼大雨,将冲天的烈火又浇灭。 一道一道的天雷劈下,一团一团的火焰冲上夜空,又被瓢泼大雨浇灭。 白珞望着前方的通天塔,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难道妘彤就在那塔里? 空中“啁”地一声啸叫,红隼在夜空中飞过。 又是一道天雷自空中劈下,白珞两侧的红墙顿时坍塌,剩下一截残垣。 但拿道天雷与火光却让白珞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宋尧跟了上来说道:“仓绫君,不可再用雷击了!” 宋尧指了指前方:“那里有人!” 白珞顺着宋尧手指的方向看去,几个沐云天宫的弟子被绑在一颗树下瑟瑟发抖如同一只鹌鹑。 如果不是宋尧指出人来,在黑夜之中根本看不到,薛惑的下一道天雷只怕会把那些绑在树上的人劈成数块焦炭! 空中红隼一晃而过,看着白珞他们走进了大树,顿时朝通天塔里飞了过去。 宋尧停在树前一丈的位置:“仓绫君,那些好像都是沐云天宫的弟子,他们怎么会被绑在这里?” 白珞瞥见宋尧停住了脚步,自己也侃侃停住。 白珞身旁的中年人看了看那树上绑着的人,顿时脸色一变:“云鹤,雪鹑?” 宗烨轻声道:“这两个人不正是被噬魂影吸了魂,陆大哥用滴血回生之术救回来的两个人吗?” 白珞问中年人道:“你们沐云天宫还有多少弟子活着?” “除了加入了诛神教的,尚还有至少一百人还忠于沐云天宫。” 白珞无奈道:“数百人啊,这里才绑了两个。” 果然是不能再用雷击之法了。 这再劈下去,恐怕那忠于沐云天宫的一百个人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白珞抬头向那座通天塔上望去。 当真是有趣极了。 费那么多心思,就是为了让自己一步一步按着她的想法走? 通天塔的塔尖上,一个带着面具的红衣女子坐在屋檐上托着腮,一下一下的晃着脚。她小巧精致的脸颊上露出一个笑来:“果然还是心软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朱雀翎羽 · 夜探沐云天宫2 云鹤和雪鹑看了眼白珞面露惊恐,奈何嘴巴被封住说不出话来,只能对着白珞一个劲地摇头。 白珞苦笑道,明知是陷阱,可就是不能不救。 在白珞身前一道火结界若影若现。白珞伸出手,五指从结界之中穿过,但虎魄却被挡在结界之外。 这结界竟然是要逼着人走进去。 云鹤与雪鹑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两人的手在身后紧紧地握在一起。 一滴冷汗从雪鹑额头落了下来。 那道结界就是一道生死门。 雪鹑紧闭着双眼,倒是云鹤眼神颇为坚定。 站在白珞身后的中年人说道:“仓绫君让我进去吧。” 白珞淡道:“这里面可能有火器。” “我知道。”中年然看着那个结界说道:“进了这个结界就不能用法术了吧。无论是你还是我,只要进了这个结界就没什么区别了。既然是沐云天宫的弟子,当由我来救。” 云鹤听见中年人的声音蓦地抬起了头来。 云鹤背在身后的手拽了拽雪鹑。雪鹑睁开眼来看着中年人,冷汗落在雪鹑的眼角,刺得雪鹑眼珠一阵一阵的生疼。 中年人看了眼绑着云鹤与雪鹑的大树。如果他速度够快的话可以在进入结界的一瞬间跳到那棵树上,在从树上下去为云鹤与雪鹑解绑,当能救下二人。 中年人咬咬牙,深吸一口气准备走进结界。 云鹤终于解开了禁言术,双唇被生生撕裂,下嘴唇缺了一块,鲜血从嘴角流出。云鹤大喊道:“宗主!别过来!” 话音刚落,雪鹑终于拧断了云鹤手上的麻绳。 云鹤从身后的老树上扯下一块树皮来往自己面前一扔。只听一声巨响,大地震动,结界之内尘土飞扬,一个火球在结界之中越长越大,结界也应声而裂。 毁天灭地的火球一冲而出,薛惑与白珞同时出手,青色与金色的结界如同一道屏障将众人护在身后。 火光越来越盛,薛惑与白珞撑着结界的手一刻也不敢松。 忽然之间白珞身后一道寒光闪过。 寒芒才刚刚触及白珞的衣衫就再也动不了。 宗烨手握住刀刃,冷冷地看着宋尧:“你果然是个叛徒!” 宋尧手动了动,那刀刃握在宗烨手中,宋尧丝毫也拔不动。 “宋尧!”谢谨言又惊又怒道:“你在做什么!” 宗烨冷道:“这些火器都要提前埋下,若是不知道三大世家的动向哪里会准备得这么充分?” 谢谨言震惊的看着宋尧:“宋尧,我对你不薄!你居然吃里扒外!” 宋尧见手里匕首半寸也动不得,干脆松了手。 他恨恨地看着谢谨言:“难道你以为我会永远做你的书童吗?” 谢谨言不可置信地看着从来做小伏低的宋尧像是变了一张脸一样。 宋尧阴鸷地看着谢谨言:“人人生而平等,无论是神还是人甚至是魔!无论是你这样含着金勺子出生的天之骄子还是我这样的人,我们都是平等!我们要的就是创造一个新世界!” “宋尧!你疯了!” 宋尧不由分说拔剑向谢谨言刺了过来。 谢谨言挑开宋尧一剑,刺破宋尧的肩头。 “哐啷”一声,宋尧闷哼一声,手中的剑落在地上。 到底是跟了谢谨言数年的书童,谢谨言并没忍心下杀手。 宋尧趁着谢谨言犹豫的时候转身跑进了黑暗之中。 谢谨言转身就要追出去。白珞厉声道:“谢谨言你回来!” 谢谨言顿住脚步。 白珞淡道:“这里应当不止这一处火器。不可莽撞!” 谢谨言紧咬牙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尧逃走。 火球散尽,原本结界中的那片地方寸草不生,只剩一截短短的焦木。烟尘之中,一只云鹤和一只雪鹑的幻影在夜空中缓缓张了张翅膀,似向萧明镜鞠了一躬,随后随着烟雾散去。 萧明镜抬头看向通天塔,眼中竟是怨毒。他的一只手臂因为没来得及收回被火灼得焦黑一片。现在他用力握着拳伤口寸寸崩裂,鲜血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下,一滴一滴递进地上。 那结界里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救人,只要一点点重量便会引爆早已埋下的天火。 如果不是白珞临时改变计划组织了七个人先行攻上沐云天宫,而是三十个人同上沐云天宫分头行动的话,此时怕已是死伤过半了。 白珞恨到:“我们走,巫月姬不会只设了这一个陷进。” 萧明镜颓然地看着白珞:“如果后面的陷阱还是这样的话怎么办?” 白珞脚下顿了一顿,语气却淡淡的:“若还是这样,那就请萧宗主节哀。” 萧明镜紧紧咬住后槽牙,眼眶中似要滴出血来。 “要将这些火器全部清掉,才能让人上山来。我们时间不多,大家都跟紧一点。” 通天塔上巫月姬晃着脚,玉白的脚踝在大红色的轻纱裙摆下若隐若现,她颇有些遗憾的看着空中散去的烟雾:“可惜了,布置了那么多烟花都浪费了。” 红隼站在巫月姬身后,脸上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灯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可怖。 红隼单膝跪下:“求尊主让我来对付白燃犀。” 巫月姬回过头看着红隼似笑非笑地说道:“可打不过她。”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红隼觉得无比屈辱。 巫月姬转回身来,手指轻轻柔柔地抬起红隼的脸,似怜惜一般地说道:“你打不过她这没什么好生气的。把她留给我。” 巫月姬凑得那么近,一双又软又柔的樱唇呵气如兰,让人忍不住想咬下去。 红隼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赶紧将目光从巫月姬的樱唇上移了开去。 巫月姬看穿了少年的心思,轻轻一笑,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划过红隼上下滚动的喉结。 巫月姬揭下自己面上的银色面具,露出自己一双如同少女般清澈般明亮的双眸。 那眼里似乎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心机,仿佛是一个小女孩嘴里含着冰糖葫芦时才会流露出的那种天真的笑意。 巫月姬将银色面具轻轻戴在红隼的脸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你先去把其他人都解决了,把白燃犀和她身后那个男人留给我。” 第一百四十二章 朱雀翎羽 · 夜探沐云天宫3 山下,元苍术和谢柏年抬头望着天空那道冲天的烈焰和青色与金色的结界。 谢柏年惊愕地问道:“这是打起来了?” 元苍术拉着一张脸说道:“应该是。” “我们难道就在这里等着?” 元玉竹与谢谨言二人都在沐云天宫里,元苍术也有些心急。但毕竟白珞有令在前,他也不敢冒然行事:“再等等吧,仓绫君说以龙吟为号。那我们就再等等。” 谢柏年愁道:“龙吟?你听过龙吟没有?怎么叫的?我交给你听?咩~~~” “……”元苍术淡淡扫了谢柏年一眼:“真是不巧了,我还真听过。” 谢柏年满脸焦急,山上一会儿雷一会儿火一会儿结界的,看得人眼花缭乱。自己那儿子几斤几两他还能不知道啊?山上这阵势,不死也要少半条命! 身后一个玉湖宫弟子走了出来:“谢尊主,渡口那边出事了。” “什么?!”谢柏年惊到:“渡口怎么了?” “陆宗主与陆夫人的船沉了,还请尊主调人随我前去!” 谢柏年赶紧叫上几个碧泉山庄的弟子随着那名玉湖宫的弟子往渡口走去。 才走出两步,一柄折扇直朝那名玉湖宫的弟子脖颈削了过去。 谢柏年听见风声下意识地抬手将折扇挡下。折扇被谢柏年一击,转了个方向往空中飞去。 忽然一道寒芒闪过,一柄利刃直往谢柏年的胁下刺去。 谢柏年方才挑开那柄扇子,门户大开无法收回。眼看那柄利刃就要刺入自己胁下,一人闪身而来凌空接下扇子,对准偷袭者的脖颈扫了下去。 顿时一道血箭飞出三尺高。 谢柏年这才看清来人竟是陆玉宝。 “陆公子你怎么在此处,你不是在渡口吗?” “有叶光纪在渡口,陆宗主与陆夫人的船翻不了。” 这厢玉湖宫的弟子刚刚倒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谢柏年一看,众弟子之间已经动起了手来。不等陆玉宝将前因后果说完,谢柏年已然反应了过来:“那是诛神教的人?这都是仓绫君安排的?” “打擂台的时候白燃犀挑了这些人出来,将有可能是鬼面银羽卫的人和精锐放在一起上来围山。一旦混在弟子之中的鬼面银羽卫有任何异动,都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陆玉宝一边说着一边踹倒一个袭击向他的弟子。 有元苍术和谢柏年骚乱很快平息下去,三十名弟子就只剩下了二十人左右。 “啁”地一声啸叫,一只红隼从上空直直落在营地前。带着银色鬼面穿着黑色披风的红隼带着十余个鬼面银羽卫站在众人面前。 陆玉宝、苏朗、谢瞻宁等人脸上都染了血。 苏朗用手背将脸上的血抹去,怒视着红隼:“你伤了我玉湖宫数名弟子,今天我就让你血债血偿!” 红隼轻蔑地一笑,牵扯着脸上的疤痕如同一只将死的虫子一般扭曲:“杂碎就凭你?” 红隼话音刚落,鬼面银羽卫一涌而上。 元苍术一双离虚鸳鸯钺在空中化出两道弧线,直直斩向红隼的脖颈。 在离虚鸳鸯钺离红隼的脖颈还有一寸的时候,红隼倏地化成一滩浓墨。离虚鸳鸯钺穿过浓墨,浓墨重新聚拢变成了两个红隼。 两个红隼看向元苍术微微挑了挑嘴角,动作姿势一模一样,就连嘴角挑起的弧度也一样:“说什么宗师,我看不过如此。” 元苍术冷道:“不过是会点东瀛邪术,也敢跟我叫板!” 一旁的谢柏年一柄大刀舞得刚劲有力,只是这一刀下去仿佛打在了一团墨水里。谢柏年大骂一声把刀往地上一掷,猿臂顿时伸出,两团墨水刚刚凝出人形就被谢柏年一左一右卡住了脖子。 谢柏年双臂一用力,“嘭”地一声两个人撞在了一起,脸上的银色鬼面应声碎裂,左手那个人顿时化作一团墨汁。右手钳着的那个人也被撞得七荤八素,额头上鲜血直流。 那人的银色鬼面落地,是沐云天宫还算是面熟的一个弟子。不过谢柏年一时也想不起那人的名字,将那人拎在手里像是晃布袋似的摇了摇:“你们萧宗主呢?” 那人被谢柏年大力晃着,胃里翻江倒海一时没忍住,“哇”地吐了出来。又热又臭又黏的液体吐在谢柏年的手臂上。谢柏年一阵窒息,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捏死这个兔崽子,还问什么问! 谢瞻宁与陆玉宝二人见谢柏年此招奏效,也如法炮制。陆玉宝折扇一出,等面前的人化作一团黑墨,陆玉宝与谢瞻宁二人双双欺身上前,等陆玉宝的折扇在空中化出一道弧形又落回陆玉宝手中之时,两人同时出手。不管那鬼面银羽卫哪个是真身,哪个是幻影,都在同一时间毙命。 此招有效,围山的弟子纷纷效仿,两两一组并肩作战。 原本这些弟子就是白珞挑选出来的精锐,经过擂台一事又在一起待了一天,彼此之间很快生出默契来。 红隼带来的鬼面银羽卫顿时没了优势,越战圈子越小,几乎成了被围剿之势。 元苍术的一双离虚鸳鸯钺更似让他有了真身一般。之前是因为未料到红隼会镜花水月之术,而轻了敌,现在发起狠来,只见鬼面银羽卫一个接一个的倒在地上。 红隼心中又急又气。鬼面银羽卫中原本除了四大世家的弟子,还有很多散修,实力原本就参差不齐。若不是巫月姬教给他们镜花水月之术,这些人哪里是四大世家高阶弟子的对手? 这镜花水月之术在精锐弟子之中根本施展不开。 红隼眼眸闪过一丝阴鸷。在元苍术再次袭来之时,从身旁拽过一个鬼面银羽卫为自己挡下一刀之后转身逃走。 元苍术冷哼一声,离虚鸳鸯钺脱手而出。红隼倏地一转身,黑色的披风挥过,转眼就变成了一只红隼。 红隼在空中一振翅,顿时一分为二。离虚鸳鸯钺侃侃从红隼的翅膀擦过。右边的那只红隼顿时化作一滩浓墨消散在空中。 不等离虚鸳鸯钺回到手中,元苍术立刻追了过去。 刚跑出两部只听远远的一身龙吟从空中传来。 元苍术一抬头,见黑色的巨龙腾空而起,白珞手持虎魄站在龙身之上从云端俯身跳下。 谢柏年振臂一呼:“众弟子听令!跟我杀上沐云天宫!”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朱雀翎羽 · 你该称我为神君 谢柏年与元苍术带着众弟子冲上沐云天宫。一踏进那鎏金的大门谢柏年就愣住了。这沐云天宫哪里还有半点曾经辉煌的样子。 红墙琉璃瓦成了焦黑的残垣断壁。坍塌的宫殿外不乏一些血肉模糊的尸体。 整座沐云天宫只有通天塔一处还是完整的。 通天塔下乌泱泱的一片,鬼面银羽卫列好了阵,为首的巫月姬站在剑上,黑色风衣之下,一身鲜红的纱衣迎风飘扬。 在巫月姬对面,白珞站在一条巨龙身上,冷冷看着巫月姬。宗烨、谢谨言与元玉竹御剑跟在白珞身后。 更让谢柏年惊愕的是,在巫月姬面前,站着数百人,正是元氏封堆里丢失的那些历任元氏宗主的尸首。 那些人似数百具木偶一样站成一堵人墙,眼睛一瞬不瞬,似是死了,但谢柏年隔着数百米都能感到从那些人身上传出来的杀气。 那些人都曾是一代英豪,但现在脖颈上都被烙上了北阴火煞的印记。 白珞虽然只有七人,但巨龙盘旋,巨龙身侧白珞的虎魄泛着金光,无形的压力自天幕垂下压在众人头顶,虽然巫月姬身后有数百人,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元玉竹看着那些熟悉或是只在宗祠画像上看过的面孔,目眦欲裂。这些都是他元氏的先祖啊! 何况这些人都在巫月姬手里,那么燕朱定然也在! 元玉竹与白珞等人一路杀到通天塔,他以为会在某一个埋藏了火器的陷进里看到燕朱。 然而那些陷进之前几乎都是沐云天宫不愿意归顺巫月姬的弟子。 元玉竹对着巫月姬大吼道:“妖女!把燕朱放了!” 巫月姬挑起嘴角淡淡扫了元玉竹一眼:“燕朱他另有要事。你要我放了他?那你不如问问他自己愿不愿意走。” 元玉竹心中咯噔一跳:“你什么意思?” 巫月姬不再看元玉竹,盯着白珞身旁的中年人道:“萧明镜,我倒是小看了你!” 萧明镜一把将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下。他双眼赤红,恨意让他手里的天狼剑不住的“嗡嗡”作响。 “巫月姬,我沐云天宫弟子多少也尊你一声尊主,你竟然对他们下此毒手!我爹当年收留你竟是养虎为患!” 巫月姬不以为然地说道:“谁让你和你大哥都这般不成器呢?” “我大哥的死果然与你有关!” 巫月姬轻轻一笑:“是又如何?死人比活人要可爱多了。” 说罢,巫月姬轻轻一勾手指。一声王鹫的啸叫划过天空,萧明锋从人群中一跃而出。 与那些元氏先祖一样,萧明锋的眼睛也一瞬不瞬地看着萧明镜。萧明锋的脖颈上也烙着一枚北阴火煞。 巫月姬漫不经心地说道:“去吧。” 萧明锋得了巫月姬的命令,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抬起,烈火顿时冲天而起直指萧明镜而去。 萧明镜双手握住天狼剑对着铺面而来的烈火一剑劈下。谁知看似木偶般的萧明锋竟然灵活地侧身躲过了天狼剑一击。天狼剑失了准头,没有伤到萧明锋的要害,只是刺进了萧明锋的胁下。 巫月姬冷笑道:“萧明镜,你说我心狠对沐云天宫的弟子下毒手,你自己不也对你大哥下手吗?” 萧明锋挨了萧明镜一剑,但却似不怕痛一般,任由天狼剑留在自己体内转身对准萧明镜一掌拍了下去。 此时离得进了,萧明镜看得明白,萧明锋这全力一击不过是当年他在世时的五成功力而已。但他没有痛觉,这回身一掌打得萧明镜措手不及。 一道火灵流顿时洞穿了萧明镜的胸腹。 萧明锋毫无痛觉,但萧明镜却不是,他实力原本远在萧明锋之上,现在却是缚手缚脚吃了暗亏。 巫月姬讥讽地看着白珞:“你难道不出手吗?” 白珞看也未看萧明镜,冷冷地对巫月姬说道:“我若出手必定要你的命。” 巫月姬不以为然地抬头看着白珞:“好像上次在玉湖宫见面的时候,你被我伤得不轻啊。” 白珞冷冷地看着巫月姬:“那你这次可以再试试。” 巫月姬微微侧了侧头,半张银色鬼面掩盖了她的情绪。 萧明镜与萧明锋在的地上相斗,空中一只海东青与一只王鹫也相互撕咬啄向对方的眼睛。 渐渐的萧明镜占了上风。萧明镜斩下萧明锋一臂,空中海东青的利爪也割破了王鹫的翅膀。王鹫从空中偏偏倒到地跌落下来,回归萧明锋的背上。 与此同时红隼从半空中飞了过来,铩羽落在巫月姬的面前化成穿黑色风衣的少年。 红隼单膝跪下:“尊主,属下办事不利,请尊主责罚。” 巫月姬越过红隼看到了往通天塔赶来的谢柏年和元苍术等人。巫月姬失望地摇了摇头:“你们终究还是太弱了,还不成气候。” 听到这个“弱”字,红隼紧咬嘴唇低下了头。 巫月姬抬头看着白珞似笑非笑地问道:“白燃犀你想要什么?” 白珞低头看着巫月姬:“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谈条件?” “是吗?”巫月姬懒懒散散地看着白珞:“那这个呢?” 说着巫月姬拿出了一枚火红的羽毛。宗烨与白珞同时一愣。那正是一枚朱雀翎羽!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顿时阴沉了几分:“她在哪?” 巫月姬微微一笑:“那我现在配与你谈条件了吗?” “不配。”白珞冷道。“你要不说我就打碎你的牙齿,灭了你诛神教。” 巫月姬顿时面色巨变。 只见原本闷热的天气骤然起风,厉风似刀刃般刮过巫月姬的脸颊,她坐下战马骤然惊起。除了无知无觉的元氏先祖,其余的鬼面银羽卫不由地都开始往后退去。 白珞一震手臂,虎魄顿时金光大盛。白珞从巨龙身上一跃而下。身后一声龙吟传来,空中顿时乌云密布,惊雷从空中劈下,似牢笼般将数百鬼面银羽卫围了个严实。 巫月姬一伸手,纯净的火灵流放出抵御住了空中雷电。巫月姬大怒:“白燃犀!是你逼我的!” “噼啪”一声,白珞虎魄劈下顿时地面裂出一丈深的裂口。白珞冷道:“我跟你很熟吗?忘了告诉你,你该称我为神君!”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朱雀翎羽 · 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心软? 天雷之间,白珞携虎魄的金光一跃而下。电闪雷鸣间之间白珞月白绸衫在空中映着蓝光。 巫月姬冷声道:“广白,该让那些木偶们都动一动了。” 巫月姬身后,一个带着银色鬼面的人应声出列。广白身旁跟着一人带着风帽。广白手指拂过那人的脖颈和头顶,取下三根银针来。白珞清晰地看见那人的脖颈血管之中似有无数的小虫在涌动,脖颈上的北阴火煞狰狞扭曲,如同一只将死的蛆虫。 密密麻麻的红色小虫,向着前方僵硬的元氏先祖身上涌去。 那些站在巫月姬身前的元氏先祖眼珠蓦地一转,忽然之间清醒过来。 数百人似一道人墙阻截了白珞的去处。 白珞手腕翻转厉声道:“灭鬼噬魂,无形从我!” 金光伴着天雷落在为首的几个元氏先祖身上,顿时将人墙撕裂了一道口子。 狂风吹过,将广白身旁的人黑色的锥帽被风吹下,露出了被遮挡在里面的脸颊。 白珞手一顿,那个人不是元秦艽也是谁? 远远地,元苍术也看见了元秦艽。 元秦艽原本白皙的脸颊因躺在冰棺里三十五年而更加的苍白。元苍术看着那个早已被自己碎去魂魄的人,早已在封堆中安息的少年此时面露痛楚。那一双眼眸的眼白处被浓墨般的黑色占据,嘴角因为痛苦而紧紧地绷起。 元苍术大怒:“广白!你对他做了什么?!” 广白浑浊的眼珠在银色鬼面之后转了转看了元苍术一眼。如同风箱嗡鸣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我救了他!” 元苍术赤红双眼,仿佛少年时打碎元秦艽的魂魄时一般:“你这个疯子!他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他受这种折磨!” 广白哑声道:“元苍术,你可能忘了,在他死之前他就已经入了魔。即便你打碎了他的魂魄他也是不会死的!我只是让他重新又站了起来而已!是我救了他!” 白珞心中一凛,原来是这样! 元秦艽在死之前被魔族男子种下了母蛊,虽然元苍术打碎了元秦艽的魂魄,但母蛊还在元秦艽的体内。 元氏习惯将逝去之人葬入冰棺。这一习惯只怕是帮魔族养了三十五年的蛊。 元苍术冷声道:“广白,既然你也选择了入魔,那我们多年兄弟缘尽与此。” 广白双腿一夹马腹,带着银色面具的战马顿时冲了出来:“元苍术!你以为你当年对秦艽动手的时候,我们还能剩下什么兄弟情谊吗?!是魔又如何?是人又如何?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谈什么大义!” 元苍术一双离虚鸳鸯钺脱手而出,向着广白飞旋而去。元苍术看着站在巫月姬之前的元氏先祖冷声喝道:“玉竹!既已入魔就不必在手软!我元氏先祖没有人愿意与魔族为伍!” “是!”元玉竹应声,飞身而上与元氏先祖厮杀。 空中巨龙又是一声龙吟,数千道惊雷劈下,饶是那些傀儡的不怕痛,但雷电劈也顿时倒地一片。 谢柏年、陆玉宝等人带着二十名精锐弟子一涌而上。鬼面银羽卫也纷纷出动。 一时之间沐云天宫血光四溅,鲜血洒在残垣之上,从石板的缝隙之间流过。原本富丽堂皇的沐云天宫变成了人间的修罗场。 鬼面银羽卫仗着镜花水月之术,连伤了四大世家弟子好几人。 众弟子扔像在营地时那样两两一组并肩作战,但奈何这沐云天宫之上的鬼面银羽卫有数百人至多,碾压式的人数优势让众弟子节节败退。 巫月姬居高临下的看着白珞,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拍在脸颊之上:“白燃犀,你还真是心软。要是你用碎鬼我这里可是一个人都不剩了。你们的人只有三十几个,我的鬼面银羽卫可有数百人。三十几人换数百人,这笔买卖不亏吧。” “没兴趣。”白珞冷道。 “什么。” “和你做买卖我没兴趣。” 巫月姬冷冷笑道:“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对你如此熟悉?” 白珞眼神微动。 不仅如此,白珞还奇怪为什么巫月姬也能释放那么纯净的火灵流? 三界之中白珞只知道一人能释放这么纯净的火灵流——陵光神君妘彤。 巫月姬嘴角挑起一个轻蔑的笑来,隐藏在银色鬼面后的双眸含了讥讽。 白珞微微蹙眉。在她的记忆里,妘彤从来不会这样笑。妘彤是温柔的,总是爱不发一言地跟在他们三个身旁。 巫月姬看着白珞的神情有一丝得意:“白燃犀,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没兴趣。”白珞冷冷抬起头。 巫月姬的表情顿时变了变。 白珞淡道:“就算你是妘彤,犯下这种罪,我也不会轻易饶你!” 巫月姬暗暗磨了磨后槽牙:“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巫月姬五指间火光大盛,振臂一挥一条火龙直冲白珞而来。 白珞轻巧躲开,金色的虎魄已经袭向巫月姬的面门。 巫月姬轻蔑一笑,顿时化作一团浓墨顺着虎魄的金光袭向白珞。 白珞冷冷一笑:“难道你只会这招?”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那团浓墨就要贯穿白珞的身躯。白珞忽然之间不见了人影。 浓墨过处,只剩黑色的龙尾留下一道虚影。 浓墨聚拢,巫月姬化出人形。空中只剩一片乌云,云层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隐看见龙尾像是云中的闪电一样,从云层中一闪而过。 巫月姬怒道:“什么神君,也不过是个孬种!” 话音刚落,只听后脑一阵风声传来。巫月姬下意识地躲避,但头顶就似那片乌云从空中沉到了地上似,巫月姬一闪之下并没能躲开。 巨大虎爪从头顶压下,巫月姬的手臂上顿现数道血痕。 “尊主!”红隼见巫月姬受伤,大喝一声从一旁冲了过来,可还没接近白珞就被大力击得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就这点本事?”巫月姬冷笑着看着白珞,手中的火光越聚越拢。 烈焰自巫月姬的黑袍下腾空而起,绕着她的腰际直冲天际。 火光顿时烧红了半边天际,那烈焰在云层下熊熊燃烧,灼得人睁不开眼。 不仅是四大世家的弟子,就连鬼面银羽卫都被这火光灼得呼吸不得。 除了无知无觉的傀儡还在机械战斗以外,其余的鬼面银羽卫都停了手,徒劳的用手挡住席卷而来的热浪。 巫月姬冷冷地看着白珞:“你心软,我未必会!”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朱雀翎羽 · 水漫通天塔 红光映红天际,烈焰近乎毁天灭地之势。 白珞心中一凛,连手中的虎魄都颤了颤:“妘彤?” 只见巫月姬嘴角轻轻挑起一个笑来,烈焰顿时从上空压了下来。 金色的灵流似一堵墙一般对着厉风从地上拔地而起。 白珞双手撑着结界,将众人挡在身后。 角落里,红隼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倏地朝白珞袭了过来。 白珞撑住结界已是用尽了全力,哪里顾得了自己身后。 红隼如一道黑色的影子,不顾那空中落下的点点火星砸在自己的面具之上激起一串青烟,也不顾那毁天灭地的烈焰几欲让自己窒息。他眼里只有一个目标——白珞! 这个在沐云天宫一鞭子将他从空中抽落在地的人,这个在玉湖宫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疤痕的人! 这个人是他永远的耻辱! 杀了她才可以让自己大仇得报! 杀了她才可以自己得到巫月姬的另眼相看! 红隼不管不顾地冲向白珞,手中的利刃用尽了全力挥臂向前刺去。 忽然之间红隼的腹部一凉,近在咫尺的白珞忽然就像是猛地退了数丈一样。 知道红隼眼前的拿道黑影变得清晰了之后,红隼才看清哪里是白珞退了数丈。 而是自己退了数丈! 自己的胸腹之中插着一柄红莲残月刀,方才全力刺出的一剑被宗烨握在手中。 宗烨看着红隼,眼里没什么情绪。他语调冰冷地说道:“你不该对她出手。” 腥甜一下子灌满了红隼的喉咙。他怨毒地看着宗烨:“你也不得好死的。” 宗烨将红莲残月刀从红隼腹中拔出,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 巫月姬一回头就见到倒在地上的红隼和神情冷漠的宗烨。 鲜血自宗烨的刀刃上滴落在地。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滔天烈焰的原因,巫月姬双目赤红,藏在银色鬼面之后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宗烨。 恨意化成怒火卷入那滔天的烈焰之中,炽热的温度几乎能融化了骨骼。 巫月姬带着恨意看着白珞与宗烨,声音如同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鬼魅:“白燃犀!你去死吧!” 烈焰朝白珞的结界上压了下来。 忽然一股腥咸的海风味道传来,空中似有雨点落下,清凉的雨水还未落在地上便被烈焰的温度蒸发。 这雨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众人在惊骇之中抬起头来。见空中似海啸一般,海浪铺天盖地而来,叶冥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轻纱衣衫站在浪尖,从众人头顶越过直冲那烈焰而去。 “轰隆隆”的水声自众人身后传来。 谢谨言一回头,便见一堵水墙朝众人移了过来。 谢谨言连忙抓住谢瞻宁:“哥!哥!哥!水淹过来了!” 看那水墙的阵势,似乎叶冥把东海都搬了来。 众人大惊,可是这前有烈火后有水墙,也不知被火烧死和被水淹死哪个滋味更好受! “哗”地一声水墙从空中砸了下来,两侧的残垣断壁被裹挟在湍急的水流里向着众人扑了过来。 谢谨言扯住谢瞻宁的衣袖:“哥!哥!你先把我砸晕好不好?” 尖叫声从身后传来。这水中裹挟着巨石,若是被卷进这个旋涡之中就算水性再好也无济于事。 空中一声龙吟传来。黑色的巨龙从天而降潜进水里,在水面激起数寸高的浪花。 薛惑首尾弯曲,巨大的龙身如一堵墙将众人围在了里面。 谢谨言一见巨龙顿时喜极而泣:“神君神君!快救我!” 说罢谢谨言拽着谢瞻宁就跑了过去。谢谨言手脚并用地攀在薛惑的龙爪上,怕自己掉下去调整姿势的时候还扯了扯薛惑的龙须。 众人见谢谨言抱在龙身上,也都跑了过去。虽然没谢谨言胆子大敢往龙爪上攀,但也在薛惑的身前聚拢。 几个鬼面银羽卫见状也想躲过去,被薛惑斗大如灯笼的金色龙眼一瞪,又讪讪地走了出去。 巫月姬抬头见叶冥带着滔天巨浪扑向自己,顿时面色剧变。 自己的火灵流再是厉害也不敌这水漫金山。 若是能杀掉白珞,巫月姬当然舍得让自己手下陪葬。但这大水一来,伤得只有她自己! 巫月姬咬咬牙厉声喝道:“撤!” 说罢巫月姬手中的火灵流顿时撤去。 “哗”地一声,大水从空中落下,薛惑龙尾一蜷,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圈子将众人圈在自己身躯之间。 大水之中无数道黑影腾空而起,在上空消失不见。还没来得及化作一团黑墨逃走的鬼面银羽卫被大水席卷进旋涡里,重重砸在墙上成为水底的冤魂。 大水从甬道中冲过,漫过通天塔的第二层,很快就向着前方往山下冲了过去。 高高的沐云天宫悬崖处顿时成了一个巨大的瀑布。 大水沿着悬崖断层似银河自九天而落,山下的密林之中砸出一个深潭。 大水漫过,白珞抖了抖自己衣衫上的水渍,回头看了看叶冥:“有这必要吗?” 叶冥也不甘示弱:“不然呢?炭烤虎爪?” 白珞面前一只硕大的海鱼摔在地上摆动着自己的身体嘴巴一张一合,看起来十分新鲜肥美的样子。白珞冷道:“宗烨,会烤王八么?” 原本挤在薛惑身前的众人得见天光,这才吁出一口气来。等回过神来之后哪里还有巨龙的身影?只有满地的鱼虾蟹,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一般。 谢谨言吐出嘴里一口腥咸的海水,这才忍住胃里的恶心睁开眼来。刚一睁眼便见一双不怀好意的桃花眼看着自己。 谢谨言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手脚并用的攀在薛惑身上,刚才吐出的那一口海水恰不好还吐进了薛惑的衣襟里。 谢谨言赶紧从薛惑身上跳了下来。 不对啊!刚刚自己不是趴在龙爪上的吗?! 薛惑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谢谨言,嘴角被拔了胡须似的还微微有些疼。 谢谨言看着薛惑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薛公子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薛惑粉色的纱衣袖子一动,谢谨言顿时传来一声惊叫:“啊!!!” 薛惑收回手,手里捏着谢谨言的一撮头发。 呵,让你扯我龙须!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朱雀翎羽 · 灵力被压制了 虽然叶冥引了水来灭了妘彤的天火,但四大世家的弟子仍然伤了不少。 陆玉宝与元苍术在通天塔前为众人治疗。谢柏年去渡口与陆言歌汇合。 陆言歌与吴三娘、断一刀已经拿下了渡口。谢柏年此去不过是主持大局尽快重开渡口通商而已。 谢瞻宁与苏朗等人带着没有受伤的弟子搜查沐云天宫,寻找藏匿在沐云天宫各处的鬼面银羽卫,顺便看看还有没有沐云天宫的弟子生还。 谢谨言不知为何,就是黏在薛惑身边。白珞只好将谢谨言带上同上通天塔。 白珞、宗烨、薛惑、叶冥、萧明镜、元玉竹与谢谨言七人一同往通天塔走去。 通天塔原本是一座琉璃碧瓦九层塔,如今被巫月姬的焰火烧过,又被叶冥的大水冲过一遭。原本的琉璃碧瓦都失了颜色。 鎏金的大门前金环落在地上,石阶也碎成了数块,缝隙之中被水冲过看起来湿哒哒脏兮兮的。 白珞踩在脏兮兮的石阶之上神色沉入深潭。“叶冥,巫月姬的火灵流你怎么看?” 叶冥淡道:“的确与妘彤的有几分相似,但如果她真的是妘彤的话,我引来的那些东海之水未必能浇灭。” 白珞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真是妘彤,自己三成灵力释放出的金灵流应当挡不住妘彤全力一击。 四方神中因为白珞掌三界杀伐,所以力量在其他三者之上。而妘彤引渡魂灵,有较逊于薛惑与叶冥。但总的来说也比巫月姬展现出的实力强。 可巫月姬的火灵流中透出的气息与妘彤的一模一样。 白珞满腹狐疑。薛惑轻轻推来鎏金的大门:“有什么疑问先搜一搜巫月姬的住处不就明白了?” 鎏金的大门中忽然一道红光闪过,白珞一惊:“小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白珞身体一轻,急坠而下。 宗烨伸出手来拽住白珞,也同样地落了下去。 好一阵天旋地转,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白珞撞进一片绵软。 白珞抬起头来见自己正躺在宗烨的怀里。 在落地的一瞬间宗烨将白珞拉入自己怀中,用后背撞上了这坚硬的地面。 宗烨似是昏厥了过去,双目紧闭。白珞探了探宗烨的鼻息,还好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晕了过去。 白珞眼睛适应了黑暗,抬头看了看周遭的环境,发现自己身处牢笼之中。玄铁筑的牢笼看上去坚固异常,栅栏上还沾着血污,这个牢笼已不知是用过多少年了。空中隐隐有厉鬼的哭嚎传来。在白珞头顶只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天窗能透出些光来。 牢笼不大,没有看见薛惑与叶冥。 白珞顿时十分懊恼。巫月姬那样心狠手辣的人,早该猜到她有后招的。 也不知叶冥、萧明镜、元玉竹和谢谨言有没有一同掉进这个结界里面来。但门是薛惑开的,他应该比自己更早一点落进来才对。 白珞轻轻晃了晃宗烨,宗烨还在昏迷之中毫无知觉。 现在情况不明,结界中什么都可能发生,还是只能等宗烨醒来再做打算。 白珞从一旁拿来一些干草铺在地上,将宗烨的脖颈抬起,让他能睡在干草上。白珞抬起宗烨的上半身忽然发现宗烨极沉,自己竟然没有支撑住,宗烨摔在干草上发出一声闷哼。 白珞皱眉看着自己的双手。 不对,不是宗烨变沉了,而是自己的力气忽然变小了! 白珞尝试着行经走脉让金灵流在自己手心聚拢,但掌心之间竟然一点金灵流都没有!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轻声道:“虎魄。” 果然白珞掌心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珞缓缓站起伸出手搭在黑色的玄铁栏杆上,冰冷的触觉甚至已经刺痛了白珞的指尖。 显而易见,白珞身上的灵力被这个幻境完完全全的压制了。 牢笼外是一道石壁。石壁上用骷髅头做灯,燃着昏暗的灯光。地板上纵横着许多沟壑,不是原本石砖地缝,而是常年累月铁器拖过地面留下的痕迹。还能看见石板砖上清晰可见的指甲挖出的十指印,和十指印旁留下的腐肉碎屑。 一股腐臭潮湿的味道从通道中传来。那种腐味不是一块烂肉或者死老鼠扔在角落里腐烂化脓而发出的恶臭。这是腐肉的碎屑,干涸的鲜血浸入石砖。石砖里又长出了青苔。新的腐肉和黑血又再次从青苔浸入石砖。这样反反复复腌渍,在地缝之中常年累月堆积出的味道。 是魔族特有的味道。 是曾经白珞熟悉的,数万阴兵被虎魄碎魂,北阴酆都大帝被取下双目时散发出的问道。 从地上的痕迹开来,这地牢的通道应当很长,类似这样的牢笼不知还有多少个。 “哐啷啷、哐啷啷”铁索拖过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两个人拖着一个拴着铁链的人缓缓走了过来。 两个狱卒穿着黑袍,脖颈上的北阴火煞印记隐隐发着光。被他们拖在身后带着脚镣的人衣襟微敞胸腔被开了口,皮肉挂在肋骨之上。 那人奄奄一息,双臂被两个狱卒拉扯着,背脊磨在地上,双脚无力地瘫软这,脚下的镣铐重得似乎要将脚踝撕裂。 地上被拖出一条深深的血痕。 果然是魔族! 白珞站在牢笼之中冷冷的看着三个人从自己面前走过。 不仅是那两个狱卒,就连被狱卒拖在地上的人脖颈上也有一个清晰的北阴火煞。 三个人走得极缓。两个狱卒表情麻木,似乎恨不能让那个囚犯的血再多流一些,似乎鲜血的腥味便能暂时掩盖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腐臭味。 三个人一寸一寸从白珞面前挪过。 白珞一袭白衣站在漆黑肮脏的牢笼里,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两个狱卒并未回头看白珞,这牢笼里不论关的是谁对他们来说都是一块将死的肉而已。 那个带着镣铐的人在经过白珞的时候蓦地睁开了双眼。原本奄奄一息的人眼中却泛起了精光。 那人看着白珞“嗤嗤”笑了起来,花白蓬乱的头发随着都抖动似乎要从头上抖落下虱子来。他看着白珞,腥红的舌头伸出舔了舔干裂、脏污的嘴唇,声音嘶哑却又愉悦地说道:“又有新鲜肉吃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朱雀翎羽 · 得想办法出去 “哐哐哐”刀鞘敲打牢门的声音传来。 原本死寂一片的牢房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水!水!水!” “吃的!有吃的!有肉!” 如同滚烫的油中加了瓢水,“有肉”两个字顿时让整个牢房沸腾起来。 “来,你的。” “哒哒”两声轻响,牢笼里滚进来一快带血骨头。 白珞定睛看了看,厌恶地退了一步。那块带血的骨头是一根人的手指。能看出这手指原本的人生得很瘦。皱巴巴的皮肉紧紧裹在骨骼之上,那断口参差不齐就像是被人从一只手掌上撕扯下来的一般,断口上还连着一块皮肉。 那根手指一半在牢门之外一半在牢门之内,白珞也不想脏了自己的鞋靴就任它躺在那里。 “你不吃吗?”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白珞抬起头来看了看牢门淡道:“不吃。” “不吃,那你给我吃。” “拿去吧。” 一只干枯的手臂从黑色的牢笼里伸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那树枝在地上试了几次才碰到了手指。 这人难道是瞎子? 白珞低头安静地看着那人用树枝把与自己手臂有三分相似的手指勾了过去。 随后隔壁传来啃骨头的细碎声响。白珞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噗。”许久之后隔壁那人将白骨吐了出来。 随后一小节指骨滚了出来。那指骨被啃得干干净净,竟是一点肉渣也没贴在上面。那截指骨滚出牢笼沿着石砖的缝隙向阴暗的角落滚去。 不一会儿“吱吱”两声叫声,一只老鼠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像那截干干净净的指骨跑去。 “噗嗤”一声,老鼠才刚刚咬住那截指骨便被一根树枝穿体而过。树枝的一端拴着干草,隔璧那人拖动干草将死掉的老鼠拖入了自己的牢房。 沙哑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刚刚给我一根手指,我现在还你一只老鼠可好?” “不用。”白珞淡道。 隔壁那人嗤嗤笑了几声,又传来一阵咬破皮肉啃骨头的声音。 白珞听得又是一阵恶心,转身探查宗烨的情况。 宗烨似是摔得狠了,现在都还没有醒来。更糟的是宗烨寒症又犯了,他蜷缩在地上不停地发着抖,白珞皱眉握了握宗烨的手。宗烨手指冰冷,甚至比牢笼玄铁还要更加刺骨。 若是以前白珞还能用金灵流为宗烨压制,但现在白珞身上灵力全无,哪里还能为宗烨压制下去? 隔壁那恶心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小了下去。那人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手指,打了个嗝,嘶哑着声音问白珞道:“你才来?” 白珞握着宗烨的手回头扫了扫隔壁,并未搭话。 “你不是自己想来的?”那人似乎有了兴致。“这里可是有很多人冲着永生来的。你不是?” 白珞冷道:“我本来就不会死。” “不会死?”那人呵呵一笑:“那你是魔族?你不吃是因为嫌脏?” 那人靠在牢笼之上似笑非笑地说道:“这里是荒狱,不像上面有新鲜肉吃。都只有这些上面不要的,吃剩肉扔下来。你不死那你会不会饿?” 白珞冷道:“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嗤嗤”笑着像疯了一般碎碎念个不停:“我是怎么进来的?我是怎么进来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那人念着念着就走到了自己监牢的角落里,不一会儿就没了声响。 牢房中又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方才那鼎沸人声只是白珞的错觉。 牢房一安静下来,那股阴森的冷意又涌了上来,就连白珞也感觉到森森冷意。 宗烨躺在地上,嘴唇乌青,呼出的气都成了一团白雾。 白珞将自己的月白外袍脱下盖在宗烨身上。宗烨还是在不停地发着抖。 白珞又从地上将干草拿来堆在宗烨身上,还嫌不够又走到墙角去把墙角的干草也抱了过来。 白珞刚刚抱起干草,“吱吱”一声老鼠叫声,白落手一痛一只老鼠踩着白珞手背跑了出去,从玄铁牢笼之间跑了出去。 白珞抬起手,自己手背上被老鼠留下了两个鲜红的牙印,鲜血从那两个牙印中流了出来顺着手指滴落在地。 白珞皱眉看着手上那细小的伤口。原来自己身上的痛觉也增加了。以前这样的小伤莫说不会痛,没一会儿自己也会愈合,现在却还在流着血。 手背上的细微疼痛很快就被白珞忽略。白珞抱着干草压在宗烨的身上,捧着宗烨的双手呵着气。 宗烨的伤也不知多久能好,寒症也比以前厉害很多。如果宗烨不醒来自己行经走脉的话,只怕寒症会越来越重的。 也不知道薛惑如何了。他比自己更先踏入这个幻境之中。 白珞看着昏昏暗暗地牢笼,得想个办法出去才是,这样被关在牢笼里就真像隔壁那瞎子讲的,会被生生饿死在这里了。 宗烨整个人似梦魇一般蓦地一抖,紧紧抓住了白珞的双手。他不停哆嗦着,将身上盖着的干草都抖落了下来。 白珞捡起干草为宗烨盖了上去,不一会儿又被宗烨抖落在地。 如此反复几次,白珞干脆整个人压在干草上抱紧了宗烨。 宗烨如同一块千年玄冰,冰冷刺骨。寒意渗进白珞的肌肤,仿佛将她的骨头都要冻碎了一般。 白珞嘴唇微微发着抖,嘴里呼出的气逐渐变成了白色的雾气。 这样的冷意仿佛自己在被剖去金灵珠浸在溪水里时一样,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力量可以抵抗,只能任由这冷意一丝一丝将自己的意志剥离。 头顶的天光一寸一寸落下,砸碎荒狱中的阴暗,最终悬在牢狱一半的地方堪堪停住。阴冷与黑暗似在牢中沉了底,躺在阳光触及不到的地方,嘲笑阳光的单薄与无力。 宗烨轻轻动了动,手臂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宗烨一低头,下颌从白珞蓬松的发顶上擦过。宗烨心里一阵慌乱。 他低下头看着白珞蜷在自己怀里如羽扇般的睫羽覆盖在白皙脸上,嘴唇微微有些发白。 宗烨心中滑过一丝心疼,他伸出手轻轻将白珞脸颊边的碎发拂去,却又忽然觉得冒犯,刚刚触及白珞如丝缎般皮肤,又蓦地收回了手来。 白珞睫羽轻轻一颤,似是要醒来。宗烨赶紧闭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白珞从宗烨怀里坐了起来,将宗烨的手握在掌心,发现宗烨身体已经没有那么冰冷了,这才吁了口气。 宗烨的寒症总是晚上才犯的。不知到了今晚寒症还会不会再起,必须要想办法赶快出去才行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朱雀翎羽 · 让我去修罗场 白日,整座荒狱都静悄悄的,除了头顶一尺见方的天窗里落下一点阳光,周遭的死寂让人恍若沉入海底。 宗烨在白珞的指导下行经走脉,总算让自己的伤势轻了些。 可是一道了晚上宗烨的寒症又还是发作起来。白珞只能用老方法用干草和自己的衣服裹住宗烨。 “哐哐哐”刀鞘拍打牢门的声音又再响起。 似有骨头扔入饥饿的野狗群,撞击牢门的声响,啃食骨肉发出的声响,让整座荒狱都沸腾起来。 隔壁那个瞎子也缓缓从角落里挪了出来。 白珞看着长长的过道。瞎子的影子在玄铁栅栏之间被拉得老长,蓬乱的头发投下一片张牙舞爪的阴影。 那瞎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没了。” 白珞皱眉道:“什么没了?” “肉没了。”那瞎子重重地叹道的:“又没吃的了。” 白珞冷道:“怎么可以从这出去?” “出去?”那瞎子有些好笑的看着白珞:“每个刚到荒狱的人都想出去,但出去的人又想回来。” “想回来?” “回来的人都活不了多久咯!” 白珞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晃动的影子:“我问的是怎么能出去?” 那瞎子嗤嗤笑道:“听你的声音就是个小丫头,脾气还不小。你要出去就跟狱卒说吧。这上面是修罗场,荒狱的人可以去修罗场,能从修罗场活着出去就不用再回荒狱了。若是不能的话……嘿嘿,那我们就有新鲜肉吃了。” 白珞心中一阵恶寒,原来那些人肉都是这样来的! 荒狱中的人还在一阵一阵发出厉鬼般的嚎叫。指甲划过玄铁牢门发出一阵阵尖利的响声。 狱卒被炒得烦了,拿出大刀一刀砍在牢门之上。一声哀嚎传来,那人握着牢门的手指被齐齐斩断,掉落在地上。 狱卒踢了一脚,手指骨碌碌滚进牢房:“你不是要吃肉吗?来啊!吃啊!” 狱卒仰头对着荒狱大吼一声:“还有谁要吃肉的?!” 喧闹声顿时小了下来。狱卒往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老子都没得肉吃。你们还想吃肉。” 白珞冷冷看着地上越来越近的影子淡道:“臭小子,过来放我出去。” 那狱卒顿了一顿,回头看着白珞凶神恶煞道:“你说什么?” 那狱卒说话时唾沫飞溅,白珞不禁微微蹙了蹙眉:“我说让你放我出去,去修罗场。” “修罗场?”狱卒瞪大眼睛看着白珞:“你一个娘们想去修罗场?” 白珞冷冷看着狱卒没有说话。 狱卒被白珞看得心里发怵,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高声道:“嘁,有人要上修罗场!看来今晚你们有新鲜的肉吃咯!” 方才安静下来的荒狱顿时又喧闹起来。 “哈哈哈哈,有吃的了!” 还有人从牢门里伸出手来挥着手问狱卒:“嫩不嫩?老头可就不好吃了!” 狱卒也笑得一脸猥琐:“嫩,嫩!这次保准你们喜欢,不过要是上面的看上了保不齐你们也就没剩下的了。” “去捡点碎肉渣也好啊!好久没吃过嫩肉了!” 白珞对于荒狱的喧嚣充耳不闻。她捡起被宗烨抖落在地的干草搭在宗烨身上,用手压了压,又将月白的绸衫外套搭在宗烨身上。白珞轻声道:“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只要能从修罗场活下来,就能来救你。” 宗烨蜷缩在地上五指深深陷入地上的污垢之中,听见白珞说话,他手指微微动了动。可似乎因为极冷,蜷缩的四肢无力伸直,只有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哐啷”一声铁门被狱卒打了开来:“小娘们走不走?” 白珞冷冷站起来:“走吧。” 那狱卒走得近了才发现白珞竟是个眉眼好看的姑娘。当即恶向胆边生伸出手在白珞的下巴上拧了一把。“小娘们长得还挺俊。” “咔”地一声脆响,那狱卒的手腕向后折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你放手!” 白珞冷冰冰地看着那名狱卒:“这里的人不是很久没吃肉了吗?我看你的肉不错。” “来人!来人!” 一阵整齐的步伐声从通道两头传来。十余个人拿着火把围了过来:“干什么!” 白珞淡淡扫了一眼围过来的人群:“是想让这里就变成修罗场吗?” 白珞强大的气场,压得周围的人竟然不敢上前一步。白珞松了手,任由那被折断手的狱卒摔倒在地上。 “走吧。”白珞淡道。 十余人把白珞团团围住,想外走去。 隔壁的牢笼里,瞎子蜷缩在黑暗的角落之中,只有一双脚尖在明处。 白珞在牢笼前停下,回过头看着瞎子。 瞎子一笑,在黑暗中露出森森白牙:“小丫头还有两下子。” 白珞蹙了蹙眉,那一口森森白牙让她看着不怎么舒服。 荒狱中的人除了瞎子躲在黑暗之中,其他人都走到了牢门前。一只只枯瘦的手紧紧抓住玄铁牢门的栏杆,一双双眼睛深深陷进皮肉之中,脸颊凹陷脏污不堪,腥臭的口涎从嘴角滴落。看似行将就木的人此时眼睛却在闪着精光。 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闪着贪婪的光彩一瞬不瞬地盯着的白珞。 忽然一个人痴痴笑了起来:“这个好!这个肉嫩!” “哈哈哈!哈哈哈哈!”狰狞笑声顿时响彻荒狱:“这个好!这个好!” 狱卒拿起刀鞘一下一下地拍着玄铁牢门:“都回去!都回去!凑什么热闹!” 这一次狱卒的训斥一点作用都没有。荒狱中的人更加疯狂起来。有人拽着栅栏的手脚并用的爬到了栅栏只上,有人猛烈地撞击这玄铁牢门,也有人从地上捡了干草来,向白珞伸了过来。仿佛干草只要能沾上白珞就会有了响起一般。 “哐啷哐啷”,荒狱中的人发了疯,用力地摇晃着铁门,一只只手从栅栏后伸了出来。嵌满黑泥的指甲,脏污不堪的手伸向白珞:“小娘们先让我咬一口!” 白珞面不改色,从一只只脏污不堪的指尖前错身而过,跟着狱卒继续向修罗场走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朱雀翎羽 · 得活着出修罗场 从荒狱到修罗场是一段长长的密不透风,一丝光线也无的甬道。沿着台阶一路向上,不知走了多远狱卒终于停下了脚步。 狱卒回头看着白珞冷冷地说道:“你在这里等着。” 说罢狱卒打打开了面前的铁门走了出去。 白珞从铁门的缝隙里看去,发现外面似乎是更大的一个牢笼,能看到远处的栅栏。还有栅栏上吊着的一个隐约的人影。 “嘭”地一声,狱卒又将门关了起来。狱卒将唯一的火把也带了走,甬道中顿时漆黑一片。 黑暗沉沉的压了下来,白珞五指微微一动,还是一点金光也看不见。 白珞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白珞低下头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失去灵力变得脆弱不堪是这样的感觉。竟然一丝丝黑暗就能让人心中生寒。 自己就算在修罗场里活了下来也只能是将宗烨从荒狱之中就出来而已。他们若是想要出去,就必须找到结下这个结界的人。 巫月姬到底是用谁结下的这个结界? “哐啷”一声,铁门又打了开来。狱卒将白珞往光亮处一推:“去吧。别让自己死得太难看。” 白珞一个趔趄摔了出去。 门外剧烈的光线让白珞眼睛一时睁不开。尖利的笑声,口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白珞适应了光线,睁开眼睛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里的确是另一个牢笼,更大更恐怖的牢笼。 这个牢笼也是玄铁所造,玄铁上生着倒刺,方才在开门的一瞬间白珞看见挂在牢笼上的人就是被这倒刺刺穿了身体挂在了玄铁之上。 鲜血一滴一滴从那人肚腹中滴落在地上。 牢笼足有三层楼高。周围是层层叠叠的看台,看台上做满了人。 在白珞的对面也有一个和她身后一模一样的通道。 牢笼四周挂着数百只火把,将整个牢笼照得又如白昼,也将人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伤口照得清晰。 两个狱卒穿着的人走到牢笼前,将高高挂在上面的人从玄铁倒刺上取了下来。倒刺的尖上挂了一小块脾脏。 白珞向四周看了看,自己竟然连个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哐啷哐啷”的响声从喧嚣的人群中穿了来,四周看台上的声音顿时小了下来。 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低着头惨白着一张脸缓缓走上了主看台。 她的身后,两个穿着黑色绣了雀羽纹样的女子手持着扇子轻轻为她扇着扇子,看上去像是那个红衣女子的奴婢。 那“哐啷哐啷”声是从红衣女子的衣裙之下发出来的声音,她的脚下分明戴着镣铐! 那红衣女子脸色惨白,看上去弱不禁风。她缓缓走到主看台,转过身在那把鎏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当她抬起头看向白珞的时候,整个人浑身一震。 白珞也愕然地看着看台上的红衣女子。 妘彤! 那个戴着脚镣的人竟然是失踪多年的陵光神君妘烟离! “妘烟离!”白珞高声喊道。 只见妘彤双手抓紧了鎏金的扶手嘴唇微微嚅动了一下,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妘彤怎么会在这里的? 难道妘彤也与她们一样是落进了这个幻境之中? 不对! 妘彤擅长渡魂引鬼,怎么会困在幻境之中自己出不去?! 除非,这个幻境的主人正是妘彤! 可是为什么妘彤会造出魔族这个幻境? 为什么妘彤会在幻境中是这般模样? 还来不及想明白所有的问题,白珞对面的铁门已经缓缓打开。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对面走来一个脖颈上带着北阴火煞的人,黑色的衣衫松松挂在他健壮的身体之上。他衣服上沾了鲜血,嘴角也殷红一片,空中似乎还在嚼着什么。 这人身上挂着小臂粗的铁链,铁链下端挂着两个铁球。 他轻蔑地看了白珞一眼,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鲜血,冷冷的说道:“没意思。” 他话音刚落,双手拽着铁链手臂一挥,铁球直向白珞砸了过来。 铁球挥舞着似刮起了一阵飓风,白珞赶紧躲了开去。那铁球砸在地上顿时砸出一个大坑。 铁球上的尖刺划过白珞的衣衫,白珞只着了一件中衣,一条血痕顿时染红了白珞的衣袖。 雪白的中衣之上沾满了泥,白珞才刚刚从地上爬起来,那铁球紧接着又砸了过来。 白珞攀着玄铁倒刺纵身一跃,铁球侃侃擦过。 白珞落在地上行动迅猛向那人冲了过去。那人手持铁球靠的是一身蛮力,每一招之间的动作并不快。白珞趁那人还没转回身之时,单手撑住那人的肩膀一跃而上,双手对准那人的头顶击了下去。 那人侧头躲过白珞,白珞那一击打在了那人的脖颈之上。 虽然白珞灵力全无,但那全力一击力量并不弱。可双掌打在那人脖颈之上时,那人却毫无反应。 白珞心叫不好,手腕已经被那人擒住! 那人拽住白珞的手腕将白珞从自己的背上直直掼在了地上。 白珞眼冒金星,骨骼都震得生疼。 看台上发出一连串的叫好声。白珞腹部一痛,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那人用脚踩住白珞的腹部,用力碾了碾。白珞的五脏六腑似要被挤烂一般,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白珞伸手握住那人的脚踝,从地上摸到了一根烛台打碎后留在地上的尖刺。白珞举起尖刺朝着那人的脚踝刺了下去,尖刺顿时贯穿了那人的脚踝。 那人吃痛大叫着退后两步,双目赤红地看着白珞:“小娘们找死!” “哐”的一声两个铁球同时砸在了地上,牢笼之中顿时烟尘四起。 白珞自烟尘之中站起,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来,她用手背将嘴角的血迹擦干净讥讽一笑:“就这点本事?” 那人怒极,双手拽起铁链挥舞起来。铁球擦过玄铁倒刺撞出一连串的火花,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白珞左闪右避仗着自己身形灵巧,一次次躲过那人的袭击。 那人似尝到了血腥味的狼,对白珞紧追不舍,终于两颗巨大的铁球同时向前抛出。白珞赶紧后退躲避,却听见“噗”地一身,自己后背一痛,一根黑色的玄铁从自己后背穿透了自己的侧腹。 疼痛与失血带来了一阵眩晕,白珞咬破自己的下嘴唇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她手撑着刺穿自己的玄铁倒刺,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将玄铁倒刺从她的腹部抽了出去, 她得活着从这里出去! 第一百五十章 朱雀翎羽 · 还得再打两场 白珞脚步虚浮,对面那人看着白珞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来。 那人看着白珞笑道:“我最喜欢吃腿了。不过你的腿太细,砸碎了也没关系。” 白珞气喘吁吁地看着那人,捂住自己不断流血的侧腹,声音暗哑:“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小娘们嘴硬!” 铁球向着白珞当头砸下。 白珞躬身就地一滚躲开铁球。“哐啷”一声,脚边又是一个大坑。 白珞单手撑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动之下的,侧腹的伤口又撕裂了几分,鲜血将雪白的中衣浸透,留下一片暗黑色的红。 主看台上,妘彤的红衣格外清晰。她紧皱着眉头,双手紧握在座椅的扶手之上,脚下的镣铐藏匿在曳地的裙裾之下。 “妘烟离!”白珞大喝道。妘彤浑身一震,表情黯了黯紧咬下嘴唇一言不发。 一道牢笼将白珞与妘彤相隔开来。看似那么近却永远无法触碰到。 一定要从这里出去,找到妘彤才能弄明白怎么回事。 还有薛惑在哪里?还有宗烨! 力量透过侧腹的伤口不断的流失。白珞生平第一次觉得原来力量弱小是会让人无助的。 哪怕是五千年前,天元一战,白珞被北阴酆都大地一剑透了肺腑,也从没觉得这般无助过。 她哪一战不是生死之战?哪一次不是遍体鳞伤? 战死沙场不过是埋骨神仙冢。她住在神仙冢旁数千年,这又有何惧?!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像个普通人一样,只有普通人的力气,普通人的速度,就连生命的流逝也那么明显。 四肢百骸的力量逐渐失去,像是行将就木的人,连眼前的事物也看不太清。 她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她会死。 她与天地同寿尸身不腐,但在这幻境之中,她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死去,尸身困在这幻境之中被人分食,永世不得出此幻境。 她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她怕死。 这幻境之中谜底未揭,薛惑还未找到,宗烨还未救出。 这么多牵挂,这么多事,她怎么能倒在这牢笼之中? 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若是在以前,只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杂碎。但现在这人手持铁链宛如一个巨人,宛如一道铜墙铁壁挡在她与妘彤之间。 挡在她与真相之间。 白珞按着自己的侧腹直起腰来,喉头喀出一口腥甜的鲜血。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冷冷看着那人:“任你是何妖魔鬼怪,是何鬼魅魍魉,我白燃犀定会取了你的命,碎了你的魂!” 铁球裹挟着厉风,对着白珞当头砸下。白珞一咬牙,竟然没有躲开铁球,而是快速向前跑了三步,直直跑到了铁球与那人之间。白珞挑起嘴角一笑,弓步向后一压铁链,飞在空中的铁球因为铁链的牵引顿时转了向。 手臂粗的铁链弯折过来,从两侧挤压向白珞,巨力自后背传来,竟是拉着白珞一同撞那人。 白珞手臂紧握身侧的铁链,高高跃起,双腿蹬在那人的胸膛。只听“咔咔”两声,伴随着侧腹伤口的撕裂,侧面两条肋骨应声而断。 铁球回转咔地一声击在那人的头上。铁球上的尖刺刺穿了那人的太阳穴。“轰隆”一声,那人轰然倒地,白珞重重地摔在地上。 看台上的人忽然之间一片安静,妘彤也一瞬不瞬地看着摔倒在地满身鲜血的白珞。 白光晃着白珞的双眼,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自己的鲜血还是那人的鲜血,眼睫都被暗红的血液凝结在了一块。 两个狱卒走了进来,先是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挥挥手道:“拖走拖走,这个死了。” 随后又伸出手向白珞的鼻息探来。 白珞“啪”地打掉那个狱卒伸过来的手,从地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我没死,可以走了吧。” “想要出去?”那狱卒不怀好意地笑笑:“还得再打两场。” 白珞蓦地伸出手去卡主那名狱卒的脖颈:“你再说一遍!” 那狱卒手舞足蹈地说道:“女侠,这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啊!修罗场就这规矩!别你打死的人在你之前已经赢了两场了。跟你这是第三场。” 白珞气恼地将狱卒掼在地上,一把将狱卒腰际的刀抽了出来。 那狱卒以为白珞要向自己下杀手,连忙跪地磕头求饶。 白珞后槽牙暗暗一磨,嘴里挤出一个字来:“滚!” 白珞按着自己侧腹的伤口,抬手将唇边的血迹擦干净。 既然还要打,那便打!管他两场、三场,她总要从这里活着出去! 看台上掌声、讥讽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妘彤紧紧握着扶手一瞬不瞬地看着白珞。侍女附在妘彤的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她脸色变了变,神情似乎更加紧张了。 那个死掉的人被狱卒拖了走。两个狱卒将人拖走的时候还在感叹着,这样巨大的一个人做起来太过麻烦了。 白珞抬头看着玄铁牢笼,四周的火把亮如白昼。白珞有一瞬的恍惚,好似自己是困在这牢笼中的野兽,要出这牢笼只怕是痴心妄想。 “哐啷”,一声铁门打开的声音,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不像是刚才那个人一样,有强健的臂膀,结实的肌肉,相反他身上的皮肉一部分紧紧贴在骨骼之上,一部分又软软地垂下。苍白的皮肤之上还生着一串串的肉瘤,像是紫葡萄藏在了皮肉之下一般。 那老人眼神浑浊,嘴唇乌青。一笑的时候露出参差不齐沾了血迹的牙齿。 嘶地一声,一个三角形的蛇头吐着蛇信子从那老人的衣袖中钻了出来。三角蛇的尾部缠绕在老人的腕间。蛇头昂起看了白珞一眼,对着白珞发出不怀好意地“嘶嘶”声。 白珞冷哼道:“早听说魔界的牛鬼蛇神什么都有,但像你这么恶心的,生平还是第一次见。” 老人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乌青的嘴唇:“像你这样的嫩肉我也是好久没有吃到了。” “看你有没有这本事!”白珞怒喝一声拎着刀向那老人冲了过去。 还未走近那老人,只见空中一团褐色的烟雾突然出现。白珞躲闪不急,大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有毒!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朱雀翎羽 · 妘烟离你藏了什么秘密? 白发苍苍的老人乌青的嘴唇离开一个笑来:“小娘们,以你为老头子是那个傻大个啊?” 白珞头脑一阵一阵的发晕,弯腰捡了三次才将刀从地上捡了起来。 老人似乎十分享受似的,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白珞颤抖着将刀地拎在手上。老人看着白珞愉悦地说道:“你知道怎么样的肉最好吃吗?” 白珞咬住牙,屏住呼吸再次向老人冲了过去。 那老人满头白发,但形如鬼魅,动作极快,轻轻巧巧便躲了开去。白珞一击不中,赶紧退了出来,防止老人再次用毒。 白珞用刀支着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屏息进攻,不仅动作缓慢,更让人侧腹的伤口和断掉的肋骨越来越痛。方才与那大个子硬碰硬,自己身上好几处都伤了,现在动作缓慢又遇上了一个灵活的对手。当真是令人头疼! 老人袖中毒蛇探着头“嘶嘶”地吐着蛇信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老人嗓音嘶哑,低头看着毒蛇说道:“你想去?现在还太早了,肉还不够好吃。”老人说罢,如枯枝一样的手向白珞伸了过来。 白珞急急向侧后退去。老人转了个弯又紧追白珞而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笼中追逐。那老人并没有再次放出的毒雾来,而是像一只猫追逐老鼠一样,乐此不疲的追着白珞跑。 白珞侧腹被洞穿的伤口一次又一次地被撕裂,断掉的肋骨几欲要从胁下的皮肉里扎出来。 白珞喘着气,以这老人速度只要再跑快些随时就能追上自己。何况他还可以放出防不胜防的毒雾。这老人分明就是在追着自己玩而已! 白珞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那老人。 果然白珞一停下,那老人也停止了追逐,他看着白珞笑嘻嘻地说道:“你知道怎么样的肉最好吃吗?一定要是充分运动后在血液最沸腾的时候杀掉才最好吃!血可以充盈道肌肉里面。让肌肉咬起来更加有弹性!” 再这么跑下去,自己只会变成老人口中极具弹性的盘中肉而已。 白珞看着老人袖中的毒蛇,紧紧地握住了刀柄。 只有一次,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白珞转身又跑。那老人一边追一边笑道:“好好好,你这个乖乖。跑快一点!这样才好吃!” 蓦地,白珞忽然转身手中的大刀已经高高地扬起。 老人哪曾想到白珞会忽然转身出手。左右两边袖子一振,一股白雾从袖中猛地扬了起来。青色的三角蛇在白雾之中直扑向白珞的面门。 白珞握着大刀,刀柄轻轻一拧,刀刃顿时转了个方向,横劈的一刀变成了斜向上挑去。一道血箭从空中滑落。三角蛇的蛇信子刚刚沾到白珞的睫毛,就变成两段朝地上摔在了地上。 老人见自己的蛇被白珞斩成两段心如刀绞。他赤红着一双眼“吱哇”乱叫一声就像白珞扑了过来。 此时白珞刀刃向上再要想收回大刀挡下老人一击已然不可能。 自方才白珞动手的时候,白珞就屏住呼吸,到现在已是极限。白珞干脆将大刀掷在地上,憋着最后一口气,微微俯身向前一冲,用自己肩膀接下老人一掌,推着老人往后冲去。 “噗嗤”一声,玄铁倒刺扎入老人的腹腔。那老人还欲再动,白珞伸出手拧住老人的脖颈想彻底将老人的脖颈拧断。 可白珞手还未用劲,喉头一股腥甜传来。白珞“噗”地突出一口黑血来。黑血洒了老头一头一脸,黑色的血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苍白的皮肤上分外刺眼。 那老头看着白珞狞笑道:“想不到吧,我指甲上也是有毒的。” 黑色的血迹自白珞的嘴角滴落,她绀碧色的眼眸似结了霜,冷冽的眼神之中带了一股狠意:“那又如何?”说罢,白珞双手一用力,生生拧断了老人的脖颈。 老人脑袋拉耸下来,长满肉瘤的皮肤从脸颊上沉沉的坠下,将他的五官拉得歪斜,整个人挂在玄铁倒刺上就像要融化了一般。 两名狱卒从铁门后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老人从玄铁倒刺上取下。“这样的人,谁愿意吃啊?就算扔到荒狱里,也没人敢吃吧?” 两名狱卒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将那人拖走。经过白珞的时候,两名狱卒顿了顿。其中一名狱卒说道:“你再撑一撑,还有一个,再赢一次就能走了。” 白珞呻吟沙哑看着那个老人问道:“那他呢?他不是从荒狱里来的吧?” 两名狱卒有些嫌恶地看了那老人一眼:“青蛇老儿以前也是荒狱里的人,跟你一样来了修罗场。打赢了三场就出去了。后来不知得罪了谁,又要被扔进荒狱,他就留在了修罗场打擂台,已经很多年了。” 白珞看着主看台上的妘彤。妘彤的神情已经不像刚才那般紧张了。紧握在扶手上双手也放松了下来。 白珞问那狱卒道:“那个穿红衣的女子是谁?” 狱卒赶紧低下了头:“那可不是你该问的。那是主子。你好好打擂,打赢了出了修罗场去日子就好过了。出去了要谨慎些。别像青蛇老儿一样又被罚了回来。” 另一个狱卒瞥了这个狱卒一眼:“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当心被罚!” 那个狱卒赶紧闭上了嘴,合力抬着青蛇老儿走了出去。 白珞站在玄铁笼中抬头望着妘彤。 堂堂陵光神君,在这幻境里竟然是魔族的主子?还带着镣铐? 记忆中妘彤与魔族并没有多少纠葛。即便是天元之战,她不过跟在自己后面渡去那些阴兵的魂魄后又与白珞合力封了魔界而已。 如果要说与魔族结下仇恨导致魔族来寻仇。魔族的寻仇对象除了自己,不作第二人想。 在天元一战结束之后,魔族被彻底封在魔界。可是今日幻境中的妘彤,元龙骨幻境中的两道魔煞阵,元秦艽与陆玉珥记忆中看见的那个魔族男子,都在证实这五千年来魔族并没有被彻底封闭。 妘烟离,你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朱雀翎羽 · 小徒儿长大了 鲜血顺着白珞的手臂流下。还有一场,再胜一场就能从修罗场出去! “哐啷”一声,对面的铁门又打了开来。 青蛇老儿的毒药浸入了心脉,白珞哪怕是动一根手指眼前也会忽然漆黑一片。 对面铁门走来的人,白珞只觉得他形销骨立,手里拿了一对弯刀,那人说了什么,又往哪里走了一步,她竟然一点也看不清。 模模糊糊中一股大力从脖颈处传来,那人瘦骨嶙峋,劲力却奇大。白珞不能呼吸,胸中似坠了巨石一般。白珞下意识地弯起膝盖重重地在那人腹部一击。 那人吃痛,猛地将白珞摔了出去。“嘭”地一声白珞摔在地上,喉头的腥甜又涌了上来,一口黑血从喉头喷出。吐出一口黑血,白珞胸中的压力稍减,这才看清了自己面前站的人。 那人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看上去竟有一点眼熟。 那人俯身看着白珞,眼神阴鸷如同淬了毒:“监武神君也有今天,好生威武啊!” 白珞瞳孔骤缩,但却始终想不起这人是谁。 “监武神君不记得我了?” 白珞从地上撑着站了起来:“一个杂碎,配让我记得吗?” 那人对着白珞当胸一脚踹了过来:“你不记得我就提醒下你。” 那人话音刚落,肩头顿时又生出一颗头颅来。“北阴酆都大帝座下朱眉神,你可还记得!” 白珞吐出口中的黑血不屑道:“一个假称土地在人界作祟的杂碎也好意思称自己为神?哪里来得脸面!” 白珞说罢提刀就向朱眉神砍去。 朱眉神,又称朱眉魂,原本只是北阴酆都大帝座下一员,原形是一只两首一身,马足虎手的恶鬼。天元之战中,朱眉神不战而逃,魔界封闭之后,朱眉魂就在人界作祟自称为神。此事报上昆仑,白珞便出昆仑追击的朱眉神,将其重新封入魔界。算起来这件事也是数千年前的事了。 朱眉神两颗头颅诡异地转动,四只眼睛盯着白珞,啸叫一声,嘴里口涎喷射而出:“监武神君大不如前了啊!” 说罢朱眉神一俯身向白珞袭来。 白珞身重剧毒,速度哪能和朱眉神相比?朱眉神瞬息而至,一掌便将白珞击得飞了出去。白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大刀脱手而出,落在身侧一米之外。 白珞迅速起身伸手去捡大刀。白珞手指还未碰到刀柄,眼见黑影一晃,朱眉神凌空落下踩在她的胸口之上。 巨大的压力似乎要让白珞的肋骨尽碎。白珞徒劳地将手伸向刀柄,无论白珞怎么努力始终都无法碰到刀柄。 朱眉神看着白珞,眼中尽是疯狂的笑意,仇恨让朱眉神对着白珞举起了弯道:”监武神君,我今日就用你的头颅来祭刀!” 朱眉神双臂高举,两柄弯刀似闸刀一样高悬在白珞头顶。 忽然之间只听得一声巨响,一股暗红色的煞气裹挟着金色的刀刃向着朱眉神冲了过来。 朱眉神的双臂被齐齐斩落,连带着弯刀一起坠落在地。 疼痛沿着断臂的缺口才刚刚传入脊髓的神经,朱眉神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两颗头颅被齐齐斩落。 随后一只黑色的皂靴对准无头无臂的身体猛地一踹,将朱眉神残缺的尸体一脚踹了出去。 白珞微微侧过头,见宗烨裹挟着暗红的煞气,漆黑的双眸中涌动这一股暗红,金色的红莲残月刀上,微微染了些血,似一朵莲花开在月白的刀刃之上。 宗烨嘴唇乌白,脸色惨白似凝了霜。看上去他是强行冲破了寒症从荒狱中一路杀了出来。 宗烨看着白珞的中衣被鲜血浸透心如刀绞,怒火烧在心头,几欲让他失去理智。他身上的煞气越凝越重,远远看去就像焚于烈火之中一样。他回头看向看台上的人,数千看客,这里的每一个人他都想要了他们的命。 最后宗烨的目光落在立于主看台上的妘彤身上。他冰冷冷的目光越过玄铁倒刺如一把利箭扎入妘彤心口。 妘彤此时方才看清宗烨的样子,浑身一震蓦地从鎏金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白珞躺在地上,看见宗烨几欲泣血的双眼轻声道:“不必如此。” 宗烨长长的睫羽轻轻一颤,赶紧俯下身看着白珞:“师尊说什么?” 白珞淡道:“我说不必如此。你看到的所有人不过都是幻境里的人而已。就算杀了他们也不过是杀了幻境里造出的虚影。不用白费功夫。” 宗烨心中轻轻一颤,方才挤压在眼中的煞气总算淡了三分。他默默地将月白的长袍披在白珞的身上,小心翼翼地将白珞打横抱起。 “师尊,可不可以让我来保护你?” 白珞靠在宗烨的肩头,看着宗烨稚气褪尽的脸颊微微一笑:“好,小徒儿长大了。” 宗烨抱紧白珞,见白珞轻轻倒在自己怀里,心中顿时闪过一丝惶恐。 “师尊!”宗烨轻声唤道。 白珞痛苦地皱了皱眉,脸往宗烨的胸膛之间又贴近了几分。 确定白珞只是睡着之后的。宗烨总算放心了些。他抬起头扫视了看台一圈冷声道:“还有谁敢来送死?” 看台上数千人看清宗烨的样貌倒吸一口冷气。 妘彤也紧咬了下嘴唇看着宗烨抱着白珞。 铁门后一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见到宗烨“咚”地一声跪了下来:“恭迎圣尊!” 那声音高亮,在鸦雀无声的修罗场里回荡。 宗烨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看台上的数千人听见这句话,似醍醐灌顶,纷纷朝着宗烨跪了下来。 一时之间数千人齐声喊道:“恭迎圣尊!恭迎圣尊!恭迎圣尊!” 那喊声地动山摇,震得修罗场的地下微微震动。 宗烨心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惧怕。那些数千人仍旧高呼着:“恭迎圣尊!” 主看台上,妘彤默默地看了宗烨许久。半晌她手搭在身旁婢女的手上对着宗烨盈盈跪下,朱唇轻启:“恭迎圣尊。”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朱雀翎羽 · 回到烨刹殿 宗烨抱着白珞,周围的人乌泱泱跪了一地。宗烨脑子一阵一阵的发懵。知道身后那个穿着长衫的人叫了三遍圣尊,宗烨才回过神来。 宗烨看着那穿长衫的人不解道:“你叫我什么?” 那人抬起头十分笃定地说道:“圣尊啊。圣尊今日回来,为何没让人来知会小的一声?” 那人的表情丝毫不像是在戏耍他。宗烨心中一寸一寸冷了下去:“你认错了。” 那人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宗烨:“圣尊,我是司徒戮啊。圣尊难道不认识我了?我从小便跟着圣尊。怎么会认错人。” 宗烨心中一跳彻底沉了下去。 幻境中那食人的地狱并非只是自己的噩梦,那个自己也并非是自己臆想。所以拿着金灵珠的自己呢?难道也是真实的? 宗烨紧紧拽住白珞的衣袖,只有白珞是暖的,他恨这地狱,恨这牢笼,恨这自己。 宗烨一不小心用力过大,白珞闷哼一声极是痛苦。宗烨咬牙说道:“司徒戮带我回房。” “是。”司徒戮恭敬地弯着腰:“圣尊起驾!” 宗烨抱着白珞跟着司徒戮走出修罗场。看台上的人跪伏在宗烨脚边,眼见宗烨的黑色皂靴走到自己身边,赶紧将头低低地紧贴在地上。似乎害怕宗烨会一时兴起要了自己的命。 宗烨冷冷扫过看台两侧的数千人,目光落在穿着红色纱衣的妘彤身上。妘彤睫羽轻颤,眼神黯淡,脸色苍白,虽然是跪着的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妘彤似乎感觉到宗烨在看自己,抬眼看向宗烨,眼神中竟然多了一丝期盼。 宗烨扫了妘彤一眼,抱着白珞跟着司徒戮走出了修罗场。 妘彤当即委顿在地,自嘲地笑笑,眼神中有些失落,却又似如释重负。 在司徒戮的带领下,宗烨才渐渐看清这周围的样子。 当真是人吃人的世界。 周围是如人界一样的寻常街道,但这街道两旁不是商铺乞丐,而是一具具残骸。说是残骸却又还有命在。一个人瘫坐在墙边,衣不蔽体,敞开已经露出骨瘦如柴的胸膛上一个巨大的伤口,就像是被人活活割去了皮肉,外露出肋骨。 宗烨终于知道了这魔族的不死之躯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伤口放在人身上,那人恐怕早已死了。但这人却还能挥动手臂,在地上爬着,找地缝中的碎肉。 这样的人还不止一个。而是占据了整条街。街道两旁都是这样露这森森白骨半死不活的人。 宗烨胃里一阵恶心:“这些是什么人?” 司徒戮看见宗烨的表情立刻说道:“碍了圣尊的眼了,小的立刻命人将这些人拖去斩了。” 宗烨见司徒戮真要将这些人拖走,立刻呵止道:“我问你是什么人,你答便是!” 司徒戮赶紧回过来,心里暗自揣摩宗烨性情阴晴不定,时而阴狠毒辣,时而温和良善。自己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踩了雷的好。 司徒戮毕恭毕敬地答道:“这些人都是最低等的人彘而已。修罗场建好之后,就连这些人彘也都蠢蠢欲动了。反正在屠场里也不过是个被人宰了拿来卖拿来吃的命运,不如自己去修罗场拼一场,就算是死了也不用受千刀万剐之刑。” 人彘、屠场、千刀万剐。宗烨虽然听不懂司徒戮在说什么,但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足以让他足底生寒。 这些人难道只是一些牲畜? 还是被用来吃的? 宗烨忽然想到荒狱里的那一幕,心底顿时泛起一阵恶寒。 宗烨冷冷地问司徒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司徒戮愣了一愣,但转念一想宗烨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当是遭受了些什么意外。他不敢多问,只好殷勤地为宗烨介绍道:“圣尊许久没回来了,最近新修了这修罗场,周遭是变了些样子。” 司徒戮指了指隐在黑色山崖之巅的纯黑色宫殿:“那边就是未明宫了。圣尊还是回烨刹殿吗?” “嗯。”宗烨冷哼一声。 不管自己是何身份,总之能有地方先让白珞养伤才是关键。 宗烨走进未名宫,当先便是无常殿,看样子当是议事用的。绕过无常殿,走过莲花幽径,很快就到了烨刹殿。 烨刹殿纯黑的木柱建成,屋内的装饰却多用鎏金的。屋后有一汪温泉,温泉中开着曼陀罗华。 宗烨抱着白珞直直走进卧室掀开鲛纱帘,将白珞放在了床上。 宗烨心疼地看着白珞,对司徒戮说道:“去打盆水来。” 司徒戮赶紧去安排。不一会儿两名穿着绣着雀羽黑裙的女子端着热水走了进来。其中一名婢女上前轻轻解开白珞的衣带。 宗烨脸色蓦地一沉:“你做什么?” 那婢女吓得手一抖顿时跪在了地上。“圣尊饶命,我只是想给姑娘清洗一下伤口。” “下去!” 两名婢女连滚带爬地滚出了烨刹殿。 宗烨坐在白珞床边,用毛巾沾了热水将白珞脸上的血迹擦去。白珞受了伤此时应当是要化出原形吧。 宗烨皱眉向窗外,这魔界都是人吃人的恶鬼,若是白珞在此化了形还要将白珞藏好才行。 若是被人发现了,只怕还没找到出幻境的方法就葬身此处了。 宗烨将窗户关好,咬咬牙抬起白珞的上半身,想将她抱去后院。才轻轻动了白珞一下就听见白珞发出一声闷哼。 宗烨立刻将白珞放平,不敢再轻易动她。 香烛一点一点燃烬,白珞却没有一点要化形的意思。 宗烨心里越来越慌,只觉白珞的指尖越来越凉。白珞躺在床上喃喃呓语,神情极是痛苦。宗烨轻轻碰了碰白珞的额头,顿时大惊。白珞的额头烫得骇人! 宗烨心中一阵惊慌赶紧将门打开大声喊道:“司徒戮!司徒戮!去请郎中来!” 司徒戮还未走来,倒是妘彤拖着一袭红色长裙脚戴镣铐走到了烨刹殿前:“圣尊,烟离会些医术,不如让烟离试试?” 宗烨满腹狐疑地看着妘彤:“你?” 妘彤淡淡一笑:“圣尊如果不放心,烟离在医治的时候大可在旁边看着。圣尊当知道,魔界的屠夫多,郎中却是少得很。” 宗烨回头看了看白珞咬牙道:“好。”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朱雀翎羽 · 疗伤 妘彤拖着脚镣走了进来,厚重的铁链在地毯上相互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妘彤坐在床边,手搭在白珞的手腕上,长长的墨发从肩头垂落。妘彤下巴尖尖的,说话时总像是在唱歌一样婉转动听。“你可知道她是谁?” 宗烨微微蹙了蹙眉问妘彤道:“你又是谁?” 妘彤搭在白珞手腕上玉指微微一颤:“你不记得我了?” 宗烨冷冷看着妘彤未置一言。 妘彤伸出手解开白珞的衣带。宗烨呵道:“你干什么?” 妘彤动作停住,保持着将要解开白珞衣襟的姿势,回头看着宗烨:“当然是检查她的伤口。不解开衣服怎么检查?” 宗烨睫羽颤了颤,下意识地垂下了双眸。 妘彤讥讽地笑了笑:“圣尊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自己来检查。” 宗烨低声道:“你检查吧。” 妘彤回过头将白珞的衣襟打开了一点,雪白的胸、脯露了出来。心口处一道疤痕清晰可见。妘彤玉指轻轻划过白珞的玉指,扭曲如一条虫般的红痕色把疤痕似跗骨之蛆,异常刺眼。 “灵珠没了。”妘彤微微蹙眉:“你知道要怎么才能挖出灵珠吗?” 宗烨心中一痛,抬眼看见那深深的疤痕更似有一把尖刀划破自己的心脏似的。 “我们的灵珠不像普通修仙者的灵珠那样好取。普通修仙者在心脏上划开一道口子伸手就能取出来。但我们的灵珠长得久了,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你知道神与人的灵珠有什么不同吗?” 宗烨默不作声地抬头看着妘彤。 妘彤淡淡地说道:“人靠修行,资质上乘着十年筑基,再十年得灵珠。说到底人的身体只是滋养灵珠器皿而已。器皿若是碎了,珠子还在。神却不一样,寿命过五百岁开始衰减,道一千五百岁大部分神仙也都灰飞烟灭了。神灰飞烟灭只是会连同灵珠一起碎成齑粉。所以灵珠与神是共生的,甚至在神命垂一线之际会化去护住神一命。” 宗烨心中大骇:“你是说?” 妘彤颔首道:“对,你想的没错。取神的灵珠要在神活着并且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才能取走。”妘彤伸手微微压了压那道伤口:“何况灵珠与心脏相连,时间久了用刀也很难挑开心脏中与灵珠相连的膜瓣。你知道不能整颗挑出来的时候该怎么办吗?” 宗烨紧咬牙关:“你说。” 妘彤轻轻一笑:“整颗挑不出来,当然是先行震碎,从灵珠碎裂的地方下手隔开心脏,将灵珠一片一片挑出来。碎成三片便剜三次,碎成十片便剜十次,有些小块的不好找,免不了要用刀尖在心脏里搅上一搅才能找出来。” 宗烨五指在袖中蓦地收紧,声线微微颤抖:“她一直都醒着吗?” 妘彤轻笑道:“必须得醒着,还等有人给她灌入一些灵力不让灵珠碎去。” 宗烨手掌传来一丝温热,五指紧握戳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掌纹滴落在地上。 温热鲜血流过指缝,就像手中握着白珞带血的金灵珠一样。金灵珠一片一片锋利的边缘扎进掌心,指缝之间流过的是白珞的鲜血。 宗烨一惊,骇然摊开手掌,手掌上的余温似还带着彻骨之痛。 好在自己手上并没有出现金灵珠。 可是曾经,曾经是不是有这样一个金灵珠落在自己的掌心?否则为何感觉会那么真实? 妘彤看着宗烨滴血的手,拖着红色的曳地长裙走了过来。 妘彤轻轻捧起宗烨的手,用手绢将宗烨手心的血擦干净:“圣尊何必如此。” 宗烨此时才回过神来,心中闪过一丝嫌恶,蓦地将手抽了回来:“你为她诊治便好。” 妘彤手中一空,顿时一股冷风吹过掌心。妘彤面色一沉,随即又泛起一个轻笑来:“圣尊不用担心,她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性命。失血过多,又伤了筋骨修养几日便好。” 妘彤走回床前,手指从白珞脖颈处的淤青抚过。 妘彤轻蔑一笑:“圣尊,我还要为白燃犀接上肋骨。圣尊还要在这吗?”妘彤说罢顺势将白珞的中衣掀开。 宗烨下意识地转过身去背对着白珞。 妘彤轻笑道:“圣尊对白燃犀这么在乎?” 宗烨蹙眉道:“你是谁?你为何认识她?” 妘彤拧干毛巾为白珞清理着身上的血迹:“我与她相识多年了。圣尊放心我不会害她的。” 宗烨背对着白珞动也未动。 妘彤轻笑道:“圣尊不信?圣尊如果不放心的话也可以来试试。我也一样半分灵力都没有了,否则怎么会被困在这里?” 宗烨冷道:“我去屏风后等着,你好生为她医治。若有任何闪失我定不会轻饶你。” 妘彤抬头看了眼屏风,屏风后那道黑色的影子若影若现。妘彤低头看着白珞,神情复杂。她低声喃喃道:“白燃犀你为何会和他在一起?这个幻境里他不应该出现啊。” 妘彤紧蹙着眉头,手指滑到白珞的肋骨之处,微微一用力,随着“咔”的一声轻响将白珞的肋骨接了回去。 白珞痛得一声闷哼,额头一颗斗大的汗珠落了下来。 宗烨一惊转身就要绕过屏风。 妘彤冷道:“圣君不用着急,白燃犀断了三根肋骨,要一根一根接回去。这才第一根。” 宗烨蓦地顿住,盯着屏风后的两道虚影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宗烨沉声道:“你继续医治。” “咔”又是一声响声传来。宗烨心脏也似被这声轻响洞穿了一个伤口。 “咔”,第三声声响传来,宗烨紧绷的背脊才微微放松。 妘彤用纱布将复位的肋骨固定好,又为白珞处理好侧腹的伤口。这才开始为白珞身上各处的伤口上药。 妘彤捋起白珞的衣袖,手臂上全是深浅不一的伤口。被刀割的,被地上的碎石磨破的,被牢笼的玄铁倒刺挂掉一块皮的,白珞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好的。 妘彤为白珞上好了药,身上都累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为白珞把衣服穿好对宗烨说道:“圣尊可以进来了。” 宗烨赶紧走了进去,见白珞虽然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但好在已无大碍,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妘彤将药膏等物收拾好说道:“圣尊,你后院的曼陀罗华泉可以镇痛并帮助伤口愈合,每日子时效果最好。你可以带白燃犀去。我每日卯时回来为白燃犀换药。” 宗烨为白燃犀盖上被褥轻声道:“多谢。” 妘彤听见宗烨道谢,不可思议地看了宗烨一眼,面色凝重地走出了烨刹殿。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朱雀翎羽 · 曼陀罗华泉 子时,一轮残月挂在夜空,照得烨刹殿的乌木黝黑发亮。 灰褐色的鹅卵石围着一汪温泉,温泉表面上氤氲着水气,靠近岸边的鹅卵石之间长者殷红的曼陀罗华。 殷红的花瓣似龙爪般微微卷曲,在沉沉的夜空之下显得格外妖冶。 宗烨抱着白珞赤脚站在鲜红的曼陀罗华之间。 曼陀罗华有剧毒,但其生长的土壤、水域却能解百毒。 宗烨抱着白珞一步一步走进温泉里。温热的泉水漫过宗烨的脚背,赤裸的脚踝,浸湿黑的锦衣。 宗烨轻轻将白珞放进温泉水里,让白珞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白珞与宗烨黑色的墨发飘在温泉水面。氤氲的水汽蒸得二人的眼睫结了层水汽。 白色的中衣被水浸湿,一丝鲜血顿时融在了水中。白珞轻哼一声,额头抵在宗烨的脖颈之间极不舒服地动了动。 宗烨顿时慌乱起来。他一手揽住白珞的腰际,一手按住白珞侧腹的伤口。鲜血从白珞侧腹伤口远远不断地流出。一开始是黑色的血,慢慢变成了鲜红的血,而后缓缓止住了。白珞终于平静了下来。 宗烨长舒一口气。这才借着月色看向白珞。 月光清清淡淡的洒在白珞的脸庞,毒血被清出,又有温泉水的热气正在脸上,白珞的嘴唇终于褪去了乌青的颜色,逐渐透出些红润来。两瓣绵软的唇透出些娇嫩的粉色,水珠沾在唇瓣似晨露悬于柔嫩的花瓣之上。 平日里白珞绀碧色的眼眸即便没什么情绪也总是透出一股冷意。现在她紧闭着双眼,那股冷意便荡然无存。温泉水汽在白珞的脸上蒸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额前的碎发湿哒哒地黏在脸颊上。 宗烨伸出手轻轻将白珞的碎发绾到耳后。宗烨冷白色的之间穿过白珞的乌发,玉白的脸颊最后悬在那粉嫩的唇瓣之前。 蓦地,宗烨收回手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 自己怎么能如此亵渎白珞? 自己这双沾了血的手有什么资格去碰白珞? 宗烨摊开将手浸在温泉里摊开手。他好希望也能有一股黑血从自己掌心溢出。好希望自己手掌上的罪恶能被这一汪浸了曼陀罗华的温泉给洗涤干净。 但是不能,曼陀罗华泉能解百毒,唯独解不了他的毒。 自己到底是谁? 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白珞的金灵珠是不是自己取走的? 宗烨什么都记不得,心中只有无尽的惶恐。难道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六位师父不够,还曾亲手剜出了白珞的金灵珠? 他竟然是这样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吗? 白珞似梦呓般的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不安分地在宗烨脖颈蹭了蹭。 宗烨抱着白珞,下颌轻轻放在白珞额头磨了磨。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他从没有来过这里,从没有被人叫过圣尊,也从没有碰过白珞的金灵珠。他希望自己仅仅是一个被广慈捡到的弃婴,小无相寺的孤儿。 可是他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是关于他的前世是一场噩梦,还是关于小无相寺,关于白珞,是一场白日梦? 隐隐的,他希望自己从未曾出过忘归馆。他希望能一直在忘归馆里与薛惑一起饮酒,与姜轻寒一起行经走脉,与白珞一起习武。他想在月色下与白珞一起坐在屋檐上喝一壶霜梅酿。 宗烨下颌抵在白珞的额头之上喃喃说道:“师尊,我还回得去吗?我还能做宗烨吗?我到底是谁?” 半晌,白珞似靠在宗烨肩头沉沉睡去。 宗烨将白珞从水中抱起,将她轻轻放椅子上给她擦干头发,再唤来人给她换上干净舒适的衣衫,直到看着白珞安稳的睡去之后,才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宗烨走在未明宫,这个宫殿里有太多的秘密,他走在莲花幽径上,周遭的环境对他来说无比陌生。虽然未明宫里没有那些形容可怖的人彘,甚至整个宫殿雕梁画栋,其华丽程度堪比沐云天宫,其奢华程度堪比玉湖宫,但死亡气息仍然充斥了整个未明宫。充斥在每一根乌木木柱,每一片黑玉琉璃瓦,每一块砖里。 宗烨转过走廊。两个穿黑色绣雀羽裙衫的侍女迎面走来。 两个侍女一看见宗烨,手里的托盘哐啷一声落在地上,银色的空酒壶滚落在地。 宗烨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悦,自己以前难道很可怕吗? 两个侍女跪在一旁抖得像两只鹌鹑。 宗烨扫了一眼地上的银酒壶:“谁在喝酒?” 两个侍女头伏得低低的:“是妘姑娘。” “妘姑娘?”宗烨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似乎给白珞医治的那个女人就叫妘烟离? 宗烨淡淡地“哦”了一声,也懒得再与两个侍女搭话,抬脚就要走。 两个侍女奇怪地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圣尊难道不去看看吗?” 两个侍女话里有话,宗烨再是未经人事也听出来了。宗烨冷冷一笑:“麻烦二位转告妘姑娘。还请妘姑娘少饮一些酒,明日卯时准时来烨刹殿给白姑娘医治,莫要误了事。” 宗烨语气冷极,两个侍女哪里还敢说半句话,只好把头埋得低低的跪伏在地恭送宗烨。 宗烨沿着红莲幽径绕了的大半个未明宫。虽然未明宫在魔界,但宫殿布局与沐云天宫、玉湖宫相差不远。果然在西南角,宗烨找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深灰色的云阶上一座殿堂巍峨耸立。殿前绕着十二大凶兽石柱,门前未悬匾额。 宗烨走上前去轻轻将门推开来。 尘埃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扬起。透过大开的门缝,月光自门外一点一点落了进来,沿着黑玉地砖爬向阴暗深处。 宗祠。 存放了所有君王画像的地方。 同样也有在位君王的画像。 月光照亮了宗祠的深处。寒意也从宗烨的足底生起。 宗烨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他抱着一丝侥幸。他以为他与梦境中的那个人只是有关而已。他想去看看宗祠,看看族谱,看看被魔族供奉的哪只恶鬼是剜去白珞灵珠的人。 然而这个宗祠十分冷清简单。除了左侧悬挂的北阴酆都大帝的小小的画像。整个殿堂就只有一副画像。 挂在殿堂正中间,他自己的画像!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朱雀翎羽 · 我把我的灵珠换给你 那画像上的人黑袍曳地,头顶金丝束管,剑眉星目面色极冷。 分明就是宗烨自己! “圣尊,有什么疑惑吗?”宗祠外铁链之声响起,穿着红衣的妘彤沿着云阶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宗烨心中有如惊涛骇浪,在听见妘彤的声音的时候,瞬间冷了下来。浓烈的酒气自宗烨身后传来。宗烨并不愿与妘彤独处一室,转身就要走。 妘彤转回身蓦地拽住宗烨的手腕:“圣尊,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宗烨蹙眉回头看着妘彤。他心中拿不定主意。他有许多问题想问,但一想到自己与白珞尚还在幻境之中,变数良多又不敢轻举妄动。 宗烨背对着妘彤冷冷的扔下一句:“没有。” 妘彤看着宗烨的背影眼中的恨意一闪而过。随即她转回身,将宗祠里的灯一盏一盏点亮。她回过头看着那张足有三层楼高的画像:“圣尊好像忘了许多以前的事?” 宗烨目光沉沉的看了妘彤一眼。这个女人似乎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但自己却丝毫不记得了。 半晌,宗烨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人是我?” 妘彤有些惊愕的看着宗烨,随机轻声笑道:“看来圣尊还真是忘了不少,这不是你又是谁?”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亲耳听妘彤说出口,自己的心还是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魔族之人有不死之躯,哪里会像沐云天宫或是玉湖宫那样,子承父位,兄终弟及?传闻魔族之人甚至为了这至尊之位不被人觊觎,北阴酆都大帝就出过好几次食子的惨剧。 看这宗祠的样子,自从北阴酆都大帝灰飞烟灭之后,掌管魔界的一直就是自己了。 如果幻境中就是真实魔界的样子,那么宗烨可能还一个子嗣都没有。 妘彤低声道:“圣尊这一次离开魔界似乎走得久了些?” 宗烨抬头眼神阴晴不定地看了妘彤一眼。 离开魔界? 看来自己在人界的一切遭遇,魔界似乎无人知晓。当然也就没人能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变成了一个小无相寺的小和尚。 妘彤一瞬不瞬地看着宗烨,宗烨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她都不肯放过。只可惜宗烨早就习惯藏匿自己的情绪,心中再是惊骇脸上也未流露出半分。 宗烨看也看未看妘彤一眼冷道:“妘姑娘好生歇息,明日卯时准时来换药。”说罢宗烨转身走出了的宗祠。 回到烨刹殿。宗烨在饕餮暗纹的袖中收紧的五指不可抑制地微微发起抖来。宗烨绕过屏风快步走到白珞窗前。 月光浅浅流转在白珞珠玉般的脸庞,玉白的手轻轻垂在床边,睡得很香甜。 宗烨跪在白珞床前,他冰凉的指尖划过白珞玉白的手背。白珞手背上那一点点温暖落在宗烨心底却宛如刀割。 我曾经究竟做过什么啊?我曾经究竟害过多少人?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宗烨的指缝中落下。 他到底做过什么?自己这一条命难道赔得起白珞被生挖灵珠的痛苦吗? “你哭了?” 清清淡淡的嗓音传来,宗烨浑身一震,几乎不敢抬头看白珞。 白珞睁开双眸,绀碧色的瞳孔如一汪冷泉。虽然冷清却并不刺骨。“你哭了?”白珞又问道。 宗烨低垂着头:“师尊,如果我做了错事该怎么办?” 白珞沉默地看着宗烨并没答话。 宗烨无助地抬头看向白珞。 白珞淡淡一笑:“宗烨,在弄清楚所有真相之前不应该轻易下判断也不应该被这件事扰乱心智。” 宗烨睫羽轻轻一颤。 白珞淡道:“过来,扶我起来。” 宗烨将白珞轻轻扶起,让她靠坐在榻上。宗烨轻声问道:“师尊,想喝水吗?” “好。” 宗烨从桌上倒来一杯热茶:“师尊你伤得很重。” “我知道。”白珞垂目道:“在这个幻境里,我没有灵力也不能化形,与一个普通人无异。” “对不起,我来晚了。” 白珞轻轻摇了摇头:“不晚。” 白珞手按着侧腹的伤口,在曼陀罗华池中泡过伤口虽然好了许多,但还是免不了会拉扯着生疼。“宗烨你想弄清楚你的生世吗?” 宗烨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想但却不敢。 这魔界处处透着诡异。修罗场里千人高呼圣尊的时候,白珞虽然不能动弹,但却不是完全没有知觉。 在听到宗烨被称为圣尊的时候,自己不可谓不惊骇。 经历了整整一天,白珞反而平静了。 白珞认真地看着宗烨:“无论如何,在我眼里你只是小无相寺的小和尚而已。” 宗烨轻轻一颤。他真的只是小无相寺的小和尚吗?剜去灵珠的仇恨该怎么办? 白珞淡道:“睡吧,我们还要想办法走出这幻境才是。” 宗烨心中一凛,这才回过神来,他们踏入幻境之中,还有许多人在幻境之外。虽然巫月姬已经逃了,但难免不会再杀回来。 此时幻境之外的沐云天宫只怕也是吉凶难料。 “我对魔界所知其实并不多。天元之战的战场也是在人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当就北阴。世人俗称的鬼门关便在此处。但魔界并不止北阴一个地方,西有幡冢,北有罗酆,南有罗浮,连接东南西北四方的山脉称抱犊山。如果这个幻境只制造了北阴一地的话,还好办。如果造了五方,那就很难出去了。” 白珞话说得太多,嘴唇又微微有些泛白起来。 宗烨眉头微蹙从白珞手中拿过茶杯,扶着白珞轻轻躺下:“师尊,你不要担心这许多,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我们要先找到薛恨晚。他应该也在幻境之中。” 宗烨为白珞掖好被子:“师尊放心,你先将伤养好我们才能想办法出去。” 白珞点点头,被子的温暖烘得人睡意沉沉。 宗烨轻声道:“师尊,我不会再让人伤害你了。” 白珞迷迷糊糊地答道:“好。” 宗烨伸出手轻轻握住白珞放在枕边的手,轻声道:“师尊,等我们出了幻境,我便把我的灵珠给你。” 第一百五十七章 朱雀翎羽 · 那个人是谁? 卯时,妘彤准时来到烨刹殿为白珞换药。一转过屏风便见白珞靠坐在榻上,宗烨坐在床边为白珞喂粥。 宗烨舀出白粥放在唇边轻轻试了试,确定了粥不烫了才喂到白珞嘴里。 白珞抬头对妘彤说道:“好久不见。” 宗烨将粥放下,柔声对白珞说道:“你现在这里换药,我在屏风后面等你。” 妘彤将药箱放在床边,手指轻轻搭在白珞的手腕之上:“你已经好了许多了。” “曼陀罗华泉还算有效。”白珞说着话,目光却落在妘彤的脚踝之上。妘彤红色的长裙盖住了脚踝,但在曳地的衣摆之中一截黑色的铁链却十分醒目。“你的灵力也没有了?” “自然。”朱雀说着这话的时候,神情坦然,似乎此事不足为虑。 朱雀轻轻掀开白珞的衣衫,将浸了血的纱布一圈一圈从白珞身上取下,又换上新的干净的纱布。妘彤轻轻笑道:“没有薛恨晚的龙鳞,你的伤好得慢些。” “你可有见过他?” 妘彤抬头有些愕然地看着白珞:“他也在这里?” 白珞漫不经心地说道:“没有。只是之前见到他的时候,他说想找你打叶子牌。” 妘彤给白珞换好药说道:“你先在这里将养着吧。” 说罢妘彤为白珞穿好衣服退了出去。 待妘彤走后,宗烨转过屏风来,见白珞失神地看着妘彤离开的方向。 宗烨不解道:“师尊,她是谁?” “你可有听说过陵光神君?” 宗烨心中咯噔地一跳:“四方神之一的陵光神君,就是……?” “没错,就是引鬼渡魂,有朱雀翎羽的陵光神君。” 宗烨脸色顿时一沉:“所以这个结界正是陵光神君所造?” 白珞冷冷一笑道:“我之前只是有此猜测,刚才却是确定了。她被囚禁于此,可半点想要从这里出去的意思都没有。这幻境定然与她有关。” 可是陵光神君亲手所建的结界,却让自己变成了那般模样,究竟是何道理? 白珞隐隐觉得头疼:“宗烨我想去一趟荒狱,见一个人。” “好。” 宗烨命侍女去知会了司徒戮一声,很快司徒戮便准备好了轿辇。 十六人抬大轿子,四面悬挂着鲛纱,座下用绣金的金丝软垫铺就。宗烨与白珞二人坐在轿上,十六人稳稳地抬着轿子,行走之时微风吹动鲛纱,能从鲛纱的缝隙之中看清外面的人。 从未明宫一直到荒狱,只要是宗烨路过的地方两旁的人都纷纷跪下。 宗烨眉头微蹙。这至尊之位带来的威严,他一点也不享受。 白珞淡淡扫了宗烨一眼,轻声道:“幻境而已,不必当真。” “是。”宗烨这才回过头不看两旁街道,目光望着离得越来越近的修罗场和荒狱。 还没踏入荒狱,那股阴暗腐臭的味道便铺面而来。 两名狱卒跪在荒狱之中,带看清白珞的样子时,吓得浑身发抖,大腿间一凉裤裆处一片湿濡。 白珞有些嫌恶地蹙了蹙眉冷道:“不用你们带路了,我自己下去。” 宗烨见那狱卒的样子,心想在自己寒症发作之时,那人不知在如何欺负白珞,心中陡然划过一丝恨意,眼底流露出一股杀意。 那抹杀意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也被白珞看进了眼底。 “宗烨。”白珞轻声唤道。 宗烨赶紧回过头,垂下双眸跟着白珞往荒狱里面走去。 踏过地上被人划出的道道白痕,踩过不知是何时留在地上的碎肉屑,白珞走到了曾经关押过她与宗烨的牢房隔壁。 白珞伸出手,打开手中的油纸包。烧鸡的香气顿时溢了出来。 在人界常见的家禽六畜,在魔界却是十分罕见,大概也只有未明宫里面有了。 顿时荒狱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像上万只老鼠朝着白珞爬过来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宗烨和司徒戮在场,周围的人不敢发出什么大的动静,但喉头的“咕噜”声还是不可抑制的从那些人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那蜷缩在阴暗中的瞎子也动了动,从角落里慢慢爬了出来。 他嗅了嗅烧鸡的味道,到没有像之前那样贪婪地伸出手来,反而是在蹲在阴影里,站在光影画出的线内。 瞎子的声音又沉又哑:“神荼你又想从我身上取走什么东西?” 司徒戮与周围狱卒一听“神荼”二字蓦地跪了下来。司徒戮指着瞎子大骂道:“怎可直呼圣尊的名字?” 宗烨眼眸微微闪动,原来“神荼”是自己的名字? 白珞将烧鸡放在牢门边上淡道:“我不吃的,给你。” “小丫头你居然还活着?”那瞎子忽然之间大笑起来:“我倒是小看你了。” 瞎子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花白蓬乱的头发半遮不遮地当着眼睛上那两处凹陷。 白珞冷冷地看着瞎子从牢笼门口将烧鸡一把抢在手里,猛地跑回阴影之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咀嚼声与吮吸鸡骨头的声音从阴暗的角落中清晰地传来。 白珞沉默半晌叹道:“果然是你。” 话一出口,瞎子的动作顿时停滞了一秒,随即又响了起来。 白珞转身缓缓走出荒狱。 宗烨轻声在白珞耳边问道:“那人是谁?” 白珞冷冷吐出六个字:“北阴酆都大帝。” 第一百五十八章 朱雀翎羽 · 膳房捉贼 子时,白珞浸在曼陀罗华泉中。温润的泉水滑过肌肤带着一丝曼陀罗华若有若无的香气。月光冷冷的在温泉水面上洒下一层粼粼波光。 魔界,从未有过艳阳高照的时候。即便是在白日里也是阴云密布,黑沉沉的。白日里阳光看不太清楚,常年隐在阴云之后投下些若有若无的光彩。相较于阴沉的白日,这漆黑的夜空上一弯清亮的玄月更让人觉得明亮。 白珞长长的墨发蜿蜒在深灰色的石头边缘。她双眸半阖,自从天元之战以来,已经历经五千年,除了在元龙骨、元秦艽、陆玉珥的记忆里看到曾有魔族活动的痕迹以外,还没有别的魔族活动的痕迹。 至少能够说明,魔族的结界还在,魔族之人也无法大肆侵略人间。 只是那个与宗烨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是如何走出魔界的呢? 白珞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这件事恐怕只能找到妘彤后再问个清楚了。 宗烨从烨刹殿走了出来,正好对上白珞氤氲了水气的绀碧色双眸。白珞浸湿的中衣透出些玉白色的皮肤色泽。宗烨脚步一顿,赶紧装过声背对着白珞。 白珞轻轻一笑:“怎么了?” 宗烨背对着白珞说道:“我可能知道薛公子在哪里了。” 白珞从曼陀罗华泉里里走出来。从地上拿起自己月白外袍随意地披在肩上:“在哪里?” 宗烨低着头,见白珞赤足踩在深灰色的岩石上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了过来。 “我听司徒戮讲,未明宫的膳房里最近出了点乱子。每一天膳房都会丢东西,都是些吃食。” 白珞一听便明白了:“你怀疑偷膳房东西的是薛恨晚?” 宗烨点点头。 魔界之人分为九等。圣尊、武神、官吏、上智、中人、匠人、奴、罪人、人彘。 圣尊只有五方鬼帝能称得上,只有圣尊、武神、官吏可以享用家禽六畜。其余的人只能食用人彘。人彘若没有了便从罪人之中拨去屠场。 白珞与宗烨到魔界已经有几日了。如果薛惑也同样道了魔界的话,那么他也是需要吃东西的。而有足够吃食又易寻找的地方就是未明宫。 白珞赤足踩上烨刹殿的地毯,在地摊上印上一圈一圈水渍:“我们即刻就去膳房看看。” 明月夜下,宗烨抱着白珞的腰轻轻一跃,跃上了烨刹殿的黑玉琉璃顶。 在未明宫中,白珞的灵力被压得一日比一日厉害。宗烨却似乎因为那次强行冲破了寒症功力增强了不少。 白珞在未明宫中就连身子都比平时重了一些。白珞站在黑玉琉璃瓦上走了一步,瓦块顿时发出“咔”地一声轻响。 宗烨扶住白珞的手腕:“师尊,我背你吧。” 白珞一脸的不爽。自己这是重了多少?竟然连走个房顶都走不了了!白珞心里又恼又怒,但又不得不承认,就自己这模样,莫说是走去膳房,恐怕还没走出烨刹殿就被人发现了。 宗烨好笑地看着白珞不情不愿又不得不妥协的样子,将白珞手臂拉到自己背上轻轻将她背了起来。宗烨轻踏在黑玉琉璃瓦上,如一阵疾风一般,几个起落就出了烨刹殿。 白珞伏在宗烨背上,才发现不知何时宗烨的背已经长得这样宽了。伏在宗烨背上,隐隐地让人觉得安心。 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更不开心了,宗烨都长大了,自己竟然变得这么没用! 白珞伸出手在宗烨身后比划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手掌怎么那么小?真要打起来,似乎还真打不过宗烨了? 宗烨哪里知道白珞百转千回的心思,还想与他打架。他带着白珞一路狂奔到了膳房门口,看见门外没人,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地上。 宗烨背着白珞又继续往膳房走去,忽然自己后脑勺“啪”地吃了一掌。只听白珞冷冷地说道:“放我下来。” 宗烨赶紧将白珞放下,莫名其妙地看着白珞负气似地几部走到了他前面,冷冷扔给他一个背影。 宗烨一头雾水,只好跟在白珞后面亦步亦趋地往里走去。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膳房的屋顶传来一声轻响,房顶上透出一缕月光来。一个黑衣人从房顶上一跃而下,落地之时“哒”地一声崴了脚,发出“嘶”地一声吸气声。 白珞:“……” 这身形看起来不相薛惑啊?薛惑就算是与自己一样没了灵力也不至于这么草包吧? 白珞坐在砍柴用木墩上。周围都是堆得高高的柴草,正好将白珞圈在里面。 白珞看着那熟悉的草包,将手里啃剩的鸡骨头一下子扔了过去,正好砸在那人的脚踝上。那草包惊得一跳,竟然直接拔剑向白珞砍了过来! 天铘剑带着寒光对着白珞当头劈下。白珞身侧宗烨似一道影子一样蓦地一动,暗红色的煞气架住谢谨言一剑,顿时将谢谨言击退三步。 谢谨言此时方才回过神来。 白珞冷冷地看着谢谨言:“怎么着?谢二公子是想打架?!” 谢谨言一见白珞,天铘剑一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就扑了过来。宗烨眉头微蹙,从谢谨言身后一把拽住谢谨言的衣领将他拖住。好险才没让谢谨言的眼泪鼻涕弄脏白珞的衣服。 谢谨言被宗烨拉得整个人一顿,回头看见宗烨冷冷看着自己。 谢二公子倒也不挑,回头一下子扑进了宗烨的怀里,将眼泪和鼻涕尽数擦在宗烨黑色锦袍之上。 “嘤嘤嘤,宗烨你也在真的太好了!” 宗烨冷道:“谢二公子,可否好好说话?”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朱雀翎羽 · 找到薛惑 原来谢谨言落入幻境的时候也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 谢谨言与元玉竹、萧明镜三人落入幻境之后是在一片草坡。三人的灵力倒是没受到什么影响,但因搞不清状况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掉落的位置十分荒凉但却能看到未明宫的黑玉琉璃瓦顶。三人一路从荒草坡往未明宫方向走去。 还未走到未明宫,走过一片集市,听闻集市里说找到了从人界混进来的人。三人乔装打扮跟着线索寻去,却看见了薛惑。 彼时的薛惑被人架子上拍卖。可怕的是,拍卖者竟是按着部位来买。有人拍腿,有人拍胳膊,更有甚者直接上得台前去捏起了薛惑的下巴,端详起薛惑的小脸来。 原本三人准备寻个计策将薛惑救下来。但谢谨言看见那些人对薛惑动手动脚,一时之间血冲向大脑,提着刀就冲了过去。 三人在拍卖馆里一场混战,将薛惑抢了去,但追杀他们的人也紧追不舍。萧明镜为了帮助他们逃走,只身引开追兵,现在也是半点消息也没有。 可怜薛惑被那些人挑断了手筋脚筋,半步都走不得,只能由谢谨言背着东躲西藏。最后谢谨言背着薛惑与元玉竹寻到了一处偏僻的废弃院子。那院子不大,却有一口能容人的大缸。若是遇到院外有追兵,谢谨言就将薛惑藏在大缸里,自己与元玉竹躲在房梁之上躲避追兵。 这样一连躲避了好几日,才算是躲过了那些穷追不舍的恶鬼。 只是薛惑伤重,不能像他与元玉竹一样辟谷。他只能从废弃的院子里偷偷出来寻吃的。可是谢谨言发现,不管是集市上案板上挂的,还是寻常人家厨房里的,都只有人肉。没有一点能吃的东西,这才起了心思闯了未明宫。 白珞一听薛惑伤重心中一惊:“薛恨晚他现在如何了?” “幸好有元公子在,薛公子的伤好了许多,已能行走。” “萧明镜半点消息也没有?” 谢谨言摇摇头:“自从帮我们引开追兵之后,萧伯父再也没有与我们联系过。现在生死未卜。” 宗烨蹙眉道:“自从沐云天宫被攻陷之后,萧宗主就一直隐藏着自己的身份,于此道算是精通。如果不是他自己出来,只怕并不容易找到。先想个办法将你们带进宫来。” 白珞轻轻一笑:“办法我倒是有一个。” 次日,烨刹殿忽然之间多了两个穿着金丝雀羽黑裙的婢女。白珞看着两个婢女笑得极为开心。 元玉竹原本就是玉面郎君,穿上女子的衣服虽然脸色不怎么好看但是俊得很。谢谨言就不是了,或像只一只猴子在腰际围了一圈孔雀羽毛。 薛惑因为手脚有伤,不易过多行走倒是逃过一劫。薛惑一双桃花眼斜斜向上一挑:“小谨言,来给本公子捶捶腿。” 谢谨言脸色一沉,真是后悔救下薛惑了。现在恨不得把他剁了煮了来吃! 此一时彼一时,想前几日薛惑被绑在架子上拍卖的那一刻,哪有半点浪荡模样。 白珞冷冷地扫了薛惑一眼:“你都成残废了还不消停。” 薛惑认真道:“白燃犀,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白珞淡淡地扫了眼那朵名为“谢谨言”的牡丹花,一阵窒息。似乎自从下了昆仑之后,薛惑的品味也不怎么好了。 “比起这个你先想想我们怎么出去吧?否则当真要留在这里做鬼了。” 薛惑问道:“你可有什么线索?” “有。”白珞眉头微蹙:“还有点惊喜。” 话音刚落门外妘彤的红衣侃侃停在门口,透过屏风能看见妘彤的红色裙裾轻轻搭在乌木门槛上。 妘彤轻轻柔柔的话语声响起:“圣尊,烟离来为姑娘换药。” 薛惑奇怪地看了白珞一眼。白珞苦笑道:“你不是一直想打叶子牌吗?人找到了。” 薛惑眉头紧皱,转身走到了柜子暗处。 妘彤走进烨刹殿,看见谢谨言与元玉竹一愣,旋即露出一个微笑来:“圣尊这里何时多了两个婢女?” 宗烨冷冷地看了妘彤一眼。妘彤赶紧低下头:“是烟离多嘴了。” 妘彤走到白珞床边。宗烨立刻走到屏风后面,谢谨言与元玉竹也下意识地跟了出去。 妘彤看着谢谨言与元玉竹的背影讥讽一笑,默不作声地解开白珞的衣衫开始为白珞换起药来。 妘彤一边将白珞身上的纱布一圈圈取下一边问道:“你可还在这里住得惯?” “住不惯。”白珞冷道:“你倒是习惯了的样子。” 妘彤笑得有些落寞:“我哪也去不了。” “没有想过回昆仑?” 妘彤手一顿,自嘲地笑笑:“白燃犀你的灵力退化了果然连人也变笨了。” 白珞不解地看着妘彤,但妘彤却并不准备继续说下去。 妘彤将纱布紧紧地缠在白珞说道:“你肋骨断了三根,如今正是愈合的时候,纱布要缠得紧一些才好。” 妘彤回头看着屏风外说道:“二位可否来帮个忙?纱布需要有人按着。” 屏风外谢谨言与元玉竹面面相觑。白珞缠着纱布的样子在谢谨言脑海中轰然炸开。这要是去看了还不被白珞剜了双眼? 谢谨言咽了咽口水看向元玉竹,谁知元玉竹也是一副惧怕的样子。谢谨言指了指元玉竹用口型说道:“你是郎中,你去。” 元玉竹脑中一阵眩晕,谢谨言这理由真是半点反驳不得。元玉竹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 刚刚挪了一步,身后宗烨越过元玉竹大步转进屏风之内。 白珞衣不蔽体,忽见宗烨走了进来,慌忙拿起中衣遮住自己的胸口。 宗烨将视线从那一片雪白上挪开。 妘彤轻轻一笑:“还劳烦圣尊帮我压着这里的纱布。” 宗烨硬着头皮走上前,双手覆在白珞的纱布之上浑身僵硬。他眼睛只敢盯着地上的丝绒地毯,半点不敢挪开。 半晌,妘彤终于为白珞裹紧了纱布。她眼神扫过宗烨,难辨喜怒:“圣尊,药换好了。” “你出去吧。”宗烨低着头不敢看白珞。他伸手拿起白珞放在一旁的衣袍,轻轻盖住白珞的身体。 妘彤看着宗烨极轻极柔的动作,心中一阵发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烨刹殿。 第一百六十章 朱雀翎羽 · 未明宫对联 待妘彤走出烨刹殿,薛惑从暗处走了出来。薛惑看着白珞也是一脸的愕然。 白珞淡淡看了薛惑一眼:“你都看到了。烟离有些不对劲。” “所以这个幻境是妘烟离的记忆?” 白珞蹙眉道:“不确定是否是她的记忆,但这幻境应当是她造的没错。” 谢谨言喜道:“白姑娘那就好办了啊,人都找到了我们就能出去吧?就像上次在不相幻境中一样。” 白珞摇摇头:“想要出幻境不仅要找到关键,还要让幻境的主人自愿出幻境才行。” 这便是整件事情最麻烦的地方。幻境是人的记忆或是执念所化。幻境的主人往往偏激,在没有满足她的执念之前,她绝不会愿意从幻境中出去。 何况面对的人是妘彤。 “执念?我看她把宗烨当成了圣尊?该不会她的执念就是宗烨吧?”谢谨言笑呵呵地问道。 薛惑眉毛一挑,一双桃花眼里顿时多了金光闪闪的笑意,暗暗对谢谨言竖起了大拇指。 白珞冷冷看着谢谨言,如果现在她有灵力的话,只怕这间屋里已经结冰了。 皮糙肉厚谢谨言对白珞的冷眼浑然不觉,回头看了看宗烨:“宗烨,要不你去跟她一起做做戏?” “不可。”宗烨冷道。 奈何宗烨从来都是一张冷脸,这会儿再冷一些谢谨言也毫无察觉,还一胳膊勾搭上了宗烨的肩膀:“宗烨我跟你说啊,男人早晚都有这一天的,我看那姑娘长得挺漂亮,对你……唔唔唔……唔唔唔???” 白珞站在谢谨言面前找来一块布一下子塞到了谢谨言的鹅嘴里。不能用禁言术着实麻烦了些。 谢谨言一把扯掉自己嘴里的纱布:“呸呸呸,这什么东西啊?怎么一股怪味?” 宗烨看着白珞面色冷冷的,心里却不知为何竟还有些开心。 薛惑轻轻咳了一声:“比起这个,我们还是要想办法先找到萧明镜才能再想办法出去。” 谢谨言抹了抹自己的嘴:“萧宗主应该躲不远,他应当知道在幻境中落单是个很危险的事情,何况这是在魔界。一定是察觉了什么危险不方便露面而已。不过他在这里与我们待的时间差不多长,就算辟谷现在也该饿了吧?” 白珞神色一动,谢谨言这人虽然不靠谱,但往往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一些主意。 谢谨言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弄个什么悬赏,以牲畜为赏。萧伯父至少会来看看,就算不露面他也知道怎么找我们。” “这个好办,魔族之人不识五谷,不设学堂,只要出个对联让人来对对子就行。” 五个人商量好此事就开始行动。宗烨让司徒戮散布出消息,在未明宫门前挂上一个大大的对联,上书:“我俄人,骑奇马,张长弓,单戈成战,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 一行大字之下,谢谨言高高坐在云阶之上生了火仔仔细细地烤着乳猪。谢谨言的一手厨艺全跟谢瞻宁学来。虽然与谢瞻宁的手艺还有不少差距,但也学得有模有样,乳猪肥肥的皮在火上一烤,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更是飘下云阶。 云阶下围满了人。从上智到匠人无不在云阶下伸长了脖颈看着谢谨言手里的烤乳猪。武神、官吏一流倒是因为府里每月按份额有足够的家禽六畜肉食用,对那蜜色的烤乳猪倒是没多少兴趣,反而对那对联更感兴趣。 无奈那对子太难。魔族的上三等人即便在宴席上也不过会对例如:“风风雨雨,暖暖寒寒,处处寻寻觅觅。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朝朝暮暮。”这样的对子。 一时之间未明宫下人头攒动却无一人敢上前。 人群中一个人面色蜡黄僵硬,穿着一件粗布外袍,层层叠叠的衣领遮住了脖颈。他站在云阶之下踌躇半晌,将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走了。 谢谨言在未明宫前足足烤了两个时辰的乳猪也未见有人上前来。心中暗忖难道是元玉竹出的这个对子太难了,萧明镜都答不上来? 谢谨言转着木棍,手臂酸软,再这么烤下去只怕就要将这只烤乳猪烤成焦炭了。谢谨言额头上落下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来。他往云阶下看去,发现那些站在云阶之前张望着烤乳猪的人现在就连看他的眼神也不善起来。 谢谨言心中一阵惊慌,这要是这些人暴、动杀了上来,这一只小小的烤乳猪哪里够他们吃的? 太阳从阴沉的乌云之后沉落,晴朗的月光逐渐爬上了黑玉琉璃瓦顶。原本守在云阶下的上三等人早已失去了耐,见无人前来做答纷纷回了家去。 剩下的人在云阶下看了一天,肚子早已被这烤乳猪的香气惹得饥饿不堪。司徒戮带着未明宫的武神守在宫门,那些人也不敢轻易造次。就算有将谢谨言与烤乳猪一同吃了的贼心,也没这贼胆,也渐渐地离开了未明宫前。 谢谨言百无聊赖地看着手里烤乳猪。那乳猪被烤了一天,喷香有弹性的乳猪肉被烤成了肉干。就这肉质,若是让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来吃能磕掉老人一颗牙。 谢谨言对司徒戮说道:“大家在这守了一天,累了,这烤乳猪就赏给大家吃吧。” 司徒戮赶紧谢过:“下官多谢言姑娘了。” 谢谨言一听“言姑娘”三个字嘴角一阵抽搐。他抬头看了对联一眼,心里嘀咕道:元玉竹吃饱了撑的才写了那么难的上联。 谢谨言还未回到烨刹殿,消息就已经传到了白珞的耳朵里。薛惑皱眉道:“难道真是对联太难了?” “不至于。”白珞淡道。白珞话音刚落一个纸团轻轻落在的烨刹殿的门前。 元玉竹捡起纸团打开一看,顿时喜道:“是萧宗主。” 那纸团正面写着下联:“尔人你,伪为人,裘求衣,合手即拏,鬼魅魍魉四小鬼,鬼鬼在边。” 元玉竹翻过那张纸,纸的背面另外写了两个字:“屠场。” 第一百六十一章 朱雀翎羽 · 屠场1 屠场,顾名思义就是养殖和屠宰的地方。 只不过这里养殖的不是家禽六畜,而是魔界最低等的人彘,真正的地狱。 五人在入夜之后来到了屠场。 所谓屠场与北阴城被一座嶙峋的山阻隔开来。北阴城郊沿着嶙峋的山道爬上去经过一个谷口,在半山腰之间有一个山洞,洞门似一具骷髅张开大口,洞口头顶嶙峋的山石就是骷髅的牙齿。还未走进山洞就闻到一股恶臭。这味道类似荒狱的味道,却要浓烈百倍、千倍。 这味道让人没由来地从心底感到一股恶寒。 五人隐藏在狭窄的山道上,前方的屠场门前两个巡逻的人懒懒靠在洞门前打着哈欠。 谢谨言与元玉竹二人脚蹬在山石上一借力,在两个巡逻的人面前凌空落下,“啪啪”两声手掌击打脖颈的声音传出,两个巡逻的人腿脚一软,身子便瘫软了下去。 解决掉巡逻的人,宗烨带着白珞与薛惑从狭窄的山道上走了出来。五个人闪身进入了洞内。 刚刚走进屠场,便听见一阵铁链响动的声音。 五人连忙躲到暗处。 那铁链声响似有上百根铁链在相互碰撞,似乎有上百只恶鬼挣扎着向他们爬了过来。但奇怪的是,那铁链声响了一阵,却没有越来越近,似乎只是在原地响动。 “哒哒”两声轻响一枚石子落在白珞的脚边。 白珞抬头望去,在山洞的上方一个洞中洞穴里一个黑衣人趴在洞口。黑衣人从洞口伸出手腕,一只海东青顿时化形立在那人的手腕之上。 “是萧宗主!” 萧明镜顺手指了指洞口下方的巨石。 五个人顺着萧明镜的指引走了过去,见巨石上用剑托凿出了数道全新的坑洞正好可以供人攀爬。 谢谨言与元玉竹二人当先爬了上去,白珞跟在宗烨身后。 萧明镜所待的地方臭气更加熏人。谢谨言一走进萧明镜待的小洞中胃里一阵翻涌,若不是元玉竹眼明手快点了谢谨言的穴道,谢谨言能吐到元玉竹的白衣之上。 “这怎么这么臭?”谢谨言捏着鼻子嚷嚷道。 萧明镜解释道:“这里是屠场的通风口。” “萧宗主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吗?”元玉竹低声问道。 萧明镜点点头:“如果魔界里的情形真跟这里的屠场一模一样,我想我们有大麻烦了。” 萧明镜说得郑重,大家也不再多问跟着萧明镜往里走去。 原来那日,谢谨言、元玉竹与萧明镜三人救下薛惑之后遭到魔族武神的追杀。萧明镜引开武神一路逃窜,最后因无路可走正好经过修罗场。修罗场里正好有人被放在板车里给推了出来。 萧明镜原以为从修罗场里推出来的人是要扔去乱葬岗,便藏匿在死人的板车里,却没想到被拉进了屠场。 在风道里走了许久,众人的嗅觉都麻木了。充斥在风道里的腐臭味麻痹了嗅觉,很快他们就似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 萧明镜抬了抬手,众人顿时停住,在萧明镜前方有一个共一人通过的洞口。萧明镜指了指洞口,当先跳了下去。 随后大家也都一个一个跳进了洞里。 这间洞里比入口处还明亮一些。洞中摆放着木桌椅,木桌椅后有数个书架都摆满了书,看上去是办公的地方。就拿这陈设来说,在这屠场里已经算是豪华了。 萧明镜走到书桌前:“有些东西想让你们看看。” 那张桌上摆着一本账本。萧明镜刚刚拿起账本,门就发出一声轻响。萧明镜只好将账本放下,带着众人藏了起来。 一个肥头大耳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那人身穿黑衣,肥大的肚子撑得腰带都要断裂开来。 薛惑后槽牙暗暗一磨:“这就是拍卖场的老板。” 薛惑掉入幻境时倒是比白珞与宗烨的运气好,落在一个富庶人家的后院里。刚入幻境薛惑也无法分辨自己身在何方,只能赶紧从那后院翻了出去,去找白珞等人。 没想到就在薛惑走出富庶人家的瞬间,就被这肥头大耳的人给看上了。那人跟了薛惑一路,最终让几个人在一条小巷子里将薛惑抓住。 薛惑灵力全无,赤手空拳哪又是几个彪形大汉的对手,没过多久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肥头大耳的人身后还跟了几个腰间配着剑的官吏模样的人。 “搜!” 那肥头大耳的人说话太过用力,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肥肉都抖了三抖。 腰间的佩剑的官吏应声鱼贯而入。 肥头大耳的人晃着他的大脑袋不屑道:“吃了豹子胆敢闯我屠场!搜出来我让兄弟们尝个鲜!” “谢曹爷!” “先把差事办好了!”那被称做曹爷的胖子眉毛一挑:“想从我这救那几个人?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 白珞不解地看着萧明镜。萧明镜压低了声音言简意赅地说道:“有本账本,每逢满月就会有人被送到屠场。” 萧明镜这个“人”当然是指人界的人。 在元秦艽和陆玉珥的记忆中白珞早已知道那个与宗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以来往人魔两界。一个魔尊从魔界出来是一回事,能将人带回魔界又是另外一回事。 从目前看来,魔界封印的缺口还不算太大,至少没有大量的魔族涌入人界,也没有大量的人自人界消失不见。只是即便是一个小小的缺口,想要重新封印也没有那么简单。只怕要再次极其四方神之力才能完成。 白珞五指收拢成拳,妘彤现在行为诡异,自己的灵珠也被剖了去。就算与薛惑、叶冥合力现在也无法重新封印魔界。当务之急是要救回妘彤,找到自己的灵珠才行。 屋外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听声音只怕有数百人之多。 六人藏在书架后面,眼看就要退到了书架的尽头,带刀的侍卫也搜了过来。 书架的缝隙之间腰际佩刀的寒光一闪而过。谢谨言将手放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跳上了前排书架。 下一秒只听见落地声和一声闷响,谢谨言拖着一个侍卫从书架之间绕了回来。谢谨言看着白珞说道:“白姑娘,我换上这个侍卫的衣服先将人引开,你们想办法出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朱雀翎羽 · 屠场2 “不行。”萧明镜打断谢谨言道:“要去也应当是我去。” 谢谨言认真道:“萧伯父,这外面几百追兵,路也是你更熟悉一点。白姑娘和薛公子在这个幻境中都没有灵力,还需要你护着。” 萧明镜轻轻拨开谢谨言,从那侍卫头上摘下帽子来:“小辈不要逞能。至于出去的路你撕下衣襟看风向,逆着风向就能出去了。” “萧伯父!”谢谨言一把抓住萧明镜的手臂:“我和你一起吧。” 萧明镜怒瞪了谢谨言一眼:“笑话。” 萧明镜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白珞:“仓绫君,若这幻境中发生的事都是真的,有人被带到魔界作为人彘,只怕天下就要乱了。” 白珞点点头:“我知道,定会彻查此事。” 萧明镜回头看了眼谢谨言与元玉竹。虽然谢谨言做事总是莽莽撞撞的,但他身上的正气却像极了谢青云。有他们与白珞一起,当能弄清楚这屠场里的真相。 萧明镜将佩刀挂在腰上:“走了。” 萧明镜说罢从书架后走了出去,装作刚搜查过书架之后的样子。他走到曹爷面前拱手对曹爷说道:“曹爷这边没有。” “没有?”难为曹爷那藏在肥肉里的眼睛都瞪大了。“难道是骗我的?” 曹爷看着桌上的账本,忽然之间眉头一皱,肥硕的大手拿起账本闻了闻,脸色顿时就变了:“人还在!给我找!” 萧明镜一咬牙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哪里跑!”说罢抬脚跑了出去。 佩刀的侍卫纷纷跟着萧明镜一起追了出去。曹爷也跟着走了几步,肥胖的身躯每在地上走一步都会震得腿上的肥肉上下抖动一番。 曹爷肥胖的躯体还未走出大门,藏在肉堆里的小眼睛忽然精光一闪,回头朝书架背后看去。 就像一只长有利爪的肥猫闻到了老鼠的气息,曹爷转身又朝书架走了过来。 他并没有急着走进书架背后,而是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佩刀的侍卫像是一群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曹爷暗骂一句:“蠢货。” 他一边堵住书架的出路,一边等着侍卫折返。 “咔”。书架后传来一声轻响。曹爷的小眼睛顿时眯了眯,嘴角露出一抹狞笑来。 老鼠在书架之后,到底是被人乱刀砍死还是被书架压死,两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曹爷一声冷笑手上一用力就要将书架推倒。 忽地从书架之后转出一个人来,饕餮暗纹的黑袍,冷峻的神色冷冷扫过曹爷放在书架上的手。 曹爷浑身一颤,身上的肥肉抖了三抖,“普通”一声跪了下来:“圣尊,圣尊大驾光临,曹某未能迎驾还请圣尊恕罪。” 宗烨低头冷冷看着曹爷。 一滴冷汗沿着曹爷脸上肥肉的夹缝落在地上。 这时候几个带刀的侍卫折返了回来,见到宗烨在此也是骇得赶紧跪下,大刀落了一地。 曹爷赶紧又说道:“不知道圣尊今日大驾屠场是为了什么事呢?” 宗烨眼神闪了闪,仍未说话。 曹爷忽地反应了过来:“圣尊定是想要尝尝鲜吧?”曹爷向身后挥了挥肥胖的大手:“还不快着些。把圣尊上次带回来的女子带来。” 宗烨微微蹙了蹙眉,虽不知曹爷说的是什么“鲜”,但在屠场里,“尝鲜”二字已足够渗人。 说罢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拖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这女子穿着农家蓝色布衣,挺着大大的肚子,一见到宗烨便骇得双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那女子头埋得低低的,浑身抖得牙齿都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曹爷肥白如蛆虫的手指翘起一个兰花指指了指那女子:“圣尊,您上次带回来的这个人彘是带了肉的。我想着这肉又美味又滋补的味道不知比这个大人彘好了多少,所以就一直养着了。想着孝敬您呢。” 曹爷的兰花指往那女子的肚腹上一点:“这不,刚好熟了。” 那女子尖叫一声,险些晕过去。 “熟了?”这两个字引得宗烨胃里翻江倒海泛起一阵恶心。这女子脖颈上一片雪白并没有北阴火煞,显然是人界之人!这魔界中人罪恶至此!竟然自己人吃人不够,还要从人界偷人来吃! 甚至听闻曹爷话里的意思,这都是以前自己犯下的罪? 宗烨心中震怒,掌中火红的煞气也从掌心溢出攀上自己饕餮暗纹的袖口。 几个侍卫见此情景,赶紧对宗烨磕起头来。 曹爷也是一头的冷汗:“圣尊息怒,小的绝对没有想要偷藏这个人彘的意思。只是圣尊一直没回来,没有机会献给圣尊。” 宗烨眼里闪过一丝怒火:“把她留在这,你们都滚出去!” 曹爷如蒙大赦,与一众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那女子跪伏在地竟是慌不择路想要跟着曹爷一块跑出房间去。曹爷余光瞥见那女子竟要逃,提刀就向那女子砍了过去。 “锵”地一声宗烨一刀挑开侃侃要落在那女子脖颈上的刀刃。 宗烨冷冷地看着曹爷:“你做什么?” 曹爷看着宗烨手里的红莲残月刀愣了一愣,慌忙与宗烨解释道:“下官只是怕脏了圣尊的手。想着帮圣尊把肉剖出来。这肉要活的才新鲜。” “滚!”宗烨大怒。 曹爷点头哈腰的往门外躲了过去。 那女子见宗烨向自己走来,手抚在自己的肚腹之上连连求饶。 宗烨沉声道:“你不要这样,冷静一点。” 那女子听宗烨如此时候,以为宗烨是想将自己就地剖腹取子,心中一阵绝望。她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竟然拿起了落在一旁大刀。 那女子咬牙道:“我母子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说罢一刀向自己肚腹刺了进去。 宗烨大惊,赶紧拽住女子的手腕,将大刀扔在地上:“你别激动,我带你出去!不会要你的命。” 那女子愕然地看着宗烨:“你要放了我?” 宗烨点点头:“对,我带你出去。” “哐啷”一声,大门被大力推了开来。曹爷一脸阴鸷地看着宗烨:“你不是圣尊?” 宗烨一惊抬头看向曹爷。曹爷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唯唯诺诺的样子。曹爷肥白如蛆的手握着石门的门框,挡住去路:“圣尊曾说过,从人界带回来的人彘决不能放走一个!”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朱雀翎羽 · 就算死也要战死(微恐预警) 另一边萧明镜穿着侍卫的衣服跑了出去,将带刀的侍卫引向了屠场深处。 萧明镜不识路,七弯八拐地跑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然在原地兜圈子。很快跟在他身后的侍卫也发现了问题。 “诶,这没人啊!” “你们谁看见有人了?” “不对啊!刚才带路的人呢?!” “哒”地一声,一把刀架在了萧明镜的肩头。“喂,问你呢!人呢?” 萧明镜牙关一咬后槽牙一磨,伸手拽住搭在自己肩头的刀,转身一脚将那人踹了出去。 只听“哐啷啷”一阵乱响,那人落在人群里,顿时砸倒了一片的人。那侍卫一阵眼冒金星,回过神来自然也反应过了:“抓住他!” 萧明镜不欲与他们纠缠,转身就跑,只是没跑出几步,前前后后就被人围了个严实。萧明镜冷眼看着围过来的人:“你们这些杂碎也配与我动手?找死!” 萧明镜背后红光一闪,背后一只海东青振翅飞出。 “啁”地一声啸叫。萧明镜天狼剑横握在胸前。 那些侍卫见萧明镜这阵势,心知遇到了高手,大喝一声朝萧明镜冲了过来。 萧明镜的天狼剑横劈而出,眼前顿时一片血红。魔族人以人肉、腐肉为食,就连流出的血也比常人要黏腻腥臭很多。 萧明镜踏着地上的鲜血,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刀尖划过一个又一个魔族之人的胸膛。海东青自空中俯冲而下,尖利的喙啄瞎一只又一只的恶鬼眼睛,利爪抓向恶鬼的咽喉。 惨厉的尖叫声回荡在洞中。 萧明镜只恨这里只是幻境不是真的在魔界。所斩之人只是魔族恶鬼的幻影而已。 萧明镜浑身浴血,天狼剑被粘稠的血液染成红黑色。跟在萧明镜身后的四十余名的侍卫被萧明镜尽数斩杀。 一地的血泊,四十余人浸在血里。 忽然,一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动了动,扭曲的四肢抽搐了一下,原本脖颈上早已豁开了一道口子的人竟然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另一个被萧明镜斩断了脖颈的人竟然也站了起来。那人用手托着自己的头,脖颈上几块皮肉连在一起,勉强让那颗头不会滚到地上去。 四十个人,一个一个站了起来。有的胸腔被天狼剑豁开了一道口子,有的手臂断掉,只剩一截露在外面,还有双腿被斩断的人拖着半截残躯从血泊中爬了出来,拖出一地的血痕。 萧明镜骇然向后退了一步,此时方才反应过来。 魔族之人原本就是永逝,他们不会死,即便只剩下一道残躯也会凭借自己的怨念而站起来。 再打下去只能耗光自己的体力而已,何况也不知谢谨言他们的情况如何了。萧明镜只能且战且退,往身后漆黑的洞中退去。 被萧明镜斩杀的人成了只凭怨念支撑的行尸走肉。这样的魔族已经变成了半残的人彘,即便他们从这出去也只有被魔族之人分食的命运。怨念愈发的重,他们的行动就愈发迅猛。 萧明镜一步一步向后退,不知是被这场景骇得落下了冷汗,还是因为屠场深处原本就比较冷。萧明镜只觉得自己背脊发凉,一股冷意席卷了全身。 “哒哒”一声骨骼轻响的声音传来,萧明镜背后似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萧明镜一回头,一具骷髅低头看着自己,空洞的眼眶里明明没有眼珠,萧明镜却分明感觉似乎有颗眼珠在那人的眼眶中转了一转。 “咯咯咯”,那具骷髅牙关一张一合竟然笑了起来。 萧明镜顿时头皮一麻,这才看清周遭的环境。 萧明镜脚底是零碎的骨头,头顶是数千具骷髅!每一具骷髅都用手臂粗的铁链绕着挂在洞顶。 那具骷髅“咯咯咯”一笑,头顶的数千具骷髅似乎都活过来似的,牙关轻启发出“咯咯咯”地笑声。有的骷髅开始挣扎起来,脊柱弯曲,腿骨相互碰撞,有的力气大了便会“咔嚓”一声折断自己的手臂。 束缚住这些骷髅的铁链相互碰撞发出“哐哐”的巨响。 原来在屠场门前听到铁链响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萧明镜站在这数千具骷髅中间,铁链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似一把鼓锤击打在耳膜。萧明镜下意识地就想跑。刚走到门口却见一个女子站在门前。 萧明镜神色一变:“巫月姬?!” 巫月姬看着萧明镜浅浅一笑:“萧明镜,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 萧明镜神色一沉:“这幻境是你做的?你是魔族的人?” 巫月姬眉毛轻轻一挑:“萧明镜你总是喜欢多管闲事。我还以为你会比你大哥听话一些。” 周围那些被怨念支配的魔族残躯从巫月姬的身旁走了过来。四十余人,将萧明镜逼进屠场深处。 巫月姬颇有些遗憾地说道:“当初让你推翻碧泉山庄拿下尊主之位,你偏偏不肯。做尊主不好吗?偏偏来这里送死?” 萧明镜神色一沉:“我的命是谢青云救的,我怎可背信弃义。巫月姬你究竟想干什么?为魔族之人做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巫月姬轻轻一笑:“这就不是你该过问的了。既然你那么重情重义,那就把命还给谢青云吧。” 四十余人将萧明镜围在这白骨森林之中。 看着巫月姬的冷笑,萧明镜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果然巫月姬退后一步将门轰然关上。挂门骷髅的洞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一点磷光。 骨骼相撞的声音顿时响起,是那些只剩一具残躯的魔族人冲过了这挂满白骨的骷髅森林。 萧明镜手臂一痛,一个人长着血盆大口像是野兽一般咬上了自己的手臂。 萧明镜一脚将那人踹开,手臂却被撕下一块肉来。 萧明镜赤红了双眸,天狼剑一挥,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那颗头颅后面悬挂的骷髅也被天狼剑齐齐斩断。 没有头的残躯顿时失去了方向,在一地枯骨之中横冲直撞,被立在地上的肋骨一下子戳穿腹部,那人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四肢连在屋头的残躯之上不停地挥舞。 萧明镜手持天狼剑斜指向地面,嘴里呵出一片白雾。就算要死,也要战死! 第一百六十四章 朱雀翎羽 · 杀出去有信心吗? 另一边,宗烨、谢谨言、元玉竹已经与曹爷斗在了一块。几个侍卫被斩于宗烨刀下,很快又会从血泊中爬起来。 众人很快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宗烨带着白珞,谢谨言带着薛惑,元玉竹带着那个怀有身孕的农家女趁倒在血泊中的人还没有活过来的时候,赶紧从墙上爬入风道,躲避追兵。 曹爷身形庞大,一身的肥肉,小小的风道根本爬不上去,只能翘着肥白如蛆的兰花指细声细气地说道:“搜!都给我搜!几只老鼠还能跑出我屠场?!” 谢谨言当先逆风爬到了洞口,还未从风道下去,只见洞口风道之下围满了人。 谢谨言赶紧缩了回去:“白姑娘,不行,下面全是人,出不去。” 风口下人群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谢谨言探头一看心里暗叫不好。风口下的人拿来了数捆柴草,将柴草竖着对方在石壁上排成一排。 谢谨言恨道:“这帮杂碎是想烧死我们啊!” 元玉竹身后农家女早已吓得腿脚酸软。元玉竹沉声道:”谨言,我们先退。这里的人太多,下去也是送死,看看里面还有没有路。” 众人赶紧掉头沿着风道向屠场深处爬去。还没走几步,风道里的浓烟就涌了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难怪曹爷没有命人跟进风道里来,原来是想用火将众人逼出来! 那个怀有身孕的农家女情况更是糟糕。原本在风道里爬了许久体力就已近耗尽,现在被风道里的浓烟一呛,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女子有孕体质就易于常人,异常怕热怕闷,风道里被火熏得温度越来越高,再在这个风道里待下去,只怕是一尸两命的结局。 元玉竹皱眉道:“谨言,找个地方下去。” 本能的,谢谨言就朝烟少的地方爬了过去。前方一个洞口,只有从风道溢出的浓烟,没有倒灌入风道的浓烟。谢谨言疑惑了一瞬,爬到通道口探头一看,竟是一座白骨森林。谢谨言本能地退去,但身后的浓烟越来越重。风道里农家女脸上一片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就连白珞与薛惑也是一身的汗,湿透了中衣。 这地方虽然鬼气森森,但总比被烈火烧死的好吧? 谢谨言一咬牙当先从风道中跳了下去。 “咔”地一声,谢谨言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踩断了哪位倒霉鬼的胫骨。 谢谨言抬头说道:“这里有点奇怪,但是没人,先下来喘口气吧。” 众人这才一个接一个地从风道里走了下来。 冷气拂过被烟熏得滚烫的肌,众人似乎才缓过劲来。当看清这白骨森林众人浑身一个激灵,身上的灼热更是消散不少。 白骨挂在头顶如同老榕树落下的无数根须,一眼望去看不到头。白骨磷光在黑暗之中微微闪烁,鬼火从白骨空洞的眼眶之中一闪而过。 谢谨言打了个冷颤:“我们不会是到了魔族的祖坟里了吧?这埋得还挺节约地的。” 白珞冷道:“你再想想这是哪?” 谢谨言闻言认真思考了一下:“屠场……”想通这个关节,谢谨言再抬眼看见这些森森白骨时顿时又惊出一声鹅叫:“嘎!!!白姑娘,不会吧,你是说这是……这就是那些人彘?!” “嗯。”白珞淡道。让人心惊的不是挂在这里的是人彘,而是这些白骨一眼望不到头。 谢谨言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些白骨问道:“但是为什么要把这些白骨都这样挂着啊?” 白珞淡道:“魔族之人是不死的。” 这句话停在谢谨言的耳朵里,如同千万只蚂蚁爬进了自己的七窍,惊得他一身的鸡皮疙瘩。谢谨言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小心翼翼地看着白珞:“所以……” 白珞冷道:“所以他们有可能还能跟你说话,不信你试试。” 闭嘴!立刻闭嘴!谢谨言现在就恨白珞此时用不了禁言术,不能把自己嘴唇粘起来。 走了不知多久,白骨堆叠的森林里依稀看到了尽头。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谁?” 在这白骨森林的尽头,依稀有一个人影。 白珞心中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踢开挡在面前的白骨跑了过去。 是萧明镜! 谢谨言与元玉竹也看见了靠在门边躺着的萧明镜。“萧伯父!”两个人上前,伸手想要叫醒萧明镜,但手却悬在半空中僵住了。 萧明镜的脸上落了霜,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布满全身,不知被撕掉了多少块肉。在他的身边零落了许多残碎的肢体,他的手臂上挂着一颗人头。那狰狞的人头张开血盆大口咬在他臂之上,头颅下的脖颈似被生生扯断,挂着参差不齐的碎肉。 在萧明镜的四周,四十具残尸被长长的肋骨钉在地上,像是残暴的将军得胜之后将敌人的首级挂在一个个功劳桩之上。 那被钉在地上残尸满身落着霜,在谢谨言经过的时候蓦地伸出手来抓住了谢谨言的脚踝。 这一次,谢谨言不怕了,他只剩下满腔的愤怒。他手起刀落,一剑看下抓住自己脚踝的手臂。 谢谨言抬头看着白珞眼神中颤声问道:“白姑娘,这里只是幻境,地上的这些人都不一定是真的死了,那萧伯父是不是也……” 谢谨言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明知道是不可能,但总是忍不住还是要问。若不是萧明镜引开了追兵,死掉的应该是自己吧? 白珞走上前,双手盖住萧明镜的双眼将他的双眸合上,淡道:“他回不去了。” 幻境里这些被记忆与执念造出来的人死了不会对现实中的人有什么改变。但落入幻境中的活人却不是,死了就是死了,再也出不了幻境。 谢谨言将那颗咬在萧明镜手臂上的头颅撕扯下来扔到一旁:“白姑娘,我能将萧伯父的尸首带出去吗?” 白珞点点头。 谢谨言脱下自己的衣袍,将萧明镜的尸首捆住紧紧拴在自己身上。 大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众人已是无路可逃只能背水一战。 白珞抬头看着宗烨:“杀出去,有信心吗?” 宗烨看着白珞沉声道:“定不会让人伤你。”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朱雀翎羽 · 火烧屠场 “人在里面呢!谁锁的门?赶紧给爷打开!”曹爷尖细的声音在房门后响起。 宗烨将白珞挡在自己身后,元玉竹背着怀有身孕的农家女,谢谨言背着萧明镜的尸首持剑挡在薛惑身前。 房门上的锁传来“哒哒”两声轻响,宗烨倏地抬脚,一脚踹向大门。曹爷被洞开的大门一下子撞倒在地。 宗烨厉声道:“谢二公子,元公子跟紧了!”说罢,宗烨手腕一翻转,暗红色的煞气顿时从金色的刀柄直灌入闪着寒光的刀背上去。 宗烨左手牵着白珞,右手持刀横扫,红色的煞气如同在昏暗的洞中撕开了一条口子。 “走!”宗烨牵着白珞,带着谢谨言与元玉竹从这条血路上猛冲出去。 曹爷从地上爬了起来,扶了扶自己的官帽尖声叫道:“追!都给我追!” 宗烨这一击看似厉害,但那些就算被斩成两半的人也能从地上向他们围过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宗烨牵着白珞一脚踢开一旁的残肢,一边踏着碎肉带着众人杀出去。 铺就出的血路就像是有时限一般,不一会儿便是身前是血路,身后是一群紧追不舍的行尸走肉。 还没跑出三步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曹爷气喘吁吁地吼道:“跑,你们以为你们能跑到哪去?” 随着曹爷尖利的声音,那些挂在石洞里的成千上万具骷髅牙关一张一合,“咯咯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数千万尖利的笑声,牵动着手臂粗的铁链不停地晃荡。 铁链声、尖利的笑声震得人头皮发麻,耳膜生疼。 曹爷也似被这笑声激怒,肥白如蛆的手指捏了兰花指向那乱成一片的骷髅森林里一指:“反了反了,你们这些人彘笑本座是不是?本座刮了你们的肉,还能刮你们的骨!” 那尖利的笑声顿时化作愤怒的呼啸,似地狱里的恶鬼怨气想要冲破大地,却因为被牵制住而无法冲破面前的屏障。 白珞心生一计:“宗烨,我们倒回去。” “好。”虽然宗烨心中有疑惑但他仍旧依白珞的意思向挂满了骷髅的洞中退去。 六个人且战且退,那些行尸走肉向众人扑了过来。那些行尸走肉似乎无知无觉,只有一个要将六人吞进腹中的执念。他们口中喷出腥臭的口涎,粘稠的血迹糊满了两侧石壁。 “谢谨言关上门!” 谢谨言与薛惑、元玉竹合力将门用力拉上。 两扇门刚刚合上,只听“咚咚”数声响,那些人似雨点砸落地上一般撞在门上,不停拉扯着的木门。 谢谨言与元玉竹勉力拉住门。谢谨言牙关紧咬:“白姑娘快一点,要拉不住了!” 白珞赶紧说道:“宗烨,你能不能将这些人的铁链都斩断?” 宗烨立刻明白了白珞的意思:“你们都站在我身后。” 薛惑与白珞带着怀有身孕的农家女纷纷站在宗烨的身后。 宗烨催动内里,让煞气在周身流转,暗红色的煞气裹挟在红莲残月刀上。煞气越来越重直到远远看去,红莲残月刀都呈现了黑色。 宗烨黑色的衣袍高高扬起,一只饕餮在身后若影若现最终从他衣袍上一跃而起,攀上宗烨的肩头。 显然宗烨的灵力又在这幻境之中长进了不少,就连薛惑也微微惊愕。 随后宗烨手臂高高抬起,对着前方一刀劈下,肩头的饕餮踩着宗烨的肩头一跃而起,在宗烨的刀背上用力一踏,饕餮巨兽顿时朝着空中飞去。 “锵”,空中传来数千道铁链断裂的声响。“咔咔咔”骨骼相撞的清脆响声随后而来。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谢谨言,开门!” 谢谨言与元玉竹同时打开门躲到了门背后。 木门“轰隆”一声向两侧大开来。白骨如潮水一般向门外涌去。 白骨裹挟着怨气直奔曹爷而去。 曹爷满身的肥肉即便被一缕一缕撕下也不足以平息这成千上万的枯骨的怨气! 宗烨带着众人跟在骷髅身后杀了出去。成千上万的人彘枯骨一涌出来,那些侍卫一瞬间就溃不成军。除了之前被宗烨斩杀,被执念与恶念支配的行尸走肉还会与这些骷髅争斗致之外。健全的魔族官吏纷纷逃窜。 那些人彘与宗烨等人无仇,一腔愤怒,一腔怨怼全都冲着那些侍卫而去。宗烨与白珞等人很快就从通道中冲了出去。 后有这些人彘枯骨,那些侍卫哪里还能顾及宗烨等人?自己也都逃得狼狈。 宗烨与白珞等人很快就冲出了屠场。 “等等!”白珞说道:“不能让这些人彘出去。” 成千上万具没有任何理智与思维的人彘枯骨若是从这屠场出去了,很有可能将幻境同时撕碎,到时候他们也没有办法出去! 薛惑一咬牙,将原本堆在风口下的柴草扔在地上:“烧!” 谢谨言与元玉竹也一同前来帮忙,将周围的柴草找来堆在一起。 “呼啦”一声,火把扔在柴草堆上点燃了柴草。 熊熊大红顿时将洞顶映成一片红色。 众人跑出屠场大门,将门重新锁上。火舌从门缝中蹿出舔舐着写了“屠场”二字的牌匾。 厉鬼般凄厉的叫声从洞中传来。谢谨言沾了一脸的灰,他将脸一擦问白珞道:“白姑娘,这些鬼掉了脑袋都不死的,这把火真能烧死他们?” 白珞冷冷看了谢谨言一眼:“谢谨言,我希望出了幻境之后你能回碧泉山庄多读些书。这火只不过能将他们暂时困住,至多皮肉烧尽而已。” 谢谨言惊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珞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西沉在天际印出一片血红。“我们要快些想办法出幻境了。若是在子时之前都还不能出去,这个幻境还保不保得住就不好说了。” “你想怎么办?”薛惑眸色沉沉地看着白珞。“要对妘彤动手?” 白珞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若是武力能解决,这件事就不会那么麻烦了。”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黯:“强抢不成,只能骗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朱雀翎羽 · 北阴酆都大帝 黑云边际被夕阳烧得火红,沉沉压在未明宫的屋顶。 在火烧屠场的事引起北阴骚动之前,白珞与宗烨等人带着农家女与萧明镜的尸首回到了未明宫。 谁知未明宫中一片寂静,妘彤消失了。 众人站在空空如也的未明宫,出了妘彤就连司徒戮也不见了踪影。黑色的宫殿里透着一股诡异,连同穿着黑色雀羽衣衫的婢女也全都消失在未明宫里。 这种寂静,比之在屠场被那群形似走肉追杀更为让人心惊。这寂静之中涌动的杀意即便是丝毫不会武功法术的农家女也感受到了。 宗烨轻轻巧巧跃上未明宫的黑玉琉璃顶,屠场方向烈焰滔天,黑色的烟雾裹挟了怨气映红天际。空中一轮玄月依旧清明。 宗烨面色一沉:“师尊,有些奇怪。” 不仅是未明宫,就连街道上也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妘彤,就相当于丢失了出幻境的钥匙。 薛惑不解道:“如果这幻境是妘烟离所造,那么就算是这幻境里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妘烟离也应当还在这幻境之中。只怕是妘烟离出了什么事。” 薛惑此言不错。幻境不能对幻境的主人造成什么伤害。若是伤害幻境的主人,只会让幻境全部崩塌。 除非一开始的判断就错了,此幻境并非妘彤所造。但这并不可能。这世上不应该有任何幻境能困住妘烟离,只有可能是她自己不想出去。 所以要么是妘彤自己躲起来了,要么是妘彤出了什么意外。 看这情形,街道上空无一人,幻境隐有崩塌之势。妘彤遇到意外的可能性更大。 白珞冷声道:“宗烨,随我去一趟修罗场。谨言你与玉竹随薛恨晚在未明宫中找妘烟离,以烟火为号。她若是这个幻境的主人就绝不可能消失。” 薛惑问道:“你要去找什么?” 白珞沉声道:“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有些事情想要弄清楚。” 说罢众人兵分两路。宗烨与白珞向修罗场走去。 白珞与宗烨走在荒凉漆黑的街道上,从脏污不堪的地上席卷起的风仍然夹杂着一股恶臭和腥气。远处黑色的浓烟滚滚,修罗场上空的阴云更是沉沉压在黑色的玄铁牢笼上。 白珞踩着混合了陈年血液与淤泥的石板地一步一步走进荒狱地牢。肥硕的老鼠从白珞的脚背上踩踏而过。地牢里一片寂静,甚至就连之前那偶尔会出现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吞咽口水的声响也都没有了。 走下荒狱最底层,那望不到尽头的玄铁牢狱向着黑暗的最深处绵延而去。玄铁牢狱中铺着干草,地上落着零碎的骨头,一切都似原样,唯独没有人。 宗烨脚踩在淤泥里,腥臭味灌入他的鼻腔,心底一震恶寒传入四肢百骸,原本在流动的血液似乎被冻结了一般。宗烨手脚越来越凉,嘴里呵出白色的雾气。 “你在上面等我吧。”白珞说看了看荒狱顶上落下来的清冷的月光。之前二人在荒狱里时也是这样,一入夜宗烨的寒症就会严重。 宗烨摇了摇头淡道:“幻境不稳,我们还是在一起的好。” 白珞见宗烨坚持也没有再拒绝他。 荒狱尽头白珞在一个牢笼前站住。牢笼中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但白珞仍然能感觉到有人。整个荒狱中除了白珞与宗烨之外,唯一的人。 “北阴酆都大帝,又见面了。”白珞冷道。 “又?”黑暗中北阴酆都大帝露出一排阴森森的牙齿。铁链从地上拖过,发出一阵尖锐的响声在荒狱回荡。“小丫头,你还敢回来看我?” “为何不敢?” 幻境由人的记忆或者执念所化,在幻境中的人都是幻境主人记忆里的人。但幻境一旦久了就会生出很多变数。会多出原本幻境之主记忆里没有的人。例如不相镜幻境中的小梁柔。 这些人的生死并不会与幻境之主相连。 北阴酆都大帝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花白蓬乱的头发在地上投下一个张牙舞爪的阴影,朝白珞扑了过来。 这一次北阴酆都大帝跨过明暗交界的那一条线。他四肢纤细,皮肉皱巴巴得贴在自己嶙峋的骨头上,但却并不羸弱,相反更像是杠精铁骨一般,充斥着骨骼坚硬的力量。他花白的头发散落在脸颊两旁露出了凹陷的眼眶,眼眶上凹陷的皮肉褶皱,中间似拧了一个结。那空洞的眼眶下明明已经没有了眼球,却仍旧似在盯着白珞一般。 北阴酆都大帝呵呵一笑:“果然是你。监武神君现在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胆子还是那么大吗?” 宗烨一听北阴酆都大帝叫出了白珞的名号,当即站在了白珞身前。 北阴酆都大帝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眶盯着宗烨,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了手臂粗的铁链扔在地上:“神荼,月夜里来找我仿佛不是很明智。” 宗烨呵出一口白雾,红莲残月刀斜指向地面:“是吗?” 白珞眼眸闪了闪,瞎子认人靠的是声音与那人身上的气,很少会认错人。 北阴酆都大帝看着宗烨,皱了皱眉:“神荼,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宗烨一言不发地看着北阴酆都大帝,红莲残月刀的寒光借着月色冷冷映在自己的脸上。 白珞伸出手按住宗烨持刀的手。“北阴酆都大帝,你当知道这里是幻境。幻境塌了你也会永生永世被困在这里。” 北阴酆都大帝的手轻轻放在牢门之上:“不错,那你怎么会知道我不是朱雀幻境里造出的人?” “眼珠。”白珞淡道。 北阴酆都大帝手抚在自己的眼眶之上,嗤嗤笑了起来:“我的眼睛不正是你弄瞎的吗?” “你只是瞎了,我并未取你眼珠。你的眼珠是在魔族结界封闭之后取的。这一点妘烟离不应当知道。”白珞抬头看着北阴酆都大帝,就像询问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挖出你眼珠的人是谁?”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朱雀翎羽 · 北阴酆都大帝2 “是谁?”北阴酆都大帝回头好奇地看着宗烨:“他没告诉你吗?” 宗烨脸色微微变了变。北阴酆都大帝似有察觉忽然笑了起来:“神荼,你难道是失忆了?哈哈哈哈哈,神荼你也有今天?当真是快哉。” 白珞冷道:“瞎子你认错了,他不是神荼。” “不是?”北阴酆都大帝脸色变得狰狞起来:“我会不认识挖了我双眼将我囚禁,废了我一身法术,抢走我帝位的人?” 宗烨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在屠场,曹爷笃定他不是圣尊时,他有一瞬的释然和开心。但现在北阴酆都大帝却口口声声地叫他“神荼”,指认他圣尊的身份。 白珞依旧淡淡的:“他是我徒儿。” 宗烨与北阴酆都大帝一齐惊愕地看着白珞。北阴酆都大帝似乎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笑话,双手晃着玄铁的牢门哈哈大笑:“你徒儿?你竟然说他是你徒儿?” “哐啷”一声,那道玄铁牢门的门锁断裂开来摔在地上。北阴酆都大帝从牢房中一步跨出,用黑洞洞的眼眶盯着白珞:“你竟说他是你的徒儿?你可知他比我恶百倍,恶千倍?” 宗烨见北阴酆都大帝扑到白珞面前顿时大惊,红莲残月刀斜向上一挑就削向北阴酆都大帝。 白珞伸手轻轻在宗烨胳膊上一压:“不必慌张。” 宗烨咬咬牙,将红莲残月刀放下,但却挡在白珞面前一步都不让。 北阴酆都大帝阴冷地笑着退了一步:“他倒是听你的话。” “比起他你不是应该更恨我吗?” 北阴酆都大帝冷笑一声:“我与你乃是战。成王败寇有何怨言?而他却不是。他只不过是个阴险小人!” 北阴酆都大帝接着说道:“自天元之战之后,魔界隐有五尊鬼王分食魔界之意。他假装在我身旁俯首称臣,却趁我不注意废去我法力对外宣称我禅位于他。我的眼睛虽被你虎魄刺瞎,但并非没有治愈的希望。他却将我眼球剜去,让我彻底成为一个废人。你说我应当恨他还是恨你?” 白珞淡道:“你应当恨你自己,当初不该染指人界。” 北阴酆都大帝冷笑道:“监武神君,你掌管杀伐多年,却还是看不出这世间名为三界,实际只有天界而已。人界也好,魔界也好,只不过是天界的玩物。三界资源被天界占尽,人界靠自己的双手尚能存活。但魔界有什么?土中不生活物,魔族之人世世代代永生不死,人越来越多,只能将人分为九等,只能人吃人。我若不将魔族之人带出魔界,就永远无法改变人吃人的困境。当人彘被吃光了,又该吃什么?吃罪人?吃奴?吃匠人?” 北阴酆都大帝冷冷看着白珞:“监武神君,若你我易地而处,你未必不会做与我同样的选择。” 白珞活了上万年,有战便战,是魔便杀,从未想过为什么,也从未想过北阴酆都大帝为何会发起天元之战。北阴酆都大帝的问题,她回答不了。 “她永远不会与你易地而处,也永远不会像你一样。”宗烨声音清冷却不容置疑。 北阴酆都大帝侧着耳朵,就像是用眼睛打量一个人一样,他用耳朵用鼻子将宗烨打量了一番:“神荼,你的确与以前不一样了。但你别忘了,你也做过与我一样的事。甚至你比我更狠!我不过是想将魔族的人带去人界而已,但你,是要将人界的人全都变成魔!” 宗烨心脏蓦地一沉,元龙骨幻境中上万人入魔,镇在魔煞阵下的千百颗心脏,人吃人的幻境中那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似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一晃而过。 “你说什么?”宗烨声音冰冷,嘴里呵出一口白雾。 北阴酆都大帝好笑道:“你都忘了?若不是你撕开人魔两界的结界,我又如何能在满月夜里逃出魔界?” 宗烨心里泛起一阵恶心,似有数万只蚂蚁密密麻麻爬上心脏,不停地咬噬着自己。偏偏自己却又狡辩不得,只能任由自己的心脏被一寸一寸蚕食。 宗烨的身体越来越冷。四肢逐渐僵硬,血液似要彻底在自己体内凝固,偏偏此时的他心中有怒气,暗红色的煞气自背部喷涌而出,越来越浓。 白珞轻轻握住宗烨的手腕:“宗烨,凝神。”没有金灵流灌入宗烨的手腕,但却从手腕相交之处传来一股暖意。 宗烨回头看着白珞,白珞绀碧色的眼眸依旧清澈,没有因为北阴酆都大帝的话而有任何疑虑。 白珞眼神淡淡的,未置一言,但却有股神奇的令人安定的力量。暗红色的煞气渐渐自宗烨的后背淡去。宗烨虽然依旧四肢僵硬寒冷,但那万蚁噬心的痛苦却削减了不少。 只要白珞还能信任他,他就能做一个好人不是吗? 北阴酆都大帝侧耳探着宗烨的气息问道:“你许久没吃人肉了?” 宗烨眸色冷冷地看着北阴酆都大帝,不解其意。 北阴酆都大帝好笑道:“怪不得觉得你变了。不吃人肉你的寒症怎么压制?” 宗烨语气生硬地回道:“我自有办法。” 白珞回头看着北阴酆都大帝。她想问的事情已经问明白了。原本以为元龙骨幻境中魔煞阵与北阴酆都大帝有关,没想道却是神荼布下。现在的魔界也早已天翻地覆。 白珞问道:“酆都老儿,你可想活命?” 北阴酆都大帝表情怪异地看着白珞:“什么意思?” “你可想杀了神荼?” 宗烨愕然地看着白珞。 北阴酆都大帝脑袋左右似抽搐似地摆了摆:“什么意思?你想让我杀了他?” “不是他。”白珞说道:“我说的是神荼。” 北阴酆都大帝好笑道:“监武神君,你当我眼珠被摘了,脑子也被摘了?” 白珞淡道:“不管你如何想。但他不是神荼。魔界之事我定要查清,我要你帮我。” “我帮你?你拿什么来换?” “你想要什么?” 北阴酆都大帝嘴角浮起一个冷笑:“我若是想要你的眼睛呢?” 白珞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你可有本事来取?” “哈哈哈。”北阴酆都大帝大笑道:“果然是你监武神君。” 白珞认真道:“你若是帮我,我可在人界寻一僻静之处供你安生。” 北阴酆都大帝敛了笑容:“你当真。” 白珞转身缓缓走出荒狱:“我白燃犀说的话向来作数。你若愿意就同我一起出去。若不愿意,那你我继续为敌,你若在人界,我必杀你。” 第一百六十八章 朱雀翎羽 · 白色曼陀罗华 刚走出荒狱,只见未明宫方向,天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紧接着又是几朵烟花在空中炸裂开来,似乎是有些心急在一边跑,一边放出烟花。 谢谨言? 白珞心中一沉:“走,赶紧回未明宫。” 白珞与宗烨带着北阴酆都大帝急急往未明宫赶去。顺着烟火的指引,很快在烨刹殿看见了谢谨言与元玉竹。 谢谨言依旧背着萧明镜的尸首与元玉竹并肩站在一起。 北阴酆都大帝一闻到谢谨言的味道“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 谢谨言刚刚经历了屠场,对于这吞咽声极为敏感。当即吓得发起抖来。谢谨言神色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蓬乱形容怪异的瞎子:“这人是谁?” 白珞扫了北阴酆都大帝一眼:“这是酆瞎子,算我旧识。” 酆瞎子偶得此称号不由地抬了抬眉毛,拉扯着纠结在眼眶里的那一层眼皮动了动:“这称呼不错,听起来挺亲切的。” 白珞懒得与北阴酆都大帝贫嘴,看着谢谨言问道:“薛恨晚呢?” 北阴酆都大帝似有些意外:“他也在?” 谢谨言说道:“我们在未明宫中寻找妘姑娘,一起进的烨刹殿,我与元玉竹找东西二殿,薛公子找正殿。约好在院中相见,可我们搜寻了东西二殿之后久久不见薛公子人影。正殿里也找不到薛公子。” “他会不会是出了烨刹殿?” “应当不会,我们接连搜寻了许多宫院,薛公子绝不会不知会一声就走的。何况谨言已经去附近找过了,没有找到薛公子,甚至连薛公子出走的迹象都没有。” 薛惑绝不是会冒然行事的人,他灵力被压制,绝不会不说一声就走。 北阴酆都大帝跟在白珞身后穿过烨刹殿忽然之间“嘿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恻恻地宛如厉鬼,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谢谨言一脸惊恐地看着北阴酆都大帝。眼前这人他虽然不认识,但总觉得那模样看着有些眼熟。站在北阴酆都大帝面前,就会没由来地感觉足底生寒。 白珞冷冷看着北阴酆都大帝道:“不会好好说话,我还可以割了你舌头。” 北阴酆都大帝十分无趣地撇了撇嘴:“人不是在那吗?” 白珞顺着北阴酆都大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哪里有人?北阴酆都大帝指的方向是那汪疗伤用的曼陀罗华泉。 瞎子看的是气,往往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 白珞紧紧盯着那清澈见底的曼陀罗华泉:“你是说薛恨晚在水里?” 北阴酆都大帝不疾不徐地说道:“前面可是曼陀罗华?” “是。” “什么颜色?” 白珞着实有些不耐烦,没耐心地答道:“红色。” “佛说法时,天雨曼陀罗华。这花在昆仑就是白色,在魔界却是红色,你可知道为什么?”北阴酆都大帝似乎知晓白珞早已不耐烦,也不等白珞回答这个问题。自问自答道:“因为杀戮。” 北阴酆都大帝指了指那一片殷红的曼陀罗华:“你仔细看看,那些花较之以前有没有什么异样?” 白珞仔细看向那些殷红几欲滴血的曼陀罗华,忽然一怔,那倒影在温泉水面的曼陀罗华却是白色! 曼陀罗华本为白色,皆因杀戮才变为红色。就算是在幻境中也是如此。而那水面倒影的白色曼陀罗华,说明在这汪温泉之下,还有一个幻境!一个还没发生杀戮的幻境! 那倒影在水面的白色曼陀罗华,其中一朵白色的花瓣之上像是滴了一滴血鲜血,染上了一点血红。白珞心中暗叫不好:“酆瞎子,怎么进那个幻境。” 北阴酆都大帝说道:“毁掉这个幻境,自然就能进入下个幻境了。” “收走曼陀罗华上的煞气?” 支撑魔界的煞气一旦被收走,这个魔界幻境自然会随之崩塌。 北阴酆都大帝微微一笑:“是这样,但是我现在可不行。” 宗烨淡道:“我来吧。” “不可。”白珞皱眉道。 北阴酆都大帝悠悠笑道:“这曼陀罗华的煞气可助魔族之人功力大增,可是个好东西。” 北阴酆都大帝笑得不怀好意,似乎也没有打算刻意隐藏自己的恶意。但明知北阴酆都大帝有诈,白珞怎么可能还让宗烨往坑里跳。 宗烨垂眸看着温泉里的那朵白色的曼陀罗华说道:“来不及了。” 温泉里那朵白色的曼陀罗华逐渐被染成红色,如果那个幻境里是薛惑在里面的话只怕情况危急。 就算收走曼陀罗华的煞气也危险,现在也不得不冒险一试。 宗烨走进殷红的曼陀罗华群,暗红的煞气爬上他玉白的指尖。他伸出手心念转动,只见曼陀罗华的花蕊之中源源不断的鲜红煞气向着宗烨玉白的指尖涌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过长空,就连白珞也不由地心中一颤。谢谨言赶紧抬起头看着四周,戒备地拿起天铘剑。 北阴酆都大帝不屑地一笑:“看着厉害胆子却这么小。” 凄厉的惨叫声似裹挟着怨气从花蕊中冲了出来,就像地狱豁开了一道口子,厉鬼的魂灵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尖利的叫喊,狰狞的笑声似一把刀刮在黑玉琉璃瓦顶,黑玉琉璃瓦顶被刮下的粉末落在烨刹殿的乌木柱上,又变成了数万只漆黑的蚂蚁将一座宫殿一点一点蚕食而去。 宗烨的手背上开出一朵鲜红的曼陀罗华。曼陀罗华的茎叶蜿蜒盘旋在宗烨的手臂上,更多的曼陀罗华盛开在他的手臂之上。 煞气游走与经脉,又往丹田汇去,宗烨只觉胸腔似要炸裂开来一般,偏偏自己的手被曼陀罗华的煞气吸住挣脱不得。宗烨的眼底划过一抹暗红,眼前一只厉鬼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尖利血红的指甲向他眼眸戳了过来。 宗烨心知此时若是躲闪只怕功亏一篑,只好闭上双目,任由那厉鬼向自己扑来。面对厉鬼宗烨虽然能不闪不避,但又如何能不害怕?他下意识地闭上双眸,按照姜轻寒交给自己的功法运转,那厉鬼竟然侃侃停在自己的面前,顿时化作一道血雾。 宗烨当即领悟,右手仍旧从曼陀罗华的花蕊中吸取着煞气,煞气自他体内运转一周,又从左手送出。红色的烟雾绕着宗烨身侧再不能侵扰他。 北阴酆都大帝用耳听了许久,闻得宗烨那里并无异状,脸色蓦地沉了沉。 一只血红的饕餮从宗烨后背一跃而出,呼嚎着冲向天空。霎时间天地面色,空中日月同辉,宗烨一人站立在日与月的明暗交界处。 蓦地,似一阵风席卷而过,满地的曼陀罗华花瓣尽碎高高地扬在空中,就连众人站里的地面也似在一瞬间化为齑粉。 黑玉琉璃粉末闪着黑色的珠光,混在漫天殷红的曼陀罗华花瓣中透出一种诡异的妖冶。 北阴酆都大帝“哈哈”大笑道:“罢了罢了,到底是小看你了。”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向深渊跌落。 第一百六十九章 朱雀翎羽 · 他背后的势力是谁? 白珞脚底一轻,整个人失重般向下落去。白珞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宗烨伸出手拽入怀里。 白珞紧贴着宗烨结实的胸膛,心跳莫名地乱了一拍。这种感觉白珞活了上万年从未有过,不由大为奇怪,心想灵力全无,沦为普通人从空中跌落竟然会是这种感觉吗? 还未来得及探明自己心跳为何如此之快,白珞已经被宗烨抱着稳稳落在地上。 “嘭”,白珞脚边传来一声巨响。白珞一惊低头一看,发现谢谨言脸朝下摔在自己脚边,摔得好不狼狈! 谢谨言捂着脸站了起来,暗自庆幸自己落下的位置一亩花田。若是那黑玉琉璃地砖,他谢二公子的盛世美颜估计就此终结。 谢谨言擦了擦自己的鼻血,反手摸了摸背在自己身后的萧明镜:“幸好萧伯父还在。” 落下时若不是谢谨言选择了脸朝下的姿势,那摔扁的恐怕就是萧明镜这张原本已有些残缺的脸了。 北阴酆都大帝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亩花田。漫山遍野的白色曼陀罗华,空中是燃烧着的夕阳。 白珞被宗烨圈在怀里抬头看见宗烨嘴角流下一丝黑血,白珞有些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宗烨摇了摇头。方才那堵在胸膛中的煞气一经疏通,现在他只觉得四肢百骸无比轻松畅快。 宗烨沉声道:“找到薛公子要紧。” 这无边的花田中,白色曼陀罗华花瓣刚好触碰到白珞的胸口。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一望无际,竟然看不出有人的样子。 忽然之间,前方的曼陀罗花动了一动,一道红色的影子一晃而过。 白珞冷声道:“宗烨!” 宗烨应声而动。只见他以掌为刃对着那红色的身影一掌劈了出去。宗烨身前的白色曼陀罗华似海面泛起了波浪一般,向着前方翻涌而去,扬起数千瓣白色的花瓣。 只听一声惊呼一个红色的身影委顿在地。 白珞赶紧追了过去,那穿着红衣的女子一回头,面上带着银白的面具,面具下殷红的唇角蜿蜒流下一抹鲜血。 “巫月姬!” 巫月姬幽怨地看了宗烨一眼,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小心!”左侧一声娇叱声响起。妘彤从白色的花田之中跑了过来。 巫月姬身形一动,瞬间移动道妘彤身前卡住了妘彤的脖子。 两个人同样都穿着鲜红的纱衣,但一个清纯,一个妖冶,即便是同样的身形,也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白珞心中惊疑。 难道巫月姬与妘彤确无关系?那为什么巫月姬同样拥有纯净的火灵流? 妘彤与白珞一样,被压制了灵力,现在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她的脚上还挂着手臂粗的铁链。她被巫月姬提起,脚在空中悬空,挣扎之间便发出阵阵声响。 巫月姬冷冷看着白珞声音嘶哑:“白燃犀,你想救人?” 白珞冷道:“宗烨,杀了她。” 宗烨倏地向巫月姬冲了过去。 方才的煞气竟似打通了宗烨的经脉,这一击不知比以前快了多少倍。 巫月姬面色大变,在宗烨的红莲残月刀刺进自己胸腹的一瞬间顿时化作一团黑雾消失不见。 妘彤骤得解脱,软倒在白色的曼陀罗华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白珞将妘彤从地上扶起:“烟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妘彤摇摇头,苍白地笑了笑:“白燃犀没时间解释了。这幻境已碎,我再留在这里自欺欺人也没有什么意义。” “什么意思?” “你出去以后自然就会明白。” 另一边谢谨言也看见了倒在曼陀罗华里的薛惑。他的衣襟被人拉扯开来露出胸膛,心脏位置有一道血痕,若是再来得晚些,恐怕就会被人活活剖出心脏。 “薛公子!”谢谨言晃了晃薛惑,在薛惑鼻尖下探了探:“玉竹,薛公子还有气。” 元玉竹赶紧上前拿出一颗归元丹喂进薛惑的嘴里。 白珞见薛惑脱险心中松了一口气:“妘烟离,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可还记得天元之战之后,我们四人各守一方封印魔界?” 天元之战后,白珞虽然剿灭阴兵,将北阴酆都大帝驱逐回魔界,但封印魔界之事自不可能由白珞一人完成。彼时白珞镇西方,薛惑镇东方,叶冥镇北方,妘彤镇南方,耗时千年才将魔界彻底封印。 妘彤缓缓说道:“就是在那时我落入了魔界。” “什么?”白珞大惊,这件事竟然数千年以来都无人知晓。 妘彤声音虚弱:“总算是从魔界逃出来,也完成了封印魔界的任务。这件事我也就再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不过在魔界的经历对我来说就如噩梦一般,在午夜总是会想起。” 妘彤抬头环视了一圈无边的白色曼陀罗华:“没想到自己在危难时刻想要躲避心急造出的幻境竟然是魔界。” 白珞皱眉道:“你遇到了什么事?” “与你一样但却没有你幸运。“ 白珞心中“咯噔”一跳。与自己一样?听闻此言,白珞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 妘彤身形越来越淡,白珞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妘彤声音缥缈似要消散在风中:“白燃犀,你出去之后定要小心巫月姬,她现在的实力不可小觑。我躲了她数年,没想到还是被她找到。白燃犀你记住,巫月姬能躲则躲,千万不要再与她起冲突。她背后的势力不是你我可以抗衡的。” 白珞心中一凛追问道:“什么意思?她背后的势力是谁?” 妘彤摇摇头:“白燃犀,不要再追究这件事。希望我死了之后可以让这件事有个终结。” 妘彤身影越来越淡。 “妘烟离!”白珞猛地跑了过去,手指却从妘彤的身躯穿过。一枚朱雀翎羽落在白珞的掌心。 四周白色的曼陀罗华飞向空中,洒下漫天花雨。 北阴酆都大帝面对宗烨的背影,侧耳听着宗烨的一呼一吸。 佛说法时,天雨曼陀罗华。 “这人的确是变了不少呢。”北阴酆都大帝如是想道。 第一百七十章 朱雀翎羽 · 让他去 白色的曼陀罗华花瓣忽然之间一点亮光若影若现。白珞、宗烨、薛惑、谢谨言与元玉竹赶紧向那道亮光跑去。 一出结界,耳边忽然响起兵戈之声。一股厉风直扑向白珞面门。 宗烨闪身挡在白珞身前,红莲残月刀一挑,将飞来的暗器顿时拨了开去。 暗器闪着寒光打着旋地飞回道主人手里,众人定睛一看,方才扔过来的暗器是离虚鸳鸯钺,扔出暗器的人正是元苍术。 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情况,身后“哐啷”一声巨响,竟似地裂之声。 白珞一抬头,见自己身处通天塔一层,二层随着那声巨响应声而裂,谢瞻宁自碎裂的天花板上摔落下来。 “哥!”谢谨言看清那人是谢瞻宁顿时大惊。 谢瞻宁摔在地上,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待看清白珞等人站在塔内,他顾不得身上的痛翻身而起。 此时洞开的天花板上谢柏年、陆言歌、断一刀一跃而下,元苍术收起离虚鸳鸯钺也跑到白珞近前,不由分说将白珞与薛惑拽住了通天塔。 谢柏年与断一刀也跟着断后跑出通天塔,回身将通天塔的大门紧紧关上。 断一刀一把大刀撑在地上,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狗日的,毛猴子太凶了!” 白珞一听“毛猴子”三个字眉头不由地皱紧:“你说什么?” 方才一片慌乱众人都没来得及弄清究竟是何事。现在关上通天塔大门才看清周围的状况。 通天塔前除了碧泉山庄、玄月圣殿、玉湖宫三大世家的人之外,被救出的沐云天宫弟子也在此。四大世家的人算是齐了。 四大世家旁边,叶冥浑身是血,姜轻寒封了叶冥的穴道,将叶冥安置在一旁。 “白燃犀!”陆玉宝看见白珞赶紧跑向白珞。 等白珞众人走下通天塔的台阶。 沐云天宫弟子一眼便看到了谢谨言背上背着的萧明镜,顿时扑了上去。 “宗主!” 沐云天宫弟子见萧明镜尸首残缺死得如此凄惨,心中大痛,哀哀哭嚎之声顿时响彻天际。 元苍术与谢柏年此时也才看清原来谢谨言背后背的是萧明镜。 元苍术到底与萧明镜是生死之交,下意识地出手,青色的灵流顿时灌入萧明镜体内。但那具残破不堪的尸首哪里还能接收到半点元苍术的灵流。 白珞默然:“元宗主不必白费功夫了。死者不能复生。节哀。” 元苍术泫然欲涕:“神君,幻境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元苍术情绪稍稍平静,顿时注意到了白珞身后的北阴酆都大帝。北阴酆都大帝的一声煞气顿时让元苍术警觉起来:“神君,这人又是谁?” 白珞回头淡淡看了北阴酆都大帝一眼。北阴酆都大帝低垂了头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白珞答道:“此事说来话长,先解决眼下事情再说。通天塔里是怎么回事?叶光纪为何会受重伤?” 陆玉宝咬牙切齿地看着通天塔:“是诛仙草。” 原来在白珞他们落进幻境之后,叶冥与陆玉宝走在最后及时停住了脚步。二人虽然没有落尽幻境,但为了救白珞,二人留在通天塔内想办法。 陆玉宝与叶冥二人上得通天塔顶,忽然遇道朱厌的袭击。朱厌一旦妖化生性残暴,定要挖出敌人的心脏才会罢休。 陆玉宝与叶冥欲使出全力对抗,竟然发现自己半点灵力都使不出,只能与朱厌肉搏。若不是叶冥护着陆玉宝逃出来,只怕陆玉宝已经命丧通天塔。 白珞心中一凛,难怪自己在结界之中半点灵力都使不出,原来是整座通天塔里都用了诛仙草。 陆玉宝恨道:“诛仙草用量太大,姜轻寒带的解药也不顶用。但是三位宗主齐齐上阵也打不过朱厌。朱厌现在发了狂,只怕让在场的所有弟子上阵也不是其对手。” 朱厌在通天塔中发狂也不奇怪,诛仙草是神族的毒药却是魔族的圣药,可以增强魔族的功力,加速妖化。 元苍术说道:“竟然将朱厌这等凶兽放在通天塔里,通天塔里的秘密必然不小。何况这等凶兽留在这里必定为祸人间。我等自知不敌,但想着能进去,就算是能清理掉塔中的诛仙草也是好的。只是,我等竟然连二层都上不去。” 元苍术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身影自他身边一晃而过。 元苍术大惊:“玉竹!” 元玉竹充耳不闻,几步跨上通天塔。竟然还反手将通天塔的大门关上了。 元苍术惊得变了脸色,跑到通天塔的大门前扒着红漆木门的门缝大声喊道:“玉竹,你听爹说,朱厌现在妖化又被诛仙草所激,未必能认识你!” 元苍术锤着门,向来老沉稳重的声音都颤抖起来:“玉竹你现出来,爹和你一起想办法,爹想办法不伤他好不好?” 元玉竹背靠着门,头顶传来的轰隆轰隆的响声让他心惊胆战。元玉竹压着门说道:“爹,他曾经救过我,现在我要救他。我欠他的。” 元苍术拍着门:“玉竹!他救了你,爹也养了你十八年!你先出来好不好?” 元玉竹身子蓦地一颤:“爹,您的恩情,我下辈子再还!” “没有下辈子!”元苍术声音骤然变得苍老:“玉竹你别丢下爹一个人好不好?” 元玉竹紧咬牙关。正因为这样,才不能让你进去啊。元玉竹此生最不愿见到事情便是元苍术被燕朱所伤。 元苍术晃着门:“玉竹,你要是一定要进去,我便与你断绝父子关系,从此你便不是我元苍术之子!” 元玉竹浑身一震,但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他转过身来透过门缝看着元苍术。 元苍术对元玉竹要求严格从没有陪元玉竹玩过,自从元夫人过世之后,便没有人陪着元玉竹玩了。 元玉竹对着元苍术一笑:“爹,对不起。要是有下辈子的话,我还想做您的儿子,做您亲生骨肉,做不成我就来找您,服侍您。只是,若是有下辈子的话,爹您能不能陪我下一局棋?” 元苍术见元玉竹去意已决心中大痛,朱厌兽失去理智完完全全成了凶兽。他们三大宗主都奈何不得。元玉竹又能如何? “让他去。”白珞冷冷清清的声音从元苍术身后传来。 元苍术愕然抬头看着白珞。 白珞透过门缝看着元玉竹:“元玉竹,通天塔中诛仙草太多,定是埋在了各处,你未必找得完。若是清理不掉诛仙草,可想办法将燕朱引出来,我自有办法。” 元玉竹眼神骤然坚定:“我一定会将他带出来的。”说罢转身往通天塔里走去。 元苍术看着白珞颤声问道:“神君可有把握救下玉竹?” 白珞淡道:“没有把握。” “那你……” 白珞淡淡地看着元苍术:“若不让他去,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第一百七十一章 朱雀翎羽 · 你看看我,我是玉竹 元玉竹深吸一口气跑向通天的二层,从一层到二层的红烛都被熄灭了,一看便知诛仙草正是灌注在红烛里。 “哐当”一声响,似铁链拖过地上的声音。听见这声音元玉竹就想到燕朱脚上那一个沉着的镣铐。 通天塔总共九层,二层的中央破了一个的窟窿,三层四层更是破败不堪。 元玉竹一踏上四层的台阶,就听见“哐”的一声巨响。猛兽缓缓踱步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元玉竹心脏微微一颤,轻声唤道:“阿朱?” 楼上猛兽踱步的声音蓦地顿了顿。 元玉竹心中一喜,燕朱多少还是认得自己的!元玉竹踩着台阶飞奔而上,带着白色的纱衣在身后翻飞。“阿朱……” “轰隆”一声巨响,元玉竹被一股巨力掀翻,连同一侧的楼梯扶手也被击碎。元玉竹下意识地要躲,却是在狭窄的楼梯上避无可避,连人带栏杆一同向下摔去。 碎裂的木屑划过元玉竹的脸颊,在他俊俏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落到三层,却没有止住下落的趋势,那三层地板早被砸出了个大洞。他本能地伸出手,“噗呲”一声,尖利的木板顿时在手心划出一条大口子,直直延伸到小臂。 元玉竹虽然吃痛但是好在止住了下落的趋势,才没有像谢瞻宁一样直直摔到一层去。 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元玉竹的脸上,落在眼角顺着元玉竹清秀的脸庞滑落,就像一滴血泪。 “阿朱!”元玉竹抬头看着妖化的朱厌。 朱厌趴在四层的边缘,血红的瞳孔没有一丝眼白。他猛地在四层的边缘拍下一掌,“嗷”地一声对着元玉竹一声啸叫,口涎伴着木屑砸落在元玉竹的脸上,似一个守护自己领地的凶兽。若是元玉竹再敢靠近一步,朱厌定会将他撕得粉碎。 元玉竹咬紧牙关,忍住掌心传来的痛,手掌一用力翻上了三层。 他一步一步重新走上台阶:“阿朱,你看看我,我是玉竹。” 朱厌警惕地看着元玉竹,喉头发出警告的呜咽声。 元玉竹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朱厌蓦地向他扑过来。元玉竹腿脚一软,贴着墙躲避,手掌压在方才熄灭,还有些滚烫的烛芯上,掌心发出“呲”地一声轻响,一股肉烧焦的味道顿时飘出。 朱厌并没能碰道元玉竹,身后的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 元玉竹抬眼一看,朱厌脚上摔着足有腰粗的铁链。那铁链自上层天花板上垂落下来。元玉竹不知通天塔原本是何模样。但现在看来自四层以上,每一层都开了一个大洞供朱厌上下。 元玉竹咬咬牙:“阿朱,我来救你。” 朱厌血红的瞳孔哪里还有半点认识元玉竹的样子? 元玉竹看向四周,通天塔里被数千盏红烛照得有如白昼。三层以下的红烛已经被灭掉,但三层以上的红烛不知还有多少? 红烛不灭燕朱难以恢复理智。铁链不摘掉,燕朱也没有办法从通天塔出去。 想要从燕朱脚上摘掉铁链是不可能了,也不知道那铁链另一头是在几层。元玉竹抬头望向燕朱头顶的空洞。出了通天塔,诛仙草对燕朱来说就没有用了。想必巫月姬也深知这个道理。不让燕朱从一层出通天塔,必然也不会让燕朱从塔顶出去。 六层! 现在燕朱的铁链只能到四层,那么铁链的另一端很有可能就在六层! 想通此关节元玉竹心中便有了计较。 元玉竹推开三层的窗户,竟然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白珞站在通天塔下,看着元玉竹一跃而出,双手稳稳地攀上了四层的琉璃瓦。 元苍术见元玉竹悬挂在半空中,像一片即将飘零的落叶,心中大惊,当即想要御剑上去救元玉竹。 白珞手指捻起风阵将元苍术拦下:“元宗主,不可莽撞。” 元苍术这才停下,胆战心惊地看着元玉竹。元玉竹双臂用力爬上了四层。刚刚落在四层的琉璃瓦上,“轰隆”一声巨响,通天塔的门窗自内而外炸裂开来,鲜红又覆盖着白毛的手掌在四层一闪而过。 元玉竹趴在琉璃瓦上,紧紧贴着琉璃瓦,碎石木屑侃侃从头顶飞出。 元苍术吓得冷汗直流。幸好方才自己被白珞拦住。若是御剑飞上去,只怕会引得朱厌提前动手,元玉竹怕是会被朱厌直接击落通天塔。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微微一凝,元玉竹这个方法是险中求胜。如果直接御剑而行,只怕根本无法接近通天塔。只能一层一层地爬上去。只是通天塔建得奇高,一层足有普通的殿堂三层之高。如今元玉竹身处的位置已经很高,若是摔下来只怕会粉身碎骨。 半空中元玉竹紧贴在琉璃瓦上,等了许久,听见朱厌远离的声音,伸手从琉璃瓦的边缘掰下一片瓦片来。 元玉竹将瓦片往通天塔里一扔。瓦片顺着洞开的窗户滚进通天塔又落道三层。朱厌紧跟着的追了过去。元玉竹趁机一用力,纵身一跃爬上五层。 朱厌听见琉璃瓦上的响动,瞬间跃回五层,手掌一用力击碎窗框。此时的元玉竹已经侧身贴在六棱塔的边缘。窗框上飞出的木屑石块从自己侧面擦过。 朱厌自知被人戏耍狂怒起来。暴躁地在五层击碎了一切物品,就连元玉竹背靠的墙壁都被撞出一条裂缝。 元玉竹心知方才的招法不能再用。只能在朱厌还在暴躁地砸着五层的时候纵身一跃,趁机跃上六层。 元玉竹速度极快,塔下的人只觉得元玉竹似一只飞鸟一般飞向五层的琉璃瓦顶。但没想到元玉竹的速度快,朱厌的速度更快。元玉竹侃侃落在六层的琉璃瓦顶上,就被朱厌当胸一击,被巨力推了出去。 塔下的人发出一声几乎,元苍术当即御剑上前救人,却见元玉竹侃侃抓住琉璃瓦稳住了身形。 元苍术捏着一把汗,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看着元玉竹。 元苍术见元玉竹一用力翻身跳上六层,硬生生从朱厌胁下的空隙里钻进了通天塔。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朱雀翎羽 · 神农少主 元玉竹钻进通天塔之后就地一滚,躲开朱厌的回身一击。 通天塔六层顿时烟尘四起。烟尘中元玉竹抬眼一看,果然看到了朱厌铁链的另一端。 元玉竹奋不顾身地朝铁链奔了过去,只要将这个铁链解开,他就能将燕朱带出通天塔! 可当元玉竹奔到铁链前时却不由地愣住了。这个铁链竟然深深地筑进了墙内! 元玉竹取出自己的玉竹剑向铁链猛地凿了下去,玉竹剑嗡鸣一声,震得元玉竹虎口发麻。元玉竹可那腰粗的铁链上不够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而已。 还来不及使出第二剑,元玉竹顿感一股距离朝自己袭来,他一弯腰赶紧就地滚了一圈。“轰隆”一声,地上顿时多出了一个大窟窿。 好在朱厌身形庞大,被铁链束缚住在通天塔小小的空间里不好施展。元玉竹借着自己娇小的身材左躲右闪,才好险没有被朱厌打成重伤。 可元玉竹疲于奔命根本没有时间对付那条铁链。元玉竹一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次在朱厌袭来的时候,元玉竹没有立时躲避,而是第一时间将玉竹剑插进了墙里。还没来得及撬开铁链,朱厌已经一掌击在了元玉竹的右臂上。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元玉竹的右臂应声而折,整个人如飘零的落叶一般摔倒在角落里。 元玉竹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未来得及站直身子,风声又至。他下意识地一侧身,断掉的右臂让他失去了平衡,往左侧摔去。摔落在地之前,他的右臂顺着惯性无意识地扬起。 “啪”地一声,元玉竹的右臂被铁链齐齐绞断。血剑从断臂中喷射而出,伴随着布帛撕裂的声响,断臂落在地上。 元玉竹双眼一黑,疼痛和失血几欲让他彻底昏迷过去。他咬破自己嘴唇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血腥味让朱厌更加暴虐,元玉竹只能在跌跌撞撞地躲避,但身上还是留下了数道伤口。 喉头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元玉竹知晓再不想办法解开朱厌的铁链,只怕就再也解不开了。 若是没人能进通天塔,朱厌会怎么样? 在这里被关押千百年还是连妖带塔一起付之一炬? 更有可能是后者。没有人愿意放任朱厌这样的凶兽活在人间。 可是他是燕朱啊。没有人愿意他活,他却想让他活。哪怕是拼上性命,以命换命,元玉竹也想让燕朱活! 元玉竹看了眼地上的窟窿,心生一计。他用独臂撑着自己朝那锲进墙里的铁链爬了过去。红木的地板上被元玉竹拖出一条深褐色的血痕。 元玉竹爬到墙边,靠坐在铁链前。他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无奈地看着朱厌笑了笑:“阿朱,你以后要是能醒过来,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记得这一刻。” 朱厌一掌劈了过来。 在厉风压至他的面前时,元玉竹紧闭上了双眼。“哐啷”一声,元玉竹连同墙面碎裂的石块一同摔至地面上。 “噗”元玉竹口中喷出一丝鲜血来。 这一掌并没有要了元玉竹的命。朱厌伸出手来,鲜红的指尖缓缓靠近元玉竹的心口。 朱厌兽,生性残暴,喜食灵珠。 元玉竹微微一笑,意识逐渐模糊,胸口清晰地感觉到朱厌的指尖刺破了自己的皮肉。在意识模糊的时候人的五感却变得十分清晰。 碎石在地上滚动声音,朱厌手臂挪动时铁链拖动的声音,还有墙上铁链端口掉落下来声响。 元玉竹浑身一震,眼睛透过洋洋洒洒的烟尘看到了墙上那一个洞! 元玉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浑身用力从地上撑了起来。“噗呲”一声,朱厌的之间穿透了元玉竹的胸口。 元玉竹抵着朱厌,大吼一声推着朱厌向窗外跳了出去。 “轰隆”一声,元玉竹压着朱厌砸破了通天塔的墙,与朱厌一同从通天塔上跳了下去。 浮云略过通天塔的琉璃瓦顶,元玉竹的白色纱衣轻柔地拂过云朵,身上的疼痛似乎已经感受不到了。 元玉竹睁开眼,看向朱厌血红的双眸,那血红的双眸中终于有了自己的影子。 “阿朱,活下去。”元玉竹的声音飘散在空中。 朱厌蓦地已经,充满戾气的脸上有了一丝惊慌。他下意识地挥动手臂,想要抓住元玉竹。元玉竹却被猛地抛了出去,如同一片染了血的花瓣飘在云层上一样。 通天塔下,白珞白色的衣袖一拂,厉风骤起。随着一声虎啸,白珞化身白虎跃到空中向朱厌扑了过去。 随即一声龙吟传来,薛惑在人群中化身巨龙于半空中接住了元玉竹。 众人只见沐云天宫后的凌云峰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白珞与朱厌双双落于凌云峰之中。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众人眼前又是一道暗红煞气晃过,宗烨黑色的衣袍在煞气中一闪而过你,急急向凌云峰掠去。 半空中巨龙朝着众人压了下来,就像一片乌云从天而降。倏地,薛惑化作人形落在地上,怀里抱着元玉竹。元玉竹断掉的右臂分外显眼,胸口的那个窟窿里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沾湿了薛惑粉色的衣衫。 “姜轻寒!”薛惑抱着元玉竹冲进人群里将他放在叶冥身旁。 姜轻寒赶紧催动灵流紧紧护住元玉竹最后一丝元气。 灵流源源不断地从姜轻寒掌心灌入元玉竹体内。姜轻寒头顶渐渐生出一个似鹿非鹿,似牛非牛的角来,藤蔓缠绕在他的角上,随着灵力开出了朵朵鲜花。缠了藤蔓的角就像一个王冠一样戴在姜轻寒的头顶。 别人不知这王冠是合何意,但玄月圣殿修习疗愈,以神农氏为尊,却是再清楚不过。 元苍术大惊道:“寻音长老,你是……” 谢青云与陆言歌贵为宗主,自幼熟读典籍,也认出了姜轻寒来。 眼见三人就要向他行大礼,姜轻寒赶紧打断道:“三位宗主现在不是时候。朱厌兽此时妖力大增,白燃犀未必能赢得了,你们赶紧去救人要紧。” 三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向凌云峰跑去,留下本门弟子守住通天塔,襄助姜轻寒。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朱雀翎羽 · 被剖掉火灵珠的妘烟离 凌云峰上,数座宫殿被白珞与朱厌压得坍塌,待宗烨落到凌云峰上时,白珞已经化为人形立于凌云峰的废墟之上。一袭白色衣袍在裹了粉纱的云层上翻飞。 在白珞面前,坍塌的凌云峰废墟里燕朱倒在血泊之中,脚踝上腰粗的铁链坠在燕朱虚弱不堪的身躯下,尤为显眼。 宗烨落在白珞身旁,见燕朱双肩几乎都被折断,双目紧闭身死难料,白珞一袭白衣,身上并无一点伤痕。 在朱厌掉落出通天塔的时候,他就恢复了理智。白珞折断朱厌的锁骨时几乎没废什么力气。 “他怎么样?”宗烨问道。 白珞淡道:“伤筋动骨而已,没有伤到性命。但希望他醒来后还受得了。” 废墟之中燕朱缓缓地睁开了双眸,眼里满是绝望。在化身朱厌时他失去了理智,但记忆却在。 元玉竹说:“阿朱,你以后要是能醒过来,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记得这一刻。” 元玉竹说:“阿朱,活下去。”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记得,甚至元玉竹说话时的表情,都还历历在目。 燕朱“噗”地呕出一口血来:“玉竹呢?” “不太好。”白珞淡道。 “我想看看他。” 话音刚落,一个白色的声音一晃而过,“啪”地一巴掌重重打在燕朱的脸上:“你还有脸去看玉竹?!” 燕朱脸颊上顿时肿起了五根指印。 燕朱从废墟里爬起来,跪在地上,脚上腰粗的铁链与断掉的锁骨让燕朱行动极其的迟缓。没动一下,断掉的锁骨便会传来一阵剧痛。他跪在元苍术面前,咬牙道:“求您,让我看看玉竹。之后要杀要剐都行。” 白珞叹道:“元玉竹正是想让你活才独自闯了通天塔。” 白珞走到燕朱身旁,伸手拽住那根腰粗的铁链,准备将他从燕朱的脚上摘下来。燕朱的脚却缩了缩:“神君,不用摘。” “你定要如此自苦?” 燕朱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白珞叹道:“浪费了元玉竹的一片苦心。走吧,元玉竹有姜轻寒护着,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我问你,你在通天塔里守的是什么东西?” “朱雀。” 白珞脸色大变:“什么?” “通天塔里镇着陵光神君。” 倏地,众人眼前一白一黑两道影子一闪,白珞与宗烨已经不见了踪影。 再次踏入通天塔,这才有时间看清通天塔里的样子。几番打斗下来,通天塔内部已经被砸得稀烂,但还是能看到往日的奢华。 整整九层楼,布满了已经熄灭了的,掺了诛仙草的红烛。破败的通天塔里已感觉不到一丝危险。 终于众人在塔顶见到了妘彤。妘彤一袭红衣被铁链绑在塔顶。她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白珞赶紧冲上前去,手指搭在妘彤的脖颈上,入手冰凉,心脏也不再跳动。 “妘烟离!” 四方神与天地同寿,没有身死一说,但此刻白珞清晰地感觉到妘彤已经死了。白珞心中一惊,想起在幻境中妘彤对自己说的那句:“与你一样但没你幸运。”白珞心中一颤,伸手拉开妘彤的衣襟。 一道深褐色的伤口赫然出现在妘彤的心脏位置。 “怎么回事?”薛惑皱眉。 白珞心中大骇:“灵珠,妘烟离的火灵珠被剖走了。” “巫月姬?” 白珞心中恨道,除了巫月姬还有谁?难怪巫月姬也能释放那么纯净的火灵流。难怪巫月姬的力量如此之强! 白珞攥紧手里的那枚朱雀翎羽。虽然妘彤说不要再追查巫月姬的事情,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薛泥鳅,你知不知道妘烟离曾被关押在魔界?” 在魔族幻境中妘彤提起此事时,薛惑尚在昏迷之中。此时听说此事,震惊之情不亚于白珞初闻此事之时。 白珞继续说道:“我在元秦艽的记忆里曾经看到过妘彤。那时她受重创失忆流落到了玄月圣殿。而神荼也在那时找到了她。我怀疑她那时被神荼带走就是被带到了这通天塔里。” 薛惑思索道:“你怀疑是神荼剖去了她的火灵珠?但此事仍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神荼若是取走了妘烟离的火灵珠为何要给巫月姬?我们与巫月姬交过手,她并不是魔族。” 许多事情都还无从解释,但妘烟离被剖去了火灵珠却是事实。的确,妘彤与白珞的遭遇相同,但不同的是白珞被人护住了一条性命,妘彤却被关在通天塔内只能用自己最后一丝灵识造了一个幻境。 北阴酆都大帝从墙上取下一支蜡烛放在鼻尖贪婪地嗅了嗅:“这味道,啧啧啧。” 白珞回过头皱眉看着北阴酆都大帝。一个疑虑在白珞心中渐渐成型。这里的每一个红烛里都掺杂了足量的诛仙草,整整九层,每一层都放了满墙的红烛。诛仙草只有昆仑墟才有,并不算多见。 白珞皱眉问道:“陆玉宝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诛仙草多了些?” 陆玉宝皱眉道:“就这用量,就算是把昆仑墟周围的诛仙草全都摘了也不够吧?” 白珞冷道:“我已经五十年没有在昆仑墟了,恐怕是有人帮我除了草吧。” 昆仑墟的诛仙草并不多,若不是经年累月的从昆仑带下诛仙草来,根本不会有这么多。 难怪妘彤让白珞不要去追查巫月姬,也不要试图与巫月姬背后的势力抗衡。 白珞心中冷笑,所以巫月姬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祝融氏?神农氏?还是伏羲氏? 薛惑解开缚在妘彤身上的铁链:“白燃犀,我们将妘烟离安放在哪?” 妘彤的灵珠被人挖走甚至无法将她带回放入神仙冢。 “去玄月圣殿寻一尊冰棺,将她沉入东海吧。” 回不去昆仑也不能再让妘彤受到他人的欺辱。 薛惑横抱起妘彤:“白燃犀,这件事你怎么想?” 白珞捏碎手里掺了诛仙草的红烛。妘彤虽然说不要与巫月姬对抗,但现在只怕由不得她了。这么多诛仙草,还将朱厌缚在此处,目的恐怕是想将他们四方神一网打尽。 “妘烟离丧命,叶光纪重伤,我的金灵珠也被剖了去,这些账当然是要一笔一笔的算。”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朱雀翎羽 · 东海之滨 东海之滨,小小的渔村里,眼睛大大皮肤黝黑的小孩站在海边。金黄的沙滩上散落了许多海螺,向天上的星辰落在金黄的沙滩上。 小孩赤脚踩在被烈日晒得微微有些烫的沙滩上,他将粗布背心脱了下来,用背心呈了满满一兜的莹白海螺。 忽然之间天际外一片乌云飘来遮盖了灼灼烈日。小孩一惊,撒丫子就往树后面躲去。满满一兜的莹白海螺散落在沙滩上。 小孩哪里还顾得上去捡沙滩上的海螺?大人说不听话的小孩就会被妖怪吃的。小孩想是自己太不听话了,妖怪果然要来吃他了。小孩蜷缩在树后的阴影里,只露出了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天际乌云逐渐散去。空中五个人从空中轻轻跃下。为首的一个人月白长袍金丝束冠,她身后左右两边各站了一个粉衣公子和穿着天水碧衣衫的公子。三人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金衣的圆脸公子与穿着黑色饕餮暗纹锦袍的俊俏公子抬着一具冰棺从空中轻轻落下。 那冰棺里躺着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 小孩看得呆了,吃人的妖怪为什么长得那么好看?小孩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女子比渔村里的阿姻姐姐好看千倍万倍,那穿黑衣的男子更是比阿仔哥好看千倍万倍。 不对,不能这么比,这两个人都是他们比不上的。小孩心里暗暗说道。 忽然小孩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视线。小孩扒着树干望了出去,此时才见到这几个漂亮哥哥漂亮姐姐身后还跟着一人。那人大热天的还是披着一件黑布披风,大大的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全身也紧紧地裹在黑袍之中。 小孩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分明觉得那人在盯着自己。倏地,那风帽的阴影下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那人竟然笑了,笑得满是恶意。小孩子头皮一麻浑身一个哆嗦缩在阴影里,像一个小小的皮球。 为首那女子看也未看身后,冷冷说道:“吓小孩很有意思吗?” 那隐藏在风帽下的人无趣地瞥了瞥嘴。 小孩从臂弯里露出眼睛偷偷看了一眼,那女子正好也回头看着他。小孩又是一抖。这个漂亮姐姐的眼睛竟然是绀碧色的,就像是最远处的那一线大海的颜色一样,看人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 虽然长得好看,但果然还是吃人的妖怪吧!小孩心想自己今日果然不该不听阿姆的话跑来海边捡海螺的! 小孩喉咙一痒就要哭出声来。 忽然小孩见到那个穿着天水碧衣衫的哥哥站在沙滩上轻轻抬了抬手。原本平静的海边顿时被一分为二。碧蓝的海水成了两堵晶莹剔透的水墙。 小孩又看得呆了,他从没有看过那么漂亮的景色,就哭都忘了,呆呆地看着水墙里五彩的鱼和玳瑁悠哉悠哉地游过。 两堵水墙之间是金黄的沙滩,似一条铺了金粒的路延伸道大海的尽头。 “走吧。”那白衣女子说罢,抬脚走进了深海里。 紧跟着那女子,其余人抬着冰棺走了进去。直到那冰棺也走进了大海的水墙之中,忽然“哗”地一声传来,水墙塌了下来,两堵水墙相撞溅起了无数的水珠。腥咸的水珠落在小孩的唇瓣。小孩跌跌撞撞的从树荫下跑了出来。 那海水化为平静,空中一弯彩虹自海面升起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小孩呆了,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除了多出那一道彩虹以外,这里什么都没变。就连方才洒落在地上海螺还堆叠在沙滩上。 小孩跑到海水边,他跪在沙滩上用手戳了戳海水,清澈晶莹的海水冰冷地打湿了他的手指。他学着天水碧衣衫的公子抬了抬手。那海水动也未动。小孩觉得自己好笑,“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往前跑了几步,学着他们的样子踩进了海水里。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的脚踝,海草与细沙挠着他的脚背。 呀!小孩赶紧退了几步。自己怎么把裤子也打湿了呀!阿姆才给他做的新裤子就打湿了,这样回去又要被阿姆骂的呀! 小孩赶紧从海水中跳了出来,蹲在沙滩上拧着自己裤脚上的水。忽然一滴海水溅在了他的头上。小孩一惊抬起头来。 妈妈呀!海水怎么又分开来了啊! 小孩赶紧就跑,怎奈心太急一下子没迈出腿,害得自己“扑通”一声摔在了沙滩上。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之间那海水又向方才那样彻底分成了两半。自己屁股下的沙滩随着海水的变化而簌簌地往海的方向落去。寄居蟹没头没脑地在小孩手边挖了个洞钻进了沙滩里。 小孩浑身一颤,想起刚才那带着风帽的人对着他露出的那阴森森的一笑,头皮就发麻。 完了完了,妖怪还是要来吃自己的! 深海之中,几个人缓步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还是那个漂亮姐姐,但身后却没有再抬着冰棺。 小孩没有时间躲到树后去,只能紧闭着眼睛坐在沙滩上,恨自己不能像寄居蟹一样爬进沙滩里。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看了看小孩,抬脚走到了小孩面前。她弯下腰,手里拖着一株漂亮的红色珊瑚。 小孩感觉到身前似乎有人靠近,壮着胆子睁开了一只眼睛。眼见一株火红的珊瑚放在自己面前,他又呆了。珊瑚在阳光的照射下,表面似扑着一层金沙银沙,闪着晶莹的光彩。 这么好看的珊瑚!村里最好的采珠人下十次海也不见得能寻得到一株呢! 小孩两只眼睛都睁开了,定定地看着火红的珊瑚。也许是因为珊瑚鲜艳,珊瑚后的那双绀碧色眼眸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冷了。漂亮姐姐的身后,那个粉衫公子看上去也很温和,斜斜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小孩。 小孩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向红珊瑚伸出了手。 白珞莞尔一笑:“小心别扎着手。” 说罢白珞的转身,月白的衣袖一拂,六个人被风托起飘向空中。 小孩捧着红珊瑚,呆呆看着空中又飘来一朵乌云,隐约还听见了一声龙吟。 第一百七十五章 朱雀翎羽 · 回到忘归馆 沐云天宫遭受重创,只剩了几十名弟子而已。都是修行尚浅的小辈,不少人都自己回了家去,也有跟着碧泉山庄走的。只有七个人仍旧留在沐云天宫,默默地拾起了地上的一砖一瓦。 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不必心生怨怼。七名弟子在沐云天宫门前送走了谢柏年、元苍术和陆言歌,也谢绝了相助的好意。 说道理,巫月姬也是出自沐云天宫,三大世家不怪罪,已经是幸事了。又如何能在受人恩惠。 沐云天宫昔日荣光自然无法再现。碎去的琉璃瓦修补不了只能换成青瓦,朱漆的红墙修补不了,只能用红砖。 但只要人在,沐云天宫总还是在的。何况还有千百代的萧氏皇陵要守。 萧明镜也葬进了沐云天宫后的萧氏陵寝。萧明镜一生未曾留下一儿半女,最后的皇族血脉终还是断了。 留下的七名弟子皆是萧明镜收养的孤儿,下葬那天,兄弟七人在萧明镜的墓前叩首改姓为萧。 哪怕只有七人,也未必不会在未来创造一番辉煌。 陆言歌与吴三娘接管了琅琊的漕运。谢柏年与元苍术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属地。 四大世家若非曾经一盘散沙,各怀鬼胎,也不至于让一个巫月姬藏匿在沐云天宫里犯下这滔天大罪。这一次若不是白珞出手襄助何止是牺牲一个沐云天宫?只怕中原都要拱手让人。 谢柏年回到碧泉山庄,默不作声地带着谢瞻宁与谢谨言走进了圣殿。 圣殿的大门缓缓关上,将阳光关在圣殿之外。殿堂中数千盏烛火将三层楼高的大殿照亮。 碧泉山庄收受弟子最多,圣殿也是四大世家里最大的。虽然玉湖宫的圣殿也有三层楼高,但谢柏年当年为了争一口气将碧泉山庄修得比玉湖宫的高了一顶,神像自然也高了一寸。 监武神君的神像。额生三眼,背后双翼的监武神君神像,好不神奇! 谢柏年抬头仰望神像半晌,默默地回过头来问谢瞻宁与谢谨言道:“换不换?” 谢瞻宁微微摇了摇头,谢谨言却在疯狂地点头。 谢柏年皱眉道:“到底换不换?” 谢瞻宁与谢谨言同时说道: “不换。” “换!” 谢柏年一龇牙,头一回觉得自己生了两个儿子也没什么用! 谁知道监武神君竟然是个女子呢?根本没有三只眼睛,也没有两根翅膀! 谢瞻宁轻声道:“白姑娘应当也不会介意吧?毕竟……” 毕竟到处的神像都这么画的,还有各种典籍,总不能全都烧个遍吧? 谢谨言心惊胆战地说道:“可我觉得白姑娘介意呢?” 谢柏年“啪啪”两声在的谢瞻宁与谢谨言的头上各拍了一掌:“白姑娘是你们叫的?!以后叫监武神君!” “是。” 谢柏年又扫了一眼这尊监武神君神像,总觉得那额上三眼正在盯着自己骂自己傻逼,背后那双翅膀想扑上来扇自己两个巴掌。 这是祖宗庇荫自己,自己还偏要跑到太阳下晒啊! 这蜀中果真是人杰地灵,这一下子就住了两个神仙在这里。哦不,是 监武神君、孟章神君、执明神君还有神农少主! 谢柏年觉得自己有点飘。他这脸面可太大了! 谢柏年沉吟道:“瞻宁,你说我们要不要给忘归馆送副叶子牌去?” “嗯?”谢瞻宁瞠目结舌地看着谢柏年:“那……爹……要不你房里的那副拿去?” “啪”又是一巴掌打在谢瞻宁头上。谢柏年大眼睛一瞪:“用过的东西能往忘川馆送?” 谢瞻宁彻底被谢柏年打懵了,他长这么大事事周全,还从没挨过谢柏年那么多打。 谢柏年看了眼摆在神像面前的几个苹果没好气地对谢瞻宁说道:“你去杀一头牛,把这面前的苹果全换成风干牛肉。” “是。爹。” 谢柏年又指了指谢谨言:“你!去打一副纯金的叶子牌。牌要大!知道了吗!” “是。爹。” 谢柏年交代完总算觉得足够弥补自己在神尊面前的失礼了之后大摇大摆走出了圣殿,留给谢瞻宁与谢谨言一个豪迈的背影。 谢瞻宁:“……” 谢谨言:“哥,你说爹不会真以为白姑娘会来这吃神像面前贡品吧?” 谢瞻宁神色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姑娘”:“应该不会吧。” 谢谨言:“那为啥爹要你换成风干牛肉?” …… 另一边白珞安葬好妘彤之后,与宗烨等人一同回到了忘归馆。自沐云天宫救下元玉竹之后,姜轻寒就将元玉竹带回了忘归馆照料。 一打开忘归馆的大门,就见到燕朱站在忘归馆里手里捧着一个药盅,手掌还胡乱地缠着纱布。 白珞皱眉道:“手怎么了?” 燕朱极难为情地一笑:“熬药的时候烫着了手。以前这些事情总是玉竹做的,现在换成我做倒是做不好了。” “姜轻寒呢?” “姜少主还在全力护着玉竹。” “这世上若姜轻寒都救不了元玉竹,就再没人能救了。” 燕朱鸦翅般的睫羽闪了闪:“我知道。” “我去看看。” 忘归馆最角落的小院子里,开出了藤蔓攀爬在白色的墙上,院子里所有的树与植物都不分时节地开了花,那是姜轻寒散出灵力才会出现的场景,能看出姜轻寒已经尽力了。 隔着窗户白珞看见元玉竹静静躺在床上,右臂的衣袖松松搭在床上,白色的衣袖里空无一物。 虽然没了右臂,但身上的其他伤口已经大好了,微微敞开的衣襟里,胸口位置露出一个红色的印记。 白珞在窗前站立半晌,元玉竹似有感应一般,嘴唇轻轻嚅动了一下。白珞莞尔一笑,转身走出了院子。 燕朱垂眸站在院外,脚踝上还带着一截腰粗的铁链。他这几日往返了药房和小院子上百次。铁链将皮肉磨破流出了血来结了痂,随后又被磨破,脚踝都被腰粗的铁链磨得现了了脚踝骨。 白珞淡道:“你进去看看吧,他快醒了。” 燕朱蓦地抬起头,握着药罐的手都颤抖起来。 白珞扫了一眼燕朱脚踝上的铁链:“这个铁链也取了吧。别吵着人休息。”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朱雀翎羽 · 中秋家宴 这日,中秋。 “白燃犀,看我猎道什么了!”薛惑一边迈进忘归馆一边说道。 白珞在风清亭中抬头望了过去,见薛惑一袭粉色纱衣拂过忘归馆的清漆木门。手里拎的猎物一如他自己那般张扬——一只五颜六色的锦鸡。 薛惑身后,宗烨也紧跟着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鹿,眼眸中含着一丝笑意的。虽然宗烨不像薛惑那般张扬,但也免不了有些少年心性,得胜归来自然开心。 北阴酆都大帝站在白珞身后,用鼻子嗅了嗅:“猎道鹿了?” “眼睛瞎了鼻子还挺灵。” “鹿血最鲜。”北阴酆都大帝砸吧了一下嘴:“你真的觉得这小子与神荼没有关系?” 白珞远远看着宗烨,问北阴酆都大帝道:“你知道我数万年来如何掌管杀伐吗?” 北阴酆都大帝微微侧过头“看着”白珞。 白珞淡道:“我从来只杀有罪之人,不问疑罪之人。” 北阴酆都大帝一哂:“那是因为你是神,凌驾于众生之上。” “酆瞎子!”陆玉宝跑进了风清亭,一袭金色的衣衫上沾满了面粉:“你会和面吗?” “什么?”北阴酆都大帝有些愕然。这个问题听在他耳朵里与问他:“你杀人吗?”一样奇怪。 陆玉宝耐着性子:“你会和面吗?” 北阴酆都大帝皱了皱眉,拉扯着眼眶里的眼皮也皱成了三角形:“没试过。” 陆玉宝又问道:“右手吗?” 北阴酆都大帝下意识就想把手也收进自己的黑色衣袍里。陆玉宝伸出手来就来拽他。北阴酆都大帝大惊:“你干嘛!” 陆玉宝理所当然地说道:“和面啊!今天中秋要做月饼,我一个人来忙不过来。叶光纪那人就爱玩水,和面都能玩,看把我一身整得。这都一上午了,把一大袋子和成了稀泥,别的什么都没干。” 叶冥住在天池,往水里一缩几百年不出来那是常有的事。吃不吃饭对他来说可没那么重要。姜轻寒与燕朱还守着元玉竹,就只剩下白珞与北阴酆都大帝二人了。 他陆玉宝敢请白珞来和面吗? 不敢!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 北阴酆都大帝更加惊愕了:“你们这里瞎子也要干活吗???” 陆玉宝顿了顿回头瞪了北阴酆都大帝一眼:“那你吃不吃饭?” 北阴酆都大帝想了想宗烨猎得的那只鹿,没骨气地说道:“吃。” 宗烨把鹿放在了厨房里又折回风清亭,手里捧着一株粉色的似花非花的植物:“师尊这个送给你。” “蘑菇?” “这是长在溶洞里的月夜菌。”薛惑走了过来:“早上像蘑菇晚上却能发光。为了给你摘这可不容易。” 白珞看了看宗烨,宗烨的袖口上有一道不怎么起眼的裂口。薛惑既然说了不容易那想必定然是危险重重。 只不过现在宗烨的实力已不可与小无相寺里的和尚同日而语。 白珞欣然手下月夜菌:“小徒儿果然长大了,还知道给我带礼物了。” 宗烨轻轻一笑:“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再去给你取。” “白姑……”忘归馆外传来一声熟悉的鹅叫,不过只说了一半,就被“啪”地一声打头声音打断。委委屈屈的声音又接着传来:“监武神君。” 白珞打开忘归馆的大门,见谢谨言揉着后脑勺站在门外,还有谢瞻宁与谢柏年。三人身后好几个红漆的箱子。谢瞻宁手上还抱着一堆锦盒。 那阵势若让外人看见定然以为碧泉山庄来提亲了。 白珞蹙眉盯着那一堆箱子。谢柏年对着白珞行了一个大礼。白珞莫名其妙地看着谢柏年。 谢柏年见白珞冷冷的眼神,忽然反应过来,见到监武神君那不得跪啊!谢柏年踹了谢谨言屁股一脚,示意谢谨言与谢瞻宁与自己一同行跪礼。 白珞翻了个白眼,伸手一拂,风托住了谢柏年的膝盖:“谢尊主不必这样折我的寿。另外也不必称我监武神君,毕竟你们口中的监武神君有些丑。继续叫我仓绫君即可。” 谢柏年脸色无比尴尬:“仓绫君,今日中秋,我带着两个犬子给仓绫君带来了一些贺礼。”说罢谢柏年挥了挥手让两个狗儿子把礼物往忘归馆里搬。 谢瞻宁捧着手里的锦盒走到白珞面前:“神君这些是父亲的一点心意。元公子在忘归馆里治病,这些人参虽然比不得昆仑的药材,但在人界已经是最好的。” 白珞让宗烨收下锦盒,温和地看着谢瞻宁:“谢公子不必如此客气,也不用再称我为神君,叫我白姑娘即可。你我仍是朋友。” “哥,我就说白姑娘不会介意吧。”谢谨言抱着一个红漆箱子走了进来:“白姑娘,我爹说你们人多,特地让我做了一副叶子牌给你们解闷。” 谢谨言一打开箱子,差点就闪瞎了白珞的眼。一箱子金灿灿的叶子牌。每一张都沉沉的,还比平常的叶子牌大了一倍。 白珞耐着性子问谢谨言道:“谨言,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叶子牌大了一点?” 谢谨言十分豪迈地说道:“我爹说了,就算是叶子牌也要符合你们的身份。你们用的不得大一点?” “哦。”白珞面无表情地回道。 刚刚从风清亭转悠到门口的薛惑一眼就看到了那一箱子闪瞎人眼的叶子牌,又正好听见那一番“钱多人傻”的发言,一时没忍住,大笑着又折回了风清亭去。 “咳咳”,门外传来一声咳嗽声。 白珞抬头看去,元苍术神色尴尬地站在一堆红漆箱子身后。 “苍术见过神君,小儿在神君府上,今日中秋老夫冒昧来叨扰叨扰。” 元苍术哪曾想到谢柏年今日也会来?还带了那么多礼!相比起来自己手里这个礼盒真是寒酸得不行。那锦盒里只装了一盒子水晶饼而已! 元苍术话音刚落背后又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叱:“亏你是一家宗主,送个礼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忘归馆外,吴三娘扯着陆言歌走了过来:“哟,谢尊主,元宗主,大家都在啊。” 白珞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都在都在。”陆玉宝听见热闹声也赶了过来:“大家都进来吧,一起过个中秋节。” 陆言歌看见白珞还不算多尴尬,见到陆玉宝当真尴尬得想撞墙。这世上还有谁会像他一样,叫自己祖宗兄台的? 陆言歌结结巴巴道:“曾曾曾爷爷……” 陆玉宝轻轻一笑:“哟,陆宗主,今天不叫了陆兄了啊?” 第一百七十七章 朱雀翎羽 · 长角的姜少主 “来了啊,来了啊。”陆玉宝一边嚷嚷一边端了一口铜锅来。用十根棒骨的高汤里放了炒过的辣椒与花椒。在铜锅里放上碳,锅里的高汤顿时咕噜噜冒气泡来。 吴三娘将洗好的蔬菜端了上来,将新鲜的鹿肉煮进锅里。 风清亭里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除了铜锅还放满了谢瞻宁带来的霜梅酿与风干牛肉。 陆玉宝一边招呼众人坐下一边回头看了看:“姜轻寒怎么还没来?不是说元公子都醒了吗?” “来了来了。那是不是?”谢谨言指了指从后院里走出来的几个人。 元玉竹被元苍术与燕朱一左一右搀扶着走了出来。元玉竹右臂空空荡荡,一截白色的袖管随着风飘荡。 虽然断了一只手臂,但元玉竹的气色仍旧看起来很好。好歹是一条命保住了。 陆玉宝赶紧把元玉竹迎到风清亭里:“幸好赶上了中秋节,忘归馆从没有那么热闹过。今天鹿肉特别新鲜,早上宗烨去山里猎的。还有月饼,刚烤好,面还是那瞎子和的。” 元玉竹心中一暖,眼中就蓄起了泪来:“多谢。” “谢什么啊?”陆玉宝回头看了看燕朱:“你这几天一顿饭都没吃,今天可得好好吃一点。总不能再把自己活活饿死不是?” 燕朱赧然地点了点头。 燕朱是元玉竹用命换回来的。元苍术自然不能再反对什么,只是仍然有些不自在。上了年纪的人有半点不自在都写在了脸上。就连远在风清亭的谢柏年都看了出来。 谢柏年饮了些酒,终于没有了方才进门时的疏离客气。谢柏年对着元苍术大手一挥:“元老兄,你别管年轻人,这里就我们三个老年人,你快来与我们喝酒。”谢柏年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北阴酆都大帝。 北阴酆都大帝的眉毛微微抬了抬。白珞怕吓着人,对外只说北阴酆都大帝是通天塔幻境中捡回来的瞎子老人。对他的身世只字不提。 对“老年人”这个称呼,北阴酆都大帝着实感到有点心梗,毕竟他与白珞、薛惑、叶冥等人同岁。 北阴酆都大帝哼哼唧唧地喝了一口霜梅酿,本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觉悟,暂时也就不与谢柏年计较了。 元苍术叹了口气,将元玉竹交给燕朱在谢柏年身边坐下。 元苍术此人一生正直,见到妖邪魔族得物必会诛之,但看看这一院子里,妖是凶兽,打不过,这两魔族他也打不过。元苍术叹口气端着杯子与谢柏年碰了一碰,有对着北阴酆都大帝举了举杯。 元苍术饮下一杯酒,忽又想起了一事,他转过头问北阴酆都大帝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北阴酆都大帝一笑:“无姓,单名一个酆字。” “酆兄你好。” 北阴酆都大帝那花白头发下遮住的脸色都略有些不好看。酆兄?听着怎么这么不顺耳?北阴酆都大帝客气道:“你还是叫我酆瞎子算了。” 众人忙忙碌碌地摆好碗筷,又在杯子里都斟上了酒。一番忙碌下来还不见姜轻寒的身影,就连白珞都奇怪起来:“姜轻寒呢?” 燕朱道:“方才出门时姜少主说等等过来。” “师尊,我去看看吧?” “我随你一起。”白珞放下碗筷。 二人刚准备出风清亭就见到姜轻寒走了过来。 看见姜轻寒的身影,风清亭中的众人顿时一愣,随即全都大笑起来。 姜轻寒灵力用得太多,头上便长出了似鹿非鹿似牛非牛的角来。长角倒不是什么尴尬的事,灵力恢复了角就没了。可偏偏神农知天下百草。那角上生出了数百朵花来。百花沉沉堆在角上,将那角都藏在了花堆里,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花冠。 那长了花的角又高又大,摘下花来又会长出一朵来。姜轻寒原本想用块步遮住,但那样看起来就好像是个小媳妇儿。捣鼓了小半个时辰都没能遮住,只好就这么出来了。 姜轻寒原本就生得俊,从小就粉雕玉琢的,被着巨大的花冠一衬看上去就像个女人。加上姜轻寒不情不愿,遮遮掩掩的样子,更像是个扭扭捏捏的小姑娘。 这次连白珞都忍不住笑了。 宗烨低头看着白珞,白珞一笑起来,又圆又大的眼睛里就像是落了星辰,那绀碧色的双眸中染了一层暖意。 沾染了烟火气的白珞极美。 姜轻寒听见风清亭里的笑声,恨不能打个地洞钻进去。 偏生薛惑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对着姜轻寒高喊道:“小媳妇儿,你舍得出来啦?” 姜轻寒咬牙切齿道:“薛恨晚,我记仇的!” 薛惑桃花眼斜斜一挑:“我还就喜欢你这种泼辣的小媳妇。” “薛恨晚你给我等着!” 坐在角落里的北阴酆都大帝看不见姜轻寒的模样,但听见满亭子的欢笑声自己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吴三娘从风清亭里端了两杯酒来:“姜公子,你不要理那些小赤佬,来喝酒呀。” 风清亭里的铜锅里飘出阵阵热腾腾的香气。风清亭外的湖面上氤氲着一层水汽。夕阳斜斜从屋顶上滑下,昏黄的夕阳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夕阳逐渐西斜,风清亭里点上了红色的灯笼。 宗烨才与薛惑饮完一杯酒,回过头就不见了白珞的踪影。 宗烨走出风清亭,见白珞一人坐在屋顶上喝着霜梅酿。宗烨轻轻跃上屋顶,将那株月夜菌放在屋顶上:“师尊你忘了这个。” 白珞微微一笑,眼眸里染了一层薄醉。 “师尊你不喜欢热闹吗?” “喜欢。”白珞莞尔:“只是不习惯。” “那我在这里陪你喝酒。”宗烨在白珞身旁坐下。 看着风清亭里觥筹交错,许久二人都没说话。人间的这一抹烟火气,只是看着都能暖人心。 “我们接下来就要去查巫月姬了吗?”宗烨垂眸问道。 白珞点了点头:“你想去吗?可能会涉及到魔界。” 宗烨轻轻一笑:“我答应过你,你去哪我去哪。何况不管我身世如何,我都必须自己面对。” 白珞回头看着宗烨:“不管你曾经是谁,生世如何,我只知你是宗烨,是我白燃犀的徒弟。” 宗烨心里微微一颤,数种情绪涌上心头无法言语。 空中,月色悄悄爬上了枝头。屋顶上粉色的月夜菌被微风吹得晃了晃,原本伞状的月夜菌在月色下就像花朵一般悄悄绽放,粉色的孢子从月夜菌下似花粉似的飘了出来,散落在空中,像是粉色的星辰,从空中倒悬而下。 白珞轻轻一笑:“我喜欢。” 宗烨一愣。 白珞指了指月夜菌:“这个我喜欢。” 第一百七十九章 朱雀翎羽 · 被火烧的村落 沿着离水转过一个山头,便看见苍梧方向的山上冒出了滚滚浓烟。猛烈的山火将半边天际都染成了红色。 “谢谨言,待在船上!”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一股飓风自河面升起裹挟着水珠将她与宗烨托上了半空。 于此同时一声龙吟传来,薛惑化身为龙游上了天际。乌云之中,巨大的龙首探出头来,一道惊雷自空中劈下,随即暴雨倾盆。 谢谨言与姜轻寒和北阴酆都大帝立在船上。谢谨言只觉船微微一抖,回头便见玄武从水底而出。似最粗的树根缠绕在龟壳上一般,玄武龟蛇一体。***与蛇头同时发出一声啸叫。平静的离水面顿时升起数丈高的水柱直喷向熊熊燃烧的山火。 山火在暴雨和离水的作用下很快平息。白珞与宗烨从半空中直往山脚下冲了去。 那山脚下有个村庄,正是苍梧镇。 姜轻寒见山火熄灭赶紧赶了过去。谢谨言也将天铘剑抛出,跳了上去。谢谨言回头对北阴酆都大帝伸出来:“酆老头你是不是不会御剑,我带你。” 北阴酆都大帝大约从来没遇到过有人会主动帮他,站在船上有些不知所措。 谢谨言见北阴酆都大帝呆立在船头,只道是北阴酆都大帝面浅,伸手拽住北阴酆都大帝的手腕将他拉了上来。 北阴酆都大帝骨瘦如柴,捏着他的手腕都觉得腕骨硌着了手心。谢谨言叮嘱道:“你可要多吃点。人到老了小心浑身都是病。” 北阴酆都大帝看着谢谨言的脖颈点了点头:“是该多吃点。” 众人赶到山脚,整座山都被烧成了焦炭,山脚下的几座吊脚楼全都坍塌在地。 山火是从山顶烧下,吊脚楼后的树林也遭了灾,被火燎得脱了快皮的野猪从山上跑下,撞断原本就被烧毁的吊脚楼的高脚。 那小院里的水井后躲着个小孩,眼见那吊脚楼对着那小孩就要当头砸下,白珞衣袖一拂,吊脚楼顿时碎成数块。宗烨赶紧将小孩抱了起来。 “仔呀!唔好伤我个仔啊!”一个妇人飞奔而来恶狠狠地从宗烨手中将小孩抢了过来。 那小孩被妇人抱在怀里才从惊愕中爆发出一阵哭声。 一个村落里七八户人家全都遭了灾。除了方才坍塌的吊脚楼,还有些吊脚楼被焚为灰烬,村民搬开焦木,露出里面一具具焦尸。 一些人刚要跑出吊脚楼便被坍塌的吊脚楼压住了腿,半个身子被火焚烧,蜷缩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姜轻寒见状赶紧冲了过去。还未接近受伤的人便被旁边的人一掌推了开去。 “你系边个呀?躝啊!” 姜轻寒急道:“我是郎中,我会治病,他受伤了。” “躝!”那人对着姜轻寒挥了挥手。“你地系一齐嘅,唔系好人!” 还活着的村名自发地聚到了一起,抱着妇人的小孩也走了过来。他们围住受伤的人将白珞与宗烨等人拦住。 “躝!躝!躝!” 为首的一个较为强壮的男子愤恨地看着宗烨,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砸向宗烨:“衰人!躝!” “打佢!”站在一起的村民纷纷捡起了石头向着宗烨砸去。大大小小的石块与雨点一样砸在宗烨身上。 谢谨言生气道:“你们讲不讲道理!是我们救了你们!” 那些村民哪里管谢谨言在说什么?只顾着从地上拾起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向宗烨砸了过去:“打佢!打死个衰人!冚家铲!” 白珞手指轻轻微动。蓦地,宗烨握住了白珞的手。 白珞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宗烨。 宗烨轻轻摇了摇头:“几个石块伤不了我,但要是把他们吓跑了,这件事就再也弄不清楚了。” 白珞皱眉神色冷冷地看着那些村民。那些村民似怒极,只顾着用一块又一块地石头砸向宗烨。 姜轻寒眼见被那些村民围住的伤者在地上无助地抽搐着心中更是焦急:“你们冷静一下好不好!先救人!那人快不行了!” “躝!唔好废话!躝!滚出我哋嘅条村!” “住手!”一声呵斥传来。村民顿时停了下来。 人群后,一个头戴银饰的小姑娘扶着一个老者走了出来。那老者脸上沾了灰,衣衫也破烂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显示受了轻伤。 头戴银饰的小姑娘见到宗烨眼神顿时闪过一丝惊惧。 老者看着村民沉声道:“唔好乱嚟啊!” “村长!系呢个衰仔!” 村长看了那个村民一眼,那村民的气焰顿时小了。村长看了宗烨半晌,将目光从宗烨身上移开,又看向薛惑。 村长问薛惑道:“我看见你从那山上下来?” 薛惑点了点头。 “火是你灭的?” “可以这么说。” 村长沉吟半晌,回头对村民喝道:“行开!” 村民虽然不情愿,但村长已经发了话,只好让出一条路来。姜轻寒急忙跑了过去,将怀里的一枚药丸喂进那人的嘴里。 普通人比修仙之人的体质更弱,一颗药丸喂进嘴里顿时受不住药力咳出一口血来。 村民顿时又要围过来。 村长将自己的拐杖在地上跺了跺。村民顿时停住。 躺在地上那个人呕出许多血来,又在地上抽搐了一阵终于醒了过来。他抬起头看着村长,虽然半张脸被火烧伤留下了可怖的伤口,但好歹是能开口说话了:“村长,对唔住。” 村长一直紧绷的嘴角这才松弛了下来,他吁了口气道:“人唔死就好。” 那头上带着银饰的小姑娘回头偷偷看了宗烨一眼,又赶紧将目光躲了开去。 宗烨走近那小姑娘问道:“你认识我?” 小姑娘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小兔子一般慌忙往村长的身后躲去。 村长将带银饰的小姑娘护在身后:“你们还想怎样?难道还想将我族人的性命一同拿去不成?” “什么意思?”宗烨眉头微蹙。 村长愤怒地看着宗烨:“星君祠中供奉的星盘已经被你拿走了,你还想如何?” 白珞与薛惑同时一怔。白珞抢先问道:“那个星盘上是否有摇光二字?” “你们都已拿走了何必还要装傻?” 第一百七十九章 朱雀翎羽 · 被火烧的村庄 沿着离水转过一个山头,便看见苍梧方向的山上冒出了滚滚浓烟。猛烈的山火将半边天际都染成了红色。 “谢谨言,待在船上!”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一股飓风自河面升起裹挟着水珠将她与宗烨托上了半空。 于此同时一声龙吟传来,薛惑化身为龙游上了天际。乌云之中,巨大的龙首探出头来,一道惊雷自空中劈下,随即暴雨倾盆。 谢谨言与姜轻寒和北阴酆都大帝立在船上。谢谨言只觉船微微一抖,回头便见玄武从水底而出。似最粗的树根缠绕在龟壳上一般,玄武龟蛇一体。***与蛇头同时发出一声啸叫。平静的离水面顿时升起数丈高的水柱直喷向熊熊燃烧的山火。 山火在暴雨和离水的作用下很快平息。白珞与宗烨从半空中直往山脚下冲了去。 那山脚下有个村庄,正是苍梧镇。 姜轻寒见山火熄灭赶紧赶了过去。谢谨言也将天铘剑抛出,跳了上去。谢谨言回头对北阴酆都大帝伸出来:“酆老头你是不是不会御剑,我带你。” 北阴酆都大帝大约从来没遇到过有人会主动帮他,站在船上有些不知所措。 谢谨言见北阴酆都大帝呆立在船头,只道是北阴酆都大帝面浅,伸手拽住北阴酆都大帝的手腕将他拉了上来。 北阴酆都大帝骨瘦如柴,捏着他的手腕都觉得腕骨硌着了手心。谢谨言叮嘱道:“你可要多吃点。人到老了小心浑身都是病。” 北阴酆都大帝看着谢谨言的脖颈点了点头:“是该多吃点。” 众人赶到山脚,整座山都被烧成了焦炭,山脚下的几座吊脚楼全都坍塌在地。 山火是从山顶烧下,吊脚楼后的树林也遭了灾,被火燎得脱了快皮的野猪从山上跑下,撞断原本就被烧毁的吊脚楼的高脚。 那小院里的水井后躲着个小孩,眼见那吊脚楼对着那小孩就要当头砸下,白珞衣袖一拂,吊脚楼顿时碎成数块。宗烨赶紧将小孩抱了起来。 “仔呀!唔好伤我个仔啊!”一个妇人飞奔而来恶狠狠地从宗烨手中将小孩抢了过来。 那小孩被妇人抱在怀里才从惊愕中爆发出一阵哭声。 一个村落里七八户人家全都遭了灾。除了方才坍塌的吊脚楼,还有些吊脚楼被焚为灰烬,村民搬开焦木,露出里面一具具焦尸。 一些人刚要跑出吊脚楼便被坍塌的吊脚楼压住了腿,半个身子被火焚烧,蜷缩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姜轻寒见状赶紧冲了过去。还未接近受伤的人便被旁边的人一掌推了开去。 “你系边个呀?躝啊!” 姜轻寒急道:“我是郎中,我会治病,他受伤了。” “躝!”那人对着姜轻寒挥了挥手。“你地系一齐嘅,唔系好人!” 还活着的村名自发地聚到了一起,抱着妇人的小孩也走了过来。他们围住受伤的人将白珞与宗烨等人拦住。 “躝!躝!躝!” 为首的一个较为强壮的男子愤恨地看着宗烨,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砸向宗烨:“衰人!躝!” “打佢!”站在一起的村民纷纷捡起了石头向着宗烨砸去。大大小小的石块与雨点一样砸在宗烨身上。 谢谨言生气道:“你们讲不讲道理!是我们救了你们!” 那些村民哪里管谢谨言在说什么?只顾着从地上拾起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向宗烨砸了过去:“打佢!打死个衰人!冚家铲!” 白珞手指轻轻微动。蓦地,宗烨握住了白珞的手。 白珞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宗烨。 宗烨轻轻摇了摇头:“几个石块伤不了我,但要是把他们吓跑了,这件事就再也弄不清楚了。” 白珞皱眉神色冷冷地看着那些村民。那些村民似怒极,只顾着用一块又一块地石头砸向宗烨。 姜轻寒眼见被那些村民围住的伤者在地上无助地抽搐着心中更是焦急:“你们冷静一下好不好!先救人!那人快不行了!” “躝!唔好废话!躝!滚出我哋嘅条村!” “住手!”一声呵斥传来。村民顿时停了下来。 人群后,一个头戴银饰的小姑娘扶着一个老者走了出来。那老者脸上沾了灰,衣衫也破烂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显示受了轻伤。 头戴银饰的小姑娘见到宗烨眼神顿时闪过一丝惊惧。 老者看着村民沉声道:“唔好乱嚟啊!” “村长!系呢个衰仔!” 村长看了那个村民一眼,那村民的气焰顿时小了。村长看了宗烨半晌,将目光从宗烨身上移开,又看向薛惑。 村长问薛惑道:“我看见你从那山上下来?” 薛惑点了点头。 “火是你灭的?” “可以这么说。” 村长沉吟半晌,回头对村民喝道:“行开!” 村民虽然不情愿,但村长已经发了话,只好让出一条路来。姜轻寒急忙跑了过去,将怀里的一枚药丸喂进那人的嘴里。 普通人比修仙之人的体质更弱,一颗药丸喂进嘴里顿时受不住药力咳出一口血来。 村民顿时又要围过来。 村长将自己的拐杖在地上跺了跺。村民顿时停住。 躺在地上那个人呕出许多血来,又在地上抽搐了一阵终于醒了过来。他抬起头看着村长,虽然半张脸被火烧伤留下了可怖的伤口,但好歹是能开口说话了:“村长,对唔住。” 村长一直紧绷的嘴角这才松弛了下来,他吁了口气道:“人唔死就好。” 那头上带着银饰的小姑娘回头偷偷看了宗烨一眼,又赶紧将目光躲了开去。 宗烨走近那小姑娘问道:“你认识我?” 小姑娘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小兔子一般慌忙往村长的身后躲去。 村长将带银饰的小姑娘护在身后:“你们还想怎样?难道还想将我族人的性命一同拿去不成?” “什么意思?”宗烨眉头微蹙。 村长愤怒地看着宗烨:“星君祠中供奉的星盘已经被你拿走了,你还想如何?” 白珞与薛惑同时一怔。白珞抢先问道:“那个星盘上是否有摇光二字?” “你们都已拿走了何必还要装傻?” 第一百八十章 朱雀翎羽 · 苍梧镇 古书云,北斗七星,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摇光为星。传说天地初建之时,七星君为了教化人类,天枢星君教人信仰,天璇星君教人农林牧渔,天玑星君教人岐黄之术,玉衡星君教人诗词歌赋,开阳星君教人音律,摇光星君则教人通晓天时。 自人界独立以后,七星君功成身退隐匿人间。故而各地都有星君祠。如同女娲祠一样,星君祠多数为假,但其中有七座星君祠供奉着星君圣物。 传说终究是传说。白珞与天地共生,鸿蒙之初她未必有意识,但仍旧知道,三界自古有之。七星君有没有教化人类她不知道,但七星君藏起来却是真的。 七星君原本守护天印,和七星君之力可开天印。能力过于强大并非好事。若是为魔界所擒只怕是天地浩劫,三界动荡。 为此七星君隐匿人间,只在人界七处留下圣物,在有危机时,七星君相互可以通过圣物找到对方。摇光星君的圣物便是一枚星盘。 就连白珞也不知道摇光星君的宗祠就在苍梧。 被烧毁的村落称做瑶埠村,在白云山阴,是距苍梧三十余里的小村落,是苍梧人祖辈发源之地。留在瑶埠村的人被苍梧人称为神使,世世代代守护神庙。苍梧人相信苍梧的太平正是神庙带来的。 而他们世世代代守护的星盘却被“宗烨”抢了去。瑶埠村的村民认为天神不会再护佑自己,便一把火烧了神庙。谁知引起了天神之怒整座山都被付之一炬。若不是薛惑及时赶到,只怕整个瑶埠村都会被烧成灰烬。 不过瑶埠村的村民认定宗烨抢走了星盘,即便姜轻寒与薛惑治好了瑶埠村的伤者,瑶埠村的人还是将白珞等人赶出了村子。 众人从瑶埠村回道苍梧镇,暂时在苍梧镇的一家客栈落脚。 白珞坐在镇上街边的一个茶摊上,面前摆着一碗六堡茶。清亮澄红的茶汤倒在土碗里,像是一颗红宝石一般。谢谨言拿回一个纸包鸡放在白珞面前:“白姑娘你试试这个。特有意思,我刚才问了摊主了,这鸡啊是用油纸包住下锅炸的。你闻闻这味儿。” 薛惑没有说错,要与人打交道还是谢谨言最好用。谢谨言极有语言天赋,不过几天时间便能听懂当地人的方言,自己还能蹩脚地说上两句。不仅对当地美食有了一个系统的了解,还有种种关于瑶埠村和苍梧镇的信息都是谢谨言从各处摊子上打听来的。 虽然瑶埠村的村民说是宗烨抢走了星盘,但这段时间宗烨都与众人在一起,自然没有人怀疑他。但大家奇怪的是那个被误认为宗烨的人是谁? 谢谨言端起面前的六堡茶“咕噜噜”就喝干了一碗六堡茶:“我就有些奇怪。这苍梧镇上的人说起瑶埠村都是特别崇敬的样子。甚至就连进山寻宝的人也知道瑶埠村去不得。怎么他们的神庙还能被人抢呢?” 苍梧镇虽然不大,在南蛮九郡已经是最繁华的地方了。商旅往来,还有不少进山寻宝的人。南蛮九郡不比中原,各地都有四大世家管辖。扶风与蜀中也多山,但想要进入这两地无论是谁都要知会当地家主。就连断一刀这样的匪帮大佬每一年进山也有定数,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但南蛮九郡不是,九郡都是小小的村落。甚至于像是苍梧镇与瑶埠村,虽然瑶埠村属于苍梧镇但却不受苍梧镇管辖。 苍梧为南蛮九郡最大城镇且不能管辖一个小小的瑶埠村。其余的八郡是什么情况可想而知。这山里更是被寻宝的人称为“野山”。 听寻宝的人所讲,这山里的星君庙大大小小总共加起来没有十处也有九处。小的只有土地庙那么大,都是寻宝人路过的时候祭拜,求个心安。大的也有好几座,还有两座是在溶洞里的。 谢谨言一边啃着鸡屁股一边说道:“还有啊,这里那么多座星君庙,我听说还有几座在苍梧人祖辈的时候就有了,不知传了几千年。照你所说的,连你都不知道哪座星君庙是真的。抢星盘的人是怎么知道哪座庙就是真的?” 北阴酆都大帝哑着嗓子笑了两声:“我倒是想知道,这世上还有谁能与宗烨长得一模一样。” “不管这人是谁,他目的达到了也该走了。”谢谨言看着白珞说道:“白姑娘,你对那星君庙感兴趣吗?” “怎么你想去?” 谢谨言撇了撇嘴:“去是想去,但是那瑶埠村的人凶巴巴的,还有许多人守着村口,这要是去的话,免不了要起冲突。” 正说着话,一旁走来两个大汉,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为首的一个方脸汉子大声嚷道:“倒两碗茶!”说的竟然是官话。 这两人虽然穿着猎户的衣饰,但一看就知道是两个寻宝人。 茶摊的小二也是见惯了。面不改色地端了一壶茶来:“客官慢用。” 坐在方脸汉子对面的一个枣核脸模样的人说道:“大哥,你听说了没?那鬼村子里的神庙被人抢了。” 方脸汉子喝了一口六堡茶将茶碗重重一放:“那破村子有什么好抢的?我看什么神庙就是吓唬人的。闹鬼的村子不就是他们吗?要是神明保佑他们的话怎么会闹出那些事?” 枣核脸赶紧给方脸汉子又倒了一杯茶:“大哥可别这样说。那村子闹鬼不都是满月的时候才闹。即便闹鬼也没有闹出人命。这还不是神明保佑啊?” “嘁,那我也不稀罕他神庙里的破烂。”方脸汉子从怀里扔出几个铜板来:“去,买两碗阳春面来,吃完我们好好休息,晚上进山。” 白珞将茶碗轻轻放在桌上:“谨言你还想去瑶埠村吗?” “啊?”谢谨言听那两个汉子说瑶埠村闹鬼,哪里还会想去? 白珞挑起嘴角微微一笑:“今天正好满月,我们去看看?” “我……我怕鬼。”谢谨言磕巴道。 坐在谢谨言身旁的北阴酆都大帝用他那不存在的眼睛“看”了谢谨言一眼。 就连薛惑与叶冥也抬起头看着怕鬼的谢谨言。 谢谨言感觉到北阴酆都大帝在看着自己,端起茶壶给北阴酆都大帝的茶碗里又倒上了一碗:“酆老头你喝茶喝得够快的啊。” 薛惑与叶冥同时抬了抬眉毛,还是不要告诉这孩子实话了吧。 第一百八十一章 朱雀翎羽 · 星君祠 满月。瑶埠村寨人人都在窗前放上一支红烛。 原本瑶埠村十五户人,烧毁了三户之后还剩下十二户。村寨不大依山而建。远远看去,那一户户人家窗上的红烛就像是飘在的山间的鬼火,忽明忽暗。 除了那一支支的红烛,整座瑶埠村里寂静无声。 今夜的月色比往日要红,看上去透着些诡异。一户农家的小院子里,那个差点死于火场被姜轻寒及时救活的人躺在床上,目光越过窗前那支红烛看向空中那一轮满月。 “佢嚟咗(她来了)。” 躺在床上的人眼眶凹陷,声音几不可闻,但还是被旁边一个妇人听见了。那妇人被这句话惊得一颤:“你唔好乱讲(你不要胡说)!佢一定唔会返嚟(她一定不会回来)!” “呼”,一阵风从院外吹过,放在窗户上的红烛颤了一颤。那妇人一惊,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空中一道巨大黑影的闪过,血红的月色下,长相奇怪的东西从空中游过。那影子似龙非龙,又似麒麟有利爪,更像是数万阴兵从月下而过。 那妇人骇得白眼一番就晕厥过去。 空中月色下,薛惑化身为龙白珞站在龙首,谢谨言抓着龙尾,姜轻寒、宗烨与北阴酆都大帝都坐在宽大的龙身上。 薛惑翻了个白眼,这几位大爷明明自己能飞,偏偏让他带。还有那位姑奶奶站哪不好,非要站自己头上!作为一只上万年的老龙妖,薛惑觉得自己十分没有面子啊! 白珞迎风而立淡淡地问北阴酆都大帝道:“酆瞎子,当初你自己从哪出的魔界你不知道?” 北阴酆都大帝耸耸肩:“你也知道我是瞎子。不正是拜你所赐吗?” 白珞气闷。早知道当初就直接把他脑袋拧下来,也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了。 北阴酆都大帝坐在龙背上淡淡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魔界那个破损的结界在何处,但我确定不是这里。” “你不是瞎吗?” 北阴酆都大帝撇了撇嘴:“瞎子鼻子好。” “那对于阴兵过境的说法你有什么看法?” 北阴酆都大帝裂开嘴一笑,风帽的阴影下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那倒是有趣。” 两个时辰前,白珞喝完六堡茶顺手把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寻宝人一齐绑回了客栈。审问方式也极其温和简单。将那两个寻宝人与北阴酆都大帝关在一起,不到一个时辰寻宝人什么都说了。 传说满月之夜,苍梧有阴兵过境。阴兵过境之后总会在山里落下些宝贝。金银玉器什么都有。还有人曾在山里拾道一枚昆仑玉。那玉玉质上乘灵力充沛,非人间俗物。找到了玉的那人从此金盆洗手,买了宅子取了媳妇儿一辈子衣食无忧。 甚至有人说那人得到了昆仑玉之后是去了昆仑,得到成仙,一下子就飞升了。 至此之后苍梧就流传出了埋有宝藏的传说。加上南蛮九郡的野山中多精怪,也多名贵的药材。胆子大的人搏一搏,捉到个老树精,山参娃娃什么的,卖给有钱人家那也是好几年衣食无忧了。 至于那阴兵过境只说两个人却是有目睹。曾经那方脸汉子在山中寻宝几月都没有收获,便打起了瑶埠村的主意。想那瑶埠村神神秘秘守着个星君祠,那里定是有好东西。方脸汉子带着枣核脸从瑶埠村依靠的那座山的北面上山,从山顶上翻过进了星君祠。 但方脸汉子除了在星君祠里拿到了几贯祭祀用的串了红绳的铜钱什么都没找到。反而想走的时候遇到了满月。 只见乌云密布的夜空中忽然乌云都散了去,露出乌云后红彤彤的月亮。随即就见星君祠里摇光星君石像的头顶亮了起来。整座星君祠居然被印得一片血红,摇光星君的脸上落下两抹血泪。 枣核脸当即就被吓得晕了过去。方脸汉子胆子大一些,赶紧拉着枣核脸躲到角落。只听原本平静无风的夜里忽然传来似风的呼啸一般的声响。 数十个人影晃晃悠悠走出星君祠。那星君祠就是一座三面墙一扇门的祠堂,哪有什么地方可以过人。方脸汉子压根没看见那些人影是从哪冒出来的,只见几十个影子向星君祠外走去。 方脸汉子在星君祠的角落里等到次日清晨,公鸡鸣叫三声之后才从星君祠里悄悄出来。他与枣核脸二人从瑶埠村回苍梧,没想到经过瑶埠村的时候确遭到了村民的追杀。方脸汉子脸上的疤痕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众人落在半山上。 那座星君祠原本藏在群山之间的一处山坳里,三面都围着山,四周全是高大的擎天树,又有浮云遮挡。若不是整座山都被烧成了焦土,那座星君祠从空中根本就看不见。 这座星君祠依山而建。半座祠堂埋在山里,山外露出了半座星君祠与祠堂的大门。 白珞踩着焦土走上星君祠的台阶。星君祠被烧焦了。露在山外的祠堂都坍塌在地。台阶之上是数根横在地上的被烧焦的横梁。 白珞用脚尖轻轻挑开横梁,那横梁之下堆着一堆黑漆漆的灰烬。 另一边谢谨言也搬开了烧焦的横梁。才刚刚把横梁挪开,谢谨言就惊得一声鹅叫:“嘎!!!这里怎么有一具尸体?” 白珞顺着谢谨言的目光看去,那具尸体焦黑,掩在烧焦的木头中间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若不是谢谨言搬开了横梁,那人滚了下来,只会被认作一根烧焦的木头。 白珞眉头轻蹙,看来这瑶埠村里的人藏的秘密不少啊。 第一百八十二章 朱雀翎羽 · 阴兵过境 从坍塌的半阙星君祠走进去就看见摇光星君的神像。神像用的木座,幸好那火没有烧到山洞里来。虽然山洞的洞口被火熏黑,但没有伤及神像也算万幸。 白珞抬头看了看摇光星君的神像。这神像倒是真与摇光星君有几分相像。 天元之战中,白珞也算与摇光星君并肩作战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几千年没有再见过,白珞记不清摇光星君的模样了,这神像看上去总觉得有些奇怪。 坍塌的半阙星君祠里没有找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但那神像前却落着半副经幡。经幡被烧去只剩下一半,看不出是个什么经幡。在经幡周围还散落着铜钱。 谢谨言从地上拿起半副经幡:“白姑娘,这经幡好生奇怪。白姑娘你知道招魂幡吧?” “不知道。”白珞淡道:“我从来不用这种东西。” 谢谨言撇了撇嘴。也是,按照白珞的性格真要有什么事就直接动手了,哪里用得着费这种麻烦? 谢谨言将半副经幡展开给白珞看道:“白姑娘你看这里啊。这个经文有招魂的意思,但跟我们用的招魂幡是相反的。就这个图案也不一样,这朵花模样奇奇怪怪我都没见过。 北阴酆都大帝向谢谨言伸出手去:“给我看看。” 谢谨言把半副经幡递给北阴酆都大帝:“酆老头,你也用过招魂幡?” “嗯。”北阴酆都大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用自己那枯瘦如树枝的指尖抚过半副经幡上那奇怪的花纹说道:“这不是招魂幡,这是送魂幡。” “送魂幡?”谢谨言奇道:“送魂幡我也见过,不是这颜色啊。送魂幡一般都是蓝色。这面旗子虽然烧焦了但还是看得出来是黑色的。” 北阴酆都大帝将送魂幡递回给谢谨言:“因为你见过的送魂幡是用来送活人的。” 谢谨言好笑道:“送魂幡不用来送活人还能送什么啊?” 北阴酆都大帝阴森地“看”着谢谨言:“这个送魂幡就是用来送死人的。” “死人,死人能去哪?”这个问题刚问出口谢谨言心里就咯噔一下。死人当然还有能去的地方。 北阴酆都大帝“看”着谢谨言的“眼神”也让谢谨言遍体生寒。谢谨言总觉得北阴酆都大帝那隐在风帽中没有眼珠的眼眶能带走自己的灵魂。 谢谨言小心翼翼地问道:“不是说轮回在三界之外,人死之后就直接进入轮回了吗?” 北阴酆都大帝说道:“人死之后,命魂散去,但天魂与地魂仍在。普通人的天魂与地魂可留七日,修士按照灵力至少可留一月以上。而这送魂幡……”北阴酆都大帝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他觉得十分愉悦的事情:“这个送魂幡就是让濒死之人入不了轮回而进入魔界的。” 北阴酆都大帝抬起头风帽从他的头顶滑下,露出头顶花白的头。 “要到子时了。” 忽然之间,原本漆黑的洞中一道极细极细的月光月光落了下来。白珞抬起头,这漆黑的洞顶之上有一个小孔,月光便是从这个孔中落下。 月光缓缓移动至摇光星君神像之上,原本皎洁的月光里忽然掺进一丝血红。就像是一滴鲜血落入平静的湖水之中,一缕红色顿时在月光中散开。 那缕红色似在月光中缓缓下沉,直到落在摇光星君的脸颊之上,红色的月光从摇光星君的眼睛里流下。看上去就像两行血泪从他眼睛里落下。 四周风声乍起,哭嚎声、尖叫声,若不是白珞等人知晓魔界的结界当是何模样,当真会以为是魔界的结界在满月之时打开了。 白珞、宗烨等人分外淡定,谢谨言却是吓得腿软。只见那摇光星君的身后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鬼影几乎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黑幢幢的看不出五官,但能从人影的发饰上分辨出男女。谢谨言看着那鬼影,感觉自己喉咙都被人扼住了,血脉流不到之间,头皮也一阵一阵的发麻。 但谢二公子作为人界的代表,本着不能让神看不起的心理,抑制住了就要冲破喉咙的那声鹅叫,也稳住了发软的腿。 那女鬼从谢谨言身旁走过,几乎与他擦肩而过。 谢谨言背脊一阵一阵的发麻,感觉那女鬼似乎走出了星君祠,他才好不容易吁了一口气。可还没来得及彻底放松,无数个影子从摇光星君的神像背后走了出来。 尖叫声,哭喊声,一声一声地刮着谢谨言的耳膜。 谢谨言的面前,一个女鬼伸出利爪就像谢谨言抓了过来。 “嘎!!!!”谢谨言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鹅叫,那女鬼从谢谨言的身躯穿体而过。 几十个鬼影从众人身躯中穿过。众人只是感觉身体微微有些凉,两侧有风穿堂而过,那些鬼影已经走出了星君祠。 “白……白姑娘。”谢谨言腿软得站不稳:“阴……阴兵……真有阴兵……” 谢谨言回过头看着白珞。白珞还是保持着抬头看摇光星君的姿势动也没动。 “白……白姑娘?” 白珞望着摇光星君的神像嫌弃道:“真丑。” “什么?”谢谨言不解地看着白珞。 白珞嫌弃地转过头看着星君祠外面若影若现的鬼影:“我说摇光星君太丑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朱雀翎羽 · 瑶埠村圣女 白珞跨过星君祠的残垣,站在那一株最高的烧焦了的擎天树上。 薛惑一场倾盆大雨,让擎天树下生长出了青翠的野草苗,藤蔓攀爬在焦木之上盘旋而上,给死寂的森林里添了一丝希望。 白珞坐在树顶,月白绸衫被为微风吹得轻轻飘动。 在树顶上正好能看见瑶埠村的全貌。那些跨出星君祠的鬼影沿着焦土山坡游荡到了瑶埠村里。 十五户村寨前,每一户人家面前都围着几个鬼影,多的时候有十个。约莫一百多个鬼影,竟然全都是女鬼。宗烨站在白珞身旁微微蹙眉问道:“师尊,这些鬼影似乎有些奇怪。” 一百多个鬼影,从轮廓上看上去都像是葫芦一般。 白珞叹道:“都是怀有身孕的姑娘。” “什么?”宗烨想起曾在通天塔妘彤造的魔族幻境中找到的那个怀有身孕的农家姑娘,心中顿时升起一些不详的预感。 白珞淡道:“恶人不仅仅是魔界里有。三界之中都有恶人。” 那些鬼影子盘旋在农家院外,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得入内。 白珞讥讽地一笑:“这哪里是阴兵过境?不过是些冤魂想回家而已。”白珞手中捏了个风字诀,月白的衣袖一拂,一阵风吹过,十几户农家窗户上的红烛火焰晃了一晃,随后同时熄灭。 “啊啊啊啊!!!” 村子里发出一声尖叫。那些徘徊在农家院外的冤魂终于走进了院子。小小的吊脚楼里顿时发出座椅倒塌的声响。 “行开(走开)!唔好过嚟(不要过来)!”村民的叫喊声顿时响彻天际。 “唔系我害嘅(不是我害的)!” “你唔好嚟来揾我(你不要来找我)!系你自己彩数唔好(是你自己运气不好)!” 白珞倚在枯枝上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十二户人,说的话却都是一样的,做的孽可不少。 问筠带着村长赶紧走了过来。 村长见到那么多鬼魂也是吓得腿软,连忙唤头戴银饰的小姑娘道:“问筠!问筠!” “圣姑救命呀!” 那些人缩在角落里,手里十分可笑的持红烛做武器对准了那些鬼魂。 问筠似极不情愿似的紧咬着下嘴唇。 村长怒斥一声:“问筠!” 问筠这才缓缓平举着双手,指尖一股火灵流源源不断地溢出她的指尖。火灵流似数十根绳子缓缓缠绕上烛芯,点燃红烛。 红烛一经点燃,那些鬼魂顿时进不去农家院子。问筠缓步向前走着,手脚上的银铃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瑶埠村一片寂静,那银铃声便显得格外的清晰,银铃相互碰撞,似数十个小女孩在“咯咯咯”地笑着。 问筠一步一步走出瑶埠村。手指间的灵流牵引着上百魂灵缓缓往村寨外走去。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虽然离得很远,但仍能看出问筠的火灵流不纯,还掺杂了一些赤灵流。还未等白珞开口,身旁一缕水雾沾湿衣摆,叶冥已然向山下略去。 白珞微微一笑问站在树下的谢谨言道:“谢谨言,你捉过鬼吗?” “捉鬼?”谢谨言毛骨悚然地看着白珞。虽然民间不乏有捉鬼师,但那基本上都是骗人的。大多数都是修为不高的修士为了糊口走街串巷骗些富裕的百姓。 但白珞口中的捉鬼,当然不会是什么骗人的把戏。 问筠带着上百鬼魂正要走出村寨,却见原本空荡荡的村口,忽然多了一个人出来。天水碧的纱衣在夜空中分外显眼。 叶冥神色淡淡地看着问筠,他脸上的神情总是恹恹的。叶冥冷冷地看着问筠:“魔族?” 原本总像是小兔子一般容易受到惊吓的问筠此时脸上却闪过一抹狠厉:“你回来干什么?“ 叶冥未答,反而问道:“你带着这些人想去哪?” “与你有什么关系?虽然你们救了我们不少人,但我已经谢过你们了。闲事少管!” 叶冥面无表情地看着问筠:“闲事?”叶冥超前走了一步,天水碧的衣袖一拂,纯净的水灵流似利刃般切断了牵引着鬼魂的火灵流:“一个魔族竟然能修习火灵流,我可不觉得是什么闲事。” 村长见叶冥来者不善,将自己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问筠,此人唔留!” 问筠咬咬牙,十指一手,再一张开之后,眼底一抹暗红闪过,再次出手时红色的灵流中已然没有了火灵流,只剩下赤灵流。 叶冥微微侧身闪避,天水碧的衣衫随着他动作轻轻荡漾。叶冥身形极美,似浮在水中的人,衣衫发丝都在水中荡漾开来。 问筠连出十招,已然觉得不对劲,眼前这人丝毫没有还手,就连躲避也没有尽全力。 叶冥一根手指搭在问筠的手腕上轻轻一挑,轻描淡写道:“无论是赤灵流与火灵流都还比较弱。的确也只能对付一些这样没有什么危害的鬼魂了。” 问筠是瑶埠村的圣女,之所以被称为圣女便是可以对付这些鬼魂。而这竟然在叶冥嘴里就成了没有什么危害的鬼魂? 问筠心中气恼打得越发的用力。 “叶光纪,玩够了没有?” 叶冥身后白珞的声音冷冷响起。 问筠心中一惊赶紧收了手。她落在村长身旁,见到白日里被赶走的那些人竟然在她与叶冥打斗之际都回道了村子里。 他们什么时候走进来的问筠一点也不知道。甚至一点声音都没有。 叶冥收回手淡道:“歪门邪道。” 问筠羞恼还欲出手,手腕却被两根玉白手指扣住。 问筠被白珞扣住手腕,竟然一点灵力都用不出。方才还被问筠牵引着的鬼魂竟向问筠围了过来。问筠下意识地想躲,但手腕却丝毫动弹不得。 问筠愤怒地抬头看着白珞,正好对上白珞冷冰冰的绀碧色的双眸。 问筠心中“咯噔”一跳。不明白为什么,总觉的那眼神似乎看透了自己藏了多年的秘密。她心中焦急,身后便有暗红色的煞气隐隐升起。 宗烨看着问筠背后那与自己有几分相像,但却极薄的煞气心中惊骇不已。 白珞淡淡地看着问筠问道:“你的父亲、母亲,哪个是魔族?” 第一百八十四章 朱雀翎羽 · 契约为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问筠惊慌失措地想要抽回手。但白珞钳着问筠的手腕,问筠哪里挣脱得了。 白珞冷冷地一笑,手指拈花轻轻一拂,周围所有的红烛同时熄灭。 这一次鬼魂不再犹豫,一瞬间冲进了吊脚楼。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吊脚楼里传了出来。 村长见方才问筠与叶冥打斗时便知自己有眼无珠识错了人。现在见问筠又被白珞拿住,心知不好就想逃。 刚退了两步,却撞在一个人的身上。薛惑居高临下看着村长,一双桃花眼斜斜挑起,似笑非笑盯着他:“这么巧,又见面了。” 村长赶紧告饶:“公子饶命,女侠饶命。这些人的命都是你们救的。求你们高抬贵手,饶过我们吧。” 白珞冷冷一笑:“是我救的,我当然也可以杀。” 村长一惊:“这……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作恶之人又如何杀不得?” 村长扑通一声跪在白珞面前:“我等的确有眼无珠得罪了的女侠……但是但是……” “烧星君祠的人是你们自己吧?” 村长的动作顿时僵住。 “星盘也根本不在星君祠里。那个星君祠是假的。” 村长彻底收起了懦弱求饶的神情。 村长从地上站了起来,露出脖颈上一片被火烧过的皮肤。 白珞看着他的脖颈脸上闪过一丝嫌恶:“即便将北阴火煞烧了去也掩盖不了你曾经入魔的事实。” 村长见自己的身份被人戳穿,不由地大怒。 白珞依旧淡淡地说道:“那星君祠是真,但摇光星君的神像却用了一尊假的神像换掉。工匠是对着真的摇光星君的神像打造的,关于摇光星君的所有细节都是对的。只是有一点你们在刻石像的时候忘了。你们是面对着摇光星君刻的神像,摇光星君的左右脸反了。” 村长嘿嘿一笑:“那又如何?” 白珞冷道:“是什么让你们不敢再拜真的摇光星君?” “我们拜什么神像与你有什么关系!” “苍梧人世世代代都拜摇光星君,瑶埠村是圣村。按照瑶埠村的规矩,每有一个婴孩出生都要问星盘,若非不是圣人则不可留在瑶埠村。未能通过摇光星君考验的婴孩养育至十岁便要被赶出瑶埠村,自去苍梧谋生。” “这不是什么秘密,何止苍梧,就连郁林也清楚瑶埠村的规则。你讲这个是什么意思?” 白珞环视了一圈:“据我所知,瑶埠村可有几十年没有走出过一个人了。你们这个村子里出除了你这个村长,可都是青壮年。” 村长的面色终于难看起来。 问筠听见白珞这番言语竟然停止了挣扎了。甚至隐隐地笑了笑。那一抹讥讽的笑在问筠的脸上一闪而过,但却没逃过白珞的眼睛。 白珞与问筠对视半晌,问筠静静地说道:“无论你想要知道什么,至少你也应当让我把这些人带走。” 白珞微微蹙了蹙眉头。 问筠再次紧接着说道:“这些冤魂总要有个去处,快天亮了。” “好。”白珞放开问筠的手腕。 问筠十指微微一张,数百根丝线般的灵力从她的指尖溢出。掺杂了火灵流与赤灵流的灵力如同一根根细细的绳子拴住了那些魂魄的手腕。 那些魂魄顿时顺从地从农家小院子里走了出来。这一次问筠没有往村寨外走去,反而转身往山上走去。 村长忽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惊愕地看着问筠:“问筠!原来这些年是你在搞鬼!” 问筠回过头,头顶的银饰相撞顿时发出一连串的声响:“爷爷,你曾经后悔过吗?” 村长怒道:“后悔什么!不过是些女人!” 白珞心中闪过一丝愠怒冷道:“酆瞎子。” 村长此时才看到站在老树阴影里的北阴酆都大帝的。待他走到了月光下时,村长顿感浑身如千万只蚂蚁爬过。 北阴酆都大帝五指微张,手心顿时缭绕这一股煞气。 村长看到那股纯净的赤灵流顿时大惊。那千万只蚂蚁爬过经络的感觉变成了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经脉。紧接着他身上顿时渗出一股冷意,将他四肢百骸都冻住。村长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问筠也嘴唇青紫,说话时会呼出一串白雾:“爷爷,杀了那么多人,终有一天是要还的。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村长僵硬的转过脖颈:“但是不杀他们我们就不会好过。这些年每到夜里你是怎么过的?” 问筠似冷极,若不是还牵引着那些魂魄只怕也会像村长一样蜷缩在地。白珞伸手搭在问筠的手背上。 与宗烨一样,问筠也有寒症。白珞将极弱的金灵流灌入问筠的手腕。问筠不似宗烨有醇厚的赤灵流,她身上那点赤灵流极弱,身子骨也弱。若是白珞用力过猛,只怕问筠受不住。 半晌,问筠青紫的嘴唇才微微转红。 问筠低声道:“多谢。” 不仅仅是问筠,自从北阴酆都大帝从树荫下走出来时,所有的村民都生了寒症。宗烨看着那些与自己症状相仿的人,眼神微微一黯,长长的睫羽覆盖住漆黑的眼眸。 北阴酆都大帝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为了永生却与魔族为奴。真是个蠢货。” 村长见到北阴酆都大帝,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只见北阴酆都大帝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的村长的眉心,一股赤灵流从他的指尖灌入天心穴。那村长啸叫一声,面目忽然变得狰狞:“你杀不死我!” “与北阴签订契约,你不过是有永世不服不灭的肉体而已。灵魂却不是。”北阴酆都大帝指尖的赤灵流加重,大喝一声:“散!” 只听得一声凄惨的叫声传来,村长身后一团黑雾散去,顿时委顿在地。 问筠看着倒在地上的村长,眼神中有悲悯也有快意:“他死了吗?” “死了?”北阴酆都大帝冷冷笑了两声:“自从签订契约的时候他就死了。种下北阴火煞的人只不过是魔界的奴。为了永生当真不值得。”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朱雀翎羽 · 摇光星君 星君祠里,那尊摇光星君脸颊的血泪似乎早已淡去。问筠轻轻牵引着魂魄,轻轻摇动着银铃,只见摇光星君的头顶一点红光再次亮起。魂魄一个一个消散在这红光里。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星君祠的山洞里时,这些魂魄全都消散不见。 在红光消散的刹那,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月白衣袖一挥,一道金光自掌心一闪而过。问筠还来不及出声阻止,只见摇光星君头顶落下无数碎裂的山石,原本能透月光的一指宽的小洞,变成了能供一人通过的洞口大小。 阳光自洞顶洒下,将摇光星君神像照亮。 白珞再落在地上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枚火红的朱雀翎羽。白珞看着问筠冷冷问道:“朱雀翎羽可渡魂引鬼,谁教你用的。” 问筠颓然地坐在地上。白珞出手之后问筠方才知道自己昨夜是多么可笑。自己那浅薄的灵力在白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在绝对的是实力面前,自己想要隐瞒任何事情只是徒劳。 白珞见问筠低垂着头,似乎内心仍在天人交战,并未催促着她回答。过了许久,问筠才缓缓地抬起头来。不过她的目光没有露在白珞身上,而是落在宗烨身上。 此时的问筠没有害怕,也没有之前狠戾的神色,仿佛只是无辜的少女。问筠一双眼眸在银饰下显得无比明亮。她问道:“你也是魔族?” 宗烨不知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沉默地看着问筠。即便宗烨不想承认自己是魔族,但身上却流着魔族的血,天生就有魔族的赤灵流。 问筠见宗烨不答,倒也没有勉强,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和一个人很像。” 问筠有回过头看着白珞手里的朱雀翎羽:“你认识这个东西?”话一出口问筠又觉得自己有些傻,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道:“你竟然能说得出这个东西的用法,那自然是认得的。教我用这个东西的人是个女子。” 白珞目光一沉:“是怎样的女子?” “是个很漂亮的,穿红衣服的女子。” “她为何会教你?”白珞冷声道。 妘彤生性温和,甚至有些寡淡,可从未听说过她收过什么徒弟。 问筠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只说我是故人之后。” “什么故人?” 问筠沉声道:“她没有说,她只是给了我这枚羽毛,教了我用法而已。” “那这些魂魄又从何而来?” “都是在新月祭上被献祭的人。”问筠叹道:“永生的代价就是永世的痛苦。我爷爷入魔之后每晚都会被寒症折磨,就算三伏夏日也会一整夜冰凉刺骨。只有吃人肉才能解寒症。” 宗烨心头闪过一丝嫌恶:“所以新月祭就是为了这个才将那些女子献祭?” “不仅如此。”问筠低声说道:“与魔族签订契约的人可以永生。时间久了村外的人也会察觉到瑶埠村的异样。所以每一年都会有新的女子嫁进瑶埠村。在女子怀胎之后再将其杀害。瑶埠村的人就可世世代代扮做那些人。” 问筠在摇光星君前低下头:“太多人了。每一次献祭都在这个星君祠里。” 问筠回头,目光越过星君祠的残垣。若不是白珞砸破了星君祠的山顶,让阳光落了进来。星君祠还是个永远无法见到天日的地方。 即便阳光能穿透外面那一半已经残破的星君祠,但阳光却会停在这山洞洞口。永远都照不到摇光星君身上。 问筠看着白珞说道:“但是有一件事情你说错了。这个星君祠并不是假的。星君祠原本就在这个山洞里。我曾在这里找到了曾祖母的遗物。”问筠指了指那一半坍塌的残垣:“这一半星君祠才是后面建的。他们做了太多的孽,害怕见到摇光星君,就另建了一半星君祠,无论是祭祀,还是祭拜,都不会进这个山洞,都在外面。” 问筠轻轻笑道:“可笑吗?杀了那么多人,却还想要祭拜摇光星君以求心安。自从我得到了朱雀翎羽之后,我就将被献祭的女子的魂魄渡进朱雀翎羽里。每到满月之日再将他们放出来。希望这样可以让他们收手。” 白珞问道:“那星盘又是怎么回事?” 问筠坐在被烧毁的残垣之上:“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可有兴趣听。” 白珞示意问筠继续说下去。 问筠缓缓地说道:“瑶埠村曾经是圣村,原本村子里的人不是这样的。他们何时入的魔,当年发生了什么,具体的经历村子里的人都讳莫如深一个字都不肯说。我也是偶然找到我曾祖母的遗物才知道当年的真相。” “大约是几十年前,我的曾祖母在满月夜里带回了一个人,受了很重的伤。当时的村长不容他。我曾祖母却不忍心把他留了下来,之后他们有了一个女儿。没想到那人是魔族。原本那人与正常人无异,直到一个月食之日,那人突发寒症,杀了当时村里的村长,我曾祖母才发现自己做了错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时他们的女儿都已经出生。她害怕自己也受到牵连,将村长伪装成了被山里的黑熊咬死的样子,将那人连夜送出了村寨。” 白珞皱眉道:“摇光星君的星盘是圣物,能辩妖魔。你们瑶埠村的婴孩都要问星盘,你祖母是如何通过星盘的考验的?” “我曾祖母伪造了星盘。” “星盘是圣物,怎么会那么容易伪造?” “星盘是圣物,见过的人只有村长和圣女。村长已死,所以……” 谢谨言惊道:“你曾祖母杀了圣女!” 问筠点点头叹道:“这是我曾祖母做的最后悔的事情。我曾祖母知道我祖母一定会异于常人,长大之后她的身份迟早会被人发现。想要隐藏身份,只能让我祖母成为圣女。于是我曾祖母杀了当时的圣女,又伪造了星盘。这事一直隐瞒着,直到我爷爷发现了曾祖母的秘密。” 谢谨言又问道:“那他们又是怎么入魔的?” 问筠摇摇头:“我那时候还很小,曾祖母早已去世。我只能从村民的一些只言片语中得知当年爷爷入魔的事情。我祖母虽然也是魔族,但从未做过恶事。我爷爷与我祖母成婚多年,偶然发现我祖母竟然不老。探究之下才发现我祖母是魔族。为了得到与我祖母一样的力量,我爷爷不惜入魔。在我也爷爷入魔之后,我祖母不辞而别,真正的星盘也不见了。只留下了我母亲。” “我母亲有幸没能继承魔族的血脉,在生下我时难产而死。可惜我却继承了魔族血脉。自我长大懂事之后慢慢知道了村子里的秘密,我就想让他们收手。可即便每个满月之夜放出魂魄,他们也不过是满月之夜躲藏一晚而已,丝毫没有悔过之心。” 问筠抬头看了看宗烨:“所以我扮成了一个人,抢走了星盘。我想将星盘送去苍梧,让瑶埠村的秘密被人发现。后来果然苍梧有人发现了异样来查这件事。那人刚到星君祠就被村民发现。他们在星君祠点了火想要烧死那人,但却引起了山火。” 白珞皱眉看着问筠:“你为何会扮做宗烨?” 问筠摇了摇头:“我从未出过村寨,也未见过村寨外的人。所以就跟着一幅画上的人扮了。” 问筠看着宗烨说道:“一个人与你有些像的人。” “谁?” 问筠答道:“我曾祖父。” 宗烨心里似忽然落空了一般。问筠的曾祖父就是导致了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竟然会与自己有些像? 问筠走到星君祠的深处,从里面拿出一副画来:“这便是我曾祖父。所以当我看道你时,我以为我真的引来了上天的谴责。”问筠将那副画放进宗烨手里:“如果真是上天的谴责那便好了。我也不用一直这样活着。” 宗烨伸手接过问筠手里的画轴,心中没由来地一阵惊慌,连手都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妘彤口中的与自己有些像的魔族故人。即便不打开卷轴,心中也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白珞按住宗烨的手:“不必看了。” 宗烨咬牙,甩开白珞的手,猛地将画轴打了开来。 那画卷上一个男子黑衣墨发,目如点漆,不是自己又是谁? 问筠从未见过自己,自然也不会提前准备好这么一幅画来污蔑自己。 可魔族之人永生不死,也没有转世一说。如果这个人是自己,自己又是怎么会出现在小无相寺被六位师傅养大的呢? 宗烨只觉得自己忽然之间头疼欲裂,身上的煞气暗流涌动:“此人……是你的曾祖父?” “这……这……这……”站在一旁的谢谨言也看见了那副画。好在这次谢谨言还管住了自己的嘴,没有让那句“这不就是你”,脱口而出。 白珞静静看着宗烨。显然对于这样的事情宗烨自己比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不对啊!”谢谨言从宗烨手里一把将画卷抢了过来:“宗烨这不对啊。你看这幅画上,这人在耳垂下方似乎有一颗痣啊。你没有。” 宗烨心中一动,赶紧细细看去,画卷上那人的耳垂之下的确有一颗痣。 北阴酆都大帝听见谢谨言的话赶紧追问道:“小子你说什么?你说画卷上那人与宗烨一模一样,但是耳垂下却多了一颗痣,但是宗烨却没有?” 谢谨言点点头:“对啊,虽然这画上的人与宗烨很像,但神情气度却大不相同,耳垂下也多了颗痣。” 北阴酆都大帝看不见,谢谨言便详细地描述给北阴酆都大帝听。 北阴酆都大帝沉吟半晌,隐在风帽下的嘴角隐隐下沉:“我记得,神荼的耳垂下是有颗痣的。” 宗烨蓦地抬头看着北阴酆都大帝。无论自己与这个神荼有何渊源,但只要自己不是这个人,不是问筠的曾祖父,不是导致瑶埠村悲剧的人,不是未明宫里那个圣尊,他似乎就还有期盼? 白珞看着宗烨半是惊骇半是欣喜的神情说道:“你是你,他是他。原本就无甚可喜的。” 薛惑也走过来拍了拍宗烨的肩膀:“白珞说得没错。无论何时须得探查清楚了再做计较。” “是。”宗烨垂眸答道,在长长的睫羽掩盖之下,眼眸里却有些雾气。有白珞,有薛惑,有姜轻寒,有叶冥和谢谨言,此生何憾?即便在未明宫他被称作圣尊,即便此时他与画卷上的人一模一样,但他们从未质疑过他。 薛惑见白珞一直盯着摇光星君的神像看问道:“白燃犀,你一直这么盯着摇光星君看。被人知道了怕是要误会。” “我觉得他很丑。”白珞淡道。 “唔,他听到可能会生气吧。” 那摇光星君的头顶几乎都快顶到了洞顶,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珞,他的五官被阳光一照,两只眼睛下投下两片阴影,看上去更加奇怪。 白珞顺着摇光星君的头顶看到神像的脚边,忽然有一道灵光在脑海中闪过:“问筠,你说这星君祠原本就是这样?星盘也是一直在这个星君祠里?” 问筠点点头:“的确如此。瑶埠村世世代代看守的就是这个星君祠和星盘。若不是我曾祖母,现在那个星盘应该还在这里。”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微凛:“神像可有动过?比如修缮?” 问筠似乎也看出了神像哪里不对:“在我爷爷将这个星君祠扩建出外面那一半的时候,曾经修缮过。” 白珞冷冷一笑:“薛恨晚,你觉不觉得这个神像的底座小了点?” 话音刚落,白珞手心一道金光闪过,神像应声被虎魄一分为二。神像里竟然还有另外一个神像! 待碎裂的神像石块完全脱落下来。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神像中还有另一尊摇光星君的神像的。按照底座与神像的比例来讲,那可能才是真正的神像。 但在那真正的神像之上竟然绑着一个人! 一个与神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摇光!”薛惑一个箭步跳到了神像前。在薛惑落到神像前时,白珞已经一鞭子劈断了捆住摇光星君的铁链。 “嗒”地一声,铁链落在地上,摇光星君也倒在薛惑怀里。薛惑手刚刚搭上摇光星君的脉搏便觉得不对劲。薛惑心中一惊,一把扯开摇光星君的衣襟,在他的心口赫然横着一道伤疤。 薛惑心底一凉:“摇光的灵珠没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朱雀翎羽 · 星君祠引魂 白珞看着摇光心口那道熟悉的伤疤,心中越发的惊骇。先是自己,接着是妘彤,现在又是摇光。 原本以为只是有人冲着四方神来,要对四方神下手,可没想到现在连七星君也牵扯了进来。四方神与七星君一样,都是开天辟地与鸿蒙同生的神。在初代神明归于混沌之后的,与天地同寿的神明就只剩下了四方神与七星君十一人。 四方神镇守三界,七星君守护天印。背后之人图的是什么? 白珞从袖中拿出朱雀翎羽递给问筠:“问筠,引魂!” “你要我……”问筠心中大骇。倒在薛惑怀里的摇光星君与神像长得一模一样,问筠如何还能看不出面前的人是谁?“我从来没有引过神族的魂魄……” “你姑且一试。”白珞冷冷看着摇光。 薛惑皱眉道:“白燃犀,你想做什么?” “想要弄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当然是把摇光请出来问问。” “太过危险!何况问筠灵力还不够请出摇光!”薛惑自然知道白珞所说的“请”是个什么“请”法。 摇光被锁在星君祠中,星君祠原本就可守护七星君,所以虽然摇光灵珠被剖去已经死了多年,但还有残余的神识在这星君祠中。 白珞淡道:“只要一点就足够了。” 一旁的问筠将朱雀翎羽捧在手心,心念微动,一股火灵流缠绕在朱雀翎羽之上缓缓升空。点点星光自神像上飞了出来,就像是紧贴在神像上的萤火虫忽然亮起了尾部的光向朱雀翎羽围了过来。 问筠灵力越来越盛,额头一滴汗珠滑落下来,嘴唇也越来越白,显是已经到了极限。但即使如此,聚在朱雀翎羽周围的星光也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 “够了。”白珞冷声道。 薛惑蓦地抬头:“白燃犀!你别乱来!” 用不完整的魂魄造结界,结界也不会稳定。何况摇光星君被人活剖灵珠,对方岂是无能之辈? 白珞捻起一个风字诀,伸手一拂,一道劲风自平地而起。薛惑被劲风吹得一个踉跄,顿时被挡在了风幕之外。 薛惑怒道:“白燃犀!你疯了!” 白珞冷道:“剖去摇光灵珠的人,也有可能是剖去我的灵珠的人。我倒想看看那人是谁。” 风阵席卷起地上的碎石木屑,尖利的木屑和碎石似一把把利刃,敢踏入风阵的人只怕立时就会被搅碎。 风眼之中,只见白珞又拿出一枚朱雀翎羽,伸手将朱雀翎羽按上摇光星君的眉心:“引魂!” 风眼之中顿时火灵流与星光一齐升起。风阵之中金光大盛。“轰隆隆”地巨响传来,大地剧烈震动,似要山崩地裂一般。白珞脚下碎石向空中飞出。 摇光星君的魂魄只有零星一点,幻境将开未开,飞沙走石在风阵中乱飞。两个空间交错重叠,似乎有两个星君祠在眼前重叠。一个被火烧过残破不堪,一个却是香火鼎盛。 摇光星君的魂魄力量太弱,幻境不稳,那香火鼎盛的星君祠就像是海市蜃楼一般忽远忽近。白珞掌心聚起金灵流,将灵流灌入那枚朱雀翎羽。金灵流与火灵流相撞,朱雀翎羽的尾部蹿出一小簇火苗,瞬间将朱雀翎羽点燃。 风阵将碎石泥土挡住,风阵之外姜轻寒、谢谨言与叶冥等人只觉得飞沙走石睁不开眼。 白珞脚下的山石如同风化一般,碎石与泥土没过她的脚。摇光星君平躺在地上,沙石逐渐将他掩埋。 薛惑被挡在风幕之外,又急又气:“就那一点魂魄结的结界,结界随时会塌!” 白珞淡道:“若是如此,你便回去帮我镇着昆仑墟。三界大乱之际,不可让凶兽再跑出来,否则生灵涂炭,你我皆无法挽回。” “我去他妈的三界道义。白燃犀你能不能先保住自己性命再说?妘烟离已经被沉入东海,你要死也要留个残尸给我吧。” 白珞身后,风阵传来一震轻响,一个黑色的身影跳入风阵之中。褐色的碎石砂砾托起宗烨的黑色锦袍在空中飞舞。锦袍之下一道极薄的赤灵流渐渐没入宗烨的掌心。 宗烨看着白珞淡淡一笑:“师尊,你教过我怎么破风阵,可还行?” 白珞扬起嘴角,羽玉眉轻轻一挑:“脸又伤了。” 宗烨伸出手背将脸上浅浅一道血痕擦去:“我曾到说要一直跟着师尊,你怎可把我挡在风幕之外?” 薛惑翻了个白眼,送死都要凑成一对。这世上疯子怎么那么多呢?薛惑粉丝的轻纱衣袖一振,一阵龙吟蓦地传来,震得狭小的山洞抖了三抖。 薛惑粉色轻衫一闪而过。一条巨龙顿时盘在了山洞里。原本洞内并不算小,但对于薛惑来说那真是小得憋屈。 白珞皱眉看着风幕之外:“薛恨晚你干嘛?” 薛惑被这山洞挤得难受,那原本矗立在他身后的摇光星君神像被龙尾一扫,顿时倒塌在地上碎成数块石块。 薛惑听见白珞的问话,一双斗大如灯笼的龙眼翻了个白眼。随后薛惑龙眼一闭,竟向风阵中冲了进来。 洞内原本就不大,白珞为了把人挡在风阵之外,就只留了一个狭窄的风眼空间,即便站两个人都嫌有些挤。此时薛惑一冲进风阵,巨大的龙头就几乎要贴在白珞的脸上。 白珞双手撑着薛惑的龙首,咬牙切齿的问道:“薛恨晚你干嘛!!” 倏地一下,薛惑化成人行。他的脸还被白珞用两只手死死撑着,双手经过风阵时还被风阵里的木屑割了两条大口子。 薛惑把白珞的手扒了下来认真的说道:“白燃犀,妘烟离已经走了,我们四方神再不能少一个了。” 身后叶冥轻轻咳了一声:“这一点我同意。” 白珞有些惊愕地回过头,怎么连叶冥也进来了。难道自己的三层灵力就这么不济?还是说自己又变弱了? 白珞问叶冥道:“叶光纪,你怎么也进来了?” 叶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显然他十分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半晌,叶冥勉为其难地答道:“我有壳。” 白珞:“……”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朱雀翎羽 · 摇光星君 现实与幻境相互重叠,忽然身后一声银铃响起,空中飞沙走石落在地上。那被薛惑一尾巴扫成两半的摇光星君神像完好地矗立在眼前。神像上没有缠绕藤蔓,神像下的香炉也没有积灰。一抹皎洁的月光自洞顶落在神像脸上,神像似乎泛起了一抹圣光。 现在的星君祠还没有洞外修建的那半阙,只有洞里的那一半。摇光星君的神像也没有外面那一层。 “你们是谁?” 一个女子的声音自白珞身后响起。白珞回过头去,见星君祠外一个与问筠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站在她身后。 那女子一脸惊慌地看着白珞。她手上带着一串与问筠手上一模一样的银铃。她脸上挂着泪珠,身上穿着中衣,中衣下摆染了血。 那女子面色惨白,看上去是经历了什么大难,她步履蹒跚,一只手抱着一个女婴,另一只手卡在女婴的脖颈上,那女婴脸色已经青。 白珞脸色一变,抢上前去想救下那女子怀中的婴孩。那女子却躲了开去:“你是谁?想做什么?” “灵均,你做什么?”那女子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说话的男人几步走进了星君祠。 白珞见到来人与那男人具是一愣。 说话的男人不是摇光星君又是谁? 摇光星君看着白珞疑惑了一瞬:“你们?” 白珞微微点了点头:“有些日子没见过了。” 摇光星君算是与白珞打过了招呼,回头看着灵均道:“灵均,把这孩子放下。” 灵均摇摇头:“恩公,这孩子是魔族。” “是魔族又如何?婴孩始终无辜。” 灵均无力地靠在星君祠的门前:“恩公当初何苦救我,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圣女!这孩子也不该出生!只有我们母女从这世上消失,才能洗清罪孽!”灵均说着话将那女婴高高举起,竟是想把女婴摔在地上。 摇光星君大骇:“灵均!” “她身而为魔族,就死不了。即便你将她摔死,她也骨肉不腐,灵识将永远困在这不蠹不腐却又不能动弹的躯壳里。” 灵均心中一痛,举着婴孩的手顿时顿住,即便心中再有恨意,但也是自己拼了命才生下的。 “在里面!”外面一群人嚷嚷起来。 摇光星君从灵均手中接过婴孩:“先躲起来再说!” 摇光星君回头对白珞说道:“监武神君先随我这边来。” 说罢摇光星君带着白珞等人朝后山走去。 “村长!圣女唔见啦!” “找!”那村长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若是找不到圣女,那帮老不死的不会让我们好过!” 灵均对山路十分熟悉,带着众人隐藏在一片茂密的山林之中。 摇光星君此时才有时间与白珞叙话:“你们三个怎么会在这里?” 自天元之战之后,七星君为了不让天印再为人所用,散落人间隐匿踪迹。算起来白珞与摇光星君也有五千年未曾相见。没想到再次相见尽然是用这样的方法。 白珞淡道:“此事说来话长。倒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摇光星君皱了皱眉,似乎在斟酌是否要对白珞说出实情。 白珞敏感地察觉到了摇光星君的犹豫:“出了什么事?” 此前,沐云天宫的通天塔里就有大量的诛仙草,现在摇光星君不肯对自己直言真相,似乎是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心。 摇光星君斟酌半晌说道:“我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到苍梧来看看。哪知看到圣女灵均正欲轻生。我将她救下之后才察觉有异。” “你发现星盘是假的?” 摇光星君面色一变:“你如何知道?” 摇光星君显然对白珞起了戒心。如果此时对他言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恐怕他不仅不会相信还会以为白珞是幕后之人。到时莫说看不到幕后之人外,就连结界也可能不稳。 白珞淡道:“我镇守三界,这里是否有真的圣物还是能分辨一二,另外灵均姑娘虽然不是恶人,但资质太过平庸。星盘当不会选出这样的圣女。” 摇光星君听白珞如此之说,心中疑虑稍解,但仍未尽消:“你们又怎么会来这里?” 薛惑说道:“我们得知魔界结界有异常,特来探查。” “果然如此,难怪瑶埠村里曾有魔族活动的痕迹。”摇光星君怜悯地看着怀中女婴:“这个婴孩便是魔族之后。” “那些人为什么要抓灵均和这个婴孩?” 摇光星君怒道:“为了一己私欲,这些畜生什么事做不出来!竟想献祭魔族血脉,换取长生不老的契约。” 叶冥站在白珞身后小声问道:“此事不对劲。” 白珞点点头,与叶冥也是一般心思。从现在的瑶埠村来看,整个村落的人都已经入了魔。证明当时他们是成功了的。 但摇光星君在此,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摇光星君怎么会看着那些人入魔?难道在瑶埠村人入魔的时候,摇光星君也同时被剖去了灵珠? 说话间那些村民已经围上了山来。那带头之人正是被北阴酆都大帝碎去三魂的村长! 村长看着灵均,虽然在笑着,但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村长看着灵均说道:”乖女,阿爹只是想睇孙女,你跑什么?” 灵均腿一软,看着村长泫然欲涕:“爹,你别再错了!阿娘已经被你逼走,你别再逼我了!” 村长脸上闪过一丝阴郁之色:“你阿娘自私自利不管你,也不管你阿爹,难道你也要背叛你阿爹?” 摇光星君怀抱着女婴一步一步走来:“背叛?究竟是谁在背叛?瑶埠村族人与我立誓将世世代代守护星君祠,而你们在做什么?你现在竟还有脸说背叛?” 村长脸色愈发阴鸷:“什么世世代代立誓守护星君祠?那是谁立的誓!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守着星君祠?” 只不过是一个凡人,摇光星君从不开杀戒,此时却恼得隐隐有了杀心。 有的人,比魔更恶! 摇光星君步步逼近村长,一抹光流转而过化作一柄利刃握在摇光星君掌心。 村长被摇光星君的气势震慑,步步后退,忽然之间村长手里扬起一堆白色的粉末,向摇光星君劈头盖脸地洒了过去。 “小儿把戏!”摇光星君怒呵一声,剑尖寒芒一闪就像村长刺了过去。 就在剑尖离村长还有寸许的时候,摇光星君持剑的手蓦地一顿,忽然委顿在地。 摇光星君惊骇地看着村长,身上一阵一阵地发软:“你哪里得到的诛仙草!”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朱雀翎羽 · 摇光星君2 白珞见摇光星君倒在地上,立时就要上前。叶冥一把拽住白珞:“不可去。” “什么?”白珞惊愕地看着叶冥。 叶冥沉声道:“摇光星君被剖去仙丹已经死了。你现在就算救了他他也活不过来。” 白珞逐渐冷静下来。这里只是用摇光星君的记忆和仅剩的一点魂魄造的幻境。就算在这个时候将摇光星君救下也只不过是救下了幻境中的摇光星君而已。 何况,村长用的是诛仙草,如果白珞上前只怕也会与摇光星君一样立时倒地。 不仅如此,如果此时救下了摇光星君,只怕篡改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反而看不到真凶。 白珞站在星君祠里咬牙道:“我们先走。”w 白珞、叶冥、薛惑与宗烨四人向密林深处走去。 摇光星君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珞:“你们……你们……” “村长,佢哋散水嘞(他们逃走了)!” “唔好追(不要追)!”村长冷声呵道:“这些人才是关键。” 白珞一走,灵均变成了孤零零一人。她抱着才出生的婴孩瑟瑟发抖。 村长向着灵均一步一步走去:“乖女,把孩子给我。” 灵均摇了摇头:“阿爸,你不要逼我!” “乖女,你阿爸老了,这个孩子可以换阿爸的命,可以换全村人的命,不好吗?我看过你祖母的手记,只要用这个孩子献祭我们都可以长生不老。阿爸可以一直陪着你不好吗?” 摇光星君吸入了大量的诛仙草,四肢软弱无力,声音沙哑地吼道:“灵均!跑!” 村长看着摇光星君:“你一个的外乡人为何要插手我们村寨的事?” “外乡人?”摇光星君苦苦一笑。 苍梧一族,在千百年前与摇光星君约定,苍梧镇守星君祠,而摇光也守护苍梧。几千年之后人心终是变了。他现在唯一能守护的竟然只剩下这个半人半魔的圣女和那个女婴。 其实现在就连他自己也自身难保,有谈何守护别人? 人心不古,天下将乱,三界倾覆之时他一个小小星君又能做什么? 摇光星君眼睁睁地看着村长从灵均手里抢过女婴。 村长抬头望着天空:“今夜便是满月之夜,就是我等重生之时!” 跟在村长身后的人眼里泛起了精光。历代帝王都求不到的长生不老,今日他们就要得到了!这是任何财宝都换不来的。 “村长,佢点呀(他怎么办)?”一个村民指着摇光星君问道。 村长眼现杀意:“杀咗!” 摇光星君颓然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眼睁睁的看着明晃晃的白刃向自己刺来。就在刀尖离自己还有一寸的位置。灵均忽然向他扑了过来。 “噗嗤”一声,白刃从灵均身后透胸而过。摇光星君看着从灵均胸前刺出,刀尖划过自己的胸膛。 虽然星盘不在,灵均并不是星盘选出的圣女,但却是守了星君祠十余年,恭恭敬敬在他的神像前拜了十余年的人。 自己竟然连这样的人都守护不了! 灵均的母亲因有魔族血脉,被她的父亲用来祭祀。万般不得已只能扔下灵均自己逃走。灵均有幸没有继承魔族血脉。原以为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灵均身上。却不想发生在灵均身上的事更加可悲。 她的母亲逃走之后,她的父亲便逼她嫁人,以求能生下一个有魔族血脉的婴孩。 摇光星君很难想象像灵均这样柔弱的女子在经历这一刻之后还能在此时救下自己。 “对不起。”摇光星君看着灵均。他与天地共生,曾与其余六位星君教化人类,交给他们诗书礼仪,辨天时。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没用过。 灵均声音细弱蚊蝇,但一字一句摇光星君却听得清:“恩公,我错了。我原本想一死了之,以为这样可以救我族人。但他们不值得救。恩公我错了。只是苦了那个孩子。恩公能不能给那个孩子取个名字?她可能的活不过今晚了,但总该有个名字。” “问筠好不好?” “好。” “我救她。” “好。”灵均委顿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村长见灵均被自己一刀杀死,心中一颤顿时觉得不忍。虽然自己从来没有真心对过灵均,但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 摇光星君抬头看着村长哑声道:“你们这样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村长看着摇光星君笑道:“你一个外乡人懂什么?我们守了星君祠这么多年,星君祠给了我们什么?除了可笑的名望,我们什么都没有!在这穷乡僻壤守护多年,一代又一代的人,我们得到了什么?我听外面的人说,现在中原的人开始修仙了,运气好的还能飞升成仙。那个星君为我们做了些什么?我们为自己打算有什么不对?” 摇光星君苦笑道:“平平静静,安安稳稳不好吗?你以为神仙那么好当?你有没有想过长生不老的后果是什么?” “有什么后果?”村长冷冷地笑了笑:“不管有什么后果都值得!那一代代的帝王求了那么多年。我们能得到有什么不好?” 似乎是灵均的血浸湿了村长的靴子,村长此时竟然心软了,没有再对摇光星君下杀手。村长挥了挥手,对身后的人说道:“将佢绑起(把他绑起来)!” “村长,将佢绑去边呀(将他绑去哪里)?” 村长沉吟了一阵:“在入夜之前不能让那群老不死的发现。先将他绑去星君祠!” 众人一左一右将摇光星君带去了星君祠。 无月的夜里,星君祠里的烛光也将整个星君祠照得明亮。摇光星君面目慈善低头看着走进星君祠里的人。 村长看见摇光星君的神像蓦地愣了愣。这个外乡人竟与摇光星君有八九分相似。 “村长,点解会嘅(怎么会这样)?”显然那几个村民也发现了事情不对劲。 村长把心一横:“世道如今哪里还管得了什么神,什么人?等到我们能长生不老之后,我们与神也是势不两立。管他是谁,先绑在这。” 村长从怀里拿出诛仙草,将诛仙草点燃之后放在摇光星君脚下:“那算命的果然没有说错。这东西有用!” 摇光星君看着地上燃烧的诛仙草,瞳孔骤然一缩看着村长厉声问道:“什么算命的?那人长什么样子?” 村长目露凶光看着摇光星君说道:“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短命鬼,只能说明你倒霉!” 村长看了看星君祠外对身后几个村民说道:“快走,我们离开村子太久,别让人起疑。” “村长,灵均呢?” 村长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凶狠:“埋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朱雀翎羽 · 摇光星君3 村长刚走,摇光星君就见宗烨走进了星君祠。 “你是魔族?”摇光星君被绑在自己的神像之上,只觉得世事无常且可笑。五千年前,魔族肆虐人间,他们神族为了保护三界,甚至保护人族,不惜开天印以封印魔族。 五千年似乎转瞬即逝,如今人族竟然将自己绑在自己的神像之上意图残害。而魔族却能好端端的走进自己祠堂。 宗烨淡道:“星君不必如此感怀。我自己的身世,我自己也不清楚。”宗烨一边说着一边将燃烧着的诛仙草的火苗熄灭。 宗烨解开摇光星君的绳子,将摇光星君放了下来。 诛仙草熄灭,摇光星君也渐渐恢复了力气。他揉着自己的手腕不解地看着宗烨:“你们什么意思?方才不救现在却假惺惺地过来?” 薛惑掩着鼻子从星君祠外走了进来:“摇光,多年未见你多疑的性子还是没变。” 摇光星君看着薛惑冷声道:“孟章神君这么多年也还是没改浪荡的模样。” 薛惑拱手道:“承让承让。” 摇光星君没有丝毫想与薛惑拉拉家常的兴致,冷道:“说吧。你们三个为什么会在这?” 要对摇光星君说出实情是十分为难的事情。但见摇光星君落得这般境地,也不忍心真的见人将他活活剖去了灵珠。 白珞走进星君祠淡道:“摇光星君既然不对我等有疑,何必又一定要问?” 摇光星君不悦地蹙了蹙眉。他们七星君游历人间,很少回昆仑,但对于白珞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 至少白珞是个中正之人。 白珞淡淡地看着摇光星君道:“身为神族,被几个人给绑在自己的祠堂里。这事传到昆仑恐怕要成为昆仑的笑柄。星君哪里还有脸面问我们方才为何不救?” “你!”摇光星君顿时气得面红耳赤。亏自己方才还认为白珞是中正之人。到忘了她另外两个名声——狂妄自大,肆意妄为! 薛惑还算与摇光星君有几分交情。薛惑在人间买醉买欢之时也难免遇到游历人间的摇光星君。虽然通常的情况是薛惑在青楼的露台上碰见正好在青楼外摆算命摊的摇光星君。但遇见的次数多了,总还是有几分交情。 白珞方才的话语说的重了些。薛惑正想说几句缓和的话来,话还未出口就被白珞冷冷地看了一眼,话头顿时一转干巴巴地说道:“呵呵……呵……的确是很好笑。” 摇光星君气绝拂袖而去。 见摇光星君离去,白珞吁了口气对薛惑说道:“开始吧。” 薛惑从地上随意扯了片叶子,随手一抖变成了一件与摇光星君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的。他将衣服递给宗烨:“宗烨,我易容的技术也就是一时兴起跟妘烟离学了两招。比她差远了,但若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 叶冥远远看着摇光星君走下了山去:“白燃犀,摇光星君应当不会走远。他还想救那个婴孩。” 白珞有点犯愁,照她的性子,一巴掌打晕了摇光星君最是省事。可这是摇光星君的魂魄造的幻境,他就算被那些村民剖一百次灵珠,白珞他们也不能伤害摇光星君分毫。毕竟白珞他们是摇光星君记忆之外的人,是这幻境中的变数。要是伤了摇光星君,只怕幻境扭曲,到时候会遇到什么事情可说不准。 “薛恨晚,这幻境中的木灵你可还能召唤?” “自然能。” 白珞点点头:“暂时也只能这样了。先让宗烨装成摇光星君再说吧。等幕后之人出现,我们抓住他搞清楚身份就行了。在这之前先不要让摇光星君出现。还得防着他在别处被人找到,以免功亏一篑,让他再被人剖了灵珠去。” 薛惑替宗烨穿好衣服:“宗烨,你扮做摇光星君之后可要小心。幕后之人能剖去摇光的灵珠,千万不可小觑了他。” “多谢。”宗烨换好衣服,一张脸已经被薛惑扮做了摇光星君的样子,虽然看上去有些生硬,但也有七八分相似了。 宗烨走到神像前,薛惑从地上捡起绳子道:“我绑了啊?” “嗯。” 薛惑刚把绳子在宗烨身上绕了一圈,只听见外面脚步声响起。摇光星君站在星君祠外冷冷问道:“什么剖去灵珠?” 薛惑一愣有些懊恼,自己应该先召唤了木灵在绑宗烨的。 摇光星君踏入星君祠:“幕后之人又是什么?幻境又是怎么回事?” 摇光星君素来面浅,哪能想到他竟然会折回来? 白珞看着摇光星君坦言道:“这就是你魂魄造的幻境。” “魂魄?”摇光星君心中一震。 “你已经仙逝了很多年了。我们找到你的仙躯时就在这个星君祠里。” 白珞一句话宛如一到晴天霹雳击中摇光星君。若不是刚才在星君祠外偷听了这许多,他定不会相信白珞。只当是白珞逗着他好玩。 但面对白珞、薛惑、叶冥三人,这件事再难以相信却也不得不信。这三位在昆仑无人不识。薛惑是个爱捉弄人的,但白珞和叶冥却不是。白珞脾气大,叶冥不苟言笑。这两位也不会闲得特意来苍梧捉弄自己。 摇光星君有一瞬的恍惚:“所以……” 白珞有些怜悯的看着摇光星君,无论是谁恐怕都没法面对这样的事情。白珞将手轻轻搭在摇光星君的手腕,一股极细的金灵流灌入摇光星君的手腕。 摇光星君蓦地抬起头看着白珞:“你……” 白珞收回手淡道:“与你一样,也被人剖去了灵珠。只是不知谁是替我留下了三层灵力。” 叶冥看着摇光星君说道:“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在这个星君祠,灵珠可能已经被人取走多年了。但却没有一点幕后之人的线索。不得已才用你的魂魄结下幻境,希望能看个究竟。“ 虽然整件事情白珞未对摇光星君细说,但他也知晓了个大概。摇光星君看着宗烨摇了摇头:“但你扮做我不行。” 宗烨沉声道:“如你所见,我并非神族,诛仙草对我无效。我扮做你少一些危险。” 摇光星君摇摇头:“你们也太小看我了,虽然我们七星君主文,武不比你们四方神,但也不至于被泛泛之辈剖去灵珠。你虽扮得与我有七八分相似,但终究不是我。如果被人发现,他们用的又何止于诛仙草?” 摇光星君走上前去将宗烨腰际的绳子解了下来:“还是我来吧。诛仙草也要重新点上。” 白珞眉头一皱:“摇光星君……” 摇光星君笑道:“都死过一次难道还会怕再死一次?” 第一百九十章 朱雀翎羽 · 神荼现身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兵戈之声。小小村寨在夜里原本十分静谧,兵戈之声在夜空中显得分外刺耳。 白珞与叶冥隐在村寨的一处小院子后面,吊脚楼刚好挡住二人。 只见村寨的中央筑起了一个木头搭建的高台,小小的问筠被放置在高台之上,无助地挥着小手小脚,一双天真无知的眼睛看着台下的人,丝毫不知身下的干柴上已经被淋上了火油。 几个白发苍苍的长者站在村长的身后。 “文杰!你想做什么!你真想用你的孙女献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着村长,满面悲戚。这老者便是瑶埠村的前任村长。 村长站在众人面前手里举着火把:“这是圣女留下的神谕,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老者说道:“我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早已不愿求什么长身不老。我这辈子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偏偏有眼无珠选了你接任村长!我无论如何不会允许你行此奸佞之事!我苍梧一族世世代代受的摇光星君的庇佑,你做此事是想让我苍梧灭族吗?” 村长阴鸷一笑,这老不死的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在守护着什么星君祠,什么星盘?村长从怀里扔出星盘,扔在老者的脚边:“老村长,这就是你无愧于天地守护的东西!你自己好生看看吧!” 老者看着脚边的星盘骤然变色:“这是什么?!” 村长讥讽地一笑:“这就是你守护了多年的星盘啊!你好好看看,什么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星君祠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是谁!是谁!”老者颤抖地拿着星盘。 村长心中生出快意。自己当了村长这么多年却时时都要受这老者的“耳提面命”,如今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情不由大好! 跟在老者身后的一群人身份低微,虽然没有见过星盘但见到老者的神情自然也都明白了过来。 村长看着老者身后的人朗声道:“你听我讲!摇光星君早就唔好我哋嘅(摇光星君早就不要我们了)!” 村长指着拿着星盘的老者说道:“什么星盘全是假的!现在我们有机会为自己打算。长生不老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挡着我们路的人就是要我们死!” “系唔系真嘅(是不是真的)?”老者身后一个年纪较轻的人还是犹豫了。 村长笑道:“还有谁能带给你们这么好的东西?只有我!跟着我,想要活的都跟着我!” 老者尚还拿着假的星盘发抖。他身后不少年轻人已经放下手中的白刃,缓缓走到了村长那一边去。 村长得意地看着老者,此时他才真正的掌控了瑶埠村,想到即将获得的力量他忍不住嘴角挑起一个笑来。 心中对那个可怜的婴孩,自己的孙女没有了半点怜悯。 “来!”村长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都跟着我来!” 村长一步一步走向问筠,将手中的鲜血抹在问筠纤细孱弱地胳膊上。 只要交换血液,再将这个婴孩烧死献祭,他们就与魔族签订了契约,有了魔族的血液和灵魂,从此便可长生不老! 一群群人纷纷走上前去,村长举起手中的匕首就要割向她的手腕。忽然之间,老者像是醒悟过来了一般,猛地扑上来将村长推到了一边。 老者怒道:“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让你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村长怒极:“冥顽不灵!”说着一刀向那老者砍来。 那老者白发苍苍,身受一刀依然守在祭坛前面,咬牙切齿地看着村长:“报应!报应!你们早晚都会遭到报应!” 村长见那老者死守在祭坛前,即便被砍了数刀也不让开,心中怒极,伸手便来拉扯。手里火把上的一点火星子落了下来。 火星子溅到干柴之上,一条火舌顿时舔舐在祭坛上,“呼啦”一声响,浇了火油的祭坛顿时被点燃。 村长惊道,不好!他们还没来得及与问筠换血!现在要是把问筠烧死在祭坛之上那便是功亏一篑! “救人!救人!灭火!” 火势猛烈不仅将祭坛吞没,也将靠在祭坛上的老者点燃。火舌烧过老者沾了火油的衣衫,顿时将他点燃。 只见老者裹挟着烈火向村长跌跌撞撞的扑了过来:“报应!报应!” 村长没来得及躲开,手臂被老者裹挟着的烈火一燎顿时燃烧起来。村长倒在地上尖叫着打着滚,扑灭袖子上的烈火。几个村民赶紧上前帮村长扑火。村长推开那些村民:“别管我!快去救那孩子!” 可是熊熊烈火裹挟了祭坛,人就是靠近一些也觉得发丝都被烤得焦糊,眼睛睁不开,呼吸也极为困难。都是些贪生怕死的人,又有谁敢冲进火堆里把孩子救出来? 叶冥与白珞隐藏在吊脚楼后面,叶冥见祭坛上熊熊燃烧的大火,顿时在手中聚起水灵。 虽然知晓这一切不过是幻境,所有人在这幻境之中不过是个影子,但仍然不忍心看着一个小小的婴孩被火活活烧死。 白珞按住叶冥的手腕:“再等一等。问筠不应该会有事。” 正值此时,满月当空,躺在祭坛上的小问筠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 原本澄黄的圆月,就像是被红色的墨水浸染,一丝暗红在圆月上晕染开来。顿时暗红的煞气自夜空中倾泻而下,煞气之中一个黑衣男子从空中一跃而下。他墨发如瀑,如墨画般的眉宇之间两点眼眸好似点漆,又似星辰落入眼底。 白珞与叶冥心中同时一凛,若不是这人的衣衫并非宗烨穿在身上的那一套,几乎就会以为从月色中落下的人就是宗烨! 即便眉宇相像,但宗烨给人的感觉确实冷冽之气,此人浑身却裹挟这戾气,似要毁天灭地。 “神荼?”白珞脑海中跳出这个曾经北阴酆都大帝提过的名字。 不知此人与宗烨有何关系。白珞冷冷站在吊脚楼之后,看着神荼跳入熊熊燃烧的祭坛之中。 忽然夜空中,神荼身后的圆月之中似有一只血瞳睁了开来。 “结界!”白珞眉心一拧。果然魔界结界破损的位置就在苍梧!只是奇怪他们之前在苍梧时并未感觉到结界。 叶冥沉声道:“似乎只有满月之夜结界才会开启。” 在元秦艽记忆里看到神荼找到妘彤的时候,也差不多是满月之时。所以神荼就是在满月之夜出入魔界? 皓月之下,神荼落在祭坛前,从熊熊燃烧的火堆中抱起啼哭的婴孩走下了祭坛。 村长见神荼身上带着一股血红煞气,又自夜空落下已知面前此人来头不小。他入魔失败,现在一只手臂还被火灼掉了一块皮。无论此人是神是魔,既然出现在此地,便是天意要救自己! 村长立刻跪伏在神荼面前。村民也立时在神荼面前跪下。 神荼伸出手划过问筠的脸颊,问筠似有感应一般竟然停止了哭泣。神荼懒洋洋地问道:“阿荔的孩子?” 阿荔?村长愣了一愣,想了许久忽然想到问筠的曾祖母似乎小名就唤做阿荔。村长赶紧答道:“此女是阿荔的曾孙女。” “曾孙女?”神荼愣了愣讥讽地一笑道:“都这么久了啊?人真是没有用。寿命短得可怜。” 村长听见神荼如此说,心中顿时一喜。果然这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村长立即说道:“圣尊英明,吾等愿意追随圣尊!” 神荼脸上闪过一丝嫌恶:“这入魔方法是阿荔告诉你们的?” 村长隐隐猜到此人便是当年问筠的曾祖母救下的魔族男子,心知自己逼走神荼女儿又要杀害了灵均的事情可千万不能被神荼发现。 村长赶紧说道:“阿荔……” 神荼冷冷看了村长一眼。村长赶紧说道:“圣女曾留下典籍,希望我等可以追随圣尊。” “希望你们可以追随我?”神荼笑出了声。 当初阿荔得知他是魔族又惊又怕,求着他离开瑶埠村。这入魔之法便是他教给阿荔的。当时阿荔腹中孩子已经足月。魔族对子嗣可没有神族和人族那种执念。子嗣养大了的便是仇敌。 他临走时教阿荔入魔之法。若有任何意外便可在满月之夜与婴孩换血,再将其献祭。此举与种下北阴火煞不同。与魔族契约种下北阴火煞只能为奴。一个不小心便成了罪人,还有可能入了人彘,成为屠场白骨森林中的一具。 但献祭婴孩不同。与魔族之人换血便算是魔族的血脉。入了魔族也可做中人,可做匠人。 只可惜阿荔当时不忍心杀死自己的孩子,反而便宜了眼前这些人。 神荼虽然不喜怀中婴孩,也与她无甚感情,但毕竟这个婴孩身上流着自己的血。原本神荼就因阿荔不肯入魔心中有气,见这婴孩被这些人这样利用心中更是恼怒。 神荼面色冷冷看着村长:“你们想入魔?” 村长恭敬道:“吾等愿意追随圣尊。” 神荼修长玉白的手指划过女婴的面颊,讥讽地看着村长:“你们想要入魔倒也不必这样麻烦。” 村长心中一喜,自己盼了多年的事情终于要成真了!村长赶紧说道:“请圣尊指教。” 神荼两根玉白的手指指尖一捻,指尖顿时现出一朵花朵。那花似兰花又似水仙,洁白的花瓣上裹挟着暗红的煞气。 那花正是北阴火煞! 神荼低头看着村长,声音极具魅惑:“只要将这花吃下去就行。” 村长疑惑地看着神荼。长身不老难道就这么简单?只要吃下这一朵小小的花朵就行。 神荼似猜到村长心中所想,微笑道:“吃下这朵花便与我魔族结契,便可长生不老。不想试试吗?” 神荼嘴角挑起一个微笑,讥讽地看着村长。 跪在村长身后的村民们被神荼看地心底渗出寒意,小声问道:“村长……可唔可以信呀(可不可以信)?” 村长面色难堪,这方法太过简单,他也知道天下没有此等便宜之事。但他眼见满月之夜就要过去,问筠也被神荼抱在手中,如果自己错过这个机会只怕自己此生再无可能求得长生不老。 自己已经年过半百,他每一天都感觉自己在走向死亡。若是不吃下这朵诡异的兰花,自己只能像那个被烧死的老者一样,变成一个没用的老东西! 村长咬咬牙从神荼手中接过北阴火煞,将它吃进嘴里。顿时村长的喉头涌起一股辛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着自己的咽喉,又似有千百只蚂蚁从胃里爬了出去,爬过喉咙。村长难受地卡住自己的喉咙呻吟起来。 周围的村民惊骇地后退,围成一个半圆的圈将村长围在中央。 神荼站在村长面前,神情愉悦地看着村长:“想要长生不老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村长卡住自己的脖颈,那辛辣灼烧之感蔓延到五脏六腑,似乎将自己的脏器全都付之一炬。 一朵北阴火煞缓缓在村长的脖颈出显现出来。血红的北阴火煞似脖颈出渗出的血一般。 “村长!” 那些村民惊骇地看着村长。他们腿脚发软竟然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待得村长脖颈处的北阴火煞完全显现,那股令人生不如死的灼烧感也淡了去。 村长缓过气来,就像是自己捡回一条命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身上再也感受不到一丝痛楚,相反他甚至觉得自己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畅。他捋起自己的袖子。方才被火烧的手臂竟然痊愈了! 村长欣喜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好了!好了!你们看!” 那方才被烧掉一整块皮血淋淋的手臂之上竟然覆盖上了一层白皙的皮肤。 村长仍旧有些不放心地问神荼道:“我现在真的长生不老了?” 神荼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还不会死。” “真的?”村长依旧有些不敢相信。长生不老,不死之躯,竟然只用吃下一朵花,竟然只用忍受半刻的痛楚? 神荼不耐烦地看着村长:“你不信?”说罢神荼伸出手,指尖在村长的脖颈处轻轻一划,立时割破了村长的喉咙。 一股血箭从村长的喉咙中喷射出来。 村民大惊,如何能想到神荼会突然出手。站在村长身侧的村民几乎被村长喉头喷射出的鲜血淋了一身,当即腿一软跌坐在一片血泊里。 村长捂着自己的脖颈如同落在泥地里咸鱼一样无助地挣扎着。鲜血越流越多,几乎将村长的粗布衣衫全部浸湿。 半晌,似鲜血流尽,村长脖颈上的伤口上凝了一道血痕。鲜血凝结的疤以肉眼可见速度在愈合。蓦地,村长深吸了一口气缓过神来。 他腾地从一片血泊中站了起来,伸手抚摸过自己脖颈上的疤痕,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地的鲜血,和周围村民:“我……我还活着,我没事!我……真的不会死!” 见到此情此景村民哪里还会有半分怀疑,纷纷向神荼跪下:“求圣尊赐我等仙草!” 神荼漫不经心地在指尖捻起一朵北阴火煞说道:“好啊。” 第一百九十一章 朱雀翎羽 · 小心身边人就是敌人 每个村民都在神荼手里取得一朵北阴火煞。神荼将问筠交回村长的手里说道:“好好带这孩子。” 说罢神荼将问筠交给村长,抬头往星君祠方向看了一眼纵身掠去,黑色的衣袍之后带起一阵凌厉的煞气。所到之处百花枯萎寸草不生。 白珞神色一凛,果然是神荼剖去了摇光星君的灵珠,所以自己的灵珠难道也在他手里? 白珞紧跟着神荼上了星君祠。 星君祠里摇光星君被绑在神像之上,宗烨躲在神像身后的,薛惑守在殿外。星君祠里燃着浓浓的诛仙草。还未靠近星君祠,白珞便闻到了诛仙草的味道。 眼睁睁见神荼走进了星君祠,白珞却不敢冒然跟进去,只好先在殿外与薛惑汇合。 薛惑隐在暗处,见神荼与宗烨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也微微诧异。“白燃犀这是怎么回事?” 薛惑的话音还未落下,就听见星君祠里“轰隆”一声巨响,红莲残月刀带起一阵煞气,掀翻了星君祠的祠堂门。 神荼急急从星君祠里退出,脚尖轻轻踏在茂密的树枝上跃到空中。圆月前顿时晕开一圈血红的雾气。 星君祠中宗烨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气从星君祠中一跃而出。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星君祠外对峙,一模一样的面容,一个人穿着饕餮暗纹的锦衣,一个人穿黑色玄纹云袖深衣,身周皆是血红煞气。只是神荼的煞气似乎带了深重的怨气,在他身周只见原本茂密的擎天巨木在一瞬间叶片凋零,变成一根枯木。 神荼用手背擦过自己唇角,眼中尽是戾气。他刚走进星君祠,还没看清被绑在神像上的是哪个倒霉鬼,就被宗烨揍了一拳,紧接着便是那惊天动地地一刀。若不是自己退得快,只怕自己半个身子都要被削去。 神荼冷冷看着宗烨讥讽一笑:“佛骨?神武?有趣。” 宗烨二话不说,红莲残月刀在手心一转又向神荼劈了过去。 神荼冷冷一笑,手臂一震,一柄刻着骷髅头的纯黑色的弑魂剑握在手心。只见他不闪不避,迎着宗烨劈来的一刀一剑挑了过去。 刀剑相撞,只觉地动山摇,天地变色。宗烨竟被神荼一剑荡得后退数步,险些撞在嶙峋的山崖之上。 宗烨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似要碎裂一般,连虎口都隐隐生疼。 神荼将剑搭在自己的肩上,漫不经心地笑道:“生而为魔就该有个魔的样子。生什么佛骨,用什么神武?我来好好教教你!” 神荼话音刚落已如鬼魅般袭到了宗烨的面前,众人根本来不及看清,神荼原本站的地方剩下一团血雾,下一个瞬间神荼的弑魂剑已经到了宗烨的面门。 蓦地,神荼面前金光闪过,虎魄卷上弑魂剑的剑尖。弑魂剑侃侃停在宗烨的面前。 神荼见到虎魄,脸色阴鸷地看着白珞:“监武神君?真是幸会啊。” 白珞手腕一抖,虎魄松开弑魂剑。白珞再振臂一挥,虎魄又向神荼抽了过去。神荼急退数步,侃侃躲过虎魄,忍不住骂道:“一个两个都他娘的是哑巴!” 白珞心中有气,妘彤落入封印魔界,落入魔界之后这小子估计没少做坏事。白珞想起妘彤脚上那沉重的镣铐,还有未明宫中的一切。白珞心中恼怒,虎魄斜向下朝神荼脚踝抽了过去。 神荼哪会想到白珞会突然就打向自己的脚踝,一个不留神就被虎魄缠住摔倒在地。 白珞身后,薛惑与叶冥也走了出来。 神荼看着四人,心知自己打不过。如果只是一个只有三成灵力的白珞,他还有些把握。现在四方神到齐了三尊,还有一个难缠的宗烨。傻子才会和他们硬碰硬! 暗红色的煞气自神荼身下升腾而起,直冲向空中圆月。满月前的血瞳蓦地张开。神荼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向空中跃去。他低着头看着宗烨讥讽地笑道:“监武神君小心身边人就是敌人!” 宗烨心里咯噔一跳。神荼话音未落,宗烨已然一跃而起:“你把话说清楚!” 神荼讥讽地看着宗烨:“装得还挺像!”说罢整个人没入血瞳之中。 宗烨哪肯放过神荼,紧追神荼而去,眼见自己也要进入血瞳,脚踝却被拽住,随之整个人一顿,侃侃停在血瞳之前。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手腕用力一收,将宗烨从空中拉了回来。 “师尊!”宗烨心有不甘,眼底意已盈满了涌动的煞气。自他身后暗红色的煞气如薄雾一般,饕餮在他宽阔的肩背之上若影若现。 白珞沉声道:“这只是幻境。你就算杀了他也不过是杀了个影子。何况刚才那血瞳是破损的魔界结界,你若是跟进去,恐怕也就回不来了。摇光的魂魄支撑不了那么多。” 宗烨眼中的戾气渐渐退去。正因为这是结界,他更想知道自己究竟与神荼到底有什么瓜葛?方才神荼见到他的时候,只是惊异于他有佛骨、有神武,但却没有奇怪为何会看见他。 这是不是至少可以证明他与神荼并不是一个人?可以证明神荼所犯下的错与他无关? 可是神荼那句“敌人”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前,他是白珞的敌人? 宗烨心中无数个疑问扰乱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神荼说的是实话,他以前是白珞的敌人。掌心莫名涌起温热的感觉,就像是在拿神武之时,那颗落在他手里的金灵珠在手心轻轻滚动,带着血液般温热的、黏腻的触感。 宗烨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忽然,他的手腕一凉,将掌心那股血液温热压了下去。宗烨抬起长长的睫羽看向白珞。白珞绀碧色的瞳孔总是给人感觉有些冷。但现在宗烨看着白珞的双眸却如同一汪清泉带走心底的焦躁。 白珞漫不经心地一笑:“我从不问疑罪之人,你也不必为任何一句莫须有的话而自责。” 宗烨心中哽咽,白珞给了他最大的信任,但他却觉得自己在一步一步走向深渊。宗烨颤声道:“若我……的确有罪呢?” 白珞毫不在乎地笑笑:“那我们就打一架。” 第一百九十二章 朱雀翎羽 · 你一定要找到星盘 神荼消失于满月之上,摇光星君也从星君祠里走了出来。 “难道颇去我灵珠的人就是刚才那个人?”摇光星君看了宗烨一眼,不免对宗烨起了戒心。“白燃犀你当真相信这个人?这里可是幻境,你当明白我在说什么。” 白珞如何能不知道摇光星君在说什么? 这里是幻境,同一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幻境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像是在沐云天宫的不相幻境中也曾出现过少年萧明镜一样,两个自己在一个幻境中十分正常。 白珞淡道:“我信。” 白珞自与天地共生之时就是一尊杀伐战神,宗烨是否是奸佞妖邪之辈,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摇光星君自嘲一笑:“倒是显得我不够大度了。” 自己被剖去灵珠,任谁都不可能大度。 摇光星君抬头看着白珞:“白燃犀,你的金灵珠也许也是被那人剖去的。” “我知道。” 摇光星君看向宗烨:“所以你仍旧信他?” “我信。” 白珞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自从白珞把宗烨从小无相寺带回来时,她就知道,宗烨并无戾气,是与神荼截然不同的气质。 白珞淡道:“样貌有可能雷同,但气质却不会。样貌能骗过他人,却不能骗过我。” 摇光星君苦涩一笑:“白燃犀,希望你以后也不会后悔。” 白珞问道:“摇光星君,你可知七星君的灵珠可以用来做什么?” 摇光星君皱眉道:“我们兄弟七人守护天印原本是个秘密。可自天元之战之后,这个秘密为三界所知。我兄弟七人未免被歹人利用藏匿人间。不过单是我一个人的灵珠没有什么用。就算是增强功力也只是与寻常的仙尊无异。” “若是集齐七颗呢?” 摇光星君骇然道:“你说什么?” 白珞重复道:“若是集齐七颗灵珠会怎么样?” 摇光星君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个影子,但却无论如何抓不住。摇光星君答道:“有我们七星君的灵珠可以开天印。” 薛惑蓦地抬起头:“我记得当初天元之战,要将魔界彻底封印之时正是打开了天印,打破三界屏障,才重建魔界结界。就连昆仑的结界也是在那时重新结下。” “没错。”摇光星君点点头:“那时打开三界屏障,天地时序受损,三界差点因此倾覆。若不是当时的伏羲大帝、祝融大帝与神农大帝三人以身殉道,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白珞皱眉道:“难道真有人想打开天印?” 摇光星君又摇了摇头:“不过我等七人不过是守护天印的人而已。我等能打开天印却必须要在天印出现时才行。” 白珞又问道:“如果再加上我们四方神的灵珠呢?” 摇光星君心中咯噔一跳:“我们是最后与天地共生的十一人。若是我们十一人的灵珠的话那足以让天地尽毁!” 白珞心中骇然。天地尽毁?忽然她想到神荼的满身戾气。难道神荼的目的就是让天地尽毁?但这未免太过可笑。天地尽毁,魔界也不保,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摇光星君心中越来越不安,奈何自己只不过是幻境中的一点影子,想要为自己报仇尚且不能,更不说想要查清整件事情的真相:“白燃犀我有话想单独与你讲。” 摇光星君带着白珞走进星君祠:“白燃犀,此事我只敢对你一个人讲。” 摇光星君踌躇半晌,说出一句让白珞惊出一声冷汗的话来。摇光星君说道:“白燃犀,我们七人隐匿人间不仅会时常改头换面,还会隐匿自己的灵力,藏在市井之中与常人无异。” 白珞点头道:“我知道。” “但我兄弟几人若是在紧急时刻总是需要找到彼此。所以我兄弟七人留了一个圣物可以找到我兄弟七人。”摇光神君顿了顿接着说道:“我的星盘不仅能识天时,若是将它当做罗盘使用的话,会指出其余六人的方位。” 白珞心中一惊,真正的星盘早已被阿荔带走,若是已经落在他人手中只怕其余六位星君已遭遇不测! 白珞忽然一顿。这件事情不对啊。问筠说星盘是她的曾祖母阿荔被村长逼走时带走的。那个时候她的女儿都已成年。神荼却是在他与阿荔的女儿未出世时就离开了瑶埠村。 若是神荼取走摇光星君的灵珠。为何在离开瑶埠村的时候没有拿走星盘? 白珞心中一丝不详的预感渐渐清晰,难道取走摇光星君灵珠的人另有其人?白珞问摇光星君道:“为何此事你要对我单独说?难道你怀疑是昆仑的人有问题?” 白珞忽然觉得神荼那句“当心身边人是敌人”指的不一定是宗烨。可她身边之人除了宗烨就是薛惑与叶冥。二人也是四方神之一,难道会取了自己的灵珠不成? 摇光星君摇了摇头:“我却有所怀疑。但此事我现在不能对你说。” “你不信我?” 摇光星君郑重道:“若说昆仑还有一人能信那便是你,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况且也不是些怀疑而已。我自己还没想清楚的事情,我并不想说出来影响你的判断。否则我也不会把星盘的秘密告知于你。白燃犀你把手给我。” 白珞伸出手,摇光星君在白珞手心画出六道符箓:“这六道符每一个符对应一个人。画在星盘上,星盘就会指出那人所在的方向。但若是倒着画,星盘就会指向相反的方向。” 摇光星君叹道:“白燃犀,你与陵光神君都丢失了灵珠,那么这件事就不再仅仅是我兄弟七人的事了。你一定要找到他们,否则天地将乱。昆仑式微,再也不是天元之战之前的昆仑了。若是天地浩劫,怕是没有人能力挽狂澜,即便是你也不行。” 白珞将六道符箓铭记在心:“你放心我都知道。” 摇光星君看看天色:“时间不早了,你们也该回去了。” 摇光星君低头问白珞道:“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 “但说无妨。” “问筠后来如何了,她……可还活着?” “她很好,已长大成人。” 摇光星君苦笑道:“虽然灵均并非星盘选定的圣女。但她毕竟在我星君祠多年,我连这么一个人都护不了,着实惭愧。” “我替你护着问筠的性命。” 摇光星君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便交给你了。我去看一眼问筠。天明时分,我们在此汇合,你当知道怎么出结界吧?” 白珞淡道:“我用朱雀翎羽引魂结下的结界。你身上当有一枚。引出朱雀翎羽结界也就散了,你也……” 摇光星君了然地点点头:“我知道。没有结界回不了昆仑,入不了神仙冢。还劳烦你就将我葬在苍梧。” “好。”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朱雀翎羽 · 半个字 摇光星君从星君祠走了下去。茂密的擎天大树中掩盖着星君祠。 五千年前,自天元之战之后,他们七星君便离开了昆仑。他们七星君虽然能隐藏自己身上的灵力扮做普通人,但圣物法器却不能。于是他们分散各地,藏匿自己的圣物。 摇光星君第一次来到苍梧之后,就一眼看中了这个地方。南蛮之地,不似中原繁华。那时南蛮九郡几乎没有人,都是郁郁葱葱的山林。 五千年前,瑶埠村里生活的人与中原没有什么往来,以渔猎为生,民风淳朴。那是的瑶埠村人虽会渔猎,但因不懂天时,时常有人在渔猎时丧命,有的被野兽追捕,逃入茂密的山林之中便找不到回村的路,被活活困死在山林之中。 摇光星君走到苍梧时就留了下来,教他们看星象,以星象为指引找到回家的路。教会他们看云雨,西江快要涨水之时回到岸上。 摇光星君将星盘留在这片密林之中,除了藏匿之外也希望苍梧人永远都能知晓回家的路。 自此,摇光星君云游四方,看天地日月变换,看中原朝代更替。最初每隔三十年他就会回瑶埠村一次。 渐渐的,苍梧人用摇光星君交给他们的星象指路从苍梧走了出去。苍梧人会辨云雨,也懂得了如何行船,渐渐的,他们不再仅仅在西江行舟。他们溯流而上,从离水到湘水,过洞庭,进中原。 与中原通商苍梧也渐渐富裕起来。南蛮九郡终于不仅仅是一些住在山间棚屋里的村民。他们修吊脚楼,修院子,甚至造船出海。 渐渐的,摇光星君就来的少了,又时候一百年来一次,有时候两百年才会回来一次。 他以为人心是不会变的。 但是他错了。 他走到瑶埠村中,只见村寨里的所有人都入了魔。他曾经也许永远不会想到这样一个淳朴的村落也会有入魔的一日。 而救了自己的恰恰是个魔族的后代。 村落之中,村长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为自己带来了灾难,还在为自己获得了长生不老之力而欢喜。 摇光星君活了上万年最是知道长生不老的滋味,世人想求的,在他眼里却之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而已。 哦,不对,他已经走到尽头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祭坛已被烧毁,问筠躺在吊脚小楼里,一双天真无知的眼睛看着摇光星君。她的母亲已死,摇光星君很难想象她是怎样在这样的世界里长大的。但万幸的是,他知道这个小小的婴孩已经长大成人了。 小问筠一看到摇光星君,两只小手一挥就哭了出来。 摇光星君在吊脚楼的床边坐下,从床上抱起小问筠。屋外的人都在狂欢,没有人会留意到屋子里的两人。 摇光星君叹道:“只可惜这只是在幻境里,我就算把你带走也去不了哪。” 小问筠在摇光星君怀里哭得伤心。摇光星君轻轻哄道:“你是饿了吧?” 摇光星君摇摇头,此时更是觉得自己没用了,连个婴孩饿了也只能手足无措。摇光星君想到曾经见过有的人家拾到被人遗弃的小孩是用米汤喂养的。摇光星君把小问筠放在床上:“你等等,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米汤。” 说着摇光星君走下吊脚楼。厨房在小院的角落里,炤台上还有一些凉了的米汤。 摇光星君从附近找来一些柴火来,放在炤台下热米汤。他太笨,生火的时候,烟尘便惹得他沾了一脸灰。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摇光星君总算热好了一碗米汤。米汤热好了,小小的厨房棚子里也积满了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摇光星君伸手挥了挥,将眼前浓浓的烟雾驱散。 那浓烟才淡了那么一些,便见浓烟之外多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算命先生站在浓烟之外。 摇光星君心中“咯噔”一跳,村长曾说诛仙草便是从一个算命先生手里拿的! 浓烟之中,中年算命先生抛了抛自己手里的铜钱:“摇光,多年未见啊。” 那中年算命先生改了容貌,但在此时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声音,低沉的声音带着些傲慢。 摇光星君心中一惊:“是你!”摇光星君往院外忘了一眼。只可惜他让白珞他们在星君祠外等待。这会儿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白珞他们应该已经在星君祠外了。 摇光星君看着中年算命先生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在这里?” 只要能拖够时间,等到天亮白珞发现不对劲,就会找过来。 谁知这点小心思一点也没逃过中年算命先生的眼睛,他露出一个讥讽地笑来:“摇光,你还想等着监武神君来救?她自己也不过只剩下三成灵力,你确定就算她来了能救你?你以为她只有三成灵力还能赢得过我?” 摇光星君端着米汤的手颤抖着。不用真让白珞与他动手!只需要让白珞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就可以立即解开幻境让白珞他们出去! 但是太远了,星君祠在半山上,白珞根本不知道村寨里的动静! 吊脚楼里问筠一声一声地哭得声嘶力竭。摇光星君垂目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米汤说道:“无论你想做什么,至少等我喂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再说吧。” 中年算命先生笑道:“摇光,你未免太过愚笨。你以为我是神农老儿那般好糊弄的?!” 摇光星君身体一晃就朝门外跑去,中年算命先生手里的数枚铜钱脱手而出。 “钉钉”两声,摇光星君的手腕脚踝被铜钱洞穿。他腿脚一软就摔在地上。 摇光星君下意识要呼喊出声,蓦地脖子一凉,中年算命先生已经割破了摇光星君的喉管。话音绝望地卡在摇光星君的嗓子里。 中年算命先生蓦地蹲了下来一只手捂住摇光星君喷涌着鲜血的脖颈,另一只拿起匕首朝摇光星君的心口位置扎了下去。 他的匕首在摇光星君一转,心口立时多了一道可怖的疤痕。 摇光星君看着中年算命先生,心口的剧痛让他逐渐清醒,无论如何也要让白珞看到这个人! 摇光星君瞪着眼前的人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拿起一块有着锋利边缘的石头来。 中年算命先生用余光瞥见那块石头,心中只是好笑,摇光星君竟然觉得凭这么一块石头能砸到自己?是摇光星君太傻还是自己在他眼里那么没用? 中年算命先生压根就没想躲避,手里仍然握着匕首,扎在摇光星君心口。 这些与天地共生的神就是麻烦!灵珠早就与心脏长在了一起。偏偏要取出灵珠还必须活着剖出来! 摇光星君手臂用力一挥,中年算命先生微微侧了侧身躲过,看着摇光星君的眼神里满是讥讽。比起四方神,七星君更加没用! 可下一刻中年算命先生却顿了顿的。因为摇光星君的石块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了他自己的手臂上。 那一下又重又狠,一下子就将他自己的手臂砸得血肉模糊。甚至因为砸的时候太用力,扎在胸口的匕首在胸膛留下一条巨大的伤口几乎开膛破肚。 在将死之时,人的感觉比平时更加敏感。摇光星君能分明感觉到插在心口的匕首有钢铁特有的冰冷,同时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臂多了一样什么东西。 朱雀翎羽! 白珞曾说过她是用朱雀翎羽聚的自己的魂魄。等不及白珞来取出朱雀翎羽,只能自己用最原始的方法来破坏! 就在中年算命先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摇光星君举起石头又一下砸了下来。中年算命先生疑惑地看着摇光星君的手臂泛起了红光。 顿时大地震动了起来,空中云层翻涌变了颜色。那小吊脚楼里婴孩的哭声戛然而止。摇光星君身下,无数的碎石泥土向空中飞去。 天地就像要即将倒悬一样,吊脚楼也在风中慢慢变为残影。 不仅是天与地,村寨与山脉!就连摇光星君与中年算命先生身侧也渐渐飞扬起碎石,似风化的神像。 中年算命先生看着摇光星君手上的红光终于反应了过来。 “朱雀翎羽?幻境!” 中年算命先生收回匕首,发了狠似地一脚踹向摇光星君:“好你个摇光,死了也不放过我!” 就在中年算命先生站起的一瞬间,空中狂风大作,金色的虎魄似穿越时空而来,直直劈向中年算命先生面门。 中年算命先生心中一惊。虽然白珞只有三成灵力,但此时自己若是出手的话必然暴露自己的身份。 无奈他只能侧身躲过。 空中一阵龙吟传来。中年算命先生更是心惊。如今薛惑、叶冥、白珞都在,他们联手只怕自己无法抵挡。 中年算命先生急急后退,瞥见摇光星君倚在厨房的炤台之上,周围都是逐渐风化的木屑石块,他的手臂上用鲜血写了一个“風”字。 反正这是幻境里自己也死不了!但若这个字被白珞看到,那后果才不堪设想!他顾不得身后白珞瞬息而至虎魄。猛扑向摇光星君的手臂。“噗嗤”一声,虎魄顿时洞穿了他的后背,自胸口穿过。 白珞厉声道:“我要看看你是谁!” 白珞手臂一振,虎魄顿时收了回来将那人卷到了自己面前。 白珞与中年算命先生四目相对,只觉得这人的眼睛好生眼熟!但他易了容,看不出原貌。 白珞伸出手想要揭下那中年算命先生的面具,可还未触碰到中年算命先生的脸颊。只见那中年算命先生阴冷一笑,忽然厉声喊道:“碎鬼!” 这一招是白珞惯用的一招! 白珞面色一变。只见那中年算命先生并非对他人使出这一招,竟是对着自己! 白珞眼前金光一闪,中年算命先生被巨力撕得粉碎!白珞离得太近,感觉虎魄似被卷进旋涡之中。自己也跟着被带了进去。 白珞暗叫不好,之间一道暗红色的煞气闪过。宗烨从空中一跃而下,一手劈向那中年算命先生的幻影切断他与白珞之间的联系,一手揽过白珞的纤腰将白珞抱进怀里。 空中薛惑的龙尾一扫而过,将白珞与宗烨二人都拉了回来。 那中年算命先生把自己碎了个彻底,幻境也在逐渐崩塌。白珞扑向摇光星君,他一只微微动了一下,将朱雀翎羽塞到白珞的手中。 摇光星君微微张了张口,但被割破的嗓子让他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徒劳的动了动自己已经血肉模糊的左臂。 白珞看向摇光星君的左臂,他的手上只有一个“虫”字。 “什么意思?害你的人是谁?”白珞急切地问道。 那人分明是昆仑神族,且会用“碎鬼”,灵力强大不亚于他们。这样的人除了四方神在昆仑只有几个。可任何一个人都这个“虫”字沾不上边。 摇光星君痛苦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见到手背上那一个“虫”字蓦地睁大了眼睛。 摇光星君紧紧抓住白珞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白珞手上写字,但不过写了两划幻境就已经到了极限。 摇光星君一点一点的化作幻影,白珞徒劳地伸出手去,却如同想拢住空中的沙一样。所有的一切都从指缝中流走。 “摇光!”白珞大喊。但身边的一切还是在慢慢地化去,并未有一瞬停留。 幻境淡去,只剩下一地焦木。 在白珞面前是破败的星君祠,倒在神像已被剖去灵珠的摇光星君。白珞手上仍然沾着摇光星君的鲜血。 那半个未写完的字落在白珞掌心。 “碎鬼”是白珞在昆仑墟闲着无聊时自创的招式。昆仑墟凶兽多,精怪也多,为了不让精怪凶兽跑去昆仑其他地方作怪,白珞总是要一个一个逮。白珞嫌麻烦,便修炼出了“碎鬼”一招。 这一招式太过凌厉,如若用不好很容易伤了自己。所以白珞不轻易教他人这门功法。就连陆玉宝也不曾教过。 想要习这门功法,自己也必须有着强大的灵力。 在昆仑数千年,这门功法白珞只教给过三个人。伏羲少主风陌邶、祝融少主己君澜、神农少主姜轻寒。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朱雀翎羽 · 摇光星君入殓 见白珞站在摇光星君的面前看着自己掌心的血发愣。宗烨也不敢上前去打扰。众人只能站在白珞身后静静地等她。 白珞掌心紧握,摇光星君在她掌心画的两划,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只是若此事是真的,那么的确太过令人惊骇,也难怪摇光星君轻易不敢说出口。 伏羲风氏,如今的昆仑之主。虽然昆仑名义上由伏羲、神农、祝融三大世家治理。但神农居昆仑悬圃一心当个药农,祝融氏更是除了己君澜都是四肢发达天天只知锻造神武的一群莽汉。昆仑实际上一直是由伏羲氏治理的。昆仑仙居主城,五城十二楼也全都是伏羲氏的势力。 白珞五指陷入掌心紧握成拳,如果取走摇光星君灵珠的就是风陌邶,那么难道也是风陌邶取走了自己的灵珠? 妘彤的火灵珠又是被巫月姬取走的。 巫月姬、魔界、风陌邶,他们三者之间究竟有何联系? 昨夜正是满月之夜,但苍梧并没有像在幻境中看到的那样空中月前出现血瞳,神荼更没有出现。 所以满月之夜也许只是魔界结界打开的条件之一。比起魔界破损的结界,星君祠里丢失的星盘更是紧急。白珞也不可能等到下一个满月之夜。 白珞问北阴酆都大帝道:“你当年出结界的时候可记得些什么?” 北阴酆都大帝无奈地摇摇头:“只知是在一片山里,可惜我是个瞎子能知道的不多。何况我是逃出来的,为了躲避神荼在中原四处隐藏,甚至躲进陵光神君的结界之内,哪里还能记得这许多。但我知道我出结界时候并不是这座山,味道与声音都不一样。” 如此魔界结界的线索便这样断了,须得等到下一个满月之夜才能探个究竟。在此之前找到星盘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星盘被问筠的祖母带走,也不知当去哪里寻找。 白珞问道:“问筠,你可知道你祖母的下落?” 问筠苦笑道:“祖母逃出村子的那一夜被我爷爷追杀,如何又肯再回来?” “那你祖母可有留下任何能够找到她的东西?” 问筠摇摇头:“我祖母未曾留下任何东西,只是后来听人说我祖母在跑出村寨的时候,左耳被追去的人削去了一半。”问筠苦笑道:“我母亲没能继承魔族血脉,爷爷就想用我祖母献祭,我祖母逃了之后听人说他找了我祖母好多年。直到后来我出生了之后,他又担心我的祖母会回村寨来找他算账。可我祖母哪里还会想见他?” “你爷爷可有留下你祖母的任何东西?” 问筠忽然想起一事:“我爷爷为了让村寨的人帮着一起找祖母,曾经画过一副祖母的画像。” 问筠回到小吊脚楼里,从家里找出一副画像来。白珞看见画像,心里顿时咯噔一跳,画像上的女子好生面熟!那女子巧笑嫣然,一双丹凤眼斜斜上挑,看上去十分泼辣。那模样竟与吴三娘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画像上的女子左耳少了一半,但吴三娘的五官却是完好的。 一旁薛惑也认出了画中人,惊愕地看着白珞:“难道真是吴三娘?” 白珞皱眉道:“恐怕得再去玉湖宫走一趟了。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白珞看向叶冥:“叶光纪你可先回昆仑一趟,告诉昆仑陵光神君仙逝,已葬入东海。” 叶冥看着白珞有些不解。白珞被剖去了金灵珠,妘彤的火灵珠也被巫月姬拿了去。在通天塔看到大量的诛仙草时,他们就已经怀疑这件事情与昆仑有关。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有什么目的,难道不是隐藏自己的行踪更好呢。 白珞见叶冥迟疑,对叶冥说道:“昆仑知晓妘烟离的死讯,自然会来人吊唁。人多眼杂,只怕幕后之人想做任何事情也不方便施展。” 既然敌人在暗,我在明。那就把敌人叫出来面对面站着就好。 叶冥轻轻一笑,上万年的杀伐征战养了白珞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即便只剩下三层灵力了,他也在白珞脸上看不见一个“怕”字。 叶冥道:“那我回昆仑通报之后便与你汇合,寻找星盘之事你要万分小心。” 白珞点点头,算是应了。虽然有了问筠祖母的画像,但总不能就直接这么找上去。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摇光星君呢?也葬去东海之滨吗?” “他说想要葬在苍梧。” 白珞抬头看了看被烧得一片焦黑的星君祠,半阙残垣哪里还有当年的模样?摇光星君即便知道自己被绑在自己的神像上,被瑶埠村的人封在石像中几十年,但他还是仍旧固执地要在这里,守着这片土地。 “就将他葬在星君祠里吧。” 薛惑伤感地看着摇光星君:“我为他做一副棺木吧。” 与天地共生的神原本在天元之后就剩下了他们十一人。如今妘彤葬在东海,摇光星君也仙逝,熟悉地人在一个一个消失。也不知道他们剩下的人会如何。 薛惑手掌聚起青色的木灵流,在空中一抬。霎时间,原本被烧焦的山坡和山坡上焦黑的擎天树就像在一瞬间活了过来一样。 树枝颤动,枝头生出嫩芽,随后整座山震动起来。众人所站的山洞顶上细碎的石头簌簌落下。“轰隆”数声山石碎裂的响声,树根穿透洞顶,粗壮的老树根须在洞中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 摇光星君被树根轻轻托起,几十根老树根顿时结成了一品棺木将摇光星君包裹住。当最后一根树根覆上来之后,那星君祠中央就只剩下了一尊巨大的棺木。 白珞看着摇光星君的棺椁,伸出手轻轻一拂,从星君祠外摘来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放在摇光星君的棺椁之上。 白珞淡道:“走吧。”说罢一股风起,将众人带出星君祠。 谢谨言御剑带着问筠也从星君祠飞了出去。他们身下是瑶埠村。原本热闹的瑶埠村里剩下了当年入魔的所有人。北阴酆都大帝散去了他们的三魂。与魔界为奴的人,三魂就算尽散,也仍有一缕命魂在。 所谓永世便是如此,肉体不腐,命魂仍在,但天魂地魂散去,他们就只能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一具躯壳。偏偏这留下的命魂还有意识。虽然他们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弹,但对于外界的所有感知都还在,就只能这样陷入永生永世的痛苦之中。 白珞回过头,看了看那隐在山间的星君祠。摇光星君不曾提到要害过他的人偿命。白珞却不是这样的性子。 她不问疑罪之人,但却不会放过一个有罪之人。 既然这些人已经入了魔,偿命是不可能了。那便给摇光星君陪葬去吧! 白珞掌心金光一闪,她高高跃起,虎魄凌空飞出。顿时那星君祠所在的山头山顶上一道裂缝自山尖撕裂开来。 “轰隆隆”的一声巨响,星君祠所在的山脉整座山塌了下来,将星君祠与瑶埠村整个掩埋。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朱雀翎羽 · 噩梦 宗烨独自一人站在蜀中附近的山里。这座山宗烨没有见过。许是宗烨只在小无相寺和忘归馆生活过,他不常出来的缘故吧。 这座山也算山清水秀,只是山路格外崎岖,许多地方要侧着身才能通过,后背甚至要贴着锋利的岩石划过。老槐树从岩壁中长处,根须紧紧抓住岩壁上嶙峋的岩石。细碎的根须从虬柯的根须上掉落下来,像是一个帘子,挡住了前面的路。 宗烨轻轻拨开挡住视线的根须往前走去。 刚一踏出山道,忽然一道雷击落在前方,将前方原本漆黑的路照亮。 前方的密林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座寺庙,是一座女娲庙。女娲庙依山而建,庙前一座青铜炉鼎没有一柱香。女娲庙的石砖上布满了青苔,周围也同前面的山路两侧一样长满了老树。 庙前的老树更加茂密,根须几乎遮住了女娲庙的庙门,垂到了青铜炉鼎的上方。 女娲庙里没有灯烛,只有一些萤火虫在女娲庙里隐约照亮了那尊人首蛇身的女娲雕塑。 宗烨从茂密的根须中穿过,女娲庙中一个月白衣袍的身影一闪而过。 宗烨心中一喜,是白珞在里面!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女娲庙中,谁知刚刚踏进女娲庙中,一道金光硬生生的劈了过来。宗烨被虎魄当胸一击,顿时被虎魄劈出了女娲庙。 宗烨惊愕地抬起头。白珞那一鞭子未尽全力,但仍然抽得他胸口火辣辣的疼。 白珞一步一步从女娲庙里走出,绀碧色的瞳孔如千年玄冰似地看着宗烨,带了恨意。只听白珞冷声问道:“你是谁?” 宗烨心里蓦地一空,白珞竟然不认识自己了?“ 宗烨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白珞的虎魄已经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宗烨喉头似被堵住一般。白珞的眼神里分明有着戒备。 “是我啊……宗烨。” 白珞仍旧看着宗烨:“宵小之辈也敢与我为敌?” “我……我不会与你为敌啊。” 白珞冷眼扫过宗烨:“那你为何拿着诛仙草?” 宗烨低头一看,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株诛仙草!宗烨赶紧想将诛仙草扔掉。可那诛仙草就像是黏在了手里一般,怎么甩都甩不掉。 白珞手腕一翻转,虎魄已经高高地扬起。宗烨从未虎魄这般亮过。虎魄上的金光似乎闪着摄人魂魄的光芒。这一击若是落下,宗烨只怕会被虎魄立时碎去,三魂不在,七魄难聚。 然而宗烨看着高高扬起的虎魄,在最初的惊骇过了之后,竟然有一瞬的释然。仿佛这虎魄落下自己便可解脱,离开这满目疮痍的人世。 可虎魄的金光还未落下,空中便又是一道惊雷。不似寻常的雷电,拿道雷是天劫! 那道雷直直向白珞劈了下来。宗烨想也未想,也顾不得悬在头顶摄人魂魄的虎魄。他忽然四肢像是有了力气向着白珞扑了过去。 天劫之雷劈开漆黑的夜空落了下来。可那道雷没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天劫之雷侃侃落在宗烨面前便消失了。 蓦地宗烨手心一道温热传来。宗烨奇怪地一低头,只见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那柄匕首现在扎在白珞的胸膛。 不!不对!匕首不仅仅是扎在白珞的胸膛,而是已经破开了白珞的心口! 偏偏白珞还有气,一双绀碧色的双眸怨毒地看着宗烨:“你是谁?你说你叫宗烨?” 宗烨惊得后退一步:“不……不是……不是我。” 宗烨想要逃,想要躲,想要那柄匕首扎进自己胸口,但是却由不得他,手脚都不听使唤。 白珞的胸膛金光一闪,宗烨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一颗带着鲜血,仍旧温热的金灵珠滚落在宗烨的手心。 宗烨一惊蓦地醒了过来。他的胸口被神荼划了一道,回到忘归馆后陆玉宝给他用了些药,没想到一睡就睡了这么久。 宗烨撩着自己额前的碎发,他手心里满是冷汗。以前除了在幻境中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之外,从未在梦中梦到过。 似乎是在幻境中与神荼交过手才做这样的梦的。 手心拿道温热的感觉仍在。宗烨看看外面的天色,晚霞在忘归馆的白墙外印出一片金光。婆娑的树影印在白墙之上,白墙下是跳跃争食的麻雀。 宗烨将自己的外袍披上,向风清亭走去。他没由来地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很快就会从自己身旁溜走一样。也许有一天,当他再走出忘归馆,便回不来了。 风清亭里白珞正和燕朱在坐着叙话。 原本以为会在南蛮九郡耽误很久,没想到却得到了摇光星君被剖去灵珠这样的噩耗。众人只得先回到中原,再行计较。 叶冥回了昆仑,谢谨言将问筠带回了碧泉山庄,姜轻寒先行回到玄月圣殿。 关于摇光星君星盘之事白珞虽然心中焦急,但却也不敢冒然行事,若是原本问筠的祖母藏得很好,白珞冒然去寻反而会暴露了星盘的位置。想要去玉湖宫却还要先寻个合适的由头才行。 白珞与宗烨、薛惑、北阴酆都大帝只好先行回到了忘归馆。 去南蛮九郡的时间较短,巫月姬也没有新的消息出现。三大世家忙着打理各自的帮中事务,俨然又像是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 忘归馆中,元玉竹也好许多。虽然断掉的右臂再也无法接回来,但气色已然好了许多,白珞回忘归馆的时候元玉竹正在风清亭练剑。而燕朱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为元玉竹煲好的汤。 燕朱见白珞脸色有些沉问道:“监武神君是否有什么为难的事?” 白珞此时才想到,燕朱在昆仑墟时脚踝上被祝融氏打造的镣铐绑着。燕朱这妖怪不受任何仙法压制,所以被白珞送进昆仑墟之后只能用最简单原始的方式对付。 祝融氏的镣铐当然要以祝融氏的神武才能切断。 白珞自嘲地笑了笑,早在昆仑走失了凶兽的时候就该想到有昆仑的人在捣鬼。可那时自己竟以为是自己饮酒误事看管不力才让昆仑墟走丢了凶兽。 当燕朱在元龙骨幻境中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白珞还以为放出燕朱的只不过是昆仑一个寻常的小仙,却没想到牵扯到的竟然是伏羲风氏。 朱厌兽不受仙法结界影响,白珞原身是白虎,朱厌看见白珞当然只能束手就擒。但若是七星君遇到朱厌兽,几无招架之力。就摇光星君那个身板的妖化后的燕朱一巴掌能拍死一个。 想当初白珞制服朱厌兽将它送回昆仑墟镇压的时候,让多少人心中松了一口气。更有不少灵力低微的小仙君们在昆仑墟外探头探脑地看个究竟,但却绝不敢跨入昆仑墟一步。 好在当初将朱厌兽逮回昆仑墟后,朱厌兽就化作了燕朱这般模样。 白珞问燕朱道:“你可还记得风陌邶?” 燕朱轻轻一笑:“神君是说伏羲少主?我当然记得。祝融少主总是爱戏弄小生,每次都是伏羲少主来替小生解围的。” 白珞淡淡一笑,诚如燕朱所说,她也很难想象风陌邶是杀害摇光星君的人。 “他是怎样的人?”宗烨拿来霜梅酿给白珞。 白珞轻轻饮了一口霜梅酿,淡道:“挺无聊的,你想听?” 宗烨点点头。 宗烨忽然之间迫不及待地想多了解白珞一些,知道她以前的故事。 第一百九十六章 朱雀翎羽 · 昆仑墟回忆 风陌邶是伏羲风氏的小儿子。也是伏羲氏那一代最聪明的一个,风千洐隐有让风陌邶未来继承伏羲氏,对风陌邶也算是倾尽心血。 也正是因为风千洐对风陌邶寄予厚望,在风陌邶小的时候,才将风陌邶送去了昆仑墟。 那是风陌邶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但却是白珞觉得最恼人的一段日子。 白珞十分讨厌小孩。她在昆仑墟自己一个人住惯了,小孩这种生物真是比凶兽可怕千倍万倍。也不知道风千洐那些人怎么想的,自己小孩自己不管教,偏偏送到她的昆仑墟让她管教。总是觉得严师能出高徒,也不想想昆仑墟里有多危险。 一起送到昆仑墟的除了风陌邶之外还有己君澜和姜轻寒。虽然祝融氏与神农氏也都认可伏羲氏在昆仑做大,但也不想自己的孩子输给风家。 白珞还记得风陌邶、己君澜和姜轻寒被送到昆仑墟的那一天。 白珞因为很讨厌小孩,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睡过了。风陌邶、己君澜与姜轻寒在昆仑墟外的小竹林里站了两个时辰。 当然还有他们身后站着的各自的父母。 日上三竿白珞才想起昨日风千洐还特地让人送了信到昆仑墟来,说今日辰时会将少主送来昆仑墟。白珞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白珞出得小竹林便见到了被称为昆仑三少的三个人。彼时三个人都还只是半大孩子。风陌邶比己君澜与姜轻寒年龄稍大点。风陌邶虽不像姜轻寒那样粉雕玉琢,但是五官深邃,小小年纪便能看出骨骼极好。 白珞赏识地看了风陌邶一眼。毕竟筋骨好的孩子能抗揍,管教起来也要方便些。哪里像姜轻寒那个小怂包,眼睛红红的显是方才哭过。 也难怪姜轻寒要哭。小的时候姜轻寒作天作地,仗着自己长得像个粉团子颇受人喜欢,就自己作到了昆仑墟来。 白珞连问都没问他是哪家小孩,就一脚将他踹进了昆仑墟的坑里。想起当年姜轻寒滚下昆仑墟的镇魔坑时,咕噜噜的像个小圆球,白珞还觉得颇为好玩。不过现在姜轻寒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般蜷成一团就是个球状。这一点白珞倒是颇为遗憾。 不同于姜轻寒,风陌邶看着白珞时是有些傲气的。毕竟身为伏羲少主,比之己君澜与姜轻寒地位由高出一些。在昆仑他们伏羲、神农、祝融三大氏族是主,而白珞是将。论理,白珞应当向他们三个行礼才对。 当然,白珞从来没有要对他们行礼的打算。 自白珞走出小竹林,还是风千洐开了口:“还以为我们来早了。后来一想监武神君让三个孩子等着,让他们知道师徒尊卑,这是极好的。” 白珞看着风千洐,心中默默吐出两个字——“虚伪”。 白珞冷脸看着风千洐:“不,我是睡过了。” 风千洐一肚子话被压了下去,好不憋屈! 倒是己君澜的母亲姜南霜爽快:“监武神君,君澜实是顽劣,我等也是没有办法了才将君澜送到昆仑墟。”姜南霜看了看己君澜咬了咬嘴唇,又接着说道:“君澜交给神君,无论出任何事都是君澜自己的造化。” 姜南霜是己君澜的母亲,也是姜轻寒的姑母。己君澜不仅是祝融氏的少主,还是已经定下的风陌邶的未婚妻。 己君澜没有风陌邶的傲气,也不像姜轻寒那般胆小,一双眼睛看着小竹林滴溜溜地乱转。小竹林后偶尔传来两声野兽的吼叫,她脸上顿时毫不掩饰地露出兴奋的神色。 白珞冷冷看了性格迥异的三个人一眼:“你们三个进来吧。住的屋子自己砍竹子搭,要是手脚慢了今夜可就只能宿在竹林里了。” “你!”风陌邶从小锦衣玉食的,哪里受过这种怠慢? 白珞懒得理他,转身往小竹林里走了回去:“对了,我每日都会睡到巳时,你们别来烦我。” 风陌邶气不打一处来,倒是己君澜当先跟进了小竹林。己君澜回头看了风陌邶一眼:“你该不会是自己不会建屋子吧?” 风陌邶怒瞪了己君澜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 就只有姜轻寒不肯跟着进小竹林。姜轻寒的父亲姜濂道怎么劝,姜轻寒也不听。倒是姜南霜泼辣,拎着姜轻寒的胳膊硬把他扔进了小竹林。 姜轻寒嘴巴一撇就想哭,看着己君澜与风陌邶正看着他,他又生生憋了回去,委委屈屈地跟着白珞进了昆仑墟。 小竹林在昆仑墟的边缘,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小竹林里的竹叶就会响个不停。所以无论小竹林里有人进来或者有凶兽跑出了昆仑墟,白珞都能听见。 白珞住的小竹林半点不像神祗,一座孤零零的小吊脚楼,吊脚楼二层放着一桌一椅一榻,就这样简单。 吊脚楼的一层放着几坛子酒。白珞拿出一坛子酒将盖子拍开,伸手轻轻一拂,顿时一股强风将一根竹子压下。白珞拎着酒坛子就躺在弯曲的竹子上自顾自地饮起酒来。 己君澜笑靥嫣嫣地看着白珞:“神君,你这招好看,可否教我?” 白珞冷冷扫了己君澜一眼。这丫头模样长得好看,模样随了她的母亲。祝融氏普遍的生得蛮壮,阔口大脸。若是个男子还好,可若是女子生成那般模样的确不怎么好看。幸好己君澜没有随了她的父亲。 白珞淡道:“你想学?” 己君澜一脸期盼地点了点头。白珞垂下头来扫了己君澜一眼:“小丫头你再不赶紧建房子,今晚你可只能睡在竹林里了。” 己君澜骄傲地看着白珞:“那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打个赌?”白珞绀碧色的眼眸闪了闪,这么多年要跟她打赌的己君澜还是第一个。“你赌什么?” 己君澜看了看日头:“我若是在日落之前造好了自己的小屋,你是不是就可以教我这门武功?” “好。”白珞淡淡地算是应了。祝融氏锻造天下神兵,修建一个小小的竹屋自然不在话下。不过日落之前时间却是紧了些。 己君澜见白珞答应,转身就往竹林里走去。风陌邶站在一旁看着己君澜与白珞说话,脸上分明是艳羡的神色,但却不敢跟白珞讲话。 己君澜看着风陌邶狡黠地说道:“我学的时候你可不准偷看!” 风陌邶冷冷看着己君澜,一言不发地走了。 己君澜看着风陌邶的臭脸顿时生起气来:“姜轻寒,我们走,我帮你砍竹子。” 白珞看着三个少年少女,品了一口酒。自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样子,自己竟然一点也不记得了。 白珞躺在竹子上闭着双眸,耳中却听着竹林里的动静。 竹子极韧,看着纤细,实则难以砍下。若不是掌握了一定技巧,到天黑时砍下的竹子也只够做一个竹筏的,遑论搭一间屋子。 竹林里起初一片砍竹子的杂乱之声。渐渐地那些声音多了一种规律的声响。白珞勾起嘴角轻轻一笑,这帮小孩也不像是初次见时那般愚笨。 己君澜不愧是祝融氏的女儿,很快便学会了如何快速又省力地将竹子砍下来。何况己君澜与姜轻寒是两人合作,很快就将两人搭建小屋要用的竹子都砍够了。 反观风陌邶那边,知晓自己不得门道但又不肯向己君澜请教,光凭一身蛮力砍着竹子,等到日头快要西斜的时候也没够修建屋子的材料。 己君澜不仅很快掌握了砍竹子的诀窍,还在日落之前建好了小竹屋。与白珞的小竹屋一样是个小吊脚楼,甚至比白珞的更精致,窗户还别有用心的用较细的竹子做了兰花的图案。 己君澜娇俏地跑到白珞身旁:“神君,你看我搭的好不好?” 白珞赞道:“不错。” “那你可要教我那门工夫,你是怎么睡在那竹子上的?” “好,今日晚了,明日便教你。” “好!”己君澜又美滋滋地去帮姜轻寒搭他的小竹屋去了。 另一边风陌邶砍来的竹子长短不一,眼见着日头已经落了下去,他还是没有搭好。 己君澜忍不住说道:“我来帮你吧。” 风陌邶累得已是一身的汗,天蚕丝织的衣衫被汗水浸湿,还染上了污泥。风陌邶赌气似地说道:“不用!” 己君澜恨道:“谁还想求着帮你吗?” 白珞看着风陌邶的背影淡淡一笑:“今夜可有大雨。” 风陌邶就像是没听见似的,又走进了小竹林里。 到得夜里,风陌邶总算是搭了一间简陋的小竹屋,不是己君澜搭建的那种吊脚楼,只是四根柱子,一个屋顶,周围用稀疏的竹子围住,算是能挡个风雨。 可他低估了昆仑墟的风雨。 昆仑墟一旦落雨就像天空中破了个洞,大雨如瀑布般倾盆而下,砸得小竹屋擂鼓似的响,那风声像是猛兽穿过山间呼啸而来,又像是昆仑墟的猛兽齐齐从昆仑墟中逃了出来。 那雨砸得小竹屋响得烦人,那风也似要将小竹屋生吞活剥了一般。这种天气白珞不喜呆在小竹屋里,一个人从小竹屋跃了出去,站在竹林的竹尖上。任那风吹得竹子如何左摇右晃,她却浑然不觉似地,稳稳站在竹叶之上。 那三个初到昆仑墟的小孩哪见过这样的风雨?无论是天池还是昆仑悬圃、五城十二楼或者炎火之山,若是遇到这样的风雨,定会将薛惑请了去驱风散雨。 但白珞觉得,这世界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有何必要费力去改变? 三个小孩对世界的认知还只是仙界的锦衣玉食,小仙的阿谀奉承。 最惨的当属风陌邶。他的屋子原本就搭得简陋,现在被风一吹几乎就要散了去。那屋顶看似还能挡挡雨,实则他捆绑竹竿的方式不对。雨水断了线似地落在他的小屋里。那四根撑着屋顶的竹子晃得几欲要断了去,顾得着这根就顾不得那根。 风陌邶抬头看着立于竹林之巅的白珞,心中半是佩服又半是不甘。 己君澜推开窗户对风陌邶喊道:“风陌邶你先来我的屋子避一避吧!” 风陌邶伸手稳住竹竿头也不回地说道:“不用。”还是冷冷的样子。己君澜碰地一声将自己的窗户关上:“好像谁欠了你的!” 白珞垂眸看了风陌邶一眼,这娇生惯养的小孩气性还不小。他生气归生气,但却从没抱怨过一句。相比起来,姜轻寒好似才是娇生惯养的那一个。 一夜风雨,直到快要天明时才停了。风陌邶挣扎一夜,浑身浸得湿透了,衣服上也沾满了泥,鞋子里也积了水,但好歹是把他那个破破破烂烂的小竹屋给保住了。 风陌邶折腾一夜,雨一停便蜷在自己破败不堪又积了水的小屋里沉沉睡去。 白珞走回自己的小吊脚楼,照常睡到巳时才起,起身时便闻到一股清香的白粥味。 己君澜已经在院里为白珞盛好了白粥:“神君,白粥刚刚熬好。” 白珞端起碗试了一试:“不错,用了什么?” “昨夜不是下了雨吗?熬粥的水都是从竹叶上采的。”己君澜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风陌邶那处看了看。 白珞淡道:“你不叫他?” 己君澜脸色一红:“谁要叫他。” 正巧这时风陌邶醒了过来。他醒来时顿时一愣。己君澜的披风正盖在自己身上,搭在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之上。 姜轻寒赶紧从厨房舀了一碗白粥来:“风陌邶来喝点粥吧。” 风陌邶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不用。”说罢,他一把掀开己君澜的披风,走出自己的小屋,又往小竹林里走去。 姜轻寒呆呆看着风陌邶:“这是己君澜熬了一上午的呢。” 风陌邶顿了顿,但还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竹林。 己君澜从姜轻寒手里端过碗,将粥倒回锅里,气道:“谁要给他吃!” 白珞喝着暖暖的白粥,听着竹林里又传出了砍竹子的声音,嘴角轻轻挑起一个笑来。 小孩子果然很烦。 第一百九十七章 朱雀翎羽 · 昆仑墟回忆2 风陌邶在竹林里忙活了大半日,终于在正午十分的烈日下,学会了砍竹子的技巧。在这天落日之前,风陌邶终于搭好了自己的竹林小屋。 而此时,己君澜已经学会了如何用火灵流压下竹子。虽不能像白珞那样悠悠闲闲的躺在竹子上,但也能站在竹尖上了。 风陌邶搭好了小竹屋,白珞就站在自己的小吊脚楼里饶有兴致地看着。风陌邶满身的泥,满身的汗,哪里还有半点少主的样子? 不过少年人脾气执拗,见自己搭好了小竹屋心中欣喜,哪里有还会在乎自己身上的泥和汗?到觉得无比畅快。毕竟以前住在天池畔的时候,风陌邶就连穿衣服也有人伺候。此时看着自己轻手搭建的小竹屋,心中颇有成就。 少年人气性强,脸上不由地又现出一抹傲气。他隔着小吊脚楼的窗户看了白珞一眼,自顾自地往河边走去。 己君澜见风陌邶搭好了房子,脚尖在竹尖上轻轻一点高高地跃起,又落在另一株竹子上,将竹竿压成弓状,又借着力再次跃起。她刚学会这门功夫,有心要在风陌邶的面前表现一下。可偏偏风陌邶是看也不看她,倒显得她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似的。 己君澜心中气恼,从竹尖上落在地上。她追着风陌邶朝河边跑去。己君澜想风陌邶那般事实都被人捧在掌心的公子哥,怕是不知道洗衣服时要用皂角吧?她又顺路拿了一块皂角来往河边走去。 谁知刚跑到河边便看见风陌邶正好将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少年人的身材还在发育,但他的后背已经显出了坚毅的线条。 己君澜一看就愣住了。平日里祝融氏那帮人赤膊锻造兵器的人比比皆是,但己君澜从来没见过这般好看的。风陌邶的后背线条坚毅但却又有几分柔美,不像祝融氏的男人那般粗犷野蛮。 风陌邶见己君澜这样看着自己,顿时羞恼起来:“己君澜你知不知廉耻!这样盯着人看!” 己君澜嗤道:“这有什么?我们祝融氏锻造兵器时不穿衣服的男人多了去了。” 风陌邶怒道:“你竟拿我与那些莽夫想比?” 己君澜也恼了,祝融氏毕竟是自己的族人,自己说可以别人可说不得:“风陌邶,你说谁是莽夫!” 风陌邶从河里走了出来,一把拽过自己浸湿的衣衫,湿淋淋地披在自己身上:“要不是祝融氏都是只会锻造兵器的莽夫,怎么会教出你这样没规矩的丫头。” 己君澜气得脸色通红,眼中立时有了泪来:“风陌邶!你别以为你们风家了不起!” 说罢己君澜猛地转身,眼泪忽然就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伸手把脸颊旁的眼泪擦去,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陌邶虽然没有看见己君澜的眼泪,但从己君澜背后的动作也知道她哭了。少年心中顿时变得不是滋味。待己君澜跑远,风陌邶才看见落在河边的皂角,心中更是隐隐有愧疚。但话已出口,哪里有道歉的道理,风陌邶只能装作没事似的,走回了自己的小竹屋里。 入夜,两天没吃饭的风陌邶肚子饿得直叫。风陌邶走出自己的小竹屋,忽然很想念早上己君澜熬的那碗香喷喷的白粥。他走进小厨房,借着月色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冷冰冰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风陌邶有些失望,只能转回小竹林里去寻一些野果。 风陌邶走进小竹林,见白珞站在竹林之中挖着什么。她一手的泥,但月白的衣袍上却未沾染半分。 “你在做什么?”风陌邶问道。 白珞一抬头从土里扔了个尖尖的东西到风陌邶怀里。 风陌邶皱眉看着那尖尖的,裹了泥的东西:“这是什么?” 白珞言简意赅道:“洗干净剥开就能吃。喝了就去我的屋下自己拿坛子酒喝。别吵我睡觉。”说罢白珞自顾自地走回了小吊脚楼。 风陌邶莫名其妙地看着怀里的竹笋,这种粗野的东西自然是上不得他们风家的餐桌的。风陌邶将竹笋洗干净,将皮剥开,新鲜的笋尖就露了出来。他轻轻咬了一口,又脆又甜,别有的一番滋味,再喝上一口酒,微微辣口的酒入喉回甘,伴着竹笋的清香更是滋味特别。 风陌邶抬头看了看己君澜的小竹屋,里面灯都没有亮。 自己今天的确是过分了吧? 风陌邶转身走回小竹林,在竹林里又挖了好几颗竹笋兜在自己刚洗干净的衣袍上。 他走上己君澜的小竹楼,轻轻敲了敲门,只见门竟然自己打开了。风陌邶皱眉看着己君澜的屋子,里面黑漆漆的空无一人。他皱眉走了进去,借着月光看见桌上放着一卷卷轴,竟是昆仑墟的地图! 风陌邶心中一惊,一兜竹笋都滚落在地上。风陌邶转身走出小竹楼往白珞的小吊脚楼跑去。可刚到了白珞的屋外,风陌邶又顿住了。己君澜去昆仑墟多半跟自己激她那句话有关。 风陌邶咬咬牙,转身往昆仑墟跑去。 刚到昆仑墟,便听见一声凶兽的怒吼,风陌邶心中暗叫不好。 昆仑墟分为上三层与下九层。昆仑墟的镇魔坑不是寻常的塔。顾名思义,昆仑墟是一个深坑,就像是一个塔倒着陷进了地里。上三层里布满了结界,全是白珞布下,里面的凶兽大多是一些罪孽深重的精怪。这些精怪时常是三大氏族行走人间时发现便带了回来。 下九层才是白珞数万年逮回来的凶兽,有类似食梦貘那样乱人心智的凶兽,也有类似朱厌兽那样心性残暴的。 上三层的精怪对于稍有些修为的仙者来说,对付这些精怪自然没有多大危险。但对于风陌邶、己君澜、姜轻寒三个年岁尚轻的半大孩子来说却是十分危险了。 当年姜轻寒被踹下昆仑墟就是落在了第一层。第一层最是安全,没有什么凶兽,如果不慎落下去只要待在一层不要乱动,至多也就是被凶兽吓唬吓唬而已。 但己君澜这一次竟然是铁了心要闯昆仑墟好让风陌邶不可小瞧了她祝融氏。风陌邶下到昆仑墟就发现了不对,昆仑墟中的确有己君澜来过的痕迹,但己君澜几乎没有停留就从一层跑到了第二层去。 一踏入昆仑墟,一声紧接着一声的凶兽呼号裹挟着风声就向风陌邶袭来。昆仑墟从上面能看到全貌,每一层的庙宇大殿修建在黑色山崖里,大殿一半没入坑体,一半立于岩石之上,悬在半空。 坑中两侧的山崖上是一道道可怖抓痕。说是抓痕,更像是一条条埋在山石之间的沟壑。每一条沟壑都足有风陌邶的小臂粗细。那是庞大的凶兽在打斗时,利爪陷入山石之间留下的。 风陌邶一阵心惊,己君澜到底是有多大胆子看着这样的痕迹也还敢往下走? 一进入昆仑墟之后,嶙峋的山石就挡住了风陌邶眼前的路,只能看到一段接一段的木栈道。那木栈道年久失修,有的地方一脚踩上去木栈道便会碎掉,掉入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风陌邶咬牙叫到:“己君澜!” 可回答他的只有坑里的回音和风中隐约可听见的凶兽咆哮。 风陌邶沿着木栈道再经过两个半悬在空中的大殿就到了昆仑墟的二层。还未见到己君澜,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诡异尖锐的声响,似是铁甲划过石块的声音,又似利刃划过龟类坚硬的壳。风陌邶一阵头皮发麻僵硬地转过头去,正好对上了一双森冷的眼眸。那眼眸似蛇的双眼,黑洞洞的没有一点眼白,一层白膜像是眨眼时人的眼皮一样,一睁一闭。 那怪物像蛇,蛇身却又生着长毛,如一条庞大的蛇身上插满了尖利的长剑。 风陌邶几乎跌坐在木道之上。昆仑四处都是花果飘香,瑞兽遍地,何时见过这样的怪物?他只在太傅给的书里见过。那本书别的人爱看,风陌邶却是不爱的。他哪来的时间看那些志怪的闲书? 原来那书中记载的不是骗人的! 再细细一想,那书的作者好像叫燃犀?这不是监武神君的字吗? 风陌邶一阵懊恼,但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 风陌邶提起剑来,对准那怪物就要一剑刺去。没想到那怪物竟然轻轻巧巧躲开了。那怪物是蛇身,似乎身上有上千节骨骼,长身看上去笨重却异常灵活。它的蛇头轻轻巧巧避开风陌邶一剑。 风陌邶剑都来不及收回来,就见那怪物已经人立而起,随后坚硬的蛇尾似带着数千万支箭羽对着风陌邶扫了过来。 风陌邶往后一退,没想到脚下的木板早已腐朽,他脚下一空,整个人都落了下去。幸好他眼明手快在破旧的木道上用手撑了一撑,才让自己没有跌落进昆仑墟深渊。 风陌邶扒着木板,缓了缓下坠的速度,在嶙峋的岩石上蹬了一蹬,这才让自己落在了下面的一根木道上。 那怪物见风陌邶落下去哪里肯轻易地放过他,紧跟着又袭了过来。 风陌邶提着剑只能正面迎击。难怪就连太傅都说昆仑各地,唯独昆仑墟不可轻易去。那时他还道太傅太过胆小。哪里会想到原来白珞把凶兽镇入昆仑墟也不拿个笼子关着! 风陌邶提着剑就要向那怪物砍去,身后却蓦地卷起一阵风声。风陌邶腰际一紧,还来不及看清是何方妖孽,忽然整个人就被抵在了岩石之上,一只柔软带着香气的手捂住了风陌邶的嘴巴。 “嘘!”己君澜瞪着风陌邶,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摁住他拿剑的手。 风陌邶看着己君澜,己君澜离自己那般近,他心跳没由来地就快了起来。下意识地他就想挣脱己君澜,但却惹得己君澜贴得更近了,几乎用全力贴在了自己身上。 风陌邶一下子被己君澜跩到暗处,那怪物便忽然之间没了目标。在狭窄嶙峋的岩石间蹭过,身上的尖刺划岩石,发出尖锐声响。只见那怪物的喉头轻轻一滚动,便从喉间发出一声类似擂鼓的声响。 风陌邶见那怪物离得越来越近,心更是跳到了嗓子眼。那怪物在嶙峋的岩石之间缓缓转过头来,极缓极慢地一点一点靠近二人。 那种极慢的速度更让人心底生寒。那怪物靠近的每一秒都似在凌迟一般,让恐惧又入骨一寸。 己君澜紧紧压在风陌邶身上。风陌邶见那怪物离己君澜越来越近,哪肯让己君澜挡在自己外面?他揽着己君澜的腰就想翻转过来,却被己君澜更用力地压住,还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大约是伏羲少主从没被人威胁过,己君澜这警告的眼神一瞪过来,风陌邶立时不敢动弹了。 那怪物离二人越来越近,鼻息几乎贴在了己君澜的脖颈。 风陌邶额头滴下一滴冷汗来。 那怪物似在探查一般,就仿佛一只熊围着一个装死的人嗅来嗅去一般,过了半晌那怪物竟然一扭头走了。 待得那怪物喉头鼓声越来越远,尖刺划过山岩的尖锐之声也几乎消失的时候,己君澜终于放开了风陌邶。 己君澜看着风陌邶:“你怎么来了?” 风陌邶皱眉说道:“你能来我不能来?” 己君澜好笑地看着风陌邶:“你连长蛇都不认识,还敢下昆仑墟?” “那是什么?”风陌邶被己君澜说中了羞愧之处,原本根本不想理她,却还是忍不住好奇。 “书上说’长蛇,其毛如彘豪,其音如鼓柝’,但你一定没有见过另外一本,上面说长蛇是半个瞎子,鼻子也不行,但听觉灵敏。你不动它未必能看得见你,但是铁器上有寒光。你一动剑它就看见了。你如果想要一剑击毙它,就要在它闭眼的时候出手,就是那层白膜盖下来的时候。” 原来这东西还有那么多学问? “这都是太傅发的那本书里看的?” 己君澜摇摇头:“那本书上什么都写不了。只有’长蛇,其毛如彘豪,其音如鼓柝’这一句。” “但太傅发的那本书不是监武神君写的吗?” 己君澜好笑道:“传言监武神君性情懒散,脾气又大,我看的两本书都不是监武神君写的。太傅发的那本书是当年伏羲大帝要求监武神君写一本记录凶兽的书,但监武神君懒得写,就让执明神君代笔。监武圣君懒,执明神君惜字如金,就写了太傅发的那薄薄一本。” “那长蛇半瞎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孟章神君还有一本杂事记啊。上面可要细得多了。” “那为什么太傅不发孟章神君写的那本?” 己君澜耸了耸肩:“孟章神君那本杂事记书如其名,上面什么都有,奇闻异事,八卦消息什么都有。什么谁谁好女色,调戏过天池畔的小仙女,什么谁谁有龙阳之癖,不调戏仙女专门调戏小仙君,可好看得很。” 什么乱七八糟的! 风陌邶越听越气:“你一个女儿家怎么什么都看?” 第一百九十八章 朱雀翎羽 · 昆仑墟回忆3 等长蛇的声音完全消失之后,己君澜又想继续往下走去。风陌邶一下子拽住己君澜:“你能不能别闹了?” 己君澜皱眉看着风陌邶:“我闹什么了?” 风陌邶踌躇半晌才说道:“今日在河边我说错了话,我给你道歉。但是这昆仑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事你就不怕被监武神君知道?你再使性子也该有个限度。” 己君澜颇为奇怪地看着风陌邶:“你居然也会道歉?不是,我使什么性子了?” 风陌邶不耐烦道:“己君澜你有完没完?我不就是说了句气话,说你不懂规矩吗?再说你一一个女子看一个男子洗澡成何体统?” 己君澜瞪圆了眼睛看着风陌邶:“你觉得我是因为生你的气才自己跑到了昆仑墟?” 风陌邶见己君澜的神情。原来自己是多想了?一时间又羞又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你来昆仑墟干什么?” 己君澜笑了笑,神情颇有些得意:“你听说过九耳犬吗?” 风陌邶连太傅发的书都没有看,这些无聊的玩意儿里又会知道。但他却不想让己君澜小看了去,嘴硬道:“不就是狗么?有什么好的?” “扑哧。”己君澜笑道:“不就是狗?那是只有九只耳朵的异兽。传闻带此兽打猎,有猎物出现时,他的耳朵就会动。只要在他耳朵动的时候射出箭去必有所得。若是猎物少他就动一只耳朵,猎物多就会几只耳朵一起动。” 风陌邶虽然对这些精怪异兽不敢兴趣,但提到围猎少年郎总还是多了些兴趣。原本想着找到己君澜就立刻带己君澜出昆仑墟的,听己君澜这么一说竟然动摇了,也想去看看这异兽究竟是何模样。但他又不肯表现得太心急折了自己面子:“你就算找到了它又如何?” 己君澜嘻嘻一笑:“我想给自己做一柄神弓,正好可以这个九耳犬!何况我看过记载,九耳犬就在第二层,我们再往下走一点就到了。” “什么!”风陌邶大惊失色,己君澜简直是吃了豹子胆了,竟敢下昆仑墟来猎凶兽?“且莫说你要制服它有多难,监武神君哪会让你把九耳犬带出昆仑墟?” “不用带出昆仑墟啊!我只用带些它的口涎走就行。”己君澜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水袋。顺便还从自己怀里拿出根骨头晃了晃。 “九耳犬不是异兽吗?你拿根骨头怎么有用了?” 己君澜将骨头揣回怀里:“异兽就不是犬了吗?说不定有用。” 想到要去取一只狗的口涎,风陌北怎么想都觉得有些恶心。己君澜瞪了风陌北一眼:“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可去了啊。这昆仑墟里面的凶兽我都只在书上看过,还没看过活的呢。就算去看一眼不也赚大了吗?” 风陌邶心里挣扎了一下,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你都敢下去,难道我就不敢吗?” “嘁!”己君澜看着风陌邶那逞强的样子心中好笑:“我听说九耳犬曾经为其主人夺下了古雷州,也不知为何就变成了一只凶兽。” 风陌邶与己君澜沿着木栈道一级一级往下走去。昆仑墟上三层虽然明为层,但每一层之间相隔甚远。从一层下到二层,就像是从山顶走下半山腰一样。越往下走那木栈道就越破旧,很多地方都只能风陌邶先跳过去,再把己君澜接过来。 “昆仑墟的一层就只关着长蛇吗?” 己君澜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据说监武神君是用凶手之间属性相克的特点将他们分别关押。我也很奇怪这些凶兽都关在哪的?我还满以为这些凶兽会被关在笼子里或者被什么链条拴在昆仑墟里呢。” 风陌邶越往下走心里越是忐忑。昆仑墟共十一层,一层比一层的凶兽厉害。过了上三层,下九层几乎都关着些洪荒时代的凶兽。很多力量都是他们未知的。 “呜”地一声,前方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 己君澜赶紧顿住脚步,示意风陌邶不要出声。 两人藏在腐朽破烂的木栈道旁,看着前方漆黑的山石后钻出一只似狗非狗,似猪非猪的东西。说那小兽像猪,实在是那小兽身材太过滚圆,腿短身子圆还覆盖着一层带着黑白斑纹的毛茸茸的厚实皮毛。 那小兽生得呆头呆脑,一张脸像极了一只吃了太多油水的狗。那狗头上的确长着六只耳朵。每一只都很小,只有拇指般大小。 己君澜一喜,这不就是九耳犬吗? 可这凶兽哪有半点吓人的样子?看上去不仅不吓人分明还很可爱!那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走上前去顺着他的毛摸上一摸。 己君澜蹲在地上,忍不住就想像逗狗那样子将九耳犬逗过来。 风陌邶赶紧拽住己君澜:“你干什么?” “你不觉得它挺可爱吗?” 风陌邶翻了个白眼:“己君澜你走火入魔了吧?” “嘁。”己君澜瞥了风陌邶一眼。 “现在我们怎么办?” 己君澜拿出一堆淡绿色,微微有些枯黄的东西来:“只要它能在这上面咬上一咬就行。” 风陌邶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风陌邶十分不解己君澜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放进乾坤袋里。 “一种苔藓,可以吸水而已。”己君澜想了想先将青苔在袖中藏好,从暗处走了出去。 九耳犬一见己君澜,九只耳朵顿时立了起来。己君澜蓦地顿住脚步。她在走出来时就已经观察过周围的地势了。这一出的地势相对平坦,往上能攀着岩石上道上一层木道。往下的话跳下去也能逃走。 九耳犬在攻击之前耳朵都会先动。只要盯着九耳犬的耳朵,它耳朵一动己君澜就往上跑就好。 那九耳犬与己君澜对视半晌,耳朵始终保持着立起来的状态一动不动。己君澜尝试着靠近了一步。九耳犬发出“呜”地一声警告的低鸣。 己君澜想了想在九耳犬面前蓦地蹲了下来。 风陌邶看着己君澜,手心里全都是汗。蹲下这个姿势是在像野兽示好,但却十分危险。虽然己君澜一只腿向后伸,撑住身体,在危险时能及时撤退,但始终还是会慢一拍。要是九耳犬速度又十分快的话,己君澜根本避不开。 己君澜静静地蹲着,尽量将自己的身体压得比九耳犬低。慢慢的九耳犬立起的耳朵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风陌邶惊讶地看着九耳犬竟然向己君澜走了两步,并且没有什么恶意。 传说中不知何原因变作凶兽的九耳犬竟然摇起了尾巴! 己君澜心中一喜,向九耳犬伸出手去。那九耳犬竟然向着己君澜走了过去。它用自己圆滚滚的脑袋蹭了蹭己君澜的掌心。 风陌邶不可置信地看着九耳犬,那模样哪有半点凶兽的样子?!哪有凶兽长成这样呆头呆脑样子还要撒娇卖乖的? 这可是昆仑墟的第二层啊!第一层那长蛇看起来都不知要恐怖多少! 可偏偏那九耳犬不仅要用自己的脑袋蹭己君澜,还往地上一趴,将圆滚滚的肚子露了出来! 己君澜见九耳犬这般可爱模样,伸出手去挠九耳犬肥肥的肚子。己君澜嬉笑道:“你怎么这么可爱啊?神君为何要把你抓进来?我请你吃骨头好不好?” 听见“骨头”两个字,九耳犬顿时翻过身,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己君澜滴溜溜直转。 “你是不是饿了呀?听见骨头两个字就那么兴奋?你别着急等等啊。”己君澜说着低下头在自己乾坤袋里找起骨头来。己君澜早已将苔藓绑在了骨头下面。这苔藓味道很涩,一点都不好吃。等着九耳犬将苔藓从骨头上的衔下来的时候苔藓就能吸到九耳犬的口涎。 “己君澜!” “什么?”己君澜听见风陌邶叫喊,还来不及抬起头来便被风陌邶一双长臂拉了过去。 袖中一根骨头“骨碌碌”滚到了九耳兽面前。己君澜余光瞥见原本撒着娇的九耳犬此时九只耳朵都动了起来! 九耳犬伸出爪子一爪踏住滚到自己面前的骨头。忽然之间岩石之间发出一阵怪叫,有凄厉的哭声,也有尖利的笑声。那九耳犬的身上顿时多出了好几道黑影。 再一细看那些不是黑影,而是从九耳犬浓密厚实的毛发中长出了头发似的东西! 己君澜头皮一阵发麻。精怪异兽她从来不怕,那些莫须有的鬼故事却往往让她吓得睡不着觉。而现在的九耳犬就像是孤魂野鬼长在了它身上。 那些头发似的东西忽然之间动了动。 己君澜心脏突地一跳,哪里像是孤魂野鬼长在了九耳兽的身上!分明就是!那些像头发的东西也不只是像头发而已,他们转过来的时候,那头发半遮不遮的是一张一张脸。只是那些脸极小。就似一颗颗小小的肉瘤带着的头发从九耳犬的身上长出来了一般! 那一颗颗肉瘤还在相互挤压,似乎位置不够,被挤下去的肉瘤又会突地再变出另一张人脸来。就似九耳犬的体内住了无数只厉鬼,争先恐后的想要出来! 己君澜看得一阵恶心。 那九耳犬不仅长出了这么多的肉瘤,他张开嘴咆哮了一声,顿时吹出一阵腥风。他的舌头像是蛇一样在舌尖分了叉,牙齿更是比普通的狗多了整整两排尖牙! 风陌邶牵着己君澜的手一拽,猛地攀着岩石向上跑。 “己君澜!书上有没有教你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己君澜边跑边说道:“我在杂事记里看到说监武神君很喜欢九耳犬,时常带了吃的来喂它。” 风陌邶一阵窒息,九耳犬身上骤然生出的密集的长着毛发的头颅让他差点把今天吃的竹笋都吐出来! “监武神君平时都喂它吃什么啊?怎么喂成这个德性?” 二人一边跑一边说,没想到那九耳犬就是咬着两人不放。 眼见就要到了一层。忽然之间在二人面前长蛇那漆黑地间歇地覆盖上白膜的眼睛顿时出现在二人眼前。 真是祸不单行,长蛇半瞎,但九耳犬却灵敏得很! 两个人不动的话恐怕就变成九耳犬身上肉瘤中的其中一个,若是动,那就是被吞入长蛇腹中。 哪种死法更快些,风陌邶还真说不准。 风陌邶看了看脚下,咬牙道:“我们往下跑!” “往下?”己君澜心中也有些懊恼。自己闯的祸自己担,她一点都不希望风陌邶来给她垫背! “上三层没有示警,我们只要过了第三层神君就会收到示警,可以来救我们!” 己君澜看了看挡在二人面前的两只凶兽,心想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没命地往下跑哪里还顾得了什么腐朽的的木板?至于第三层是什么妖怪他们也顾不得了,只要能冲过第三层再坚持一阵白珞就能来救他们! 那人跑得根本没有时间看清脚下的路。忽然之间,风陌邶的脚踝一痛,这个人仰头倒在木道之上,再被一股大力拉着沿着岩石往上拖曳而去。 “风陌邶!” 嶙峋的山石刮得风陌邶后背火辣辣地疼。细碎的山石打在风陌邶的脸上,让他眼睛都睁不开。 隐约中,风陌邶看道黑色的岩石之间,一只赤红的野兽利爪踏过突出的山石。 那野兽一身火红的皮毛,毛上有豹子似的斑纹,头上生者角,五根火红的尾巴看上去像狐尾。 虽然风陌邶不知道这只凶兽是什么东西,但多年狩猎经验却告诉他这凶兽八成是要把自己拖进窝里吃了去! 可偏偏风陌邶整个人在嶙峋的岩石之间撞了撞去,半点都施展不开。 忽然之间,拖曳着风陌邶的凶兽停住了。 岩石之间传来一声一声的石头撞击的声响。 “咚,咚”,“咚咚咚”。 风陌邶蓦地脚踝一松,整个人失重从岩石上摔了下去。 风陌邶头朝下跌落下去,却没有摔在岩石之上,他半个身子被己君澜撑住。风陌邶回过神来,见己君澜身边堆满了石块。那“咚咚咚”的击石之声就是己君澜扔石头的时候发出。 己君澜小声说道:“这个凶兽叫狰。他发出的声音与击石声音很像。我就想试试,让他以为那里还有它的同伴。没想到还凑效了。” 己君澜“咚咚”又扔出两块石头,见狰已经向那边走去,她拽了拽风陌邶:“走,我们赶紧走。” 话音还未落,背后一阵风声传来,风陌邶将己君澜猛地往前一推,自己就被狰压在了利爪之下。狰看着风陌邶的眼神带着讥讽。风陌邶被狰压住丝毫动弹不得。赤红的毛发和角就贴在风陌邶脸边。 这一次狰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把风陌邶带去别处的想法,对准风陌邶的脖子就咬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空中一阵厉风带着金光直卷向狰的脖颈。将狰吊了起来。 风陌邶身上的压力一轻,顿时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风陌邶发黑的双眸好不容易看清了面前的物什,就见一双白色的锦靴站在自己面前。 白珞冷冷看着风陌邶:“找死?” 风陌邶喉头咳出一口腥甜的血来:“我欠你一条命。” 白珞冷道:“不需要。” 风陌邶好歹是伏羲少主,自己一条命在白珞嘴里竟似不值钱似的,当即说道:“你不要是你不要,我欠你的是我欠你的。我风陌邶做事不会不讲良心!” 白珞淡道:“随你。” 第一百九十九章 朱雀翎羽 · 昆仑墟回忆4 “神君。”己君澜小声说道:“这事不怪风陌邶,是我擅闯昆仑墟的。神君要罚就罚我吧。” “罚你?”白珞笑道:“我若是要罚你不来救你便是,何必费这功夫?” 己君澜低下头:“我以为我能出来。” 白珞冷冷的声音随着风传来:“要制服狰也很简单,它秉性残暴顽劣,看准的猎物从不会放手。所以只需要一个诱饵,就能从背后擒住。”白珞似笑非笑地看着己君澜:“书上没有教你?” 己君澜摇摇头。 白珞挑了挑眉:“你看的薛恨晚那本书里写的以击石之声引诱?” 己君澜点了点头。 白珞淡道:“也难怪他不肯写真实的办法。” 因为当年白珞把狰抓回昆仑墟的的时候就是用薛惑做的诱饵!这等丢人之事,薛惑怎么肯写进书里?! 忽然之间白珞身后长蛇和九耳犬同时冒出头来。己君澜骇得差点跌下木道。但长蛇与九耳犬都乖乖地呆在白珞身后,没有任何攻击的意思。 白珞手里拿着己君澜准备喂给九耳犬的骨头,皱眉看着骨头背后的苔藓:“你喂他吃骨头还专门搭配点素的?” 己君澜低头说道:“我只是想要点它的口涎。” 白珞皱了皱眉,祝融氏锻造神武要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材料。但九耳犬的口涎?亏这个小丫头想得出! 白珞从骨头背后扯下苔藓递给九耳犬:“嚼了。” 九耳犬尾巴猛地摇了起来。 “不准吃,要吐出来。” 九耳犬的尾巴又垂了下去。 白珞将骨头扔到己君澜脚边:“这个你自己收好吧。它已经吃素多年了,而且最见不得骨头。” 九耳犬除了刚才长出那些肉瘤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像一只狗啊?怎么吃素的?而且刚才要把她与风陌邶吃掉的样子,哪里像是吃素的? 己君澜旺盛的好奇心让她忽然不怕了,她站起来问道:“为什么?” 白珞看九耳犬衔着苔藓不敢吞又不敢吐出来的样子。白珞便让它继续衔着。反正祝融丫头不是想要它的口涎吗?那就让它吸饱一点。 “你知道九耳犬为主人猎得雷州的事?那你可知道它的主人得了雷州之后的事?”白珞轻声讲道:“传闻九耳犬为主人猎得官印,不过是坊间的传闻罢了。九耳犬忠心侍主,它主人那块官印是偷盗而得。来路不正,它的主人自上任之后,免不得有人来找麻烦。它便守在县衙门前,只要是与官印有关的原主来寻,便上前将他咬死。如此以来就积了不少孽债和怨气。” “这样它便成了凶兽?”风陌邶看着九耳犬竟然心生怜悯。 白珞摇摇头:“要是这样它就能成为凶兽的话,昆仑墟就装不下他们了。这不过是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故事而已。” “在九耳犬终于帮它主人将所有与官印有关的人都除去之后,天降大旱,民不聊生。饥荒很快席卷了整个雷州。原本就是偷来的官印,灾祸当下流言自然传了出来。雷州百姓说他主人作孽太多招了天谴。他主人为了平息民愤,竟然将所有事情推在一只狗身上。” 己君澜看着九耳犬心中一阵心痛,霎时间就忘了九耳犬方才可怖的模样:“所以他变成了凶兽?因为他的主人要杀它?” “不是要杀。而是他的主人杀了他。他的主人将他引到一个麻袋里拴住,让雷州百姓乱棍将他打死泄愤,还扬言要熬狗肉汤赈灾。雷州百姓乱棍打了整整一个时辰,见他不动弹了麻袋也浸满了血,就架锅生火要拿它熬汤。它原本就是异兽,生命力比普通野兽更强。在要被下锅的一瞬间他恢复了力气。它打翻了锅,吃了他的主人和雷州百姓共九百九十九人。如此便成了凶兽。” 白珞淡淡看了九耳犬一眼,眼中全是怜悯:“当初引它进麻袋的就是一根骨头。” “呜。”九耳犬心有灵犀似地抬头看了一眼。 白珞皱眉道:“差不多了,想吐就吐出来吧。” 九耳犬低下头,摇着自己又大又蓬松的尾巴,扭着滚圆的屁股走向白珞。白珞嫌恶地挥了挥手:“吐那小丫头脚下去。” 九耳犬又低着头向己君澜走去。它走到己君澜的脚边“噗”地突出一口沾满了口涎的苔藓。 那苔藓落在己君澜脚边,风陌邶都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神君!这个怎么这么臭啊!” 己君澜看着落在脚边的苔藓,原本想着得到九耳犬的口涎,将口涎挤进水袋里到时候带回炎火之山便好。可现在这团黏黏的,又散发着一股恶臭的东西,恶心得己君澜腿脚发软!莫说要将那口涎挤进水袋里,就是想到要从地上捡起来,己君澜都恶心得慌! 白珞掩着鼻子淡淡地看了己君澜一眼:“他吃了九百九十九人之后就被我抓来了昆仑墟,这么多年还没消化完呢。” 己君澜一阵窒息。见风陌邶从怀里拿出手绢递给己君澜:“这个你拿去吧。” 己君澜忍着恶心将那团苔藓捡了起来,隔着手绢将口涎挤进水袋。可那黏腻之感隔着手绢浸到了手心。己君澜几欲背过气去。她干脆将手绢一起塞进水袋,堵住水袋的口。 己君澜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对风陌邶说道:“这张手绢我洗干净了还你。” 风陌邶赶紧说道:“不用了,送你了。” 三人走出昆仑墟,姜轻寒一脸焦急地等在了昆仑墟旁。 白珞淡道:“下次你们再有人往下闯,我就不救了。” 走出昆仑墟的风陌邶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快要走进小竹林风陌邶才对白珞说道:“监武神君,你收我为徒吧。” 白珞淡道:“我从不收徒弟。你父亲既然把你送进了昆仑墟,你要有任何想学的我教你便是。” “神君。”风陌邶认真对白珞说道:“方才在昆仑墟里,我说我欠你一条命是真心的。” 白珞淡笑道:“随你。” 即便是昆仑的神仙对白珞来说寿命都太短,这条命她哪里用得着呢? 第二百章 朱雀翎羽 · 昙花 宗烨听闻风陌邶说欠了白珞一条命,听起来心中总感觉不是滋味,但见白珞不肯收风陌邶为徒,心中又隐隐有些高兴。 白珞哪知道宗烨心思,还以为是他听自己讲以前的事听得乏了。“我就说很无聊吧,你却偏要听。” “我很喜欢听。”宗烨淡淡一笑:“师尊其实不愿相信杀害摇光星君偷走灵珠的人就是风陌邶把?” 白珞点点头:“风陌邶、姜轻寒、己君澜三个人后来在昆仑墟住了数百年。我除了与薛惑、叶冥和妘彤偶有来往,在陆玉宝上昆仑之前也就与他们三人相处最久。三个人里姜轻寒娇气,己君澜顽劣,风陌邶骄纵,但三个人心性却不坏。” 三个人在昆仑墟住了数百年,风陌邶学了碎鬼,己君澜学了风刃,姜轻寒武功根基最差,虽然什么都没学会,但筋骨也算是扎实了不少。 宗烨认真看着白珞:“以后我可以一直陪你。” 白珞忽然心中一动。从来不曾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有胆子,有时间来陪她。 活得太久,就连沧海桑田变幻再美也失去了吸引力,看得久了即便是笼了粉色轻纱似的晚霞也变得稀疏平常。 有的时候白珞很羡慕人,寿命短一些,那些好听的诺言便能成真,不够时间去看这世界,便能让所见的每一眼,经历的每一件事变得弥足珍贵。有人说“一直陪你”,那便能盼着那个人真的能陪她一世。 可惜她是白珞,可惜她是生于混沌之初,与天地同寿的监武神君。 白珞看着宗烨不置可否地一笑。她从未因任何事感到过失落,她主杀伐,要的就是果断,所有的迟疑,所有的优柔都不应该出现在她的情绪里。然而宗烨一句话却让她生平第一次有了“失落”这样的情绪。 天地如此之大,实则没有一个人能真正陪她。宗烨虽然身怀赤灵珠但却生在佛骨之上。他的寿数只怕与谢谨言等人无异。所谓的陪伴,在人看来也许久。但在她看来不过是白驹过隙的一瞬。 白珞起身说道:“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白珞举起酒壶,就着白瓷壶喝了一口。无论是谢瞻宁的霜梅酿,还是宗烨的一句陪伴,不过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而已。 四方神中,她冷心冷情,薛惑放浪形骸,看似南辕北辙却是如出一辙的心思。他们四方神中,唯有叶冥有能力一睡百年。无论是她还是薛惑,总需要一些东西让自己感觉活着。 白珞转着手里的白瓷壶,她忽然理解了妘彤为何濒死之时却还想着未明宫,却还想着在魔界被囚禁的前年。无论她曾经与神荼发生过什么,但神荼的不死之身一定是让妘彤有所期待的吧?否则她也不会至死都还记得。 宗烨看着白珞落寞的背影,长长的睫羽倏地垂下。刚才那句承诺此时看来就像是小孩子随意说出口的话一样。 宗烨声音沉沉地:“如果我是魔族,那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白珞脚步蓦地顿住,眉头微蹙:“不能。” 白珞冷冷说道:“如果你入魔,我可能会杀了你。” 白珞走后,宗烨独自一人站在风清亭。风清亭外的湖泊周围陆玉宝种了些昙花。夜里星月倒映在湖面,昙花散着幽幽香气。那水面上的倒影着的人,生得剑眉星目,却让宗烨生厌。 自己为何这般没用? 昆仑之人,无论是风陌邶、姜轻寒、己君澜,他们从一个小小少年张成人,怎么也要百年。只有人只需十余年便可长大。所以无论他是否有赤灵珠,他都不过是与谢谨言、谢瞻宁一样的人而已。 寿命短暂的人。 他觉得还来不及记起自己前生,就要奔赴来世。 “你想入魔?” 身后苍老的声音响起。北阴酆都大帝带着风帽站在宗烨身后。风帽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却仍能看见北阴酆都大帝藏于风帽之下不怀疑好意的笑。 宗烨语气里没有一丝情绪:“你难道想帮我?” 北阴酆都大帝“嘿嘿”一笑:“就看你肯不肯了。” 宗烨说道:“关于神荼你记得什么?” 北阴酆都大帝嘴角渐渐下沉:“曾经神荼不过是我鬼门的守门人而已。天元之战之后我瞎了眼,魔界又被彻底封印。北阴就乱了。原本留守幡冢、罗酆、罗浮、与抱犊山的武将,趁我发起天元之战时,将四方分割了去,自称鬼帝。我派出手下的人去征讨,却被神荼先行泄露了行踪。四方鬼帝联合将忠于我的武将杀了个精光。而未明宫也被神荼占领。神荼取走我的眼珠,让我再无复明的可能,从此在北阴称了鬼帝。” 正如北阴酆都大帝所讲,他与白珞成王败寇无可怨尤,但神荼这般小人行径却格外让人恨。 北阴酆都大帝声音越来越冷:“在将我关押在荒狱之中的时候,神荼早已完全将北阴换做了自己的势力。在我逃出魔界之后,曾经遭遇过两次神荼的追杀。最后无可奈何才躲入幻境之中。” 北阴酆都大帝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他再不反击,只怕就连荒狱都回不去。可怕的是,他为魔,是不死之身,会遭受如何的折磨,真是想都不敢想。 “如果我入魔便可代替神荼,你就有机会报复他了是不是?“ 北阴酆都大帝哪里会有什么好的计谋?直白地宗烨连猜都懒得猜。 宗烨淡道:“如果你帮我找到神荼,或许我可以帮你报仇。” 北阴酆都大帝隐藏在风帽下的嘴角微微扬起:“好。一言为定。” 宗烨轻轻一跃,在湖面上轻轻一点,轻盈地落在对岸。他在湖对岸的花丛中落下,洁白的花瓣垂在枝头。花瓣上面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宗烨静静站在花丛中,他抬头看看月色,快到亥时了。等到亥时过,昙花花开的时候,他就能摘下几朵送去白珞房里。 如果他的生命也如这昙花般短暂,他希望能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做些什么。 第二百零一章 朱雀翎羽 · 玉湖宫喜宴1 白珞遣了陆玉宝前去玉湖宫,名为襄助陆言歌,实为打探吴三娘的底细。在陆玉宝回蜀中之前,陆言歌与吴三娘的喜帖倒是比陆玉宝先到了忘归馆。 玉湖宫不愧是四大世家里最有钱的,通天塔一战之后,沐云天宫自不用说,就连碧泉山庄与玄月圣殿都还没有恢复怨气,玉湖宫却已经能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大典。 陆言歌与陆玉宝二人站在玉湖宫的门前。为了不吓着玉湖宫的后辈,陆玉宝以客卿的身份在玉湖宫住下。天边才亮起一线鱼肚白,陆言歌就穿着大红的喜服站在玉湖宫门前,苏朗在玉湖宫里忙活。 陆言歌如今在玉湖宫的长辈只有陆玉珥一人。但是陆玉珥痴痴傻傻,喝杯茶还行,论其他事不免失了礼数。所以陆言歌特意请了谢柏年以尊长身份前来。今日谢柏年是要比别的宾客提前到的。 白珞、宗烨、薛惑、谢谨言、谢瞻宁与谢柏年,自蜀中御剑飞往姑苏。 燕朱与元玉竹因为通天塔一事羞于见四大世家弟子,北阴酆都大帝自然也不愿意在人多的地方露面,三人就留在了忘归馆。 玉湖宫重商贾,今日陆言歌除了请了四大世家的人,也请了姑苏所有的名门大户。 名门大户也不是人人修仙,未免太过于张扬,白珞与谢柏年等人虽是御剑而来,但却是御剑到姑苏城郊,步行进的姑苏城。 姑苏城自城门开始就结了红绸,街道上所有的树都装扮了,花灯花台布满大街,玉湖宫的弟子们更是拿着吉饼,天不亮就开始各家发放。 陆言歌站在门里往外望着,见谢柏年等人到来,赶紧迎了出来。 陆言歌往众人身后望了望,发现到的只有谢柏年、宗烨、谢谨言与谢瞻宁,不仅有些奇怪:“神君为何没来?” 谢瞻宁说道:“陆宗主,尊夫人昨日托人传了信来,说当初在结界的时候白姑娘是做的她的家人,如今也要算作她的娘家才是。所以我们与白姑娘在城郊分别之后,她已经去了青帮了。” 陆玉珥从陆言歌身后探出头来:“孙子出大事啦!” 陆言歌回头看着陆玉珥,像哄小孩似的哄道:“又出什么事了?” 陆玉珥一脸犯愁的样子:“那个好凶的姐姐去了青帮,那你不是去不到媳妇儿了?” 一句话说得没头没脑,陆言歌倒是听明白了:“爷爷你放心,孙儿准备了好多喜糖和圆饼,一定能把三娘娶回来。” 谢谨言一笑:“陆老宗主是害怕陆叔抢不到亲了啊?陆老宗主你放心,我们陪陆叔一起去抢去,一定能抢回来!再说了,我们这边不是还有宗烨吗?” 正说着话,苏朗从玉湖宫跑了出来:“宗主!吉时到了!我们该出发了!” “走!苏朗招呼着人从玉湖宫里抬出几筐子喜糖和圆饼。 一个年龄较小的弟子端着一碟子喜糖跳了出来:“大师兄,我们今日可不能再输给青帮了啊!” 苏朗翻了个白眼:“说什么呢!今天谁要是给宗主丢了面子,回道玉湖宫就去饭堂洗一个月的碗!” “走咯!” 陆言歌跨上拴了红绸的骏马,谢瞻宁、谢谨言、宗烨这些小辈骑马跟在陆言歌身后。薛惑这位活了上万年的老龙妖也自认小辈,齐了一棕马跟在众人身后往青帮走去。 从姑苏城到青帮,从东门处,城郊再往走三十里就到了青帮的寨子。 青帮的寨子里如今也是一片喜气,扎了红绸,挂上了红灯笼。青帮寨子临着江。河边数座高楼,高楼间立着旗子,高楼之后便是滚滚东流的江水。 站在吴三娘屋里,推开窗户便听惊涛拍案。 青帮走水路,练功夫也在水上。青帮有两道门,一道在大路之上,一道在江边。江边门前修着一个码头。码头附近的江水宽阔,码头的木栈道延伸进江面足有一里。码头两旁长长短短矗立着梅花桩,那就是青帮练功的地方。 虽然白珞想要问吴三娘星盘的事情,但今日是吴三娘的大喜之日。白珞不愿扫了吴三娘的兴致,今日是正儿八经来给吴三娘做娘家人的。 苏三娘穿着霞披,头盖被她拿在手上不肯带上。青帮男儿多,平日里吴三娘院子里往来的都是些男儿。今日却是不合适了。吴三娘房里就剩下了一个婢女。 白珞见那婢女模样眼熟,不免多看了几眼。 吴三娘娇俏一笑:“神君可还认得此人?” 那女子看着白珞爽朗一笑:“神君,我是石年,我们曾在玉湖宫里见过。” 白珞这才想起,当初巫月姬带鬼面银羽卫攻打玉湖宫的时候,就是石年与苏朗两人带着青帮和玉湖宫弟子相抗的。不过那时候石年可是个男儿样子。 “原来你是个女子?” 石年一笑:“我要走船,穿女子衣衫不方便,时间长了别人都把我认作男子,我也就懒得解释了。” 吴三娘骄傲道:“我们青帮,女子与男儿一样。” 正说着话,只听得外面一阵喧闹,青帮的号角响了起来。 石年往窗外望了一眼:“帮主,他们人来了!” 吴三娘笑道:“以前他们想闯青帮就没成,今日也不能让他们轻易闯进来!” 石年兴奋道:“苏朗定是来了,我去会会他!”说着提着剑就冲了出去。 吴三娘看着石年的背影对白珞说道:“神君你且等着。陆言歌这个人,论武功不如我,但智计却厉害,路门外声音闹得那么大,他定会走水门!” 石年刚一出去,白珞便听见一阵打斗之声传来。远处青帮路门前,大红花轿停在门前,路门前石年拦着苏朗不让进来。 石年的剑在手上挽了个剑花:“想要进来,你们带的这些糖和圆饼可不够!” 苏朗看着石年有些面熟:“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石年轻笑道,苏朗那个呆子果然没有认出他来!石年朗声问苏朗道:“你可认识石年?” “自然认识。” 石年笑道:“石年是我哥哥,他让我来会会你。” 苏朗不悦道:“为何你哥哥不出来?” 石年剑尖一挑:“你要是赢了我,我就让我哥哥出来!” 第二百零二章 朱雀翎羽 · 玉湖宫喜宴2 白珞与吴三娘站在楼里,门外传来路门那边的打斗。石年与苏朗交手,苏朗见石年是女子不肯使出全力自然是落了下风。薛惑便与寨子里一个身形高大的大汉拼起酒来。谢谨言最好玩,端着两盘喜糖和圆饼躲着一堆围上来抢的孩子。 吴三娘往窗外望了望对白珞一笑:“神君你看,这不就是来了?” 白珞顺着吴三娘的目光看了出去,江边水门,宗烨手里拎着两个锦盒,踏着滚滚东流的江面向水门而来。 宗烨穿着惯常穿的黑衣,不知是谁觉得不吉利,愣是在宗烨手腕上扎了朵红绸花。看那样子,定是薛惑那厮做的事。 吴三娘看了看宗烨手里的两个锦盒,锦盒沉甸甸的。吴三娘说道:“神君你看他手里两个锦盒,一盒喜糖,一盒圆饼,各有三百三十三颗,少了一颗他都进不来。” 白珞轻轻一笑:“哪会让他那么容易进来?” 说罢,白珞月白色的衣袍一拂,直接从小楼的窗户中跳了出去。江面风大,吹得白珞墨发在空中纠结,她从空中的稳稳落在江中梅花桩之上,负手而立。 白珞似笑非笑地看着宗烨:“小徒儿,他们就让你一个人走水门?” 宗烨晃了晃手里的锦盒:“师尊要不就放我过去?” “没那么容易。”说罢白珞生出手自江边折了一枝杨柳,一杨柳作鞭向宗烨扫了过去。 只见白珞从江面上一晃而过,在江面上划出一道水痕,杨柳劈开江面翻滚的浪尖激起一阵水花洋洋洒洒从空中落下。 宗烨从梅花桩上跃起,躲过扫向自己脚踝的杨柳,跃到另一根梅花桩上。两个锦盒依然稳稳拿在他的手里。 白珞赞许地看了一眼:“小徒儿的确是长大了。”说着话白珞将杨柳枝在江面上一划,水珠顿时朝宗烨洒了过去。宗烨伸手挡住飞来的水珠,白珞从水面上轻轻一跃便来抢他手里的盒子。 宗烨赶紧收回手来,身子立时向后仰倒。白珞竟然丝毫不肯放过宗烨,绀碧色的瞳孔微微一动,竟然伸手放上了宗烨的腰际。 白珞看着宗烨,眼眸一弯就笑了起来。 白珞的笑容就似江面上的旋涡,将人不由分说往水里卷去,四周似乎骤然安静,人沉在水中挣扎不得,动弹不得,偏偏又一点不觉难受,如坠云端身体轻飘飘的,甚至脑袋也有点晕。 就在宗烨还未反应过来时,白珞扬起的嘴角已透出一抹狡黠,她五指在宗烨的腰际胡乱一挠。宗烨几乎下意识地就把高举的手收了回来。 一股又酥又痒的感觉传遍宗烨全身。白珞的手放在宗烨腰上,隔着衣物宗烨感觉似有一股热流传遍全身。那热流流向四肢百骸,更向不可言说之处汇聚。若不是江边上的水雾带着冷意沾湿了宗烨的衣襟,宗烨恐怕腿脚一软已经摔下了梅花桩去。 宗烨收回手的一瞬间,白珞小手指一勾便把宗烨手中的一盒喜糖勾了过来。白珞抬着下巴,小拇指勾着锦盒晃了晃:“小徒儿看来你还是得再练练。” 宗烨漆黑的眼眸之中忽然之间含了笑意,足尖从翻滚的江面上轻点而过,黑色锦衣裹挟这税水汽,霸道凌厉地扑向白珞。 白珞哪能那么轻易让宗烨将锦盒抢了回去?拿着锦盒的手高高举起,足尖轻点梅花桩就向后跃去。 谁知道宗烨扑倒白珞面前并没有去抢锦盒,反而在快到白珞面前时,身子往下一压,脚尖一勾就勾住了白珞的脚踝。宗烨足尖稍稍用力,白珞向后跃的姿势忽然就变作向后倒去。 眼见白珞就要倒进江水里,忽然腰间一紧竟被宗烨抱住。宗烨一脚踩在梅花桩上,一手撑住另一根梅花桩。白珞被宗烨抱在怀里,月白的衣摆扫过江水的浪尖。宗烨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男子身体上的热气暖烘烘地裹着白珞微凉的身躯。 白珞活了上万年,大约是第一次感觉心跳加速,就像是要控制不住的身形将要变为兽形时那般快。 白珞心中一慌,若是自己此时控制不住变成了兽形,只怕青帮的水门就保不住了吧?白珞一挣扎身下顿时卷起一阵风,将自己从江面上托了起来,稳稳落在梅花桩上。 白珞心里一阵痒,即便落在梅花桩上那心中的酥痒都还未淡去。等回过神来时自己手里哪里还有锦盒? 白珞一回头,见锦盒早已落回了宗烨手里。想起方才宗烨的热气拂过自己耳垂时的感觉,耳根子就烧得烫人。白珞杨柳枝一拂,羞恼地看着宗烨:“孽徒!” 宗烨见白珞真着了恼转身就跑,两个人在江面的梅花桩上你追我赶之时,谢谨言却从吴三娘的房里冒出个头来:“宗烨!你可以上来啦!” 白珞抬头见谢谨言手里拿着红绸,手里还拿着与宗烨一模一样的两个盒子。白珞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与吴三娘二人都被人耍了。 白珞将杨柳枝背在身后:“孽徒你好大的胆子,欺师灭祖的东西也敢做?” 宗烨立刻说道:“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陆宗主的主意。他说只要你不在楼里,他总是能闯进来的。” 白珞足尖一点又扑向宗烨。宗烨赶紧将手里的喜糖和圆饼扔在江水里,背对着小楼向后一跳,直往小楼的二层飞去。 白珞羽玉眉轻轻一挑:“喜糖不要了?” “陆宗主说他喜糖准备得多。”宗烨自水门一跃而上,在小楼的墙上踩了一脚便从窗户里跳了进去。白珞也紧跟着进了屋。 一屋子的人闹哄哄的,石年跟在苏朗身后。吴三娘头上盖着喜帕坐在自己的闺床上,倒真多出了些女儿家的娇羞姿态。陆言歌找到吴三娘的绣鞋为吴三娘穿上。一代宗主抬头看着吴三娘,笑得倒是不太正经:“抢到了你可就是我的了。” 屋里闹腾带了暖意,宗烨心里一热,垂下的手第一次勇敢地往前伸了伸拽住了白珞纤细的手掌。 白珞正专心致志地看着陆言歌与吴三娘,也有些心猿意马。她在昆仑上万年,人间五十年,还是第一次见道嫁娶原来是这样的。 昆仑婚俗哪有人间这般热闹,昆仑有喜事多数为世家联姻,排场虽大但却觉得无趣。哪里像现在这样让人心里发热? 白珞任由宗烨牵住,只觉得心中似有一窍悄然与宗烨掌心想通。白珞生平头一次心中生出了胆怯,她不敢低下头看宗烨牵住自己的手,也不敢回头看宗烨。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一般看着屋里闹哄哄的人。 宗烨手心有汗,手腕微微发着抖,嘴角却不经意浮起了一丝笑意。 第二百零三章 朱雀翎羽 · 玉湖宫喜宴4 陆言歌背着吴三娘走往路门外走去,青帮的孩子追着吴三娘一路往外走。路门外大红的花轿前早已铺满了花瓣。 路门处站着的另一个人倒是引起了白珞的注意。那个人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笑意盈盈地看着吴三娘。 石年见白珞好奇便说道:“神君,那是我们青帮的老夫人。” “老夫人?三娘的母亲?” 石年点点头:“上一任帮主去得早,是老夫人将帮主带大。自帮主十八岁掌管青帮之后,老夫人就不常出来了。今日这样大喜的日子老夫人才出来走走。” “老夫人身旁怎么好像一个婢女都没有跟着?” 石年说道:“老夫人脾气较怪,不喜热闹,是独居在院子里的。若不是今天日子特殊老夫人定是不会出来的呢。平日里就算是帮主的生辰,也是帮主一早到老夫人院子里去请安,生辰宴老夫人都是不会参加的呢。” 白珞多看了老夫人两眼,前方的花轿前就已开始敲锣打鼓。一群人簇拥着花轿向玉湖宫走去。 陆言歌当先骑上了马,宗烨、薛惑等人跟在陆言歌身后。白珞与石年两人作为娘家人跟在花轿左右。老夫人单独乘了一辆轿子,跟在花轿之后。 白珞目送着老夫人上了轿子,这才一夹马腹跟在花轿一旁上前走去。 回到玉湖宫,下花轿,拜天地,敬茶,送入洞房,又是一番热闹。老夫人喝过茶就陪着吴三娘去了洞房里等着。 青帮的弟子与玉湖宫的弟子曾经成天打架,如今忽然成了一家人,斗酒、比武,比之抢亲时还要闹腾些。都是些年轻人,少男少女皆有,宗烨与谢谨言与这些弟子年龄相仿,少年郎凑在一起一下子便打得火热,就连谢瞻宁也忍不住加入了进来。行酒令,投壶这些游戏薛惑更是擅长,与众弟子玩得开心。 白珞见也没自己什么事,便往洞房走去。洞房门外站着两个玉湖宫的两个女弟子,两名女弟子听着外面的响动,满脸都是好奇。 白珞轻轻一笑道:“你们不想去外面看看吗?” 两名女弟子虽是第一次见白珞也不知白珞监武神君的身份,但在四大世家围攻沐云天宫之后,白珞可是修仙门派中英雄一般的存在。两个小姑娘见到白珞的风姿,一眼也就认出了她。 这一下子两个女弟子顾不得前面的喧闹,赶紧向白珞围了过来:“阁下可是蜀中仓绫君?” 白珞点点头。 其中一个女弟子一激动顿时还羞红了脸:“真的是仓绫君!” 那女弟子一激动声音颇为尖利。白珞指了指外面:“你们真的不想出去玩玩?” 两名女弟子对视了一眼有些遗憾:“宗主让我两以后就跟了夫人,此时自然也是要陪着夫人的。” 白珞轻轻一笑:“去玩吧,我在这里陪着你们夫人说说话。” 两名女弟子年龄尚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怎么能不心动?如今有白珞发话,自然是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白珞走进洞房,房里只有吴三娘与老夫人两人。许是二人说了些什么体己话,老夫人眼里隐有泪光。 白珞对老夫人轻轻点了下头:“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说道:“该是老身给神君见理才是。” 白珞淡道:“今日是三娘喜宴,不以此论尊卑。” 吴三娘将喜帕轻轻挑起一角,狡黠地看了看窗外:“外面怎么样了?” 白珞笑道:“今日陆宗主怕是要醉了。” 有薛惑那只能喝一湖水的万年老龙妖在外面,陆言歌今日怕是不醉都难。 白珞站得离老夫人近了,顿觉老夫人身上的气息有些奇怪。白珞问道:“老夫人可是修仙之人?” “我母亲修得是水灵珠,被神君发现了。” 白珞淡道:“不纯。” 老夫人的脸色顿时僵了僵,不过碍于在吴三娘面前并不好发作。 白珞似并未察觉一般,继续对吴三娘说道:“三娘在这里坐着挺无聊吧?” 吴三娘叱咤半生,让她这么规规矩矩地坐在屋里确实憋得难受:“神君可有什么好玩的?不如我们先把那酒喝了?” 白珞轻轻一笑:“那可是你的交杯酒。” “这又有什么?喝了我再偷偷满上便是,反正今日言歌回来也定是醉醺醺的,发现不了。” “酒就算了,三娘要是闲着不如我跟你讲些故事来听吧。”白珞端端坐在吴三娘对面:“三娘可去过南蛮?” 一句话问出,吴三娘有些迷惑不解,倒是老夫人的面色变了变。 老夫人许是有些老了,脸上布满皱纹,脸颊垂下的肉也不会因为任何情绪而有细微动作,但那眼神还是没有逃过白珞。 那画像上的人究竟是谁,白珞心中顿时有了数。只是白珞颇为奇怪,老夫人如果就是问筠的祖母,那应当是魔族,模样不应该那般老。 白珞看着三娘随意地说道:“我曾去过南蛮,那边的风俗吃食倒是与中原相差甚远,你若想听,我便讲给你听,权当打发时间了。” 老夫人听白珞如此说,神色才缓和了几分。 白珞见老夫人如此神情,心中更是确定了老夫人的身份。不过吴三娘似乎对老夫人的身份并不知晓。白珞自然不能在喜宴当日当着吴三娘的面戳穿老夫人的身份。只能顺着话与吴三娘缓缓讲起南蛮的风俗来。 第二百零四章 朱雀翎羽 · 玉湖宫喜宴4 白珞这边与吴三娘说着话,前院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原本宴席都快到尾声了锣鼓唢呐早就收了起来,这时却锣鼓声齐天,唢呐之声与马蹄声齐响。 一个清脆的女声自前院传来,白珞顿时一凛。 前院,穿着黑色风帽带着银色鬼面的人一下子涌进了玉湖宫。原本在前院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使得那个清脆的女声变得分外清晰。 遇鬼面银羽卫一同到来的是巫月姬。巫月姬手里拎着一个锦盒,锦盒上拴了红绸的,看起来犹未可笑刺眼。巫月姬笑道:“陆宗主大婚,巫月姬前来恭贺。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巫月姬灭掉沐云天宫的仇恨还在。青帮与玉湖宫弟子见到巫月姬人人戒备。“妖女!你来这里做什么!” 巫月姬歪着头看了陆言歌一眼:“陆宗主玉湖宫待客如此不知礼数么?” 陆言歌脸色一沉吩咐道:“苏朗,备一桌酒席,来者是客!” “是。”苏朗咬牙切齿地看了巫月姬一眼。 石年从前院走了进来:“帮主,是巫月姬来闹事了。” 吴三娘一把将盖头接了下来,来不及换下大红的嫁衣,就从旁边拿起自己的剑来:“走,随我出去看看。” 白珞看着屋中的老夫人蹙眉道:“老夫人,有些事情本尊想要问问你。” 吴三娘刚要走出房门,听见白珞这么一句话顿时顿住了脚步。她回头看着老夫人,眼神在白珞与老夫人之间游走一圈,心中忐忑。 她身为吴老夫人的女儿如何能察觉不到,吴老夫人藏着许多秘密?只是吴老夫人从来不肯说,她便从来没问过。 吴三娘在门外呆立半晌心中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对吴老夫人说道:“阿娘,神君可信。” 说罢吴三娘提剑直往前院闯去。 老夫人看着白珞,原本一双晶亮的眼睛忽然之间像是蒙了尘,一下子黯淡了下去:“说吧,有何事?” “巫月姬如今已是第二次闯玉湖宫了。此事老夫人应当清楚吧?”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三娘说此人心狠手辣作恶多端,她行恶事当不起怪吧?” 白珞淡道:“一开始我也只是以为她是想占领玉湖宫而已。直到后来上了沐云天宫才发现当不是这样。她占领了沐云天宫之后控制漕运,原本是控制琅琊的好办法。但她似乎并不擅长此道。控制漕运之后只是粗暴的断了通商,如果此事交给你们青帮来做,控制漕运之后最关键的是要正常通商控制商贾。” “各人有各人的法子,各人有各人的喜好,岂又能一概而论?” “虽是如此,但巫月姬闹出那么大动静没道理自己半点利益也得不到。” 老夫人曾也是带着吴三娘叱咤青帮的人,自然明白白珞说的是什么:“你认为她断了漕运是针对我们青帮?” “她若是有心要针对你们,大可直接将青帮灭了。但她没有如此做,那就说明她没有确切的把握。她想要的东西,她不确定在不在青帮。” 老夫人沉默地看着白珞。 白珞接着说道:“不过她现在竟然攻入了玉湖宫,那便是说她已经确定她要找的东西在此。或者说,她要找的人在此。” 老夫人的脸色蓦地变了变。 “吴老夫人,你还记得瑶埠村?” 老夫人躲开白珞的目光:“从未听过。” “瑶埠村的人与魔族签订契约。如今已经三魂已碎,但肉体不腐,如今被埋在山石之下,尝尽永生永世之苦。”白珞淡道:“我埋的。” 老夫人整个人蓦地站了起来,一双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一双眼睛里有惊愕甚至恨意。白珞看了眼老夫人手掌五指之间若隐若现的赤灵流说道:“灵均早就死了。” 老夫人顿了一顿,时隔几十年再次听人提到灵均二字,整个人似被抽去了灵魂。“你说什么?”老夫人颤巍巍地拿起手上的念珠。 “她被人逼迫着结婚生子,终于生下来带有魔族血脉的婴孩。” “啪”,老夫人手中的念珠应声而断,一百零八颗紫檀木佛珠如同雨点般落在地上。“怎么会?她自己并不是魔族啊?我正是因为……” “正是因为她不是魔族才没有带她走?”白珞摇了摇头:“也许她生而并非魔族,但她身上毕竟流着你的血。” “怎么死的?”老夫人的声音里已听不出喜怒,这么多年来,她经历的大起大落让她早就磨练出了这样的性子。 人死而已,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能死也许幸事。 “她为了救摇光星君而死。”白珞问老夫人道:“老夫人如今可还想继续躲藏?” 老夫人颓然地垂下双手:“你想要什么?” “摇光星君的星盘。巫月姬定是为此而来。” “我若给你星盘,你可能帮我保住三娘一条命?” “自会尽力。” 老夫人有些愕然,白珞说的是尽力,却不是一定能保住吴三娘。“连你们神仙也有做不到的事?” 白珞淡道:“人世皆羡昆仑仙境,在我看来,昆仑不过是另一个人间。人心都会变,神仙也一样。” 老夫人叹道:“还是你看得透。你可知为何吴三娘取了这个名字?” 白珞摇摇头。前院自吴三娘出去之后,便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有薛惑在,巫月姬也不敢冒然动手。 老夫人叹道:“因为吴三娘是我的第三个孩子。在我生下灵均之前,我还生下过一个女孩。但那个女孩是魔族。所以……我没让她活在这世上。此事我一直觉得亏欠。当年我逃出瑶埠村没有带走灵均,一方面是因为灵均不是魔族,我以为文杰不会对她动手。另一方面,我看着灵均便时时刻刻都会想到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孩子。” “我原本想苟且一生,天大地大总有躲藏的地方,却被三娘的爹救了。她爹不嫌弃我是魔族,不嫌弃我嫁过人。他善待我,敬我。我虽一直躲着他,后来还是动心了,还与他有了孩子。他教我如何掩藏灵力,末了,在他死的时候还将他自己的水灵珠给我。”老夫人摊开手,手心藏着一颗看着像是佛珠的紫檀木珠。 老夫人一用力,那紫檀木珠竟然打了开来,小小一颗珠子从外面看不到缝隙,但其实却是一个精巧的机关。老夫人微微一笑:“三娘的爹就是喜欢这些机巧玩意儿。” 老夫人抬头看着白珞,眼里多了一抹镇定,她将那颗水灵珠放进吴三娘的妆匣里:“过了那么多年的安稳日子,也算是赚了。” 老夫人拿起她的拐杖,握住拐杖的剑柄一拧,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剑来。她原本佝偻的背脊缓缓站直,虽然脸上还布满了皱纹,但身形已经没有了一丝老态。“我若是护不住三娘,如此苟且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说罢,老夫人伸出手一抹,脸上的面具与银发顿时被揭下,一头青丝如瀑般落了下来,与问筠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白珞与老夫人一同向院外走去。 院外,巫月姬与众人早已成对峙之势。二人中间隔着一张铺了红布的桌子。 巫月姬身旁赫然站着红隼。红隼当日在沐云天宫被白珞一掌伤了性命,巫月姬却似将他复活了一般。他神情僵硬诡异,说话时一张嘴只能张开一半,原本俊俏的脸庞碎了一半,嘴角处一道可怕的疤痕贯穿全脸。 巫月姬轻轻笑道:“新娘子还没洞房?怎么就出来了?我改成你什么?陆夫人还是吴帮主?” 吴三娘说起话来一口吴侬软语温温软软,但语气却一点也不温和:“我与我夫君既已拜过天地,自然就该是陆夫人。” 巫月姬从怀里扔出一卷卷轴来。竟是问筠藏的那张老夫人的画像。“这个人你可认识?我想找她要一件东西。” 吴三娘看着画像脸色微变。 白珞目力极好,看见卷轴便知自己果然没有猜错,巫月姬正是冲着吴老夫人而来。 白珞拦住吴老夫人:“老夫人,敢问星盘在何处?” 吴老夫人看着前院摇了摇头:“神君,现在去取怕是来不及了。”玉湖宫已然被鬼面银羽卫包围。吴老夫人咬牙道:“竟然已经找到了这里来,我能躲去哪?” 吴老夫人走出人群:“你想要什么?敢闯我女儿喜宴?” 吴三娘吃惊地看着吴老夫人,颤声喊道:“阿娘?”若不是吴老夫人身上的衣衫,若不是吴老夫人与吴三娘记忆中年轻时的样子一样,吴三娘哪里敢与吴老夫人? 吴老夫人温和地看着吴三娘:“三娘,娘有些事情瞒了你,你不要怪阿娘。” 在场的青帮弟子和玉湖宫弟子看着吴老夫人也是一脸惊愕。 巫月姬慢悠悠地拿起画像看了一眼:“小丫头果然没有糊弄我。” 谢谨言认出这是问筠的东西,顿时紧张道:“问筠呢?!” 巫月姬朱唇轻启:“死了。” 谢谨言面色大变:“你说什么?” 巫月姬漫不经心地说道:“来之前去了一趟碧泉山庄。” 此话一出就连谢柏年都变了脸色。 白珞冷道:“巫月姬看来沐云天宫上你还没打够?” 巫月姬环视了一眼喜气洋洋的玉湖宫:“监武神君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可是来送贺礼的。” “带着你的东西,和你的鸟立刻滚!” 巫月姬下巴轻轻一挑,面具下殷红的唇浮起一抹冷笑:“你除了会打架还会什么?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伤了和气多不好?不过你要是想打我也奉陪,今日我带了三百精兵来,就算杀不完你这玉湖宫的所有人,灭不了这姑苏城,但杀个百千儿个的总是没什么问题。神君想不想要试试?” 白珞怒极,宗烨轻轻拽住白珞手腕。巫月姬此话不错,她手下的人都是些半死不活的傀儡,她死多少人都无所谓,但站在他们这边的人都是一起喝过酒的朋友,一起并肩战斗过的兄弟,死一个都不行。 巫月姬轻笑道:“监武神君你不是杀伐果断吗?怎么这时候反倒要听一个……魔族的话?” 白珞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宗烨为何阻止她,她当然知道。站在这玉湖宫里的人大多是凡体肉胎,在沐云天宫之时,若不是有叶冥引了东海之水来,巫月姬的炽焰不知要焚了多少人? 巫月姬见白珞不说话笑道:“如此说来我们就有得谈?” 巫月姬将她送的礼物放在桌上,将锦盒的盖子打开:“这对玉如意权当是给陆宗主与陆夫人的贺礼了。我听闻姑苏婚俗有还礼一说。我既送了礼倒想向陆宗主与陆夫人讨要一样东西——星盘。” 吴三娘皱眉看着巫月姬:“你说什么东西?” 这回倒是巫月姬惊讶了:“你不知?” 巫月姬转头看向吴老夫人:“你并未将这事告知你女儿?” 吴老夫人未答巫月姬,反而回头看着白珞:“方才你们提到的问筠是不是灵均的女儿?是我的……?” 白珞点了点点头。 吴老夫人看着巫月姬:“你想找我要东西来找我便是,为何要对一个小丫头下手?” 巫月姬有些不耐烦说道:“我将她扔下了山崖,活不活的看她自己造化吧。” 吴老夫人点点头:“好,既然如此,那拿不拿得到星盘,也要看你自己的运气。” 巫月姬脸色蓦地一沉:“你待要怎样?” “你若赢得过我,我便给你。” 巫月姬讥讽地看着吴老夫人:“不自量力!” 白珞皱了皱眉,这倒是吴老夫人托大了。巫月姬实力强劲,论单打独斗只有三层灵力的自己都未必是对手。 “今日是我女儿的婚宴,见不得血。我们不比武比酒。”吴老夫人将酒坛子拍开呵道:“拿碗来!” 十八个斗碗在桌上摆成两排。吴老夫人将每一个碗中斟满了酒,从碗口溢出来的酒将红绸桌布浸湿。 吴老夫人挑眉对着巫月姬一笑:“该不会怕了吧?” 第二百零五章 朱雀翎羽 · 玉湖宫喜宴5 巫月姬没有想到吴老夫人竟然说的是比酒,一张脸愈发的难看。不过比酒的确比动起手来要好多了。虽然自己麾下竟是些傀儡,但是制作这些傀儡也耗费了她不少时间,要是真被白珞这圆毛畜生打碎了几个,自己也不划算。 巫月姬冷冷看了吴老夫人一眼:“要怎么比?” 吴老夫人一笑:“简单,按青帮规矩,你要能比我先喝完就算我输。” 巫月姬从桌上端起一碗正准备喝,却又忽然顿住了,皱眉看着碗里清亮的酒。 吴老夫人淡淡一笑:“巫月姬难道还怕我在酒里下毒?那不如你喝我面前的。我喝你那边的?” “不用。”巫月姬淡到端着那碗酒一饮而尽。 吴老夫人一笑,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头一仰将碗里的酒都倒入了自己喉咙。 偌大的玉湖宫里只能听见巫月姬与吴老夫人喝酒与放下酒碗的声音。两个人都是只管将酒往自己肚子里倒,一碗接着一碗,两人的速度不相上下。 吴老夫人与巫月姬同时端起第八碗。莫说是八碗酒,除了薛惑那种能喝一湖水的,就是八碗水也能喝得人想吐。 吴老夫人与巫月姬身形同时晃了晃。吴老夫人将碗往地上一砸,伸手就去端第九碗。巫月姬也不甘示弱,端起第九碗酒灌进自己口中。但巫月姬第九碗酒只喝了一半,就猛地吐了出来。 巫月姬将剩下的半碗酒扔在地上:“有毒!” 吴老夫人此时已经将第九碗酒喝尽,“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鲜血喷在她的衣襟上,和空了的酒碗里。吴老夫人将嘴角的血迹擦干净,抬了抬手里的酒碗:“你输了!” “阿娘!”吴三娘大惊,伸手扶住吴老夫人。“解药!解药呢!” 吴三娘伸出手在吴老夫人怀里探着,吴老夫人一把抓住吴三娘的手:“不用找了,此毒下在九个碗里,少喝一碗都不会有事,但若是喝够了九碗,那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吴老夫人看着巫月姬,露出了一丝快意:“我躲了这许久还是被你们找到。这星盘我任何人都不会给!这是圣物也是灾难。你们任何人都不会找到星盘在哪?这个秘密只能跟我老婆子一起埋进土里!” 巫月姬面具后的眼睛透出怨毒的神色。自己竟然着了这个女人的道!还以为这个女人只知自己苟且偷生连自己女儿不要,定是根软骨头,没想到竟然骨头这么硬!敢这样对自己下毒! 酒气与药气一齐冲击着大脑,让巫月姬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她身怀火灵珠,这毒没那么容易要了她的性命,但她中了毒灵力不济,面对薛惑白珞等人立时落了下乘。巫月姬一声怒呵:“广白!”。 她身后一个带着风帽,带着银色铁面的人走了出来。当先拿出玄月圣殿的回生丸,放进巫月姬的口中。 元苍术站在陆言歌身后,见到曾经的挚友,藏在袖中的手隐隐发起抖来。 一颗药丸下去,巫月姬这才脸色稍霁。蓦地巫月姬似乎想起了一事,看着吴老夫人面色一变:“不对,你是魔族,怎会这么轻易的死去?红隼!” 红隼猛地向吴老夫人扑了过去。白珞手里金光一闪,虎魄尚未现行,倒是一旁的宗烨先动了起来。 “我来。”宗烨声音极淡,瞬息间红莲残月刀就向红隼劈了下去。 巫月姬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把人给我带过来,要活的!” 吴三娘将手中的剑一指:“谁敢!” 青帮与玉湖宫的弟子同时将剑拔了出来。夕阳霞光之下,玉湖宫的汉白玉地板上泛起一片鳞光。 广白身形鬼魅从巫月姬身旁一闪而过,似一道暗影朝吴老夫人袭去。可广白才走出两步,空中一双离虚鸳鸯钺朝着广白削了过来。 元苍术一袭白衣白发,双手各持一柄利器架在胸前:“广白,我们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广白冷道:“自秦艽去世的那天起,我与你已无话可说!” 元苍术咬牙道:“广白你清醒一点!秦艽的三魂是我当年亲手碎去,现在的那个人怎么可能是元秦艽?若让元秦艽知道,他该如何面对自己?” 广白冷哼一声:“是你不敢面对自己!” 二人立时斗在一处。 元苍术身后的玉湖宫与青帮弟子都蠢蠢欲动。吴老夫人在将青帮彻底交给吴三娘之前,也是带领青帮走船入海的女中豪杰,在青帮颇有威望。如今青帮弟子见吴老夫人重伤,哪肯善罢甘休? 吴老夫人厉声道:“都住手!” 青帮弟子顿时无一人敢上前,只是团团将吴三娘和吴老夫人围住,护在身后。 吴老夫人手扶着吴三娘的剑尖,颤声说道:“三娘,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可见血。” “娘!” 吴老夫人摇摇头:“三娘,娘这辈子愧对很多人,做过很多亏心事,有许多后悔的事。但这一次阿娘不后悔。阿娘把所有珍贵的东西都给了你。顺遂平安的一生,阿娘也想给你。但阿娘做不到了,阿娘便用自己的命来换给你。” 吴三娘听见吴老夫人的话语顿时面色大变。吴老夫人握着吴三娘的剑,手上忽然加了劲力,握着吴三娘的剑往自己胸口扎去。 吴三娘下意识地拔剑,却不想吴老夫人蓦地松了手。吴三娘一个踉跄,向后退了数步跌坐在地上。大红的嫁衣有些晃了吴三娘的眼,吴三娘只见面前闪过一片陌生的暗红的煞气。 在吴三娘摔倒的一瞬间,吴老夫人另一只手带着煞气点向自己的眉心,只听吴老夫人一声清叱:“散!” 顿时在吴老夫人身后一片煞气升腾而起,似有三魂向外散去。 吴三娘顿时明白了过来,扔了自己的剑手脚并用地爬向吴老夫人:“阿娘!” 吴老夫人看着吴三娘,轻轻一笑,手抚上吴三娘的脸颊:“傻孩子,娘是魔族,原本死不了的。但散了三魂也就算是死了,再也开不了口了。谁也别想知道星盘在哪。” “娘!”吴三娘的眼泪夺眶而出。吴老夫人的三魂渐渐在暗红色的煞气中现行,又逐渐淡去。吴老夫人的一缕幽魂似这天地间的浮萍,依依不舍地看着一袭红色嫁衣的吴三娘。吴老夫人的幽魂转过头,看着白珞:“神君,三娘是你朋友,还望你护住她性命。” 白珞一瞬不瞬地看着吴老夫人,吴老夫人的魂魄越来越淡,最后在与白珞擦肩而过时,近乎耳语般地说道:“我们说好了的。”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蓦地一动。 “娘!你别走!”吴三娘一只手抱着吴老夫人,一只手胡乱的伸向空中:“神君,你别让我娘走!” 巫月姬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吴老夫人竟然用这种方法“自尽”,她果真是小看了她!天魂地魂散尽,命魂只是躺在身躯中的一个废物! 巫月姬带血的嘴角露出一个笑来:“你不想让她走?好,我来帮你!”说罢巫月姬从怀里拿出一枚朱雀翎羽,正欲将灵力灌入朱雀翎羽之中,一道金光已经劈到了她的面前。 白珞绀碧色的眼眸里一丝情绪也无,仿佛巫月姬在她眼前已经是一个死物。白珞左手捻了个风字诀,在自己背后划出一条线,一道风阵顿时将吴三娘等人包裹住。 另一边宗烨与红隼打得如火如荼。巫月姬才刚刚将灵力灌注进朱雀翎羽之中,只见白珞红唇微启,厉声呵道:“风、刃!” “锵”一点火星在巫月姬的眉骨处闪过。带着金光的风刃在巫月姬的鬼面上留下一条刀痕。 一道道金光似箭似雨砸向穿着黑色风衣的人。那些人里大多是傀儡,虽然不惧疼痛但也不得不伸手格挡,否则就要被风刃削去了脑袋! 巫月姬一跃而起,避开风刃,紧追着白珞而去。方才还想用来引魂的朱雀翎羽此时已经换了口诀。巫月姬看着白珞的目光露出狠戾之色,霎时间朱雀翎羽红光大作。巫月姬冷呵一声:“渡魂!” 风中一阵虎啸传来,月白的绸衫自巫月姬眼前一闪而过,空中一片阴影带着无法承受的压迫力向巫月姬的头顶压了下来。 巨大的白虎自空中落下,虎掌足有青铜鼎般大小,站在玉湖宫里的众人如同蝼蚁一般。没想到巫月姬狡黠一笑,趁白珞还未落下之时只身闯进风阵。她看也未看,随意地从风阵中林拎了一个人出来。 “渡魂!” 被巫月姬拎住的人正是谢谨言,白珞在空中看到一道红光聚于朱雀翎羽之上。 引鬼渡魂,原是妘彤的杀招。数万年前的天元之战便是如此。白珞一根虎魄绞杀万鬼,妘彤便用一招渡魂,散去万鬼三魂。 人类原本就比神族与魔族脆弱,这一招落在人的身上怕是会立时将三魂碎成碎片,聚也聚不齐。 白珞一惊赶紧落入风幕之中。薛惑也见到了忽然闯入风阵的巫月姬,但见她拎住谢谨言的时候,自己离得太远已然来不及相救。倒是一旁的谢瞻宁离得近些。谢瞻宁下意识地推开谢谨言,拿根带着火光的朱雀翎羽顿时落在了自己的背脊。 似一道燃着火的箭簇穿透皮肉,一箭扎进了心中,谢瞻宁身体里顿时传来焚心之痛。 白珞一撤回风阵,将谢瞻宁围在阵眼之中,自己则倏地化作人形落入风阵中,趁着那枚朱雀翎羽还在谢瞻宁的背上,白珞两根手指指尖带着金光落在朱雀翎羽之上。 巫月姬看着白珞大笑着离去:“监武神君果真是徒有虚名!什么杀伐果断?!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浪费!” 巫月姬对着红隼轻轻吹响口哨:“撤!” 红隼顿时收手,与巫月姬一起撤出玉湖宫。 白珞用金灵流强行开结界,唯有在谢瞻宁魂魄散尽之时打开结界才能将谢瞻宁的魂魄困在结界中,若是能在结界中将谢瞻宁的魂魄找回来,或还有可能救他一命。 巫月姬撤出玉湖宫,薛惑紧随追去。 白珞见汉白玉的地砖上投下一片巨龙的阴影。知晓薛惑是要追击巫月姬,白珞赶紧说道:“薛恨晚!去找姜轻寒!” 巨龙的身形在空中顿了顿,转头往玄月圣殿方向游去。离开的时候还顺路一爪子抓走了元苍术。 巫月姬看着薛惑离开的身影,冷冷一笑:“废物!” 说罢她双腿一夹马腹,带着银色面具的马立时化作一团黑雾。数千鬼面银羽卫随着巫月姬一同离去,几乎将半阙天空染黑。 方才她对谢瞻宁出手不过是想让自己全身而退。对方无论是谢瞻宁还是谢谨言,甚至是玉湖宫与青帮的阿猫阿狗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巫月姬没想到一向自诩杀伐果断的白珞,竟然会在第一时间选择救人。 若是白珞没有救谢瞻宁,在刚才化作虎形时对巫月姬下手,以巫月姬重伤的情形,必然被白珞所伤。就算伤不了性命,那也可让巫月姬伤了元气。 但白珞却选择救谢瞻宁放弃进攻,还让薛惑去寻姜轻寒。白白的机会就因为这么一个普通人而浪费了。 巫月姬的冷笑在空中飘散开来:“白燃犀,你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白珞不言不语,专心用灵力打开结界,护住谢瞻宁的魂魄。渡魂一招太过凌厉,谢瞻宁承受不住,魂魄已经碎成数块,若不是有风阵和白珞的灵力相护,此时只怕就已经散尽了。 战友,对手,神族,魔族。白珞见过的三魂尽碎之人何止上千?碎在她手下魂灵又何止上万?但此时,不是战场。纵然只是一个寿数有限的人,人命也远比胜负重要。 白珞凝神,风阵中似有数道金光。这些金光不像是风刃那般夺人性命的利刃,更像是指引着孤魂归家的明灯。星星点点的魂灵随着金光逐渐在风阵中聚拢。 白珞这边结界已开,汉白玉的地砖上似漾起圈圈涟漪,白珞缓缓向下落去。在完全落入结界之前,白珞想了想,手指一勾。顿时一股风缠住了谢谨言的脚踝。谢谨言一个站立不稳倒着落进结界之中。 第二百零六章 朱雀翎羽 · 谢瞻宁的天魂 四周玉湖宫汉白玉的地砖渐渐淡去,白珞所站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碧泉山庄的青砖。 在结界最后关闭的时候,宗烨及时走了进结界。难得地,宗烨脸上出现了些不悦的情绪。白珞在进结界之前似乎压根没想到自己,反而带走了谢谨言? 这下连同看谢谨言的眼神都不怎么愉悦。谢谨言一下子觉得自己身边多了一个冰窟窿。下意识往白珞身后缩了一缩,没想到感觉更冷了。 白珞所站的地方是碧泉山庄弟子练武的地方,如今空无一人,青石板上的白虎符分外显眼。 白珞问谢谨言道:“你可知道你哥喜欢去什么地方?喜欢做什么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会是他记得的?他的魂魄碎在这个结界里,要能找齐了带出去,才能救他。” “我哥平日里忙于帮中事务,去的最多的就是聚义堂,还有书院。平日里我要找他也是去这些地方。” “带路。”白珞淡道。 谢谨言带着白珞与宗烨往聚义堂走去。一路上除了原本喧闹的碧泉山庄空无一人之外,与平日的碧泉山庄没有什么不同。 沿着走廊向聚义堂走去。一路上谢谨言心中愈发的沉重。巫月姬在碧泉山庄抓走了问筠。问筠已入了碧泉山庄做外门弟子。巫月姬上门抓人,碧泉山庄哪里会让巫月姬随意将问筠抓了去,必是经历了一番拼死之战。 谢夫人最近身子不适留在山庄没有到玉湖宫来参加喜宴,也是吉凶难料。谢瞻宁又遭此大难,谢谨言难得地没有贫嘴,没有嬉闹,整个人似乎在一瞬间长大了不少。 “白姑娘,我哥的灵魂碎成了多少块?” 白珞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护住了他的命魂,但天魂地魂尽碎皆在这个结界之中。不过每一片魂魄都会记得对他来说重要的事,也许是遗憾,也许是记忆,只能一点一点找到。” 谢谨言点点头:“我哥这一辈子都是按照碧泉山庄接班人来培养的,他也一直想像爹一样成为尊主。这件事对他来说该是最重要的吧。” 谢谨言轻轻抹了抹鼻尖:“一直以来我还很羡慕我哥。从小爹就将他当做接班人,比我好多了。我就一直很没用。” 众人说着话走进聚义堂,可惜聚义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些烟尘。阳光从窗户中透进来,灰尘在阳光的暖光之下,似历史遗落的尘埃。 谢瞻宁居然不在这里? 谢谨言皱眉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聚义堂:“应该在书院吧?”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人从外面走进了聚义堂。确切的说应该是一道影子。谢瞻宁的身影穿过谢谨言沉默地走进聚义堂。 “哥?”谢谨言向着那道影子伸出手去:“哥,你看看我。” 谢谨言的手从谢瞻宁的身躯里穿,他呆呆看着自己的双手,惊愕地转回头看着白珞。 “这是谢瞻宁的天魂,这里有他的记忆。” 找到天魂,在找到地魂,将两者都带出结界或可救谢瞻宁。 谢谨言又回头看着谢瞻宁,颤声唤道:“哥。你看看我。”可谢瞻宁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在玉湖宫中,谢瞻宁为谢谨言挡下巫月姬的一击,那时谢谨言见谢瞻宁倒在自己面前时大脑里一片空白,任何情绪都似乎被压了下去。可现在看见只剩一片虚影的谢瞻宁,谢谨言忽然觉得害怕。如果谢瞻宁永远都只有这样一个虚影了,他该怎么办? 谢谨言伸出手去,也只会徒劳地穿过谢瞻宁的身体而已。他只能蹲在谢瞻宁的面前,就像是小时候与谢瞻宁一同在树下玩耍时一样。 谢谨言吸了吸鼻子:“哥,你怎么只穿了一件中衣,你冷不冷啊?” 谢瞻宁一言不发地跪在聚义堂前,长长的睫羽垂下,神情里全是哀伤。谢柏年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荆条,抬手对着谢瞻宁的背上就是一记。谢瞻宁雪白的中衣上顿时浸出一条血痕。 “爹!你干嘛!”谢谨言蓦地站了起来:“你住手!” 但只可惜眼前所建不过是谢瞻宁残碎的记忆而已,连魂魄都不是。无论谢谨言如何叫喊,谢柏年也是听不见的。 只听得“啪啪”几声响,谢瞻宁雪白的中衣被撕碎,血肉被带刺的荆条抽出一条弧线溅在灰白的地板上。汗珠从谢瞻宁的额头滑过滴落地上。他咬紧牙关,直至嘴唇煞白一片也一声不吭 谢柏年对谢谨言连重话都没说过,谢谨言何时见过谢柏年如此?如今谢谨言在一旁急得眼睛都红了但那两人也是听不见他说话的。“哥,你跟爹求饶啊,你叫疼啊,你一叫疼爹就不打了,你说话啊!你别瞎撑着啊!” 谢柏年几鞭子打过这才看着谢瞻宁问道:“你可知爹为何打你?” 谢瞻宁嘴唇颤抖,嘶哑着嗓子说道:“因为我打架。” “啪”谢柏年又是一边打在谢瞻宁背上:“错了!是因为你丢了我碧泉山庄的脸!你是碧泉山庄的大公子,是我碧泉山庄的继承人,却与一个黄口小儿计较!而且你还带着谨言,这有可能让谨言受伤你知不知道!为父罚你,你服不服!” “不服。” 谢柏年脸色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不服!那人骂谨言是个短命鬼,为何打不得?!” 谢谨言心里一震,原来是那次!谢谨言与谢瞻宁在碧泉镇上玩。那时的谢谨言看上了一个泥人,却偏偏一个商贾家的公子要来抢。谢瞻宁原本是个温和性子,那人要抢给他就是,准备带谢谨言再去买些别的。却没想到拿到泥人的公子对着谢谨言骂了一句“短命鬼”。 谢谨言从未见过谢瞻宁那般生气过。他不由分说对着那个纨绔公子就砸了下去。 那公子原本就比谢瞻宁大,也比谢瞻宁高出好一截,一身蛮力更是厉害。纵使谢瞻宁会些仙术,那公子还是没有落下风。二人在集市打得不可开交,很快就传到了谢柏年的耳朵里。是心宿长老从碧泉山庄下来将二人带了回去。 回到碧泉山庄时候,谢柏年罚谢谨言思过,却将谢瞻宁带到了聚义堂。难怪第二天,谢谨言去梅院找谢瞻宁时,谢瞻宁竟然不见他。甚至之后的一个月谢谨言都没再见过谢瞻宁一面。那时的谢谨言一直以为是谢瞻宁生自己的气。 谢柏年怒道:“就算如此你也不可不顾及你的名声,还有谢谨言的性命!那算命先生说谢谨言活不过二十二岁,难道你……你还想……让谨言二十二岁都活不到吗?!” 听闻此言,谢瞻宁的眼睫忽然颤了颤。方才就算挨打他也能挺直脊背任由谢柏年打去。此时那挺直的脊背却忽然塌了下来。“我错了。”谢瞻宁低声说道。 谢柏年恨铁不成钢似的将手里的荆条扔在地上,转身走出了聚义堂。 “轰”地一声,谢谨言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似有什么东西炸开来一样。原来谢柏年从未想过要让自己继承碧泉山庄竟是因为这个?这件事情谢柏年、谢谨言竟然瞒他瞒得这样好? 听见谢柏年如此说,宗烨与白珞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谢谨言竟然被欲言活不过二十二岁?听谢柏年所讲。那位算命先生也是一个高人,否则谢柏年为何会如此相信? 谢谨言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看着白珞问道:“白姑娘,算命先生的话可能信?” 白珞淡道:“这就要问问司命了。” 谢谨言苦笑道:“二十二,我这不还有五年吗?” 跪在聚义堂中的谢瞻宁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带血的衣衫,缓缓走出聚义堂。 夕阳的余晖转眼落尽,变成了清亮柔和月光。月光穿透谢瞻宁的身体,明明那么稀薄的一缕魂魄,身上的鲜血却红得刺眼。 “白姑娘,我要怎么才能让我哥醒过来啊?” 白珞摇摇头:“他若是不想醒来,我们也没有办法,且先跟着吧。” 谢瞻宁从聚义堂缓缓走到谢谨言的兰苑前。他站立半晌蓦地推开门走了进去。谢谨言的屋子里还燃着微弱的烛火,窗户上映着谢谨言睡熟的轮廓。 谢瞻宁走进厨房,点了柴火又舀了米进锅里。谢瞻宁背后全是被鞭笞的伤痕,没动一下就会牵扯着伤口流出鲜血来。 谢瞻宁咬着牙,惨白的脸上一颗一颗的冷汗滴落下来。他近乎固执地熬着那一锅粥,勺子搅着锅里的米粒,不让米粒黏在了锅底。 谢谨言看着谢瞻宁后背的伤,眼泪直往下掉:“哥,你别做了。爹关我紧闭,不准人来看我,我还以为是娘偷偷给我煮的粥。哥,你就别做了。” 谢瞻宁将一锅粥煮好,忙活完汗水又将后背打湿,混着鲜血看上去更加让人心惊。谢瞻宁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便从锅里舀出白粥来放在炤台上凉着。 谢瞻宁听不见谢谨言,也看不见谢谨言。谢谨言眼泪就似断了线一般:“哥,你别做了。” 谢瞻宁做好这一切才缓缓从兰苑走出。当他走出兰苑时,谢瞻宁的记忆变得细碎。许是别的记忆没有这一顿鞭子这么重要,又可能是原本谢瞻宁的心绪不宁。谢瞻宁从兰苑走到梅院,每走一步,每一个地方都会出现两个虚影,似走马灯似的放着他的回忆。 桃树下,还是小不点的谢谨言淘气不听劝要往高处爬,谢瞻宁只能在桃树下一脸担忧的等着。踩在桃树上的谢谨言一个不稳从高处摔了下来,谢瞻宁去接却折断了自己的胳膊。 夏日里,谢谨言要去池子里捉鱼,谢瞻宁便拿了干净的披风来,在谢谨言从池子里出来时赶紧将他湿漉漉的头发擦干。 再大些两人便在凉亭里喝酒。小泥炉里透着红光,驱散蜀中潮湿冰冷的冬日之气。 还有梅院里,与白珞初识时一同饮宴。 原来谢瞻宁的记忆就是这些啊。 不是要继承碧泉山庄,也不是做什么尊主。不是在众人面前谢柏年对他大加赞赏,也不是成人礼时的风光无限。 原来只是这些细碎的小事。是教谢谨言识字,是两兄弟在一起爬树斗蛐蛐,是两兄弟一起将厨房里的糖罐装满了盐。 小时候,谢瞻宁与谢谨言在一起饮酒说着各自的理想。谢谨言想做一个拯救苍生的侠客,谢瞻宁却想说自己想做一个厨子。 那时候谢谨言还说谢瞻宁糊弄自己玩。碧泉山庄的继承人做什么厨子? 谢瞻宁却笑笑没有说话。原来一个人的愿望真的这么简单? 原来谢瞻宁的愿望是看着谢谨言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活到二十二岁? 谢谨言追在谢瞻宁身后,就像是小时候谢瞻宁追着顽皮不肯回家的自己一样:“哥,跟我回家吧。你看看我,理理我。跟我回家吧。” 可是无论谢谨言怎么叫,谢瞻宁也不会回答谢谨言的话,只是在偌大的碧泉山庄之中禹禹独行,背影是谢谨言从未见过的颓然和落寞。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那个处事处处妥帖的天之骄子,在没有人的时候竟然是这样。 十七年,谢谨言从未看到过这样的谢瞻宁。 “我该怎么办?白姑娘,我该怎么办?” 谢瞻宁的天魂陷在记忆中不肯醒来,若是冒然将他惊醒,天魂受到惊吓或许会碎得再也无法聚齐。 “你在这里守着谢瞻宁的天魂,我与宗烨去寻谢瞻宁的地魂,找到地魂或许会有办法。” 谢谨言点点头:“白姑娘拜托你了,一定要将我哥哥找回来。” 谢谨言将脸上的眼泪抹去,即便谢瞻宁听不见,谢谨言还是对着谢瞻宁不停说着话:“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说怕黑你就回来兰院陪我?后来长大了,母亲说我这样不像个男子汉,不让人陪了。你就会偷偷翻墙进来。哥……你看看现在,天黑了,我很害怕。” 呆呆看着荷花池一池繁星的谢瞻宁顿了顿,似乎心有所感般地侧过头朝谢谨言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谨言一喜:“哥,你能听见我说话是不是?哥,我来带你回家了。” 谢瞻宁又低下了头,任由谢谨言的话飘散在了空中。 第二百零七章 朱雀翎羽 · 谢瞻宁,我带你回家 白珞对碧泉山庄并不熟识,凭着记忆一路走,最后兜兜转转竟是在梅院里再次看到了谢瞻宁。而此时谢谨言也不知随着谢瞻宁的天魂去了哪里。 白珞走进梅院,梅院里落了雪,沉甸甸的白雪压在枝头,险些将梅树纤细的树枝压折。积雪之下一朵朵红梅在枝头绽放,看上去颇有些娇俏可爱。 梅树下,谢瞻宁的地魂不似天魂那般只是一个虚影。谢瞻宁的地魂看似就与他本人一样,只不过没有记忆,只剩下执念。 谢瞻宁站在梅树下,一手捧着一个坛子,一手将红梅枝头的落雪轻轻扫落进坛子里。他的双手都冻得通红,指尖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为什么不用笤帚?”白珞轻声问道。 谢瞻宁回头看了白珞与宗烨一眼:“姑娘,公子,二位怎么到梅院来了?” 地魂原本就是没有记忆,但忽然被朋友当做了陌生人,心中也不免怅惘。白珞淡道:“路过听见声音就进来看看。” 谢瞻宁温和一笑:“这雪是用来做霜梅酿的,笤帚太脏,弄脏了雪可就不好了。” “总能将手暖暖再继续吧。” 谢瞻宁摇摇头:“手暖了雪就化了,就得这样,把雪一点一点扫进来才行。贴着树枝的那一点雪也是不能要的,有一点渣,酿出来的酒就不好喝了。” “多谢。”白珞说道。原来自己爱喝的霜梅酿就是这样做成的。 “我来帮你吧。”宗烨走上前去:“我手凉。” 谢瞻宁温和道:“好,公子个子高,劳烦公子帮我取一些高枝上的雪吧。这些低枝上的雪不够的。” 白珞扫了一眼那颗几乎被霜雪裹满了的数棵梅树:“这么多雪还不够吗?” 谢瞻宁摇摇头。他长长的睫羽上沾了雪花,摇头时总觉得眼睫上的雪花要被抖落下来似的。谢瞻宁轻声说道:“不够的,白姑娘爱喝霜梅酿。霜梅酿只有冬天才能做,这么一点雪还不够她喝小半年的。” 白珞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过。谢瞻宁的地魂没有记忆,却还能记着她的名字。 宗烨伸手将高枝上的积雪捧下来:“我帮你取,有这些应该够了。” 谢瞻宁笑道:“多谢公子。” 忽然谢瞻宁惊得一跳:“呀!我忘了厨房里还生着火!”谢瞻宁将坛子放在地上,赶紧向厨房里跑去。 白珞与宗烨也跟着走了进去。只见厨房里满是烟,炤台上挂着一条条切好的牛肉,几乎挂满了一厨房。 谢瞻宁赶紧用扇子扇了火,炤台下的火一下子燃了起来。谢瞻宁用手扇着风,眼角都被这烟熏得微红呛了眼泪出来。 谢瞻宁一边咳嗽,一边担心地看着满厨房里挂的牛肉:“这下子不好了,烟太大,可能将牛肉熏得烟味过重,不好吃了。” “白姑娘会喜欢的。” 谢瞻宁回头看着白珞:“你认识白姑娘?” 白珞淡道:“听说过。” 谢瞻宁一笑:“听谨言说的吧?我这个弟弟特别崇拜白姑娘,在碧泉山庄里逢人便说。若不是白姑娘不肯再收徒弟了,谨言还想拜在白姑娘门下。” “他资质不够。”白珞认真答道。 谢瞻宁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谨言的根骨的确是弱了些。从小我总是舍不得让谨言吃苦,长大了却又担心他被别人欺负了去。” 谢瞻宁随手从屋子里拿出个小小的机甲人偶,拿起小刀修理起来。谢瞻宁见白珞盯着他,不好意思的一笑:“谨言要到十八岁的生日了,我一直没想到能送他什么。想来想去,觉得什么东西都缺了点心意。到时候爹、娘和山庄里的长老送他奇珍异宝定是不会少。我偶然在他屋里找到了这一箱子玩具,都是他最喜欢的,不过都有些坏了,我想着就把这些修好当礼物了。” “我帮你修吧。”宗烨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玩具:“谨言的生辰快到了吧。这么多玩具来不及的。” 谢瞻宁看着宗烨问道:“公子,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宗烨回头看着谢瞻宁说道:“我只是无名小辈而已。” 谢瞻宁摇摇头:“公子怎么可能是无名小辈?不知为何在下最近总是觉得好像记不起以前的事。但见到公子,见公子这般气宇轩扬,品貌非凡的模样,在下总觉得羡慕得紧。” “我们都是你的朋友。”白珞淡道:“你不记得了,我们都还记得。” 谢瞻宁蓦地抬头看着白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没由来的一阵心悸。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眼眸顿时黯了黯:“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谢瞻宁望了望梅院外清净的碧泉山庄:“我忘记了许多事,但也不笨,这里太安静了。没有人练功,没有人饮酒,碧泉山庄不是这样的。” 谢瞻宁抬头看着白珞,长长的睫羽下温润的眼眸似蒙上了一层雾气,让人看着心中顿时生出怜悯:“在你们来之前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谨言也在,你想去看看吗?” 谢瞻宁抬起头,听到“谨言”两个字,所有哀伤的神情顿时变得一片柔软:“谨言回来了?他总是爱往外跑的,三天两头都不回家。我去看看他。” 三人一路走了出去,谢瞻宁走路走得有些急,好几次差点摔倒。绕过回廊远远地看到谢谨言的背影嗔怪道:“谨言,怎么回来了也不跟哥说一声。” 谢谨言一愣,背脊一僵。他守着谢瞻宁的天魂守了一个时辰,谢瞻宁的天魂也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此时骤然听见熟悉的声音,谢谨言整个人顿时一僵。 谢谨言回过头去,见回廊下谢瞻宁温润如玉的身影,顿时向着谢瞻宁跑了过去:“哥!” 谢谨言就像是小时候在碧泉山庄被师兄师姐欺负了时的样子,见到谢瞻宁就忍不住哭了起来。谢谨言紧紧抱着谢瞻宁,声音里满是孩子般的委屈:“哥!!!” 谢瞻宁任由谢谨言抱着,嘴角浮起温润的笑意:“怎么还哭了?还像个孩子一样。” 说罢,谢瞻宁抬头看着前方湖岸边自己的天魂,浑身忽地一僵,笑意僵在嘴角凉了下去。 谢谨言感觉到谢瞻宁的不对劲,赶紧说道:“哥,你别担心,我们这就带你出去。” 谢谨言抬头看着白珞:“白姑娘,你说是吧?不是说找到我哥了,就能带他出去吗?” “我试试。”白珞淡道。 不知为什么,谢瞻宁的天魂如此稀薄,似乎若是阳光再强点就能让他的一缕天魂散了去似的。 白珞手里泛起点点金光,向谢瞻宁的天魂笼罩了过去。那金光之中不带一点凌厉,柔和得如同落在草丛间的萤火虫,一点一点地闪着光接近谢瞻宁,似乎害怕惊扰了谢瞻宁的天魂,会让他的天魂一不小心散了去。 极细的金灵流一端缓缓绕上谢瞻宁天魂的手腕,另一端缠绕在白珞的手腕之上。因为金灵流相连,谢瞻宁终于能看见白珞。 谢瞻宁的天魂虽然薄得就像一道光一样的,但手腕仍旧似被轻轻烫了一下一样,微微一颤:“白姑娘?” 白珞淡道:“我来带你回家。” 谢瞻宁垂目温和一笑:“多谢。” 白珞另一只手,扣住谢瞻宁地魂的手腕。扣在谢瞻宁地魂上的手腕金光大盛。谢瞻宁的后背之上顿时似有火烧一般,一簇炽焰在空中席卷出朱雀翎羽的轮廓。 火焰顿时映红了结界的半边天空谢瞻宁的地魂发出一声惨叫。那炽焰是实实在在烧在他的背上的。谢瞻宁的地魂不似天魂,是一具血肉之躯,这火焰炙烤在后背之上,承受的痛苦哪里是常人能忍受的。 “哥!”谢谨言脱下外袍拍打着谢瞻宁的后背,可那炽焰却是分毫不减。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再坚持一下,从结界出去就好了。” 宗烨伸手搭在谢瞻宁的手腕上,一股赤灵流顿时如盾般将谢瞻宁护住。赤灵流不若水灵流,可以减少些灼烧的痛处,但好在宗烨灵力强劲,可以保住谢瞻宁不受损伤。 宗烨低声道:“忍一忍。” 谢瞻宁背后的朱雀翎羽似要燃烬一般。随着朱雀翎羽燃烧,在他们四周碧泉山庄也似乎燃烧了起来,池里的荷花被一小簇火焰燃烬,身后雕梁画栋的殿堂被火舌席卷,青瓦被火烧得焦黑失了颜色,红木的梁柱轰然坍塌。 结界与现实世界相互重叠,似浓雾之中看到海市蜃楼一般。 白珞看到结界之外的谢柏年、陆言歌、陆玉宝,还有薛惑与姜轻寒。白珞心中稍安,有姜轻寒在此,谢瞻宁定能无碍。结界逐渐淡去,只要让谢瞻宁的天魂地魂回到身躯里,就算将他就回来了。 可是就在结界将破未破之时,天空中有钟声传来,整得人耳膜生疼,一道金光似一个巨轮一般,带着三十六道经文旋转着像白珞头顶压下。 白珞心中一凛:“天印!” 谢瞻宁抬头看着那三十六道经文,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一片惨白。他苦笑道:“白姑娘,瞻宁可能回不去了。” “什么?”白珞一脸不解地看着谢瞻宁。 白珞实在不知为何救回谢瞻宁的天魂地魂会触发天印?!若非天下大乱,苍生浩劫,或是有违逆天道之事,天印绝不会出现。 谢瞻宁看着天印,笑得有些无奈:“这三十六道经文我曾见过。”谢瞻宁淡道:“白姑娘放手吧,我寿数已尽,不可违逆天道。” 谢谨言心中一颤,脑子里嗡嗡作响:“哥,什么寿数已尽?白姑娘现在在救你呢!你别胡说!你才二十二岁!” 谢谨言呼吸忽然一滞,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二十二岁,为什么这么巧?算命先生不是说他活不过二十二岁吗?为什么谢瞻宁的寿数也是二十二岁?! 似乎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谢谨言根本不敢去细想。 谢谨言把心一横,天铘剑脱手而出,他御剑飞到上空,挡在谢瞻宁与天印之间:“哥,我不信什么算命先生,也不信什么寿数之说!” “谨言!”谢瞻宁高声喊道:“不可莽撞!” 谢谨言悬在空中,哪怕是血肉之躯也要为谢瞻宁挡下这道天印! 谢瞻宁的天魂原本就只剩一道虚影,现在见谢谨言挡在他与天印之间,如何能不急。下意识地就要挣脱缚在自己手腕上的金灵流。 白珞咬牙道:“谢瞻宁如果你现在挣脱,我便再也救不了你!” 谢瞻宁看着白珞泫然欲涕:“白姑娘,我已逆了一次天道,以魂魄为祭。若再逆一次天道,只怕引天道反噬,伤害无辜。” 白珞蓦地抬头看着谢瞻宁。 已逆了一次天道?改天换命?! “是谁给你改天换命?”白珞问道。 谢瞻宁低声道:“是心宿长老。白姑娘,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便放我去吧。” 白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遮盖了绀碧色的瞳孔。白珞淡道:“既如此,我会照看好谢谨言。” 谢瞻宁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来:“多谢。” “白姑娘!”谢谨言听见谢瞻宁与白珞的对话心中大恸。可白珞已然放开了谢瞻宁。 眼见那一抹淡淡地天魂就要散去,谢谨言从空中扑过来时,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光华流过指缝。 天魂已散,地魂也将随之逝去。 谢瞻宁看着谢谨言低声唤道:“谨言。” 谢谨言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抱住谢瞻宁的地魂:“哥,你不要走好不好。哥,你不要扔下我。” 谢瞻宁拍拍谢谨言的脑袋:“谨言,碧泉山庄以后就交给你了。打理碧泉山庄需要的东西我放在了书房里,你去拿便是。可惜了,原本以为还能陪你过了十八岁生辰,这段时间总是东奔西跑,给你的礼物哥哥都还没有做好。你不怪哥哥吧?” “哥,你不要走!” “谨言,以后你不要任性,照顾好爹爹和娘亲。娘亲身子骨不爽利,平时都要用山参吊着,要是南珠快用完了,你要记得提前找陆宗主定。” “哥……” 谢瞻宁转回头看着白珞:“白姑娘,能认识你是瞻宁一生之幸。可惜以后再不能为白姑娘酿霜梅酿了。” 谢瞻宁松开谢谨言,走到自己躺在地上早已无知无觉地真身旁。谢瞻宁蹲下身在自己真身上不着痕迹地划了一道。一颗滚圆的金灵珠落入自己手里。 谢瞻宁转身走向白珞:“白姑娘,瞻宁还有一事相求。” 白珞静静看着谢瞻宁。 谢瞻宁认真道:“如今天下大乱,还望白姑娘能照顾谨言一二。” 白珞点点头:“你与谨言都是我白燃犀的朋友,自会照拂。” 谢瞻宁温润一笑:“白姑娘既如此说我便放心了。瞻宁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感谢白姑娘。这颗金灵珠权当是谢礼了。灵力低微希望白姑娘不要嫌弃。” 白珞皱眉看着谢瞻宁手上的金灵珠:“不必如此。” 谢瞻宁仍旧固执地将金灵珠放在白珞手心:“白姑娘,瞻宁唯有这一样东西了。” 白珞将谢瞻宁的金灵珠握在手心:“谢瞻宁,六道轮回,我们也许还能相见。” 谢瞻宁声音温润:“如此甚好,瞻宁来世定还能为白姑娘再酿上一壶霜梅酿。” 白珞接过谢瞻宁的金灵珠。谢瞻宁的地魂霎时间化作风沙被吹散在空中。天印也随之淡去。那震得人耳膜生疼的钟声消失天际,一切都散于风中,只剩抱着谢瞻宁尸体嗷嗷痛哭的谢谨言。 宗烨见白珞神情哀戚,轻声安慰道:“师尊。” 白珞淡道:“我等即为神族,守护苍生,便是己任。天印我也不可擅动。走吧,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白珞低头看着谢谨言,语气虽冷,但仍然听得出劝慰之意:“谢谨言,巫月姬去过碧泉山庄。现在碧泉山庄还有许多人生死未卜。你若想让谢瞻宁安息,便像个男儿一样挑起谢瞻宁放下的担子。做个像谢瞻宁一样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己的人。” 谢谨言艰难地将眼泪咽下,将谢瞻宁背在自己背上:“哥,我带你回家。” 第二百零八章 朱雀翎羽 · 星盘 结界彻底散尽,谢谨言背着谢瞻宁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谢柏年盯着谢谨言背着的谢瞻宁,身躯蓦地一晃险些跌落在地。只是短短一瞬谢柏年好似苍老十岁,原本矍铄的双眸忽然像是染了尘埃。谢柏年嘴唇苍白,不可置信的看着谢谨言:“瞻宁?” 谢谨言哑声道:“爹,我们带哥回家吧。” 吴三娘的啜泣刚刚停下,谢柏年的嚎啕大哭又再响起。伴着哭声,喜宴上的红绸灯笼显得竟是刺眼得很。 白珞看着吴老夫人。吴老夫人在散尽三魂之时对白珞说:“我们说好的。” 只要吴老夫人拿出星盘,白珞就保住吴三娘的命。这便是二人说好的事。 白珞看着吴三娘:“三娘,老夫人有没有曾给过你什么东西,告诉你那东西十分珍贵?” 吴三娘蹙眉道:“自我幼时,阿娘便常送我东西。爹爹死后,阿娘就带着青帮走船,一走常常便是一个月。每次回来便会给我带不少东西。样样都是十分珍贵的。”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吴三娘想了想说道:“你这么说倒是有一样。” “什么东西?” “一个普通的妆匣,只是比平常的妆匣大一点,用料好一些,母亲却说那是一件珍宝。倒是不如母亲平时送我的那些。” “可否拿给我看看。” “那妆匣我日日用着,如今也带来了玉湖宫。神君要看便随我来吧。” 白珞回头看了谢谨言一眼交代道:“谨言,等我片刻,我随你们回蜀中。” 说罢白珞与吴三娘二人一前一后又往洞房走了回去。 洞房里花烛扔在,大红的盖头扔在地上,桌上红枣、花生、桂圆、瓜子还摆在桌上。两壶未动的交杯酒仍旧放在老位置。这燃着红烛的房间还是原样,却再也看不见吴老夫人的身影。就连心境也再也回不到两个时辰以前。 吴三娘手抚着妆匣:“就是这个妆匣了。” 寻常女子的妆匣雕刻纹样多是花卉、蝴蝶、喜鹊、鸳鸯。吴三娘的这个妆匣上却刻着玄武。妆匣巨大,龟蛇二首各衔一枚灵珠分阴阳两极。龟首为阳极,衔一灵珠,那灵珠做的精巧,看似镶在妆匣之上,但却是能动的。蛇首为阴极,口里衔的灵珠花纹反复,由三条灵蛇缠绕而成,镶在妆匣之上却是不能动的。 吴三娘苦笑道:“神君,我娘究竟为何会这样?” 白珞淡道:“老夫人瞒着你只是希望你能平安顺遂果然这一世。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白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给吴三娘讲了一次。吴三娘这一生对于吴老夫人的身世猜测过多次。自她有记忆起,便记得吴老夫人用的是水灵流,原来是阿爹为了掩盖吴老夫人的身份,愿意用自己的灵珠为她隐藏。 吴三娘从怀里拿了一把钥匙出来:“神君,这是我爹爹留给我的。这个钥匙我用过许多次,这个妆匣也只有这一个锁孔而已。” 说罢吴三娘用钥匙拧动妆匣,只听“咔”地一声,妆匣弾了开来,一个暗盒从妆匣里弾了出来。这个妆匣当真精巧,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妆匣藏有暗盒。 吴三娘轻轻一拨暗盒上的木片,暗盒里顿时弹出两个木片小人跳起舞来。 “神君,我阿爹总是喜欢给我做这些机巧小玩意。像这样的小玩意从小到大不知做了多少给我。所以当阿爹说这个妆匣要好好保护,不可摔碎之后,我一直不明白这个妆匣为何就比别的东西重要。” 忽然,吴三娘抚着妆匣手一顿。只听“啪”地一声,吴三娘一抬手,竟然将妆匣摔地粉碎。 白珞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吴三娘一边拨着地上的碎片,一边急急说道:“我阿爹手艺精巧,他做的东西从不会轻易摔碎,即便是碎了他也能给我修好。所以阿爹从来不怕我摔碎任何东西。他既然如此讲了,恐怕正是要告诉我要将着盒子摔碎才是。” 就算是寻常妆匣,这样摔下去也不过会碎掉一个角而已,但吴三娘那妆匣看着牢固,却是碎成了十数块。 吴三娘从地上拿起一块碎片,那是玄武蛇首,蛇首原本咬住的珠子,摔得只剩下了一半,侧面看去像是蛇首咬住一轮新月。 吴三娘一喜:“就是这个了!” 说罢吴三娘走到门外吩咐道:“石年,将我的罗盘拿来。” 石年赶紧将罗盘奉上。那是一块铜制的罗盘,罗盘上的的花纹都被磨掉了漆显出些陈旧的颜色。罗盘上刻着月相。吴三娘用妆匣的碎片插入新月符号之中,轻轻转动蛇首手柄,只听“咔”的一声,罗盘上满月符号的位置凹陷了下去,随后再无动静。 吴三娘皱眉看着罗盘:“我们青帮行船,最不能离身的就是这罗盘。这罗盘以前是阿娘在用的,后来阿娘不行船了,便将这个罗盘给了我。” 吴三娘将罗盘放下,伸手又去找地上妆匣的碎块:“应该还有把钥匙的。” 红烛摇曳的屋子里,吴三娘一身霞披,来来回回在这间屋子里找着。 “三娘。”白珞轻声道。 “嗯?”吴三娘嘴里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实在找不到便算了。” 吴三娘手上的动作一顿:“神君觉得今日可还有什么可喜的?神君便让我忙着吧,忙着心里便还要好过一些。虽然三娘去也没去过瑶埠村,但阿娘从瑶埠村逃出还带走了星盘,心中一定是想保护星盘,保护星君的。阿娘从未对三娘说过星盘在何方,想是一是想保护三娘,另外也是觉得三娘护不了星盘。这东西对阿娘重要,三娘护不住,还望神君能护住。” 吴三娘的目光掠过放贺礼的地方,在一堆金碧辉煌的贺礼中看到一颗格格不入的佛珠。 吴三娘呼吸蓦地一滞:“这是阿娘的佛珠?” 吴三娘拿起佛珠在手上轻轻一拨,一颗蓝色的水灵珠顿时滚落在吴三娘的手心:“阿爹的水灵珠?”吴三娘轻轻一笑:“当是这个了,对阿娘来说,最重要的除了我便是阿爹了。” 吴三娘将水灵珠放在凹陷下去的满月符号里,之间水蓝色的水灵流沿着罗盘上的花纹游走。水灵流穿过月相,绕过玄武蛇首最终听得一声脆响,黄铜罗盘碎成数块,露出了罗盘之中藏着的星盘。 第二百零九章 朱雀翎羽 · 天枢星君 拿到星盘之后白珞赶紧与众人赶回蜀中。 谢谨言背着谢瞻宁,回蜀中的路上谢谨言一直没有说话。还未入蜀中,众人便见到碧泉山庄方向升起一股浓烟,就连碧泉镇也是一片狼藉的模样。好几处房子都被火烧毁,连四方斋都没有逃过。 白珞等人落在碧泉镇上。四方斋的掌柜一见到白珞和陆玉宝就迎了出来。 “老板,你们可算回来了!”掌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穿着黑衣戴面具的人, 烧了碧泉山庄又要四处找人。烧了镇上好几间房子。” 谢柏年急道:“掌柜的,可有人伤着?” 掌柜说道:“伤了几个人但伤得不重,就是烧掉了几间铺子,心宿长老和一个老人救了我们不少人。”掌柜往前方指了一指:“有几个人被火烫着了的,受了些轻伤。幸好尊主夫人在,都无碍了。” 谢柏年一听谢夫人没事,总算是放下心来。“我夫人在何处?” “前面的药馆里,镇上几家铺子把药都拿到了前面的药馆里去,受伤的人都在那。”掌柜抬起头看见谢谨言背上背着的谢瞻宁,宛如睡熟的模样,赶紧问道:“大公子怎么了?是不是也受伤了?尊主快带大公子前去看看吧。” 谢柏年心中一痛,避开掌柜关切的眼光对谢谨言说道:“谨言,先去见过你娘亲。” 药馆里早已是忙忙碌碌的一片,谢夫人在堂中将草药捣碎,涂在被烧伤的人的皮肤处。碧泉山庄一下子烧毁,碧泉镇上也烧毁多处房屋。原本充裕的药材一下子没了,全靠碧泉山庄的弟子一箩筐一箩筐的从山里带回来。 问筠跟在谢夫人的身后捧着草药罐子。后堂里北阴酆都大帝捣着药,一身黑袍上都沾上了绿色的药汁。燕朱、元玉竹等人都在药馆里。燕朱与元玉竹二人脸上都被火熏得沾了灰,衣袍也破了,但仍在不停地忙活,甚至看见白珞走进医馆也只有时间与白珞点点头,打过招呼又继续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 谢夫人原本正在给一个伤者涂着药,抬头逆着光看见被谢谨言背着的谢瞻宁,手腕微微一抖,捧在手中的药罐顿时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碎裂之声在小小的药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夫人端庄贤淑一生,从未有过任何的失态,但此时谢夫人捧着谢瞻宁的脸,在医馆中爆发出一阵哭嚎。这哭声撕心裂肺,白珞站在一旁竟然不知应当如何劝慰,只能转过头穿过头走到医馆的后堂。 从药馆里的人的话语中白珞算是大概知道了碧泉镇发生了什么。在白珞与谢柏年等人前往玉湖宫之后,巫月姬带鬼面银羽卫突袭了碧泉山庄。 巫月姬来寻问筠,谢夫人自不许人在碧泉山庄放肆。碧泉山庄中众弟子与巫月姬恶战一场,巫月姬放火焚烧碧泉山庄。 问筠为了不再连累他人,跳下山崖。此时燕朱、元玉竹与北阴酆都大帝在忘归馆中见到碧泉山庄浓烟,方知碧泉山庄有难赶来襄助。 三人一边将碧泉山庄的弟子从火场中救出,一边退敌。 巫月姬虽然烧了碧泉山庄,但却十分忌惮燕朱与北阴酆都大帝,也不敢再继续留在碧泉山庄,只能 退去。可她退去时毕竟不甘心,指使手下将碧泉镇搜了一遍,见确实没有问筠的踪迹这才离开蜀中去了姑苏。 巫月姬作乱人间,想要找的不过就是星盘而已。 白珞皱眉缓缓走到后堂。如今星盘就在她袖中的乾坤袋中。摇光星君曾说过,集齐七星君的灵珠就可开天印。难道巫月姬也想要开天印? 可摇光星君的灵珠已在风陌邶的手里。就算有了其他星君的灵珠又能如何? 如今也只能先将能找到的星君护住,在做其他打算。 白珞走进后堂,见北阴酆都大帝坐在后院里。 北阴酆都大帝听见谢夫人的哭声之后,将手中的石杵放下,坐在药缸旁。他的风帽压得低低的,将半张脸都遮住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旁边一个弟子刚刚从山上摘了药草下来。他将箩筐放在地上问北阴酆都大帝道:“酆大爷,前面怎么了?” 北阴酆都大帝顺手将那箩筐里的药倒进药缸里,声音沙哑地说道:“去看看吧,你们家大公子出事了。” 那碧泉山庄的弟子来不及再说一句话,踉踉跄跄地往前面跑去。 那碧泉山庄的弟子一走,北阴酆都大帝便正好看见白珞走了进来。北阴酆都大帝哑着嗓子问道:“那孩子怎么死的?” 白珞看着跪伏在谢瞻宁尸首旁扶着谢夫人的谢谨言淡道:“为情意而死。” 北阴酆都大帝微微一笑,笑得有些悲凉:“死个人而已,何必哭得这般难过。” “人生短暂,却能品五味,未尝不是件幸事。”白珞看了北阴酆都大帝一眼:“倒是你,没想到你居然会来救人?” 北阴酆都大帝默默地捣着药。半晌,北阴酆都大帝头也不抬地说道:“要是这些人觉得自己冤死,不肯入轮回想不开要去魔界的话怎么办?魔界可住不下咯。” 白珞淡淡不置可否地一笑:“与你一同救人的心宿长老呢?” “在后院,有几个上山采药的弟子被蛇咬了。” 后院?白珞从袖中拿出星盘看了一眼,看来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后院离前面的药堂远,前方的哭嚎丝毫传不到后院来。心宿长老帮那个被咬的弟子清出毒血,又敷上伤药,再指挥着几个弟子将他扶到阴凉的地方去休息。一阵忙活,待忙活完胖胖的脸上已经是一身汗。 心宿长老不似尾宿长老那般鹤发鸡皮的模样,心宿长老生得白白嫩嫩,微微挺着大肚腩,看上去像个商人模样。 “谢大公子出事了。”白珞走入后院淡声道。 几名碧泉山庄的弟子顿时一惊:“大公子出什么事了?” “你们自己去看看吧。” 几个弟子赶紧往前面跑去。 白珞看着心宿长老问道:“你不去?” 心宿长老低着头,弯着腰费力地收捡着散落在地上的药瓶。 白珞见他弯腰费力,替他将药瓶放进药箱里。“你何时也会岐黄之术了?不替人算命了?” 心宿长老的手微微顿了顿,干巴巴地答道:“尾宿死了之后碧落堂里没人,需要人手的时候我就去帮帮忙,渐渐就会了。” 白珞冷冷看着心宿长老。数百年未曾相见,心宿长老不仅易了容,连同自己的气度都隐藏了起来。若不是他为谢瞻宁改了命数,若不是星盘指向面前这个人,白珞几乎不敢相信这个看上去极其平凡的心宿长老竟然就是当年玉树临风的天枢星君。 “天枢,你易容成这样当真不容易。” 心宿长老见白珞叫破自己的身份,心知今日怕是躲不过了,他苦笑道:“当初你上碧泉山庄时我便看见了你,当初未曾坦诚自己的身份,还望神君勿怪。” 白珞垂眸道:“谢瞻宁死了。“ 心宿长老胖胖的脸颊上嘴唇微微颤了颤:“他……是如何死的?” “为救谢谨言而死。” 心宿长老低下头,一双胖胖的手颤抖得几乎要拿不住药箱:“都是命,这都是命。” 白珞看着心宿长老:“究竟是命还是逆天改命?天枢,你自己心里应当清楚。” 心宿长老蓦地抬头看了白珞一眼,随后低下头抱着自己的药箱转身就想走。白珞厉声道:“天枢,摇光已经死了。被人活活取走了灵珠。” “啪嗒”一声,心宿长老的药箱砸在地上,里面的小药品从药箱里掉落下来砸得粉碎,滚落一地的药丸。“摇光死了?还被人取走了灵珠?” 心宿长老颓然地坐在地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白珞皱眉看着心宿长老:“你知道是谁取走摇光的灵珠的?” 心宿长老摆摆手:“我不能说,不能说。” 白珞不耐烦了,一把将心宿长老的衣领提了起来:“天枢,这背后之人怕是想要将你们七星君的灵珠都挖了去以控制天印。你难道想让那人得逞?” 心宿长老慌张道:“不想要那人得逞那就让我们其他六人藏好不暴露身份不就行了吗?” 白珞咬牙切齿地看着心宿长老:“敌人在暗,你们藏得再好也有被找出来的一天,等到你们各个被击破,到时候你还有什么可藏的?” 白珞绀碧色的眼眸闪过一道精光,嘴角也挑起一个戏谑的笑意:“或者,还有个好方法。那幕后之人不是想要你们七星君的灵珠吗?我只要拿走你的这一颗,这样他就集不齐灵珠,也控制不了天印。我只要好好拿着你这颗灵珠,其余几位我也不必去找了,那倒是方便。” 心宿长老看着白珞的神情,惊得脸都白了:“监武神君你别乱来啊!你……你……你这样……我……我……” “你待怎样?上报昆仑?这幕后之人怕就是与昆仑有关吧?否则你们七个人也不至于躲得那么辛苦。” “你是监武神君,怎可如此乱来?” “监武神君又如何?昆仑之中有谁不知道我白燃犀是个不讲道理的?我的职责是守护三界,牺牲你一个星君算不得什么。” 监武神君在昆仑的恶名还能有谁没听过?脾气暴躁,不讲道理,能动手时绝不动口。此时耐着性子与心宿长老说了这许多,已经是忍耐到了极限。 心宿长老见白珞生气的样子,哪里还敢继续啰嗦,就算白珞没有真的取了他的灵珠,就虎魄那两鞭子打在自己身上也够自己喝一壶的。 “你,你先放开我,你想知道什么我说便是。” “谢瞻宁的命是你改的?” 心宿长老叹道:“我当时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毕竟是逆了天道。可那孩子那般求我,我实在忍不下心啊。我在碧泉山庄住了这么些年,是看着瞻宁和谨言两个孩子出生的。瞻宁前来求我的时候,我真的不忍心。虽然那时候就知道,如果是帮了他,我的行踪也许就藏不住了。” 白珞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風”字。“我用他所剩的魂灵开了结界,这是在结界中摇光星君给我留下的字。” 心宿长老伸出手将地上的字抹去:“你当知道结界之中为人的记忆或是执念,无论是记忆还是执念都有可能有偏颇。” “可你刚才看到这个字的时候似乎并不奇怪。” 心宿长老怔了怔,胖胖的手摇了摇:“到底是瞒不过你。你可还记得三百年前的人间那一场浩劫?” “你是指扶风千万人入魔那件事?” 心宿长老点了点头:“正是那次。你下昆仑镇魔,可曾觉得有何奇怪之处?” 白珞有些不解地看着心宿长老,整件事情有许多地方她都不解。重开元龙骨结界之后,她知晓扶风万人入魔,是有人在扶风两座山脉中布下了魔煞阵,放才解了其中一些疑虑。 “你是觉得奇怪当年那件事情为何没有报上昆仑?导致我下昆仑之时已来不及救人?” “这只是其中之一。”心宿长老说道:“当年我原本在白狼夷一带游历。白狼夷虽然里扶风甚远,但山脉却是相连的。在扶风大乱之前,我在白狼夷都感觉到山脉有异。其实在你镇压元龙骨之后我就到了扶风,在那里待了大约百年。” 心宿长老斟酌了一下说道:“我一直疑惑的是,当初扶风大乱,死伤无数,即便消息迟了些上昆仑,但天印也当有所反应。为何那时天印并未出现?” 白珞心中一凛,谢瞻宁改天换命,白珞想要强行救回都触发了天印。当年扶风上万人入魔,苍生浩劫,天印却未曾出现过? “监武神君,若是那时天印就被人动过一次,这一次的人间之乱恐怕只是一个序章,真正的灾难还没有来。”心宿长老看着白珞,眼眸中满是忧虑:“恐怕有人想重现当年扶风的灾难。” 第二百一十章 朱雀翎羽 · 天枢星君2 碧泉山庄被巫月姬烧毁,谢瞻宁身死,谢柏年干脆在碧泉山庄的残垣之上搭起了灵堂。白色的绸花结在残垣焦木之上,让原本就阴沉的蜀中沾染了几许哀伤。 碧泉镇上所有的店家都在门前挂上了白花。 谢瞻宁入葬之后,谢柏年与谢谨言就开始带着碧泉山庄与碧泉镇的人开始重建山庄与小镇。一向没个正经的谢谨言在此时也变得寡言少语。 “二公子,歇息一下吧,这都好几天了。” 谢谨言扛着木柱走上碧泉山庄前的三百级台阶。谢谨言身着白色麻衣,肩上的黄麻布已经被磨得破了一块,隐约露出肩上血红的被磨破了皮的血肉。黄麻孝衣的边缘被鲜血染得红了一块,看上去颇有些刺眼。 那名弟子想要从谢谨言肩上将木柱拿开,却被谢谨言固执地躲了开去。 天枢星君从三百级阶梯上跑了下来,白胖的脸上沾了满脸的汗:“谨言,你去休息一下吧。这碧泉山庄修缮了大半了,你这样撑着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见到天枢星君,谢谨言的眼眸中才微微动了一动。他还记得将谢瞻宁带回碧泉镇的那天,他受不了谢夫人的哀嚎,逃也似地跑去了药馆的后院,却正好听见白珞问天枢星君:“谢瞻宁的命是你改的?” 谢谨言没想到自己从小黏着要糖吃的心宿长老竟然是天枢星君。更没想到的是,谢瞻宁十一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秘密。 逆天改命也是以命换命。原来在谢瞻宁还只有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将命给了自己。谢谨言无法想象,谢瞻宁是如何在十一岁的年纪做下这个决定。谢瞻宁明明在十一岁开始就知道自己回不过二十二岁。整整十一年,每一天他几乎是数着日子度过却从没有让谢谨言担过一天担子。 谢瞻宁操持碧泉山庄的事务的时候,谢谨言在云游天下,做着仗剑天涯的梦。 谢瞻宁将自己的命给了谢谨言,还用自己的十一年,换了谢谨言十一年的无忧无虑。 谢谨言看着天枢星君,声音沙哑:“我哥在的时候碧泉山庄不是这个样子,我得修回去。”说罢谢谨言扛着木柱与天枢星君擦肩而过,一步一步踏着台阶往上走。皂靴的鞋底磨得破了,谢谨言走的每一步都在台阶上留下一个血印,像是冬日梅院中枝头盛放的红梅。 天枢星君跟着走了上去:“谨言,你听我说,瞻宁若是还在必然不会愿意看到你如此自苦。” 谢谨言一言不发地往上走。 “谨言,你听听劝,你娘为了你哥已经病倒了,如果你再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她怎么办?” 谢谨言依旧沉默地往上走着,仿佛一定要脚下的血浸透了青石板的台阶才能纾解心中的悲痛。天枢星君急得又是一头一脸的汗水,却又拿忽然变得闷葫芦似的谢谨言毫无办法。 正是心急如焚的时候,天枢星君忽感一阵厉风自天际刮来,心知是白珞到了,心中一喜赶紧说道:“神君来得正好,你劝劝这孩子。” 天枢星君话音刚落,白珞一袭月白的衣袍已经到了近前。天枢星君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谢谨言像个木桩一样直直地倒了下来。天枢星君赶紧伸手接住谢谨言,谢谨言脖颈上的一道红印分外的醒目。 白珞冷道:“天枢,你怎么越来越啰嗦了。先让他好好睡一觉吧。若是想不明白,谢瞻宁的这条命就算是白送了。” 白珞将谢谨言原本背着的木柱扔给宗烨:“走吧,去找薛惑,有正事要做了。” 天枢星君神色顿时凝重:“怎么了?” 白珞从袖中拿出星盘:“你试试便知。” 天枢星君微微颤抖着从白珞手中拿过星盘。 “我试过,摇光星君的灵珠被人拿走之后星盘上便看不到他的位置。如果剩下的六位星君都能安好的话,那么倒也不必去寻,否则难免会暴露了你们的行踪,反而惹来麻烦。” 天枢星君听闻白珞如此说,心中便知道了白珞接下来要说什么,一双手几乎要拿不稳这星盘。 白珞接着说道:“除了天玑和你,其余几人全都不见了踪迹。” 天枢颤抖着手在星盘上画着符号,天璇、天权、玉衡、开阳,与他同生的兄弟都从星盘上消失了。 天枢一双眼睛骤然通红,用着最后的力气在星盘上画上天玑,星盘的指针终于动了动,指向了西北方向。“白狼夷!在白狼夷!”天枢颤抖着手将星盘递给白珞:“我熟知星象,天玑一定是在白狼夷。” 白珞点点头:“我大概也猜到了,蜀中西北方是中原边境。既然你们七星君约定过有难之时要互相联系。必定不会远离中原。只是白狼夷乃是一片无人的山林,极难找到人。你可有什么准确方法?” 天枢星君摇摇头:“这星盘原本由摇光掌管,在天元之战以前,我们七兄弟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星盘一次也没用过。但自从天元之战后我们七兄弟各自藏匿人间,除了每年的除夕夜会相聚之外,其余时候并不会寻找彼此。自三百年前扶风那场大乱之后,我兄弟七人察觉事情有异,为了保护天印更是再也不敢相聚。” 白珞皱眉道:“为何三百年前你们察觉异状,却未曾将此事对我说过?我既护卫三界,若是当年便知晓此事,必不会让此事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天枢星君躲开白珞的目光:“白燃犀,这事我兄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时我们兄弟七人知晓此事,却不知应当相信谁。我们兄弟七人不似你们四方神,杀伐征战镇守四方是天界威震四方的将才。而我们七人,除了当年教化众生还有些用之外,现在谁还会听我说三界那一套?你且看看现在的寺庙,除了你监武神君受人供奉,剩下的只剩财神、月老、送子观音等庙前有香火。” 天枢星君叹道:“以前的那一套行不通了。人界的人修仙,也不是当年那般无知渺小,虽然仍然脆弱不堪,但也不再像是以前那样。我们也就没什么用了。七星君的名号说起来也就是好听而已,实际上当真是个笑话。当人们懂了农林牧渔便再也不敬天枢,当人们通晓岐黄之术就再也不需要天玑,当人们通晓天时便杀了摇光,当人们通晓诗词、音律就再也不敬玉衡、开阳。至于我,原本就是个说道的,现在的人却也再也不敬奉神明。” 天枢星君抬头看着白珞,一张微微有些胖的脸上满是落寞:“监武神君,这人世间不需要我们,在神族我们也是可有可无的角色。我等只不过想求个平安而已。” 天枢星君一席话是白珞生平第一次听到。她从来没有看过人间香火,也从来没有在意过任何人的想法。她只知道恶人当杀,凶兽当收,唯一的烦恼便是昆仑墟里只有雨天过后才能长出嫩笋,酒窖里的酒还有最后一坛子便喝完了。 白珞淡道:“天枢,你小瞧了自己,也小瞧了人心。你所见到的这些人只是寿数短了些而已。他们并不渺小无知,也不脆弱可欺,是非黑白一向都在人心。” 第二百一十一章 朱雀翎羽 · 神荼现身 白珞、宗烨、薛惑、天枢星君、北阴酆都大帝与陆玉宝赶去白狼夷。 出蜀中溯江而上,周水、苍水、兰水、和若水四水之源的群山峻林之间便是白狼夷。 四水不似蜀中的江水。蜀中的江水带着灵气,软软地绕着奇峰险峻。白狼夷的江水泛着黄色,如同千军万马在巍峨山峦之间踏出一条沟壑,气势磅礴地涌向下游。立于群山云雾之上的,看不见四水源头,四条江水似从天际涌出。 群山之间一条万丈瀑布高悬于深绿色的密林之间,那瀑布似从九天倾泻而下砸入地底数丈。溅起的白色细密水雾自地底飞溅而上,笼罩在半山之上,让人看不清瀑布下的深潭。 白珞站在瀑布一旁的山巅,飞溅的瀑布沾湿了她长长的睫羽。 “呜”地一声狼嚎自白珞身后传来。白珞立于山巅之间微微侧过头,在她身后成群的白狼立于山林之间。 为首的白狼目露凶光,喉头传出“呜呜”地浑厚声响。它的头顶正中有一撮黑色的毛,似在双目之间开了一只天眼。它冷冷的目光扫过眼前众人。薛惑、天枢星君、连躲在树后的陆玉宝,树梢的北阴酆都大帝也没有逃过它的视线。 白狼夷的白狼比之普通的狼大了数倍,是山林之间当之无愧的王者。肥厚的狼爪踩在山林的泥土之上,白色的皮毛中夹杂着一些灰色的毛发。白狼的眼眸在黑暗的森林之中透出些碧色,似一簇簇鬼火在山林之间燃烧。 薛惑与天枢星君贴着树笔直地站着,天枢星君除去一身灵力与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平时看见些蛇鼠都会下意识地躲开,此时背后站着数只白狼让他的背脊一阵一阵地发麻。 薛惑虽然不惧狼群,当想到这一群白狼撕咬猎物的样子心中也是百般不适。这等凶兽行径对于风度翩翩的粉衫薛公子来说实在是有失风雅。 陆玉宝这等胆小之人更是不用说了,若不是这里的树太高他早已像北阴酆都大帝一样躲上了高高的树梢。 唯独宗烨还能淡定地站在白珞身后面对着这一群人间最为凶悍的野兽。 白珞听见狼嚎转回身走到狼群之中。她低下头绀碧色的瞳孔与白狼幽碧色的眼眸对视数秒,然后白珞伸出手在白狼头上揉了揉。 那狼王竟然伏低了身子,对着白珞摇起了尾巴。 薛惑站在树后看着两只圆毛动物友好相处不知为何有些牙疼。原本在这群山之间想要找到天玑星君,薛惑大可召出木灵寻人。但白珞说召出木灵必定惊动白狼夷的山神,反而会泄露了天玑星君的行踪。 于是白珞找了些帮手。 狼群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跑去,白珞便跟在狼群之后不疾不徐地朝前走。走出数步发现除了宗烨,躲在树后的人仍然躲在树后,站在树梢的人仍然站在树梢,丝毫没有要跟着她走的意思。 白珞狐疑地看着众人:“你们干什么?” 薛惑与天枢星君同时摇了摇头:“没什么,他们说天玑在哪啊?” 白珞更加狐疑:“我为何会知道它们说什么?” 忽然站在前面的狼王停住了脚步,它身体压低,喉头发出呜咽之声。尖利的指甲深深陷进泥地里。 薛惑收起了打闹的心思,掌心已聚起了青色的木灵流。 整座山林忽然静得可怕,之剩下白狼喉头的呜咽之声。 “哗”!上万只飞禽扑腾翅膀的声音同时响起。原本应是极轻的声响却因鸟兽的数量过多而成了惊天动地的巨响。不似飞禽冲上云霄,那声音几乎像是千军万马踏平山川。 空中飞禽的翅膀遮天蔽日,原本静谧透着阳光的森林此时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白珞手中的金灵流与薛惑手中的木灵流似两盏明灯。 在那鸦翅遮蔽的天空之中,一抹殷红与银白一闪而过。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五指之间金光乍现。白珞身旁宗烨也是手臂一震,红莲残月刀顿时握在手中。 白珞冷声道:“薛恨晚木灵!”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过去。 那抹殷红与银白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也逃不过白珞的眼睛。在那鸦翅之上托着的人是巫月姬 薛惑手掌中青色的灵流大盛,他微微抬起手掌,擎天大树的根须顿时从泥土中冲了出来。粗壮的根须裹挟着泥土直指苍穹。 霎时间地动山摇,土壤被根须分裂,山体被根须撑破,数万块石头从山巅滚落,随着瀑布砸进深潭,搅浑一尺潭水。 地动山摇之间,那生长山林中最高一颗树带着震怒舒展开自己的枝丫。 山神浑厚的声音从山体深处传来,那声音震颤每一块山石:“谁敢造次!” 薛惑声音高贵清冷,一袭粉衫随着木灵流在身侧飘荡:“山神听令!破、阵!” 山神舒展开的粗壮树干中一张老人的脸微微闭上了眼睛,山体似被根须撑到了极限,似乎任何的动静都能让绵延千里的白狼夷全部陷入江河被夷为平地。 山神的枝丫颤动起来,伴随着低沉的怒吼山神枝丫猛地一挥。那覆盖天际的鸦翅,顿时霍出了一道口子。在山神面前那些鸦雀就如蚊蝇一般,一挥之下数百只鸦雀从空中铩羽落下。 天光自那裂缝中落了下来,红衣银面从空中一晃而过。在那红衣身后,一袭黑色衣袍的俊美男子蓦地顿住了身型。他脸上也带着银色鬼面,鬼面之后一双上挑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宗烨。 面具后的双眼紧盯着宗烨手里的红莲残月刀,面具之下原本紧珉的薄唇微微上挑:“神武?有趣。” 宗烨听见那人的声音顿时一凛。那声音在摇光星君的幻境之中听过一次便不会忘记! 带着面具的男人伸出修长的玉指将自己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随意地扔掉。面具之下那与宗烨一模一样的如墨化般的眉宇展现出来。 神荼看着宗烨冷冷一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原来你没死?” 第二百一十二章 朱雀翎羽 · 你想做人?我偏要让你成魔! 神荼的眼神扫过宗烨又看向白珞,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一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还想问问你呢,你把金灵珠藏到哪去了?” 宗烨神色一冷,手腕一转红莲残月刀裹挟着暗红色的煞气向神荼劈了过去。暗红色的煞气自刀柄流向刻满莲花暗纹的刀背,像是血液一样流过凹槽,灌注于刀尖。 神荼将手里穿着灰色抹布衣衫药农模样的人往巫月姬身边一扔:“带走!”话毕,神荼弑魂剑迎着宗烨手中的红莲残月刀斜向上挑了过来。 天枢星君看着那药农模样的人顿时面色大变:“天玑!” 轰隆一声,薛惑的粉衫自林间一闪而过,密林上空顿时多出一条黑色的巨龙。乌云在密林上空聚拢,令人窒息的乌云之中一道闪电穿过云层,照亮巨龙身上如玄铁般的鳞甲。一声龙吟震颤山林,一道惊雷自空中落下,直往巫月姬头上砸去。 巫月姬红色的衣袖一拂,拎着昏迷不醒的天玑星君躲开惊雷,直落入密林之中。 巫月姬才刚落入林中,忽然感觉脚下的泥土一松,她顿时暗叫不好。土壤之中粗壮的根须如同森蚺一般冲出土壤,灰色的土壤顿时像泥土一样自空中洒下,那些粗壮的根须如同牢笼一般向巫月姬收拢。 巫月姬抬头看了看上空。神荼一人与宗烨、白珞斗在一处,看那样子不比她轻松多少。她抬头看着空中的巨龙,眼神如淬了毒一般。巫月姬手臂一震,火灵流顿时灌注指尖,她以掌为刃向着那些根须扫去。 火灵流如同被烧红的利刃,顿时被她齐齐斩断! 巫月姬看着薛惑冷冷一笑:“没用的东西。” “轰隆”!几声巨响,更多的根须冲破土壤。巫月姬拎着天玑星君从两根树根之间一跃而过,在飞沙走石之间左躲右闪,虽然颇有些狼狈,但她身形灵巧又有火灵流相护,倒是没有伤着。 那密林之上,白珞的虎魄裹挟着虎啸声向神荼席卷而去。 神荼急忙躲闪,却被虎魄划破手臂的衣袖。一道血痕顿时浸在黑袍之上。神荼冷冷一笑:“不过如此。” 话毕,神荼手里的弑魂剑顿时暴涨数尺,剑柄上的骷髅头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神荼不屑地看着宗烨:“神武?你一直就是这般没用。让我教教你作为魔尊应当用什么!” 神荼手持弑魂剑自空中一劈而下。红色的煞气顿时化作一个个恶鬼的模样,那一只只恶鬼似在囚笼中挣扎千年终于将牢笼挤开了一道裂缝一般,争先恐后地从那囚笼中涌出。那一剑似将天地之间劈开了一道口子,让积累千万年的怨气都在一瞬间冲了出来。 那一剑直扑向白珞面门,将白珞整个人都裹挟在这煞气之中。 宗烨一跃上前,将白珞向后一拽护在自己身后,单手持刀硬生生接下神荼这毁天灭地的一剑。宗烨虎口巨震,险些握不住红莲残月刀。刀柄在虎口一震,顿时在虎口与小臂上撕裂了一条数寸的伤口,鲜血自手臂之间流下,向着刀背处流去。 手臂的鲜血滴落在狼藉的土壤之中,宗烨每走一步,脚下就似有一朵红莲绽放。 神荼竟被宗烨的气场压得数不出话来。眼见宗烨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神荼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你给我清醒一点,看看你自己是谁!你的命你逃不开,躲不了!别痴心妄想!” 宗烨冷冽眼眸中煞气涌动,却冷如寒潭:“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逃,又什么时候说过要躲?” 说罢宗烨横道于胸前,向着神荼劈了下去。 神荼下意识地跃起,脚下的山石顿时崩裂数丈之深。山石的崩塌之声尚还在耳边,红莲残月刀的嗡鸣之声又到了近前。 神荼抬起头,之间深褐色的沙石之间,宗烨一身黑色锦袍裹挟了煞气,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朝自己冲了过来。 明明同样都是魔族煞气,偏偏宗烨的刀刃之间却多了几丝纯净的金色,让他浑身的煞气不再仅仅是戾气,却是亦正亦邪之气凛然于天地之间。 宗烨一击之下也牵连着手臂上的伤口再次被撕裂开来,鲜血流过刀背上的莲花暗纹,在莲花的凹槽之间一朵朵红莲似在冷铁卷刃之间绽放。魔煞血,慈悲骨,这才是红莲残月。 宗烨冷冽的声音伴随着红莲残月刀落下的风声一齐响起:“无论以前的我是谁,现在的我是谁我自己说了算!” 红莲残月刀一击而下,惊天动地之时只见天地变色,大地震荡,山川之间隐有佛寺钟声回荡。 神荼下意识地举起弑魂剑格挡,那一只只恶鬼在煞气之中似一堵血肉围成的墙。哭嚎、惨叫、狰狞的笑声,被佛寺钟声压制下去,原本毁天灭地的戾气与怨气,却被红莲轻而易举地粉碎。 山体承受不住重力崩塌。山体整个向下陷去,像是旋涡似的,拽着每一个林间的生灵落入地底。鸟兽惊起,母鹿哀鸣。数千计的生灵都面临着灭顶之灾。 “陆玉宝!”白珞未曾想到宗烨的力量如此强大,此时再召出风阵也不过能将即将要倾倒的山体拢住。这山中的生灵只能靠陆玉宝一个一个救起来。 等白珞再回过头看向宗烨之时,只见原本站在宗烨身前的神荼已如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神荼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在枝丫繁茂的老树之上。他喉头一甜,眼前一黑,从老树上滑落而下。神荼尚还未回过神来,喉头的腥甜还没有涌到舌尖,他的喉咙就已经被瞬息而至的宗烨卡住。 神荼看着近在咫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分外讽刺。这样的一张脸下竟然是佛骨!竟然是自己的敌人! 神荼讥讽地看着宗烨哑声道:“为什么不杀我?” 宗烨冷冷看着神荼,红莲残月刀毫不犹豫地刺入神荼的侧腹。 神荼一声惨叫,那红莲残月刀就像能吸食他的血液般,将他的血液统统从侧腹抽走。神荼咬牙看着宗烨,痛楚让他的眼神愈加疯狂:“就只是这样?你还是不敢杀我。废物!数万年了你还是不明白吗?你与我根本就是一个人,我们分不开!” 神荼越过宗烨的肩头看了看白珞,笑意更深了:“你是失忆了?我便让记起来罢了!” 说罢神荼抬起手,两根手指点在宗烨的眉心之间。宗烨瞳孔骤缩,整个人似被冻住动弹不得。 神荼狰狞一笑:“你想要做人?我偏要让你成魔!” 第二百一十三章 朱雀翎羽 · 你记起来了? 女娲庙、天劫之雷、带着鲜血的金灵珠,碎片似记忆涌进宗烨的脑海里。宗烨卡住神荼的手开始发起抖来,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就连红莲残月刀也握不住,倏地化作一道残月之影回归掌心。 神荼的声音宛如鬼魅:“你记起来了?你想做人,还来得及吗?” “啪”地一声响,虎魄劈开尘土在神荼脸颊上重重打了一个耳光。 白珞一袭月白衣袍自深褐的尘土中落下,宛如谪仙降于乱世。白珞怒极,声音却愈发显得平静,只是平静的语气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神荼不寒而栗:“我不知他来不来得及,但你想活着却是来不及了。” 神荼抬起头看向白珞。宗烨双手撑住头痛苦地蜷缩在神荼面前。神荼看着白珞冷冷一笑:“监武神君好生威武。倒要问问你,若有人撕开魔界结界当如何?” 白珞冷道:“当诛。” “若有人夺去你的灵珠又当如何。” “当诛。” 神荼弑魂剑一挑,直指向宗烨的脖颈:“所以此人你为何还留着?” 白珞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不杀疑罪之人。” “虚伪!”神荼目光一凛,弑魂剑上尖利的惨叫之声再起:“他不该死,我却该死?监武神君这是何道理?” 白珞冷声道:“数万年间,敢向我白燃犀讨要个明白的人你还是头一个。” 虎魄金光大盛,风中虎啸传来,将弑魂剑上的厉鬼之声压了下去。白珞左手微抬声音冷冽:“虎魄,碎鬼!” 一时间金光大盛,那金灵流似要将神荼打得神魂俱散才肯罢休一般,裹挟着厉风向神荼压了下去。 轰隆一声巨响,似山火骤然在林中冲天而起,炽焰火舌席卷天地万物,擎天巨树在火舌之下被瞬间点燃,就似祭坛四周的十二根高耸入云的火炬围绕着白珞,将她困在烈火的牢笼之中。 巫月姬的炽焰是妘彤的灵珠连成,与妘彤的朱雀炽焰一般无二,灵力醇厚强劲,如火墙般挡在神荼身前护着他侃侃躲开碎鬼一击。 空中龙吟传来,大雨自空中倾盆而下。只是大雨终究不是叶冥引来的东海之水,只能让炽焰不再蔓延却不能将熄灭。 大雨之中熊熊烈火将白珞与宗烨分隔开来。宗烨手深深陷入泥地里,碎片似的记忆带着锋利的边缘袭入脑中。无论他愿不愿意接受,那些终归是他的记忆。那些记忆宛如凌迟一般,一片片割着他的心脉。 宗烨抬起头,大雨之中炽焰之后是白珞的月白色衣袍,但他却又看见另一个白珞,那个衣襟上染满了鲜血,心口上赫然有着一个空洞的白珞。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心口的空洞之处流出,似乎心脏都被整个挖出了一般。 宗烨分不清现实与幻想,也抬不起手来打破这可怕的记忆,那些记忆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曾经犯下的恶。 他从不是善人,从来都是个恶人。神荼说的没错,罪孽深重如他,不是忘了以前就可以重新做人。 白珞见宗烨的神情心中蓦地落空:“宗烨!” 隔着火焰他看见白珞绀碧色的眼眸,心中陡然一痛。他见白珞朱唇轻启,却听不见白珞的声音。他耳边是白珞的惨叫,是被碎掉灵珠又一片一片被挖出来的惨叫。 他耳边是神荼狰狞的笑,是地狱数万恶鬼的呻吟,是司徒戮跪伏在他脚下,口口声声叫着的“魔尊”。 不是在通天塔朱雀幻境中听到的那声“圣尊”,而是五千年前司徒戮跪在他脚下叫的那声“圣尊”。 他叫郁垒,与神荼原本就是一个人。 神荼躲过碎鬼一击摇摇晃晃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宗烨心中畅快,就连方才的狼狈都忘得一干二净。神荼走到宗烨身旁,拎着宗烨的脖颈将他拎了起来。此时的宗烨连动动手指都需要极大力气,遑论反抗神荼? 神荼看着白珞挑起嘴角一笑:“神君,看看你的好徒弟。一直都是这么废物,连自己的身份都搞不清楚。” 神荼话还未说完忽觉后背一凉,他下意识地扔下宗烨转过身去。只见他身后北阴酆都大帝手中寒光一闪已是刺向了他后背。神荼蓦地倒退一步,弑魂剑握在手心一挥。北阴酆都大帝的手臂之上立时飞出三尺血剑。 神荼冷冷地看着北阴酆都大帝:“老不死的找了你那么久,你终于来了。” 北阴酆都大帝站在宗烨身前,侧耳听着神荼的一举一动:“你我的债今日也当算算!” 神荼忽然大笑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北阴酆都大帝:“就你如今这般模样也配与我为敌?当年你连自己的眼珠都没有保住,如今还想报仇?” 北阴酆都大帝冷冷一笑:“本尊道行不高,但偏偏死不了。这仇总有一天能报。” 神荼并不惧怕北阴酆都大帝,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北阴酆都大帝站在宗烨身前,虽然他嘴上没说什么,但看他站的那个位置竟然是想要隐隐护着宗烨。神荼心中隐隐闪过一丝不悦:“就凭你也配自称本尊?你躲藏千年,此番出现在我面前,就是为了救他?” 北阴酆都大帝一言不发站在宗烨身前。他目不能视,耳朵却不聋,他听见宗烨的呻吟,下意识地就向神荼出了手。 神荼好笑道:“你们这些人都这么脑子不清楚敌我不分吗?他挖了你眼珠,你却以怨报德?” “本尊眼睛虽然瞎,但心却不瞎。原本我也一直怀疑挖我眼珠的人就是他。直到今天再遇到你,我才确认当年挖我眼珠的人是你,不是他!” 神荼好笑道:“的确下手的人是我,但这主意可是他出的。” 北阴酆都大帝脸色蓦地一变。宗烨仍然蜷缩在他身后。北阴酆都大帝一时之间分辨不了宗烨是不能辩驳还是原本神荼说的就是实话。他挡在宗烨身前的脚步微微动了动。 神荼戏谑地看着白珞:“明明是他拿走了你的金灵珠,你也还要护着他,你们这些人真是有病。” 烈火之中白珞绀碧色的瞳孔瞬间更凉了,她顾不得面前的烈火炽热,一步一步走向冲向天际的火墙。 白珞一步一步走进炽焰,又从炽焰之中走出。她步子沉稳即便烈火舔舐着她玉白的手背,她也丝毫不乱。一簇火苗燎在白珞的青丝之上,灼烧着她的脖颈,烈焰中她眼神冰冷,声音更是冷如寒冰:“我的金灵珠在哪?” 神荼嘴角微微一僵:“若我不说你又待怎样?” “那就让你再也开不了口。” 第二百一十四章 朱雀翎羽 · 你我师徒缘分尽了 白狼夷四水三川,白珞的风阵让山体不再塌陷,但熊熊的炽焰却沿着山麓烧了下去。炽焰之中数万生灵在焦土之上逃亡,许多慌不择路的生灵落入滚滚若水之中,在湍急的江面浮沉数次便彻底不见了踪影。 烈焰舔舐着原本青翠的树枝,褐色的树枝在火焰中成为焦炭。一声哀鸣划破天际,并非野兽的嚎叫哀鸣,那声哀鸣浑厚如古寺的钟声,似积蓄了千年从地底发出的声响。 白珞与神荼二人听闻此声哀鸣都是一震,在一瞬间同时忘了大敌当前的处境纷纷抬头看着山神。 巨大的山神树干被火燃烧,那炽焰依然烧到了树冠。它粗壮的树枝划过岩石,山巅如同一块石块一般被大力打碎。山巅的石块落在缓坡之上搭成了一个三角的空间,将未来得及逃出火场还嗷嗷待哺的小白狼与火焰分隔开来。 那声哀鸣之后,白珞顿时觉得山体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宗烨的巨力震碎了山石那样的动静。而是脚下坚实的泥土突然变得松动,似乎原本支撑着泥土的东西突然间没有了似的。 四周尚未被火烧着的擎天大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天地间所有的绿色都在一瞬间失去了颜色。似正直壮年的人在一瞬间衰老一般,衰老到极限便再也承受不住,蓦地化为了灰烬。 空中一声龙吟传来,巨龙自空中俯冲而下,薛惑化出人形落于山神面前,空中的倾盆大雨瞬间淋湿了薛惑的墨发。 “山神!” 山神在烈火之中低头看向薛惑。但还未能开口回答,树干上那张老者的脸就变得僵硬,逐渐失去色泽,失去五官,化为焦炭。 “山神!”薛惑心中一痛。他掌管天下木灵,自然知道山神要做什么。 就在山神化为焦炭的一瞬间,山麓上所有的植物都化为了灰烬。擎天巨树在一瞬间消失,原本熊熊燃烧的炽焰顿时烧无可烧。薛惑布的雨终于有了作用,将这些残余在土壤的火苗统统浇灭。 山神散尽修为,让这山麓中所有的木灵全都化为灰烬是为了救下这山里挣扎的生灵,也是为了救下他们。 烈火散去,四处只剩下白色的烟尘与雾气。白珞脚下是被火烧尽的焦土。黑色的焦土让原本郁郁葱葱的山麓变了颜色,天地之间只剩黑白两色,天是阴云密布的白,地是毫无生机的黑。这墨黑之中,唯有白珞一袭白衣站在天地之间。 没了可以燃烧的树木,巫月姬的火灵流也不过就够对付白珞或者薛惑一人。现在的巫月姬宛如困兽一般挟持着天玑星君躲在神荼身后。 白珞一步一步走向神荼,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白珞虽然只有三成灵力但气势却丝毫不减。面对着白珞,神荼终究是怕了。 白珞手中金灵流大盛。白珞不傻,如神荼和巫月姬这样的人留着只能是祸患。如果巫月姬手中有她的金灵珠的话,何必再去取妘彤的火灵珠? 金灵珠的威力比火灵珠强大了岂止十倍? 让元秦艽入魔,屠了沐云天宫满门,火烧碧泉山庄,这桩桩件件事都足以让他们死上数回。 不问疑罪之人,却也绝不会放过有罪之人。 白珞手中虎魄一振裹挟着醇厚的金灵流向神荼与巫月姬劈了过去。这一鞭取的是二人的喉头,席卷下去取的便是二人的项上人头! 巫月姬下意识地抓紧天玑星君,可没想到白珞竟然丝毫不在乎天玑星君的性命,丝毫没有撤回力道。 “啪”地一声响,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这一鞭子并没有打在神荼身上,也没有打在巫月姬的脖颈之上。宗烨不知何时醒来,竟然为神荼挡下了一鞭! 宗烨站在白珞面前,俊俏白皙的脸上被虎魄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自脸颊留下划过棱角分明的下颌顺着脖颈流过凸起的喉结,滴落进衣领。宗烨的手拽着虎魄,手腕的情形更加骇人,白珞全力一击他却用手接下。虎魄绞在宗烨的手腕之上已然露出了手腕中的白骨。那截白骨肉眼可见的断裂开来,似乎只有一根筋勉强连接着手腕与小臂,没有让他的手立时落在地上。 宗烨喉结微动,干裂苍白的嘴唇轻启:“不可。”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缩,惊骇地看着宗烨:“不可什么?” 宗烨声音里带着白珞从未听到过的冷意:“不可杀他。” 白珞心里蓦地一震,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哈哈哈哈哈!”神荼在宗烨背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忽然神荼倏地起身鬼魅般的绕过宗烨,手上的弑魂剑一挥向着白珞刺了过去。 白珞虎魄的另一头被宗烨拿在手里,躲闪之时受到虎魄牵制竟然慢了半拍。神荼的弑魂剑顿时贯穿白珞的肩头。 “师尊!”宗烨伸出手握住神荼的弑魂剑,但哪里能阻止弑魂剑的去势?厉鬼的怨气从白珞的肩头穿过,白珞顿时半边身子如火烧一般。 神荼一击得手并不恋战,将弑魂剑从白珞肩头抽了出来连退数步,躲在宗烨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白珞。 鲜血从白珞肩头流出浸透中衣。从白珞的外袍看去似乎只有一条刀口而已,但鲜血已经从中衣上滴落,在锦靴旁积了一圈。 宗烨惊骇地看着白珞脚下,神荼的弑魂剑缠满了恶鬼怨气似会吸血一般将人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放出。寻常人哪怕被弑魂剑割上一条小口子也会血竭而死。白珞面色不变,但脚下那一滩血却骗不了人。 宗烨想上前查看白珞的伤口,白珞却往后退了一步。白珞抬头一双绀碧色的双眸冷冷看着宗烨:“我今日要杀他,你是不是一定要救他?” 宗烨喉头一哽,刚刚想要捂住白珞伤口的手蓦地垂了下来。他嘴唇颤抖得厉害,但却没有丝毫犹豫:“不可杀他。” “好。”白珞垂下双眸,将虎魄轻轻从宗烨手腕上解下。“如此,你我师徒情意便断了。” 白珞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冷得决绝。宗烨整个人一震,浑身都发起抖来。手腕上那条几乎让整个手断去的伤口他感觉不到,只觉得呼吸都停住了。 陆玉宝怒道:“宗烨!枉白燃犀这般对你!你竟这般不知好歹!” 宗烨左手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右手因被虎魄绞得快断了,早已没了知觉,只能垂在身侧任由鲜血落在地上和白珞脚下的鲜血混在一起。 白珞冷声道:“陆玉宝,不必再说。” 白珞抬头看着宗烨,眼里似乎没有一丝情感,这几十年人世间生活在她眼中留下温暖一瞬间都冷了下去。眨眼间她又成了那个眼里只有杀伐的神尊。白珞冷冷看着宗烨:“是人是魔原本就不是凭血脉而定,而是人心。以前我从未当你是魔。现在你执意要入魔道,那么你我便是敌人。” 宗烨脸上的血液还未干涸,这些鲜血似落进了宗烨的双眸似的,顿时将他双眼染得通红。可他仍旧固执地一言不发地看着白珞,一句话都不说。 白珞垂下双眸,身上的气息愈发的冷冽,在她的身后白狼群对着巫月姬、神荼、宗烨三人呲着牙。她手中的金光渐渐聚起。虎魄在她的掌心“噼里啪啦”作响。 陆玉宝胆战心惊地看着白珞:“白燃犀!你不要冲动!” 白珞对陆玉宝的话置若罔闻,这一次她手里的虎魄对准的不再是两人,而是三人。白珞冷冷问宗烨道:“你既然恢复记忆了,我就再问你一次,我的金灵珠是否是你拿走的?” 宗烨喉结微微动了动,从唇齿之间说出了那句让白珞万念俱灰的话:“是,是我。” “在哪?” 宗烨绝望地闭上双眼:“不知。” 白珞冷冷一笑,没有什么好再犹豫的。他既然宁死也不肯说实话,只当自己当初在碧泉山庄时看走了眼! 虎魄金光大盛,陆玉宝惊道:“白燃犀!” 白珞声音冷如玄铁:“虎魄!” “白燃犀!你等一等!” “碎……” “啁”地一声啸叫划破长空,白珞蓦地抬头,碎鬼的后半个字被白珞吞回了喉咙里。 天空中似有乌云袭来,在乌云之间一只红隼飞了过来。再一看,那些哪里是乌云,而是铺天盖地的鬼面银羽卫。鬼面银羽卫似乎比在沐云天宫时所见多了一倍。为首的都是玄月圣殿元氏封堆中带走的先祖尸首。 那些傀儡似乎比之前的灵力又强劲了不少,即便还御剑在天,也能感觉得到他们醇厚的灵力。 白珞冷冷看着巫月姬:“刻木牵丝之术?” 巫月姬现出几分得意:“想不到吧。这些人这么好控制?用一颗普通修士的灵珠就能复活一个像元秦艽那样的人,得到他生前的力量让他为我所用。” “你偷走元氏先祖的尸首就是为了这个?用朱雀翎羽滥杀无辜盗取灵珠的人也是你?” 巫月姬漫不经心地笑道:“那些人的灵珠能得到更好的用处,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他们高不高兴我不知道,但你却该死!” 巫月姬挑起嘴角轻轻一笑:“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说罢巫月姬挟持着天玑星君一跃,跳上红隼背脊。 忽然风中传来一阵虎啸,骤然一道金光裹挟着厉风袭向红隼,几乎断掉了红隼的翅膀。红隼歪斜了一下,巫月姬差点落下去。虽然她人站稳了,但却不慎松了手,让天玑星君从半空中落了下去。 白珞手一抬一阵厉风托着天玑星君,将天玑星君送到了陆玉宝面前。 巫月姬咬牙切齿地看着落回白珞手里的天玑星君。虽然心有不甘,但她也不敢再冒然上去抢人。 空中数千傀儡落在白珞与巫月姬之间,就像是一堵厚厚人墙。那人墙将神与魔分成了两边,也将白珞与宗烨分在两端。 白珞隔着数千人看了宗烨一样。 神荼走到宗烨身旁,附在宗烨耳边说道:“宗烨,这里交给这些傀儡就行。”神荼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白珞却都听得清:“宗烨,你该回你自己的世界去了。” 宗烨神情麻木,似手腕上流出的鲜血也带走他的生命力一般。他的眼里除了愧疚其他一丝情绪也没有。 “走!”神荼一声冷喝,红隼带着巫月姬,神荼带着宗烨,四人顿时撤去。 白珞看着宗烨的身影与神荼一齐消失,眼眸中最后一丝光彩都淡了下去。她冷冷看着眼前的数千傀儡厉声道:“杀!” 第二百一十五章 朱雀翎羽 · 别了,陆玉宝、元苍术 薛惑、天枢星君、北阴酆都大帝在白珞的号令下应声而动。倾盆大雨之中黑色的泥土随着刀剑扬起,黑色的泥土沾在几人的脸上,在大雨的冲刷之下黑色的泥土就像是一道道黑色的泪痕。 数千傀儡,皆是灵力高强之辈。这些人即便不是宗师,未能成仙,与之也只有一步之遥罢了。元秦艽麻木着一张脸,早已没有昔年的温润儒雅。这些人无论生前如何,是英雄也罢,是奸雄也罢,此时都是一具又一具战场的机器。 他们不怕痛,比之寻常人更加可怕,灵力虽未长但却因为无所顾及而变得更为强大。 弑魂剑在白珞肩上留下伤口让她灵力的流逝大半。但她持鞭的手仍旧稳稳握住虎魄,每一鞭都能到让一个傀儡血溅三尺。 白珞的月白外袍不浸水也沾不上血,但她的脸上已经沾满了血迹。敌人的,或是她自己的,早已混在一起分不清楚。血珠从她鸦翅般长长的睫羽上滴落。在她面前倒下的人越多,她便越冷静。踩着鲜血与敌人的尸首,没走一步便有一人倒下。 薛惑的粉衫早已看不清颜色。山神散尽了修为将这片山上的木灵尽数散去。虽然阻止了炽焰,但薛惑也无木灵可用,此时手持湛云剑与这些傀儡们硬拼。 傀儡不知痛不知累,但白珞等人却不是。他们寥寥几人面对千军万马,终究有力竭的一刻。灵力与气力从白珞的伤口上流失。白珞手臂微微发起抖来。忽然背后传来一股温润的灵流,不用回头也知道陆玉宝站在了她的身后。 陆玉宝护着天玑星君,只能落在众人身后。陆玉宝将疗愈的灵力渡进白珞体内:“白燃犀,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天玑星君昏迷不醒,不知那巫月姬给他用了什么东西,这会儿我也没办法看。还是得回去找姜轻寒才行。还有你身上的伤太重了,你没有灵珠力量不比以前,这么打下去早晚力竭而死。” 陆玉宝疗愈的灵力从伤口流向白珞的四肢百骸,让白珞身上的疼痛轻了不少。白珞冷道:“话多!这些傀儡早晚都要灭掉,有何区别?!” 说罢白珞手持虎魄上前一步。只听身后破空之声传来,陆玉宝的嘶吼自白珞身后传来:“白燃犀!” 白珞心中蓦地一颤回过头来,见陆玉宝心口扎着一柄剑透过了胸膛。 “陆玉宝!” 在陆玉宝面前站着的竟然是穿着黑袍的广白! 那些傀儡之中,唯有广白不是傀儡,唯有广白是一个有思想修为极高的人。他埋伏在巨石后面等的就是白珞力竭的这一刻! 白珞双目赤红,手中金光乍起。 陆玉宝嘴角滴着血回头看向白珞,透过那金光白珞身后是数不尽的寒刃! “白燃犀!小心身后!”陆玉宝大吼一声竟然蓦地站了起来向广白扑了过去。在广白身后是寸草不生的山巅岩石,在那岩石之下是滚滚奔流的江水。 “陆玉宝!”白珞话音刚落自己后背一凉便被一刀划下一道伤口。白珞下意识地转身横扫一鞭,几个傀儡顿时被虎魄拦腰碎去。 白珞再次回头只是,陆玉宝已经压着广白跑到了悬崖边上。 “陆玉宝!”白珞惊叫。但陆玉宝没有一丝犹豫,压着广白从悬崖之上一跃而下。 广白的惨叫声响起,很快被滚滚江水吞没。 “陆玉宝!”白珞趴在悬崖边上,那江水湍急一旦落进去就会被立时卷进水底。河流下礁石众多,即便是神仙也活不了! 白珞抬起头高喊道:“叶光纪!”如果叶冥在此或能救出沉入水底的陆玉宝。但偏偏叶冥此时远在昆仑,哪里能来得及。 滚滚江水之下已没有了陆玉宝的踪影,身后的兵戈之声却愈发激烈。白珞肩头的伤口和背后的伤口如血肉正被一点一点撕裂般疼痛。但身上再痛也不及她心头。她与天地同生,不像是姜轻寒、风陌邶、己君澜等人虽为神族但仍然有亲人。 她自出生之日起便孑然一身。她在昆仑墟数万年,唯有陆玉宝愿意一直留在昆仑墟。姜轻寒、风陌邶、己君澜虽然在昆仑墟也居住过上百年,但终是要离开的。数百年间愿意一直留在昆仑墟的就只有陆玉宝一人。 自她下昆仑灵珠被盗之后,在人界一度生活窘迫。只能留在山里以野果为食,偶尔见着个土地便讨些银钱去镇上买一壶酒,时常被人当做妖怪。 那时也是陆玉宝下昆仑来找到了她。她回不去昆仑,陆玉宝便也不回去。在人界挣了钱修了忘归馆,一住又是几十年。 白珞的五指陷入岩石之中,一用力便将岩石捏碎一块。她护不了陆玉宝,留不住宗烨,什么监武神君?什么镇守三界?她只觉得可笑! 薛惑站在白珞身后,一袭粉衫翻飞,挡住数千寒芒。 白珞抬头看着的那些傀儡。这些人的确早就该死了! 白珞的锦靴上沾了鲜红的血液,分不出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宗烨的,亦或是陆玉宝的。她一抖手上的虎魄冷漠地看着眼前数千傀儡。此时的她只想用手中的虎魄将眼前的人统统绞碎。 鲜血从肩头弑魂剑留下的伤口中流出,身上的鲜血都似要流尽一般。五指之间白珞已将所有灵力聚于指尖。这一击便是要山崩,便是要地裂,便是要将眼前的数千傀儡活活埋葬! 薛惑回头看见白珞手上的金光,心中蓦地一惊,赶紧跑到白珞身边,紧紧压住白珞的手腕:“白燃犀!你已受伤,又没有灵珠相护。你耗尽灵力只怕是承受不住,形神俱灭!” 白珞冷冷回头看着薛惑:“那又如何?” 薛惑被白珞的眼神冷得一颤:“为这些人不值得!你难道想让陆玉宝白救你吗?” 薛惑曾见过白珞差不多的表情。那是在天元之战,四方神奉命绞灭魔族之时。魔族之人永生,即便只剩一截零碎的骨头也能再爬起来。想要杀掉魔族只能用灵力散去那人的魂魄。 但面对数量庞大的魔族,想要一个个散尽魂魄是不可能的。要散去一个人的魂魄,就等同于将自己的后背给了更多的魔。 那曾是一场恶战,神族身着银白铠甲,砍去一个又一个魔族的臂膀,砍去他们的头颅,那些堆叠在一起的臂膀头颅却又站了向他们袭来。神族之人没有魔族那不死不休的力量,力竭之后便被魔族噬咬,一个又一个的倒下,连个完整的仙躯都凑不齐。 曾经一同天池畔把酒言欢的人一个一个被魔族压住,一个一个流尽鲜血。那时的白珞便是这样的表情。昆仑传说监武神君白燃犀没有感情,只知杀伐,心硬如石。但薛惑知道白珞并不是这样。她会难过,会恨,会伤心,受伤了也会痛。她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她从来都不说而已。 “白燃犀,等叶冥从昆仑回来之后我们还要将陆玉宝的仙躯带回来。你怎可此时耗尽灵力?” “好。”白珞话音刚落,薛惑便觉手中一空。厉风席卷着焦土飞向天际,巨大的虎掌从空中落下。白虎肩头沾满了血,巨大的虎爪落在焦土之上,霎时间地动山摇,焦土之中似有一股巨力喷涌而出似的,从地底飞到半空之上。 若这些傀儡会痛,会叫,这些里早已成为人间地狱。 傀儡入了魔,即便被白珞一掌拍进泥土里也能再爬出来。数钱傀儡如附骨之蛆,寒刃划过白珞的周身。薛惑与北阴酆都大帝也是伤痕累累,鲜血涂满了身上每一处。 薛惑看着眼前这些人,心中的无力感越来越重。这些人似魔,却又比普通的魔族实力更强。魔族虽然永生但该受的痛,该受的苦一点都不会少。但这些人却无知无觉,即便受伤之后速度也丝毫不减。 即便这些人在神族面前皆如蝼蚁一般,但数千只蝼蚁只要失去理智也能吞噬巨龙。 忽然空中一声猿啼。朱厌兽从天而降。朱厌的脚踝之上玄铁镣铐上刻满了经文,它血红的手臂一挥,顿时他面前的十人向后飞去如落叶般落下悬崖。 朱厌身上元玉竹一跃而下。元玉竹左手持剑,右臂衣袖空空荡荡随着他翻飞的身形飘荡。他左臂持剑,少了许多招式,但每一剑都极其沉稳、精准,每一剑都刺中傀儡的眉心。 元玉竹的剑刺入傀儡眉心,他声音温润之中带着狠戾:“吾得天助,前后遮罗。五行助我,左右驱魔!散!” 傀儡发出一声尖啸,魂魄似一道阴影被光驱散,颓然跪伏在地上,化为尘土。 元玉竹驱魔之时朱厌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后,不让傀儡靠近他。 空中剑气划过长空,谢谨言、谢柏年、元苍术、陆言歌、吴三娘等人御剑在天,立于白狼夷上空。 谢谨言从天铘剑上一跃而下,凌空一伸手长余四尺的天铘剑顿时收起握在他的手中。谢谨言自空中一剑劈下,右手持剑划破一个傀儡的咽喉,左手抓住一个攀在白珞身上的傀儡狠狠关掼在地上。 “白姑娘,我们来助你!” 傀儡之中元秦艽领着众人聚起灵流。这些傀儡之中原本就有许多宗师,此时灵流相聚顿时照亮半阙天空。 离虚鸳鸯钺划破长空直扑元秦艽的面门。元苍术白色的衣袍一闪从天而降落于元秦艽面前:“哥,这么多年,我始终对不起你。但我从不后悔!” 元苍术双手一振,离虚鸳鸯钺交叉着割向元秦艽的面门。 这一招曾是两兄弟常玩的。小的时候元苍术拿两枝树枝袭向元秦艽,元秦艽只要在那两枝树枝之前画上一个圈,力道精准那两根树枝便能稳稳落回元苍术的手里。 离虚鸳鸯钺飞到元秦艽的面前。元秦艽没有记忆,但却仍然下意识地做出了那个动作。他穿着黑袍,伸手带着黑袍在离虚鸳鸯钺前画了一个圈。离虚鸳鸯钺稳稳地调了个头飞向元苍术。 元秦艽力道与身前分毫不差,那双离虚鸳鸯钺被他拨回正好能稳稳落回元苍术的手里。 但元苍术这一次没有去接。一双离虚鸳鸯钺划破元苍术的左右臂落在焦土之中。元苍术伸出手点在元秦艽的眉心。 “哥,我们回不去小时候了。欠你的命苍术下辈子还你。”两行泪自元苍术眼角的沟壑流出。他已不再年轻,但幼时的噩梦从来没有放过他,甚至还要他在行将就木的年纪重演一次。元苍术颤抖着嘴角喃喃道:“吾得天助,前后遮罗。五行助我,左右驱魔!散!” 霎时元秦艽的身后魂魄如影子般扭曲现身,他似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有似解脱一般,带着啸叫声委顿在地。 元苍术看元秦艽跪伏在自己面前,双腿一软也普通一声跪了下去,用肩头接住元秦艽。可无论他如何用力抱住元秦艽,都无法阻止元秦艽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化去,直至只剩一副骨骸。 元苍术的悲怆尚还在喉头哽咽,忽然后背一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元苍术回头,见不知是自己哪位元氏先祖的傀儡用裹挟着灵流的剑刺穿了自己的后背。 “爹!”元玉竹看着元苍术,却因隔得太远,就连去扶住元苍术歪倒的身躯也做不到。 元苍术看着那名傀儡惨然的一笑:“罚,该罚,这宗主我当得不好,确实该罚。” 元苍术倒在白珞面前,元秦艽也已零落成泥。白珞忽然从恨意中清醒了过来。神族受人供奉,原本应当护佑人界之灵,她震慑三界也是为了守护这些渺小却又含着满腔正义的人。 白珞虎爪在地上狠狠一拍,站在山巅之上的人顿时觉得有一股厉风推着他们走。谢谨言等人被风吹得站立不稳,迷了双眼。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白珞已将他们与傀儡分隔开来。一道风幕立于众人与傀儡之间。 白珞孑然一身立于风阵之中。她虎魄随着一道金光出现在她的手中。白珞回头看着薛惑淡道:“薛恨晚,陆玉宝的仙躯就拜托你去寻了。他从不喜欢昆仑墟,还劳你将他葬在忘归馆。”白珞顿了顿又说道:“我也是。” 薛惑心下巨震惶急道:“白燃犀!你别乱来!” 第二百一十六章 朱雀翎羽 · 风陌邶碎鬼 一道风阵隔开生死两边,白珞身后金色的白虎幻影自她后背猛地扑了出来。空中虎啸声传来,看那强盛的金光白珞竟似要散尽她的三成灵力似的。在那生死之线之间,白珞将自己放在死的那一边。 这些傀儡没有什么意识,仿佛是一尊奉命屠杀的工具,只有完成了任务之后这些人才会撤去。否则就是到天涯海角,这些傀儡也会追去。 巫月姬的算盘打得好,一千傀儡换一个监武神君,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碎去这数千傀儡,她自己的灵力便也散尽,灰飞烟灭这三界便再也没有了监武神君。 “白姑娘!” “白燃犀!”薛惑手背一翻,几道惊雷从空中劈在焦土里。一阵龙吟传来,一道巨龙自乌云中探出头来。数道惊雷劈在傀儡身上。霎时间蓝色的惊雷与宗师灵流相撞,白珞后背的白虎一跃而起。 眼看裹挟着金灵流的白虎就要撞入傀儡之中粉身碎骨,忽然白珞身前竖起一道冰墙。 白珞蓦地抬起头,只见叶冥天水碧的衣衫从空中越过。白珞身形一晃,喉头一丝腥甜涌了上来,“噗”地一声她的双膝终于承受不住跪了下去。 “神君!”姜轻寒自空中落下伸手扣住白珞的手腕。醇厚的灵力带着一丝温暖从白珞腕间灌入。白珞回头看着姜轻寒声音暗哑:“你们来了?” “神君你伤得很重,先不要说话。”姜轻寒未料到白珞伤势竟然如此只重。弑魂剑留下的伤口就似在白珞的身上开了一道口子,灵力不断从那道伤口流出,即便姜轻寒灌入白珞身体里的灵力就像是泥牛入海。 空中风陌邶与己君澜一跃而下。己君澜落在白珞身后,伸手搀住白珞:“白姐姐,我们来晚了。” “这些傀儡不能留。” “知道。” 风陌邶越过冰墙,抬头看着空中的巨龙凛声道:“劳烦孟章神君布个雷。” 薛惑一道龙尾自云层中一扫而过,黑色的鳞甲泛着黑珍珠般的光泽。龙吟伴随着闪电穿透云层,几声巨响之下惊雷砸在黑色的焦土之上,似囚笼一样将所有的傀儡圈在一起。 风陌邶自焦土之上一跃而起,双手高高举起封魔刀。 风陌邶皮肤带着好看的古铜色,金色的披肩与墨发在空中飞扬。闪电自他身侧落下,蓝色的闪电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一道闪电劈向封魔刀,风陌邶的刀刃上顿时裹上一层闪电。刀尖传出“噼里啪啦”的剧烈声响,那闪电沿着刀柄裹挟在风陌邶的手腕上,蓝色的闪电带着炽焰的温度,顿时将风陌邶的袖口撕裂。 一丝鲜血自风陌邶的手腕流出,沾染在他华贵的衣衫之上。 惊雷之中风陌邶低下头看着数千傀儡,声音狠戾,眼神却平静。仿佛在他身下不是敌人,而是一群一脚就可以踩死的蝼蚁。风陌邶用力将封魔刀凌空砍下:“封魔刀!碎鬼!” 风陌邶是昆仑当之无愧的佼佼者,他的灵力早已与伏羲大帝风千洐不相上下,此时他以仙躯先承受了薛惑的天雷,在借着天雷斩下。其力量之大即便白珞也觉得心惊。 灰褐色的焦土在风陌邶的剑刃两侧就似两面坚实的土墙拔地而起。原本就脆弱的山峰在风陌邶一击之下碎裂开来,巨石从山巅滚滚而下落入湍急的江水之中,似要将那宽阔的江面填平。 数千傀儡在焦土之上被碎鬼顿时撕碎。入魔的人不似幻境中的魂灵,被碎鬼碎去便化于无形。这些傀儡在惊雷之中受碎鬼之力屠戮,只见数千傀儡身后黑色的暗影乍现。影子自傀儡后背而出,扭曲变形却又固执地不肯离开躯壳。 “砰”地一声,白珞面前的冰墙碎裂,她布下的风阵也随之散去。自白珞身后,谢谨言、谢柏年、陆玉宝、吴三娘、元玉竹、燕朱等人冲到了人群中。 “吾得天助,前后遮罗。五行助我,左右驱魔!” 众人齐声高唱,似在天崩地裂之时有寺庙钟声自天际传来在破碎的山河间回荡。谢谨言、元玉竹、吴三娘等人形如闪电在众傀儡间穿梭,让那些不肯离开的灵魂彻底散去,成为山河间的一缕幽魂。 没想到风陌邶的灵力已经如此强劲!白珞看着人群中的风陌邶喉头一甜,“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姜轻寒心中一急,手上加大灵力,他的头上牛角样的冠随着他灵力消耗渐渐显形:“神君,你再坚持一下!” 白珞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我没事。叫他们快走,这山要塌了!” “好。”话音未落己君澜一袭黄衫已经飞到了人群之间,她玉白的手指伸出,点在最后一个傀儡的眉心之间。那傀儡在己君澜的面前顿时化作一滩尘土。 白珞强撑着站了起来,把姜轻寒的手从自己的伤口上拿下:“不要再耗你自己的灵力了。” 姜轻寒惶急地看着白珞:“神君,你伤得很重。” 白珞淡淡一笑:“我曾问过司命我多久能死,司命说我不仅与天地同生,恐怕还要与天地同寿。我死不了。” 白珞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灵力耗尽,伤口未愈,让她想起自己在魔族幻境失去一身灵力,变成一个普通人的感觉。 让她想起曾几何时也有人站在她身前说要一直护着她。 到底是灵力弱了才会相信这等鬼话,为这等言语心声期盼。白珞五指微微动了动。这世间只有自己能护着自己,只有自己的力量才属于自己。 姜轻寒看着白珞忍着伤痛将背脊挺直。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站在昆仑墟小竹林里,伴着野兽哭嚎以竹叶为笛的监武神君。那个清冷、孤傲、孑孑于天地之间的那个监武神君。 白珞在尘土碎石之间找到被掩埋的天玑星君。 她生来就不应感情的。她有的只是镇守三界之职。感情只会让她少了决断之力,变得愈加的脆弱。 白珞将天玑星君从焦土中找了出来。将天玑星君拖出尘土的一刹那白珞整个人蓦地一僵。天玑星君的心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窟窿。 天玑星君的灵珠没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朱雀翎羽 · 未明宫 魔界,未明宫。 宗烨站在未明宫中,右手手腕用纱布裹了数圈。魔界的医术就是如此简单,反正人死不了,对于伤口只是草草处置。 宗烨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右手手指,仍然一丝知觉也没有。未明宫白日里总像是乌云后燃了一簇火,只有夜晚的月亮是清澈的。 宗烨整个人浸在曼陀罗华泉中,温泉水流过手腕,腕间原本就裹得随意的纱布被水一荡便松开了。宗烨抬起手,纱布湿淋淋地搭在他的手腕之上滴着水。他用嘴衔着纱布的一端,用左手拽着另一端,将松垮的纱布拉紧再系上一个结。力气大了,腕间的伤口又被勒得出了血,他也浑不在意,将手又放进温泉池里,任由血丝在曼陀罗华泉里漾开。 司徒戮端来一小壶酒来放在曼陀罗华泉边上。 宗烨扫了一眼酒壶:“不够。” 司徒戮低声道:“圣尊,您要少喝点,否则这伤好不了。” 宗烨淡道:“无妨。”他伸出手将酒壶拿了过来,湿淋淋的左手带着一串水珠落在酒壶里,他也不在意,就这么仰倒在温泉里就着酒壶喝酒。 司徒戮看了看宗烨叹了口气:“圣尊,您这次回来了就别再自苦了。这日子您再不喜欢也得过是不是。” 司徒戮将一串葡萄用冰晶碗呈了:“圣尊,您惯常吃素的,最近素不多现下就这一碗葡萄,您将就着吃。” 这串葡萄哪怕是放在人界也是不起眼的东西。在魔界可是珍馐,这么一小碟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贵了不知多少。 宗烨淡道:“放这吧。” 司徒戮看了宗烨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宗烨仰倒在温泉里。神荼灌注在他脑中的记忆如此鲜活,又让他无法理解。他清晰地记起白珞走进女娲庙的瞬间。 一枚火红的朱雀翎羽落在青铜色的女娲庙里。那时的白珞仍旧是一袭月白衣袍,步履缓慢沉稳,她脸上没有丝毫的倨傲之情,但与生俱来的压力却让躲在女娲神像身后的宗烨隐隐害怕,连手都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即便白珞没用一丝灵力,平常得如同去小竹林里挖一颗竹笋时的样子,但宗烨还是被白珞的气势压得连呼吸都变得不稳。 宗烨是屏息躲在女娲神像之后的,他手里还拿了一把尖刀。用这把尖刀杀掉一直狼还可以,但想要杀掉监武神君简直就是笑话! 但这把尖刀用来开膛剜心却是极趁手的工具。 何况宗烨也并不打算与白珞硬碰硬,所有的时机都是算好了的。以朱雀翎羽为饵,白珞即便知道此行有诈也会不管不顾地来探一番。 宗烨要等的就是天时。 白珞走进女娲庙,手还为碰到朱雀翎羽只听女娲庙外天地间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响声。那响声比寻常的打雷下雨要强了千倍百倍。 所谓天时便是白珞历劫之时。 白珞与天地共生,天劫于她而言原本就是家常便饭,那雷劈下来落在身上只是受些皮肉之苦而已。若是运气不好,那也不过是现出真身多休养几日便好。反正昆仑无聊,那天劫之雷不够是在无聊的日子里给她添了些乐趣而已。 所以在听见天界之雷的声响时,白珞只是有那么一丝不耐烦,连聚起金灵流对抗天雷的想法都没有。 宗烨躲在女娲神像之后,听闻天雷之声知时机已来,宗烨从女娲神像背后一跃而出,明晃晃的尖刀紧跟着袭向白珞。 白珞指尖刚刚碰到朱雀翎羽还未拿起来便觉得有人袭来,心中更是不耐烦,随手一拂宗烨整个人便觉一顿,似被什么东西制住了手脚半分动弹不得。 不过宗烨原本就不打算能这样就接近白珞,他虽未接近白珞,但人已悬在女娲庙的青铜炉鼎之前。宗烨从怀里拿出火折子扔进炉鼎里,青铜炉鼎里顿时冒出一团烟雾,浓烈的诛仙草香气从炉鼎中升起。 宗烨反身将女娲庙的庙门锁上,那诛仙草的气味顿时浓烈了数倍。 白珞轻轻蹙了蹙眉淡道:“无耻。”说罢手中金光乍现,虎魄自白珞掌心蜿蜒而下。 宗烨从未见过那样的虎魄。金光之盛,劲力之强,单单看上一眼便觉得魂魄就要被搅碎了去!宗烨心底生寒,脚下不由自主便想要逃离,但奈何恐惧就像两枚钉子,将他死死钉在地上。他脚下半分移动不了。 眼看那虎魄就要劈下将他劈做两半,让他成为一具意识不散却有动弹不得永世不得超生的骸骨。那天劫之雷终于劈了下来。 天雷凿穿了女娲庙的屋顶,屋顶巨大的窟窿里落下天光,浓烈的诛仙草烟雾从那窟窿中涌出。 这天雷比往日的更为猛烈,劈在白珞身上沿着白珞的脊柱烧出一串火苗。白珞的脊骨似在这天雷之中寸寸碎裂,那蚀骨焚肉的疼痛让白珞原本要劈下的一鞭僵了一僵。 就是这一瞬间,宗烨冲了上去将刀刃扎进了白珞的心口。 这柄尖刀闪着寒光,刀刃上微微泛着绿光。看似不起眼的尖刀却是浸足了诛仙草。白珞受天雷一击原本伤重,此时被淬了诛仙草的刀尖刺进心脏,诛仙草之毒随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让她半身麻痹,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白珞咬牙强行站起,看着宗烨不屑地一笑:“就这点手段?” 宗烨心中一阵害怕。白珞双手已经覆于宗烨握着刀的双手之上。白珞一用力握着宗烨的手将刀尖从自己的心脏中拔了出来。白珞冷冷看着宗烨:“诛仙草是谁给你的?” 白珞站直了身子,任由鲜血从心口流出。她就似感觉不到痛一般,嘴角挑起一个冷笑:“你若老实说了,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即便现在想起来,宗烨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种害怕的情绪。白珞绀碧色的眼眸似大海的最深处,没有一丝波澜却能吞噬灵魂,让人油然而生畏惧之情。 宗烨的记忆并不全,总是断断续续。许是太过害怕,如何又将看似无恙的白珞杀掉的,宗烨已经记不起来了。他不记得那时他回答了什么,更不知道究竟是谁给了他诛仙草。接下来的记忆便是剖心取丹。 白珞的月白外袍从肩头滑落,露出鲜血淋漓的中衣,胸口之处早已血肉模糊。心口上的伤口血肉外翻不知是被刀尖挑过多少次。透过那伤口似乎能看见胸腔里跳动的心脏。那心脏上破了黑洞洞的一个口,但却仍然在跳动着。 宗烨举起尖刀扎进白珞的心口,白珞痛得一声闷哼,绀碧色的眼眸仍然冷静地看着宗烨。即便在此时,白珞的眼眸就像仍然能穿透人的灵魂似的。 这样的眼神顿时让宗烨恼羞成怒。他将刀尖扎进白珞的心口故意地搅了搅。他近乎快意地看着白珞额头落下一滴冷汗,但他仍觉得不够! 他抬起白珞的下巴,阴鸷地盯着她。他想要不可一世的监武神君跪在她面前求饶,她想要镇守三界的神君在他面前惨叫出声。可偏偏白珞不如他意。仍旧冷冷地、不屑地看着他。 凭什么?凭什么在这样的时候她还可以不可一世?凭什么明明白珞的性命已经握在他手中他仍然会畏惧这样的目光? 白珞越是冷静,宗烨便越是疯狂。宗烨一用力刀柄都几乎没入白珞心口,他再用力转了转,直到刀尖感受到灵珠的碎片他都没有急着将灵珠挑出来! 他想将这颗心脏搅得稀碎,直到白珞求饶! 可无论他如何折磨,即便白珞一双殷红的唇因此变得惨白一片,白珞也一声不吭。仍旧一瞬不瞬看着他。 宗烨他害怕,这眼光几乎要烙进他的噩梦之中!他从白珞心中剜出最后一片碎片,灵珠的在他手中重新变成一颗滚圆的,带着鲜血与热度的金色圆珠。 他将灵珠握在手中,惧怕与恨意让他将刀从白珞的心口拔出,缓缓地移到了白珞的双眼之上。他想要白珞这双绀碧色的双眼永远也不能再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之后的记忆便变得模糊,他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出的女娲庙。但那惧怕、那恨意、那想要白珞的一双眼珠的心情却无比真实! 宗烨滑进温泉里,没当回想到这一幕,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人用刀在剜着心脏似的。记忆中每扎进白珞心脏一刀,他的心便会痛一次! 他整个人没入温泉之中,让水没过自己的头顶。他用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他想将自己的心脏剜出赔了白珞的剜心之痛!他五指用力往心口压去,血丝顿时从心口皮肉漂出,在温泉之中涤荡开来。 “你现在可是佛骨,把心剜出来可就死了。”神荼戏谑的声音从水面上传入水底。 宗烨睁开双眼,看着水面上神荼扭曲的身影。若是能死,他宁肯一死了之。但他的命对白珞来说有什么价值呢?即便赔上自己一条命也弥补不了白珞的剜心之痛,也赔不了白珞的那颗金灵珠。 宗烨“哗”地一声从温泉里站了起来。浸湿的黑色锦衣紧紧裹着他结实紧致的身体,勾勒出他极其优美的肌肉线条。水沿着他的手臂落下,流过右手手腕的纱布凝成红色滴落进温泉之中。 神荼戏谑地看着宗烨:“你这右手怕是废了吧。” 宗烨垂下鸦翅般的睫羽,水从他长长的睫羽上落下:“监武神君的一鞭子,哪有那么容易好。” 神荼道:“你不吃点肉可不行,虽然是佛骨但仍然是赤灵珠,寒症对你的伤口没有好处。” 宗烨嫌恶地看了神荼端着的盘子一眼。虽然那块肉被精心炙烤过,但那是什么肉不用猜便也知道。宗烨皱眉道:“我吃素。” “你还真以为你自己是出家人?”神荼戏谑地一笑,从盘子里拿出一块来吃进嘴里。 宗烨不再与他言语,拖着湿漉漉的衣袍向烨刹殿走去:“我乏了。” 神荼漫不经心地一笑:“行,你不想吃就不吃吧。” 神荼端着一盘子肉转身走了出去。在走出烨刹殿时脸上那笑意顿时收了起来,他“啪”地一声将一盘子肉摔在地上,盘子顿时摔得粉碎。 司徒戮原本就跪在一旁,见到盘子砸碎在自己脚边浑身一颤。 神荼阴鸷地看着司徒戮:“司徒戮你很想去荒狱吗?” 司徒戮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圣尊,老奴知错了。” “知错?”神荼蹲在司徒戮面前,从地上捡起割肉用的小刀扎进司徒戮的手背。司徒戮疼得一颤,整个人都发起抖来。“司徒戮,本尊吃腻了人彘,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他若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你知道你自己的下场!” 司徒戮顾不得手上的疼,咚咚磕着头,脑门上顿时浸出血来:“老奴给他端去葡萄只是一时疏忽,老奴对圣尊绝无二心。老奴知错了,请圣尊饶命!” 神荼这才将刀尖从司徒戮手背上拔了出来:“这次就原谅你。”神荼抬脚欲走,忽然看到地上的一摊炙肉:“你也算是有苦劳,这些肉就赏你了。” “谢谢,谢谢圣尊。”司徒戮颤抖着手将落在地上的肉放进摔碎的盘子里。 神荼冷冷看着司徒戮:“你是本尊的一条看门狗,应该知道怎么吃东西?” 司徒戮手一颤,只好将刚刚拿起的一块肉又放回地上,埋下头像狗一样叼起地上的肉含进嘴里咀嚼起来。 神荼戏谑一笑:“你最好记清楚自己是属于谁的。”他抬起头冷冷看了眼烨刹殿,脸上闪过一丝不屑,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百一十八章 朱雀翎羽 · 伤重 姜轻寒头上的角长了快一个月。那如花冠般沉沉的角坠在姜轻寒头上,让他站在忘归馆秋日铺满落叶的庭院里分外显眼。姜轻寒无奈地看着白珞。白珞化作真身在忘归馆里睡了快一个月。 白珞伤得如此之重,姜轻寒没有办法了只能请来姜南霜。姜南霜在嫁与祝融氏以前是神农氏中灵力最强,医术也是最强的。只不过因为是个女人难当大任,无法任神农帝君,一身灵力倒是浪费了。 姜南霜将灵力灌入白珞体内,又拿了上好悬圃灵芝来给白珞入药才让白珞的伤势稍微有了些起色。 “姑姑,神君情况怎么样了?”这几年住在忘归馆,姜轻寒也见白珞伤过两次。但之前的白珞虽然化身为虎体型巨大,但总是让人感觉是鲜活的,爱闹的。虽然那时的白珞很麻烦,一只麻雀也能惹得她拆了风清亭,但却是让人放心的。 可是现在的白珞,自从从白狼夷回到蜀中之后就一直趴在忘归馆的院子里,不吃不喝安安静静,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活气。 姜南霜将手上沾染的药膏擦掉叹口气道:“皮肉之伤的确是挺严重的,但至少能治。心头的伤只有靠她自己了。” 己君澜站在风清亭里看着一动不动的白珞问姜轻寒道:“便是她的那个徒儿?算起来我们三个虽未正式拜过白姐姐为师,但在昆仑墟数百年师徒之谊也是有的。没有那个小徒儿,还有我们呢。” 姜南霜淡道:“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 己君澜不悦道:“我怎么就不懂了?” 姜南霜看着自己的女儿。己君澜这个丫头随了自己,倔强任性爱憎分明,这样的性子若是遇到良人还好,若是遇到些难以托付终身的人,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姜南霜问姜轻寒道:“监武神君的灵珠是怎么回事?有多少人知道?” 姜轻寒道:“原本只有孟章神君、执明神君、陆仙君与我知道,如今只怕是瞒不住了。” 姜南霜轻轻蹙眉道:“此事能瞒着便瞒着。” 姜轻寒:“姑姑,我知道。” 忘归馆的大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薛惑与叶冥从门外走了进来。原本儒雅的叶冥此时头发有些乱,神情也有些疲惫。薛惑更是有些憔悴,粉色的轻纱之下感觉空荡了不少。 当日在白狼夷,风陌邶一刀彻底让白狼夷崩坏。白珞自发现天玑星君灵珠被盗之后一时之间极怒攻心,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她立时便化出真身失了神志。 没了拢住白狼夷的风阵,山脉顿时垮了下去。那翻涌在白狼夷之间的四条河流原本水量极大,山石一下子堵在河流里,导致河流改了道,将白狼夷附近的几座有人的村子全都淹没,洪水甚至蔓延到了蜀中,几座边陲小镇也被尽数淹没。 此一番动静一下子便让白狼夷与蜀中上万人被淹没在河水里丧失了性命。水势来得太快,即便叶冥在也没能阻止洪水淹没村庄。 忽然上万人丧生,此番动静自然惊动了昆仑。薛惑掌管天下木灵,没能保住白狼夷的山神,让白狼夷所有木灵丧生,叶冥掌管百川,身在白狼夷仍然让洪水将白狼夷淹没还冲毁数座村庄,二人同时犯下渎职之罪,只能回昆仑领罚。 姜轻寒赶紧走到薛惑身旁伸手便去牵他的手腕。薛惑轻轻躲开,温和一笑:“无妨。” 姜轻寒微微蹙眉,薛惑这厮认真的时候那定是有事!姜轻寒仍旧固执地牵起薛惑的手腕,两根指头搭在薛惑脉搏之上。这一探姜轻寒不由地大惊:“他们抽了你的筋?!真不是个东西!” 薛惑不在乎地一笑:“又没抽走,就是振断了而已,过些日子就长好了。” 己君澜回过头来心中也是气恼:“他们凭什么这么做?风陌邶不是在戒律院吗?那天在白狼夷风陌邶也在。什么情形他也看见的,怎么还能这么罚你们?!” 己君澜是风陌邶的未婚妻,这桩婚事在二人小时候便定下,这事昆仑众仙都知道。只是二人吵吵闹闹,这桩婚事一直就这样拖着,一直没有完婚。 薛惑看着己君澜笑了笑:“戒律上这么写着,他也不算错。” 己君澜气恼道:“明明就是错了!” 姜南霜不由地蹙了蹙眉:“澜儿,不得放肆。风陌邶掌管戒律院有他的难处。” 己君澜:“他有什么难处?有难处就可以不顾情理了么?何况四方神镇守三界,如今一个死了,一个伤了,还要对孟章神君和执明神君用那么重的刑?如果现在昆仑有个什么事的话,难道指望那帮成天只知道寻欢作乐的老东西吗?” 姜南霜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虽然她心中也觉得处罚过重,但她知道有些事只能放在心里,是不能说出来的。 姜南霜回头对叶冥说道:“执明神君介不介意让我看看。我略懂些医术,就算不能立时治好神君,也总能让神君少些痛苦。” 叶冥客气道:“祝融夫人太过谦了。三界之内,祝融夫人的医术要是称第二的话,谁还敢称第一?不过这点伤也不过是皮外之伤,我更担心监武神君的伤势。” 姜南霜苦笑道:“现下监武神君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神君也知道我们医者只能医人,不能医心。这还是要靠监武神君自己。” 叶冥沉默地看着白珞。于勇武一项,白珞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三界之首,但于感情一事,白珞却如稚子一般。只怕有些痛,就算是神仙也只能自己体会,自己疗愈。 “我试试吧。”叶冥对姜南霜点了点头,算是谢过姜南霜这几日对白珞的照拂。 叶冥走到白珞身前轻声说道:“我探到了陆玉宝的位置。只不过陆玉宝原本是落进了江水里,后来在白狼夷山崩之时又被埋在了山石之下。要带回陆玉宝要先移掉那一片山才行。” 叶冥说完,果然白珞有了些反应。她如两柄扇子一样的耳朵动了动。 叶冥又接着说道:“另外,宗烨怕是被带回魔界去了。” 终于,白珞的虎目睁了开来,绀碧色的虎目中透着凉意。 疾风自平地而起,裹挟着金黄树叶飞向空中像是一道屏风立于忘归馆中。风吹过之后,金黄的落叶纷纷落下。白珞随意地披着外袍,散着头发面赤足站在一地的落叶之上。她面色苍白,眼神却坚定:“先去将陆玉宝带回来。” 第二百一十九章 朱雀翎羽 · 跟我回家 此时的白狼夷已没有了往日的苍劲的山林,也没有了波澜壮阔的滔滔江水。原本四水三川现在远远看去只剩一片辽阔的湖面,湖岸不生草木,湖底沉积了泥土,青碧的水下看得见黄色的泥土。此时的白狼夷就像是一片没有绿洲的荒漠中突兀地积了一片湖泊。 这湖泊周围不仅没有绿树,也没有一丝地生机,这潭水里掩埋了多少村庄,多少生灵,就连叶冥也数不清楚。 他们越过湖泊,原本与鬼面银羽卫相遇的山巅已被夷为平地,褐色的山石堆成一个缓坡,较低的位置,塌陷的山体覆盖了原本河流的位置,将若水变成了一条暗河。 “陆玉宝就在这下面。”叶冥看着那条暗河说道。 白珞挽起自己的衣袖,弯下腰将石块一块一快捡了出来。即便是神仙的仙躯,也不是铁打的。这山石从高处滚落也不知陆玉宝的尸首是否还完整。 叶冥知道白珞是怕动用风阵再伤害陆玉宝一次,所以只肯用最笨的方法将陆玉宝从山石中带出来。他也弯下腰,将石头一块一块地往外搬去。在昆仑被振断了筋,叶冥每弯一次腰都会拉扯着那根尚未痊愈的筋隐隐作痛。 薛惑情况也与叶冥差不多,每一个动作都能拉扯着被振断的龙筋爆发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将石块搬开,寻找着埋在石块下的陆玉宝。这样做不仅仅是因为白珞,更是因为陆玉宝也是他的朋友。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陆玉宝时,薛惑正与白珞一起。伏羲氏在天池畔宴请昆仑众仙,白珞是个喜静的,薛惑却是个惯爱寻欢作乐的。风流倜傥的孟章神君饮着琼浆玉液,将天池畔的众仙女挨个夸了个便之后就听得天池畔一阵喧闹。 薛惑回过头,正好看见白珞将陆玉宝挡在身后,手上拎了壶酒一边喝着酒一边戏谑地看着天池中挣扎的仙君。 那时的陆玉宝刚刚飞升,成为昆仑五城十二楼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末流小仙。偏偏陆玉宝成仙又与别人不同,别人要么是因为灵力修炼到了无上的境界而成仙,要么是因为拯救了苍生积满了功德而成仙。 陆玉宝不一样,陆玉宝虽然修仙,但他最多的功德却是在人界数百座庙里为诸天神佛塑了金身,如此得了道。换句话说,陆玉宝这仙班之位是用钱买来的。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陆玉宝升了仙,钱也自然留给了陆氏子孙,没能带上昆仑。如此一来上了昆仑的陆玉宝一穷二白,却又因“买来的仙籍”而被人笑话。 那一次伏羲氏在天池畔宴请的众仙都是昆仑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知是谁为了看陆玉宝的笑话故意让陆玉宝到了天池畔参宴。这一下子陆玉宝让众仙见到了,免不了一顿冷嘲热讽。陆玉宝是个好脾气的,被人戏弄也只管嘻嘻赔了笑脸就走。 戏弄陆玉宝的仙君见陆玉宝丝毫没有生气,觉得面子挂不住,拉着陆玉宝要比试比试。陆玉宝的初上昆仑时灵力虽纯但数年经商却没和人真刀实枪的较量过,那人只用了两三招就把陆玉宝打得嘴角都流出了血来。 那位仙君打出了兴致,饶是陆玉宝认了输也不肯放过陆玉宝。当那仙君还欲再出手时,整个人忽然飞了起来落进了冰冷的天池水里。 白珞拎着酒壶走到池畔,神情颇有些不耐烦。她原本就讨厌人多的地方,方才那仙君一直嚷嚷得让人心烦不说,那嚣张跋扈的神态更是惹得人生气。白珞冷冷看着天池里的仙君,戏谑道:“你不是要比试吗?本尊正好闲得无聊,那便陪你玩玩。” 那仙君在天池里浮浮沉沉,眼见惹到了监武神君,一颗心比天池水还凉。他一边求饶一边向岸上游,可还没爬上岸手刚刚碰到岸边就被白珞又给推了回去。 白珞饮下一口酒,戏谑道:“的确好玩。” 原本那仙君在昆仑还算有些人缘,可此时众仙见白珞在此,竟没有一个人敢上来劝说。那仙君被白珞一次又一次推进水里,很快就在水里挣扎得没了力气,喝了好几口天池湖水。 眼看就要出了人命,风千洐只能出面相劝:“神君息怒,广露仙君只是一时饮醉了酒,请神君且饶他一命。” 白珞回头看着风千洐神情淡淡的:“帝君现在叫我放过广露仙君,为何方才没有让广露仙居放过这位陆仙倌?” 白珞一点面子也不给风千洐,顿时就让风千洐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方才广露仙君也只是与陆仙倌开开玩笑而已。何况这酒宴上比试比试,也算是助兴。” “助兴?”白珞饮了口酒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尊倒也真觉得无聊得很,帝君不若与本尊比试比试,助助兴?” 风千洐脸色一变,一张笑脸顿时拉了下来:“神君如今也算教训了广露仙君了。广露仙君也知错了,不若就此罢了。” 白珞冷冷看了一眼被众仙七手八脚从水里抬出来的广露仙君一眼:“知错?我怎地没有听见他道歉?” 风千洐怒道:“监武神君,广露仙居乃是昆仑三品仙官,如何能给一个小小的仙倌道歉?” “如何不能?”白珞打断风千洐:“本尊活了数万年,什么时候昆仑也要有个三六九等了?敢问这由谁定?三六九等又如何分?若是论资排辈,帝君只怕也该日日来昆仑墟与本尊请安才是。” 风千洐颜面大失,嘴角微微发着抖,却又奈何不得白珞。正是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倒是从戒律院里来晚了的风陌邶打破了僵局。 风陌邶:“神君息怒,广露仙居确实有错,只是现下广露仙君怕是没有力气给陆仙倌道歉。广露仙居曾教陌邶棋艺,算是陌邶半个师傅,不若就让陌邶代广露仙居给陆仙倌道个歉?” “陌邶!”风千洐呵道。原本他自己就失了颜面,如今风陌邶又出来道歉,那不是伏羲氏的颜面都尽失了? 风陌邶低声说道:“父君,儿臣乃是晚辈,代长辈受过也是应当的。” 这道歉不到歉原本白珞就不在乎,见风千洐服了软也就罢了。只是她看着风陌邶长大,见风陌邶行事越来越像风千洐不由有些惋惜。她也懒得看风千洐与风陌邶二人一唱一和,将手中的琼浆玉液喝完扔下酒壶便走了。 自白珞离开天池之后,陆玉宝就跟着白珞回了昆仑墟,在小竹林里留了下来,一住就是三百年。 白珞看着石缝中陆玉宝露出的半张脸,她将剩下的石块都搬了开来。陆玉宝静静躺在石块之下,仿佛睡着了一般。 白珞哑声道:“走吧,跟我回家。” 第二百二十章 朱雀翎羽 · 神君你当受罚 白珞扛起陆玉宝的仙躯,只见天边似有云雾散去。众人都是一愣,见褐色的山石之后风陌邶带着一众仙将走了出来。 白珞神色冷冷看着风陌邶。风陌邶面色有些苍白,步履也有些不稳,但神情却如一尊泥塑的佛祖。风陌邶也丝毫没有与白珞寒暄的意思,没有一丝情感冷静地说道:“还请监武神君回昆仑领罚。” 白珞背着陆玉宝,神色蓦地一冷。一旁的薛惑与叶冥也是一震。这场灾祸纠其缘由是白珞去了白狼夷,在村庄被淹没的时候白珞化出真身在许多地方都现了身。现在人界盛传白虎成魔,毁了白狼夷淹了蜀中。薛惑与叶冥因未能阻止都被抽筋,这事落在白珞身上又会如何罚? 己君澜顿时上前一步:“风陌邶!你疯了不成!” 风陌邶神色冷冷:“戒律院有戒律院的规矩。犯了错就该受罚!” 己君澜怒道:“风陌邶!最后那山崩地裂的一刀,引起这洪水的人不是你么?当初在天门截下白狼夷山神散灵奏报的不是你么?要下昆仑来相助的人不是……” “住口!”风陌邶冷冷看着己君澜:“我掌管戒律院秉公执法,哪里由得你多嘴!” 己君澜眼圈一红,下巴高傲地抬起:“风陌邶你以为我是以你未婚妻的身份在问你?我为祝融少主已经受过印。你为戒律院之首是臣,我为君,我既问你你该不该答?” 风陌邶心中气恼,咬牙看着己君澜。他虽为众仙公认的伏羲少主,但却迟迟没有受印。己君澜作为祝融氏的独女,在成年之日就已受了少主印。虽然三大氏族,实则由伏羲掌管昆仑,但名义上祝融少主仍算是昆仑之主。 风陌邶咬牙道:“祝融少主既然有问,臣当然要答。” 己君澜:“好,那我问你,监武神君来白狼夷救天玑星君,有错无错?” 风陌邶:“无错。” 己君澜:“监武神君杀魔界傀儡,有功无功?” 风陌邶:“有功。” 己君澜:“既然无错又有功,戒律院凭什么罚她?” 风陌邶:“救天玑星君无错,但天玑星君仍然仙逝,故而无功。杀魔界傀儡有功,但至人界生灵涂炭有罪。杀魔界傀儡千人,却让人界万人丧命,功过不可相抵,该罚。” 己君澜:“风陌邶!你不要欺人太甚!” 风陌邶冷道:“那敢问祝融少主,臣可有一句话说错?” 己君澜恨道:“风陌邶,我们三个虽未正式拜过监武神君为师,但也曾说过是要一生敬她的!你现在这样算什么?你又想如何罚神君?” 风陌邶眼神闪烁了一下:“至数万生灵涂炭,当上诛仙台。” 己君澜心中咯噔一跳,上了诛仙台的人还没有谁能活着下来!白珞如今身负重伤,只怕上了诛仙台三界就再也没有监武神君!己君澜在白珞身前怒道:“你敢!” 白珞拍了拍己君澜,走上前去。在她面前不仅有风陌邶还有上千天将,她神情淡淡的看着面前的众仙:“若我不回昆仑呢?” 风陌邶:“那便就地受罚。” 白珞:“没有诛仙台,你们要怎么罚?” 风陌邶:“山河破碎当碎去经脉,致生灵丧命便当受千刀万剐之刑,一条命一刀,神君要受一万刀。” 己君澜:“一万刀?一万刀下去人都割没了!风陌邶你休想动白姐姐一根头发!” 风陌邶冷道:“我有使命在身,不得不尊。神君若是熬不住不用一次受刑。一日割百刀,百天可受完刑罚。” 风陌邶看着白珞:“神君不如与我上昆仑,上诛仙台只怕还能少受些苦。” 白珞神色依旧淡淡的。薛惑、叶冥手背上青筋暴起,就连一向温和的姜轻寒如今也是怒不可遏的模样。 白珞淡道:“诛仙台我是不会去的,你们若要罚那便……” “若要罚总也要等到神君处理完陆仙倌之后再说。”姜南霜打断白珞对风陌邶说道。 风陌邶抬头看着姜南霜竟然丝毫没有反驳:“既然祝融夫人如此说了,小侄不敢不从。只是希望监武神君在处理完陆仙倌的后事之后可以自己上昆仑受罚。” 说罢风陌邶头也不回地带着众仙将走了。 白珞淡淡看着姜南霜说道:“祝融夫人是医者当知道我上不了昆仑吧?” 姜南霜:“就是知道我才如此对风陌邶说的。” 白珞不解地看着姜南霜。姜南霜微微蹙眉道:“神君虽然镇守三界但从不过问昆仑的事,只怕有些事情就连神君也未必知晓。” 姜南霜低声说道:“近百年来昆仑已是暗流涌动。我一届女流在昆仑总是不得人看重,有些事即便看在眼里也说不得什么。神君有所不知,虽说昆仑大小事是由伏羲掌管,但凌霄殿内的重臣一直以来都由三大世家共同担当,总还算是平衡。可这近百年,昆仑众仙仙逝的仙逝,云游的云游,犯了错被送上诛仙台的人更是多。慢慢的凌霄殿内的重臣几乎全出自伏羲氏,或其亲眷。我们祝融、神农二族在昆仑只能偏居一隅,在凌霄殿上更是说不上什么话。” 姜南霜:“神君,虽然你已离开了昆仑近五十年,但大家知道有你在此,心还是定的。若是你失去灵珠的事情被昆仑知道,只怕人心真就散了,昆仑也要乱了。” 白珞:“但我灵珠已失,根本过不了昆仑结界。” 姜南霜低头看着陆玉宝的仙躯道:“并非只有金灵珠才能过结界。神君可用别的。” 白珞蹙眉道:“你是要我取下陆玉宝的灵珠?” 姜南霜躲开白珞诘问的目光:“也是不得已之法。” 白珞:“但陆玉宝原本修的是水灵,就算能过结界也瞒不了人。” 姜南霜:“将灵珠转属性与炼丹的原理相同,我或可以一试。” 白珞沉默半晌从袖中拿出谢瞻宁的灵珠:“祝融夫人若可炼珠,可否试试这一颗。” 姜南霜接过谢瞻宁的灵珠点头道:“这个法子可行,这也是金灵珠倒是比陆仙倌的更好些。只是需要些时日,神君姑且等等我。” 白珞点点头,将陆玉宝背在背上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白狼夷。 的确,是应该要回昆仑看看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朱雀翎羽 · 天变了,人心变了 姜南霜与己君澜拿着谢瞻宁的金灵珠回了昆仑。白珞与薛惑、叶冥、姜轻寒等回了忘归馆。 从白狼夷到蜀中,满目疮痍,遍地都是新坟。更多的是连坟墓都没有的人,家人跪在那莫名多出的河边哀哀痛哭,将黄纸洒进河里。那河水湍急,黄纸一落到河里就被河水席卷着向下游流去。 这些跪在江边的人多是一些贫苦百姓。不懂修仙,不懂氏族之争,只知在山中种田围猎,为了一日三餐奔波。然而正是这些人的哀痛才让人格外震撼。他们所有不过一间茅屋,几个亲人,所求不过家人平安。 这些人平日祝祷都在小小的土地庙前,都在天地之间小声念叨。可他们的乞求昆仑听不到,他们所求如此简单,白珞也护不了。 护卫三界,到底是护卫了谁? 白珞垂目道:“我的确是该受罚吧?” 姜轻寒担忧地看着白珞:“神君,就算是要罚也该罚那巫月姬,也该罚那盗去天玑星君灵族的人,你没有做错。” 白珞淡淡一笑:“也许吧,没有做错结果却错了。” 姜轻寒无法辩驳只能低下头不敢看白珞。不止是白珞,就连姜轻寒也生平第一次生了困惑。他们神农氏掌管天下灵药,在悬圃遍种灵芝,这黄岐之术,这救命灵芝到底救过谁? 他生于天元之战后,生下来便是太平盛世。他修习疗愈,学种仙草,却发现自己一身医术从来没有可用之处。他便下了昆仑到了人间。这里才有病人,这里才有人需要他。他行走人间,救济万人,原本以为自己也算功德圆满。直到这大水淹了白狼夷,淹了半个蜀中,才知道自己身为伏羲少主力量也如此卑微。看着一具一具的凡人尸首被从江水里打捞出来,他才发现当人们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 没有做错,结果却错了。这三界究竟错的是谁? 众人背着陆玉宝走回蜀中,忘归馆前的山路忽然显得格外的崎岖,格外的难走。白珞每一次回到忘归馆,都能看到一个带着笑颜的脸,啰啰嗦嗦的问这问那。曾经那个啰啰嗦嗦的人如今伏在她的肩头,再也无法言语。 白珞站在山下,望着一弯彩虹落在忘归馆的白墙之上。自天元之战之后,时序变化,神族的寿命变得有限。白珞轻手送了多少曾经相识的人进神仙冢。入葬神仙冢时,总有祥瑞开路,神鸟做桥,总有众仙高唱挽歌相送。 但陆玉宝应该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吧。自从他升仙之后,陆玉宝不止一次跟白珞说过做神仙不如在人间逍遥自在。昆仑众仙也只不过看在白珞的面子上,对陆玉宝好言好语。陆玉宝与白珞一样,在昆仑没有什么朋友。 白珞踏着石阶一级一级爬上了忘归馆,走到忘归馆门前却是一怔,原本清净的忘归馆门前围满了人。都是碧泉镇的百姓,有王记丝绸铺的掌柜,也有药堂的郎中,还有以前四方斋隔壁飘香居的老板。众人脸上的神情都带着愤怒。 那些人几乎将忘归馆门前的路都堵住了。他们见白珞走了来,有一瞬的怯懦,众人面面相觑一会儿,终于还是王记丝绸铺的掌柜先发了话。 王掌柜:“仓绫君,你还是从我们蜀中搬走吧。” 薛惑、叶冥、姜轻寒等都是一愣。 王掌柜接着说道:“我们都看到了,那引来水患的白色妖怪最后就是落在了忘归馆里。” “你们说这话什么意思?” 王掌柜:“我们说的这是实话!这忘归馆里住的是不是妖怪你们自己心里面清楚!自从你仓绫君来到了蜀中我们碧泉镇就没太平过!先是尾宿长老死了,然后又是碧泉山庄被烧毁,就连我们镇子也遭了央!现在我们蜀中还差点被淹!我们碧泉镇平安了数百年,不是因为你,又会因为什么!” 白珞失声笑道:“就因为这个?” 王掌柜见白珞竟然此时还能笑出声,顿时更加恼怒了:“仓绫君,你毕竟是外乡人,你来之后我们蜀中风水便坏了!我们大家都希望你离开蜀中!” 王掌柜身旁的孙郎中也附和道:“说得对,如果不是监武神君保佑,我碧泉镇恐怕也要被淹了!” “你们说什么胡话!都在这里干什么!”谢谨言从山下跑了上来,正好听见王掌柜的言语,顿时怒火中烧:“你们知不知道仓绫君正是……” “谢谨言!”白珞冷冷打断谢谨言。 谢谨言咽了咽唾沫把头转到了一边去。 王掌柜看着谢谨言语重心长地说道:“谢二公子,我们碧泉镇全靠碧泉山庄保护,这么多年碧泉山庄的恩德我们自然是忘不了的。但你看看现在碧泉镇什么样子?上一次有歹人袭击镇上我们大家也都一起扛过来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天灾,是天神怒了!是上天要惩罚我们!谢二公子你切莫意气用事啊!” 谢谨言怒极:“仓绫君是我蜀中贵客,你们怎么能把那些事怪在仓绫君身上!” “谨言。”白珞淡淡打断谢谨言:“不必再说。我搬出去便是。” 谢谨言只觉怒意让自己脑中嗡嗡作响:“白姑娘,你别听他们胡说,你搬出去又去哪?何况……” “谨言。”白珞扫了谢谨言一眼。 谢谨言只好把满肚子的话咽了下去。 白珞抬头对着众人说道:“各位要我离开蜀中,我离开便是。都我挚友刚刚离世,我将他葬了就走。” 王掌柜看了看白珞,这才发现她背上背着的竟然是个死人,不由地后退了一步。“这是陆老板吧?我们也算是邻居,造了孽了。既如此那……” “不行!”人群中一人激愤地说道:“不可葬在我们蜀中!就因为你们几个外乡人乱了风水,再葬在我们蜀中那不是风水更乱了?” 谢谨言气得脖子都红了,正想破口大骂却被白珞压住了肩膀。 白珞淡道:“陆老板各位都认识,他为碧泉镇做的事也不少是个大善人。你们如此对他,可对得起天地良心?” 人群中方才说话的人气焰弱了些,但还是不愿相让:“不管怎么说也是外乡人!这天下都乱了,以前再做过好事,现在人也没了。就当陆老板为我们蜀中做最后一件好事,葬到别处去!” 白珞脸色一变,还未出声,倒是身后风风火火又跑上一个人来。断一刀扛着一把大刀冲了上来对着那说话的人就骂了起来:“龟儿子哪个在那儿闹!给脸不要脸!” “胡大当家你怎么骂人呢?” “老子就骂你!谢二公子不跟你们动刀子,你们几个龟儿子还顺到杆杆爬!老子不是走正道的,老子杀的都是瓜娃子,你们哪个不服气就来问哈老子。还敢喊别个走?老子没答应!” “胡大当家你……” “哐当”断一刀一把大刀落在石阶上顿时削去石阶一角:“还有啥子话?跟老子的刀说!” 这一下子顿时把在场人全都吓得噤了声。虽然断一刀从不劫碧泉镇平常百姓,但总也是匪类。不讲道理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事情。 断一刀把刀往地上一顿:“都给老子爬!” 这下子围在忘归馆前的众人才纷纷落荒而逃。 断一刀看着谢谨言道:“讲道理不听。那就比哈哪个坨子硬(比下谁的拳头硬)。” 白珞对断一刀点点头:“多谢胡大当家仗义直言。” 断一刀不解地看着白珞:“神君,我说你不是手一挥就可以把这些人吹回切的嘛,你咋个还让他们在那说?” 白珞淡道:“对付手无寸铁之人,不必如此。” 断一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是神君有气度,不像我们粗人。” 谢谨言问道:“白姑娘,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告诉那些百姓你是监武神君的事情?若是他们知道你是监武神君,不仅会敬你,也会觉得有你在此,他们会安心。” “谨言你觉得他们可会信?”白珞抬头看着谢谨言。谢谨言顿时语塞。若不是在沐云天宫看见白珞与薛惑二人化出真身,他也是不会相信白珞就是那额上三眼背后双翼的监武神君的。 谢谨言苦笑道:“真正的神君在此不敬,反而去敬一尊神像。这样本末倒置真是讽刺!” 白珞淡道:“谨言,你知道人为什么更愿意去敬庙里的神像么?因为那神像是完美的,他们便觉得那神像能护佑他们。我们虽未神族,却远远没有达到百姓的期望。百姓不敬真神,敬神像,我们并非无过。” 白珞认真看着谢谨言:“谨言,碧泉山庄百废待兴,我过几日便要离开蜀中,帮不了你了。你记着,这世上不论出身只论英雄。无论是神,还是人,都是一样的。真正的神活在人的心中而不是昆仑。” 谢谨言恭敬地拱手道:“谨言受教。” 白珞淡道:“你也曾是陆玉宝的朋友。陆玉宝的朋友不多,便来送送他吧。” 蜀中还是如往常一样风和日丽,彩虹跨过风清亭,风清亭外的湖面飘着一层秋日金黄的落叶。树梢上的落叶被染上秋色,在夕阳下竟是一片金光灿烂的样子。 忘归馆后的密林之中,谢谨言与断一刀挖了一个深坑。叶冥找了块石头来,在石块上细细雕刻好陆玉宝的名字。 找到陆玉宝的消息已经送去了姑苏与扶风。约莫一个时辰,陆言歌、吴三娘、燕朱与元玉竹也都到了蜀中。 谢柏年与天枢星君还有谢夫人也都到了此处。 算起来这些人就是陆玉宝所有的朋友了,只是差了宗烨。 一捧捧黄土洒在棺材之上,一盏盏孔明灯飞上天际。天变了,人心变了,但至少还有这些人在,可慰余生。 第二百二十二章 朱雀翎羽 · 巫月姬真实身份 丝绸铺的王掌柜打了烊,他将红木门一块一块搬来将自己门面关上。夜空中一盏盏孔明灯自山谷中冉冉升起,绕着月亮成为这漆黑月夜里唯一暖人的东西。 店里的小二帮着王掌柜将门关上:“掌柜的,我们今天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王掌柜看了眼天上的孔明灯,心知这些灯都是为陆玉宝所点。王掌柜叹道:“你懂什么啊!别瞎说。我们碧泉镇庙小供不起那山上的佛。我们这些小角色也就能求个安生,陆老板在九泉之下也能理解。” “可陆老板其实人挺不错的。我们街坊领居没少吃四方斋的东西。还有镇东头那几户孤寡老人家里,陆老板都隔三差五地送些吃食,这些年那几户日子才好过些。陆老板给了我们那么多东西,来我们店里却从不赊账更不讲价,是个顶好的人。” 王掌柜瞥了那小二一眼:“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现在要变天了,就跟我太爷爷那辈要改朝换代似的,这以后的日子说不准。我们这些人不比那些修士,得道成仙跟咱们没关系,过一天是一天。你小子也别管那么多。” “但欺负这样的人,小的心里不舒服。”店小二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块门板搬了过来,负气似的放门板的动作有些重。 门板“哐啷”一声被放下来,王掌柜皱了皱眉头正欲呵斥几句,却见那店小二靠着门板滑坐了下去,门板上糊满了血迹。血沫从店小二的嘴角溢出,喉头裂开一道口子让他的呻吟彻底断在了嗓子里。 王掌柜骇地倒退一步,把自家店门前的招牌都推倒了。 红隼用手将刀刃上的血迹用手擦去,顺手抹在王掌柜的衣领上。红隼动作僵硬带着一股濒死之人的气息,说话时脸上可怖的伤痕便被拉扯着扭曲蠕动,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蜈蚣附在脸上在不停地挣扎一样。 红隼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掌柜:“王掌柜你的事办得不周全啊。” 王掌柜见到红隼就像是见了鬼一样,吓得就要尿了裤子:“大人,你让小的赶忘归馆里那位走。小的赶了啊,那位说过几日立刻就走。” 红隼脸上的疤痕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极为难看又带着讥讽地笑来:“我让你带着碧泉镇所有人赶她走,我说的是所有人,你办事办得不仔细啊?” 王掌柜颤抖着说道:“我们都是一些小商小贩,这平日里虽然没跟山上那位有什么焦急,可陆老板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乡里乡亲的……” “啪”。红隼一个巴掌打在王掌柜的脸上。 王掌柜赶紧低下了头。 红隼讥讽道:“没用的东西,滚吧。” 王掌柜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跑了。 红隼回转身,走到了身后的巷子深处。巫月姬骑在黑色的马上,一张银面具隐在黑色的风帽之下,红色的衣摆从披风中露出一角。 巫月姬低头看着红隼倒也没在意王掌柜差事办得不漂亮的事:“时间差不多了吧?” 红隼抬头看了看空中的孔明灯:“这会儿天枢星君应该已经回了碧泉山庄了。” 提到天枢星君巫月姬有些着恼:“那也是个没用的东西。烧了碧泉山庄也没拿到星盘,一个小丫头都搞不定。取天玑星君的灵珠还废了我数千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白狼夷一战不仅折损了数千傀儡,还葬送了广白。广白灵力比自己强,又助巫月姬取走了元氏先祖的尸体,就连用低阶灵珠复活这些傀儡时也比自己复活的人多。广白跟着巫月姬时间不长,但立的功却不少。若不是红隼自沐云天宫时就忠心于巫月姬,巫月姬未必会在沐云天宫大战之后将自己复活。 如今广白不在了,天枢星君虽是个成事不足的,红隼倒想谢谢他。 红隼:“神尊,要不这一次我们把天枢星君的灵珠一起取了吧?”若此时天枢星君再死去,那么巫月姬身边也就只剩下自已一员大将而已。 巫月姬低头看了红隼一眼。红隼仿佛心思被看穿一般顿时低下了头。巫月姬淡道:“现在还不是卸磨杀驴的时候,摇光星君的灵珠还在姓风的手上。” 红隼:“是。” 月夜里碧泉山庄一片宁静。自从被火烧毁之后还有好几处殿堂没有修缮完。碧泉山庄的弟子白日里修缮宫殿,工程浩大十分劳累,到了晚上就睡得格外沉些。天枢星君的院子原本就在碧泉山庄的角落里,靠近山庄后山。 自后山从小道而下便是碧泉山庄的后门。天枢星君只要将后门开着,再将后门巡逻的弟子支开,片刻功夫就能从后门到他的小院里。 巫月姬与红隼二人如入无人之境,不一会儿就走进了天枢星君的小院子。天枢星君果然已从山里回来了。不过看上去刚回来了不久,连自己的外袍都还没到来得及脱下。 天枢星君背着巫月姬坐在小院的石桌前喝着酒。 巫月姬轻轻一笑:“天枢星君好心情,这是在为谁喝酒?难不成是想起了天玑星君?你们几个兄弟之前感情可没这么好啊。” 天枢星君不动声色的喝了一口酒。 巫月姬有些不耐烦:“把天玑的灵珠给我。我没心情陪你喝酒。说好的酬劳我也一分不会少你。” 坐在石桌前的天枢星君动了动,那藏在衣袍之下的肥肉似乎挤出了一个褶子。天枢星君嗓音有些沙哑:“热。” 巫月姬顿时一愣,心中咯噔一跳:“你说什么?” “我说热。” 这哪里是天枢星君的声音,明明是女子的声音! 而且这声音格外耳熟! 巫月姬顿时一惊。站在前面的人已经回过头来。巫月姬紧咬自己的嘴唇,暗道大意了。站在面前的人哪里是什么天枢星君,分明是白珞! 白珞解开衣袍,衣袍下塞的数团棉布瞬间掉了下来。白珞轻轻拉了拉自己月白衣袍的衣领,给自己散了散热,黏腻的汗水沾在衣领上让她觉得十分难受。 巫月姬后退一步:“是你?” 白珞绀碧色的眼眸冷冷看着巫月姬:“很奇怪?” 巫月姬转身就想走,却见身后忽然又多了两个人出来。正是薛惑和叶冥! 原本静悄悄的碧泉山庄忽然火光大盛,谢谨言带着碧泉山庄所有弟子将天枢星君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最初的惊慌过去,巫月姬倒是冷静了下来,她回头看着白珞:“就这么几个人就想抓住我?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天枢呢?” 白珞半倚在石桌上漫不经心地说道:“恐怕在什么地方睡觉吧。你也知道他生平最爱的就是吃和睡两件事。” 白珞从酒壶里倒出一杯酒来,递给巫月姬:“喝一杯酒吗?” 巫月姬盯着白珞手里的酒杯没有去接。 白珞挑起嘴角冷冷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里转着空酒杯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拿到星盘之后为何只剩下天枢星君与天玑星君二人,其他几位星君都去了哪里?七星君藏匿人间,兄弟七人想要找到彼此都要通过星盘,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办法。七星君每隔十年便会相聚一次,要找到他们最简单的方法不是星盘,而是在七星君相聚的时候下手。现在除了天枢其余六人全都仙逝,这幕后之人是谁,也没什么好猜的了。” 巫月姬抬头看着白珞淡淡一笑:“果然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白珞:“可惜在聚会时你没能将七人一网打尽,漏了一个,让天玑逃了。所以你这时才想到了星盘。可惜那星盘被吴老夫人带走,不知去向。” 巫月姬淡道:“猜得不错,可有一点错了,取他们灵珠的并不是我。” 白珞神色一顿,顿时起疑。 巫月姬见白珞的神情,顿时一笑:“你猜到了?” 巫月姬回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的薛惑与叶冥:“天枢还说了什么?” 白珞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低头说道:“他倒是什么都没说。” 巫月姬神色疑惑地看着白珞。 虽然天枢星君什么都没说,但白珞已经有了另一个猜想。白珞透过巫月姬的面具直视着她的双眼:”无论你想做什么,收手吧。” 巫月姬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白瓷杯在白珞手里碎成齑粉,白色的粉末自她的手心落下:“我们四方神镇守三界,这是职责。无论是谁只要危害到了三界都必须付出代价。即便是四方神也不例外。” 巫月姬后槽牙暗暗一磨:“这与我又有何干?” 白珞淡道:“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收手。” 巫月姬的五指在袖中握紧:“我若不,你又能奈我何?” 白珞回头看着巫月姬,逼近了一步:“你从来就没能赢过我,以前不能,以后也不能。” 巫月姬嘴角紧珉,红色的火灵流已在她的指尖聚拢。 白珞一瞬不瞬地盯着巫月姬:“你走吧。” 巫月姬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白珞。巫月姬身后的薛惑和叶冥也颇有些震惊。 白珞冷冷地退回石桌边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只当巫月姬是空气一般。 巫月姬与红隼转回身朝门外走去,薛惑与叶冥二人挡在门前。巫月姬讥讽地看着薛惑与叶冥:“你们又想怎么样?” 白珞冷声道:“让她走。” 薛惑咬咬牙,让开了一条路。巫月姬与薛惑擦肩而过走出门外,消失在山庄后的密林之中。巫月姬站在后山崎岖的山路上,看着山下碧泉山庄亮起的灯火,将自己的面具摘了下来。 红隼抬头看着巫月姬面具后精致地小脸:“神尊,那灵珠难道我们不要了?” 面具后的巫月姬巴掌小脸,双眸含情,柔中带娇。那是一张与陵光神君一模一样的脸。巫月姬拿着银色鬼面,随手将面具扔进草丛里:“拿不到了。她已经认出我了。” 碧泉山庄内谢谨言忍不住问道:“白姑娘,你怎么让她走了?” 白珞随手指了指天边,天边似有一团乌云似的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这万里无云的月夜里偏生在那天边有一朵乌云。 “那是……”谢谨言惊到。那哪里是什么乌云,只怕是鬼面银羽卫! 白珞淡道:“如果我们方才动巫月姬的话,只怕蜀中会立时沦为战场。白狼夷之事不能再重演一次。” 白珞转身走进院内的柴房里。天枢星君被扒去外袍五花大绑扔在柴房里。 薛惑与叶冥跟着白珞走进柴房:“白燃犀,你不会害怕那些鬼面银羽卫,放走巫月姬究竟是为什么?” 白珞低头沉默半晌,缓缓说道:“薛恨晚,你不是一直想打叶子牌吗?” 薛惑一惊:“你是说巫月姬是妘烟离?” 白珞将堵住天枢星君嘴巴的布团扯了下来:“问问天枢星君便知。” 天枢星君慌张地看着白珞:“监武神君你这是做什么!” 白珞淡道:“你当知道巫月姬是何人吧?” 天枢星君瞪着白珞不吱声。 白珞倒也不急:“你下手还是太急了些。若是等我将天玑星君带回蜀中你再下手,我也怀疑不到你身上。可你怕天玑醒来,便迫不及待地在白狼夷就对天玑星君下了手。陆玉宝虽然修为不高,但也不是个草包,不至于身后有敌人都不知道。今日在陆玉宝坟前我忽然将这件事想明白了。” 白珞干脆在天枢星君面前席地坐下,她手搭在膝盖上,眼圈有些泛红:“我之所以能勇往无前地杀敌那是因为我知道我背后有人护着。我背后有陆玉宝,有薛恨晚,有叶光纪,曾经还有妘烟离。在白狼夷陆玉宝连背后有敌人都不知道,是因为当时他的背后也有他信任的人。” 白珞直视着天枢星君,语气中带了恨意:“天枢,陆玉宝他曾经信任你。” 天枢星君躲开白珞的目光。 白珞冷冷一笑:“当时我受了伤,站在我身后的只有守护着天玑星君的陆玉宝和你。” 天枢星君咽了咽口水:“不仅有我,还有谢谨言、陆言歌、吴三娘他们!” 白珞:“可他们拿灵珠没用。” 天枢星君:“那我拿灵珠又有什么用?” 白珞抬头看着天枢星君:“这便要问你了。为何要将天玑的灵珠给陵光神君?” 天枢星君额头落下一滴冷汗来,尽管他极力掩饰,嘴角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 白珞:“其实也是我自己疏忽大意了。如果不是我找到苍梧去,星盘也许会一直被吴老夫人藏得好好的。我去苍梧之时为了不让人察觉,甚至没有御风而去,走的是陆路和水路。但即便是这样还是被人知晓了行踪,被巫月姬找上了问筠,杀进了玉湖宫。我虽然只有三成灵力,却也不至于连有人跟踪我也不知道。若不是被人跟踪,那便是那人一开始就知道我要去苍梧,会知道星盘的事情。” 薛惑心中似有一团迷雾被拨开了一般:“我们去苍梧原本就是因为妘烟离告诉我们魔界结界的事。所以一开始就是妘烟离故意引我们去的。” 白珞点点头。有的时候,越是简单的事越是容易被人忽略。 薛惑不解道:“但是为什么?” 白珞:“不知。但拿走摇光星君灵珠的却不是妘烟离。” 天枢星君冷冷一笑:“何止摇光,我们其他几位兄弟也是那个人拿走的。当时若不是陵光神君救了我,那个人只怕已经将我们兄弟几人的灵珠全都拿走了去吧。” 白珞心中一凛:“你说什么?”旋即白珞又察觉天枢星君言语中的不对劲来。若是妘彤救了天枢星君,那么为什么没有一起救下天玑星君?天玑星君隐匿白狼夷显然是在逃亡。 白珞冷冷看着天枢星君:“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天枢星君看着白珞,脸上露出狡猾的笑来,让他原本有些憨厚的面相变得奸诈起来。天枢星君看了白珞半晌缓缓说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 朱雀翎羽 · 东海海底 小小的柴房里,气氛都陡然变得危险。 叶冥沉声道:“如果巫月姬就是妘烟离的话,那我们葬入东海的人又是谁?” 白珞冷道:“我们恐怕是葬了妘烟离一根羽毛而已。不过你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天枢星君既然为了保守秘密连命都不要,那我不如成全他。”白珞低头看着天枢星君,眼眸中的绀碧色愈发的危险:“你知道什么人能保守秘密吗?” 天枢星君胖胖的脸颊一颤:“白燃犀你疯了不成?你身为监武神君怎可对神族动手?” 白珞冷冷一笑:“有何不可?我白燃犀何时讲过道理。” 白珞拎着天枢星君后脖衣领将他拎了起来。看着胖胖的天枢星君被白珞拎在手里竟是好不费力:“叶光纪,天枢星君既然被陵光神君救过性命,总该去陵光神君坟前拜祭一下。” 叶冥顿时明白了白珞的意思,沉稳如他也忍不住嘴角浮起笑意。 白珞拎着天枢星君,与薛惑、叶冥一同奔赴东海之滨。夜晚的东海与白日里所见截然不同。白日里的东海海天一色,湛蓝的天空下碧海呈现出从钻石到蓝宝石的色泽。即便叶冥分开海水,那左右两侧的海水也是晶莹剔透,带着有些咸的微风,水珠洒在众人身上分外惬意。那海底的游鱼与珊瑚将湛蓝的海域衬得五彩斑斓,又如仙境。 但夜里的东海却是另一番景象。浪头拍在沙滩上,冲刷着沙滩。黑漆漆的海水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咆哮,似雷鸣,似野兽,似那昆仑墟第九层的凶兽呼号。海岸上不用白珞召来风阵,也吹得众人寸步难行。一旦靠近海岸,便觉有一头巨兽像自己扑了过来,那翻涌的浪头似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将要人生吞活剥。 白珞将天枢星君放在海岸边上。天枢星君冷笑道:“白燃犀,你难不成还想把我扔进海里喂鱼不成?”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在黑夜里似两簇幽冥之火。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天枢星君:“这倒是个好主意。” 叶冥轻轻一笑:“走吧,天枢星君。一起去看看陵光神君。”说罢叶冥手一抬,将海水一分为二。水墙分成左右两边高高地立起。 这夜里海水成墙,丝毫没有了白日里的晶莹剔透,翻涌的浪头仍在翻涌,那风中传来的大海的咆哮穿过水墙之间的通道,将人推着往大海深处走去。 期初还好,至少有空中星辰明月微光落在通道之中。越往里走便越是黑暗,水墙高耸在两边,抬头只能看到天空只剩下一条线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两侧水墙之中不是鱼的眼睛还是头顶的什么东西总是发着幽幽的光在两侧的水墙之中忽明忽暗。好似那水墙之中藏着上万只精怪,若是两侧水墙塌下来,数万精怪便会一拥而上将人皮肉咬噬个干净,只剩下一具白骨沉在海底。 天枢星君原本就是个胆子小的。若不是身上还有些灵力,就是个见到老鼠都会绕着走的人。如今看到这般情景忍不住腿脚有些发软。但他还是勉力撑着,尽可能不让自己在白珞面前露怯。 可海底原本就凹凸不平,天枢星君腿脚发软,走起路来总是不受控制。站在天枢星君身后的薛惑看着天枢星君那有些撑不住的双腿微微一笑,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拂了拂。原本月明星稀的天空忽然之间乌云密布,这海底便真正是一点光也没有了。 乌云一来,那浪头翻涌的咆哮之声顿时加剧。咆哮声似从海底而起,有似从通道中传来,就好像有一头巨兽如影随形,在人的身旁发出警告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左右两边都没有光,天枢星君慌张地一抬头顿时又看到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似幽冥鬼火一般。天枢星君忍不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就摔在这沙地里。 薛惑满意地看着天枢星君,嘴角挑起一个笑来:“天枢星君怎么路都走不稳了?” 天枢星君站直了身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额头上全是汗水。 沿着通道走到大海的最深处,直到感觉脚下的沙地都开始震荡,终于看到了通道尽头处那一具冰棺。漆黑的通道中冰棺泛着蓝光,冰棺中的红衣女子双目紧闭安安静静地躺在棺中。 当初将妘彤葬在东海海底时,三人心中哀痛。如今已是另一种心情。物是人非,并肩走过数万年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情意不知在何时已经变了。 白珞推开冰棺静静看着棺中女子:“我曾经怀疑过妘烟离,但最后还是想要相信她。”白珞将玉白的指尖放在妘烟离的脖颈之上。金光沿着妘烟离的筋络走过她的全身。初时,白珞以为妘彤身上气息全无只是因为失去了灵珠的原因。 此时方才知道,那种气息与失去灵珠的摇光星君和天玑星君都不同。那是没有半分灵力,没有半分灵魂,一具虚假的躯壳传来的空洞的死气。 白珞指尖金光大盛:“妘烟离果然是最擅长制造幻境幻影的人。只是假的终归是假的。”话音刚落,四周海水震颤,两侧水墙似要在一瞬间坍塌,将众人与这冰棺一同埋葬在海底。通道之中一声虎啸传来,妘彤的仙躯应声碎去,碎成一棺火灵流与一枚落在棺中的朱雀翎羽。 白珞从棺中拿出朱雀翎羽淡淡地看着天枢星君:“行了,有位置了。” 天枢星君一愣,心中预感不好,说话时就连声音都变了:“你说什么?!” 还没等到白珞的回答,白珞已经将天枢星君的衣领一把拎起,将他整个人掼进了冰棺之中。 天枢星君顿时大惊失色:“白燃犀!你敢……” 没得天枢星君说完话,白珞已经一掌将冰棺的盖子盖上。天枢星君发了疯似地拍打棺盖,白珞只做未闻,转身对叶冥说道:“我们走吧。” 说罢,三人转身朝着岸边走去。在三人身后海水一点一点覆盖在冰棺之上,将天枢星君绝望的叫喊与冰棺一齐压在深不可测的海底。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朱雀翎羽 · 你得死,我也得死 潮水卷着白珞的脚踝慢慢退去。薛惑粉衫的衣角被海水浸湿。薛惑抖了抖自己的粉衫,将沙粒从衣服上抖了下来:“叶光纪,你多久倒是也给我做一件不沾水的衣服啊。” 叶冥冷冷地看了薛惑一眼:“没那闲工夫。” 叶冥回头看着白珞道:“白燃犀,你说妘烟离要这七星君的灵珠来干什么?开天印对她有什么好处?” 白珞淡道:“应该问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开天印?何况不止七星君的灵珠,还有我的。” 叶冥:“风陌邶?” 白珞想起风陌邶便不由地皱紧了眉头。 薛惑恨道:“那个白眼狼,亏得白燃犀养了他数百年,还算他半个师傅。这小子取了摇光星君的灵珠不说,还想置白燃犀于死地,当真是狼子野心。” “未必。”白珞摇了摇头。 薛惑瞪圆了眼睛看着白珞:“什么未必?他明明知道你重伤还带了那群天兵天将来要捉你回昆仑受刑,存的是什么心思?我看那小子是想把我们四方神全都灭了。” 白珞杀伐半生,面对的都是最强大的敌人,都是最凶险的情况。许多时候事情紧急,白珞全靠着自己的直觉做判断。那日在白狼夷看到风陌邶的时候,白珞心中便有些起疑。 白珞说道:“当日白狼夷一战,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风陌邶使出碎鬼时的样子?” 薛惑恨道:“怎么没看见!这不正说明在幻境里杀掉摇光星君的人就是风陌邶吗?” 白珞瑶瑶头:“但有些不一样。虽然都是用的碎鬼,但力道招式都有些微的区别。” 薛惑:“可那是在幻境里,有些差别倒是不奇怪。” 白珞蹙眉道:“也许吧。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管他。等我们回了昆仑,风陌邶的事再好好查查。” 现在的事情太多,等到姜南霜炼好灵珠白珞便要回昆仑去。天枢星君、妘彤,这桩桩件件事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指向一个极度阴暗的角落,缓缓揭开阴谋的一角。这场阴谋不仅是昆仑,还牵扯了魔界。 还有宗烨。 白珞自嘲地笑了笑。事情既已至此,她与宗烨终有一战。 白珞抬头看了看天边,海天相接处泛起了鱼肚白,一道金光在缓缓驱散阴霾。白珞淡道:“叶光纪,时间差不多了。” 叶冥一挥手划开海水,三人便沿着水墙之间凹凸不平的通道向深处走去。 白珞抬起月白的衣袖轻轻一挥,冰棺的棺盖顿时被推了开去。冰棺里,天枢星君赶紧爬了出来。他半个身子都似瘫痪了一般,只能半个身子挂在冰棺边缘。他大口呼吸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呕吐。 白珞掩了掩鼻子,叶冥更是脸都要绿了。他伸出手轻轻一挥,海水涌来顿时泼了天枢星君满头满脸,顺便将那些污秽之物也清洗了个干净。 白珞淡淡看着天枢星君:“滋味如何?” 天枢星君恼怒地回头看着白珞。可以一回头看见四周黑漆漆的海水将他围了个严实,就似要塌下来再次将他掩埋起来,他又不由地害怕起来。 天枢星君哆嗦着问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白珞理所当然地说道:“保护你。” 天枢星君听见这三个字,一双胖手顿时抓紧了冰棺的边缘,一句“不要脸”卡在喉头又说不出,当真难受得紧! 这冰棺被海水掩埋,巨大的压力似乎随时要将那棺盖压碎。棺中空气稀薄,不一会儿便闷得人头晕眼花,若不是身为神族还有一身灵力,能被这冰棺活活闷死过去。更可怕的是那海底的咆哮并没有因为隔着冰棺而减弱半分,反而因为冰棺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震耳欲聋,直到现在天枢星君的耳朵里都还嗡嗡作响。 白珞瞥了天枢星君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现在你们七星君的灵珠五颗都被人拿了去,就剩下你与天玑星君的。天玑星君的灵珠在我手里,你的要是再被人拿去怎么办?我又不能杀你,只能把你藏在海底。” 天枢星君咬牙看着白珞恼怒道:“白燃犀!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白珞冷冷看着天枢星君:“那五颗灵珠是谁拿走的?” 天枢星君:“就算我告诉你,你又能怎么样?” 白珞沉默地看着天枢星君。心中暗自思忖若天枢星君还是嘴硬的话,她还能用什么法子?这海底夜里可怕,白日里可美得很。想来想去恐怕只能把天枢星君吊在椰树上去晒着了,反正他胖,晒个两日应该没什么问题。 天枢星君看着白珞那神情,也不知白珞在打着什么鬼主意,骇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差点又吐出来。天枢星君愤恨地看着白珞:“我就是告诉了你,你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你还能去将我那五个弟兄的灵珠要回来?” 白珞淡道:“也不是不行。” 天枢星君:“那你便去要吧,那五颗灵珠就在风陌邶手里。若不是陵光神君当时救了我,我也要似在那场中秋之宴上。” 薛惑与叶冥对视一眼,果然是风陌邶! 白珞仍旧一言不发地看着天枢星君。天枢星君继续说道:“我并没有骗你。有人想重现数百前扶风那一场灾难。那一年我们兄弟几人按约定在琅琊相聚,摇光没能到。也许是那人从摇光那里知道了我们的十年之约。在我们聚会的时候突然出现,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天枢星君声音哽咽:“我们兄弟几人主文,论起武来丝毫不是对手,何况那人提前在酒里下了药,更是防不胜防。当时幸好陵光神君的及时赶到,将我救下。否则我也会死在那里。我们兄弟七人不能全都落在一个人手上,取天玑的灵珠也是不得已之法。” 白珞蹲下身在天枢星君胖胖的脸上捏了一下:“我原本以为你是易容。没想到你是真胖了?所以你除了这张脸是真的,到底是连句真话也没有。” “什么?”天枢星君一愣,眼中的热泪原本就要流下来,被白珞一打岔却又收了回去。 白珞蹲在天枢星君身前冷冷看着他:“天枢,我给了你机会说实话,是你自己不珍惜。” 天枢星君:“我……我说的是实话啊!” 白珞冷道:“若真是这样,那为何天玑星君要逃?你与妘烟离为何有要去白狼夷寻天玑星君?我既然已经知道摇光星君为风陌邶所害,若拿走七星君灵珠的人是风陌邶,你又有什么不好说的。” 被白珞拆穿,天枢星君已是黔驴技穷。天枢星君看着白珞目眦欲裂:“白燃犀,你从来就没觉得这世界不公平吗?”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这世道对你我来说已算厚待。” 天枢星君讥讽地笑道:“果然是个没脑子只知道打仗的蛮子。” 白珞倒也不以为忤,仍旧冷冷地看着天枢星君。这样的评价虽然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但在昆仑不知道有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白珞早就习惯了。 天枢星君见白珞并没有被他激怒,自己反而愈加恼怒起来:“白燃犀,你我同为天地共生之神,为何在昆仑我们却是臣?就连孟章神君与执明神君他们也敢动手振断他们的经脉,昆仑早已是个本末倒置的地方!何为尊!谁为臣!不应该重新正视这个问题吗?还有人界,现在人人皆可修仙。他们都成仙了,都飞升位列仙班了,谁还会敬我们?三界都乱了,难道不该重新定义吗?” 白珞淡道:“何为尊?谁为臣?呵,天枢,我白燃犀素来以自己为尊,向三界称臣!你以为薛恨晚与叶光纪是去受罚?是他们自己心中有愧。若不是他们自愿,戒律院那帮人能拦住他们?天枢,你心魔太重早已蒙蔽了双眼。向自己兄弟下手,就算这世间没有伏羲、祝融、神农,也轮不到你。你不配。” 天枢星君嘴角抽了抽,随即大笑起来:“但你也阻止不了了,三界毁灭之日即将来临,谁也阻止不了!不敬神明的人该去死,不分尊卑的神也该去死。白燃犀,你就算是监武神君又怎么样?剩下三成灵力你还想向天元之战那时一样力挽狂澜?!”天枢星君星君双目赤红地看着白珞:“你休想!” 天枢星君状若疯癫大笑不止。蓦地,他抬起头来看着白珞:“反正你也改变不了了,就算你想知道也未尝不可!你过来,我告诉你。” 天枢星君看着白珞,脸上的神情愈发狰狞。 薛惑警惕道:“白燃犀,小心。” 天枢星君挑衅地看着白珞。白珞紧皱眉头向着天枢走去。天枢星君贴近白珞:“白燃犀,我得死,你也得死,这世界才能有尊卑,才能有公正。” 白珞忽觉一道微风轻轻擦过耳际,心中顿时暗叫不好。但当白珞抬起头来的时候,天枢星君的手已然落在了自己的眉心之上:“散!” 似元神被一股巨力打出体外,天枢星君身后顿时散开数万星星点点的光彩。他散尽修为就为了打碎自己与天地共生的魂魄! “天枢!”白珞惊骇地看着天枢星君,只见他的手已经垂了下来。 白珞扣住天枢星君的手腕,将金灵流灌注进去,但天枢星君的身上就像是开了一个洞一般,灌入他体内的金灵流又迅速流逝。 白珞把心一横,要破自己的指尖点上天枢星君的眉心从齿缝中吐出两个字来:“赎魂!” 薛惑站在白珞身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白燃犀!你又他娘的乱来!” 霎时间厉风骤起,席卷着四面海水如同惊涛拍案,似天地折叠倒悬,海水倒灌,若不是叶冥还在此处,只怕那四面深海筑成的水墙立时便会塌了去。 空中的曦光还未照透半边海墙,顿时又是风起云涌,海底的呼啸声如最沉重的战车轰隆隆地碾了过来。 呼啸声过去,只见白珞缓缓闭上双眼,点在天枢星君眉心的手也垂在了身侧。海底再次归于平静,只剩下薛惑、叶冥,和两尊如佛像一样双目紧闭对坐着的人。 第二百二十五章 朱雀翎羽 · 另一个天枢星君 白珞落入天枢星君的记忆之中,让白珞意外的是她身处之地不是这世间的任何一处,而是一片荒漠。这荒漠中不是黄沙,而是茫茫看不到边际的白色砂砾。空中的风席卷起白色的砂砾刮过人的脸颊,吹得人脸生疼。 天空似覆盖着阴云,天地间都是白色,看上去不觉辽阔,反而觉得异常压抑。 白珞缓步走在这荒漠之中,心中忍不住起疑。天枢星君就算是再厉害也不可能将自己的魂魄碎得如此干净。 若是用天枢星君的魂魄制造结界,很有可能因为天枢星君的抗拒而出现这样的情况,但赎魂不会。只要是人,必定会有执念与最美好的记忆。 白珞没有用天枢星君尚未散尽的魂魄制造结界就是这个原因。如果是制造结界的话,天枢星君的魂魄便掌握了控制结界的主动权,但赎魂只是展示一段客观的记忆,由不得天枢星君控制。 这三界之内并没有这样洒满白色砂砾的茫茫荒漠,那这里就不可能是天枢星君的记忆,而是执念。 天枢星君在死的时候都带着恨意。白珞原以为会看到五位星君被杀掉的记忆,或者是屠戮人界,报复昆仑的执念。但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一片白茫茫的荒漠。 白珞走在茫茫荒漠之上,只见前面沙丘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白珞赶紧跑了过去。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身影看见白珞赶紧躲开白珞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 白珞眼明手快抓住了那个人的肩膀。那人被白珞猛地一拉顿时摔倒在白色的沙地之上。他蒙着头不停地哆嗦:“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白珞皱眉看着眼前的人:“你是谁?” 赎魂,白珞只不过是个旁观者,除非是要毁了这个结界,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赎魂幻境中的人都是看不到听不到的。然而眼前这个人竟然能看见她? 那人原本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骨瘦如柴的手护住自己的头。但当他听见白珞说话时,他忽然愣了愣,猛地把头抬了起来。他看着白珞神情骤变,看不出到底是惊喜还是恐惧:“监武神君?你……你是来带我出去的吗?” 白珞皱眉看着眼前的人。他何止一双手骨瘦如柴,他面颊凹陷,整个人瘦如一具骷髅,那身灰袍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但却头发花白,衣衫褴褛,宽大领口从身上垂下来,露出瘦骨伶仃的胸口。 白珞看了许久,觉得此人眼神有些眼熟。半晌,白珞惊道:“你是天枢?” 眼前这人正是天枢星君!不过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天枢星君,与那个藏在碧泉山庄里胖得如同一个发面馒头似的天枢星君大相径庭。 天枢星君见白珞认出了自己,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喜色:“你……你认出我了?”天枢星君微微向白珞伸出手,但手伸到一半又猛地收了回去,脸上顿时现出极端恐惧的神色:“不对,你认出我了!你是来杀我的!不对!你不能杀我!我没有害你,谁都能杀我!但你不能!我自己都能杀自己,但你不能!” 天枢星君开始胡言乱语,他拼命摁住自己的头,似乎不用力压着他的头颅就会炸裂一样。他紧紧压住太阳穴蹲在地上不停地晃动:“不对,不对,这不对。你是来杀我的!我自己杀自己……” 随着天枢星君的胡言乱语,荒漠上的狂风陡然加剧,空中的云层翻涌起来,沙地也开始不停地颤动。 白珞伸手一挥,顿时一道风阵将二人围住,将那席卷了白色砂砾的狂风挡住。白珞冷冷看着天枢:“我为什么不能杀你?” 天枢星君想跑,却被风阵挡住无路可逃:“我救了你。你不能杀我!我没害你!” 白珞:“救了我?什么时候?” 天枢星君看着白珞,双目赤红:“五十年前满月夜,女娲庙前。是我救了你把你放进溪水里。是我!所以你不能杀我,你不能,不能……” 白珞心中“突”地一跳:“女娲庙?那我为何又要杀你?” 天枢星君原本瞪着白珞,忽然又将头低了下去,双手挥舞在身前胡乱挥舞:“是我的错,我害了好多人,是我的错!但我没害过你!所以你不能杀我!” 白珞逼近了一步:“你除了七星君还害了谁?” 天枢星君顿时愣住:“七星君?我没有害七星君!天玑、天权、天璇、玉衡、摇光、开阳。他们都不应该有事啊!” 白珞皱眉道:“虽不是你亲手挖出他们的灵珠,但当年若不是有人告密,你们聚会的地点为何会被他人得知?告密的人就是你吧?” 天枢星君顿时冷静下来,从疯魔的样子变为极度冷静,那模样更加骇人:“天玑,天权,天璇,玉衡,摇光,开阳他们怎么了?都死了?” 白珞看着眼前这瘦弱不堪的天枢星君愈发的疑惑。竟然忽然间不知当不当回答这个问题。 天枢星君看着白珞哽咽道:“告诉我,他们都怎么了?是不是都死了?是不是……跟我有关?” 白珞蹙眉道:“摇光星君的灵珠被人取走。天权、天璇、玉衡与开阳的灵珠死在你们的一次聚会上。我来此正是想知道谁是凶手。” 天枢星君跌坐在沙地上,痛苦地抱着自己的脑袋:“都死了,都死了。都是我害的!还有天玑是不是?神君我求求你快出去,让他快走!我们七星君的灵珠不能被人利用!” 面前这个天枢星君虽然瘦骨嶙峋脆弱不堪,但更像是白珞以前认识的那个天枢星君,那个在天元之战的时候以文人之身杀进战场的天枢星君。 白珞眼中露出悲悯,但还是将那个血淋淋的事实讲了出来:“天玑星君的灵珠是被你亲手剜出。现在在我的手里。” 天枢星君抱住自己头颅不停摇晃的身体蓦地顿住。他仿佛静止了一般,但凸起的指关节显示出他扔在用着力气。 半晌,一声闷闷的压抑的低吼从他双臂之间传来:“畜生!畜生!畜生!!!” 白珞:“玉衡、开阳他们怎么死的?” 天枢星君揉着自己蓬乱的头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天枢星君虽然疯癫,但却似乎没有说谎。天枢星君蓦地顿住疑惑地抬起头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珞轻轻蹙了蹙眉,不知道他所问何意。 天枢星君用手在沙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画着线条:“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十年……”忽然他又伸出手将地上画好的线条用手全都抹掉:“不对,不对,这里没有变。这么多年我只见过他,他不会放我出去的。” 天枢星君蓦地站起,用瘦骨嶙峋的手抓住白珞的手臂猛地摇了摇:“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可以进来?”天枢星君抬起头正好对上白珞的双眸,惊得浑身一个哆嗦,抓紧白珞月白衣衫的手又垂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他怎么样了?” 白珞似乎猜到天枢星君口中的“他”是谁了:“他不愿说当年发生之事,不愿说出凶手,自己散尽修为碎去魂魄。我因赎魂而到了这里。” 天枢星君手微微发着抖,脸上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来:“赎魂……赎魂好,死了好,死了好。活该,我活该。” 白珞:“到底是怎么会回事?” 天枢星君抬头看着白珞,神色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与惊愕中镇定下来:“我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 白珞皱眉道:“你是谁,他又是谁?” 天枢星君扯着头发:“我是他,他是我,我们是一个人可又不是。”天枢星君在白色的沙漠上胡乱地走着,用脚踩着地上的白沙,似乎陷入深深地焦虑之中。 白珞静静站在天枢星君身后,等着。这白茫茫的天地间,因为天枢星君的焦虑而风暴骤起,甚至天空中厚厚的云层也因此而变得黑暗,变成一片乌云。自方才天枢星君情绪激动的时候白珞便发现了这里的异状。天枢星君平静,这天地便无风。天枢星君恼怒或是焦虑,这天地便会骤起风暴。 半晌,空中乌云散去逐渐平静,风暴过去,砂砾重归沙漠。天枢星君也平静下来。他转过头缓缓对白珞说道:“监武神君若是想要知道这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得从天元之战说起。监武神君可记得,天元之战之后的事情?” 天枢星君:“天元之战时与我们一样随天地共生的神明几乎都死在了战场上。他们……他们原本不用死的。” 白珞神情一凛:“什么意思?” 天枢星君嘴角止不住的哆嗦,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不停地扯着,似乎在强迫自己开口,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天元之战之时,三界死伤无数,有许多人战死沙场。人界更是生灵涂炭。好在你赢了北阴酆都大帝,我们才能胜了魔族将他们赶回魔界,同时重新封印三界。” 天枢星君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他喉头哽咽得近乎听不清他说的话:“原本那场仗都打胜了。但天印已开,魔界要重新封印,你们四方神便镇守四方,我们七星君便去关闭天印。” 天枢星君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看着白珞:“关闭天印并不像说得那么容易。所谓天印不是是个简单的印记,而是一座只在天下大难时才会出现的城楼。天印打开,城楼便开,一共七座城楼,其中六座是蜃楼,只有一座是真楼。要关闭真楼中的机关,天印才会关闭。” 天枢星君:“当年便是我进了真楼。七座楼,各有七层。我闯入第七层时已经伤重力竭。”天枢星君躲开白珞的目光低下头:“我……我那时精神恍惚……我动错了机关。” 白珞惊骇地看着天枢星君,天印中有时序之轮,六道轮回之盘,无论错了哪个都会至三界崩塌! 天枢星君声音已经细弱蚊蝇:“我动错了时序之轮。我没有力气去拉住时序之轮,我……我原本想跑的。是伏羲大帝、神农大帝与祝融大帝三人赶来,我没办法才……” “咚”地一声,白珞一拳打在天枢星君的脸上:“你混蛋!”当年一场恶战,天界众神无论文武都披上了铠甲。白珞取北阴酆都大帝双目之时便是伏羲大帝自断一臂,吸引了众鬼,她才有机会取北阴酆都大帝双目。 天界众神死伤无数,但伏羲、祝融、神农三位尊神仍在。白珞封印魔界自叶榆归来便听闻三大帝君力竭而死。 可她不知原来三大帝君不是在沙场上战死,而是因为天枢星君的失误而失去了性命。 天枢星君捂着脸从地上爬了起来:“我也不想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犯那样的错误!我害怕,我想跑的。你当时在叶榆不知道昆仑的情况。时序乱了,天印要关闭,我根本阻止不了。我拉不住时序之轮,昆仑眼看就要崩塌。是三大帝君召来当时在昆仑的所有上古尊神才强行重开天印,拉住了时序之轮。” 白珞惊愕地抬头,重开天印?若非天下大乱,天印绝不会开:“如何强行重开?” 天枢星君低下头颤声说道:“献祭。” 白珞一把拽住天枢星君的衣领,他原本就瘦弱不堪,被白珞拽住衣领整个人动弹不得就像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因你的错误,上古尊神全都献祭?那为什么你自己还活着?!” 天枢星君挣扎了一下,但却没能挣脱白珞的钳制:“我也不想!我也想一死了之!我也想干脆就死在那天印之楼里!可是我死了有什么用?!伏羲大帝说你们四方神在封印魔界,不可让你们功亏一篑。我们七星君执掌天印也不能死!所以……所以……” 白珞:“所以,众神献祭,只留下了我们十一个尊神?” 天枢星君点了点头。这秘密藏在心中五千年,此时终于说了出来。整个人如同脱力了一般,滑坐在沙地上。 白珞:“为什么这件事你不告诉我?” 天枢星君声音沙哑:“伏羲大帝嘱咐让我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此事,包括我们七星君和你们四方神。伏羲大帝说,即便不告诉你这件事,你也一定会想办法守着三界。” 白珞眼中似有一簇火在熊熊燃烧:“那你为何又要对天玑下手?又为何要与人合谋杀了开阳、玉衡他们?” 天枢星君哑声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自从天元之战之后我一直很害怕。害怕当年的事被人发现。我看见谁都害怕。天元之战五百年之后,逐渐开始有神族开始衰老、消亡。这都是我的错。我不敢看他们。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话。渐渐的我脑海中就多了另一个声音。就像身体里有了另一个灵魂一样。他可以帮我,帮我跟别人说话,帮我躲起来。” 天枢星君赤红着双眸看着白珞:“直到数百年前,我发现有人动过天印之后,我更加害怕了。我就躲了起来,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他成了主导,他成了我。我只能长时间的在这荒漠之中,哪里也去不了。我最后一次从这沙漠中出去,看到外面的世界,就是救了你的那一次。” 天枢星君自嘲地笑了笑:“其实也不是我救了你。我只是发现你被埋在一堆乱石之中。我把你挖了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何会在那里。当我把你救出来发现你的灵珠已经没了之后,我就彻底地失去了意识,被锁在这荒漠里。” 天枢星君抬头看着白珞,有气无力地说道:“过了多少年了?我被关了多久了?” 白珞:“五十年。” 天枢星君哑声道:“五十年,五十年了……这五十年都是他。” 第二百二十六章 朱雀翎羽 · 七星君之死1 天枢星君佝偻的脊背因为风沙的侵蚀再也无法站直,他喃喃道:“五十年了,都五十年了。” 自天元之战后已过了五千年,这五千年里每当有一个神君仙逝,天枢星君便会多愧疚一分。天枢星君固然可怜,但却也可恨。 白珞冷道:“天枢,你误动星盘却想一走了之,害得三位尊神灰飞烟灭已是不义。既奉命守护天印却因你的胆小懦弱,让心魔滋生,兴风作浪,至七星君受害,至三界动荡,又是不忠。似你这样不忠不义之徒,原本当诛,只是你魂魄已散,罚无可罚。本尊不管作恶的是你,亦或是你的心魔,这事情真相本尊要知,这阴谋本尊要阻,这凶手本尊亦要送他上诛仙台。无论是伏羲氏,还是陵光神君,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当好好算算。” 天枢星君抬头看着带着薄怒的白珞,仿佛头顶有千钧之力压下,自己一双膝盖支撑不住,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错了,我错了。” 白珞手中金光骤起,虎魄自掌心蜿蜒而出。只是她迟迟拿不定主意。若是毁了这荒漠结界,究竟是可以看到另一个天枢星君的记忆,还是整个结界就此散去。那么当年七星君遇害之事究竟是怎样的,只怕自己再也无法得知。 赎魂只有一次,在上昆仑之前知道自己的敌人究竟是谁,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不过眼前这位天枢星君只怕是真的不知当年之事。如今也只能赌上一把。 白珞手腕微动,虎魄还未扬起便觉空中的风沙忽然加剧。 天枢星君跪在白珞面前低垂着头,那喃喃细语就像是被裹进了风沙里。明明空旷的荒漠却发出了好似在山谷中说话时传来的回音:“我错了,错了,错了……” 那回音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回荡,声音不大却从耳膜直直落入人的心底。 天枢星君抬起头来,眼中泪水自他眼角流出,从脸上被风沙吹得越来越深的沟壑中流下:“监武神君,我已没有机会再赎罪。如果唯一能做恐怕也就只是弄清当年发生的事情。” 月白的星光自天枢星君掌心聚起:“以前他是我的心魔。但五十年了,谁是天枢,谁是心魔,我自己都糊涂了。这笔账算不清了。监武神君,你说我活成这个样子可笑不可笑?” 天枢星君掌心的星光越来越多,四周的风沙也越来越大。白色的风沙覆盖了白珞的脚背,逐渐掩盖住脚踝,再没过膝盖。 天枢星君声音有些落寞:“其实这些年把我锁在这里的人不是他,而是我自己不敢面对。从我想要躲避的那一刻开始,其实我就已经死了。” 白珞轻轻一皱眉,只见四周风沙顿时散去。两人落在一处宫殿的角落里。 天枢星君抬头看了看四周轻声道:“这里我没来过,是他的记忆没错了。” 白珞看了看这朱漆红墙,琉璃瓦顶,竟然觉得有些眼熟。这里似乎正是沐云天宫! 白珞自宫殿深处走了出去,果然长长的甬道尽头就是那座通天塔。白珞五指蓦地在袖中收拢。当初自己来沐云天宫正是巫月姬授意萧明镜将白珞请了去。噬魂影、盛染、不相幻境都是妘烟离提前布置好的,为的只怕是要自己的命。 而自己当时却还一心寻找她的下落。 “七公子。这是今日宴席的布置,夫人让您过过目。” “行。大哥看过了吗?” 白珞回过头,见萧明镜从垂花门一侧走了出来。此时的萧明镜眼中澄澈如少年,脸颊有些消瘦。跟在他身旁的婢女正是盛染:“七公子,大公子心情似乎不太好,他不愿见碧泉山庄的人。” 萧明镜微一蹙眉:“什么不愿见,从岐城山道回来之后他便如此。就是觉得得到神武的人不是他,失了颜面。” 盛染温柔地说道:“七公子莫要生气。大公子不愿意出面,夫人的意思是您来主持。” 萧明镜看了看清单:“凌霄殿往常都备二十八桌,为何今日还多了一桌?” 盛染:“多的这一桌不在凌霄殿中,布置在通天塔。” 萧明镜皱眉道:“通天塔?” 盛染:“通天塔里那位说了,让我们只管将酒菜送去便是,别的不用管。” “那便送吧。时辰差不多了,我先去的门外候着。从析城山道回来也有一年了。这还是四大世家自析城山道回来之后第一次相聚。你去吩咐厨房小心着些,别出了什么岔子。”萧明镜说罢回头不放心地看了通天塔一眼,往沐云天宫门外走去。 白珞见萧明镜离去,心中起疑。赎魂之术只能看见被赎魂之人的记忆,难道那个人就在附近?白珞心念一动,赶紧拉着自己身旁的灰袍天枢星君躲了起来。 白珞低声问道:“那个人是不是能看见你?” 灰袍天枢星君摇了摇头:“那不过是我的心魔,当有了这个心魔之后,便有时是他主导占据身体,有时是我,我们只是知道彼此的存在,从未碰过面。” 白珞:“还是小心些才好。” 果然,一个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那人穿着沐云天宫弟子常穿的红色纱衣,面容平平无奇,甚至让人看过之后便会忘记这人长什么模样。 然而灰袍天枢星君看到那人却蓦地动了动,白珞一把拽住灰袍天枢星君枯瘦的手腕。灰袍天枢星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整个人微微发着抖:“就是他!” 白珞皱眉看着那沐云天宫弟子模样的人,半点也看不出天枢星君的样子。 那人沿着石板路一直朝着通天塔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人来人往,都在为宴席忙碌,倒是没人注意到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 那个人走到通天塔前叩响了通天塔的红漆木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红隼站在门内不悦地皱了皱眉:“你是哪个宫的如此不懂事!” 那个人看着四下无人,倒一点也不含糊,伸手在自己耳际轻轻一摘便摘下了一张人皮面具来。人皮面具之下赫然是天枢星君的脸。他倨傲地看着红隼:“怎么不认得?” 红隼咬了咬牙让开了路来:“巫月姬在九层。” 天枢星君轻蔑一笑,将人皮面具随意放在袖中便走进了通天塔。 上一次沐浴天宫一战白珞攻进通天塔时,通天塔已被朱厌毁了个七七八八看不出真貌。此时跟着天枢星君再一次走进通天塔才发现塔内极尽奢华,比之昆仑五城十二楼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琉璃穹顶,鎏金朱漆之上又时不时地挂着几个骷髅头,让整座高塔看上去无比诡异。 还未走上九层,便听见一个慵懒的声音传了来:“你来得是否早了些?” 天枢星君顿住脚步:“天枢想此刻神君怕是在为掩面的事情困扰着。来得早了些是帮神君解忧的。” 妘彤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里捏着半张银面,火红的裙裾拖曳在绣着金丝牡丹的地毯上。妘彤神情温柔,说话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并不是在密谋什么,而只是在闲话家常。妘彤抬起手,将银色面具轻轻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似乎戴上这个也能看出我是谁。若是用幻术,区区障眼法只怕瞒不了那些人。” 天枢星君将袖中的人皮面具拿出戴在自己的脸上:“游历人间时跟一个手艺人学了些小把戏。” 妘彤眼神一亮走近天枢星君,伸手抚在天枢星君的脸上,欣喜的眼神就像是小孩子看见了什么新奇的玩具:“那你可不能把我弄得太丑。” 天枢星君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和妘彤走进了屏风后面。约莫过了办个时辰,妘彤在铜镜前已是另一副模样。原本温柔的妘彤在人皮面具下多了些媚气,眼尾微微上挑,让媚气中又多了些俏皮的意味。 天枢星君给妘彤做的人皮面具没有将妘彤的所有特征都遮盖掉,只是在妘彤原本的样貌上稍加了些改变而已。天枢星君这一招十厉害。若是完全遮盖难免露了痕迹让人起疑,而现在这样就算有人起疑,也只会怀疑是因为巫月姬与妘彤有几分相似,是自己多心。 妘彤轻轻一笑唤道:“红隼。” 红隼立刻从楼下恭恭敬敬走了上来。红隼一看到妘彤便愣住了。若不是妘彤的声音还与以前一模一样,红隼当真要认不出眼前人。 妘彤反身趴在椅背之上,下巴搁在火红的衣袖之上,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妖娆妩媚:“红隼,我好看么?” 红隼脸色顿时一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话时声线都有些不稳:“好看。” 妘彤看着红隼的反应轻轻一笑。少年人有些羞涩的神情到让她颇为欢喜。她有心逗弄逗弄眼前这个少年,轻轻勾了勾手指:“你站近点看。” 红隼走近了两步,仍与妘彤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妘彤嫣然一笑,声音如丝缎般柔软,不知不觉便绕在人身上,又缠得人呼吸不了:“再近点。你不近点怎么能看得出这面具好是不好?” 红隼再走近一步,却被妘彤猛地往前一拉。他险些就跌入妘彤怀里,嘴唇差点就吻上了妘彤的脸颊。妘彤看着红隼道:“好是不好?” 红隼声音沙哑,掌心都出了汗。他颤抖着答道:“好。” 妘彤轻轻一勾嘴角,抬起红隼的下巴,将红隼的脸轻轻拨了过去。红隼的这个侧面与神荼的脸竟有七八分相似。 那角度让红隼的脖颈难受,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脖子,却被妘彤用染了蔻丹的手指轻轻抵住。 “别动。”妘彤声音温润,呵气如兰,顿时让红隼的耳根通红。 妘彤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划过红隼的脸颊,沿着下颌划过他的脖颈,丝毫没有在意此时天枢星君还站在一旁。 半晌,妘彤的玉指轻轻在红隼的脸上点了点:“行了,你下去吧。我请的人该来了,好生招待着。” 红隼如同被鹰放过的雏鸟,忙不迭地走了下去。 妘彤从梳妆台上把玩着手里的银色面具,漫不经心地问天枢星君道:“以你那几个弟兄为饵,当真能把那人引出来?” 天枢星君:“也是不得已之法。如今我们对监武神君下了手,昆仑那边是瞒不住的。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在人界这十几年的布置也够了。” 妘彤神情有些恹恹的:“费了那么多力气,最后却还是让她逃了,连金灵珠也没握在我手里。” 白珞神色一顿,五指蓦地在屏风后收紧。难怪那女娲庙中有朱雀的痕迹,原来妘彤本人当时就在哪里的!难怪她进入女娲庙会那么巧遇到天劫!天枢星君掌管天时,便是算准了时间设的圈套! 白珞冷冷回头扫了站在自己身旁的灰袍天枢星君一眼。灰袍天枢星君僵在白珞身侧,心中也是惊涛骇浪。他回过见白珞正看着自己,咽了咽唾沫正想说话,却见白珞将食指轻轻放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灰袍天枢星君只好默默低下头。 妘彤低头把玩了一阵银色面具,轻轻将面具扣在脸上叹道:“走吧。” 白珞在屏风后侧了侧身。妘彤几乎擦着她的面前走过。银色面具下,露出妘彤精致的半张脸,她神色倨傲,与白珞曾经认得的那个陵光神君相去甚远。 天枢星君跟着妘彤走了出来。绕过屏风的时候整个人蓦地一顿,朝白珞与灰袍天枢的方向看了过来。白珞与灰袍天枢赶紧躲进珍宝架之后。 天枢星君一步一步朝着二人狐疑地走了过来。 白珞紧皱眉头,暗暗将金灵流聚在掌心之中。天枢星君将手放在珍宝架上,作势正欲推倒,他身后妘彤的声音却传了来:“你怎么还不走?” 天枢星君放在珍宝架上的手顿了一顿,又缓缓收了回来,随后转身向楼下走去。 白珞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灰袍天枢。灰袍天枢手因为握拳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脸上除了些恨意,还有些惧意。 灰袍天枢一字一句道:“我从未算过你的天劫之日。” 白珞看着灰袍天枢淡道:“我信你。” 灰袍天枢:“只是他与我终究都是天枢星君,这罪人还是我。” 白珞淡淡扫了灰袍天枢一眼。一个是良知,一个是心魔。可就算再分裂也存与一个人躯壳之中。这罪也分不开。 第二百二十七章 朱雀翎羽 · 七星君之死2 “大哥说的地方难道就是这里?以往不都是在酒楼的吗?这是个什么地方?”天玑星君在七星君里排行老三,性子是最为活泼的,他一身郎中装扮,穿着粗布衣衫看上去颇有些寒酸,玉白的手指上有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三哥,你今日是不是又去山上采了药了?”说话的是开阳星君,手里拿着一根玉笛。 白珞与灰袍天枢星君就站在通天塔的红漆门后。灰袍天枢星君看见天玑星君与开阳星君,手掌微微发抖,他强行忍住了从门后走出去的想法,只是透过门缝看着站在通天塔外的二人。 天玑星君抬起衣袖看了看,果然衣袖上沾了些泥。“六弟你这十年又躲去哪个青楼里当乐师了?” 开阳星君弹了弾自己儒雅的纱衣:“我怎么能叫躲?教人音律可是我的本职。教一众美人习音律那可是个美差。啧啧啧,那滋味三哥你不懂。现在啊就算让我回昆仑我也不会回去!我可不像你,不教人岐黄之术了尽往林子钻。半点不像个郎中。” “昆仑有神农氏,人界有玄月圣殿这样的行医世家,哪还用得着我?就那林子里的熊啊,鹿啊受了伤的还需要个郎中。”天玑星君一把扯下开阳星君的玉佩挂在自己衣衫上:“你这个好看,又是哪个姑娘送你的?” 开阳星君一把将玉佩抢了回来:“你还给我!你这身脏兮兮的粗布衣服还配什么玉佩?也不嫌奇怪。” 天玑星君:“六弟你怎么还是这么小气?只要是姑娘送给你的,你就不给。你看你身上这挂得,这腰带,这香囊,这玉佩都是不同姑娘送的吧?” 开阳星君:“别人送我我要是不带,那不是伤人心吗?” “三弟、六弟。”一个渔夫打扮的人手里拎着个竹篓走了过来。 “二哥!”天玑星君与开阳星君同时叫到。 这渔夫样的人就是天璇星君。天璇星君最是逍遥,时常自己绑个木筏就出海去了,成年成年的见不到人,但每到七星君相聚的日子,天璇星君定不会迟到。 天璇星君刚到,紧跟着玉衡星君也走了过来:“二哥,三哥,六弟。”玉衡星君不爱说话,与众人见过面之后便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 “让开让开,你这臭小子!”忽然一声怒斥传了来。 天玑星君抬头往长长的红墙尽头看去笑道:“定是四弟来了!” 开阳星君笑道:“定是四哥老毛病又犯了。” 正说着话,之间前方一个乞丐样的人一溜烟跑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破了个口子的陶碗和一根棒子。这便是天权星君。 天权星君身后一个沐云天宫的弟子紧追而来:“你这乞丐怎么回事?粥棚在山下,你怎么跑了进来了?” 开阳星君嚷道:“四哥,你是不是又忘带邀请函了?” 天权星君一边跑一边说道:“没忘没忘。这个小娃娃细皮嫩肉的逗着好玩。” 天权星君跑得快,那名沐云天宫的弟子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他见到这乞丐跑到了通天塔前本能地有些害怕。今日沐云天宫宴请三大世家,巫月姬也有宴请。沐云天宫上上下下都忙成了一团。这下子看见天权星君跑到了通天塔前,以为冲撞了贵客,骇得腿脚发软。 “你这个乞丐再不出去我可不客气了!” 天权星君嘿嘿一笑,抛了抛手里的碗:“你们山下的粥清得跟水一样,我吃不惯。我就想到这来吃饭,小娃娃,你能怎么办?” 那沐云天宫的弟子原本年纪就小,但也过了弱冠之年,如今被一个乞丐一口一个“小娃娃”地叫着,羞得一脸通红:“你再如此放肆,莫怪我不客气!” 天权星君撩了撩自己蓬乱的头发:“小娃娃,那你试试。” 那沐云天宫的弟子手臂一振,立刻将剑拿在了手里:“我就是请你出去!是你自己要逼我动手的!”说罢,那沐云天宫弟子剑尖指向天权星君,一剑就要刺来。 “啁”地一声啸叫,一只歌鸲直扑向那名弟子。 那沐云天宫的弟子被歌鸲击得倒退了数步,猛地摔在地上。 歌鸲自通天塔中走了出来:“通天塔前也敢放肆!” 那小弟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师兄,这个乞丐乘着人多溜进了沐云天宫,小的……” 歌鸲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愚蠢!天宫外有宗主和七公子,难道还能放错了人进来?” 那小弟子低着头嚅嗫道:“师兄教训的是。” 歌鸲不再理会那小弟子,转身对天玑星君等人说道:“请诸位贵客里面就座。” 天玑星君等人看着通天塔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通天塔一层放着鎏金的屏风,天玑星君等人刚刚走进通天塔,天枢星君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天玑星君:“大哥,你都到了?为何今日选在这个地方?” 天枢星君微微一笑:“我们先上楼再说。” 天玑星君:“大哥,七弟又在哪里?” 天枢星君的神色镇定:“只怕七弟又是看到哪里的天象有趣,误了时辰。各位先行就坐,一边饮酒一边等着便是。” “七弟就是如此,总是忘了日子,待他想起来说不定都到子时了。”天玑星君爽朗一笑倒是不疑有他。 倒是话语甚少的玉衡星君有些疑惑:“大哥,今日为何选在这里?” 天枢星君漫不经心地说道:“今日沐云天宫原本就有宴席,看上去热闹,但其实更利于隐匿我们兄弟几人的行踪。灯下黑的道理而已。何况在江湖隐匿了这么些日子,为兄也在想,我们各自隐匿未必就是长久之计。今日四大世家齐聚,众位兄弟不防看一看,若是能隐匿在这些修仙门派里,也许是个好办法。” 天权星君第一个反对:“大哥,我自在惯了。要说人多,有哪个门派比我们乞丐多?若是入了那些修仙门派,那我岂不是要听命于一个小娃娃?不妥不妥。” 天枢星君也不与天权星君争辩:“人各有志,今日我们几个兄弟吃好喝好才是正经的。各位跟我楼上入座。” 天枢星君说话时,言语轻松,丝毫不觉得他有何异样。其他几位星君更是没了戒心。 妘彤自楼上缓缓走了下来。红色的纱裙曳地,银色面具掩住半张脸,再加上刻意改变了的声音,半点看不出此人就是陵光神君。妘彤声音娇媚:“各位神君在下已经备好薄酒,还忘各位神君莫要嫌弃。” 玉衡星君听见妘彤道出他们的神君身份,脸上顿时一僵:“大哥,这人又是谁?” 天枢星君笑了笑:“这便是沐云天宫的巫月姬,是我的挚友。今日四大世家在前面齐云殿宴饮。这通天塔里,便只有我们兄弟几人,倒是比那些酒楼乐坊安静些。” 玉衡星君不悦地皱了下眉头,但其他几位星君并没有说什么,他也不再言语。 白珞躲在屏风后面看着众星君上了楼。白珞皱眉看了看四周。灰袍天枢星君早已不知了去向。这赎魂幻境对白珞多有牵制。她只能看见被赎魂者的记忆导致在这幻境里白珞行动受限,只能跟在天枢星君的身侧。但灰袍天枢星君不同,他原本就存于这个世界。方才自五位星君到来时,他便不见了踪影,白珞丝毫也拦不住。 白珞心中暗自懊恼,这灰袍天枢星君若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不仅事情真相看不到,只怕整个幻境还要碎去。 正是焦急之时,见一个穿着沐云天宫最低阶小厮服侍的人端着酒走了上来。 那人身形佝偻,背脊弯曲。幸好沐云天宫还沿袭着皇室的旧俗,小厮婢女们在布菜的时候都不可抬头,才让那人将不自然的身姿掩盖了去。 白珞赶紧跟了上去:“你想干什么?” 灰袍天枢星君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弱蚊蝇:“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他们。” 白珞冷道:“你就算现在将他们放出通天塔去,也救不了他们。这只是幻境而已。他们早就死了。” 灰袍天枢星君手微微颤了颤:“我知道。” 在那些布菜的小厮婢女身后,一个同样做小厮打扮的人默默跟在队伍末尾。在他走进通天塔的时候偷偷咬破手指,在通天塔的门上画了一个符。 第二百二十八章 朱雀翎羽 · 七星君之死3 赎魂幻境中,众人看不见白珞,但却能看见灰袍天枢。为了不闹出动静,白珞只好由着灰袍天枢将菜送了上去。好在灰袍天枢真的只是上前去看了众人一眼,放下手中菜肴便退了出来。 布菜的是歌鸲。歌鸲从灰袍天枢的盘子里拿出银色酒壶与妘彤一同为座上六人全都斟上酒。 妘彤走到开阳星君身旁时,红色的轻纱衣袖自开阳星君的身侧滑过。开阳星君一愣,抬起头来看着妘彤:“这位姑娘,小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妘彤嘴角轻轻挑起一个笑来,银色的面具之下眼角弯弯的:“神君怕是认错了。” 开阳星君又说道:“小生觉得姑娘肤质细腻,下颌骨线条柔美,骨相极好,姑娘定不是颜陋之人,为何又要用面具遮面?” 妘彤被人夸赞,倒也不扭捏:“神君误会了,我遮住脸并不是因为颜陋。我身为女子想要建功立业。美色非我所需。遮住面容,便是不让人以我面貌而看低了我。” 开阳星君立刻恭敬道:“倒是小生唐突了。” 妘彤举起自己手中的银色酒杯恭敬道:“诸位神君今日大驾光临通天塔,是我沐云天宫之幸,我敬各位神君一杯。” 开阳、天玑、天权、天璇都端起了手中的酒杯,只有玉衡未动。 妘彤脸色僵了一僵问道:“这些菜肴怕是简陋了些,不和神君口味。神君爱吃什么,我这就吩咐厨房做来。” 玉衡星君看也未看妘彤,看着天枢星君言简意赅地问道:“为何她会称我们为神君?” 天枢星君赶紧说道:“五弟不用担心,巫月姬是我的挚友……” 玉衡星君面无表情地说道:“挚友又如何?我等为何在人界各谋生路,大哥莫不是忘了吧?” 玉衡星君此言一出,就连一向吵闹的天玑与开阳也安静了下来。原本轻松的宴席一时间因为玉衡星君的话语忽然之间就变得剑拔弩张。 白珞身后的古玩架后发出一声轻响。白珞顿时地绕到了古玩架之后。灰袍天枢星君藏在暗处,小声对白珞说道:“我方才在通天塔中探了一探,这通天塔被人布下了结界,已经出不去了。” 白珞心中忽然一凛,这通天塔中的人并不多,除了在座的六人,加上妘彤、歌鸲和小厮婢女,上上下下总共就只有十五人。 难道风陌邶就藏在这十五人之中? 可惜白珞行动受限,只能站在天枢星君近处,倒是探不出个究竟。白珞低声对灰袍天枢说道:“你且去看看还有何异样。不过万事小心,且不可乱来。一旦改变这幻境中的事情,恐怕幕后之人也不会现身了。” 玉衡星君抬起头,原本木讷的双眸霎时间目光炯炯地看着天枢星君:“大哥,有件事情你必须在此说清楚。” 天枢星君有些微胖的脸颊僵了一僵:“五弟,为何如此严肃?” 玉衡星君一字一句问道:“大哥当知道七弟在何方吧?” 天枢星君:“五弟这是什么意思?” 玉衡星君道:“两年前我与七弟相约出大漠去看极光。那一年正值七弟与苍梧的十年之约。我们便相约等他从苍梧回来之后就去大漠。可七弟自从回了苍梧便再也没出现了。我便去苍梧寻他,发现他自回了苍梧之后,再没出来过。并且大哥在我去苍梧之前也去过一次苍梧。大哥当知道七弟的下落吧?” 天枢星君阴鸷地看着玉衡星君:“五弟想说什么?我确实去过苍梧,也是去寻七弟的,但没寻到。” 玉衡星君冷道:“七弟素来是个守诺之人,如今看来七弟已经失踪了许久了。方才我们兄弟几人提及七弟,大哥为何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还是说大哥其实知道七弟为何失踪?” 天枢星君:“五弟,你莫要胡说八道!” 玉衡星君面不改色道:“大哥最好将这件事当着我们兄弟的面说清楚,否则今日休想出这通天塔!” 此话一出,不仅天枢星君,就连妘彤的面色也变了变。妘彤轻轻对歌鸲点了点头,歌鸲立刻向下层走去。 天枢星君指着玉衡星君怒道:“胡闹!” 天权星君将酒杯放下:“与其指责五弟,不如先把七弟的事情说一说。七弟失踪了?” 歌鸲自楼下轻轻走了上来对着妘彤摇了摇头。整个通天塔都被玉衡星君的法术封死了。 灰袍天枢附在白珞耳边轻声说道:“是血魂印。” 白珞皱眉看向玉衡星君。玉衡星君即便藏匿在人界的时候也不过装作教书先生,无论是在仙界还是人界,他都似乎是个话不多且碌碌无为的人。此时竟然用了血魂印! 血魂印便是用自己的性命下咒封印,人在则印在。玉衡星君竟是要釜底抽薪! 天玑星君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七弟呢?怎么就失踪了?” 天枢星君死死盯着玉衡星君,空气中如同有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便会断开一发不可收拾。半晌天枢星君沉声道:“只怕七弟是不在了。” “哐当”玉衡星君将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你早就知道,今日叫我们来此却避而不答,你到底藏了什么心思?” 天枢星君一双手握成拳紧紧压在桌上,手掌关节凸出泛了白:“我什么心思?当然是救你们!” “救我们?”此时在座的星君都觉出了不对来。 天枢星君大意凛然地说道:“昆仑只怕要动荡了。你我兄弟何不因此建一番功业?” 玉衡星君太阳穴上青筋凸起,耐着性子质问道:“我问你,七弟是怎么回事?” 天枢星君道:“五弟莫急且先听大哥说完。这么多年你我兄弟混成了什么样子?说什么上古尊神?你在人界教书,怕被人认出每十年便换一个地方。四弟藏匿丐帮,为的就是不被人发现;二弟生活在东海之滨更是每隔数年便去那荒凉的无人海岛飘荡数年。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藏着!可我们为什么要藏?那些原本该给我们下跪磕头的人却在昆仑过着逍遥日子!我们东躲西藏,不敢娶妻生子,连人界的富贵生活都过不了!凭什么!” 开阳星君紧紧握着玉笛:“大哥,我们职责就是守护天印。至于过什么日子,那是自己的选择,怪不得他人。” 天枢星君:“六弟,你是在脂粉堆里呆久了,妇人之仁!我们为尊神,又守着天印就更应该被人供着不是吗?!” “哐当”一声,整桌酒菜都被玉衡星君掀翻在地。他倏地上前,一柄利刃霎时握在手中,手腕间寒光一闪便架在了天枢星君的脖颈上。玉衡星君自隐匿人界以来,手里拿的是折扇,拿的是笔墨,这柄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玉衡星君双目赤红,压着天枢星君一字一句地问道:“我让你说七弟是怎么回事!” 天枢星君眼中露出一丝阴鸷:“五弟,你别逼我!” 天玑、天权、天璇、开阳四人站在玉衡星君身后,神情也如玉衡星君一样,今日定要让天枢星君讲个明白。 天枢星君阴狠地看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冷得一丝情感也没有:“摇光死了,所以你们也想死吗?” 玉衡星君手腕一抖,手中的剑拿不稳险些掉在地上:“死了?我以为他只是失踪了?死了?” 天枢星君大手一挥,几乎将玉衡星君推得跌坐在地上:“昆仑将乱,有人想用我们兄弟七人的性命重开天印!我不过是趁机拿回我们应得的!何况躲着就有用吗?既然那人已经取走了摇光的性命,要挨个找出我们兄弟几人还难吗?不如把那人引出来先下手为强!” “什么?!”众人顿时大惊失色。 天权急得将手里的打狗棍重重在地上杵了杵:“大哥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早一点给我们说?” 天枢星君厉声道:“我若是给你们说了,必会走漏风声!只怕大事不成反遭人暗算!” 玉衡星君皱眉看着天枢星君:“你究竟是想以我们为饵,解决眼前的危机,还是得知那人的计划想要取而代之?昆仑有凌霄殿,有戒律院,有诛仙台,还有五城十二楼的众仙。难道人人都想动那天印?人人都对我们七星君不利?” 天枢星君神色蓦地一僵。众人也如醍醐灌顶,从方才的惊愕中醒了过来。 天权星君一怒,举着打狗棍就朝天枢星君冲了过去:“我打醒你这个混账!” 忽然天权星君蓦地一顿,高举在手上的打狗棍并没有落在天枢星君的头上。 白珞站在天枢星君身后看着天枢星君手里的匕首扎在天权星君的胸膛之上。鲜血自天权星君的胸膛流出,染在的灰黑破败的衣衫之上。天权星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匕首:“你杀我?” 天枢星君双目赤红,喘着粗气眼珠似乎都要从眼眶中蹦出:“是你逼我!” 灰袍天枢星君站在白珞身旁,忍不住便要冲出去。白珞一把拽住灰袍天枢:“不可冲动,他们早就死了。幕后之人还未出现,你救不了了。” 灰袍天枢蹲在地上,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把那要冲出喉咙的怒吼压在胸腔。他看着那柄扎在天权星君胸膛中的刀,一下又一下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混账!混账!混账!” 天权星君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被这一刀切断。他大吼一声,扔掉打狗棍一把死死抓住天枢星君的手:“你杀我!!!” 天枢星君目露凶光,转动手腕想要拔出匕首,却不想双手被天权星君抓得死死的。任凭那匕首如何在胸膛里翻搅,天权星君仍旧紧紧抓住天枢星君的手。 天璇一把铁钩顿时朝天枢星君扫了过去。眼看那双铁钩就要勾住天枢星君握着匕首的手,却没想到天权星君握着天枢星君的手一转,用后背接下了天璇星君一双铁钩。 天璇星君惊道:“四弟!” 天权星君想要说话,一开口却涌出一口血来:“走!都快走!保住命就是保住天印!” 天璇星君还想再动手,却被玉衡星君拽住:“二哥,他已经不是我们大哥了!快走!” 开阳、天玑、玉衡、天璇四人赶紧转身朝通天塔下跑去。妘彤红色轻纱一挥正欲从九层跃下拦住众人的去路。忽然间不知从哪蹿出一个人来,似一道暗影一般从四位神君前一晃而过,形如鬼魅。待那影子一闪而过之后,站在最前面的开阳星君忽然双膝一软就倒了下去。 开阳星君的轻纱衣服上霎时间破了个洞,露出胸膛上一个巨大的窟窿,鲜血自那窟窿中流出,从七层的阶梯蜿蜒流向第六层。他平日里拿在手里的那支玉笛涂满了血迹骨碌碌从阶梯上一级一级地滚了下去,在空旷的通天塔里发出类似骨头滚过木质地板的声响。 通天塔里一时鸦雀无声,只有众人不安的喘息声和的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酒味在空气中弥漫。 那鬼影一闪而过之后竟然又失去了踪影,妘彤惊得一身冷汗站在楼梯一侧。若是方才自己跳下去拦住了几位星君的去路,只怕连着自己也会被取了心去!妘彤赶紧侧过身,躲在柱子后面,后背紧紧贴着木柱。 那鬼影太过诡异,即便白珞知晓这只是幻境,且这幻境中的人除了灰袍天枢都看不见自己,但仍旧的被惊得汗毛直立。 明明是白日,却如同见了鬼一般,那鬼影一晃而过之后便与开阳星君的心脏一同消失了。明明拿走一颗带血的心脏,鲜血应当洒得各处都是,但整座通天塔除了开阳星君身前和天权星君身前有两滩血迹之外,别处竟然一丝血迹也无。 天权星君已经软倒在了天枢星君面前。天枢星君从天权星君的胸膛中拔出匕首,戒备地看着四周。 玉衡星君的血魂印仍在,所有人无论是魔、是人、是妖、是鬼,都出不去也进不来。方才那取走开阳星君心脏的鬼影仍在这通天塔内。 只是不知在何处。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朱雀翎羽 · 七星君之死4 白珞站在博古架后面,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妘彤在通天塔中收藏的珍宝良多,放满了一整排架子。灰袍天枢颓然地坐在白珞脚边,身旁是被他自己扯下的零落的头发。灰袍天枢把自己的头皮扯得流出了血,鲜血自他的眼眶流过,原本赤红的双眼看上去更加可怖。 博古架前,天权星君倒在血泊之中,鲜血从博古架的缝隙下缓缓流向灰袍天枢的脚边。天权星君断了气,但一双眼睛仍然圆睁着带着恨意,透过博古架的缝隙瞪着灰袍天枢。 忽然传来哒哒两声,从两个鎏金的龙凤盘间,白珞看见玉衡星君哆嗦着往下跑了两步。玉衡星君还未从七层走到六层,身后暗影又至。站在玉衡星君身后的天璇星君飞扑过去,那道原本要贯穿玉衡星君的黑影骤然贯穿了天璇星君的胸膛。 玉衡星君脚步一顿,只见天璇星君就从自己脚边的阶梯上滚了下去。 玉衡星君:“二哥!” 天玑星君原本怀里抱着开阳星君,如今见天璇星君也遭了难,心神大乱。他双目赤红地看着天枢星君:“大哥!你竟然如此暗算我们!” 天枢星君早被那诡异的暗影骇住。原本想将这幕后之人引出来,来个瓮中捉鳖。却不想现在竟然是自己被关在了这瓮中!那人明明是伏羲风氏,却使得这等妖法! 白珞站在博古架之后这一次看得清楚了些。方才那道暗影不是什么人,而真正是一道影子。就似镜花水月之术幻体出现时那样,这影子是未幻化而成的幻体。施术者灵力高强,能自如地控制幻体幻化。 白珞向外走了几步,站在博古架的侧面,这里能更清楚地看到通天塔里的情形。这通天塔里十五人,施术者的灵力强盛,除了妘彤难对付点,但七星君是文臣,除了七星君外,只剩下八个沐云天宫的小厮奴婢,以施术者的灵力想要杀光这通天塔里的所有人都不是问题。 何况玉衡星君在通天塔下了血魂印,这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援兵也进来不了。想要血洗通天塔占尽优势,他又何必如此故弄玄虚? 风陌邶此人素来高傲,现在为何装神弄鬼还要自降身份用妖法邪术? 白珞紧紧盯着通天塔里的动静。总觉得脑海中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线条,但却怎么也抓不住。 显然妘彤也想通了其中关节。她从柱子后面一下子走了出来:“这里的所有人,一个也不许走!全都过来!” 杀人的是幻体,那么本体必然就在这通天塔里。通天塔里一共十五人,只要一一盘问一番,找到真凶并不是难事。 妘彤那面具之下面容再无一丝妩媚。她在手里聚起火灵流。只要有一个人有异动,她手里的火灵流便会将那人烧成焦炭! 天玑星君与玉衡星君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妘彤:“你究竟是谁!你到底想怎么样?!” 妘彤低头冷冷地看着天玑星君:“想要活命的就过来。” 玉衡星君还未从开阳星君与天璇星君的意外中恢复过来,他颇有些呆愣地看着妘彤。天玑星君咬咬牙,将玉衡星君一把扶了起来,走上前去与天枢星君与妘彤站在一起。 一靠近天枢星君,玉衡星君忽然暴起一下子扑了过去。天玑星君一把拽住玉衡星君:“五弟,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玉衡星君双目赤红地看着天枢星君:“总有一天,你会有报应。” 天枢星君嘴角一颤:“报应?我们遭的报应还不够吗?” 妘彤不悦地皱了皱眉:“天枢星君,别忘了我们今日的正事。” 天枢星君上前一步,将玉衡星君与天玑星君挡在身后:“无论你们愿不愿意,现在我们都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通天塔的人全部都走上了七层,站在妘彤面前的一共七个小厮与奴婢。妘彤从这七个人的脸上一一看过,这七人都是通天塔里她的近身小厮与奴婢。每一个人的样子妘彤都十分清楚。忽然间,妘彤皱了皱眉警惕地回头看着歌鸲:“你也站过去。” 歌鸲顿了顿,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妘彤:“你不信我?我方才可是与你一同躲在那根柱子后面的。” 妘彤冷道:“施术者灵力高强,镜花水月之术并不需要本体有什么动作。何况我记得我让你去打探血魂印时,你离开的时间有一些久。” 歌鸲讥讽一笑:“仙尊当真是谨慎。” 妘彤戒备地看着歌鸲。歌鸲耸耸肩,走到了那群小厮奴婢中间去。 其中一个小厮见妘彤神情凝重,显然是起了杀心。他腿脚一软普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求仙尊饶命!小的小的,真的不是那个鬼影子。小的跟随仙尊一直忠心耿耿……” “忽”一阵烈焰自众人身侧一晃而过,猛地扑向那人,将那人裹挟在一片炽焰之中,凄厉地惨叫自火焰中传出。那叫声在最痛苦的时候戛然而止,像是一只虫子原本在火焰中扭曲,忽然有人用脚将那虫子带着火焰一起踩在脚下,将那虫子踩碎,将那火焰熄灭,只剩下一块还在冒着青烟的黑乎乎的东西。 妘彤淡道:“果然不是。” 蓦地,妘彤双手一挥,炽焰似两条火龙一般一左一右向那些小厮奴婢席卷而去,甚至是歌鸲! 白珞心中一惊,这些人都是跟随妘彤多年的人,妘彤竟然宁肯将他们全都杀死也一个都不放过! 惨叫声紧跟着传来。在那炽焰之中,一左一右跳出两个人来躲过了炽焰。一个是普通小厮,另一个竟然是歌鸲! 那歌鸲从炽焰中跳出来没有扑向险些杀掉自己的妘彤,反而转身向那小厮扑了过去! 歌鸲动作极快,那小厮一时不防竟然被歌鸲卡住了脖子,生生从七层向六层摔落。妘彤与天枢星君也紧随其后,向六层跳了下去。 歌鸲在落入六层时,被火烧得只剩薄薄一层的衣衫从身上落了下来,露出里面的黑色衣袍。那张歌鸲的人皮面具也随之落了下去。 白珞紧跟着跳了下去,一眼便看见那人左耳的一颗痣。 这人竟是神荼! 神荼转过头讥讽地看着妘彤。显然妘彤看清神荼也是一愣:“怎么是你?” 神荼挑起嘴角不屑地一笑:“你这个女人心还真狠。” 第二百三十章 朱雀翎羽 · 七星君之死5 妘彤神色一凛:“歌鸲呢?” 神荼讥讽一笑:“那只鸟叫这个名字?呵,与其找个与我有几分相似的,倒不如直接来找我。你何必要自欺欺人?” 妘彤紧咬下嘴唇,手中炽焰骤起:“你别自作多情!”话音刚落,炽焰如蜿蜒长蛇朝被神荼卡着的人席卷了过去。 被神荼制住的小厮原本还面露惊慌,见妘彤的炽焰扑面而来,蓦地抬起双手一道法阵如盾牌一样将妘彤的炽焰挡在外面。 这小厮一出手,气场忽然骤然强大。他一只手对抗着妘彤的炽焰,另一只手搭在神荼的手腕之上。 神荼只觉得自己腕间似有雷电传来一般,整个手臂都被震得发麻。那小厮握着神荼的手腕重重将他的手甩开:“就凭你也想杀我?” 那小厮一用力,将神荼与妘彤同时震了出去。那小厮一身沐云天宫的弟子衣衫与一张人皮面具也随之被震碎,露出风陌邶棱角分明的脸。 杀掉七星君的人真的是风陌邶? 所以那天风陌邶去白狼夷就是为了取得天玑星君的灵珠? 可白珞又心中生疑。当初在白狼夷那么多人,妘彤炼制的傀儡并不好对付,风陌邶大可等到众人元气耗尽时再出现。至少等到白珞散去元神灭掉所有傀儡之后再出现才是对他最有利的。 风陌邶在这通天塔上杀掉开阳星君和天璇星君的时候可是半点犹豫也没有。这样的难道还会顾念什么师徒之谊? 此时的风陌邶与那日在白狼夷所见之时,虽然是同样一张脸,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此时的风陌邶阴险毒辣,哪里有以碎鬼一招绞杀上千傀儡的气概? 风陌邶阴恻恻地看着妘彤:“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妘彤的嘴角微微颤了颤,随后恢复了平静:“你未必见过我,可我却见过你,伏羲少主。” 风陌邶仍旧不肯放过妘彤:“我见你一招一式与陵光神君极为相似。你究竟是谁?” 妘彤目光一凛,倏地冲上了前去:“取你狗命的人!” 风陌邶一挥衣袖高高跃起:“凭你?” 妘彤的炽焰与神荼的赤灵流一左一右向风陌邶席卷过去。天枢星君也很快加入战局。只是通天塔空间有限,三人围攻一个施展不开,倒是屡屡让风陌邶躲了过去。 妘彤的炽焰自通天塔七层的穹顶烧过。风陌邶原本躲开神荼一剑,正好跃上半空。此时妘彤的炽焰又至避无可避。风陌邶大手一挥,侃侃挡住妘彤的炽焰。炽焰自他的脸颊上掠过,将他的墨发烧得起了火星子。 风陌邶心中气恼,手中灵力便越发强劲,将妘彤的炽焰压了下去。妘彤到底是忌惮自己的身份被风陌邶发现,不敢用十成功力,也不敢化出朱雀真身。炽焰就被风陌邶这么压了下去。 眼见风陌邶的灵力将妘彤完全压制,忽然天玑星君从风陌邶身后跑了出来。一柄长剑眼看就要扎进风陌邶的后背,却蓦地被风陌邶抓住了。 风陌邶竟然在压制妘彤的时候还能有精力挡住天玑星君的一剑! 风陌邶回头看着天玑星君眼眸中几欲喷出火来:“找死!”他握着天玑手中的剑,倒转剑尖朝着天玑星君的胸口扎了下去。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玉衡星君猛地跑了出来,将天玑星君撞了开去,那剑尖划破了玉衡星君的臂膀却没有伤到要害。 玉衡星君:“走!” 天玑星君立时醒悟过来。现在他们兄弟只剩下他与玉衡、天枢三人,如果全都被风陌邶取了灵珠去,那今日便是三界毁灭之时! 两人跌跌撞撞地朝通天塔下层跑去,只要撤掉血魂印逃出通天塔,至少不会全都死在这里! 风陌邶见玉衡星君与天玑星君二人逃走,神色一凛就要冲过去,却被神荼拦住了去路。风陌邶冷冷看着神荼:“让开。” 神荼手臂一震,弑魂剑顿时握在手里:“我们之间的账该算算了。” 风陌邶冷道:“如果不是我,你能出得了魔界吗?” 白珞听闻此言顿时浑身一震。魔界的结界破损难道不是因为妘彤吗? 只听神荼紧接着说道:“那口子太小,只够我一个人过,没意思。” 风陌邶冷笑道:“有的时候欲望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神荼挑起嘴角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句话,送给你自己吧!” 神荼话说得随意,手上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慢。弑魂剑高举在手,裹挟着赤灵流向风陌邶的头顶砍了下去。风陌邶抬起手一挡,“铛”地一声一截闪着银光的剑尖扎在白珞身前。 白珞身旁灰袍天枢仍然蜷缩在地上。此时那剑尖就落在他身前。灰袍天枢好似从梦中惊醒似的。他紧紧盯着风陌邶,手不由自主地握在那截之上。他的双手被剑尖锋利的边缘割破。可他就好像不知道疼似的,更加用力握紧那截剑尖,将那扎在地下的剑尖一下子拔了出来。 灰袍天枢头发蓬乱,脸上挂着已经干涸了的从头皮上落下的鲜血。他紧紧看着风陌邶,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风陌邶的名字。仿佛要将这名字刻进骨血里,用它来浇灌恨意。蓦地,灰袍天枢握着剑尖猛地朝风陌邶冲了去。 这一次,白珞并未阻止。 白珞只是站在一旁皱眉看着那截还在灰袍天枢手里颤抖的剑尖。 风陌邶竟然用了一把极普通的剑对抗神荼的弑魂剑?!这样品质的剑在人界可称做上乘,但放在昆仑就是一柄普通散仙都能用的剑。就算风陌邶有再醇厚的灵力,配上这样的剑也使不上力。 更重要的是风陌邶所用的神武是封魔刀!但凡兵器,就算一时没有可用的也会选自己趁手。用刀的人如何会选一柄普通的剑带在身边?! 一直在白珞脑海中凌乱又模糊地线索忽然被白珞抓住了!拿不出封魔刀,镜花水月只能让幻体一直是影状,不敢让幻体化形。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此人绝对不是风陌邶! 第二百三十一章 朱雀翎羽 · 七星君之死6 骤然从一旁冲出一人,不仅是“风陌邶”,就连妘彤也吓了一跳。就在众人被扰乱的瞬间,那截剑尖猛地扎进了“风陌邶”的胸膛。 “风陌邶”虽然受伤,但也被这一剑击得清醒了过来。 “风陌邶”捂住自己胸前的伤口,那半截剑尖几乎没入了他的胸膛之中。“风陌邶”忍着痛一跃而起,向天玑星君和玉衡星君掠了过去。 天玑星君与玉衡星君二人已经跑到了通天塔的一层。整座通天塔,七层被熊熊烈火烧得焦黑。火势已经从七层蔓延到了三层。 玉衡星君咬破手指,鲜血自指尖流出他在通天塔朱漆的木门前画下一个符咒,只见那带血的符咒在朱漆的木门上如血滴入水里一般缓缓散去。眼见那血魂印就要破去,忽然那符咒四周涌上一股煞气,将那血色的符箓都融在了暗红的煞气之中。 玉衡星君脸色蓦地大变:“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血魂印怎么变成这样了?!” 玉衡星君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指尖刚刚触碰到血魂印,却被一股巨力掀得向后飞了出去。玉衡星君还未落在地上,后背便蓦地一痛。 天玑星君大惊:“五弟!” 玉衡星君呕出一口血来:“三哥……” “真是不好意思,进门的时候发现这大门有点不对劲,我特意加上了一道符。”“风陌邶”自三层一跃而下落在一层。他的手自玉衡星君后背扎入,他拽着玉衡星君的心脏一拧,一颗带着鲜血的灵珠顿时落在他的手中。 玉衡星君痛处地回头,见“风陌邶”阴鸷地笑着,白森森的牙齿上沾了血,胸膛上仍然扎着那半截剑。他手里拖着自己的灵珠,笑得宛如一只恶鬼:“你会有报应的。” “风陌邶”嘴角微微抖了抖:“报应?报应难道不是你们给的吗?” 灰袍天枢、妘彤、神荼、天枢星君四人也紧接着从三层追了下来。 灰袍天枢看见软倒在地的玉衡星君,绝望地咆哮一声,踩着满地流淌的鲜血一步一步走向玉衡星君 此时灰袍天枢的一张脸就似被风沙吹干了的肉干一般枯黄萎,声音也沙哑难听,看上去不人不鬼的样子,比之“风陌邶”与神荼更加可怖。 天玑星君戒备地看着灰袍天枢,将玉衡星君抱入怀中退到了通天塔红漆的木门边上:“你是谁!你别过来!” 灰袍天枢脚步一顿,嘴角向下沉了沉,终是忍住了不让眼泪流出来。灰袍天枢转过身,将玉衡星君与天玑星君二人护在身后。灰袍天枢眼神从“风陌邶”身上扫过,再看向妘彤、神荼,仿佛想将这两人的样貌刻在自己早已腐朽的骨血之中。 最后,灰袍天枢的眼神落在了天枢的身上:“你不该。” 天枢星君神色微动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灰袍天枢:“你是谁?” 灰袍天枢将自己破败的灰色外袍一下子拽了下来:“该死的人是你!也是我!”那灰色的外袍下是弯曲佝偻的脊背,是只剩下一层暗黄色的皮的小臂,和如蠕虫般存于皮肤之下盘旋在小臂上的血管。 但无论这张脸如何枯萎,如何腐败,仍与天枢星君的原貌有几分相似。别人也许不认得,但顶着天枢星君的皮囊这个人却认得出来。 天枢星君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可能!不可能的!你只不过是我想象出的人而已!你不存在的!” 灰袍天枢怒道:“是我想象出了你!不存在的是你!早该死的也是你!我是来杀你的!” 见灰袍天枢与天枢星君二人相争,“风陌邶”、妘彤、神荼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不明白为何刚才还在“风陌邶”胸膛扎了一刀的灰袍天枢会忽然调转枪头对准了天枢星君。 神荼皱眉看着灰袍天枢:“真他娘的是个神经病,你到底要杀谁?” 灰袍天枢睚眦欲裂咆哮道:“你们都该死。” 灰袍天枢的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那声咆哮似乎想将这通天塔震塌。炽焰仍在熊熊燃烧,从众人的头顶席卷而过,横梁裹挟着烈焰落在一层,但站在一层的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敢动。 一粒砂砾自火光中落下,落在熊熊燃烧的梁柱之上,似飞蛾扑进炽焰中,又似霜雪落在火堆里。妘彤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更多的砂砾从空中簌簌落下,就像洁白的盐粒堆积在烧焦的木炭上一般。头顶仍然是燃烧的烈火,这烈火中的砂砾就像是雪与火同时从空中倾倒而下。 这砂砾是灰袍天枢所在的那个结界中的砂砾,因为灰袍天枢的出现改变了记忆的轨迹,两个结界都开始倾塌。 “轰隆”一声巨响。通天塔的大门应声而破。 这一声巨响让妘彤和“风陌邶”同时一惊。 “跑!”天玑星君惊骇地看着怀里的玉衡星君。 玉衡星君竟然拖着最后一口气,用沾了“风陌邶”的血的手指在红漆大门的一角画下了一个极小的符箓,强行破开了通天塔的大门! 玉衡星君歪倒在血泊中,手指还指向门外:“跑……” 天玑星君顿时从地上爬了起来,往外冲了出去。 “风陌邶”见天玑星君要逃,身形一闪就要追去。忽然“风陌邶”面前一道火墙冲天而起。妘彤红衣一闪挡在“风陌邶”面前:“想走没那么容易!” 天枢星君心念一动,赶紧朝天玑星君追了过去。白珞想看清“风陌邶”真面目,却又被赎魂捆绑,与天枢星君一同追着天玑星君跑去。 通天塔的琉璃瓦,朱漆墙都被白色的砂砾覆盖。朱漆墙的一半都被掩埋在了白色的砂砾之中。天玑星君不熟悉路,只能在沐云天宫之中乱跑。 通天塔四周的人早被妘彤遣了个干净,宴饮又设置在沐云天宫最前面的大殿中,这沐云天宫深处几乎没什么人。有那么一两个路过的小厮和弟子,都被天枢星君顺手取了性命。因为血魂印的原因,竟然偌大的沐云天宫之中没有一人发觉通天塔的异样。 天玑星君没头没脑地在宫中乱跑,连一个救兵也找不到,一路狂奔到了主峰与凌云峰相连的那一座吊桥之上。天玑星君站在吊桥之上身子晃了一晃,他回过头怨毒地看着天枢星君。天玑星君后槽牙暗暗一磨,握着吊桥铁索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蓦地,天玑星君一用力整个人从吊桥上跳了下去,落入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中。 晚到一步的天枢星君懊恼地看着漆黑的崖底,他正欲转身走回通天塔,却见灰袍天枢站在了自己身后。 灰袍天枢目睹了天玑星君跳下悬崖的全过程,那怨毒的,浸着恨意的眼神,仿佛不是在看着天枢星君,而是在看着他! 灰袍天枢步履踉跄,哑声道:“一切都结束了。” 天枢星君回头看着灰袍天枢嘴角抽搐:“你看见的,风陌邶已经拿走了其他几个人的灵珠!如果我不拿到天玑的,那我就必死无疑!只要手握一颗灵珠,我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是在救你!救你这个窝囊废!” 灰袍天枢哑声道:“你说得对,我是窝囊废。”灰袍天枢看着漆黑的崖底,不停地扯着自己头发。这样高的悬崖,天玑星君当年这样跳下去不知受了多重的伤。他还要拖着残躯一路从琅琊走去白狼夷躲起来。那又经历过怎样的凶险已经无人可知。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被天枢星君找到取走了灵珠。 头皮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又被灰袍天枢扯得裂了开来,鲜血覆盖了灰袍天枢满脸,和他身上的“风陌邶”和玉衡星君的鲜血混在一起。 吊桥剧烈的晃荡起来,厉风夹杂着白色砂砾将整座吊桥吹得剧烈晃荡起来,似乎随时都会倾覆,将站在吊桥上的人抖落进深不见底的悬崖。 天枢星君微胖的脸忽然一抖,看向原本站在灰袍天枢身后的白珞说道:“你是谁?” 白珞心中一惊,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原本赎魂幻境中白珞作为赎魂者只不过是一道虚影,此时竟然渐渐显出了实体。结界竟然因为两个天枢星君的冲突而发生了异变! 天枢星君皱眉道:“监武神君?” 白珞无奈地一笑:“看来还得杀你一次了。” 白珞还未动,灰袍天枢骤然跳了起来。他顾不得那晃得随时都能把人抛出去的吊桥向着天枢星君扑了过去。 忽然,天枢星君手中银光一闪。一柄匕首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在灰袍天枢冲过来的一瞬间,他将匕首扎进了灰袍天枢的腹部。 天枢星君阴冷一笑:“还不一定是谁杀谁!” 灰袍天枢抬头看着天枢星君,往前一扑竟然像只野兽一般向天枢星君的脖颈咬去。二人受了重伤,整个结界也开始动荡。沐云天宫的琉璃瓦,朱漆墙纷纷碎成数块朝空中飞去,而空中的白色砂砾如同暴雪一般落了下来。 天地就像倒悬翻转,地为天,天为地。两个完全不同的结界相互倾轧,又在巨力之中撕裂。白珞只觉得一股巨力在向着左右两边拉扯着自己的身体,耳中嗡鸣作响,剧痛自四肢百骸传来。 忽然两声响动自白珞身后传来。白珞回过头去,见妘彤和神荼也追到了吊桥上来。看两人的样子,“风陌邶”已经逃了。 妘彤一袭红衣在白珞眼前变得恍惚。白珞强忍着身上传来的剧痛,看着妘彤冷冷一笑:“好好的神尊不做,偏来这鸟窝里做贼。妘烟离你太让我失望了。” 妘彤脸色一变:“你在说什么?” 白珞咬牙站直了身体,双手紧紧握住铁索,在随风晃荡的吊桥之上站稳。她戏谑地看了看神荼转过头对妘彤说道:“你找的姘头好像也不怎么样。” 神荼神色一变,手臂一振,弑魂剑顿时握在手中。神荼身形一晃便要上前,却被妘彤蓦地拽住了手臂。神荼怒意未消:“一个灵珠都没有了的女人,还怕她作甚?!” 妘彤嘴角轻轻挑起一个笑来:“白燃犀,你以为你惹怒了我我便看不出这里的异样了吗?”妘彤伸出手将自己的面具摘了下来,从吊桥上扔了下去:“白燃犀,你别忘了,幻境是我擅长的。这是幻境对不对?” 白珞神色一凛,将方才的戏谑之色收了起来。 妘彤轻声笑道:“所以,这里所有人,只有你是活的。我不过是幻境中的一个影子而已。” 吊桥越荡幅度越大,众人在这吊桥上只能紧紧抓住身旁的铁索。 妘彤的红衣在这吊桥上飞舞,在他们的身后,沐云天宫已然被白色的砂砾覆盖。这个结界即将被灰袍天枢的结界完全吞噬。妘彤愉悦地看着白珞,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娇媚:“你想借我们的力量将这结界彻底撕碎。我怎么能如你愿呢?” 白珞冷冷地看着妘彤。妘彤说的没错,两个结界互相倾轧,在结界彻底崩塌之前如果找不到出路,白珞会永远被困在天枢星君的身躯里。何况这是赎魂幻境,想要出这幻境别人帮不了忙。白珞没法像在不相镜幻境中召唤薛惑那样再次找薛惑来帮忙。 在不相镜幻境中,薛惑一道雷劈碎的是镜子。赎魂幻境中要是损伤了被赎魂者的身体,她也出不去 妘彤意犹未尽地说道:“真是可惜了,还想与你好好打一架。不过现在看来是不能了。我要将你留在这结界里,看着你被这白沙掩埋。” 白珞漫不经心地一笑:“妘烟离,你还是这么没志气。你从小什么时候赢过我?到现在也只敢和只剩下三成灵力的我比较。果然你是四方神中最没用的。” “住口!”妘彤恼怒地看着白珞:“你以为你是谁?你只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白珞挑起嘴角轻轻一笑:“我以前从未瞧不起你,可现在你却不配与我齐名!”白珞手臂一震,虎魄虽然只有三成灵力,气势却仍然能震慑他人。白珞冷冷看着妘彤:“你做恶多端不配为神!论罪,当、诛!” 第二百三十二章 朱雀翎羽 · 七星君之死7 东海海底,薛惑与叶冥守着在冰棺外对坐的白珞和天枢星君。自晨曦再到黑夜,二人已经守了一天一夜。 一向没个正经的薛惑也安静了下来。忽然薛惑蓦地一动,将天枢星君的衣领拉了开来,在天枢星君的脖颈上一道血痕分外扎眼。鲜血从他的脖颈上流了出来将他的衣袍染得一片血红。 薛惑骇然道:“叶光纪!方才天枢星君的身上是不是没有这道伤口?” 叶冥皱眉看着鲜血逐渐将天枢星君的半身衣袍都染得通红的:“只怕是幻境出了事。” 薛惑粉色衣袖一拂,在天枢星君面前坐下,青色的灵流自掌心而出向天枢星君的手腕处灌入:“白燃犀的元神在天枢星君的身躯里面,只怕是出事了。” 叶冥也天枢星君另一侧坐下,蓝色的水灵流也同时灌入天枢星君体内。但两股灵流不过是从天枢星君的经脉走一遭而已,根本灌入不进去。 幻境中,白色的砂砾就似从漏斗中落下一样,将整个世界掩盖。很快,沐云天宫的城墙只剩下了琉璃碧瓦还在白色的砂砾之上。天地间只剩下白珞等人站着的吊桥和吊桥下黑色的悬崖,就似在一张月白的宣纸之上用墨笔画了一横。 白珞抓住晃荡的吊桥,那月白的外袍看不出什么异样,但鲜血仍从中衣里一滴一滴落在白沙之上。 妘彤与神荼并肩站在吊桥上,并不急于对白珞下杀手,仿佛是想看白珞的鲜血流尽似的。 在白珞身后,原本缠斗在一处的两个天枢星君早已不见了踪影,吊桥上铺了白沙的木板上还留着两条深深的印迹。 那是两个天枢星君滑落进悬崖以前留下的。 妘彤好笑地看着白珞:“白燃犀,你有没有为自己的莽撞后悔过?你何必事事都一定要弄清楚?把自己弄到这般境地,值吗?” 白珞冷冷看着妘彤:“四方神护卫三界,你忘了你自己是谁吗?” “笑话!”妘彤回头看了看只剩下琉璃瓦顶的沐云天宫讥讽一笑:“白燃犀你自己好好看看。什么护卫三界,你护地不过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还有昆仑那群不分尊卑的混账!白燃犀,你活了上万年了,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为自己而活?” 白珞冷道:“我一直为自己而活。是你自己糊涂了!” 话音刚落,借着吊桥的力量白珞一跃上半空,手中虎魄金光大盛:“虎魄!风刃!” 空中白色的沙粒顿时化作一柄柄利刃刺向妘彤与神荼二人。妘彤也不甘示弱,红色的衣袖一拂一道火墙顿时挡在白珞身前。 那道火墙挡住了风沙也挡住了白珞。妘彤讥讽道:“白燃犀你白费什么功夫!天枢已经不在了,这赎魂幻境解不开,你休想再回去!” 白珞站在火光之后,看见火光另一边妘彤的面目在火光中变得扭曲。白珞轻轻一笑,抬脚向火光中走了进去。 虽有火墙挡在身前,妘彤仍然被白珞的气势压得下意识地倒退一步。脚步刚挪了半步,妘彤又蓦地回过神来,心中又羞又恼:“白燃犀,你想将自己的元神一并碎去吗?” 朱雀炽焰即便是白珞也抵抗不了,火焰燎过她的墨发,点燃了她的中衣,在她的左肩上燃烧。白珞从火中走出,伸手扑灭左肩上的火焰,一步一步逼近妘彤:“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如果重开天印是为了更正时序,可你已是与天地共生的尊神。所以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妘彤抓住吊桥的铁链,强迫着不让自己后退。妘彤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回道:“你这么想知道?” 白珞摇了摇头:“错就是错,我对你的故事不敢兴趣。无论你是想开天印还是想做别的什么事。七星君的灵珠我要拿回来,我自己的灵珠我也会自己拿回来。而你,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诛仙台。” 妘彤握住铁链的手青筋暴起,在白珞的气势之下,她竟然连十成灵力都使不出:“白燃犀,你以为你自己还有能力阻止我吗?” 白珞淡道:“只要我想。那就一定能行。”白珞的左肩肩头还在冒着白色青烟,肩头的皮肤被朱雀炽焰烧得焦黑与中衣混在一起。 妘彤讥讽一笑:“痴心妄想!一个没有了灵珠还伤了元神的人,还是想想怎么救自己吧!” 白珞轻声一笑:“妘烟离,你倒是提醒了我。我跟你这只秃毛鸡的影子较什么劲?” 妘彤面色一变,气得几乎声音都颤抖起来:“你……再说一遍……” 白珞淡道:“妘烟离,你当真是离开昆仑太久,忘了我白燃犀是什么人。” 说罢白珞撑着吊桥的铁索整个人翻身从吊桥上跳了下去。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似巨兽黑洞洞的大口,将白珞瞬间吞没。 就在白珞跳入悬崖的一瞬间,妘彤蓦地一惊整个人伸手向白珞抓去,险些让自己也落入悬崖之中。 神荼皱眉看着妘彤:“让她死了不更好?” 妘彤抓着锁链的手上青筋暴起:“我又被她耍了。” 神荼:“你说什么?” 妘彤暗暗磨着后槽牙说道:“赎魂幻境里,赎魂者伤的是元神。方才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元神应该已经没有多少灵力了。”妘彤怨毒地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白燃犀,总有一天我能赢你。” 白珞的月白衣袍在漆黑的悬崖之中一瞬即逝。 “嘭”地一声白珞的背脊重重砸在岩石之上。白珞耳中听见一声骨骼的脆响,喉头顿时传来一股腥甜。她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那岩石极为陡峭,白珞砸在岩石之上整个人又弹了出去,向更深的崖底摔了下去。就在她整个人再次被撞得弹起之时,她蓦地清醒了过来。她伸出手下意识地一抓,五指扎进嶙峋的岩石,减缓了自己下落的趋势。终于在一处较缓的斜坡之上,白珞停了下来。 冷汗一滴一滴自白珞的额头滑落。白珞伸出手,五指之间的金灵流已经极淡。方才在吊桥之上用虎魄放出风刃时,白珞已是强弩之末。方才若不是骇住妘彤只怕已经被她发现了端倪。 白珞的腿被岩石撞断,断掉的腿骨从皮肉中扎了出来。她压着腿,翻过身躺在斜坡上喘息。虽然断掉的腿,磨破的指尖都在生疼,但体内那股撕裂的痛处减少了许多。 看来天枢星君那边的争斗也快结束了。这世界只要没有完全崩塌,那么至少还有一个天枢星君活着。 只是不知道活着的是哪一个。 砂砾自天空那一道缝隙簌簌落下,在缓坡上积累了厚厚一层。白珞忍着痛直起身子,扒开厚厚的白沙,从白沙之下找到一根枯枝,勉强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腿上的断骨,哪怕轻轻动一下也都能疼得人背过气去。白珞自嘲地笑了笑,这还是她第二次感受到这样的疼痛。第一次便是在魔族幻境之中,自己灵力被封印跟个普通人一样。灵力越低,感受到的疼痛就越剧烈。 曾经的白珞也看不上人界那些渺小懦弱的人类,更看不上那些无能还妄图通过修仙飞升昆仑的人。她不懂为何这世上有那么多无用之人。 此时的她却懂了。知道痛,便会怕,便会变得渺小,变得懦弱。 可她虽然懂了,但却不能怕,不能畏惧,不能退缩。因为她是战神,如果她都怕了,她都变得渺小,变得懦弱,那还有谁可以守护三界? 白珞用枯枝撑着沙地,一步又一步艰难地走着。这天堑中,已经变成了一片沙漠,空中白色的沙粒似鹅毛大雪般簌簌落下。峡谷中并不宽阔,窄窄的峡谷中沙粒积累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掩埋过白珞的脚背,再逐渐掩过脚踝、小腿。 白珞每跨出一步都要高高地抬起脚踩在沙漠之上,再用力将自己另一只脚从沙中拔出来。每一次将脚从沙中拔出来的时候,那断掉的骨头都会再次挤压或者拉扯伤口。每一步都让白珞腿上的伤撕开一个更大口子。 每走一步,便会在白色的沙漠中留下一滩血,就像是一朵朵红莲在白珞身后盛放。 白珞灵力已经极其虚弱,每走一步都在消耗着元神。可她不能停,如果停下那空中落下的沙粒便会很快将她掩埋。如果被沙粒没过腰际,恐怕她就在也没有力气从这沙漠中爬出来。 元神的消耗逐渐让她疲惫,腿上传来剧痛更是让她意识模糊。她双膝一软,手中的枯枝撑不住“啪”地一声断掉。白珞整个人跌落在沙漠之中。 沙粒迅速掩埋了白珞的双腿,似乎想将这双血肉模糊的双腿埋在地下,也将这残忍掩埋地下。 白珞嘴唇干裂,看不见一丝血色,眼前的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好似她与天地共生之时看见的那片混沌。 原本的天地就是那样,只有两个颜色,非黑即白。渐渐的有了火,有了光,也就有了欲望,有了背叛。 白珞从没想过有一天,毁灭三界的会是昆仑神族,也从没想过杀死自己的会是自己最信任的朋友。 还有宗烨。 白珞也从未想过宗烨也会背叛自己。原来魔永远是魔,自己也改变不了。 天堑上空一青一蓝两道光线似极光般照亮天际。黑白的天地间骤然有了色彩。 是薛惑和叶冥! 这时间不止黑白两色呀!她还有薛惑,还有叶冥。曾有陆玉宝为她挡下一箭,曾有谢瞻宁以灵珠赠她。 这世间有值得保护的人,她怎么能退?! 白珞五指骤然收紧,强撑着从沙漠中撑起自己的身子。她的双腿已经被沙漠掩埋,那沉沉压在她双腿上的白沙,似乎有一股巨力在压着她不让她爬起来,拖着她往更深的深渊落去。 白珞大喝一声将自己背上的白沙抖落,强行将自己的双腿从沙中拖了出来,在白沙之上留下两条蜿蜒的血痕。 恍惚中见一人穿着黑袍向自己走来。 白珞抬起头,见宗烨立于黑白两色的天地之中,墨发之后是那一青一蓝的极光,在他整个人的轮廓之上勾勒出一道光环。 “宗烨?”白珞双手撑在沙地之中微微发着抖。 宗烨俯下身,向着白珞伸出手:“师尊,我答应过要一直跟着你,护着你。” 那双玉白的手骨节分明就悬在白珞的面前,只要白珞伸出手就能握住。 白珞看着那双手,缓缓地从齿缝中吐出一个字来:“滚。” 宗烨的身影霎时间消失不见。 不问疑罪之人,却也绝不会放过有罪之人。背叛了自己的人,那便不可原谅! 白珞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朝着空中那道极光一步步爬去。没有了枯枝支撑,她还有双手,即便只剩下了一条臂膀,她也能自己爬。她从来都是一个人,不需要有其他人跟着。 终于,在那白色的沙漠上白珞看见了一只手,孤零零地高举着露在的沙漠之外。那与手相连的身体早已被掩埋在了白沙之下。 那只手干枯灰白,薄薄地一层皮包裹着长虫一样的血管和经络。在这只枯黄的手掌心上,用鲜血画了一个符箓。 白珞长吁一口气,咬破手指握住了那只画着符箓的手掌。 霎时间白珞那峡谷中早已不知铺了多厚的白沙倒转向空中飞去,四周深褐色的岩石顿时碎成齑粉。天地间除了天际那一青一蓝组成的一道极光,所有的事物都化作了黑白两色的粉末。 白色沙粒被倒着吹向天际,缓缓露出了那白沙下埋着的两个人。 灰袍天枢跪在地上,化了符的手掌高举着被白珞握在手里。他的身旁是面目全非的天枢星君。 灰袍天枢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他看向白珞哑声道:“我终于还是杀了他。幸好你还是找到我了。” 白珞叹道:“差点被你害死。” 灰袍天枢歉然道:“对不起。只是我的罪赎不了了。” 白珞淡然地看着灰袍天枢:“你的确是罪人。如你还活着,定然送你上诛仙台。” 灰袍天枢神色黯淡:“可惜没机会了。” 白珞淡道:“天枢,虽然你是罪人。但我仍会记得在天元之战时,你是第一个披上铠甲的文臣。” 灰袍天枢目光微动:“谢谢。可惜没有来生报答你了。监武神君,保重。” 白珞整个人蓦地一空,整个人天旋地转地在黑白两色之中猛然被拉回了自己的躯体。白珞喉头一甜蓦地喷出一口血来。恍惚间白珞看见薛惑与叶冥的影子,随后她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朱雀翎羽 · 师尊? 宗烨坐在曼陀罗华泉边,氤氲的水汽漫过他的脚踝。他墨发披散下来,黑色的锦袍一丝不苟地系着,衣摆处因为在泉边坐了太久而有了皱褶。 他被神荼带回烨刹殿已有月余,神荼虽然未曾为难过他,但却不准许他出烨刹殿。除了面前这汪温泉相伴,日日只有司徒戮在这里。 宗烨身前放了一副焦尾琴。白珞不擅长音律,但常在乐坊青楼走动的薛惑却是精通各种乐器。初到忘归馆时,姜轻寒教习宗烨如何抵御寒症,薛惑便偏要来捣乱,在姜轻寒教他的时候故意把宗烨拎走教授音律。 宗烨左手放在焦尾琴上轻轻一拨,这焦尾琴用乌木打造,是司徒戮用未明宫的余料做的。算不得什么上好的琴,但琴声也算悦耳。宗烨深吸一口气,抬起自己的右手搭在琴上。他右手伤口已愈,已经没有裹着厚厚的纱布。 他的手搭在琴上明明动也未动,但额头却渗出了汗水。半晌,只见他玉白的指尖微曲,一个音符别扭地从琴上发了出来。那声音似嘲笑又似哭泣,格外地难听。 宗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原本就暗淡的眼眸里,光彩似乎又淡去了几分。他的右手伤虽然好了,但却是废了。 司徒戮一瘸一拐地沿着长长的回廊走了过来。他手里照旧端着一盘子素菜和一壶酒。盘子里的素菜少得可怜,只有几片菜叶子。司徒戮将盘子与酒放在泉边,哑声道:“圣尊,您日日只吃这点怕是力气也没有了。” 宗烨一言不发拿过酒壶饮了一口。 司徒戮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每日自己还能见到宗烨喝酒,他会以为宗烨已经活成了一段木头。司徒戮撑着自己膝盖缓缓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又往外走去。 “你的腿怎么了?” 司徒戮整个人蓦地一颤,这是宗烨来到未明宫之后,第一次与他说话。司徒戮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回过头看着宗烨笑道:“谢圣尊关心,老奴前几日摔伤了,腿有些不利索。” 宗烨看了看司徒戮衣摆下隐隐渗出的血痕沉默地转过头又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我记得你上次给我拿了些葡萄来?” 司徒戮蓦地低下头:“那样好的东西,这魔界哪能常有。何况……”司徒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宗烨一眼:“圣尊也不爱吃葡萄。” 宗烨端着酒壶的手蓦地顿了一顿。他淡淡扫了司徒戮一眼。司徒戮头埋得极低,躲着不看宗烨。 宗烨淡道:“你腿上有伤,今日就不用再来伺候了。” “是。”司徒戮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走到烨刹殿门的垂花门前时又转回头好意提醒道:“圣尊,这素菜就这么点,放凉了蔫儿了就不好吃了。圣尊就赶紧吃上两口吧。” 宗烨淡淡看了司徒戮的背影一眼,竟然真如司徒戮嘱咐的那样放下手中酒壶,将盘子里的素菜吃得干干净净。 “怎么,吃草吃了这么久不腻吗?”神荼跨过烨刹殿后殿的垂花门,人还没到近前倒是嚣张跋扈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宗烨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回过头去见神荼身后还跟了一个穿着金丝雀羽黑裙的侍女来,与普通的侍女不一样,这个侍女刻意打扮过,端的是姿容绝艳,媚眼如丝。她抬起头看着宗烨,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她看了看宗烨又转过头看了看神荼,而后又怕被人发现似的赶紧低下了头。 神荼看着宗烨道:“这女子是我宫中的,不过我还没碰过,都送给你了。” 宗烨微微蹙了蹙眉,并不愿多看这侍女一眼。 神荼讥讽地一笑:“你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神荼回头阴鸷地看着那个女子:“他就是我,你如何伺候我的,便如何伺候他。给我伺候好了,否则下场你知道的。” 那侍女被神荼一吓,顿时花容失色。 宗烨躺在温泉之中闭幕养神,温泉水的热度从他的手腕上流过传到四肢百骸,让人有些懒洋洋的。“你为什么不杀我?” 神荼讥讽地看着宗烨:“你就那么想死?” 宗烨微微睁开双眸,眼睫上凝结的水汽从鸦翅般的睫羽上滴落下来:“神荼,我到底是谁?” 神荼讥讽一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这个答案我不是回答了很多次了吗?” 宗烨淡道:“我与你不一样。” 神荼不耐烦道:“有什么不一样?你好好看看,我们有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鼻子。我们都是这魔界里的圣尊,有什么不一样?和我一起留在魔界不好吗?不,不止在魔界,我们可以将魔族带出这个地狱,和天族平分人界!” 宗烨疲惫地闭上双眸。 神荼一转头看见宗烨泡在温泉里,将自己当做了一只蚊子,顿时气得跳脚:“宗烨!你!” 宗烨的墨发落在红色曼陀罗华旁,早已将神荼当成了空气。 神荼气恼地看着站在一旁侍女没好气道:“你留在这把这木头给我点燃了!”说罢转身走出了烨刹殿。 侍女见神荼离去,一直紧绷的背脊才松弛了下来。但她在温泉边上跪了太久,竟然膝盖一时发软站不起来。那侍女抬头看了看宗烨。那张脸与神荼虽然一模一样,但却没有神荼那样的戾气。同样的一张脸,侍女不敢看神荼,但却看宗烨看得出了神。 半晌,宗烨的眉头微微蹙了蹙。那侍女才蓦地反应过来,瞬间恢复了娇媚的模样。她膝行着走到宗烨身旁:“圣尊可是想沐浴?凝箬为圣尊沐浴可好?” 宗烨低头看着温泉边的曼陀罗华对凝箬的话充耳不闻,他手中的酒早已饮尽,右手五指勉强能握住空了的酒壶。 凝箬见宗烨不出声,胆子便大了起来。她一双柔荑轻轻放在宗烨肩头,缓缓划过宗烨的脖颈,向着宗烨交叠的衣领中滑去。 忽然宗烨有些粗糙带着薄茧的手覆盖上了凝箬的柔荑。凝箬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了宗烨一眼。宗烨侧脸棱角分明,高耸的鼻梁在月色下如隆起的山脊。他薄薄的嘴唇紧珉,虽然冷了些,却越发显得清隽无双。 凝箬心中“突”地一跳。尽管她生来好看,从小就学习媚术,但遇到宗烨这样的男人,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宗烨手上的薄茧带着温度覆在她的手上,有些粗粝的触感却越发让人觉得心神荡漾。在宗烨交叠的衣领之间,飘出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凝箬情不自禁地便抬了抬身子,一双柔软的樱唇就往宗烨雪白的脖颈之间凑了过去。 忽然,侍女的手腕一紧,身子一空,一阵天旋地转“扑通”一声就落进了水里。凝箬原本正是心神荡漾的时候,忽然被扔进水里一下子喝了好几口温泉水。她狼狈地从水里站了起来,抬着一张沾满水珠湿淋淋的脸看着宗烨。 方才在侧面,凝箬看得不怎么清楚,现在站在宗烨身前才发现宗烨眼里哪有半点情欲?她对上宗烨的眼眸,只觉得自己身旁的温泉水似乎都在一瞬间冷了下去。她此时才知道自己方才多蠢,有多危险。 宗烨冷冷看着温泉池中的凝箬:“醒了吗?” 那侍女浑身一哆嗦,低下头不敢再看宗烨隐含杀意地眼神。 宗烨再也懒得看凝箬一眼,冷声道:“滚出去。” 说罢宗烨从池边站起来,转身朝烨刹殿走去。 凝箬此时如梦方醒,赶紧从温泉中爬了起来伸手拽住了宗烨的衣摆。 宗烨嫌恶地回过头,看着跪伏在自己身后不停哆嗦的凝箬。凝箬不敢抬头,头埋得低低的,害怕得止不住地颤抖:“求圣尊不要赶凝箬走。” 宗烨抓住自己的衣摆要从凝箬手中扯出来。没想到凝箬竟是拼了命地拽住宗烨的衣摆不肯放手。凝箬声音哽咽,虽然极力压制但恐惧还是让她声音颤抖得每一个字都要变了音:“求圣尊不要敢凝箬走,求圣尊要了凝箬。凝箬不想去荒狱,更不想去屠场。凝箬学了一辈子的媚术,学艺不精惹圣尊生气了,求圣尊就饶了凝箬吧!凝箬真的不想做人彘。” 宗烨蹙眉道:“我不要你,你便要去做人彘?” 凝箬听闻宗烨的语气里少了些怒意,更加用力拽紧宗烨的衣摆:“圣尊,魔界不留无用之人,不是您说的吗?我若能让圣尊高兴,那就还是有用的是不是?凝箬学了一辈子的媚术,就是为了让圣尊开心。” 宗烨心中愈发的冷:“是我说的?我何时说的?” 凝箬赶紧低下头:“是奴家胡言乱语了。” 宗烨蹲下身,将凝箬尖尖的下巴抬了起来:“你方才见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凝箬嘴角颤了颤,不敢答。 宗烨冷道:“你不是想要伺候我吗?那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或许会考虑把你留下。” 凝箬低下头跪伏在宗烨身前:“凝箬只是觉得您与圣尊长得太像了些。” 宗烨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之前未见过我?” 凝箬的确在见到宗烨时心中有过好奇。但她知道,好奇心会害死自己:“圣尊说过,您就是他。” 宗烨皱眉道:“你在魔界多久了?” 凝箬低声道:“奴生在荒狱,至幼就在魔界。魔界的时间没有意义,不过至今也当有百年了。” 宗烨喃喃道:“百年间你只见过一个圣尊?” 凝箬似乎想起了什么,吓得浑身一颤跪在宗烨面前“咚咚”磕着头,脑门上顿时红了一块:“求圣尊饶命!求圣尊饶命!” 宗烨不耐烦道:“我问你就答。” 凝箬头埋得低低的,哆哆嗦嗦地答道:“魔界的人都知道,未明宫的圣尊只有一位。” 凝箬这话答得巧妙,魔界的人都知道,而不是她知道。 一道灵光自宗烨脑海中闪过,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即逝,抓又抓不住。宗烨冷道:“你既然想留在这里,那便留下吧。不过本尊现在没兴致,你去给本尊温两壶酒来。” 凝箬这才慌慌张张地退了下去。 宗烨低头看着温泉池里自己的倒影。如果出现在这魔界里的一直都只有一个圣尊?那么他自己是谁?或者说神荼是谁? 神荼说自己是在女娲庙时被天雷劈散了元神所化出的分身。这又到底是真是假? 不一会儿,凝箬端着两壶酒走了进来。此时的凝箬收起了一身的妖媚之气,细看去也是个清丽可人的美人。 宗烨回头淡淡看了凝箬一眼,凝箬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宗烨。宗烨讥讽一笑,抬头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有些辣,香味不足,可以说是劣质,但在魔界,这一杯酒已是琼浆玉液。以往在忘归馆时,白珞爱喝霜梅酿,他总是跟着喝一点也不敢多喝,喝没了白珞是要不高兴的。 此时宗烨喝着杯中烈酒,总是想起白珞喝霜梅酿时的样子。白珞总是喜欢坐在屋顶上喝酒,喜欢看着裹了一层粉纱似的云霞,或是漫天星辰。可着未明宫里,只有黑沉沉的云,即便在夜里有了清冷的月光,也无一颗星辰。宗烨就是学着白珞的样子饮着杯中酒,但因为这死寂一般的大殿,也终究是学不像的。 温泉水中倒影着宗烨,水波荡漾水面上的曼陀罗华倒影在这圈圈涟漪中化成一道道红色的微光。那光影浮于水面,就像是一丝血迹在水里渲染开来。 就像是在幻境中,他抱着白珞在温泉池里疗伤时一样,一圈圈的血丝自池中白衣之间升起,又在水中消失。 水面的倒影里,白珞依偎在宗烨身旁,就像是她受伤时那样。宗烨心中“突”地一跳,回过头去看着身后。自己身后站的竟然是白珞? 他嘴唇颤抖,喉头一阵哽咽:“师尊?” 怎么可能! “你我师徒缘分尽了”,那句话言犹在耳,这人又怎么可能是白珞? “白珞”看着宗烨,眼里满是深情,她伸出手来扶住宗烨:“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 宗烨回过头,见凝箬将酒壶放在盘中倒退着退出了烨刹殿。宗烨惊愕地抬头看着“白珞”。他原以为眼前的白珞是凝箬媚术所化,竟然不是? 宗烨伸出手,轻轻搭在“白珞”的手腕之上:“师尊?” 第二百三十四章 朱雀翎羽 · 郁垒 “白珞”一袭白衣站在曼陀罗华之中,她伸出手轻轻挑起宗烨的下巴,绀碧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仔细看着宗烨:“你受伤了?” “白珞”赤足走进温泉之中,温泉水浸湿了她随意披在身上的纱衣,自裙摆往上,一寸寸让原本宽松飘逸的白色纱衣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 宗烨站在温泉之中,任由氤氲的水汽沾湿了他鸦翅般的睫羽,又从睫羽上凝结成水珠一滴一滴落进温泉中,激起一圈圈涟漪。宗烨看着“白珞”喉头哽咽:“你怎么来了?” “白珞”轻轻一笑:“自然是来带你回家。你不属于这里。” “回家?”宗烨眼眸似有星光一闪而过,但也只是一瞬而已:“我属于哪里?” “白珞”轻轻抬起手抚上宗烨棱角分明的脸颊。少年人的稚气已经完全从宗烨脸上退去。宗烨的下颌上长出了些许胡茬。“白珞”的手指从宗烨的脸颊抚过,划过他的脖颈和脖颈上凸起的喉结。 “白珞”轻笑道:“你自然属于我。” 宗烨心中一痛,眼圈蓦地红了:“我答应过你,要一直护着你,陪着你。对不起,我没做到。你受伤了一定很痛吧?” “白珞”将宗烨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口:“已经不疼了。宗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魔界?” 宗烨抬头看着“白珞”眼眸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师尊,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属于这里不是吗?” “白珞”漫不经心地笑道:“我方才说过你属于我,哪里也不许去。” 宗烨抬起手,沾着温泉水的手轻轻滑过“白珞”的眉、眼,最终停在“白珞”的唇角。“师尊,可是我逃不掉的,这是我的命。你会恨我吗?” “白珞”将宗烨轻轻拥进怀里:“我怎么会恨你?” 宗烨任由“白珞”抱着,眼神落在对岸的曼陀罗华丛里:“那你会原谅我吗?” “白珞”轻轻踮起脚尖,捧着宗烨的脸颊抬起头看着他,一双樱唇停在宗烨的唇畔呵气如兰:“当然会。我怎么会恨你?” “白珞”微微侧过头,樱唇擦过宗烨的唇角停了停,随即又更加大胆地辗转覆上宗烨的唇。那辗转一吻还未完全贴在宗烨唇上,“白珞”只听宗烨冷声道:“可她不会。” “白珞”一顿,惊骇之感才刚刚传入心底,脖颈便一紧整个人被宗烨提起来砸进了曼陀罗华丛中。 宗烨卡住“白珞”的脖颈,眼神冰冷:“你不该假扮她。” 那被宗烨压制在曼陀罗华丛中的人在漫天飞舞的曼陀罗华花瓣之中渐渐显出了原型。 宗烨看着那人讥讽一笑:“陵光神君手段未免太下作。” 妘彤神色一变,两根手指点在宗烨左腕之上,顿时将宗烨的左腕烧红了一片。宗烨松开手,自温泉边的石头之上拿起自己的外袍披在自己身上:“你永远也不会像她。永远也比不上她。” 妘彤一怒,掌心顿时聚集起了火灵流。她猛地一挥手,手中的火光顿时砸进曼陀罗华丛中,将曼陀罗华烧毁了一片。妘彤怒道:“我要得到你还需要用手段?” 宗烨冷道:“那你可以试试。”说罢宗烨朝着烨刹殿的暖阁走去。他的脚下是朱雀炽焰烧过曼陀罗华的余烬。虽然只是几簇小火苗,但也能灼得人生疼。可宗烨就似不知痛似的,不疾不徐地踩着炽焰一步一步走过。 妘彤冷冷地看着宗烨:“你以为白珞会在乎你?” 宗烨脚下一顿。 妘彤恼怒地说道:“她心里只有她的职责,只有三界,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啪”一瓣曼陀罗华花瓣划过妘彤的脖颈,鲜血自妘彤的脖颈流下。妘彤木然地回头看着宗烨:“你好大的胆子!” 宗烨冷道:“你大可以试试,在这魔界之中是你陵光神君能赢还是我能赢?” 妘彤听闻这句话忽然浑身一颤,怒意被震惊的情绪所替代:“你说什么?” 宗烨微微蹙眉道:“我说你大可以试试,在这魔界之中是你陵光神君能赢还是我能赢?” 妘彤如梦方醒似地看着宗烨:“果然是你。” 宗烨皱眉道:“什么意思?” 妘彤道:“曾经的你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我没兴趣。”宗烨冷冷打断妘彤,转身继续往烨刹殿的暖阁走了回去。 妘彤落寞地看着宗烨的背影:“你没兴趣?”她失落地一笑:“你没兴趣当初又何必救我?” 只是妘彤的这一句话被宗烨关在了烨刹殿的门外,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宗烨一关上暖阁的门就滑坐在了地上。他额头大汉淋漓,身上烧得如铁块一般,血液急速朝着一处流动,胀痛难忍。 那酒里掺的药好生厉害! 宗烨挥手打落身旁的花瓶,将花瓶碎掉的瓷片握在手里,用掌心的疼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哐当”一声,宗烨模糊地看着从正殿冲进来一人。他眼前模糊看不清是谁猛地用力将那人推了开去。 司徒戮被宗烨大力推开,“嘭”地一声撞在身后的桌上。司徒戮狼狈地爬起来,一边扶起宗烨一边说道:“圣尊,是老奴。老奴准备了凉水,圣尊泡一泡舒服一些。” 宗烨任由司徒戮搀扶着走到屏风后面。屏风后的浴桶中放满了凉水,水面上还飘着些化了一半的冰块。宗烨抛开司徒戮的手整个人猛地扎进了木桶之中。 就像一块烧红的铁块浸进冰水之中,虽然降了温,但那冰冷的水似乎在一瞬间扎破了皮肉刺穿了骨髓,让宗烨的骨骼一寸寸结了冰。 司徒戮守在一旁焦急道:“圣尊您忍着点。那药霸道,现在老奴拿不到药,只能委屈圣尊了。” 宗烨任由冰冷的水包裹着自己,没过自己的头顶,让那刺骨的冷穿透颅骨驱散大脑的混沌。 模糊中,他看见自己手里托着一颗金灵珠。与每一夜的噩梦一样,白珞就在他的对面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但这一次,在他的对面还多了一个人——拿着匕首的神荼! 脑海中混乱的线条在这冰冷的水中骤然连接在了一起。宗烨蓦地从冰水中站了起来。 司徒戮吓了一跳,只见宗烨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浴桶中,语气森寒地问道:“司徒戮,我叫什么名字?” 司徒戮骇得双膝一软跪在宗烨面前:“圣尊……” 宗烨从冰冷的水中一跃而出,水从湿淋淋的黑色锦袍上流了下来,在地上积了一滩水渍。宗烨踩着水渍上前一步,袖口的饕餮暗纹上萦绕了一圈赤灵流,饕餮在锦衣之上蠢蠢欲动。宗烨冷道:“司徒戮,你早知有人会给我下药。” 司徒戮头埋得低低的:“老奴……老奴怎么会知道……” 宗烨打断司徒戮道:“若不是你给我的青菜里加了解药,我应该连刚才都挺不过。你既然帮我,那告诉我,我是谁?” 宗烨蹲在司徒戮面前,眼神像是一只猛兽在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司徒戮,告诉我我究竟是谁?我是不是一个罪人?” 司徒戮哽咽道:“圣尊怎么会是一个罪人?老奴,老奴原以为圣尊自由了,没想到圣尊还是回来了。”司徒戮抬头看着宗烨:“圣尊想要知道,那便跟老奴来吧。” 司徒戮从地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殿门前四处张望了一下轻轻将门关上。司徒戮推开寝室里的衣柜,露出衣柜后的灰色墙面。司徒戮推了推那面灰色的砖墙,将墙面上几块松弛的灰砖取了出来。 司徒戮小心翼翼地将砖一匹一匹放在地上,低声道:“这未明宫哪怕是用一点结界也会被巫月姬发现。倒是这最笨的法子能用得上。” 地上很快堆叠了几块灰砖。墙面破开一个洞口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圣尊想要知道真相,就跟老奴来吧。”说罢司徒戮率先走了进去。 宗烨也紧跟着走了进去。从洞口穿过,发现整个地道极窄也不长,沿着地道向下数步便到了一处暗室,暗室中散落着金银珠宝,书籍笔墨,看上去一片狼藉。靠墙的架子上所有东西都被砸了下来,砸得粉碎。架子正中刻着一条似蛟非蛟的繁复花纹,那纹样上还盘着一截已经枯萎的藤蔓。 破损地架子、木桌,显示这间屋子不止一次被人搜过、砸过。 司徒戮苦笑道:“他们都以为圣尊将金灵珠藏在了这里,找了好几次也没找到。殊不知这不过是圣尊以前修的一道门而已。” 宗烨蓦地抬头看着司徒戮:“金灵珠?” 司徒戮轻轻叹了一口气:“圣尊别急。老奴不知圣尊遇到了什么,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什么都忘了。老奴当初找到圣尊的时候,圣尊就只剩下了一缕命魂而已。” 司徒戮咬破自己的手指,轻轻涂在那株藤蔓之上,吸了血的藤蔓忽然之间长大,藤蔓的茎搅动着那蛟形的图案,整个架子向左右两边打了开来,露出了暗室之后的通道。 二人沿着漆黑的通道一路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忽然间宗烨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夹杂着潮湿与腐臭的气味通过长长的通道扑面而来。前方隐有光亮,宗烨越往前走便觉得身上越冷,寒症几乎要控制不住。 宗烨眉头微蹙问道:“荒狱?” 司徒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这是圣尊以前建的通道可以直通荒狱。老奴后来改了一改,这通道的岔路可以走到荒狱的最底层。” 通道一片漆黑,司徒戮在墙上摸索了一阵用力一推,那墙面翻转了过去,将二人引进一条岔路。沿着岔路往上经过一个云梯,通道便窄得只容一个人膝行着通过。再过了许久,终于前方有了些微的光亮。宗烨这才发现二人是沿着通风口在走。 在通风口之下是荒狱最底层的牢笼。与荒狱那密集又肮脏的监牢不同,这下面的监牢似一个山洞,洞中用铁链绑着一个人,那人低垂着头,凌乱的墨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宗烨身在高处看不清那人的面貌。 宗烨正欲从通风口跳下去,忽然听见一阵玄铁门的响动。宗烨与司徒戮二人赶紧背靠着通风口的洞壁屏息躲着。 脚步声轻轻响起,竟是神荼走了过来。 神荼站在那人的面前,从墙壁上拿过鞭子,泄愤似地重重抽了那人几鞭。可那人就如同一个布袋,只是被神荼抽得左右晃动一下,一声都没发出。 神荼饮了些酒,双眸微微有些红:“你不是想要从这魔界出去吗?你宁愿碎了自己的三魂也要出去!我怎么会如你意?你能碎掉三魂,我就能把你魂魄一片一片找回来!怎么样?现在我已经找到了一片!你我兄弟二人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神荼将酒壶中最后一口酒饮下,将酒壶重重地砸在地上:“你看不起我?你凭什么看不起我?我们明明就是一个人!” 说罢神荼发了疯似地扑了上去,捏着那人的下巴将那人的脸抬了起来,正对着自己。 宗烨看清那人的样貌顿时手脚一阵冰凉。那被铁链捆绑住的人与宗烨、与神荼长得一模一样。确切的说是与宗烨长得一模一样,因为他左耳上并没有痣! 神荼盯着那人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看不起我,我偏要让你成为我,郁、垒!” “轰”地一声似有什么东西在宗烨脑海中炸开。这一月来他疑惑终于解开。为什么他只能看见断断续续的记忆,为什么神荼不让他走出这未明宫。 宗烨从空中一跃而下,红莲残月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斩向神荼。 神荼未料到宗烨会藏身此处,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退开数步。 宗烨冷冷看着神荼:“神荼,我记起来的那些回忆,不是我的,是你的。对吧?” 神荼阴鸷地看了看宗烨,又看了看司徒戮:“老不死的,早知道该在你端去那一碟葡萄的时候就杀了你。老东西知道我闻着葡萄的味儿都想吐,想要提醒你。我居然还心软了。”神荼扔了手中的鞭子,手臂一震召出弑魂剑狠戾地看着宗烨说道:“原本我想将郁垒的魂魄找齐了再杀你。看来是等不到那时候了。” 宗烨手臂一振,红莲残月刀顿时握在掌心:“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第二百三十五章 朱雀翎羽 · 我们早已站在人和神的对立面 神荼手握着弑魂剑,鲜血自手臂滑过手背滴落在地上。 仅仅是与宗烨过了一招而已,神荼的手臂就被红莲残月刀震得撕裂了一条巨大的伤口。在魔界中宗烨的灵力忽然变得巨大。神荼握着弑魂剑忽然笑了起来:“真是笑话,你一直想要离开魔界,但明明在魔界你的能力才被发挥到了极致。你属于这里,你还不明白吗?” 宗烨冷冷看着神荼:“那又如何?是魔又如何?是佛又如何?我自己的路自己选。” 神荼冷笑道:“这一次可是你自己走回来的,我没逼你。” 宗烨一言不发地看着神荼。 神荼指了指被铁链锁住的郁垒:“你不就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那你就去试试好了。” 神荼言语轻松,宗烨心里“突”地一跳。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看着自己的对手在自己面前挖了一个坑,自己却还不得不跳下去。 神荼轻蔑地看着宗烨:“你不敢?” 神荼笑道:“那让我来告诉你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自我们进入魔界以来,我们两人一人站在人前,一人藏起来,这是你的提议。也是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能从荒狱中爬出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神荼将弑魂剑一把掷在地上:“入魔界是你的主意!在天元之战后占领未明宫也是你的主意!现在你却要说走就走?做你的好人?!你怎么可能是一个好人?你在入魔界之前手上就沾满了鲜血。你以为没有身上这身煞气,这颗赤灵珠你就能成佛?笑话!” 宗烨惊愕地看着神荼:“我……不是生而为魔?” 神荼气得笑了:“你在意的只有这一点?”神荼将宗烨猛地向后一推,让他整个人撞在了郁垒的身上。“你以为不变成我,还是做以前的自己你就会好受吗?你不是想知道吗?那我便让你看着清楚!” 神荼紧握着宗烨的手指,用刀尖划破宗烨的指尖,就着他带血的手压在郁垒的眉心之上:“赎魂!” 宗烨只觉得身体一空,大脑中更是不断地被塞进无数尖利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似在宗烨脑中用最尖利的一端划过他的颅骨。 宗烨看见战火纷飞中还是小孩的自己在一堆尸体中进进出出,从残败不堪的尸首中捡出没有破的鞋子,从那些尸体的怀里找到带血的干粮。 宗烨看见荒狱中,还是少年的他躺在肮脏的荒狱中满身的脓疮流出了血,流出了脓。他用最后一丝力气用干草将还是少年的神荼遮盖严实。 宗烨看见自己站在修罗场上,用牙咬下对方的耳朵。 他看见自己潜进屠场,在一具挣扎的骷髅上割下一点没有剔干净的肉。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站在未明宫的台阶之上看着台阶下的魔族臣民。 …… 这些都是属于郁垒的记忆!与神荼偷梁换柱强行将自己的记忆灌注给宗烨完全不一样。郁垒的记忆似雨滴落入湖泊,在一阵涟漪过后归为平静,与湖泊融为一体。 宗烨捂着自己似要炸裂的头颅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身上的寒症又起,几乎将他的血液冻住。刺骨的寒冷让他浑身每一寸骨头都迸发出断裂般的疼痛。 他原以为只要弄清自己的身世,将自己的记忆尽数找回就能记起自己当初将白珞的金灵珠藏去了何处。可没想到找回自己的记忆竟然这样难!看见郁垒,比看见神荼时更让宗烨恐惧!无论是郁垒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还是这身皮囊下藏的秘密,都让宗烨下意识地想逃离。 可偏偏逃不掉,那记忆一幕一幕强塞进宗烨的脑海之中。 司徒戮哆哆嗦嗦地走上前来:“圣尊……” 话音还未落,司徒戮便被神荼一掌拍去。司徒戮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砸在墙上,顿时呕出了一口鲜血。 神荼恼怒地看着司徒戮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司徒戮哀戚道:“二圣尊,当初老奴的命是圣尊救的。老奴就算是死在这里也要说!圣尊从来就不想待在魔界。如今圣尊魂魄碎去,有一缕魂魄能代替圣尊在人界活上百年难道不好吗?” 神荼讥讽一笑:“当然不好。他凭什么?当年我与他同在人界的时候,可是他选择入的魔!”神荼将宗烨从地上拎起来:“郁垒,当年我们还在人界之时被那些权贵踩在脚底,因为一句话就差点没了性命的日子你忘了吗?” 神荼半拉半拽地将宗烨拎到了荒狱外面。 仅仅只看了一眼,宗烨就瞳孔骤缩。现在这魔界与他在当初妘彤设下的魔族幻境中看到的完全不同。在魔族幻境中看见的骷髅林,看见的荒狱,与未明宫山脚下的那些人彘,在这里仅仅是冰山一角。 自荒狱往未明宫的路上,重重叠叠的都是人。死去,或者只剩一半的躯壳在人群中爬进爬出。那爬到上层的人刚刚喘口气又被拉了下去。可怕咀嚼声和尖叫声从人堆里传了出来。 宗烨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吐了出来。 神荼嘲讽地看着宗烨:“你不是有佛骨吗?那你告诉我,你念的经能不能超度眼前的这些人?!这还只是大街,你还可以去看看修罗场,去看看屠场!魔族之人即便只剩一具骷髅也不会死!这魔界已经容不下这些人了!当初封印魔族的那些昆仑神族们,有谁想过这一点吗?!他们命是命。而我们却只能在这地狱里爬进爬出?” 神荼压着宗烨上前一步,强迫他离那些自相残杀的人更近了些:“你看看这魔界,这里有多少与我们曾经一样逼不得已入魔的人?那些神族与当年欺负我们的权贵有什么区别?不杀他们,不去争,我们就只能吃自己身上的肉过活!等到把自己身上的肉吃没了,就只能成为一具忍受着无尽饥饿的骷髅!” 神荼指着那天外:“只要我们能冲出去,有稻谷,能耕种,有渔猎,我们也能活得和正常人一样!” 神荼蹲下身,强迫宗烨看着自己:“郁垒,我们早已不是人,我们早已站在了人和神的对立面。无论你变成谁,你都躲不了!” 宗烨眼前一片模糊,神荼的话语如同一柄利刃扎在宗烨的心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他的六位师傅那样,互相吞噬、撕咬。而在这鲜血淋漓的人群之后却是雕梁画栋的黑金玉宫殿。宗烨冷笑道:“神荼,你当真是为了救眼前的这些人?想要回到人间的一直都是你。你想要回去做什么?报复?当初害我们的那些人早就死了!” 神荼的神情忽然变得狰狞:“怎么会死?人间有六道轮回,死去的人还有下一世,下下一世。他们怎么会死?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怎么对我的!!” 郁垒的记忆如潮水一般终于在宗烨的脑海里平息。宗烨也终于能喘过气来:“神荼,那些人就算入了轮回六道也不知现在转了多少世了,就算你回去也再也找不到那些人了。” 神荼狰狞一笑:“所以他们都该死不是吗?是我要报仇还是带着魔族闯出地狱,这两者有何区别?!我们还是魔族,最终要杀去人界,杀上天界。有错吗?!” 宗烨冷道:“我不是郁垒,以前郁垒纵容你,可我不会!” 神荼脸色一僵怒道:“废物!是你逼我的。来人!把人给我带上来!” 身后几个黑衣官吏从荒狱中拖出六个人来。宗烨看清这六个人的容貌,脑中轰地一响顿时一片空白。 神荼看着宗烨冷笑道:“这几个人你还认识?” 宗烨:“不可能!死去的人都会入轮回。只有自愿入魔的人才能进入魔界!他们都死了!是被我……” “被你一把火烧死了?”神荼讥讽地看着宗烨:“你再好好看看。” 被神荼带出来的六个人正是宗烨在小无相寺时的六位师傅。广慈抬头看着宗烨,声音嘶哑,因为饥饿广慈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宗烨?你怎么在这里?” 宗烨蓦地一震。 原本奄奄一息广聪、广济听见广慈的话语蓦地抬起了头,两双呆滞的眼睛蓦地圆睁:“宗烨?你怎么在这里?你不能在这里!你快走!快走!” 六位师傅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干枯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流了脓结了痂。曾经的广慈每天都会从井里打来水来,将自己满是补丁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但现在的广慈却满身脏污、恶臭不堪。 广慈颤巍巍地伸出手:“宗烨,你快走离开这里。” 宗烨鼻尖蓦地一红:“师父!” 神荼一挥手,几个官吏立刻将几位师父带了下去。 宗烨怒极一把提起神荼的衣领,红莲残月刀蓦地握在手中:“神荼!你想做什么?!” 神荼讥讽一笑:“自从你拿到朱雀翎羽开始就进入了幻境。可怜你一丝灵力也无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宗烨脑中“轰然”炸开:“所以,你早就认出了我?” 神荼讥讽道:“我早就说过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是双生子,即便你紧紧是一缕魂魄所化,我也认得出。” 宗烨恨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神荼愉悦地挑起一边嘴角:“你不是心怀慈悲吗?你想要救出你的师父就只能与我们联手。只有杀出魔界,占领人界半壁江山,你的师父们才能获救!” 宗烨一颗心就好似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进没有一丝阳光的深渊。 神荼戏谑地看着宗烨:“只要我们兄弟联手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魔界我们都能打下来,何况是区区人界。我们再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人了。你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我也能让曾经那些欺负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宗烨看着荒狱黑漆漆的深处,就像是一只凶兽的血盆大口吞噬了他的六位师父,也吞噬了他自己。他呆滞地挪动着脚步,无论是重拾的郁垒的记忆还是看见六位师父都颠覆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神荼的一部分,只要能与神荼多接触就能想起藏金灵珠的地方。只要能找回金灵珠让白珞恢复灵力,那便能阻止这一切,无论是想打开天印的人,还是屠戮人间的神荼。 司徒戮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方才神荼那一巴掌让他断了好几根肋骨。司徒戮壮着胆子一下子扶住了宗烨:“圣尊,小心脚下。老奴送圣尊回宫。” 宗烨从荒狱前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下来。从荒狱到未明宫的这条路上,全都挤满了人。他们见宗烨走来便惊惧地向走两边散去。人与人堆叠在一起,路上还有来不及清走的碎肉残肢。 神荼的话言犹在耳:“这里有多少与我们曾经一样逼不得已入魔的人。” 数千年前,在人界还没有四大世家分治,中原与南蛮北狄年年征战。他们是战场上妓子所生的孩子。自他们出生起就被抛弃。两个人被战场的逃兵养大,喝的是马奶。没过几年逃兵被抓,就地正法。他们便在战场人捡那些剩下的干粮过活。 遇到南蛮北狄的人他们会死,遇到权贵他们也会死。左右都是死,二人为了能逃过一劫入了魔。 宗烨自嘲地一笑,当初为了不死入了魔,现在为了活着却要杀出魔界。这难道不可笑吗? 宗烨回头看着司徒戮哑声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不记得这些事,不是更好吗?” 司徒戮低声道:“因为圣尊是个好人。” 宗烨低声一笑:“我是个好人?” 司徒戮:“圣尊忘了,老奴的命便是圣尊救下的。老奴当初是北阴酆都大帝的內侍。若不是圣尊在二圣尊屠城之际保下老奴,让老奴留在未明宫伺候你,老奴已是屠场里的一具骷髅。” 宗烨淡道:“可杀了北阴酆都大帝,取而代之却是我的主意。你不恨我?” 司徒戮低声一笑:“若不是圣尊取而代之,也会有别人取而代之。这就是魔界,没有实力的人就无法活下去。” 宗烨在未明宫前停住脚步:“你是在告诉我,让我重新做这个圣尊?” 司徒戮声音虽轻却十分有力:“事以至此,圣尊还有何选择呢?恐怕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入夜,神荼独自一人走进罗刹殿。罗刹殿中妘彤一袭红衣坐在榻上。 神荼猛地抬起妘彤的下巴,就像是一只毒蛇缠绕上妘彤的脖颈,对着她娇俏的脸颊吐着蛇信子。 妘彤看着神荼,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当年放我出魔界,又给我水喝的人不是你,是他?” 神荼冷冷一笑:“是又如何?” 妘彤挣扎了一下。神荼用力将妘彤的脸扭了过来:“他已经记起一切了,唯独没有想起你!你还记着他做什么?” 妘彤瞪着神荼眼中似有一簇火苗在跳动。 神荼冷冷一笑:“现在你做的这一切难道是我逼你的吗?你当初落进魔界你那些所谓的朋友有没有一个想起过你?有没有一个想来救你?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样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可怜人。只有这件事做成了,我们才能将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踩在脚底!你与我,共治三界!” “何况……”神荼缓缓俯身贴在妘彤耳边轻声道:“跟你在一起的人一直是我。你也一直是我的。” 妘彤双眼蓦地闭上:“神荼,等到了那一天,你我便再也不要相见。” 第二百三十六章 朱雀翎羽 · 五十年前女娲庙 雷沉闷地从空中划过,在黑漆漆的云层中穿过。雨点自空中落下,冲刷在黑晶玉的瓦片上。那黑晶玉的瓦片下,一道金光闪过。 力道偏了,红莲残月刀没有斩断面前的那株老树,反而斩碎了一旁的乌木梁。宗烨右手握着红莲残月刀微微发着抖。“哐当”一声红莲残月刀落在地上,宗烨滑坐在地上。 司徒戮缓缓走了过来:“圣尊,您右手还未痊愈。不可再伤着。” 宗烨淡淡一笑:“不是还未痊愈,是已经废了。”宗烨抬起右手,将手腕上的绷带系紧:“用左手还不能发挥出最大的灵力。” 司徒戮斟酌了一下轻声说道:“圣尊,二圣尊将您的仙躯送过来了。” 宗烨微微蹙了蹙眉:“你是说郁垒?” 司徒戮赶紧低下头。宗烨淡淡一笑:“神荼是想提醒我,我只不过是郁垒一缕魂魄所化?” 宗烨淡道:“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司徒戮抬头看了看天色,厚厚的云层中似有大雨将落。司徒戮欲言又止地看着宗烨,轻声说道:“您不只是圣尊的一缕魂魄,您是他的所有期望。” 宗烨一怔,回过头去司徒戮已经退了下去。大雨从空中倾盆而下,雨水顺着宗烨的墨发沿着棱角分明的脸颊落在锁骨之上。 他的期望?郁垒的期望? 他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小无相里跟着师父晨修,下山化缘。他曾跟着白珞走进忘归馆,在结了冰的湖面上化解煞气,在风清亭里与白珞饮酒。这些都是属于宗烨的记忆,不是郁垒的。 郁垒的记忆逐渐在他身体里苏醒。原以为弄清自己的身世,得到答案,便会像是破损的画找到了最后一块碎片,能拼出那画的原貌,但没想到自己仅仅是一块碎片,而画究竟是何样子,他已经不在乎了。 宗烨摊开手雨点急急打在他的掌心。这个掌心曾经的确盛放过白珞的金灵珠。 五十年余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未明宫的烨刹殿里郁垒从曼陀罗华泉中醒来。 自魔界五方平定,他就再也不愿意管魔族之事。数千年前,他与神荼只不过是人间的一对平凡的双生子而已。可那一年,神荼病了。他不想让神荼死,便签下这契约入魔。 年幼无知终于成了郁垒毕生的悔恨。更可悲的是,普通人的一生有结束的那一天,而魔族的一生却无限漫长。他只能在看不见尽头的一生中后悔当初没有选择坦然赴死。 他与神荼二人,一人站在人前,另一人躲在人后。这样一来变让人探不清他们的实力,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站在未明宫的顶端,成为魔族圣尊,让魔界五方臣服。 整个魔界,除了司徒戮,没有人知道圣尊其实有两个人。 整整数千年的时间里,郁垒都将自己的名字在魔族的每一个角落抹去。藏的时间久了,便忘了自己是谁。 忘记的人,不仅仅是郁垒,还有神荼。 魔界再也装不下他的野心。 三百年前,当郁垒第一次见神荼满身是血的回到魔界,就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控制。那一次神荼伤重,在魔界修养百年。郁垒趁机将魔界封印。 原以为一切可以就此平息,却没想到六十余年前,神荼潜入烨刹殿取走郁垒鲜血破了封印再次出了魔界,且再未归来。 郁垒只能出魔界寻找神荼。 当女娲庙上空的天雷贯穿寺庙的穹顶,劈碎女娲庙的青铜神像,照亮那漆黑的寺庙的时候,郁垒正站在瓢泼的大雨里,隐在女娲庙的一棵树下。 难闻的诛仙草的气息,即便在大雨之中也从女娲庙中飘了过来。那道闪电除了照亮了的寺庙,也照亮了寺庙中人的人。 白珞穿着月白衣袍,胸口处扎着一柄匕首。 匕首的另一端握在神荼的掌心。 白珞抬起头冷冷看着神荼不屑地笑道:“就这点手段?” 当白珞抬起头时,郁垒才看清白珞的样貌。绀碧色的双眸,冷漠的薄唇,顿时让郁垒动弹不得。 原来是她?这双眼睛郁垒看过一眼,便数千年都未曾忘记。 白珞伸出手,用带着血的手握紧神荼的手腕,一用力,就着神荼的手将刀尖从自己心脏中拔了出来。白珞冷冷看着神荼:“诛仙草是谁给你的?你若老实说了,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神荼武艺不如郁垒,面对白珞这样的神尊,更是无力对抗。郁垒正欲闯进女娲庙中,却见另一边的林子深处一袭红衣一闪而过。 白珞站在女娲庙中,胸口上虽然看上去只有一个暗红色的窟窿,但实际上鲜血早已在地上积了一滩。 白珞逼近一步。神荼下意识地将弑魂剑握在掌心,可持剑的手还未抬起,便被白珞一脚踹了出去。神荼狼狈地摔在一地的雨水之中。大雨从女娲庙穹顶的窟窿中落下,将女娲庙地上血迹冲刷到了庙前的老树林里。 白珞墨发被雨水浸湿,雨滴混着鲜血从发梢落了下来。她绀碧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看着神荼:“说,诛仙草是哪里来的?妘烟离又在哪?” 话音刚落郁垒只见林中那红色的身影晃了晃,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冲着女娲庙席卷了过去。 郁垒心道不好,从老树林中一跃而出,长长的黑色衣袍一拂挡下朱雀炽焰。郁垒立于火光之前,松松垮垮地黑色衣袍自肩头滑落。郁垒将滑落的衣衫轻轻合拢,右手藏在衣袍里。他的右手手腕被朱雀赤焰灼伤,虽然没伤及性命,但那炽焰之力还是沿着血脉传入五脏六腑,那滋味并不好受。 火光淡去,老树林里妘彤一袭红衣愕然地看着郁垒。郁垒也看清了妘彤,他轻轻蹙了蹙眉头:“是你?” 女娲庙中诛仙草气息太过浓烈,妘彤不敢靠近,只能站在密林之中惊愕地看着郁垒与神荼那一模一样的脸。若不是神荼此时就站在郁垒身后,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件事。她与神荼相识数千年,却从不知道神荼是双生子!而显然,郁垒见过她。 妘彤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郁垒却已冷漠地转过身走向了神荼。郁垒身上还带着酒气,就连衣衫也穿得随意。 神荼诧异地看着郁垒问道:“你怎么来了?” 郁垒皱眉看着神荼:“我若不来,你还想闹出什么事?让开!” 神荼恼怒地看着郁垒:“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监武神君!杀了她,以后三界都可听命于我们!” “滚!”郁垒大怒,一挥衣袖将神荼推了出去。 神荼后退数步,白珞却双膝一软整个人摔了下来。郁垒赶紧接住白珞,扶着她半坐在地上。郁垒垂下鸦翅般的睫羽,看见扎在白珞心口的那柄匕首顿时怒火中烧。 在郁垒挡下朱雀炽焰的一瞬,神荼已经将那抹了诛仙草的匕首再次刺入白珞的心脏。那匕首是个机巧玩意儿,曾是个刑具,放血剖心最适合不过。这匕首还有另一个功用。匕首手柄处有一个机关可存放毒药,或者让人保持清醒的药物。 在刑讯时,这柄匕首里只要装上让人清醒的药物便可让受刑的人保持清醒,一分不少地感受到刑讯之苦。 而此时的匕首中显然装的是诛仙草之毒。 诛仙草的毒药沿着凹槽流进白珞的心脏,药力沿着心脉流转到四肢百骸,瞬间便让白珞的四肢麻木,半点力气也使不上。白珞抬头看着郁垒,眼神中不仅没有半分乞怜还带着讥讽:“只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果然只是魔族!” 郁垒眉头轻轻蹙了蹙:“你别动。” 白珞颤巍巍地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伸出手将匕首一把拔了出来。那匕首的凹槽引着鲜血从伤口流出,滴落在地上,染红了白珞的锦靴。 白珞将匕首往地上一掷,看着老树林深处那若隐若现地一点殷红怒道:“妘烟离!你给我出来!” 妘彤隐在老树林之后浑身一震,半晌,她咬着嘴唇从老树林后缓缓走了出来:“白燃犀,好久没见了。” 妘彤站在老树林与女娲庙的交界之处并未靠近一步。 白珞不蠢,最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着那朱雀赤焰冲着自己扑面而来时就也知道了:“妘烟离,你想做什么?” 妘彤站在雨中,一袭红衣被雨淋湿竟然显得有些可怜:“白燃犀,原本我不用杀你,现在是你逼我的。” “杀我?”白珞眼神冰冷地从郁垒、神荼和妘彤脸上扫过:“凭你们三个?” 妘彤脸色一变,双手蓦地在袖中收紧。白珞冷漠讥讽的语气让她彻底崩溃。妘彤咬牙看着白珞:“白燃犀,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你中了诛仙草你还有什么实力反抗?!” 白珞啐道:“下作。” “又如何?”妘彤嘶吼道:“你凭什么高高在上!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不过是个只会打仗的蛮子!若不是我在你后面解决掉那些死而不僵的魔族之人,天元之战你能伤得了北阴酆都大帝?” 胸口的伤口传来痛楚,诛仙草的药力一寸一寸带走白珞的力气。 白珞悄悄打量了下四周。自己背后是嵌入山体中的女娲庙,前方只有妘彤身后有一条路可以出山谷。想要杀出去当真不容易。白珞看着妘彤讥诮一笑:“妘烟离,我从未否定过你在天元之战的功劳,是你自己在否定自己。” 妘彤紧握的双手微微发着抖:“但你却是战神,而我只不过是你身后可有可无的陵光神君!就连薛很恨晚与叶光纪二人也只爱与你在一起。” 白珞彻底失去了耐心:“妘烟离,你是不是有病!为了这点事情竟然与魔族勾结用此等下作手段取我性命。无论你杀不杀得了我,你也不再陪做陵光神君!” 妘彤脸上闪过一丝狠戾,下巴微微抬起:“谁说我要做陵光神君?做陵光神君也有什么意思?无论是孟章神君、执明神君,还是你监武神君,我们四个在昆仑,别人当着称一声四方神,背后还不是叫我们四圣兽!也就你蠢笨竟然半点也没察觉!” 白珞冷道:“这就是你与魔族勾结的理由?” 妘彤苍白一笑:“白燃犀,你还真把你自己当三界的救世主了?昆仑中早就有人想要动天印。天下必将大乱,莫说昆仑,三界原本就不平等,我不过是想借机救想救的人而已。” 白珞眼光从神荼和郁垒的脸上扫过,讥讽地看着妘彤问道:“救他们两个?你眼光不太行。” 郁垒轻轻蹙了蹙眉。 白珞话音刚落整个蓦地向妘彤袭了过去。众人都未料到中了诛仙草之毒的白珞动作能如此之快。眼前一花白珞已经袭到了妘彤的近处。 妘彤下意识地退了几步。没想到的白珞竟然只是虚晃一枪,脚步一偏就向妘彤身后的山下奔去。 妘彤蓦地反应过来,白珞已是强弩之末!妘彤随即追了上去。神荼见状也紧跟而来,却被郁垒拦住。 神荼咬牙道:“事已至此,已经由不得你我了!” ”轰隆“一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将老树林点燃。郁垒心中一惊,顾不得神荼转身朝老树林里冲了过去。 没想到郁垒刚一转身,背脊一凉一阵剧痛传来。神荼从地上捡起了方才刺穿白珞心口的匕首一把扎进了郁垒的后背。神荼手指一勾,袖中黑绿色的毒药流出沿着匕首的凹槽灌入郁垒的体内。 郁垒顿觉一阵困顿,那毒药沿着血脉,让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神荼冷冷地说道:“放心,你不会有事的,这是曼陀罗华炼的毒,只不过会让你睡上一觉。我是为了我们好。你最终会理解的!” 郁垒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但却止不住药力的发作。模糊中郁垒看见老树林里,白珞被围困在火光之中。郁垒心神一颤急道:“神荼,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神荼摇摇头:“来不及了,我不这样做的话我们只会永远被那些神族踩在脚下,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 郁垒:“你疯了!” 神荼从郁垒身后拔出匕首冷冷一笑:“那个女人就是天元之战伤了北阴酆都大帝的人!魔族有多少人恨她?杀了她,对我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说罢,神荼将郁垒留在原地,拿着匕首向老树林里一步一步走去。 第二百三十七章 朱雀翎羽 · 五十年前女娲庙2 白珞被朱雀炽焰围在老树林深处。那些从老树下垂下的根须陆续被点燃,炽焰从老树根上攀爬上去,将树冠点燃。就像是一片燃烧的天空中落下裹挟着炽焰的雨滴,一滴一滴落在白珞的脚边,溅起火花。 白珞冷冷看着妘彤。她一身灵力都因为诛仙草的药力使不出来。方才能冲出女娲庙已是尽了全力,经脉运行加速,更是让诛仙草的药力发作得更厉害。白珞一挥手,顿时将左臂划开一条大口子,顿时鲜血如同决堤的河水一般,顺着手臂流下。虽然失血的感觉不好受,但总好过让诛仙草的药力继续在血液中蔓延。 妘彤一步一步走近白珞:“白燃犀,是你逼我的!” 白珞尝试着在指尖聚起金灵流,但还是失败了。白珞冷道:“妘烟离,你就算给你自己的野心,给你自己的无知找足了理由,也洗不清你的罪孽。你走错了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妘彤眼圈瞳孔,红色纱衣几乎与四周的炽焰融为一体。妘彤摇摇头:“来不及了。天元之战后我在苍梧封印魔界,又落入魔界之时就来不及了。那个时候你们没有人来救我,现在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白珞怔愕地看着妘彤:“你说什么?什么落入魔界?” 妘彤惨然一笑:“我们四个分镇魔界四方,唯有我许久之后才回昆仑,难道你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吗?” 白珞看了看妘彤身后的神荼,惊诧道:“便是从那时你就与这个人相识。你谋划了整整五千年?” “我谋划了整整五千年?”妘彤崩溃得尖叫一声:“你所在意的就只有这个不是吗?!你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会落进魔族?我究竟经历了什么?!你什么都不关心!你虚伪!假仁假义!满口三界,满口正义又如何?!枉我将你视作亲人!白燃犀,你撕掉你自己的面具看看自己的真面目,你不过是个自私冷漠的人而已!” 自天元之战后整整五千年,妘彤只是变得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而已。谁都没有想过妘彤已经变了个人。她的经历,她的遭遇,白珞竟是一无所知。 白珞看着已经变得陌生的妘彤哑声道:“妘烟离,有些事情你若不说,我们又怎么会知道?” 妘彤自嘲地一笑:“不说便不知道?可是你什么都不用说,叶光纪便知道你不喜欢弄脏了衣服,耗费了五百年的修为用水精魄给你做了这件衣服。你什么都不用说,薛恨晚也知道你讨厌人多,去天池参加宫宴只不过是为了宫宴上的酒。他便会将那些酒都拿了来去角落寻你。可你们关心过我吗?在乎过我吗?” 妘彤冷冷一笑:“白燃犀你放心,就算没有你这三界也不会塌了。” 白珞指尖终于聚起了一点金灵流:“妘烟离,你记得那么多恨,却唯独忘了自己。”说罢金光一闪,白珞虎魄蓦地握在掌心:“虎魄!风刃!” 厉风骤起,金色的灵流化作一柄柄利刃穿透火光。妘彤一惊,赶紧避开风刃。不过一瞬,白珞转身从炽焰中穿过。烈火烧过白珞雪白的脖颈,顿时一阵钻心的疼痛。白珞好不容易蓄起的灵力,此时也就只够吓退妘彤而已。 白珞一身灵力被诛仙草封住,现在唯有灵珠护体。她朝着山下跑去,奔出数百米却骇然又见到了女娲庙! 明明是下山的路,却不知为何竟又绕了回来。 熟悉的诛仙草味道往白珞身上笼罩了过来。女娲神像被天雷击碎,神像一旁是燃着诛仙草,飘出袅袅烟雾的青铜炉鼎。 “对付监武神君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不好好布置一番?”神荼的声音冷冷地从身后传来。 白珞顿时觉得心里一阵发凉,诛仙草更是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奇门遁甲?” 神荼见诛仙草的药力彻底发作也没有了方才的慌张:“不才,奇门遁甲本尊用的还不是很好,若不是有烟离的炽焰做屏障,估计也瞒不住监武神君。” 白珞苍白一笑,到底是她大意了。一心只想着从妘彤的炽焰中冲出去,连周遭的环境都没有注意。 神荼拿着匕首一步步逼近白珞:“真是麻烦,若不是灵珠只能活着取出,何必做那么多麻烦事,多引一道雷把你劈死得了。” 妘彤掩着鼻子走进女娲庙,蹙眉看着仍在死撑着的白珞。 白珞心中冷笑。自己果然如妘彤所言,只是个莽夫。方才妘彤未进女娲庙只不过是为了引自己出去,耗尽自己最后一丝灵力而已。 诛仙草虽然霸道,但只要先行服下解药,也可一个时辰不受诛仙草之毒。 神荼挑起嘴角戏谑地看着妘彤,将匕首递给她:“你来。” “什么?”妘彤有些惊愕地看着神荼。 神荼挑眉看着妘彤:“怎么?下不了手?” 妘彤低下头不敢看白珞:“毕竟我与她相识万年……” “又如何?”神荼打断妘彤道:“烟离,你忘了?这世间救你的人只有我,关心你的人也只有我,爱你的人也只有我!只要我们大事成了,我为尊,你为后。其他人都是累赘,终有一死。” 白珞喉头发麻,双膝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跌在地上:“妘烟离,你不要听他的。” 神荼冷笑一声,伸手抚过妘彤的脸颊:“烟离,听话。我们要将曾经看不起我们,对不起我们的人都踩在脚下,用他们的血和肉铺路,用他们的骨骼做桥。烟离,属于我们的,我们要一点点拿回来。所有挡路的人都要死。” 神荼将匕首放在妘彤的掌心,从背后抱着妘彤,握着她拿着匕首的手一步步走向白珞。妘彤惊骇地看着白珞那带着恨意的双眼,下意识地想退,但却只是贴在神荼的胸膛之上,半点退不得。 “乖,不用怕。她就是我们最大的障碍。杀了她我们就成功了一半。”神荼握着妘彤的手猛地往前一松,一下子就扎进了白珞的胸膛。 那流尽了鲜血的伤口还未愈合就再一次被撕开一条更大的口子。白珞痛得闷哼一声,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抓紧了刀刃。 但白珞现在的力气根本不足以阻止刀刃更深地刺进自己的心脏。白珞感觉手心被利刃划过,匕首一寸一寸地刺进心脏。那匕首尖利的刀尖在心脏中翻搅,找到心室中那一颗金灵珠。 金灵珠早就与白珞的心脏融为一体,刀尖触到金灵珠一剜,金灵珠只不过与心脏之间撕裂了一条小口子而已。 神荼有些恼怒地再次转动刀柄,刀尖虽然触及了金灵珠,却割不断金灵珠与心脏间连接的筋膜。就像是刀尖卡在了石缝之中,任凭你如何转动刀柄,任凭你在两侧的磐石上留下多少伤痕,也无法挑出另一块石头。 白珞额头冷汗一滴一滴滑落下来,神荼越是难以得到金灵珠便越是用力。 白珞抬起头看着妘彤,她的嘴唇已经一片惨白,但双眼仍旧似能看穿人的灵魂一般:“你满意了?你恨的究竟是我,还是你自己?” 妘彤心中一颤,似乎有一团棉絮堵在自己喉头,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妘彤慌张地看着白珞,可白珞紧紧看着她,丝毫没有要求饶也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妘彤忽然害怕了。 妘彤不再由神荼握紧自己的手,而是身子向前一倾,几乎让刀柄都没入了白珞的胸膛。 妘彤恨道:“白燃犀,我不许你这样看着我!” 说罢妘彤手掌火光大盛,火灵流沿着她的匕首向白珞心口灌入。火灵流聚集一处,裹挟着金灵珠燃烧。白珞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惨叫,妘彤竟然生出些许快意来:“白燃犀,你看你也知道痛,趁什么英雄!” 说罢妘彤猛地用力,火灵流似乎在白珞的胸膛炸裂开来,顿时将金灵珠分成数块。妘彤在白珞将要的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间伸出手,点在白珞眉心。一丝金色的灵流缓缓从白珞额头中抽离。妘彤疯狂地看着白珞:“白燃犀,我不会让你记得我的。你不配!” 似有丝线从颅骨中抽出,白珞脑中一点一点地变得空白,胸膛中传来的痛处却没有随着记忆的流逝而减少半分。 神荼用刀尖挑出了一片金灵珠,又重新将刀扎了进去挑出另一片。 一片,两片,三片……白珞也不知道自己的灵珠碎成了多少片,只知道那刀尖不断在自己心脏中搅动着。直到神荼再次用刀扎入自己胸膛时,伤口已经麻木感觉不到痛,数片金灵珠的碎片终于在神荼的掌心化作了一颗完整的金灵珠。 胸膛的破洞就像是有风灌入一般,白珞再也感觉不到一丝痛楚,只有凉意。天元之战数万魔族都没有撕碎的战神,此刻就像是一个破败的布偶一样向后倒入血泊之中。 蓦地白珞身后竟然出现一丝温暖。白珞缓缓抬起双眼,却看见郁垒漆黑的双眸。白珞讥讽一笑,声音细弱蚊蝇:“还想怎样?”随即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神荼惊慌地看着郁垒。郁垒竟然能从曼陀罗华的迷药中那么快醒来!更可怕的是,刚才自己一时不防,金灵珠已经落进了郁垒的手中! 郁垒双目赤红地看着神荼:“你不该伤她!” 神荼伸出鲜血淋漓的手:“郁垒,把灵珠给我。” 郁垒将白珞打横抱在怀中,手里紧紧攥着那颗温热的还沾着血的金灵珠。他看着神荼的眼神逐渐变得狠戾:“休想!” 妘彤见郁垒怀里抱着白珞心中顿生酸楚:“你为何要救她?救她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郁垒冷冷看着妘彤,漠然道:“与你何干?” 神荼手臂一震,弑魂剑顿时握在手中:“郁垒,你别逼我!” 郁垒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是你逼我!”说罢郁垒手腕翻转,一把古琴出现在他手掌之下。 神荼嘴角一颤:“九幽冼月?” “铮”地一声,郁垒一手抱着白珞,一手在琴弦上一拂,那声音不如何尖利,却震得人似灵魂都要碎去。除了神荼与妘彤二人,整座山体也开始震动,好似那声琴音唤醒了埋于山中的洪荒之力。 地里隐有咆哮声传来,似在回应那声琴声一样,自地底滚滚而来。山顶碎石滚落,整座山峦向下塌去。山石砸在女娲庙上,将女娲庙里的鲜血掩埋地底。 郁垒抱着白珞从漫天的碎石尘土中冲出。什么炽焰,什么奇门遁甲,都在被埋藏在那山石之下。 一条火龙自妘彤掌心蓦地升起,向着郁垒冲了过去! 妘彤怒火中烧,一双眼里没有了往日的半点怯懦温柔。 郁垒低下头冷冷扫了妘彤一眼。他五指在琴上一拨,那条火龙竟然霎时间转了向,直直向妘彤与神荼袭击了回去。 “轰隆”一声,山峦彻底塌陷,将女娲庙埋在了山底。炽焰落在神荼与妘彤的身前熊熊燃烧,似乎筑起了一道火墙,将妘彤、神荼与郁垒、白珞分隔开来。 神荼站在火焰这边看着火焰那头郁垒一袭黑袍在烈烈风中飘荡。郁垒一手抱着白珞,一手压着九幽冼月,只要神荼与妘彤再上前一步,他便再震塌一座山峦,将所有人都埋葬在此处。 神荼握着弑魂剑的手不停地发着抖:“郁垒,你当真要做得如此绝?” 郁垒冷道:“是你做的绝。” 神荼怒道:“郁垒!自从我们入了魔界过的是什么日子?吃的是人肉,喝的是人血!你只能每天以半颗白菜为生。难道这样的日子我们要过一辈子吗?” 郁垒淡道:“一辈子又如何?” 神荼吼道:“我们的一辈子是没有尽头的!自我们进入未明宫,你便躲着不肯再出来看一眼!你再出来看看啊!看看魔界那些人。我们贵为魔尊才能到吃饱喝足,那些人就只能自相残杀易子而食!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千年了!还要过多久?!” 郁垒垂下鸦翅般的睫羽,看不清他眼神中的情绪:“神荼,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带你入魔,但是这个人……你不能伤。” 神荼心中一沉,见郁垒抱着白珞冷漠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远处。 神荼看着郁垒,因为恨,因为愤怒而不停地颤抖:“郁垒,你与我原本就是一样的!我们……我们是不可以分开的!我会让你变成我,永远变成我!” 第二百三十八章 朱雀翎羽 · 我想要的只有白燃犀 “司徒戮,郁垒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宗烨双手轻轻拂过琴弦。原来这双手虽然握过白珞的金灵珠,但也曾将白珞带离血泊。 司徒戮低声道:“在这魔界,圣尊一人征战五方,那时的圣尊就是一尊修罗。后来圣尊又在烨刹殿待着不出来,那时的圣尊便只如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宗烨低声一笑。“现在五方情况如何?” 司徒戮脸上顿时现出些喜色:“圣尊,您肯回来了?” 宗烨垂下鸦翅般的睫羽:“你说得没错,只有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仅是魔界。三界都是如此。” 司徒戮恭敬说道:“自五方平定之后,潘冢、罗酆、罗浮都没有什么动静。唯有抱犊山屡有人进犯北阴。” 北阴是魔界最富庶之地。如今北阴都已是这般模样,更遑论其他四方?潘冢、罗酆、罗浮三方没有动静,恐怕是因为北阴与这三方之间还挡着一座抱犊山。潘冢、罗酆和罗浮都杀不过来。 宗烨皱眉问道:“神荼离开魔界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司徒戮:“北阴为王,四方称臣。这么些年即使抱犊山有些乱子,二圣尊也压了下来。二圣尊即便出魔界,最长不过几年也会回来,此事算是绝密。” 宗烨玉指轻轻按在琴弦上,原本“铮铮”琴音在宗烨的手指下隐有了金戈铁马之声。宗烨淡道:“将消息放出去。” 司徒戮愣了愣:“将消息放出去?” 宗烨冷道:“不仅是将消息放去抱犊山,潘冢、罗酆、罗浮,四方都传过去。” 司徒戮惊愕道:“若是这样的话,四方必定会起兵啊!” 宗烨垂眸道:“有的东西既然已经烂了,那就要让它烂透了根才能重生。” 宗烨回头看着躺在榻上紧闭着双目的郁垒:“我不是郁垒,我不会让自己藏起来。即便掩盖得了那腐朽的躯壳,也掩盖不了那腐臭的味道。” “铮”地一声,宗烨的五指在琴弦上收拢,搭在琴弦上的右手仍然在颤抖着。郁垒用一把九幽冼月在女娲庙中救下白珞,但自己的右手此时却只能在琴弦上发出几个别扭的音符。 司徒戮走上前来:“圣尊,您手上的伤才刚好,不用着急。” 宗烨将焦尾琴拿给司徒戮:“司徒戮,我不是郁垒,用不着九幽冼月。这焦尾琴你收下吧。随我出宫。” 司徒戮心中一惊赶紧跟上:“圣尊当心,二圣尊……” 宗烨冷冷一笑:“神荼现在不会阻止我了。他现在巴不得我出魔界去。” 司徒戮不解地看着宗烨:“为什么?” 宗烨淡道:“你以为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宗烨冷冷一笑:“郁垒如果苏醒,他根本就控制不了郁垒。在他事成之前,他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宗烨推开烨刹殿的大门,长长的走廊另一头妘彤一袭红衣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站了许久了。 宗烨顿住脚步看了妘彤许久。半晌,宗烨向妘彤走了过去。妘彤轻轻一颤,背脊不由地僵了僵。见宗烨走到了近处,妘彤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双眼睛看着宗烨又圆又亮。 宗烨站在妘彤面前,低头看着她:“陵光神君,当初的剜心之痛,我会百倍还你。” 妘彤浑身一颤,双手蓦地收紧:“郁垒你……” “我不是郁垒。”宗烨从妘彤身旁擦肩而过,忽然又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妘彤:“即便是郁垒,只怕现在也后悔当初救了你。” 妘彤身子一晃。宗烨那句话是压垮妘彤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隐匿人间与昆仑为敌,只不过是为了追逐那道在她最黑暗的时刻一瞬即逝的光。 那一年天元之战结束,妘彤在苍梧封印魔界,眼见就要封印完成,忽然天地异变。不仅魔族结界被撕裂,她整个人也被抛入魔界之中。那时的她在封印魔界之时灵力就损耗过半,落入魔界之后灵力已所剩无几。 那时天元之战刚结束,魔界与天界之间的血海深仇刚刚结下,她一个没有了灵力的陵光神君落入魔界,过的会是什么日子?那曾是她烙在心底的噩梦。那噩梦像是一个烧火的烙铁在她原本柔软的心上留下一个坚硬丑陋的疤,将心脏拉扯得面目全非。 那噩梦之中唯一一道光,唯一一丝暖,便是郁垒隔着囚笼给她递来的一碗水。 她曾以为囚笼外的那个人是神荼。 她曾以为递给她一碗水的人,会一直给她救赎。 妘彤自嘲地一笑:“可现在你已在魔界,难道还以为自己出的去?能回到白燃犀的身边去?宗烨,你以为白燃犀是什么人?在白狼夷你既然背叛了她,她绝不会饶你。” 宗烨顿住脚步,转身看着妘彤,整个人隐在一片阴影里:“我何时说过我要回到白燃犀的身边去?” 妘彤愣了愣,只听宗烨继续说道:“话已至此,不如我们摊开了来说。你能与神荼合作自然也能与我合作。” 妘彤脸色一凛:“什么意思?” 宗烨漠然地看着妘彤:“魔族若与天界开战。天界若胜,你是昆仑叛徒,只会被送上诛仙台灰飞烟灭。魔族若胜,你便是魔族异类,也讨不了半点好处。更何况神荼所谋只是人界半壁江山,与昆仑化江而治。若是那样,陵光神君被夹在两族之间会落得什么下场?陵光神君恐怕早就想到了吧。所以我猜陵光神君你心里应该早已有另一番计策,恐怕只是神荼愚钝,没能察觉罢了。” 妘彤心中巨震,骇然看着宗烨。妘彤从惊骇之中醒来,自嘲一笑:“所以你想怎么样?难道你以为你还能以你一己之力阻止这一切吗?” 宗烨冷冷一笑:“我何时说过要阻止?神荼若杀出魔界占领人界,必然大肆屠杀。其中自然也包括我。所以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妘彤不可置信地看着宗烨:“做什么交易?” 宗烨淡道:“我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你帮我得到我想要的。我们各取所需如何?” 妘彤:“你想要什么?” 宗烨:“白燃犀。” 第二百三十九章 朱雀翎羽 · 你说是谁? 忘归馆里一片白霜,风清亭外的湖面结了冰,冰面上飘荡着数种花朵的花瓣。 那铺了满湖面的花瓣都是自姜轻寒的花冠上落下的。冰面上姜轻寒的伸出双手搭在白珞腕间。头上坠着那数百朵花,也没能让姜轻寒的面色好看一点。 白珞躺在冰封的湖面之上,身子忽冷忽热,时而覆上白霜又时而烧得如同烙铁。姜轻寒嘴唇惨白,冷汗从额头上一滴一滴落下,但他仍旧将手放在白珞的手腕之上,源源不断地灌注着灵力。 薛惑走上冰封的湖面向姜轻寒伸出手去,又被姜轻寒轻轻拨开。薛惑蹙眉道:“你这样下去身子吃不消的。换我来。” 姜轻寒摇摇头:“没用的。你的木灵流就算可以让焦木重生,但对她却没用。她元神有损,又只有三成灵力,若是不护着,只怕元神都要散了。”姜轻寒轻轻笑了笑:“这事要是我一个神农少主都做不到,你一个老龙妖能有什么用?” 姜轻寒顿了顿又说道:“而且你也受了伤。” 叶冥从厨房端来一碗药来:“这是最后一株悬圃灵芝了。”叶冥将药放在湖面上,将白珞的嘴唇轻轻捏着,两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形。黑色的药汁沿着弧线落入白珞的口中。 一碗药全数落入白珞的口中,但白珞却一点起色也没有。叶冥皱眉道:“已经没有药了。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上昆仑才行了。” 薛惑皱眉道:“要是这样的话,白燃犀受伤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如今七星君的灵珠有五颗已经落入了风陌邶的手中。白燃犀受伤的事情若传到昆仑去,只怕整个昆仑立时就会乱了。” 叶冥沉吟道:“白燃犀让我将妘烟离仙逝的事情传回昆仑,为的就是引风陌邶对付巫月姬。但没想到风陌邶那般沉得住气。” 薛惑愁道:“也不知白燃犀究竟知道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在一个赎魂幻境里伤得那么重。如今她伤的是元神,又不是皮肉伤,连个真身都召不出来。” 叶冥叹道:“如果还是不行,只能悄悄回昆仑一趟。如今昆仑被伏羲氏把控,但总不会所有人都站在伏羲氏那边。只要白燃犀还在,对伏羲氏来说总是一个牵制,能瞒住就先瞒吧。” “笃笃笃”忘归馆外响起一阵敲门声。薛惑走到门前将门轻轻打开,见谢谨言站在忘归馆外。谢谨言背了一个背篓,身上沾满了泥。他额头上满是汗,用手一抹便留下一脸黑色的印迹。 谢谨言将背篓放下:“薛公子,我也不知我能帮什么忙。我就去山里把能找着的山参都挖来了。这事儿我没让山庄里的弟子去做。我自己去的,不会被别人知道。” 薛惑看了看谢谨言的背篓。那背篓里装了二三十根山参,有些山参个头极大,不进入深山中无人去的地方,是找不到这样的山参的。“谢二公子辛苦了。我代白燃犀谢过了。” 谢谨言点点头也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忘归馆外走去。 薛惑叫住谢谨言:“谢二公子,最近山庄里可还安好?有没有什么消息?” 谢谨言:“心宿长老出事之后,山庄里乱了几日。不过有我爹在,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倒是玄月圣殿那边,元宗主过世之后,元公子已经接管了玄月圣殿。如今乱世,漕运不顺,玉湖宫又要帮衬着沐云天宫,也是自顾不暇,不过也都没什么大事。” “谨言?”薛惑温和地看着谢谨言。仅仅几日,眼前的少年似乎在一瞬间长大。一言一行都有了几分谢瞻宁的样子。但饶是谢谨言如何对答如流,薛惑仍然听出了些不妥来。“最近是不是有事发生了?” 谢谨言垂下眼眸,咽了咽口水:“没有。” 薛惑皱眉道:“你撒谎。” 谢谨言五指蓦地收拢,踟躇半晌说道:“在你们回到忘归馆的这一个月里,诛神教活动频繁。在各地收揽了不少信众。这些人打砸抢烧无恶不作,还阻挠通商。四大世家的弟子几乎每一天都会与诛神教的人发生冲突,但这也阻止不了诛神教的人越来越多。” 薛惑神色凝重:“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了,你为何不来告诉我们?”说罢薛惑又摇了摇头:“我们自己都自顾不暇,也难怪你不肯说。” 在薛惑、叶冥将白珞带回忘归馆时正好看见等在忘归馆的谢谨言。谢谨言因为担心白珞,又记着天枢星君一事,一直等在忘归馆门前。也是托了谢谨言去玄月圣殿将姜轻寒请了回来,没有让白珞受伤的消息被外人知道。 薛惑神色凝重:“不知道为何要招揽信众。” “我知道。”北阴酆都大帝拄着拐杖从山下缓缓走了上来,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瓜果的篮子。“神荼想解开魔族结界,便也要动天印,免不了要与天界开战。可如今能自由进出魔族的不过只有几个人。他们的要打仗,就需要兵。” 谢谨言神色骤变:“那这些信众难道是……” 北阴酆都大帝半张脸隐在风帽下,看不出情绪:“没错,那些人只是魔界攻打天界的马前卒。到时候天魔二界开战,那些人都不过是战场上铺路的石头。这三界要乱了,谁都想趁乱世分一杯羹。不管是神还是魔还是人,人心却是相同的。” 谢谨言心中一慌:“我去告诉爹去。” “臭小子!你告诉你爹又有什么用?”北阴酆都大帝呵止道。 谢谨言慌张道:“告诉我爹,我爹便可以……便可以……”可以如何?谢谨言自己也说不出来。 北阴酆都大帝嘿嘿一笑:“臭小子也不算笨得无药可救。你以为那些信众不知道诛神教是魔教?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愿意听命诛神教?自古帝王都要求个长生不老,一个普通人被许以这样的重利,他们怎么可能不动心?” 谢谨言渐渐冷静下来。道义与信仰崩塌,世人皆趋利而行,就算是谢柏年又如何能力挽狂澜?谢谨言欲言又止地看着薛惑:“而且,我还听说了另一个传闻……” 薛惑:“什么?” 谢谨言踌躇了一下说道:“我听很多人带领诛神教的人正是宗烨。” 薛惑皱眉道:“你说的是神荼吧?” 谢谨言小声道:“不是神荼。那人拿的是红莲残月刀。” 神荼与宗烨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神武却是要认主的! “你说是谁?”冷冷的声音自谢谨言身后传来。 谢谨言浑身一震,蓦地回过头去:“白……白姑娘?” 第二百四十章 朱雀翎羽 · 看来有人帮我做了选择 白珞一瞬不瞬地看着谢谨言:“你说带领诛神教的人是谁?” 谢谨言慌张道:“白姑娘,你伤害未好就不要……” “说!”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中似有一簇火苗在跳动。 谢谨言被白珞骇得一跳嚅嗫道:“是宗烨。” 白珞:“诛神教一向神出鬼没,宗烨为何会拿出红莲残月刀?” 谢谨言:“诛神教如今不再像以前一样躲躲藏藏,他们在青州开了坛,占据了信都。在信都自立为王,称信都为信都国。如今去信都的人越来越多。” 青州临近琅琊。信都曾是中原香火最鼎盛的地方。青州临渤海,信都之北是漠北朔方,东为高句丽,西接陇西,往南经琅琊可直入中原。虽通达四方,但信都山高难行。在早年四方征战平凡的时候,紧邻信都的巨鹿、邯郸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信都却一直太平,少有兵家从此通过。 少有战争又通达四方且山高水长,信都原本就是一块风水宝地。曾有不少高僧在信都修行。信都山脉之中,除了佛、道、高句丽与朔方的异教也在信都建有寺庙。不过在萧氏王朝的最后时期,皇室好战大杀四方,且杀佛灭道。灭了不少族裔不说,整个信都也都变成一座鬼城,只留下高僧坐化的金身和一座座荒芜的寺庙。 如今诛神教选在信都开坛,确实再合适不过。 以前沐云天宫强大之时,无人可过青州。但现在沐云天宫之中只剩下萧氏七子和烧得面目全非的残垣宫墙,莫说掌管青州,恐怕能有余力自保不被诛神教一同灭了去已经是万幸。 白珞冷冷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你们还在等什么?” “什么?”谢谨言心里“突”地一跳,直觉白珞要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果然,紧接着听白珞说道:“不先去灭了诛神教,难道等他们把四大世家全部杀光吗?” 谢谨言小声嘀咕道:“可那是宗烨。” 白珞冷冷扫了谢谨言一眼。谢谨言一个哆嗦赶紧闭了嘴。白珞叹道:“谨言你先回去吧。即便要攻打信都,你们也不要参与。” “那怎么行?!”谢谨言不满道:“白姑娘,我们四大世家里面也有不少弟子叛出师门入了诛神教,就算是要清理门户也是要去的。我就是觉得宗烨不是那样的人。当初在沐云天宫和玉湖宫里,可是他将那些个鬼面银羽卫赶走的。” 白珞冷冷一笑:“若是人人都感情用事,这个世道便没有了公道二字。曾经的功绩是曾经的功绩,现下的错误是现下的错误。曾经是恶人,做了善事不应因他曾经犯下的错而抹杀掉他现在的功。反之亦然。曾经是功臣,也不能因为功绩而将他现在犯下的错一笔勾销。” 薛惑拍了拍谢谨言的肩膀,摇了摇头:“谨言你先回去吧。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会来找你。在此之前,你们一定要加强戒备。” 谢谨言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忘归馆。 薛惑劝白珞道:“白燃犀,你不能这么冲动。现在你伤了元神,若是再受伤恐怕就没了。何况昆仑也乱了。魔界结界虽然破了,但能出魔界的也聊聊数人。宗烨就算再能耐,一时半会儿也招揽不够足够攻打魔界的人。再说如今若是攻打信都国,只怕风陌邶乘乱攻来,倒是去取了你我性命。现在留下诛神教对风陌邶来说也是一个牵制。” 薛惑一袭话,也让白珞冷静了下来。薛惑此言不错,如今要是与妘彤打个两败俱伤,正好被人得了渔翁之利。白珞沉声道:“这幕后之人未必是风陌邶。” “什么?”薛惑一怔。 白珞将在天枢星君幻境中的经历与薛惑讲了一番。 白珞皱眉道:“这幕后之人假扮风陌邶假扮得如此像,不仅熟知风陌邶的一招一式,还能将其招式运用至十成。此人的实力至少与风陌邶旗鼓相当,或在风陌邶之上。纵观昆仑,能由此实力的无不过五人。” 叶冥蹙眉道:“伏羲帝君风千洐,祝融帝君己伯毅,神农帝君姜濂道,还有祝融少主己君澜和神农少主……” “咳咳。”姜轻寒顶着一头花冠咳嗽了两声。他一咳嗽,那满头的花朵便簌簌落了一地花瓣。 叶冥扫了姜轻寒一眼:“算了,你也没法把风陌邶的那些招式用到十成。” 姜轻寒:“……” 白珞沉声道:“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且他手上已经有了五颗星君的灵珠。只要在拿到两颗就可以打开天印,触动时序之轮。我的确一直想回到昆仑将此事打探清楚。但幕后之人诡计多端,只怕回了昆仑要弄清楚这件事也十分难。不如我们反客为主。” 叶冥:“如何反客为主?” 白珞沉声道:“妘彤假死,只怕不仅仅是因为我们起了疑心,恐怕更是想瞒天过海让那幕后之人误以为她已经死了,这样她才可以放心地去找天玑星君的灵珠。”白珞顿了顿说道:“不过,有两颗灵珠现在在我这里。” 薛惑顿时瞪大了眼睛:“白燃犀,你只有三成灵力,连元神都他娘的损了。你能消停消停吗?” “只怕也由不得我了。”白珞叹道:“宗烨领着诛神教在信都大张旗鼓的开坛,你当昆仑那位是瞎了还是聋了?当年在通天塔,妘彤就曾想以七星君的灵珠为饵,杀掉幕后之人。却没想到差点自己折在里面。如今她未必不是想故技重施。” 薛惑愣了一愣,旋即意识到什么事:“白燃犀,她如果想故技重施那手里也得有筹码啊!两颗星君灵珠在你手里,那她手里……” 薛惑心里“咯噔”一跳,蓦地抬头看着白珞:“是你的金灵珠!” 白珞苦笑道:“我亦是如此猜测,只怕现在骑兵攻取信都,正好让那人乘虚而入,倒是让他把珠子都拿齐了。倒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咚咚咚”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姜南霜急急从门外闯了进来:“监武神君!” 也不知姜南霜遇到了何事,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情。姜南霜从怀里拿出一张信笺递给白珞,捏着信笺的手不停地颤抖。 姜南霜:“这是在澜儿房里发现的。澜儿不见了。” 那是一张染了血的信笺。信笺上一个字都没有,只画了一个图腾——白虎图腾。 白珞冷冷一笑:“看来有人帮我做了选择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朱雀翎羽 · 我等你 入夜,风清亭中忘归馆上空一阵风晃过吹得薛惑温酒的小泥炉里火光一闪。薛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蓦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漆黑的夜空。 姜轻寒顶着一头花冠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你们怎么没拦着白燃犀?” 叶冥端着酒的手顿了一顿:“你再不喝这酒可就凉了。” 薛惑皱眉道:“那是白燃犀,你一点也不担心的?” 叶冥无奈道:“祝融夫人说了,虽然谢瞻宁的金灵珠炼制好了,但毕竟只是一颗凡人的灵珠。她也要适应一下我们才能回昆仑。这时间便由得她去吧。” 薛惑摇了摇头,粉色轻纱拂过姜轻寒的头顶,从他的花冠上摘下一朵玫瑰花来。 姜轻寒打掉薛惑一双爪子:“薛恨晚,你干什么?” 薛惑将玫瑰递给叶冥:“你要不要两瓣,新鲜的泡酒好喝。” 叶冥毫不客气地接过两瓣放在自己的酒盅里,清冽的酒顿时映出些淡淡的粉色。 姜轻寒一脸牙疼地看着面前的两人:“你们两怎么还有心喝酒?” 薛惑一双桃花眼斜斜上挑:“回了昆仑这日子恐怕就再也消停不了了。不趁现在喝点酒,什么时候喝?” 姜轻寒翻了个白眼:“你就醉死在酒坛子里算了!” 叶冥轻轻一笑:“由她去吧。她嘴里喊打喊杀的说要打进信都,灭了诛神教,心里却是舍不得的。活了上万年,在感情一事上还是个孩子,只能她自己成长谁也帮不了她。” 信都,原本是沿着琅琊北上的一片连绵丘陵。现在这片丘陵前围了城墙建了塔台。信徒们披着黑袍拍过丘陵间难行的山路走上信都国,在城门前跪拜,跪足一日方可入城受恩赐。 那城墙绵延的丘陵里,一座又一座的寺庙隐藏其中。除了最高的一座佛寺,山脚到半山的寺庙之中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 宗烨站在半山腰上。神荼跟在宗烨身后。在他们面前是一道巨大的断龙石阻断了上山的通道。通过这断龙石便是山顶那座没有光的寺庙。 神荼狐疑地看着宗烨:“你说金灵珠就藏在那座寺庙里?” “是。”宗烨的脚下是围着断龙石挖掘的一圈深深的沟壑。沟壑中每隔一里就有一个小洞似与断龙石上十八罗汉的浮雕相连。 神荼皱眉道:“宗烨,你脑子是不是也只剩下三分之一了?就这条小破水沟要三千人的血?一个人的不够吗?放点猪血牛血不行吗?” 宗烨淡道:“那要不你先放点自己的试试?” 神荼不悦地扫了宗烨一眼:“臭小子,最好这道门后真的有金灵珠。” 宗烨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也可以不信我。自己去找。” 神荼暗暗磨了磨后槽牙,转身走下了山留宗烨的一人站在断龙石前。 这道断龙石将整个信都分隔成了两座城池。这山顶是一座无人的禁区。在这座禁区里有所有人都想得到的东西。 这断龙石后放的是白珞的金灵珠。天地之间,三界之中灵力最强盛的灵珠。 唯有宗烨,只想站在这道断龙石前。仿佛那刻着十八罗汉的断龙石后不是放着白珞的金灵珠,而是白珞就留在这里面。 这信都原本是座繁华的圣城,在荒废之中所有的石阶,所有的寺庙全都破损坍塌,只剩下碎掉的石子铺满整条陡峭的山路。 在黑暗中生长的花,在任何环境里都能生存,但那只是生存,是没有阳光的活着。想要重生就要割断腐烂的根,让种子飞向阳光处扎根。 宗烨指腹摩挲着衣袖上的饕餮暗纹,细密的针脚入手极柔,但那凹凸不平的触感却仍旧刺得人心疼。 宗烨低下头,转过身沿着边缘锋利的石子向山下走去。蓦地,宗烨脚步一顿,鞋底沉沉在碎石子上碾过。远处,几乎是在天际边,那一抹白色的身影站在残垣之上,月白的衣袍在沉沉的夜空下飘荡。 宗烨心脏蓦地漏跳一拍,喉咙干涩发苦。那身影那样远,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只希望哪怕是离那白色的身影近一点也好。 可距离始终那么远。那道温暖那么远。 他再近一步只怕会让自己内心崩塌,只怕会让自己忍不住斩了这残垣,毁了这断壁,将这阴暗的信都付之一炬,让这挡在他们之间的山林化为灰烬。 可是他不能。白珞,不仅是天上的神,也是他梦中所有希冀,是照进现实的唯一一道光。人总是驱暖的。可他若要拥抱这温暖,就要燃烬余生。 白珞站在残垣之上。那是信都一道防守薄弱的城墙,城墙下是道天险,缭绕的云雾掩盖了深渊下的危险,只剩下一片漆黑。 这城墙在这深渊一侧显得无比的单薄。白珞立于城墙上的身影也似黑暗中突兀的一个白色光点。她静静地看着山林里那个黑色的身影。她目力极好,绀碧色的瞳孔如两簇冷焰穿透了山林。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如同落在棋盘上的两颗棋子,在自己的界限内对望着彼此。 半晌,直到天泛起了一线鱼肚白,白珞从残垣中一跃而下。 那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残垣之上,宗烨在袖中握紧的双手才稍稍放松,手心赫然是深红的指印。 师尊,若我这株黑暗中生长的曼陀罗华要断去根须,我希望斩断这根须的人是你。 白珞几个起落便到了信都城外的官道上。果然如谢谨言所讲,来信都的信徒越来越多,从琅琊到信都泥泞难行的山路都没能阻止这些人前赴后继的上山来。 山道旁,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枯瘦如柴的妇人,一步步艰难地在山道上走着。那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衣衫,但拉扯中还是露出了粗布衣衫里那白色的轻纱衣衫。 那轻纱质地特别,算不上好却十分经用,适合出入山林采药。那是玄月圣殿的弟子衣饰。 白珞目光灼灼地看着那青年。那青年原本低头走着,蓦地抬起头看到白珞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下去。 白珞手掌虚抬,将青年的膝盖一托,才没让那青年与他背上的老人一齐摔下去。 青年看了看白珞,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白珞目光淡淡扫过青年露出的白色纱衣一眼,淡道:“你不该穿这衣服来。” 说罢白珞与青年擦肩而过继续向山下行去。 青年踟躇一阵,最终将自己背后的老妇人安顿在路边转身追上了白珞。他站在白珞面前时,手里已多了一件白色的纱衣。 “神君。”青年嚅嗫道。 白珞神情冷淡地看着青年。其实若不是认得那衣服,白珞根本就不认得这人。 青年拿着衣服苦笑道:“神君,您不认得我。可我认得您。围剿沐云天宫的那次我也在,可我没本事,只能留在后面熬些伤药。神君,我知道您看不起我。可我也没办法了。我当初进入玄月圣殿就是为了治老母的病。可没能治好。现在老母已经快不行了也没找到法子。听说诛神教有起死回生的法子,姑且试试吧。” 白珞皱眉道:“你既是玄月圣殿的弟子,当知道这世间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法子。” 青年低声道:“玄月圣殿用的是人界的药材当然治不好。诛神教里却有一件圣物,巫月姬会在满月之期开启诛神教圣殿,拿出宝藏。据说那是聚集了天地灵气之精魄的圣物,灵力足以让万人起死回生。” 白珞好笑道:“那你便信了?” 青年叹道:“信不信又如何,可又有别的法子?况且巫月姬曾让元氏先祖都活了过来,那可是我在沐云天宫亲眼见道的。” 白珞轻轻蹙了蹙眉。怪不得那么多人要去信都,那么拙劣的谎言这些人也都看不出。无论是在沐云天宫还是白狼夷都只有四大世家的高阶弟子与白珞等人见过那些“气死复生”的人的真面目。 但如眼前这个沐云天宫低阶的弟子,他只不过是在事后得知沐云天宫上的战况。他只知“元氏先祖复活”这件事而已。更遑论其他的普通百姓。这些事情在人群中以讹传讹,再经说书先生一番修饰,自然就成了巫月姬有起死回生之能的铁证。 白珞冷道:“我想如果元氏先祖泉下又知,当会希望自己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封堆冰棺里。” 青年讪讪一笑:“神君,可我是个普通人。这辈子唯一能吹牛的事情就是见过神君您。我心里没有天下,也没有那些大道理。唯一希望的就是可以治好老母再尽尽孝。”他讪讪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白色纱衣:“但您说得对,元老宗主和元宗主都是好人,我不该给他们丢人。”说罢青年将那白色纱衣放在路旁。 白珞淡道:“你可知生死有命?” 青年苦笑道:“知道,可做不到。求神没有用,只能求些别的了。”说罢那青年有转过身,背上那个老妇人又继续向信都走了过去。 白珞站在这山道上,看见从山下走来的人几乎都与那名青年一样,或是穷困,或是病重。间或夹杂了几个富商,嘴里嚷嚷着长生不老,戾气极重。就在这山道旁不远处便有一座土地庙。土地庙前一片荒芜,长满了杂草,几乎将土地庙掩盖。庙前的小香炉里没有一点香火。 白珞将那土地庙前的杂草拔掉,伸手敲了敲土地庙的石龛。石龛上发出几声闷响,没有一丝回音。这土地庙不知荒废了多久,估计这庙里的土地公也不知去了哪里讨生活。这信都果然堪称鬼城。 无论是昆仑还是人界,都在不经意间悄然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白珞叹了口气。自己此一上昆仑便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看如今这山道上的样子,每日去信都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无论宗烨想做什么,过不了多少日子人也当够了。届时,无论是宗烨攻上昆仑结界,还是她带着天兵前来夺回金灵珠,都只会是刀剑相向。 白珞自嘲地一笑。也不知自己从什么时候起,竟然想着改变宗烨,改变这个怀着佛骨灵珠的少年。她原以为,宗烨只是宗烨,是自幼在小无相寺长大的小和尚。 身后风中传来几声极低的琴声。白珞顿住脚步皱紧了眉头。 那琴声并不如何好听,显然弹琴之人右手受了极重的伤,只不过是在勉力在弹。他左手能探出天籁,右手却始终无法配合左手弹出同样悦耳的音符。 白珞心中“突”地一跳。那日在白狼夷宗烨的右手被虎魄缠得只剩下一根经脉相连。那情景历历在目。 白珞猛地回过头去,见信都的望火楼上多了一个身影。那人坐在望火楼上,身侧点着一支灯烛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微光。他的墨发被风吹起在高台之上飘荡。 所以,宗烨是来送她? 白珞淡淡一笑。可是今日一见已是敌人,又有何好相送? 白珞掌心金光乍起。那金光似利刃的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又似一支离弦的箭直向望火楼上那道身影直刺过去。 只听“铮”地一声,宗烨手下的琴弦应声而断,那琴弦将他的十指划破,鲜血沿着琴弦滴在焦尾琴上。 白珞的声音借着琴弦断裂之时的声响一同传入宗烨的耳中:“宗烨,满月之夜我将会来取走你诛神教圣物,与你性命。” 宗烨那被长长睫羽遮住的双眸蓦地一颤。他紧绷的背脊放松下来,高耸的双肩也垂了下来。他看着远处,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我等你。” 空中一只黑色的乌鸦飞过望火楼。宗烨手向空中微微抬了抬,一张纸笺便落进了他手中。宗烨看了看纸笺上的内容,微微蹙了蹙眉头。他看完后将那纸笺放在火中,直到看着那白色的纸笺在火中被完全烧尽才缓缓站了起来。 “回昆仑?”宗烨低声一笑。他抬起头看向那面前的山道。山道上的人在他眼里只有蚂蚁般大小,那白色身影早不知去了何处。 第二百四十二章 朱雀翎羽 · 凌霄殿 昆仑凌霄殿上,伏羲帝君风千洐坐在上首,神农帝君姜濂道与祝融帝君己伯毅坐在下首。难得地,三大帝君齐聚在凌霄殿上,似一片沉沉的乌云压在凌霄殿上空。 跪在殿前的是天门守将月孛元君,风千洐怒视着月孛元君一掌重重拍在鎏金的座椅上:“月孛你倒是说说这究竟怎么回事?我昆仑竟然会遇到这等事情?!堂堂一个祝融少主竟然走失了!你既是天门守将,怎会什么事都不知晓?” 月孛元君额头冷汗直落。自己君澜走失之后这昆仑就快塌了。他一个天门守将自然是第一个被拿来问话的。月孛元君为难道:“启禀帝君,臣的确没有见过祝融少主走出天门。” 风千洐皱眉道:“若没出天门,难道还在昆仑?风陌邶!” 风陌邶低着头站在祝融帝君身后:“父君,儿臣已经寻遍了昆仑,确实没有找到君澜。” 风千洐为难道:“没有出天门,又不在昆仑,这倒是不好办了。难道是君澜自己躲起来了?” 己伯毅怒瞪着风千洐:“什么躲起来了?!怎么我女儿之前好好的,送到你天池去这才多久就失踪了。你倒好,说个’躲起来’就想把这事了了?” 风千洐陪笑道:“伯毅你不要着急。君澜下个月就要与陌邶成婚,现在走丢了我也心急啊。但她毕竟是祝融少主,这昆仑谁有胆子将她绑了去,所以我这才说君澜也许是躲起来了嘛。要成婚了,女儿家难免害羞,有些情绪。” 己伯毅指了指风千洐:“君澜能有什么情绪?就算有还不是被你们家臭小子气的。” 风千洐瞪着风陌邶:“风陌邶,今天在这凌霄殿上你好好说说,是不是又惹君澜生气了?” 风陌邶低着头淡漠地对着己伯毅一揖道:“祝融帝君,臣绝没有惹君澜生气。” 己伯毅更加生气了。他原本就长得粗犷,若不是上凌霄殿穿着还齐整些,平日里便与那些光着膀子的铁匠似的,半点没有帝君样子。己伯毅大手一挥道:“风陌邶,监武神君你到底去请了没有?” 风千洐不解地看着己伯毅:“监武神君?” 风陌邶道:“启禀父君,有内官在君澜的寝宫里看到一张画有白虎图腾的信笺,看上去并不是君澜的笔迹,也不知道是何意。” 风千洐皱眉看着风陌邶:“为何本尊现在才知道此事?” 风陌邶:“找到那张信笺的时候,祝融夫人也在场。当时就拿着信笺出了昆仑去寻监武神君。臣想着监武神君已经几十年没有回过昆仑了,当与此事无关,所以并未在意。” 风千洐蓦地站了起来指着风陌邶骂道:“糊涂!这么大事情你竟然不先行禀报!” 姜濂道蹙眉说道:“祝融夫人心急女儿情有可原,但己君澜虽然年轻,但做事却稳妥。她既然留下了白虎图腾,定然是有缘由的。在弄清缘由之前就冒然去找监武神君,此事的确不妥。” 风千洐在殿前来回踱步,半晌他试探地问道:“莫不是之前戒律院判罚监武神君一事,让监武神君心中有了怨气?” 此言一出众仙顿时哗然。 “监武神君何等清明中正之人,怎会为了这等小事对一个小辈下手?何况祝融少主与判罚监武神君一事并无关系。” “那可不好说,监武神君脾气极怪,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 “我倒认为不是监武神君带走的祝融少主。监武神君若要带走祝融少主也要经过天门吧?月孛元君又怎会毫无察觉?” “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祝融少主的寝宫中既然出现了白虎图腾,那总是要请监武神君回来问问的。可监武神君那脾气,一个祝融夫人又怎么把她请得回来?” “是啊,是啊。监武神君若是回来,免不了判罚一事还要说上一说。孟章神君与执明神君都回来领了罚了,她却还没回来。这不是明摆着不满意了么?” “吁,她不满意能怎么办?要不你去把她请回来试试看?” 众仙在凌霄殿上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风陌邶嘴角边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大步走上前单膝跪在殿上:“父君,此事确为儿臣疏忽。还请父君恩准,允许儿臣带十名天将把监武神君请回来。” 姜濂道皱眉道:“陌邶,这怕是不妥吧。祝融夫人已经出了昆仑,若你真是惹怒了监武神君,以她的性子动起手来难免将祝融夫人也牵连在内。何况君澜寝宫只是留下了白虎图腾,带走君澜的不一定就是监武神君。你带天将去,岂不是将监武神君当作了嫌犯?” 风陌邶对姜濂道拱手道:“神农帝君多虑了。臣只是想要请监武神君回来而已,绝对没有轻慢的意思,更没有将监武神君定罪。何况之前臣带戒律院去请监武神君之时,监武神君曾说安顿好陆仙君的后事就会回昆仑。如今算算也到时间了。” 风千洐蹙眉道:“陌邶,你这是做什么?神农帝君教训你,你听着便是。哪有这诸多话要说?没了规矩!”说罢,风千洐回头又看着姜濂道:“不过此事,我认为陌邶说的也不无道理。无论是为了找回君澜还是戒律院问责,也的确该将监武神君请回来了。何况只是问问话而已。” 姜濂道面色一变,却又找不到理由反驳风千洐。 风千洐见姜濂道无话可说又转头看着己伯毅:“祝融帝君意下如何?” 己伯毅一拍扶手:“那就去请回来!我与陌邶一同去!” 风千洐赶紧说道:“伯毅,你何必如此心急,这等小事让陌邶一人前去便可。” 己伯毅蓦地站了起来:“那怎么能行?!掉的不是你女儿你不心急,我心急!”己伯毅说罢大手一挥,大步往凌霄殿外走去:“陌邶,我们现在就去!不就是点天将吗?我祝融氏也有,多叫几个人我们一起去!” 风陌邶低垂着眼眸,仿佛对己伯毅要跟着自己去请白珞一事毫无意见。 风千洐皱眉道:“伯毅,即便要去也当让月孛元君点几名天将随你同去才是。” 己伯毅不耐烦道:“还点什么天将那么麻烦?!我祝融氏有的是人。再说是将监武神君请回来,又不是抓回来。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风千洐还欲再说,己伯毅已经拖着风陌邶一把打开了凌霄殿的大门。大门一开,一个人影便落进了众人眼中。其实不止一个,只不过那月白衣袍的女子太过凌厉,让人下意识地忽略掉了她身旁的人。 白珞、姜南霜、薛惑、叶冥、姜轻寒等人站在凌霄殿外。白珞微微抬了抬下巴,看了看被己伯毅拽住的风陌邶,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们找我?” 己伯毅整个人一愣,看向姜南霜:“夫人?” 姜南霜淡道:“我已将君澜失踪的事情对监武神君讲过了。” 白珞抬脚走进凌霄殿。原本吵闹如麻雀的众仙,在白珞走进凌霄殿时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凌霄殿上一时间鸦雀无声,静得连只剩下白珞的脚步声。 白珞一路走到凌霄殿金銮台阶下,一双白色锦靴抵在第一级台阶之上。白珞的目光从风千洐与姜濂道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风千洐身上:“帝君找本尊来是想问什么?” 白珞虽然站在下首,但那气势依旧压得风千洐喘不过气来。风千洐虽然站在上方,但气势却蓦地矮了一截。 风千洐轻笑两声,将自己的尴尬掩饰了过去:“本尊只是想问问监武神君,近日可有见过己君澜?” 白珞淡道:“未曾。” 风陌邶惊愕地看着白珞,很明显的感觉到白珞体内已经有了灵珠之力。 白珞感到风陌邶的目光回头冷冷看着他。风陌邶装作没事似的移开了目光,到是风千洐先开口问道:“监武神君,你的灵力似乎……” 白珞淡道:“之前遇到些意外,元神有损所以灵力弱了些,多谢帝君关心。” 风千洐面色一凛,随即又换上一副笑脸:“无论如何监武神君此时回来得也算及时。如今昆仑出了事,有监武神君在此,本尊心也安稳些。” 忽然,风陌邶厉声喝道:“还不将监武神君拿下!” 言毕,几名天将围了过来,凌霄殿上数百仙君,包括风千洐、己伯毅与姜濂道都是面色剧变。 白珞冷冷看着围在周围的天将:“你们想干什么?” 己伯毅原本就站在风陌邶身侧,此时更是恼怒地看着风陌邶道:“风陌邶你想干什么?!” 姜濂道蓦地站了起来,回头看着风千洐:“伏羲帝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风千洐此时也面色难看得很。谁知道他这儿子此时发了什么疯!风陌邶平日里做事稳稳当当,不知为何今日如此毛躁。 风千洐沉声道:“风陌邶,你在做什么?” 风陌邶正色道:“己君澜是儿臣的未婚妻,如今既然出了事,线索只有那白虎图腾。儿臣心想,既然监武神君尚有判罚在身,不如由儿臣带回戒律院一同审了。” 风千洐气得脸涨得通红:“胡闹!” 姜轻寒怒道:“风陌邶!你发什么疯!现在不想着找己君澜,还想着判罚?!” 薛惑与叶冥也一脸怒意地看着风陌邶。叶冥冷道:“伏羲少主,监武神君乃是昆仑上神。即便有判罚也不至于像个罪人一般地被带走。你此举怕是不妥。” 薛惑见那天将把白珞围在凌霄殿中央,心中更是气恼:“今日我倒要看看谁能问白燃犀的罪!” 一时间,整个凌霄殿上剑拔弩张,眼见一场争斗一触即发,风千洐赶紧说道:“风陌邶!还不叫你戒律院的几个天将下去!这监武神君何等身份岂容你如此轻慢!” 风陌邶丝毫不让:“理是理,法是法。既然有了判罚,监武神君自当领罚。孟章神君和执明神君都已领过了,没道理监武神君可以有特例。” “放肆!”风千洐恼怒地看着风陌邶:“风陌邶!本尊说了,此事先暂且放下,一切要等到找到己君澜之后再说。如你再敢多言,那你便先去戒律院领了大不敬之罪!” 风陌邶似有不甘似的挥了挥手,让那些天将都退了下去。 风千洐赶紧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对白珞拱手道:“监武神君,风陌邶这孩子性子一直就是这样,还望您莫要怪罪。” 白珞目光从风千洐脸上淡淡扫过,似乎没有打算接受他的道歉的,也似乎没有将方才一事放在心上。她冷冷地转过身,问月孛元君道:“你就是镇守天门的守将?” 月孛元君:“是。” 白珞:“随我来,去己君澜寝宫查一查。” 风千洐那作揖的手还未放下,白珞已经带着月孛元君走出了凌霄殿。一时间风千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张脸上黑一阵红一阵难看得很。 白珞走过风陌邶,轻轻在风陌邶肩上压了一压。风陌邶垂下双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是一尊雕像。 白珞淡道:“风陌邶,本尊从前倒是小看了你。” 第二百四十三章 朱雀翎羽 · 寻找己君澜 伏羲氏与祝融氏联姻是三界的大事。己君澜与风陌邶二人虽自幼定下婚约,但看似伏羲与祝融两家都不着急,迟迟没有给二人完婚。己君澜是祝融氏独女,己伯毅舍不得自己女儿嫁去天池畔,风千洐没有提婚约一事,己伯毅也乐得自在佯装忘了这事。 只是不知为何,就在去年风千洐想起了这事,还提议下个月就给二人完婚。急是急了些,但二人早已到了婚配的年纪,己伯毅虽有百般不愿意,但也找不到理由推脱,只好答应了。 看天池畔己君澜的院子,伏羲氏对这未来的少主夫人未曾怠慢分毫。寝殿开窗便可以见到天池美景。风陌邶知道己君澜好武,还在前院的一片紫玉兰林中做了一个习武台。习武台左右两侧引了天池水进来,晨曦中习武台两侧氤氲着水汽,堪称绝美。 白珞玉白色的手指关节轻轻敲打着白玉做的桥墩。月孛元君站在一旁,见白珞在小院里走了一圈,既没有翻找线索,也没有问这一院子的仙倌一句话。月孛元君试探地问道:“监武神君,您看是否要提审这些宫人。” 白珞懒洋洋的一笑:“审吧。本尊有些乏了,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了?”月孛元君莫名其妙地看着白珞。 白珞目光扫过风陌邶:“君澜失踪你半点也不着急?”也不等风陌邶回答,白珞与风陌邶擦肩而过漫不经心地走出了己君澜的小院子。 己君澜院外便是天池畔。天池畔这一头是伏羲氏的后宫,那一半便是风氏时常举行宴会的地方。姜南霜从小院里追了出来:“监武神君你难道真的不管澜儿了?” 白珞淡道:“祝融夫人不必如此担心。” 姜南霜压低了声音说道:“监武神君,如今昆仑里暗流涌动,澜儿在此时失踪只怕……” “祝融夫人。”白珞轻声打断姜南霜:“己君澜失踪于此事当有些关系,但现在还算安全,不必担心。” 姜南霜疑惑地看着白珞:“监武神君难道已经知道澜儿在哪了?若不是我亲手为神君炼制了灵珠又为神君医治,只怕……”姜南霜话说了一半已觉不妥,适时地住了口。 白珞轻轻一笑:“你便以为是我带走了澜儿?” 白珞顿了顿又抬头看着姜南霜:“若真是我带走了澜儿你会怎么样? 姜南霜:“这怎么可能?” 白珞认真地看着姜南霜:“我说如果真是我带走的呢?” 姜南霜惊愕地看着白珞,半晌她迟疑地说道:“当是找监武神君要人,送……送……” 白珞镇定地看着姜南霜:“送我去戒律院,上诛仙台受审?” 姜南霜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丝毫不明白为何白珞要问这样的问题。 白珞轻轻一笑:“祝融夫人要记得今天说的话。” “什么意思?”姜南霜心中一凛。 白珞漫不经心地说道:“若有证据证明带走己君澜的事情与我有关,就请祝融夫人亲手送我上诛仙台。” 姜南霜:“可这怎么可能,明明……” “祝融夫人。”白珞轻声打断她道:“你得忘了你帮我炼制灵珠,为我疗伤的事。” 姜南霜皱眉道:“澜儿失踪与这事有什么关系?” 白珞摇摇头:“祝融夫人我也不能确定是否与这事有关,只能确定君澜现在应当无恙。你为我炼制灵珠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只要上了昆仑断无宁日。不论是谁在昆仑搅弄风云,他都不会想看到我安然待在昆仑。澜儿失踪这事不管与我有没有关系,他都会想办法拿我上诛仙台。” 姜南霜也渐渐冷静了下来。早晨在凌霄殿外,姜南霜也听见了众仙的议论。显然这些仙官之中不少人忌惮白珞多于敬重,昆仑的形势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神君现在有何打算?” 白珞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准备回昆仑墟,昆仑墟的竹笋怕是长得很高了。” 白珞说罢当真就走回了昆仑墟去。 还未走过小竹林,便听见昆仑墟中的凶兽传来一声声嚎叫,似猛兽的呼号,又似婴儿尖利的哭声。那些凶兽似乎就要从昆仑墟中爬出来一般。 白珞冷冷看了昆仑墟一眼,轻轻蹙了蹙眉。她指尖渐渐运起金灵流。虽然姜南霜已经尽可能的将谢瞻宁的灵珠炼制成高阶的神灵珠,但那毕竟是凡人的灵珠,白珞用着谢瞻宁的灵珠不过是能瞒过昆仑那道结界,能自由出入昆仑而已。那颗灵珠对白珞的灵力没有起到多少助益,虽然人是回了昆仑,但自己身上的灵力也还是只有三、四成而已。 白珞担忧地看着昆仑墟,若此时昆仑墟出乱子,只怕自己也难以在收服那些压在昆仑墟底下的凶兽。 白珞站在昆仑墟黑色的岩石之上。整个昆仑墟在她脚下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但即便这悬崖中半点光也没有,白珞也清楚这悬崖中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木栈道。那些木栈道哪些年久失修断去了,那些还牢固地嵌在岩石里,白珞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无论再难,只怕这一次也只能背水一战。 白珞叹口气,朝着自己的小吊脚楼里走去。五十余年没有回来,小吊脚楼里积了一层灰。原本这昆仑墟里虽然安静,但还有陆玉宝在吊脚楼前生着火烧着饭。以前白珞嫌弃陆玉宝话多太吵,现在倒是觉得昆仑墟里过于安静了。 几只不识趣的银麂在她的小吊脚楼下刨着她埋酒的那片地方。白珞走上前去毫不留情地将那些银麂赶了出去。 “银麂可是瑞兽,你这么赶它你可是要倒霉的。” 白珞回过头,见薛惑站在竹林里,腆一张笑脸笑得极不正经。那身粉衫扎在翠绿的竹林里,就像是一株桃花硬生生地长在了竹林中央。 俗!碍眼! 白珞没好气道:“风千洐不是请你喝酒去了吗?” 白珞语气生硬,但凡是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她这是送客的意思。偏生薛惑是个脸皮厚的,他不仅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干脆蹲下身在泥土里挖起了笋尖。 薛惑也不嫌脏,拿起沾了泥的笋尖扯过一旁姜轻寒的袖子将笋尖擦了个干净。 姜轻寒:“……” 薛惑看也未看姜轻寒,将擦得干干净净的笋尖递给白珞:“一个笋尖换你一坛酒。” 白珞站在小吊脚楼前护着自己埋酒的那块地瞪着薛惑道:“薛恨晚你想都别想!” 薛惑陪着笑道:“一颗笋尖不行,那我再给你挖一颗?姜轻寒,袖子再借我用一下。” 姜轻寒赶紧躲到叶冥身后:“薛恨晚你想都别想啊!” “嘁,小气。”没有姜轻寒的衣袖,薛惑也不去挖笋尖了,他腆着脸走到白珞面前:“白燃犀,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了,你别小气。” 白珞纹丝不动:“薛恨晚我劝你赶紧离开我昆仑墟。” 姜轻寒扒在叶冥身后小声嘀咕道:“怎么监武神君回了昆仑对着薛恨晚就跟防贼一样。” 叶冥无奈道:“这也怪不得白燃犀。这薛恨晚还真就跟贼一样,偷了白燃犀不知道多少酒。那酒就是白燃犀的命。一天不喝都不行。这小竹林里的酒被薛恨晚偷走了,白燃犀就只能应了天池畔的宫宴去那宴席上喝酒去。你说薛恨晚可恨不可恨?” 姜轻寒点头道的:“可恨!特别可恨!” 叶冥:“白燃犀这五十余年没有回昆仑墟了,这小竹林里的酒就放了五十余年。这里存的酒都是白珞轻手酿的竹叶青,那可是什么琼浆玉酿都比不上的。今天只怕薛惑是一滴酒都讨要不到了。” 这天上地下,敢和白珞抢酒喝的也就只有薛惑一个了。所以着薛恨晚不仅可恨,脸皮还贼厚!此时愣是拉着白珞不放手,就差变成一条龙盘在白珞身上。 白珞蹙眉看着薛惑终于忍无可忍,手中金光一闪,虎魄自掌心而出一瞬间就将薛惑捆了个结实:“薛恨晚,你最好在我把你踢出去以前,自己跳出小竹林!” 薛惑急道:“诶诶,白燃犀,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不就一口酒吗,你存了那么多又喝不完,我就要一坛子!实在不行半坛也行!或者……一杯!一杯!” 白珞手中捻了个风字诀,随手一拂,薛惑就想朵被金丝绑了的桃花,向小竹林外飞了出去。 白珞冷冷看着叶冥和姜轻寒:“你们两个呢?还不走?” 叶冥轻轻咳了一声正欲说话,却听见小竹林里传来一阵“扑通”、“扑通”的声响。白珞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薛惑被五花大绑着又跳了回来。他嘴里还叼着一片竹叶,若不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好看,他这厚脸皮着实让人想揍。 薛惑吐出嘴里的竹叶,厚颜无耻地说道:“我闻闻味儿。” 白珞毫不留情地说道:“走,你们两个也是。不要打扰本尊休息。” 白珞转身往小吊脚楼上走去,见薛惑、姜轻寒与叶冥竟然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当真生出了几分不悦,她冷冷地看着三人:“你们怎么还不走?” 薛惑叹道:“白燃犀,让我们留下来吧。” 白珞轻轻蹙眉看着薛惑。 薛惑继续说道:“白燃犀,曾经你守护三界是因为你有足够的灵力。我们并不担心,但现在……” “你多虑了。”白珞冷冷打断薛惑:“这昆仑墟是我的地盘,我也一个人惯了,不习惯人打扰。你们要是有时间不如去找找己君澜在哪里。” 叶冥皱眉道:“如果己君澜真的有事,你哪里还会安心待在你的小竹林里?白燃犀,不管幕后之人是谁,他要对付是我们四方神,不止你一个。就算你现在让我们走,让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管你,留你一个人,难道我们就能躲得掉吗?” 薛惑轻声道:“即便你想独自一人作饵,但也不能莽撞,至少要有个接应之人才是。” 白珞静静看着三人,终于勾了勾手指收回了困在薛惑身上的虎魄:“我没什么计策,也没想过什么接应之人。对他来说,证明我与己君澜失踪有关,把我带进戒律院或者罚我上诛仙台,在我灵力最弱的时候无论是想取走我的性命或是取走我的灵珠都轻而易举。” 白珞将自己的酒窖打开,拿出四坛子酒来拍开酒坛上封的红泥,酒香顿时溢满了小竹林:“不过你们既然来了,若是就这样把你们赶走反倒平白惹人起疑心。来都来了,便喝上一坛子再走吧。” 薛惑立刻凑了上去,从白珞手中接过酒一饮而尽:“好酒!” 一坛子佳酿就被这老龙妖一口喝了个精光!就这个喝法,不出一个时辰便能将她酒窖里的酒全喝没了!惹得白珞好不心疼! 叶冥浅浅喝了一口问道:“不过白燃犀,你是如何知道己君澜的下落的。” 白珞摇摇头:“我并不知道己君澜的下落。” 叶冥:“那你怎么?” 白珞:“己君澜自幼习武,功法也我传授的。她的能力我清楚,无论是谁带走的己君澜,她都不可能毫无反抗之力。” 叶冥了然道:“所以带走己君澜的人定是她熟悉的人。” 白珞点点头:“不仅如此,月孛元君素来尽忠职守,他说己君澜没有出过天门那应该就没有。” 叶冥皱眉道:“但是风陌邶带人找遍了昆仑啊,也没有己君澜身影。” 姜轻寒惊道:“难道带走己君澜的人是风陌邶?但是风陌邶搜查昆仑,至少也该有戒律院的天将一同搜查。风陌邶能把己君澜带到哪去?” 白珞轻轻一笑:“天将与风陌邶一同搜查,但总有一处地方是只能风陌邶自己去搜查的,或者根本不会被搜查。” 薛惑恍然大悟,将酒壶往桌上重重一放:“风陌邶的寝宫!那小子色胆不小啊!” 叶冥斜眼看了薛惑一眼:“你能不能不要偏离重点。” 薛惑斜斜一笑:“这不就是重点啊?你想想,若是在大婚前抓住两个小孩同处一室,伏羲氏和祝融氏可就炸了锅了。越乱越好玩嘛!” “……”姜轻寒:“薛恨晚你出的什么馊主意,己君澜算起来也是我表妹!” 叶冥懒得搭理那只喝醉了的老龙妖:“也就是说,在己君澜寝宫留下白虎图腾的就是风陌邶?” 白珞摇摇头:“还未可知。也许是风陌邶想引我回昆仑做的,也许是己君澜自己做的,还未可知。如今之计只能以静制动,等着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朱雀翎羽 · 梼杌 月色下,薛惑懒洋洋地用手肘支着地,躺在小吊脚楼的阳台上,一袭粉衫就那样松松垮垮地从栏杆上垂了下来伴着小竹林的微风轻轻飘荡。 薛惑漫不经心地抬起一条腿,放在姜轻寒的膝盖上:“还是这样的日子舒服啊。怎么这世上就有这么喜欢兴风作浪的人呢?喝喝小酒,赏赏月难道不自在么?” 姜轻寒剥了一个笋尖递给薛惑:“要人人都像你这样想,天下就太平了!” 薛惑眯着桃花眼看着姜轻寒:“我说神农少主,你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寿数有限而有遗憾吗?” 姜轻寒放下手中的笋尖轻轻一笑:“说实话以前遗憾过。但后来看过许多事情,反而不觉得有限的生命是件令人值得遗憾的事情。你看元苍术,他虽然从来不说。但其实自从他杀了元秦艽之后便一直在后悔、自责。以至于到后来他的脾气都那么奇怪。终日里都在与自己较着劲,折磨着自己。我是看着元苍术慢慢变成这样的。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幸好他的生命是有限的。” 薛惑桃花眼一挑:“要是这昆仑的人,人人都像你这样想,天下就太平了。” 叶冥苦笑道:“只不过姜轻寒是游历人间才有了这番感悟。这昆仑不知人间疾苦的上神们有几个也能这样想就不可而知了。白燃犀我还是觉得你此举太过冒险。至少应当拿回金灵珠了再说。” 白珞摇摇头:“我们在明敌人在暗,这样永远没有胜算。何况恐怕妘彤就是巫月姬这件事他也应当知晓。否则他不会不去东海。他用阴谋,我们便用阳谋,总能把那只鬼给捉出来。” 叶冥无奈道:“你啊,从来都是这样喜欢硬碰硬。” 白珞轻轻一笑:“我相信这世上仍有中正之人。” 叶冥轻轻举了举杯:“我陪你。” 白珞也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拎起酒坛子就放到了自己嘴边。忽然之间,白珞拎着酒坛的手一顿。一条极细的裂纹自酒坛边缘碎裂开来,酒沿着裂纹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随即那酒越来越急地滴落了下来,似急雨一般打在地上。 “啪”地一声,白珞手中的酒坛在她手中碎去。 旋即,小吊脚楼震动起来,整座竹林里的竹子簌簌发着抖,竹林里一群银麂惊得四散而逃。 大地之下,野兽的低鸣穿透千尺深的岩石,自下而上,直冲上树梢。 不仅仅是野兽的低鸣,还有婴儿的啼哭,似战鼓般急急的鼓声,似石头落在岩石上“咯咯咯”的响声…… 诡异的、恐怖的、凶猛的各种各样的声音皆从地底传了过来。 白珞:“是昆仑墟!” 白燃犀蓦地站了起来一掀衣袍自小竹楼里一跃而下。 姜轻寒的膝头一轻,空中忽然多了一只黑色的巨龙猛地朝昆仑墟飞了过去。 昆仑墟仍似以前一样,黑色的岩石向下延伸至深不可测的地底。 若是寻常人的目力确实看不见,但白珞一赶到昆仑墟边上便倒吸一口冷气:“是梼杌!” “什么?”薛惑惊愕地看着昆仑墟,脸色难看得很:“叶光纪,你帮白珞写书的时候,是怎么评价梼杌的?” 叶冥淡道:“好斗,至死不却。” “至死不却?”白珞冷冷一笑:“叶光纪,你的书该改改了。至死不却还被我抓进昆仑墟关了这么些年?当初我能把那畜生关进昆仑墟,现在也能。” 说罢,只见白珞的月白色衣袍一晃整个人跳进了昆仑墟之中。 薛惑一阵窒息,忍不住扒拉着昆仑墟的黑色岩石吼道:“白燃犀!你还记不记得你自己受了伤了?!” 话音未落,叶冥也紧跟着白珞跳了下去。薛惑又是一阵气闷,只能咬了咬牙回头交代姜轻寒道:“你就留在这,别下去。” 可当他转过头,他身后哪里还有姜轻寒的身影?!姜轻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着下了昆仑墟。 姜轻寒闭着眼睛,似从九天直落悬崖。昆仑墟中阵阵呼啸在黑色的山岩回荡,如同噩梦一般让姜轻寒记起了小时候被己君澜一脚踹进昆仑墟的痛苦回忆。 姜轻寒这一闭眼,当真连伸出手抓住一旁的木栈道都忘了。白珞站在第一层的木栈道上,就见一团绿油油的物什从自己眼前落了下去。只听昆仑墟上空一阵龙吟传来,一条黑色的巨龙穿云而过,直落向昆仑墟的深处。那黑色的巨龙如同一道影子,倏地向下俯冲,在空中接住那绿油油的团子。 姜轻寒手忙搅乱地抓住薛惑颇有些光滑的龙鳞:“咳咳,我刚才脚滑了。” 薛惑斗大如灯笼的龙眼翻了个白眼,晃晃悠悠地带着姜轻寒朝白珞飞去。可谁知,薛惑刚掉转头顿时对上了一双暗红色的眼眸。薛惑一惊,骇得龙鳞都要立了起来,险些把姜轻寒从他背上摔下去。 那双暗红眼眸的主人眉眼有三分像人,脸上贼肉横生却有铺满了皮毛。嘴角两颗的獠牙似象牙一般高高地扬起,身旁似有一条金环蛇盘在脚边,细看而去却是那怪物的皮毛。 这不是梼杌又是什么?! 梼杌巨大的爪子一掌拍在黑色的山石之上,碎石簌簌而落。梼杌前爪的肌肉凸起蓄着力。眼见梼杌就要扑向薛惑的时候,空中一道白影闪过猛地一踹,梼杌身下的木栈道应声碎,从陡峭地山崖上坠落下去。 白珞在空中轻盈一跳,稳稳落在龙首之上。 薛惑两只灯笼似的龙眼向上翻了一翻,只能看见白珞的白色锦靴。 薛惑:“……” 若不是化成龙身不能说话的话,薛惑实在是想和白珞理论一番。这龙首是说踩就踩的?他也是四方神啊!与白珞平级! 白珞站在薛惑头上,正好能将昆仑墟里的情况看个清楚。梼杌兽此时已经到了第三层。除了最底层曾经关押着朱厌兽的地方空了没有声响之外,其下六层的凶兽都爆发出一声声狂躁的怒吼。 只要关押这些凶兽的牢门再脆弱一分,这些凶兽都会破门而出!到时候可不是他们四个能拦得住的!只怕这昆仑许多人都要遭殃。 昆仑墟的木栈道碎了个七七八八。众人在陡峭的悬崖之间徒手攀着岩石小心翼翼地走着。 忽然白珞脚下的石子一动,她下意识地跳向一边。嶙峋的山崖之间梼杌一跃而出。这梼杌并没有落在白珞方才站立的位置,竟是后腿在峭壁上一撑转了方向,立时便到了白珞身后对着白珞的后背一巴掌拍了下去。 “白燃犀!”叶冥大惊,但梼杌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白珞背上。白珞整个人如同一片雪花一样落了下去。她伸手召来一阵厉风托着自己,才没有让自己摔进昆仑墟的深渊里。 白珞回过头去,梼杌已经不见了踪影。白珞绀碧色的眼眸一凛冷道:“你们都别动。” 梼杌此兽,不仅“至死不却”还能“逆知来事”。虽然只能知道下一刻即将发生的事,但在战斗之时却是占尽了先机。另外梼杌还能短时间的隐形。将梼杌放出的人当真是下了要白珞必死的心思。 白珞把心一横,指尖捻了个风字诀将骑在薛惑背上的姜轻寒给托了起来。 “诶诶!!!”那厉风自下而上吹来,姜轻寒原本在薛惑背上就不稳,此时更是像叶子一样被白珞直接扔出了昆仑墟去。 姜轻寒急道:“监武神君我带了药的!我有用!” 白珞冷道:“去告诉风陌邶昆仑墟出了事,去凌霄殿说,越多人知道越好!” 叶冥皱眉道:“白燃犀,昆仑墟算起来也在你的职责范围内,昆仑墟出事只怕……” “罪加一等?”白珞冷冷一笑:“那也得他们有本事将我带出昆仑墟才是。”说罢白珞五指间金光大盛,那金光几乎将昆仑墟九层照亮!就连薛惑也看见了昆仑墟的最里面,第九层里那隐在黑暗中的熔岩的红光。 白珞双手在空中一挥,两道金光分别在昆仑墟上下结了两个结界。这两道结界似两道门,将昆仑墟的上三层封闭了起来。出不去昆仑墟,也下不了第四层。 薛惑站在木栈道上将湛云剑紧握在手中,他低声一笑:“白燃犀进步了啊,至少没把我们一起赶出去。兄弟就该这样,有难同当嘛。” 白珞冷道:“我方才说了让你不要动。你不在我拿什么做诱饵?” 薛惑握着湛云剑的手好生无力,自己在白珞的打压下活了一万年,当真不容易。薛惑两指在眼前一拂,白绫顿时缚在眼上。薛惑挑眉道:“还和以前一样?” “嗯。”白珞低低应了一声,也已经是白棱覆眼的样子。 叶冥皱眉道:“这次换我吧?” 白珞冷道:“你属龟的,动作太慢。” “我……”叶冥一阵心梗。 薛惑嬉笑道:“她要是答应了你就不是白燃犀了。我们动作快些,也能护住她。”说罢,薛惑与叶冥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黑色的峭壁前,宛如两尊雕像。 对付梼杌,没有什么好办法。若你用法术他能知道你要用什么法术,提前避开。若你直面攻击,他便会提前躲开,甚至在你进攻前提前击向你。 要对梼杌,只能一步一步将它逼近角落,将它逼入死局,让它即便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也无计可施。 而这样的做法就如同下棋一般,需要兵卒。要前赴后继的马前卒走过楚河汉界牺牲掉,才能铺好路,将局做成。 只不过他们这里的兵卒只有白珞一个。 薛惑嘴上说得轻巧,握着湛云剑的手却出了汗。 当初对付梼杌的时候,白珞输过一次,受过一次伤。那是白珞唯一一次主动叫了薛惑与叶冥去帮忙。当时也是这样,白珞如兵卒在前,他们在白珞身后伺机而动。 但那时候的白珞是有十成灵力的。 “至死不却”这四个字是说梼杌,但用在白珞身上也合适。 缚上双眼,听力便变得更加灵敏。梼杌虽然能短时间的隐形,但难免发出细微的声响。 白珞静静地站在只有手臂粗细的一根岩柱上。忽然,她整个人高高跃起,虎魄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只见虎魄深入峭壁寸许,就像开山之斧凿入峭壁,黑色的碎石四溅开来。 白珞白色的锦靴蹬在峭壁之上,她踩着峭壁急速奔跑,虎魄就在她头顶的峭壁中划过,将嶙峋的峭壁划出一道深一尺宽三寸的沟壑。 黑色岩石自她的脚底飞溅开来,将她整个人都裹挟在了一团黑雾之中。 “轰隆”一声,一块原本在峭壁上凸起的一块岩石从空中落了下去。与此同时,白珞的手臂一振,虎魄向着那岩石之上的虚空中卷了过去。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虎魄上方的峭壁上顿时出现两个坑。那坑中梼杌的爪子逐渐现行。一击不中白珞却也丝毫没有停顿,紧跟着在峭壁上一借力整个人追击而去。虎魄在她月白色的身影下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而这一次,梼杌丝毫没有给白珞机会。在白珞动身追击的一瞬,竟然掉转头,在白珞虎魄再次劈出之前,将白珞一掌劈了下去。 白珞下意识地用手臂格挡,巨力自小臂传来,差点将小臂的骨头震得粉碎。若不是白珞身上穿的这件叶冥的水精魄做的外袍只怕立时就见了血,肉都会被梼杌拍下一块来。 白珞被梼杌这一掌拍得喉头一阵腥甜。她两根手指放在嘴边一吹口哨,顿时侧面似有一道结界打了开来,长蛇自那结界之后猛地蹿了出来,凌空接住了白珞。 长蛇身上坚硬,又有箭羽似的长毛。白珞隐在那箭羽似的长毛里,梼杌也在那山石后有隐藏了起来。 长蛇缓缓从峭壁间爬过,坚硬的长毛在峭壁上划出金属般的声响。长蛇目力极弱,但是听力极好。只见它盘旋在一处岩柱上缓缓转过了头。“咚咚”、“咚咚”长蛇腹中传出几声较为缓慢的声响。 薛惑与叶冥二人闻声,立刻踏着黑色的岩石跳向了白珞前方的岩柱。 “呜”一声低鸣。白珞侧耳一听,轻轻一笑:“你也来了?” 九耳犬圆滚滚地从峭壁后走了过来。它机警地打量着四周,头上的九只耳朵都竖了起来。 在薛惑与叶冥站定的一瞬间,九耳犬盯着白珞对面的峭壁,头上的九只耳朵全都动了起来。 白珞趴在长蛇后背紧紧抓住长蛇的长毛,与长蛇一同向对面的峭壁冲了过去。 “轰”地一声长蛇坚硬如有盔甲的头颅扎进了峭壁之中。白珞整个人高高跃起,在峭壁上踏过两步,凌空翻转,由上至下对着梼杌劈了过去。 那一击,原本梼杌躲无可躲,下有长蛇,上有白珞,左右两侧各站着叶冥与薛惑。那梼杌却在躲开跳向薛惑的一瞬间又折返了回去, 薛惑向梼杌劈出的一剑深深扎进峭壁之中却没有伤道梼杌分毫。 那梼杌似乎也是连性命都豁了出去,一掌将虎魄压在峭壁上,两颗獠牙似两柄利刃似的闪着寒光向白珞冲了过去。 “扑哧”一声,那獠牙从白珞的腹部穿透而过。而此时,那被梼杌压住的虎魄也在一瞬间卷了过来,将梼杌的脖颈紧紧锁住。 “白燃犀!”薛惑与叶冥同时惊道。 一丝鲜血自白珞的嘴角滑落,但白珞非但没有痛苦的神色,反而有几分快意。她任由獠牙刺穿自己的腹部,一双绀碧色的瞳孔冷冷看着梼杌:“虎魄!索!” 第二百四十五章 朱雀翎羽 · 己君澜下落 另一边,风陌邶独自一人走回自己的寝宫。这院子与己君澜的院子一样,都在天池畔。只不过与己君澜的院子对立在湖湾的两岸。 风陌邶的院子里没有那些色彩艳丽的紫玉兰,只有前院的一片竹林长得茂密,遮住了后院。 风陌邶刚刚走过前院踏进寝宫,只听见一声风声扑面而来。风陌邶下意识地躲过,脚在桌下一绊”咚“地一声摔在榻上。桌子上的茶壶茶杯摔在地上,发出一阵脆响。 院外的仙倌听见响声忙不迭地走到了风陌邶的寝宫外,可又不敢进去,只能低头问道:“少主出什么事了?” 风陌邶看着自己面前的穿着鹅黄轻纱的己君澜,和己君澜手里拿着的近在咫尺的九耳箭,沉声道:“没事。都出去。” 待仙倌的脚步声消失在风陌邶的院外,己君澜这才冷冷开了口:“风陌邶,你若敢说一句谎话,这九耳箭就会扎进你心脏。” 风陌邶淡道:“你若不用九耳弓,这不过就是一只寻常的箭而已。” 己君澜手掌划出一道弧线,一柄弓似弯月一般握在手里的。己君澜将九耳箭搭在弓上,对准了风陌邶将弓拉满:“你以为我不敢?” 风陌邶冷冷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己君澜掉转身对准了风陌邶:“风陌邶!这九耳箭一旦射出不猎到猎物绝不会罢休。你再走一步,我必不会留情。” 风陌邶背对着己君澜冷道:“你有什么想问的?” 己君澜:“监武神君为何会回来?” 风陌邶眼睫垂下掩住漆黑的双眸:“我又如何知道?” 己君澜怒道:“风陌邶!你说监武神君一旦回了昆仑便要上诛仙台受刑。无论监武神君有什么理由,但一旦我们大婚,监武神君必得回到昆仑,届时便躲不过了。你让我佯装失踪,就是为了延迟大婚。可为什么监武神君还是回昆仑了!” 风陌邶冷冷一笑:“己大小姐,腿脚长在监武神君身上,我管得着?” 己君澜从怀里扔出一张信笺,正是那张在她寝宫中找到的画有白虎图腾信笺:“那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风陌邶眉头微蹙,看着那张信笺飘落在自己脚边。风陌邶眼神黯了黯:“你出了涎玉院?” 己君澜冷道:“你以为一个小小涎玉院困得住我?你以为一个伏羲氏困得住我?!风陌邶你莫要以为我住进了天池畔,我就是同意了这门婚事!” 风陌邶眼神蓦地一颤:“你不同意?” 己君澜紧咬着下唇道:“我己君澜只嫁顶天立地的男儿。不忠不义之徒该是我己君澜九耳弓下的亡魂。” 风陌邶转过身冷漠地看着九耳箭那闪着月白寒光的箭尖:“你要动手?” 己君澜对准风陌邶丝毫没有放松:“你不要逼我。” 风陌邶毕竟一步,那箭尖压在他金色的锦衣之上:“你若不愿意,又何苦逼着自己住进天池畔来?你若不愿意,何必用监武神君做借口?” 己君澜拉弓的手微微颤了颤:“风陌邶你别逼我!你说戒律院有职责在身,对监武神君的判罚实属无奈,我信你。可你口口声说让我佯装失踪是为了保护监武神君,结果却是为了骗监武神君更快的回到昆仑!风陌邶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思?” 风陌邶眸色沉沉地看着己君澜:“这信笺的确是我所留,为的就是让监武神君快些回到昆仑。戒律院既已有了判罚,她回昆仑来受罚有什么不对?我去白狼夷请了一次,是她说料理完陆玉宝的后事就回来。现在陆玉宝的后事已经料理完了。她回来有什么不对吗?” 己君澜怒极:“风陌邶!” 风陌邶却依旧冷冷地看着己君澜:“你要杀便杀。你别忘了,监武神君从来没有收过我做徒弟。尊她为师不过是我们三个年少时的一句戏言。我是伏羲少主,你是祝融少主,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己君澜眼圈蓦地泛了红,她拿着九耳弓的手微微颤抖:“风陌邶,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你怎么敢利用我去骗得监武神君回来?你是祝融少主当知道这昆仑若是没有监武神君……” “够了!”风陌邶恼怒地打断了己君澜:“没有她又如何?这昆仑依旧是昆仑!伏羲、祝融、神农三族也依旧会好好!” 己君澜惊愕地看着风陌邶:“风陌邶,你竟然这么想?” 风陌邶冷笑道:“我这么说有什么错吗?何况这昆仑里这么想的人并不少。只有你们祝融氏这样成天只知道锻造神武的人才会以监武神君为尊。她不过是镇守的昆仑墟的神官。而我是伏羲少主。我为主,她为臣……” “啪”一声脆响。一个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风陌邶的话语。 己君澜气得手掌直发抖,就连声音也变得低沉:“不忠不义,心中无正道,你有何脸面为神?你有何脸面与我己君澜并称少主!你又何德何能敢娶我己君澜!” 风陌邶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你早就想说这句话了吧?”他抬起头,眼眸逐渐变得深邃:“你早就想说我不配娶你吧?” 己君澜紧紧握着九耳弓:“风陌邶,是你逼我。” 说罢己君澜转身就往外跑去。 风陌邶厉声喝道:“你去哪?” 己君澜气恼道:“当然是出去告诉众人,我的失踪与监武神君毫无关系!” “然后呢?”风陌邶讥讽一笑:“你又怎么解释你这段时间去哪了?告诉众仙你留在我的院子里?” 风陌邶说这句话时带了戏谑。己君澜怒视着风陌邶:“风陌邶你竟然是这种无赖!” 风陌邶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既然无法解释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就无法为监武神君开脱。可你若是说了,只怕就连我们的大婚都要提前了。” 己君澜又羞又恼,自己竟然被风陌邶这样算计,气得落下一滴泪来:“风陌邶,你无耻!” “少主!”外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瞬息便到了屋门前。风陌邶赶紧拽着己君澜躲进屏风后面。 “少主,出事了!” 风陌邶:“什么事?” “神农少主说昆仑墟中凶兽梼杌跑了出来,监武神君下昆仑墟镇凶兽去了。” “什么?”风陌邶脸色一白。就连己君澜也倒吸一口冷气。 二人只听说过一些传闻,当年白珞镇压梼杌之时,伤重到险些仙逝。如今白珞元神有损,梼杌却跑了出来! 风陌邶捂着己君澜的嘴,低声道:“你想要救监武神君就先躲着别出来!”说罢风陌邶疾步走出了涎玉院。 第二百四十六章 朱雀翎羽 · 昆仑墟中救白珞 姜轻寒慌慌张张的跑回昆仑墟,风陌邶、姜南霜、风千洐、己伯毅与姜濂道也都紧随着姜轻寒跑了过来。 经过小竹林时,小竹林里一片寂静,姜轻寒没由来地心落空了一拍。 “薛恨晚!”姜轻寒猛地跑了过去。只见薛惑满身是血的跌坐在昆仑墟边上,那粉色的纱衣被血染得不成样子。 叶冥倒在薛惑身旁人事不省,那一身天水碧的衣衫也几乎变了颜色。 在两人身旁是梼杌的尸体。梼杌的两根獠牙都被折断,身上是被虎魄勒过之后留下的伤痕。灰色褐带着虎豹斑纹的皮毛伤了好几块,鲜血自它的的皮毛中流了出来,将灰褐色的皮毛染成了深红色。 最致命的一道伤口是梼杌喉咙上两颗又圆又尖的压印咬断了气管。 “叶光纪!”姜轻寒捋起叶冥的衣袖。叶冥手腕上全是血,就连搭脉都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薛惑咳出一口血来:“姜轻寒,叶光纪没事。快带人去救白燃犀。” “什么?!”姜轻寒看了看梼杌惊道:“到底怎么回事?监武神君呢?” 薛惑勉强用手撑着地,撑住自己半个身子:“白燃犀原本都占了上风,这梼杌都被虎魄擒住,却不知为何它忽然发了狂,虎魄竟然没索住。白燃犀受了重伤化出真身与梼杌硬斗。如今只怕……咳咳……” “只怕什么你倒是说啊!”姜轻寒急道。 薛惑担忧地看着昆仑墟:“只怕白燃犀伤重已经落入了昆仑墟第九层,生死未卜。” “什么?!”姜轻寒赶紧往昆仑墟里跑去。 薛惑一把拉住姜轻寒:“你不能就这么下去!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就在薛惑与姜轻寒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风陌邶已经当先跳下了昆仑墟。 “陌邶!”风千洐见风陌邶跳了下去顿时心急如焚,也紧跟着往昆仑墟里走去。姜濂道与己伯毅二人也紧跟着走下昆仑墟。唯有姜南霜没有去。 姜南霜在叶冥与薛惑身旁缓缓蹲下身子:“二位神君也需要人帮忙才是。” 说罢姜南霜伸手搭在叶冥的腕间,眉头越皱越紧。半晌,姜南霜猛地伸出手扣在薛惑的腕间,眉头皱得更加厉害。 昆仑墟里,风陌邶当先朝下奔了过去。昆仑墟里各层的凶兽蠢蠢欲动,但风陌邶脚步丝毫未停。 这是风陌邶第二次下昆仑墟。第一次便是与己君澜在昆仑墟里找九耳犬险些丧命那次。之后风陌邶便再也没来过昆仑墟。 那一次风陌邶与己君澜走到了昆仑墟的第三层。那时的他对昆仑墟的印象便是漆黑的山谷。走过昆仑墟的第三层风陌邶才发现,这昆仑墟与他之前所见的完全不一样。昆仑墟的确像是一个深坑,是一座倒置的九层塔。但当过了第三层才发现,这昆仑墟并不是没有牢笼。 每一层的都似有几个大大小小看不见的洞口。从那洞口望去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凶兽诡异的呼号从那洞口里传来。 这每一个洞口就是一个结界。 风陌邶心中越来越惊骇。若是凭他自己的实力,做出三个结界就已十分吃力。若是让天将来做这些结界,恐怕要耗尽十余个天将的灵力才能做成。而着昆仑墟里大大小小几十个洞穴竟然全由白珞一个人做出! 单凭这一点,三界之中的确没有一个人可以代替白珞。若是没有白珞镇守着昆仑墟,昆仑哪里会有这般太平? 这昆仑墟倒悬的九层塔尖,便是一片暗红色的熔岩,那熔岩中央有一块黑色的礁石,便是当初关押朱厌兽的地方。 朱厌兽不受结界控制,白珞只能用铁索将他锁在昆仑墟第九层。 而现在那第九层的黑色礁石上只有一截断掉的黑色铁链。铁链旁白珞卧倒在地人事不省。在白珞月白的衣袍旁,暗红色的熔岩时不时翻滚起岩浆。 “监武神君!”姜轻寒急急往下跑去。他跑得太急,没有看见脚下腐朽的栈道,一脚踏空差点整个人跌落下去,幸得风陌邶一把抓住了他。 栈道狭窄,姜濂道跟在风陌邶身后,手心都被吓得出了一层汗。 风陌邶扶着姜轻寒站稳:“越往下温度越高,只怕这栈道也腐朽得越厉害,你一定要小心些。” 姜轻寒焦急地看着白珞。这昆仑墟地势好生奇怪,岩壁陡峭弯折得厉害,四周峭壁之间长了许多通天高的岩柱。 这第九层的熔岩又热得骇人,若是跳下去时失了准头被那溅起的熔岩沾在身上都能立时熔去一截骨头。 风陌邶看了看那立在中间的岩柱,算了算距离双手在木栈道上一撑:“我去将监武神君救回来。” “陌邶!”风千洐一把抓住风陌邶:“你回来,让爹下去。” 风陌邶皱眉看着风千洐:“父君?” 风千洐冷哼道:“难道你信不过你爹?” 风陌邶仍旧站在那木栈道的边缘:“此等小事用不着父君出手。” 风千洐呵斥道:“回来!这里是昆仑墟,岂容你儿戏!” 风陌邶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只能退了回去。 风千洐看了眼躺在黑色礁石上的白珞,咬了咬牙,从第八层的木栈道上一跃而下。 这昆仑墟的第九层不仅热,还有一股热风让人控制不住方向。风千洐的后背在黑色岩柱上重重地一撞,滚烫的岩柱贴在背上如同炮烙,疼得风千洐险些就控制不住一头跌进熔岩里。 “嗞”地一声响,风千洐侃侃落在黑色的礁石边缘,衣袍被岩浆沾到顿时烧去了大半。 风千洐轻轻晃了晃白珞:“监武神君。” 白珞紧闭着双眸,一丝气息也无。风千洐伸出手探了探白珞的鼻息,才吁了口气。白珞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却还活着。 风千洐看了看礁石周围,在熔岩附近有些小块的礁石。这些礁石有的是浮在熔岩之上的,一踩就会塌。有些却是从地底生出,是能借力的。 要借着这些小块礁石回到昆仑墟的木栈道上会费些力气,但若要带着白珞,这是唯一的办法。 风千洐将白珞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白珞站了起来:“监武神君,得罪了。” 说罢,风千洐袖中寒光闪过,从他袖中掉出一柄尖刀。他扶着白珞背对着站在第八层上的众人悄悄将手中尖刀举起猛地往白珞胸膛刺去。 第二百四十七章 朱雀翎羽 · 昆仑墟之战 风千洐刺向白珞刀尖猛地感受道一股阻力。风千洐整个人一愣,见风陌邶站在他面前,用手挡在了刀尖与白珞的胸膛之间。 风千洐脸色蓦地一变:“陌邶你下来干什么?” 风陌邶的手心被风千洐的尖刀扎得出了血,眼神近乎哀求:“父君,不要再继续了。” 风千洐怒极却又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能压低了声音呵斥道:“这些事不要你管!你回去!” “为什么!”风陌邶心中如有一场海啸,怒意、失望、惧怕,数种情绪几乎要击垮他的理智:“父君为什么要杀监武神君?难道就是为了开天印改时序?” 风千洐眼眸微微闪了一闪:“你都知道了?” 风陌邶眼眸沉沉地看着风千洐:“我看到您藏在书房的天书,里面有关于天印时序的记载。” 风千洐蹙眉看着风陌邶:“既然你都知道了当知道为父的用意。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待为父取出金灵珠再说。” 风陌邶却挡在尖刀前一动不动:“父君收手吧。您不能伤她。” 风千洐怒道:“风陌邶你疯了?!她不过是教过你几招皮毛功夫而已,你不会真把她当你师尊吧?” 风陌邶淡道:“我欠她一条命。” 风千洐气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风陌邶,为父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昆仑!我们神族原本是没有寿数限制的。我们之所以为神就是因为我们原本的寿数是无限的,是永生不灭,有远高于人族的力量!陌邶你看看现在神族都成了什么样子。人族开始修仙,等同于削弱了我们的力量。若不能让昆仑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昆仑还能是昆仑吗?” 风千洐见风陌邶仍旧不动赶紧说道:“何况开了天印之后不仅能更改时序,还能用金、木、水、火唤醒鸿蒙之力。届时你若是获得了鸿蒙之力,便是当之无愧的三界之主。你将永远是三界唯一的尊神。” 风陌邶低吼道:“我不要什么鸿蒙之力,也不要做三界之主,更不要什么永生不灭的!父君,顶天立地的活五百年,难道不比苟且万世要好么?” “愚昧!”风千洐磨着后槽牙怒道:“简直愚不可及!如果武力能解决所有事情,那为什么要有神?为什么人族还要去立什么仙尊?昆仑还有何必要立下帝君?谁的武力高强就谁做帝君,那无论是昆仑还是人界都只会在战争中消亡!” 风千洐一瞬不瞬地逼视着风陌邶:“人界需要神,昆仑也需要。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太平。你就将是那一个神,昆仑的神,三界的神!只不过是牺牲四方神而已,在得到鸿蒙之力后,你想要镇守昆仑墟,想要控制天下木灵或是镇守河川,你都可以做到!三界不会因为他们的牺牲而动荡,只会越来越好!” 风陌邶心中激荡,万种情绪在脑中交织,反而让脑海里变得一片空白。 风千洐见风陌邶不知所措的样子,挑起嘴角轻轻一笑:“陌邶,这件事终究会要一个人来做。做这件事的是个恶人,得到鸿蒙之力的是三界唯一的尊神。陌邶你放心,这恶人由为父来做,你只管干干净净的做那个拯救三界的尊神。” 风陌邶鸦翅般地睫羽不停颤抖着,似乎想将他眼眶里的泪抖落下来。风陌邶通红着双眼,将眼里的泪水都咽了下去:“若父君真的这样想那为何又要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扮成我?” 风千洐面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看着风陌邶。 风陌邶抬起头看着风千洐:“父君想的恐怕恰恰相反。这恶人由我来做,而您可以做那个干干净净的救世主,是吗?” 风千洐脸色一沉,原本对准白珞的刀尖缓缓转了方向:“陌邶,你太让本尊失望了。” 风陌邶低头看着风千洐手中的寒光,眼泪还是不争气的落了下来:“这个计划父君已经谋划了很久了吧?等了那么久才动手只不过是在等着我长大,身量长得与您一样。我原本就与您长得极像,您要扮成我几乎不同费什么功夫。只需要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发饰就可以。” 风陌邶手臂一震,封魔刀蓦地出现在手中:“可有一样不一样。我有封魔刀,您却没有。” 风千洐冷冷看着风陌邶:“你要对为父下手?” 风陌邶眼眸幽深,封魔刀的刀刃上隐隐有光流转而过:“父君知道为何我选了这把封魔刀做我的神武吗?”风陌邶抬头看向风千洐,眼中似有寒风呼啸而:“我封的不是魔族,我要封的是心魔。” 留在第八层栈道上的人早已发现了这第九层的异样,纷纷露出疑惑的眼光。若再让风陌邶这么纠缠下去,只怕己伯毅等人也会跟着到着第九层来。风千洐咬牙看着风陌邶渐渐动了杀心 忽然,被风千洐扶着站在风千洐身侧的白珞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极轻,就像是一片羽毛飘荡在空中。风千洐浑身一震,之间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瞳孔直视着自己。那双绀碧色的眼眸在熔岩之中似两簇鬼火,整个被岩浆包围的昆仑墟第九层的温度似乎在一瞬间降至冰冷。 风千洐蓦地惊出一身冷汗惊恐地看着白珞,只见白珞捂着腹部缓缓站直了脊背:“伏羲帝君?这么巧?” 风陌邶也骇然地看着白珞。 风千洐嘴角抽搐了一下,不安地看了看风陌邶回头对白珞说道:“监武神君没事就好。本尊就放下心了。” “放心了?”白珞冷冷一笑,捏着风千洐的手腕将他的手抬了起来。风千洐的手中还握着一把亮晃晃的刀刃。“伏羲帝君这时若真能放下心,我倒是佩服伏羲帝君的胆识。” 白珞紧紧捏住风千洐的手腕,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站在第八层栈道上的人都看见了风千洐手上闪着银光的刀尖。 白珞的声音似战鼓一般从第九层传来的,每一个字都似乎在敲打着昆仑墟的黑色岩石,将一声声凶兽的呜咽之声压了下去。 “你身为伏羲帝君却擅动天印,杀害七星君性命,与魔族之人勾结另人界数万百姓入魔。风千洐你如何配得上这帝君之位!”说罢白珞拽住风千洐的手腕猛地一甩,风千洐整个人向岩浆里落去。 情急之下,风千洐强行提气,从一块礁石上踏过稳稳落在另一块礁石之上。方才被他踏过的礁石顿时碎成数块向熔岩下沉去。 白珞冷冷一笑:“当初将朱厌兽带出昆仑墟的人果然是你。” 若不是来过一次,风千洐又如何知道那块礁石能踩,哪块不能?饶是如此,风千洐仍然强自镇定道:“本尊不明白监武神君在说什么。” 白珞厉声问道:“风千洐,放出梼杌的恐怕也是你吧。” 风千洐讥讽一笑:“监武神君好会颠倒是非,你镇守昆仑墟失职令梼杌跑了出来,莫不是想将这罪责安在本尊头上?” 白珞轻轻蹙了蹙眉:“昆仑选神尊的规矩该改改了。怎么就选了你这么个一肚子坏水满口胡话的混账东西。” 风千洐脸色微变:“监武神君!吾乃伏羲帝君,你当真以为昆仑是你白燃犀一个人的天下不成?” 白珞淡道:“这昆仑不是我,但也不是你伏羲氏的。不过这昆仑墟,却的确是本尊的。” 风千洐眸色一凛:“风陌邶!监武神君损毁白狼夷至人界数万人丧生,镇守昆仑墟不力至朱厌兽丢失,梼杌逃出。两罪并罚该如何判?” 风陌邶脸色一沉,咬着牙不肯说话。 风千洐怒视着风陌邶:“风陌邶,你是戒律院院首!莫不是连自己职责都忘了?” 风陌邶脸色极其难看,握着封魔刀的手不停地颤抖。 白珞淡淡扫了风陌邶一眼:“风陌邶,你爹说的没错,你为戒律院院首,当要知道自己职责。他问,你便答便是。” 风陌邶蹙眉道:“镇守昆仑墟失职,当受百鞭之刑。损毁白狼夷至数万人丧生,当受……雷击、抽筋。” “风陌邶!你个好不要脸的戒律院院首!只说监武神君罪责,却不论风千洐的罪责是什么道理!”己君澜站在木栈道的柱头之上,九耳弓早已对准了风千洐。 风千洐冷冷一笑:“祝融少主怕是没弄清楚。监武神君的两件罪责桩桩件件都有铁证。至于我的罪责不过是监武神君臆想的而已。监武神君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若是拿不出实证来,本尊怕是还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哦?”白珞冷冷看着风陌邶:“大不敬之罪又将如何判罚?” 风陌邶磨着后槽牙艰难地说道:“鞭三百。” 白珞又冷道:“那谋害帝君呢?” 风陌邶蓦地抬头惊骇地看着白珞。白珞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虎魄闪着金光在空中“噼啪”作响,直扑向风千洐。 风千洐大骇,整个人向后飞起落在另一块礁石上:“白燃犀!你大胆!谋害帝君乃是灰飞烟灭之罪!” “又如何?”白珞冷道:“就好像我不杀你,你就不会杀我一样。” 白珞说得那般淡然,就好像是寻常的寒暄。风千洐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向后躲去:“白燃犀!你莫要逼我动手!” 白珞找了两块最近的礁石急速奔向风千洐所在的位置。被她踩过的礁石顿时在她脚下碎成数块。 风千洐怒意顿生,手中一道灵流顿时化作数道刻满了经文的**。**旋转着向白珞急了过去。风千洐灵流强盛,白珞顿时被**击得飞了出去。 眼见白珞就要落入岩浆之中,一道黑色的龙影从天而降稳稳托住白珞。 薛惑托住白珞向昆仑墟上空飞去,眼看就要冲出昆仑墟,忽然一面巨大的**挡在薛惑身前。薛惑只能带着白珞落在三层的木栈道上。 薛惑一脸焦急地看着白珞:“白燃犀,外面出事了。” 白珞惊道:“怎么了?” 薛惑恨道:“我们低估风千洐了。此事不止是风千洐一人在谋划,还有姜濂道!” “什么?!”白珞惊骇地看着薛惑。 薛惑:“方才你风千洐等人下了昆仑墟不一会儿姜濂道便折返了回来。他言说你在昆仑墟内性命垂危需要取些药来,却没想到他却是带了天兵来。如今昆仑墟被他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们现在出去也是送死。” 叶冥急急从第一层走了下来:“如今昆仑墟外只有祝融夫人一人带了祝融氏的兵拦着姜濂道,但看样子也拦不了多久。白燃犀,只怕他们打算让今天进入昆仑墟的这些人全都死在这里!” 白珞惊骇地看着昆仑墟里的那些人,风陌邶、己君澜、己伯毅,他们竟然打算把他们全都活埋在昆仑墟里!” 风千洐站在**之上乘风到了白珞面前:“白燃犀,你以为只有我有这样的想法吗?我要做的事是为了昆仑,是为了活在五城十二楼、天池畔、昆仑悬圃和炎火之山中的每一个人!” “我呸!”己伯毅也已经上到了第三层:“风千洐!你少在那假仁假义,什么为了三界,根本就是为了你自己,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也做得出!” 风千洐冷冷看着己伯毅:“己伯毅,你知道为何这昆仑以我伏羲氏为尊吗?因为若让你这种愚昧无知的莽夫做了昆仑之主,只怕昆仑也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己伯毅怒骂道:“若不是你兴风作浪!我看日子好得很!” 风千洐冷道:“随你。只可惜你祝融一族只留下个这么冒冒失失不中用的丫头。若是有个儿子我还能勉强救下他,让他留住祝融氏的血脉。” 姜轻寒跌跌撞撞地跑上三层,白珞与风千洐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自昆仑墟第三层往上看去,只能看到一线天光。姜轻寒趴在木栈道上,对着昆仑墟外面大声喊道:“爹!爹!” 回答姜轻寒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薛惑微微蹙眉:“姜轻寒,此事原本就与你没有关系。你随伏羲帝君出去。” 姜轻寒眼眶通红地看着薛惑:“薛恨晚你在说什么啊?!我爹一直是个好人,当日在凌霄殿上他不是还帮着监武神君说话吗?” 薛惑怜悯地看着姜轻寒没有答话。 姜轻寒跪在木栈道上撕心裂肺地喊道:“爹!!!” 第二百四十八章 朱雀翎羽 · 昆仑墟之战2 姜轻寒绝望的喊叫似乎爬着昆仑墟漆黑的岩石一层一层爬到了昆仑墟外,在姜轻寒的回音之后,终于有了回应。 回应他的不是姜濂道,而是从上空跌落的姜南霜。 姜轻寒:“姑母!” 己君澜:“娘!” 己伯毅:“霜儿!” 若不是白珞眼明手快接住姜南霜,只怕姜南霜会跌进第九层的熔岩里。 白珞探了探姜南霜的鼻息:“还活着。” 姜轻寒立时扣住姜南霜的手腕将灵力灌入姜南霜的体内。姜南霜悠悠转醒,轻轻挣脱了姜轻寒:“我没事,不用担心。” 己君澜猛地扑了上去:“娘!” 姜南霜拍拍己君澜:“娘没事。” 白珞冷眼看着风千洐。风千洐好整以暇地站在昆仑墟顶端,他的头顶便是那道**结界。白珞冷道:“风千洐,你要取我们四方神的灵珠,现在牵扯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风千洐冷冷一笑:“也不是我想要这样做,实在是昆仑有些人冥顽不灵。” 白珞蹙眉道:“你因为一己私欲就要屠戮昆仑,风千洐你的罪我会一一清算。” 风千洐戏谑一笑:“白燃犀,你还当你自己是谁?今日之后三界便没有了监武神君。你当真以为你那么重要?” 姜轻寒站在一旁看着姜南霜满身的伤痕,对付姜南霜的人竟然丝毫没有手软。姜南霜身上的伤痕都在要害附近。 姜轻寒嚅嗫道:“姑母,是不是我爹……” 姜南霜由己君澜扶着站了起来,不置可否地看了姜轻寒一眼。 姜轻寒身子晃了晃:“不会的。爹不是一直对姑母都很好吗?怎么会对姑母下手呢?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 姜轻寒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爹!爹!!” 姜轻寒绝望的叫喊回荡在昆仑墟上空。风千洐站在昆路墟顶端似一个旁观者饶有兴致地看着白珞等人。 “寒儿。”姜濂道的声音缓缓从昆仑墟外传了进来。姜濂道的幻影穿过那一道**,从昆仑墟上缓缓走了下来。 姜轻寒抬头看着姜濂道。记忆中姜濂道曾是慈爱的父亲,从小母亲都是母亲要严格许多。但现在姜轻寒却觉得眼前的人无比陌生。 他们神农氏不理会昆仑俗务,只守着昆仑悬圃种植草药,炼制丹药。日子虽然过得清淡但却自在。姜濂道亲授姜轻寒岐黄之术,教他如何给人问诊,教他救死扶伤,教他心怀天下。 姜濂道在昆仑就像是一个隐士,在凌霄殿上也似乎没有什么存在感。这样的一个人现在却带天将围住了昆仑墟,用刀尖对准了他们。 对准了他的儿子。 曾经的姜濂道是姜轻寒所有的底气,现在的姜濂道对于姜轻寒来讲,却是一道抓不住的幻影。 姜轻寒颤声道:“爹,您在做什么啊?您是不是想找人来救我们?我们没事了,您怎么不让我们出去?姑母怎么受伤了?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事?” 风千洐讥讽一笑,倒是姜濂道脸上带了些悲悯之色:“寒儿,为父也不是有意瞒你,只是你心智不坚难当大任。原本这件事还不急于在此时动手,不过既然监武神君已有所查,我等也没有必要再隐瞒。” 姜轻寒:“爹,你们想做什么?” 姜濂道直言道:“我等要开天印更时序,还神族寿数。” 姜轻寒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濂道:“爹!您是不是疯了!若要开天印便要天下浩劫,您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吗?” 姜濂道淡道:“这件事总有人要做。此事与你无关,有任何事由为父来承担。” 姜轻寒:“您要怎么承担?天下浩劫啊爹!你从小教我救死扶伤,心怀天下……” “不错!”姜濂道打断姜轻寒道:“寒儿,你从小未曾受过什么磨难,目光还是太过短浅。为父此举的确会牺牲一些人。但换来的却是救了更多人!神族不再受寿数限制,万世以后后人当会铭记为父的好。为父救的人不会比今日牺牲的人少。” “牺牲?”姜轻寒目光呆滞地看着姜濂道:“您牺牲了七星君,还要牺牲监武神君,执明神君和孟章神君?还有开天印时要牺牲掉的数万百姓?还有……姑母?还有……” 姜濂道似乎失去了耐性,不耐烦道:“寒儿,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你有什么要问的就等这件事完了再问。” 姜轻寒轻轻一笑:“这件事会完吗?永远不会完的。自从您动了那个念头之后,这件事就收不回了。爹,这人世间生老病死,六道轮回,都是有定数的。” 姜濂道皱眉道:“寒儿,你是个男儿,怎可说这等没志气的话?学得像你母亲一样。” 姜轻寒失落地看着姜濂道:“若是母亲还在,比不会让你这样做。” “不要再说了!”姜濂道怒道:“我们神农氏说什么救死扶伤,不过只能减轻人的痛苦,延缓人的衰老,仅此而已!与寻常郎中尚无差别,更遑论救死扶伤?就是个笑话!若能重新唤醒神族的力量,你母亲也许就不会死!” 姜轻寒不解地看着姜濂道:“不死不灭,和魔族有何区别?!” 姜濂道彻底没了耐心:“我们为神!与魔族怎可混为一潭?” 白珞淡道:“神农帝君,你活了如此久却还是不明白,我们之所以为神不是因为我们有更长的寿命,也不是因为我们有更强大的力量。而是因为我们有更坚定的心智,肩负更多的责任。” 姜濂道不屑道:“白燃犀,你是与天地共生的神。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姜濂道低头看着姜轻寒:“寒儿,你若是想不明白你以后还有很多时候想明白。现在先同伏羲帝君出来吧。你以前虽帮过监武神君,但不知者无罪,为父和伏羲帝君不会怪罪于你。” 姜轻寒看着空中姜濂道的那道幻影。他身披铠甲早已成了一个陌生人。 姜轻寒缓缓地退了一步。姜濂道倏地皱起了眉头。 薛惑也同样蹙着眉:“姜轻寒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姜轻寒缓缓摇了摇头:“不是意气用事,我心里有对错。” 薛惑急道:“姜轻寒你别犯傻!” 姜轻寒怒道:“我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才是傻!我若连对错都不知道才是傻!爹,我若是随你走了只怕我这辈子都想不明白,这辈子都会后悔!” 姜濂道神色一冷:“寒儿,你今日若要选择与那些人在一起,那你我便不再是父子!我神农氏也不止你一个儿子。你不要以为自己是神农少主就可肆无忌惮!” 姜轻寒心里突地一跳,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姜濂道,随后对着姜濂道深深拜下:“父君你有你的野心,我有我要追随的人。”说罢,姜轻寒缓缓走到薛惑身后轻声道:“今日我不走,随你一起。” 姜濂道的怒意随着他的幻影一起消散在昆仑墟,消散在昆仑墟里每一块漆黑的岩石之后。 姜轻寒默默看了风千洐一眼,转身走向白珞:“监武神君,我先为你疗伤。” 白珞淡道:“不必,有止痛的药就行。” 姜轻寒从怀里拿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只有这个了。是我在人界试种的悬圃灵芝,比不上昆仑的但好过没有。” 白珞元神受损时,姜轻寒几乎将悬圃灵芝都用光了,如今竟然连伤药都没剩下多少。 白珞接过药丸一口吞下。这药丸一入喉便满嘴的腥苦味道,再加上喉头的血腥味,那滋味惹得白珞都皱紧了眉头。白珞四下张望一下,身旁没有一个带了酒来。白珞抬头看着风千洐:“风千洐带酒了吗?” 风千洐原本一脸戏谑地看着白珞等人,看他们准备如何打算,却没想到白珞忽然向他讨酒喝不由地愣了一愣。 白珞不耐烦道:“你没有让上面的天将扔一壶下来。天将通常会带着些。” 风千洐心中又气又无奈。气的是白珞在这等情况下还是一脸倨傲,对他这个伏羲帝君呼来喝去。无奈的是自己如果不答应便显得自己没了气度,但若是上去拿了又更是窝囊。 风千洐心中气恼,只好在手中捏了个开字诀。头顶金色的**结界顿时打开了一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风千洐手一挥,一个天将顿时从那缝隙中落了下来。只听一声惨叫那名天将直直落入了昆仑墟的第九层熔岩之中。那天将腰际的酒袋子已然被风千洐握在了手中。 风千洐将酒袋子扔到白珞脚边:“监武神君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杯酒了。” 白珞也不嫌弃,从地上捡起酒袋子一口将酒饮尽,口中那腥苦的味道才被酒的辣味给压了下去。 白珞看了看酒袋子:“若是断头酒,伏羲帝君就请我喝这个未免小气了些。”白珞将空了的酒袋子扔到伏羲帝君脚边:“不过这断头酒我定会还你。” 风千洐讥讽一笑:“监武神君估计你没这个机会了。” 白珞抬头看着拿道**结界:“风千洐你不会想要用这**一直将我们关在这里吧?这**与你的灵力相连,会一直消耗你的灵力。你有多少灵力够消耗的?” 风千洐阴鸷地看着白珞:“监武神君有时间跟本尊这么耗着,本尊还没时间跟你耗着呢。难道你就没有发现这昆仑墟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白珞心中“突”地一跳,刚才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风千洐身上,倒是忽略了昆仑墟的动静。昆仑墟的确是不对劲! 昆仑墟太安静了! 仿佛一瞬间昆仑墟的凶兽都消失了一样! 不对,昆仑墟的凶兽绝对不会全都消失。凶兽与猛兽相同,只会在一个时间保持完全的安静。那就是在准备扑倒猎物的前一刻! 白珞脚边九耳犬忽然九只耳朵齐齐动了起来。九耳犬忽然暴长数倍,血盆大口长开露出几排参差不齐的獠牙,身上的毛发上挤出一张一张狰狞扭曲的脸冲着四面八方发出怪叫。 风千洐微微一笑转身朝着**走去。在要走出昆仑墟的时候风千洐忽然顿了顿。他回过头看着站在人群中的风陌邶问道:“陌邶,为父再问你最后一次,要不要随为父走?” 回答风千洐的是风陌邶手臂中一振而出的封魔刀。 风千洐惋惜地摇了摇头,踏上了昆仑墟的最后一级台阶,随后一拂衣袖将**结界再次封闭。 第二百四十九章 朱雀翎羽 · 昆仑墟之战3 “哒哒”从白珞身后传来几声碎石子从悬崖上滚落的声响。白珞抬起头,一直巨大的蛊雕站立在黑色的山石之上。 那蛊雕足有猎豹般大小,它的身躯像猎豹,头却似雕有一个坚硬的鸟喙。鸟喙周围长满了皮毛,一条又细又长的尾巴拖曳在它身后,四足似鸟只有三指,但每根指头都似猎豹一般又粗又圆还覆满了黄褐色带着斑点的皮毛。它一扇翅膀便带来一股腥臭和膻气。 在蛊雕身后,五条火红的尾巴在岩石后忽隐忽现,那是狰的尾巴。狰藏在岩石之后虎视眈眈地看着白珞等人。 狰就像是一个狩猎者,在山崖之间踱步。而那蛊雕就似等待着狰猎到猎物之后,吃狰剩下的腐肉。 白珞低声道:“大家都小心些。” 他们被关在昆仑墟里的一行有八人,对付这一只狰和蛊雕不算什么难事。狰是聪明的凶兽,它虽然喜欢戏耍猎物,但却不会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现在狰徘徊在山崖之间迟迟没有退去,定是在等待着什么。 “咚,咚,咚”狰的声音从腹中传出,如同竹筒击打在石头之上。蛊雕一声又一声似婴儿的哭声在昆仑墟上空划过。 “咯咯咯”几声婴儿的笑声传来。蛊雕转过头对着白珞等人一呕,一个圆滚滚的带着些腥红的东西滚了出来。“骨碌碌”几声轻响,那东西滚到白珞脚边,竟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己君澜站在白珞身后,看清那团血肉模糊的物什恶心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你以为为什么天池畔、昆仑悬圃和五城十二楼可以绝美?因为肮脏的东西都被扔到了昆仑墟。不过这人头确实不该出现在这里。”白珞胃里一阵恶心:“怪不得这畜生的膻味这么重,原来一直有人喂。” “呜呜”几声极低的呜咽声自白珞脚边穿来。九耳犬紧紧盯着滚落在地上的人头,双目忽然变得赤红。它背上狰狞扭曲的人脸更加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不好!”白珞惊道。 “咯咯咯”的婴儿笑声在岩石间回荡,果然蛊雕又飞了过来,随后“噗噗”几声响,又是数颗人头落了下来。 九耳犬似乎在极度忍耐着什么,极厚的爪子在地上不停地刨着。它口中散发着恶臭的口涎流了满地。 白珞掩住口鼻赶紧让己君澜扶住姜南霜:“我们先往下走,九耳犬要发狂了。” 九耳犬一旦失了理智会比梼杌更难缠。九耳犬身上的怨气会变成无数双手将人缠住,直到将人拖进地狱。 失了理智的九耳犬紧追着众人不放,犬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黑色的煞气如同浓墨一般缠绕在九耳犬的身上。哭泣、呜咽、悲鸣,在一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叫,似受千刀万剐之刑的人的惨叫,又似地狱中的厉鬼呼号。 九耳犬身上的惨叫声沉在昆仑墟底,昆仑墟上空是蛊雕似婴儿般的啼哭。所有的叫声在昆仑墟的黑色岩石之间来回晃荡。这哪里是昆仑!分明就是地狱! 不知白珞是如何封印的这些凶兽,方才去昆仑墟第九层找白珞的时候,只不过听到凶兽的呼号。未见凶兽的昆仑墟只像是天堑之中倒悬了九层塔陵。 但凶兽出现之后,才接开了昆仑墟原本的面目!而这仅仅是开始! 姜轻寒小时候被白珞踹进昆仑墟的时候,不过只在第一层便骇得躲在岩石缝隙里不敢动。此时的昆仑墟比起那时就是数十倍的恐惧。不,是数百倍!是数千倍! 心底的凉意渗出,似乎将四肢百骸都一并冻住。姜轻寒脚步不由地慢了一些。那黑色的煞气直卷向姜轻寒的脚底。 就在那煞气堪堪要卷住姜轻寒的脚踝时,一道青光自姜轻寒身前劈过将那道煞气切断。 可那些被九耳犬吞噬的冤魂煞气当真应了“引魂不散”四个字。一丝极细的煞气沿着那道青光直袭击向薛惑,霎时冲破了薛惑的虎口。 “薛恨晚!”姜轻寒见到薛惑手掌血流如注这才反应了过来,顿生懊恼。 就在更多的煞气又向薛惑冲去的时候,白珞一跃而上,手中捏了个阵字诀,金灵流化作符咒顿时将那些煞气挡住。 白珞没好气道:“薛恨晚,你只用这么一点木灵流,剩下的你留着养花呢?” 薛惑吊儿郎当的说道:“我怎么知道这只狗还挺厉害的?这不是你养的吗?再说你去雷州擒拿它的时候我也不在是不是。” 白珞冷道:“薛恨晚你再说一句我就拿你喂狗。” “啧,这狗太臭,还是算了。”薛惑一把拽住姜轻寒的手腕,一双桃花眼眼角斜斜上挑,嘴角勾起一个笑来:“姜轻寒你没想到昆仑还有这样的地方吧?你别着急,更精彩的还在后面,我带你逛逛啊。” 姜轻寒看着薛惑还在流血的手又气又有些心疼:“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打趣?!” 叶冥冷道:“他要是正经起来估计麻烦就大了。” 那九耳犬被白珞挡住,一下一下地撞着结界,竟是不死不休之势。而此时蛊雕已然落到了众人身后。 白珞暗暗磨了磨后槽牙:“这畜生当真成了精了!叶光纪你来顶着!” 叶冥天青色的衣袖一挥,一道水流在空中结下结界,在白珞的金灵流撤去之前成功的补了上去。 白珞转回身,目光冷冷地看着在空中盘旋的蛊雕和在岩壁上虎视眈眈的狰:“是该教训教训这些畜生了。” 说罢虎魄金光向着蛊雕席卷而去。就在白珞攻击蛊雕的同时,狰一跃而起向着白珞扑了过来。 见狰向白珞冲了过来,风陌邶直扑上去一脚踹向狰。狰“轰”地一声砸向一旁的山崖,霎时间烟尘四起。 另一边虎魄已经卷在了蛊雕的脖颈之上,白珞一个翻身站立在蛊雕之上。白珞眼神一凛厉声道:“虎魄!风刃!” 狂风裹挟着被狰撞碎的山石碎屑化成了刀斧。只听几声刺破血肉的响声,蛊雕的翅膀顿时被风刃贯穿。蛊雕铩羽落在黑色的岩石之上,鸟爪像是虎豹的爪子撑在岩石之上,眼神狠戾却又戒备地看着白珞。 白珞的锦靴踏着黑色的岩石攀岩而上,虎魄对准蛊雕脱手飞出。那只蛊雕却在虎魄侃侃要到它面前时倏地不见了。 白珞站在岩石上警惕地看着四周。 忽然山石间传来“咯咯咯”一阵笑声。一个小小的婴孩从石头里爬了出来。 “咯咯咯”,那小小的婴孩轻轻笑着,虽然他长得白胖可爱,眼神也似天真无邪。但在这个时候出现任谁都觉得诡异。 “小心!那是蛊雕!”白珞立于凸起的岩石之上焦急地喊道。 但姜南霜却似没有听见白珞的话似的,竟向那个小孩跑了过去! “娘亲!”己君澜大惊失色。方才那小孩走出来时太过诡异,她一时失了神没注意姜南霜竟然已经跑了过去。 蛊雕这畜生除了凶残暴戾之外,还会化作小孩的模样来博得人的怜悯。在近千年前蛊雕一族横行人间,用这招吃掉了许多村民,这才惊动了白珞下昆仑除妖。在蛊雕被带回昆仑之后,蛊雕一族也在人间绝迹。 就连姜南霜也只是在书里读过关于蛊雕的事,从未见过蛊雕,是以此时竟然中了蛊! 己君澜赶紧拽住姜南霜:“娘亲你醒醒!” 姜南霜一把甩掉己君澜的手:“你是谁!” 己君澜霎时愣住:“娘亲我是君澜啊。” 己君澜慌张地抬头看向白珞,白珞蹙眉摇了摇头。姜南霜此时中了蛊,恐怕真把这蛊雕当做己君澜了。原本还可以直接将蛊雕沙雕。如今要是再动手,那等同于在姜南霜面前斩落小己君澜的头,只怕姜南霜会立刻疯掉。 姜南霜整个人似乎魔怔了仍旧朝那蛊雕走去。偏生那蛊雕还躲在两个岩石的夹角之间另众人无法下手。 姜南霜满脸怜悯地看着蛊雕:“澜儿啊,你怎么躲在这里啊?是不是又在生娘的气啊?是娘不好对你太严了。” “霜儿!”己伯毅赶紧拦住姜南霜:“霜儿,那不是澜儿。” 姜南霜有些失神地看着己伯毅:“伯毅你在说什么?那不是澜儿是谁?伯毅有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我从来不想让澜儿做什么祝融少主,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管着她,让她一个女孩子受苦受累。澜儿多苦啊。” 姜南霜一边说着还在一边垂着泪。一旁的蛊雕狡黠地笑着,还适时地哭了起来。 己君澜怒瞪了蛊雕一眼,心中窝着一股无名火,直想把这畜生的头拧下来!无奈这畜生还是个小孩模样,还被姜南霜当成了己君澜! 姜南霜是昆仑出了名的严母,自己一身傲骨,也养成了己君澜这宁折不弯的性格。别看己君澜无法无天的样子,但从小挨的打却是己君澜、风陌邶和姜轻寒他们三个中最多的。白珞看着姜南霜垂泪的模样,忽然心生一计。 白珞走到姜轻寒声旁,附在姜轻寒耳边耳语了几句。姜轻寒顿时瞪大了眼睛。 白珞抬了抬下巴:“去试试。” 姜轻寒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几步。 白珞又道:“要哭。” “啊?”姜轻寒有些无辜地看着白珞。 白珞淡道:“哭不出来?要不要我帮你?” “嘤嘤嘤。”姜轻寒转过头赶紧哭了起来。姜轻寒像一个绿团子一样滚到姜南霜身边:“姑母,表妹又欺负我!” 此话一出,姜南霜和己君澜具是一愣。 姜南霜原本还在抹眼泪,听见这句话顿时将眼泪擦干,抬头看着姜轻寒:“澜儿又犯了什么浑了?” 姜轻寒哭得梨花带雨:“嘤嘤嘤,表妹逼我吃了诛仙草!” 己君澜怔愣地看着姜轻寒。她从小被打得最惨的就是那次!在她哄骗着姜轻寒吃了诛仙草之后,几乎和了姜南霜和姜濂道二人之力才将当时年纪尚幼的姜轻寒救了回来。 姜南霜治好姜轻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己君澜带进书房毒打了一整天。如果不是己伯毅来拦着,姜南霜还能再打一个通宵。 果然,姜南霜听见姜轻寒的哭诉整个人脸色蓦地就变了。“什么?!”姜南霜大惊:“轻寒,你怎么样?” 一股熟悉的压迫力传来,骇得己君澜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姜轻寒哭得更伤心了:“嘤嘤嘤,如果不是我爹救我,我就死了!再也见不到姑母了!” 薛惑见姜轻寒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忍不住挑了挑眉:“白燃犀,你让姜轻寒去演这一出难道祝融夫人就能醒过来了?” 白珞漫不经心一笑:“姜轻寒演得不错。” 姜南霜原本悲悯的脸上渐渐有了怒意:“轻寒,你不用担心姑母给你做主。” 姜南霜甩开姜轻寒几步走向蛊雕。己伯毅还欲再拦,却被己君澜一把拽住摇了摇头。 那蛊雕见姜南霜走了过来,顿时闪过一丝贪婪的目光。霎时间那贪婪的目光又变成了孩童般纯净无邪的目光,看上去格外引人恋爱。 蛊雕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张开双臂就往姜南霜怀里扑去。蛊雕还未扑进姜南霜怀里,只听“啪”的一声响。蛊雕脸上顿时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蛊雕:“???” 姜南霜指着蛊雕骂道:“己君澜,你看你闯下的祸事!娘亲今日若是不让你长个教训,以后你不知还要闯出多少祸来!你以为爹娘可以一直护着你吗?” 那蛊雕下意识地就想跑。奈何化成孩童状的蛊雕腿短,头大身子短的比例让它站都站不稳,根不用说跑快点了。 姜南霜又一把把蛊雕拎了回来,“啪啪”又是两下。蛊雕被打得彻底蒙了,嘴里咿咿呀呀含混不清地不知在叫着什么。 蛊雕挣了挣,可胳膊被姜南霜死死拽住,还没跑掉屁股上又挨了几巴掌。 姜南霜越打越气:“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如果这件事闹上了凌霄殿,你以为你是挨几巴掌就能过的?” 说话间又是几巴掌打在蛊雕白白嫩嫩的肉上。蛊雕身上顿时起了好几根红印子。 “咿咿”蛊雕绝望地叫喊两声。可这蛊雕的声音原本就与小孩的声音一样。倒是惹得姜南霜更加用力地在蛊雕身上又打了几下。 忽然姜南霜似乎崩溃了一般地大哭道:“澜儿,你是不是怪娘亲心太狠了?” 终于蛊雕忍无可忍,胳膊在姜南霜手中化作翅膀。它扑扇着翅膀奋力挣脱姜南霜悲愤地飞向空中。 “咻”地一声响,一只箭裹挟着火光刺穿了蛊雕的咽喉。 己君澜举着九耳弓,眼眸中满是怒火。 姜南霜回头看着己君澜如梦初醒似地唤道:“澜儿?” 第二百五十章 朱雀翎羽 · 昆仑墟之战4 这边刚刚擒了蛊雕,另一边叶冥的结界中似溶了墨汁一般,九耳犬的体态已经庞大如牛,不停地撞击着叶冥的结界。黑色的煞气几乎覆盖了叶冥结界的一半。 叶冥皱眉道:“白燃犀,你再不想办法把你养的狗管一管,昆仑墟就快被它的煞气吞了!” 九耳犬身上的煞气如浓墨一般,似要将昆仑墟埋进这片黑雾之中。冤魂的叫喊声与狞笑之间还夹杂着一声声猎犬无辜的低鸣。 这浓墨太过浓密,使得狰都跑远了去,不知躲去了哪里。白珞看着叶冥的结界上清晰可见的裂纹:“让我过去吧。” 叶冥皱眉看着白珞:“白燃犀你又要乱来?” 白珞淡道:“你不是说这是我养的狗吗?总不会也背叛我吧。” “白燃犀……”叶冥语言又止地看着白珞。“不要逞强了。” 白珞皱眉道:“总得试试,除非你有更好的办法。风千洐的灵力维持不了多久结界。他不会只用蛊雕和狰来对付我们。如果现在不让九耳犬平静下来,到时候再有凶兽出现只怕我们这几个人难以抵挡。” 叶冥咬牙道:“但你元神有损怎可如此冒险?你想做什么换我来。” 白珞淡道:“我打算喂它吃点东西而已,你真想来试试?” “你……”叶冥无奈地看着白珞:“你这性子多久能改改?”说罢叶冥轻轻挥了挥手,结界打开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通道:“我们都在你身后,不会让你有事。” 白珞淡淡看了叶冥一眼,从结界之中走了出去。九耳犬见到白珞顿时发出警告的低鸣之声。那犬吠之声从九耳犬的腹腔似雷鸣般沉闷地传来。 那些黑色的浓雾朝白珞一涌而来。九耳犬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呲牙咧嘴凶狠地看着白珞。 白珞直视着九耳犬,手中一丝极细的金灵流缓缓向九耳犬流去。那金灵流似暗夜里的月光将煞气驱散。就在金灵流快要绕上九耳犬的的脖颈时,九耳犬蓦地站立起来,一掌拍碎了身旁的岩石。 白珞还来不及退去,一道煞气猛地蹿向白珞缠绕在白珞的脖颈之上。 “白燃犀!”薛惑大惊。薛惑与风陌邶二人立时便要上前。 “别过来!”白珞叫道。薛惑与风陌邶二人只好顿住脚步。己君澜也挽起九耳弓,对准了九耳犬。 白珞似被冤魂厉鬼卡住了脖颈一时之间连呼吸也不太顺畅。她双手放在煞气之上,金灵流一点点浸入煞气向九耳犬流去。 九耳犬低声呜咽着,参差不齐的牙齿之间流出腥臭的口涎。在将九耳犬带回昆仑墟的最初几年,九耳犬身上满是戾气。白珞也是这样用金灵流一点点净化着它身上的煞气。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白珞灵力不济,元神残损,九耳犬虽然在昆仑墟千年戾气稍减但却灵力充沛。 眼见白珞又要受伤,己君澜的九耳箭立时就要射出,却被己伯毅拦了下来:“澜儿先等等。” 己君澜担忧地看着白珞:“再等神君就要受伤了。” 己伯毅皱眉道:“你得相信神君。你知道为何四方神实力其实相差不远,但战神却是她吗?” 己君澜摇了摇头。 己伯毅:“即便监武神君的灵力不如以前了,但她的心性,她的韧性三界之中依旧无人可比。” 己君澜紧盯着白珞,额头落下一滴冷汗。只见那一丝浸入煞气的金灵流在就要被煞气压下去的时候又猛地增强了。那一丝金灵流在煞气之中显得极其脆弱,但却极其强韧,金灵流似乌云中穿云而过的闪电,直击向九耳犬。 “呜”,九耳犬一声低鸣,白珞脖颈间的煞气顿时弱了几分。 白珞脖颈之间的力道刚刚减弱,她还来不及喘口气就立刻向九耳犬袭了过去。她甚至连虎魄都没换出,月白衣袍顿时隐入浓黑的煞气之中。 刹那间己君澜就再也看不见白珞的身影。她心中狂跳,收起九耳弓立刻就朝白珞跑去。 忽然空中传来一声龙吟,薛惑已经从叶冥的结界冲了出去。黑色的巨龙盘旋在上空,但那如墨色的浓雾太过黑暗,薛惑也不敢冒然冲进去。 “咚”一声人砸在岩石上的闷响从浓雾中传来。薛惑一愣,直向那煞气中冲了进去。 风陌邶脸色一变,与己君澜双双冲了过去。叶冥也收了结界直往浓雾中冲了过去。 在那浓雾之中,众人目不能视,但那戾气并没有向人扑来,反而像是在躲避叶冥等人似的到处乱窜。尖叫声、惨叫声却是越发的震耳欲聋。就在众人几乎要被那惨叫神震破耳膜时,那些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众人警惕地停在原地。就在他们面前,薛惑扶着白珞一步一步从浓雾中走出。那团黑雾自二人身后淡去。白珞忍不住喉头腥甜,“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姜轻寒!”薛惑大喊道。 白珞用手背把唇角的血迹擦去:“我没事。” “白燃犀你是不是疯了!居然想拿自己的肉去喂狗!”薛惑怒视着白珞。 白珞轻轻一笑:“他不是也没吃嘛。” 白珞身后那些黑色的戾气虽然消失,但九耳犬仍旧体型巨大没有恢复。九耳犬躲在山崖背后,身上的怨气被它压制在体内,冲撞着它的五脏六腑。 白珞回头看着九耳犬。九耳犬低下头,痛苦又无辜的呜咽着。 白珞吁了一口气:“没事了。”她缓缓在五指间聚起金灵流,带着金灵流向着九耳犬走去。 “呜!”原本已经平息的九耳犬忽然又暴躁了起来。 白珞心中一惊,金灵流尚还没有接近九耳犬,就见九耳犬人立而起向白珞扑了过来! “神君!”己君澜再不犹豫,九耳箭离弦飞出。 只听“轰隆”一声,九耳犬砸进了山石之中,霎时间碎石与烟尘漫天飞起。己君澜的九耳箭偏了一寸,扎进了九耳犬后颈。 在那烟尘之后,暗红色的鳞甲泛着寒光自那烟尘之中现了出来。 白珞瞳孔骤缩:“九婴!” 九婴有九首蛇身,其中五颗头为男相可喷出浊水,四颗头为女相可喷出毒焰。九婴的九首每一个都似蛇于人相结合的脸。它脖颈颀长,覆满鳞甲。鳞甲自后背长出,从脖颈直覆盖上九婴的半张脸。 九婴与朱厌兽一样,都是生于天地初分之时的上古凶兽。不同的是朱厌一开始是兽形,吸收天地日月而化精怪再化凶兽,只因其不被法术结界所困才被昆仑神族忌惮。 但九婴不同。虽同生于天地初分之时,但一开始九婴却生于深山大泽之中,生在阴阳之元气氤氲交错之地,一开始只不过是一团气。那团气在深山大泽之中万年不化,吸收日月精华,吞噬沼泽生灵渐渐化出了形,才生成了九婴这般模样。 九婴为天地精气所化,无魂无魄命却有九条。它的九颗脑袋少了任何一颗都不会伤及性命,很快便会长出来。且九婴一旦开杀戒,一定会杀足九人。 更头疼的便是九婴的浊水和毒焰。水与火二者相克,无论是用火结界还是水结界,九婴都有克制之法。当初将九婴抓捕昆仑墟之时不知折损了多少天兵天将。 风千洐为了杀掉白珞等人竟然不惜将这样的凶兽放了出来!简直是丧心病狂! 白珞手里的虎魄闪着金光,在她面前九婴直立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九张脸,五张男相面露凶狠,四张女相却是阴险狡诈。 九耳犬从岩石上滚落下来。九耳犬巨大的身体已经缩回了圆滚滚的样子,身上的皮毛沾了血,短短的腿抽搐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白珞。重伤的九耳犬竟然又站了起来。它转过身背对着白珞,站在九婴与白珞之间对准九婴呲着牙。 “嘶嘶嘶”九婴发出一阵似喉管破损后的人发出的气声。忽然九颗头同时变了脸色。“斯哈”,似蛇吃掉老鼠前发出的声响,九婴对准九耳犬一击而下。 “轰隆”一声,一道金光闪过似利刃砍向九婴的九颗脑袋。九婴抬起头轻轻巧巧地躲了开去。九婴那长长的脖颈就似没有长骨头似的,竟能在一瞬间随意弯折。 虎魄的金光没有伤到九婴一片鳞甲,却削掉了一块岩石。 等九婴再次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碎裂的岩石中白珞竟然从自己身下一晃而过,怀里还抱着九耳犬! 九婴顿时大怒,一道浊水顿时朝白珞喷了过来。 “轰隆”一声,薛惑化身巨龙凌空飞来,重重地砸在了山崖之上。他横在白珞身后挡住了九婴的浊水。“嗞”地一声响,薛惑的身上冒出一阵白烟。 “薛恨晚!”姜轻寒见薛惑依然化出人形,皮肉被灼烧的疼痛让那个玩世不恭的绝世公子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冷汗霎时将薛惑的粉色衣衫浸透。那冷汗浸透衣衫之后又贴在被灼烧腐蚀的皮肉之上,就似在伤口上洒了一把盐似的,更是疼痛难忍。 姜轻寒赶紧扣上薛惑手腕。薛惑翻过手腕反而将姜轻寒的手腕拽住:“书呆子这会儿你诊什么脉?疗什么伤?赶紧跑啊!” 白珞也折返回来,衣袖一拂厉风顿时裹挟着飞沙飞向九婴。就在九婴被飞沙迷了眼的时候,白珞带着姜轻寒与薛惑赶紧躲到了岩石后面。 刚刚藏到岩石背后,一道毒焰便从白珞身侧烧了过来,看看擦过白珞的裙摆。 众人紧贴在岩石上。薛惑喘了口气骂道:“他娘的,大爷的龙鳞都能融掉。挺厉害啊。” 姜轻寒赶紧找了颗药丸塞到薛惑嘴里:“你就少说两句吧!” 叶冥扫了薛惑一眼,不由地骤起眉头:“这九婴岁数可不比我们小,不可大意!”叶冥紧盯着薛惑受伤的地方,眉头越皱越紧。薛惑就是去诛仙台被抽筋之时也没流那么多血。那被浊水灼伤的伤口不仅大还似乎血流不尽似的。 薛惑感受到叶冥的目光挑起嘴角一笑:“怎么王八你心疼我?心疼我给我也做一件不沾水的衣服呗。” 叶冥冷道:“水精魄做衣服也挡不了这浊水。” 薛惑越是嬉闹,越是不在乎,其实便越是不安,越是紧张。白珞与薛惑相识多年对此十分清楚。薛惑身上的伤怕是十分严重。甚至可能等不到风千洐的结界撤去。 白珞把怀里的九耳犬扔给己君澜:“我们想办法去第九层。” “什么?”己伯毅看着脚下的台阶。九婴就在他们身后,若是他们御剑下去恐怕不是被浊水腐蚀就是被毒焰烧得面目全非。更有可能的是在躲九婴的时候直接掉入熔岩之中。 这三种死法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尸骨无存。 白珞淡道:“昆仑墟的熔岩能融掉任何东西。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们之中薛惑与姜南霜都已是重伤,动作只会越来越慢。等到下一次就可能没那么幸运能躲过九阴的浊水和毒焰了。 也难怪风千洐那么有信心。照这样的情形他们根本撑不到他撤去结界。只怕等风千洐结界再开时,他正好可以找到还没凉透的白珞,把灵珠取出来。 风陌邶蹙眉道:“监武神君我来断后。” “好。”白珞应了一声,蓦地冲了出去沿着木栈道向第九层奔去。 第二百五十一章 朱雀翎羽 · 昆仑墟之战5 风千洐的结界高悬在白珞头顶。白珞自木质阶梯上急速奔下,才刚离开躲藏的岩石一道火光便从白珞身后袭来。 原本就腐朽不堪的木质楼梯被白珞踩踏成碎片飞向空中,顿时又被毒焰点燃。整个昆仑墟就像上元节时放满了花灯、空中飘着孔明灯的街市,整条街、整座城都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只是这城是黑色,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这烟火是毒焰,会灼烧人的皮肉,烧焦人的筋骨。 腐朽的木栈道在众人脚下碎去。四道毒焰、五道浊水交叉着袭向众人。九婴的九头切换速度极快,让人根本来不及布下结界,只能没命地向前跑去。九婴体型巨大,红色的鳞甲似利刃一般刮在悬崖之上。那鳞甲尖利,原本坚硬如铁的岩石,此时却如同豆腐一般被九婴轻轻削去。 岩石碎裂的声音似战鼓的鼓点催促着人不停向下跑去。 轰隆一声响动,狰竟然趁着众人的不注意从峭壁上一跃而下! 那狰好生狡猾!它藏在峭壁上看得清楚,知晓人群中最弱的是在昆仑墟上就受了重伤的姜南霜! 姜南霜不防狰忽然出现,下意识地将己君澜和姜轻寒推了开去。她自己却一脚踏在了一根腐朽的木头之上。姜南霜的腿从破损的木栈道上陷落下去。尖利的木头碎片顿时扎进姜南霜的小腿。 “霜儿!”己伯毅一把拽住姜南霜,这才没有让姜南霜从木栈道上掉落下去。 己伯毅拉着姜南霜,那狰近在咫尺,腥臭的口涎似乎就紧贴在己伯毅的脸颊旁。可己伯毅若是松手,姜南霜必会掉落下去,只能任由那狰的爪子搭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就在狰张开大口要对己伯毅一口咬下的时候,薛惑手持湛云剑从空中一跃而下,“噗嗤”一声湛云剑刺穿了狰的喉头,将它钉在了木栈道上。 薛惑恨道:“早就想杀了这畜生了。” 己伯毅逃过一劫赶紧将姜南霜拉了起来。 刺穿姜南霜腿部的木头在山崖上一撞,顿时更深了三分。姜南霜疼得一声闷哼,咬牙将木屑从自己腿上拔了出来:“我没事。” 姜轻寒急道:“姑母我先为你疗伤。” 姜南霜摇摇头:“来不及,先走。” 己伯毅一把将姜南霜背在自己背上:“我背你。” 就耽误这么片刻,九婴已然追了过来。浊水沿着岩石、木屑流了下来。毒焰更是将两侧的岩石烧得滚烫。 风陌邶见九婴就快追上众人,一咬牙竟然从栈道上翻身而下。 “风陌邶!”己君澜大叫。 风陌邶此时整个人已经落在了栈道之外。九婴转过头看着悬在空中的风陌邶,四颗头颅顿时喷出毒焰。风陌邶一脚踩在木栈道的扶手上,他向着矗立在昆仑墟中央的石柱振臂一挥,石柱轰然倒下,横在九婴与众人之间。 随着石柱的倒下,风陌邶脚下的木扶手也应声断去,他整个人向着昆仑墟中央歪倒,不偏不倚地往九婴的毒焰之间落去。 “咻”地一声,九耳箭破空而来,直射向九婴其中一颗正在吐火的头颅。 只听皮肉刺破的声响,九耳箭刺穿了九婴的双眸。但九婴有九头九命,这一箭只是伤了九婴的一颗头颅,没有伤及根本。 受伤的九婴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顿时狂怒起来,蛇腹轰隆一声撞在岩柱上,浊水似五条水龙直朝风陌邶喷去。 那浊水沾到身上便会腐蚀掉人的皮肉,风陌邶落在中央的一根岩柱之上,那浊水便当头向风陌邶浇来。 在浊水喷溅到风陌邶身上时,两道金光破空而来,一道重重抽打在风陌邶身上,将风陌邶推至栈道一侧;另一道向九婴卷了过去,将那对准风陌邶喷出浊水的蛇首硬生生地从九婴细长的脖颈上扯了下来。 白珞站在岩柱之上,在她身下是隐约可见的熔岩。那根石柱粗细仅容一个人站立,白珞端端立于石柱之上,宛若天神降临。被虎魄割断的九婴头颅顿时落入熔岩之中,就像是新鲜的肉落入滚烫的油锅里一样,熔岩顿时沸腾起来。红色的岩浆高高溅起,落在黑色的岩柱之上。 九婴痛极,对准白珞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啸叫。那叫喊似穿透了昆仑墟的九层,四周黑色的碎石纷纷落下。 只见九婴身体挣扎扭曲,九条长长的脖颈相互缠绕磨蹭,脖颈间的尖利鳞片发出令人齿酸的尖锐声响。 那声音太过尖利,众人忍不住捂住耳朵,唯有白珞仍旧用绀碧色的瞳孔冷冷注视着九婴。 尖利的声音减弱,九婴也停止了挣扎。“突”地一声,那插入九婴眼眸中的九耳箭竟然掉了出来。那原本被九耳箭刺穿的眼睛忽然眨了眨,腥红的肉芽自眼眶中翻了出来。九婴甩了甩自己的头颅,那肉芽竟似被浊水腐蚀的皮肉一样从九婴的蛇首上落了下来。等九婴再次眨了眨眼睛,新的眼睛已然长了出来! 另一条脖颈上,头颅明明被虎魄齐齐断去,那断口上腐烂的鳞甲和皮肉齐齐掉落,新鲜的肉芽长了出来,竟然又渐渐生出了一颗头来! 九颗头颅戏谑地看着白珞,每一张脸上都是极怒的神情。 白珞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风陌邶被虎魄一鞭子抽得不轻,背后都流了血出来。但好在被己君澜接住了,没有落到昆仑墟下面去。 忽然间,只听“咔咔”两声响动。众人皆警惕地看向头顶风千洐设下的结界。 不知是何原因,那结界上裂出了一条小小的裂纹! 风千洐的结界竟然要碎了! 原本震怒的九婴看着结界的裂纹,脸上竟然划过一丝狡黠的神色。白珞瞳孔骤缩。九婴这畜生近万年没有出过昆仑墟了!此时看到结界破损只怕一心想着冲破结界从这里出去! 己君澜将风陌邶拖上栈道也是骇然地看着结界:“神君,结界要破了!”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朗声道:“己伯毅带大家出去。” 己伯毅背着姜南霜有些忐忑地看着白珞。 白珞厉声道:“你难不成想看着昆仑就此覆灭不成?!决不能让风千洐和姜濂道开启天印!” 己伯毅沉声道:“监武神君我们一起冲出去。” “好。”白珞应道。众人赶紧又沿着峭壁折返回昆仑墟的第一层。 九婴的九颗头顿时对着众人转了方向。它坚硬的蛇腹也攀上了陡峭的岩壁。这畜生竟然连先解决掉眼前的敌人都没想过,一心想出昆仑墟, 忽然一道金光闪过,顿时席卷上九婴的脖颈。九婴的目光被众人所吸引,一时不防竟然被虎魄捆了个结实。 只见白珞拉紧虎魄,蓦地从黑色的岩柱上翻身而下。她一双白色锦靴踏在的岩柱之上,整个人垂直地立于岩柱侧面。 白珞拉紧九婴竟没有向上跑或者拧断九婴的脖子,而是拽住九婴整个人踩着岩柱向熔岩跑去! 薛惑原本与己伯毅带着众人逃出昆仑墟,此时见白珞向熔岩跑去,骇得差点龙鳞都竖了起来! 薛惑:“白燃犀!我信你个鬼!” 说罢薛惑也从木栈道上翻身而下,一条巨龙向着熔岩直冲而去。 白珞距离曾经关押着朱厌的九层塔底平台相隔甚远。她周围是一根又一根林立的岩柱,身下是黑红相间的熔岩与礁石。 只是那些礁石里面哪些是能踩的,哪些是会沉下去的就连白珞也不知道。究竟是站在礁石之上将那九婴彻底熔去,还是与九婴一同被彻底熔去,竟然全凭运气! 白珞见薛惑追来,无力分神用风阵拦住他,只能自己更加用力地拉紧九婴,加快脚步向下跑去。 一人一龙,就似在赛跑一般,奔赴死亡。 岩浆的热气炙烤着白珞,她乌黑的墨发在星星点点的火光之中飞舞。那熔岩近在咫尺,只需她一脚踩下去在礁石上站稳,将九婴整个都摔进熔岩里。 或者她与九婴一同落进这可熔万物的熔岩里! 白珞没有丝毫犹豫地踏出了一步。她的锦靴踩在其中一块礁石之上,那礁石却动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朱雀翎羽 · 杀人诛心 白珞脚下一空,滚烫的熔岩顿时溅上她的白色锦靴。“嗞”地一声,锦靴上冒起一阵白烟。白珞吃痛,整个人下意识地跳了起来,同时手臂用力更用力地将九婴往下拉去,竟是将自己当做了那千斤坠的石子要将九婴一同沉入熔岩! 空中传来一声震怒的龙吟之声,薛惑加快了速度向白珞飞去。白珞余光瞥见薛惑,心中“突”地一跳,腾出一只手来捏了一个风字诀向薛惑横扫而去。 厉风自昆仑墟的第九层席卷向上,裹挟着星星点点的岩浆朝薛惑飞了过去。薛惑被那阵风推向峭壁,“轰隆”一声砸在峭壁之中,巨大的龙身几乎嵌进漆黑的岩石中去。那星星点点的熔岩打在薛惑身上,“嗞”的一声响,他黑色的鳞甲上冒出几缕青烟。 九婴被白珞拖住没命地挣扎,竟然连吐出浊水和毒焰都忘了。白珞腾出手将薛惑推到一边时九婴也找到了机会,将自己红色的鳞甲卡在岩石之上,减缓了下落的速度。九阴似蛇无爪,它没法抓住岩柱便用长长的尾巴死死卷住岩柱。 九婴的九张脸上只剩下惊恐。他们低头看着白珞。白珞拽住虎魄悬在上空,白衣在黑红色的崖底之上飞舞,一双绀碧色的眼眸就如冲出地狱的幽冥鬼火。 九婴虽为天地共生的凶兽,但却也从未见过白珞这般凶狠之人。九婴顿时害怕起来,更加用力地想挣脱虎魄从着昆仑墟里出去。 但九婴一挣,白珞就更用力地拉紧了虎魄。那熔岩的热气让白珞额头也落下一滴汗来。方才被熔岩溅到的脚背流出了血染红了锦靴。 白珞看着九婴嘴角微微扬起,她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来:“去死。” 虎魄顿时从九婴的脖颈间松去。九婴直觉不好,赶紧向上蹿去。不过它的尾部缠在岩柱之上,反而让白珞取得了先机。 白珞踏着岩柱,飞身而上,虎魄在空中化出一道弧线。白珞的月白衣袍中似有风鼓起,她厉声道:“虎魄!风刃!” 那风刃并没有对准九婴,而似龙卷风似的夹杂着利刃砍向了岩柱! 九婴瞳孔皱缩,它的蛇尾顿时被风刃砍成数段。更可怕的是,随着一阵虎啸,那风阵之中扑出一只白虎,压着断了尾的九婴向熔岩中冲了下去! “嘶啊!!!”九婴背部触碰到熔岩,白烟顿时弥漫开来。那熔岩漫过九婴的背脊,眼看就要覆盖上它的腹部,白珞却丝毫没有要退却的意思!竟是铁了心的要将这九婴杀死在熔岩之中! 九婴见自己已无活路可走,一颗头高高扬起,顿时咬住了白虎的一只手掌,将白珞一同拖入熔岩之中! 熔岩漫过虎爪的指尖,白色的皮毛顿时被熔岩烧去。白珞痛得一声嘶吼。眼见白虎的指尖浸入熔岩,白珞也退无可退。九婴体型巨大,早就将一旁不可站人的礁石击碎了去!白珞现在就算是想要逃,也连个借力用的礁石都没有了! 就这刹那间,昆仑墟上空传来一声巨响,风千洐的结界尽数碎去。那结界如同铜镜一般,随着数块,闪耀着金光的结界碎片在昆仑墟中,似星空倒悬而下。 在这漫天星辰之中忽然传来一声猿啼,朱厌从昆仑墟空中一跃而下。只见他从熔岩的礁石中极速跳了过来,每一步都稳稳落在可落脚的礁石之上。 朱厌身上宗烨手持红莲残月刀迎风而立!宗烨点漆似的双眸在这灼热幽暗的昆仑墟里如同星辰。他从朱厌背上高高跃起,一袭黑袍迎风飞舞。他伸手在红莲残月刀的刀刃上一抹,向着九婴一击而出。 暗红色的煞气顿时冲破了熔岩,将九婴斩做了两半,也将咬住白珞手臂的那颗头颅给斩断了去。 宗烨飞扑上前,拦腰将白珞抱住,借着力落向熔岩的另一边。“轰”地一声,白珞与宗烨同时落在了曾经关押朱厌的平台之上。 宗烨与白珞落下速度太快,几乎在砸在地上的一瞬间白珞就失去了意识。整个人毫无知觉地滑向平台的边缘。 白珞仍然为虎形,身体极重。宗烨虽然紧紧抱住白珞但却仍然不能减缓白珞滑出平台的速度。 眼见白珞就要从平台落下去,宗烨下意识地抓住了横在地上铁链。只听宗烨的手臂传来“咔”地一声脆响,铁链被宗烨拉成一条绷紧的直线,白珞终于在平台的边缘停了下来。 九婴的叫声被淹没在熔岩之中,昆仑墟复归平静。白珞也在平静之中渐渐化为人形。 宗烨缓缓醒来看见白珞顿时心里“突”地一跳:“师尊!” 白珞浑身是伤,即便叶冥水精魄做的衣袍也没能遮住她的鲜血。脖颈、手臂、脚背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也数不清楚。十指也早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在焦黑与鲜红的皮肉间隐隐能看见白骨。 “师尊?”宗烨晃了晃白珞,白珞却丝毫反应也没有。 “师尊!”宗烨焦急的晃了晃,白珞仍旧的一动不动。宗烨探了探白珞的鼻息,竟然一点气息也无!宗烨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白燃犀!!” 姜轻寒、薛惑、叶冥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呜!”己君澜怀里的九耳犬也跳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第九层的熔岩边缘,焦急不安地叫着。 燕朱已经化成了人形,他抱起九耳犬对众人说道:“看着我走的路。”随后带着众人一齐走向平台。 燕朱一将九耳犬放在地上,九耳犬便跑向白珞,在白珞的肩头拱了拱。但白珞却仍旧一点反应也没有。 众人走向平台,姜轻寒跌跌撞撞地跑向白珞,伸手搭在白珞腕间。探清白珞的脉象,姜轻寒心蓦地一沉,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抖着手倒出两颗药来。 姜轻寒颤抖着手将药丸放进白珞的嘴里。可那药丸却怎么也塞不进去。姜轻寒心中焦急,都快哭出来了:“她元神有损,这药得吃下去才能渡灵流。” 宗烨从姜轻寒手中那过药丸:“我来。” 虽然宗烨突然出现在这里十分奇怪,但没有人有时间计较这一点。只见宗烨将药放进嘴里,轻轻将白珞头抬起来放在自己膝头。他低下头,吻上白珞的唇,用舌尖一点一点启开白珞紧咬的牙关。宗烨将药一点一点咬碎,从齿缝中将药推进了白珞嘴里。 黑色的药汁从白珞唇角滴出一点,宗烨心中一惊,更加轻柔、缓慢地辗转在白珞的唇齿之间。 一颗药花费了许久才尽数喂进白珞的嘴里。 宗烨抬起头蹙眉看着白珞。除了唇角那一点黑色的药汁像是刚服过药的样子,白珞竟然一点好转也没有! 宗烨颤声道:“怎么会这样?” 姜轻寒颤抖着手搭在白珞的脉搏之上的,将灵流渡入白珞体内。灵流源源不断地涌入白珞体内,姜轻寒的头上迅速长出似牛非牛,似鹿非鹿的角。那角上几乎是一瞬间就开遍了花朵。 姜轻寒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内力! 可饶是如此白珞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姜轻寒咬着牙,眼圈通红,搭在白珞腕间的手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姜南霜迅速走上前来,将手放在白珞另一只腕间轻声道:“轻寒,我们一起。” 不一会儿,姜南霜的头上也似姜轻寒一般长出了角,开出了花。各色的花瓣落在礁石之上,灵流似星光一般将白珞包裹住。 宗烨紧握双拳看着白珞,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陷进掌心的皮肉之中他沉声问道:“元神有损是怎么回事?” 薛惑冷冷看了宗烨一眼:“在你走后还发生了许多事。” 宗烨心里蓦地一颤。 忽然在灵流包裹之中的白珞手指忽然颤了颤。姜轻寒喜道:“有救了!有救了!薛恨晚,神君活过来了!” 宗烨紧绷的唇角这才松弛了下来。他鸦翅般的睫羽顿时垂了下来沉声道:“我走了。” 薛惑皱眉道:“你走哪去?” 宗烨一顿,有些无奈又有些讥讽:“孟章神君莫不是忘了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薛惑深深看着宗烨:“你的身份是什么?白燃犀的徒儿还是魔族的魔尊?别忘了你刚才还叫了白燃犀一声师尊。” 宗烨低下头,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徒儿?我不配吧。” 薛惑挡在宗烨身前气恼道:“宗烨,你究竟在做什么?若你要回魔界要背叛白燃犀你为何又要来救她?若你仍当自己是白燃犀的徒儿,你又为何要回魔族,建立信都?” 宗烨淡道:“她曾救过我,如今我救她,就两清了。从此我是谁,要做什么,与她没有关系,与你们也没有关系。” 薛惑怒极,还未发作风陌邶却提着封魔刀走上了前来:“你可知道你若是魔,我便该杀你。” “好啊。”宗烨冷冷一笑抬头看着风陌邶:“你试试。” 风陌邶将封魔刀一振:“有何不敢?” 己君澜赶紧拦住风陌邶:“现在不是时候。” 己君澜深深看着宗烨:“宗烨,你的神武是我亲手给你。你若是这样的人当初就无法通过析城山道的考验。现在监武神君危在旦夕,若知道你再次丢下她,该有多伤心?” 宗烨心中一痛,面色却依旧冷峻:“那只能说是祝融少主看错了我。若真是为她好,那就别让她知道我来过。” 己君澜忍着怒火:“宗烨!神君伤得如此重,你难道就真能放下心吗?” 宗烨脚步蓦地一顿,长长的眼睫颤了颤:“能不能治好伤是你们的事,不是吗?我已救过她,两清了。” “宗烨!”薛惑怒火骤起,一拳打在宗烨脸上。 宗烨捂住脸回头看着薛惑:“孟章神君曾教我良多,有这一拳便也就两清了吧?” 薛惑讥讽道:“这么一拳怎么够?我教过你,姜轻寒也曾教你行经走脉之法,哪有这么轻易就两清?” 宗烨垂下眼帘:“如此,那二位想要我如何还?不如今日都还清了,便也清净。” 薛惑:“你……” “让他走。”白珞的声音从宗烨背后沙哑地传来。 宗烨心中蓦地一跳,却不敢抬头,更不敢转身看白珞一眼。 白珞冷道:“你说得没错。我们两清了,你走吧。” 薛惑气道:“白燃犀,你不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担心他!他救了你,说明他不坏,你……” “让他给我滚!”白珞怒道。 宗烨眼眸中顿时凝起了雾气,手背上青筋暴起,要用尽全力才能压抑住自己内心的颤抖。宗烨强行忍住想要回头看一眼的冲动。 燕朱悲悯地看着宗烨:“宗烨你何必……” 宗烨冷冷看了燕朱一眼。燕朱只好把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宗烨握紧双拳,缓缓抬起脚向前迈去。 “我就说为何有魔族如此大胆,竟然敢闯我昆仑!”风千洐的声音似洪钟一般从上空传来。 宗烨脚步一顿顿时面色难堪地抬起了头。 不仅仅是宗烨,薛惑、叶冥、风陌邶、姜轻寒等人都纷纷抬头看着风千洐。风千洐站在昆仑墟的上层,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珞,宛如一位高高在上的君王。 在风千洐身后,站着姜濂道与数百天神。 叶冥眉头紧皱:“宗烨,怕是你也被人利用了。否则怎么会就你和燕朱两个人就能破了昆仑的结界。” 风千洐高傲地看着白珞:“监武神君游历人间,本尊还以为你是去镇守魔族,稳定人界。没想到却是伙同这魔族之人在人界兴风作浪,妄图颠覆三界!” 己伯毅怒视着风千洐:“风千洐,你在发什么疯?” 风千洐状似讶异地看着己伯毅:“伯毅你是真的看不出还是装作不知道?这小子是魔族你难道看不出?就是这小子在人界立了诛神教,已收了不少信徒。而这件事情监武神君不仅知道,还甚是纵容,竟然由得诛神教日渐壮大!” 杀人诛心。风千洐想要的原本就不仅仅是白珞的灵珠。只有将白珞踩在脚底,他才能在获得鸿蒙之力后坐稳帝君的位置。 上位者,不仅要实力,更要权利。 众神见宗烨跟在白珞身旁,皆议论纷纷对风千洐的话信以为真,就连平时中正的月孛星君也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白珞看着风千洐不屑道:“就算是纵容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风千洐脸色微变:“自然是上诛仙台,让诛仙台定夺。” 白珞冷冷一笑:“如果我不去呢?你又能如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朱雀翎羽 · 杀人诛心2 风千洐挥了挥手,天兵天将站在昆仑墟的栈道之上,数千箭羽对准了白珞。这数千天兵天将秘密麻麻地从昆仑墟一层排到了二层。虽然没有深入昆仑墟,但周围凶兽的呼号仍旧让一众天兵天将心底生寒,腿脚发软。 白珞轻蔑地看着那群拉满弓弦,箭尖却还在发着抖的天兵天将。更让人轻蔑的便是藏在天兵天将之后,站在昆仑墟上方的风千洐、姜濂道与一众天神。 白珞讥讽道:“风千洐,你想要拿我便亲自下来拿。如今躲在兵卒之后算什么本事?” 风千洐朗声道:“监武神君你休要颠倒是非!你若不上诛仙台,那本尊只好秉公执法。与魔族勾结可是十恶不赦的罪。本尊将你就地正法,也不违昆仑律令。” 己伯毅怒视着风千洐:“风千洐!你疯了?四方自天地初开之时便镇守三界。当年天元之战便是监武神君一力将魔族镇压,她有何理由要勾结魔族?” 风千洐嘲讽一笑:“监武神君性情乖张暴戾,本尊又如何知道她如何想?何况天元之战当年究竟如何,你我都未曾亲历,都只有史籍记载。唯一可知的是天元之战后只剩下四方神与七星君与天地同寿,你我皆只有区区不到千年寿命。” 风千洐目光扫过白珞、薛惑与叶冥,漫不经心地说道:“焉知当年四方神在天元之战时做了什么?又焉知四方神与当年天元之战的起因有什么瓜葛。” “风千洐!你个不要脸的毛头小子!别看你一把胡子,在大爷我眼里也还嫩得很!没见你有多少本事,泼脏水的能耐倒是不小!”薛惑方才被白珞吓得积了一肚子怨气,在昆仑墟被困了这两日,更是又累又气,想骂便不管不顾骂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骂,便把众神也都一同骂了进去。这昆仑墟上上下下数千人的脸色都不是那么好看。 薛惑骂完看见一把胡子的己伯毅也颇有些难堪地看着他,薛惑挥了挥手道:“你不算。” 比之众神,风千洐倒真是个脸皮厚的。明明受辱的是自己,却仍能面色不动,绷着上位者的威严说道:“监武神君你与魔族勾结,孟章神君、执明神君都是知情的吧?那么本尊在此将孟章神君与执明神君也就地正法,也不算违背昆仑律令。” 姜南霜气息虚弱:“风千洐,你已是伏羲帝君,我祝融、神农二族也以你伏羲氏为尊。你究竟还有何不满?你若是杀了监武神君,岂不是会寒了昆仑众神的心?你就算灭了我祝融一族,又如何做得了这个天地共主!” 风千洐厉声说道:“祝融夫人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伏羲、祝融、神农三族,自天地初开之时便执掌三界。如今昆仑天将不敬我三族,反而敬四方神。人界更是不敬伏羲、神农、祝融,人人以监武神君为尊。三界本末倒置,早就该清算。” 随后风千洐又不疾不徐地说道:“祝融夫人你一届女流,又因己君澜曾在昆仑虚居住多年的缘故有些糊涂了,本尊不怪你。本尊从来不想为难祝融氏,但祝融氏也当能分辨是非。如今有魔族出现在监武神君身旁,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我伏羲、祝融、神农三族当同仇敌忾,灭魔族、擒监武、荡平信都,还三界安稳。” 姜南霜心中惊骇,风千洐的确是难得地领军之人,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将自己那些肮脏龌龊的想法尽数掩去,也难怪姜濂道也会任由他驱使。 但昆仑众神必不会全都如姜濂道这般疯魔。如今在这昆仑墟的人虽多,但也只不过区区数千。白珞在天将心中早已为神,胆敢箭指白珞的天将,估计也就如今在昆仑墟的这么多了。 那么其他的天将呢? 若是其他天将都还在,又怎会让宗烨和燕朱二人那么轻易地就闯过了昆仑结界? 姜南霜越想越心惊:“风千洐,你将其他的天将如何了?” 风千洐面色微微僵了僵,避而不答:“祝融夫人,这件事无需你操心。现在只要你能认清监武神君的真面目,便可重回昆仑。凌霄殿上不会缺了祝融氏的位置。” 姜南霜见风千洐的神情,心中“突”地一跳。风千洐既然能在昆仑墟布置一番自然想到了后招。只怕那些不肯臣服伏羲氏的天将都遭了难了。 风千洐冷道:“祝融夫人,监武神君已是重伤,只要你能杀了她,便算是与她划清界限。你们也可重回凌霄殿。这算是本尊对祝融氏最大的仁慈!” “混账!”姜南霜气极,指尖颤抖着指向风千洐:“风千洐你糊涂!你……” 风千洐冷冷一笑:“祝融夫人不想想自己,也不想想己君澜。君澜与我儿有婚约在身,我也不愿为难她。” 己君澜倏地举起九耳弓,拉满了弦对准了风千洐:“风千洐,你休想挑拨离间!你想比一比是那些天将的箭快还是我的九耳箭快吗?” 风陌邶蹙眉道:“君澜,把箭放下!” 己君澜怒道:“风陌邶,你父君把你扔在昆仑墟,我还以为你清醒了。结果你还是这般糊涂?蓦要再提你我婚约之事,我己君澜不嫁不忠不义之人!” 风陌邶眼睫一颤,五指蓦地在袖中收紧:“你不愿嫁,我们婚约作废便是。但你休要用箭指着我父君!” 风陌邶看着风千洐。对这个父亲从最初的失望,到恨,到现在已无任何波澜。风千洐是何许人,风陌邶心里再清楚不过。从风千洐扮做自己,偷学“碎鬼”的时候,他在风千洐的心里就已经仅仅是一颗棋子而已。 一颗被弃掉的棋子。风陌邶心中清楚,风千洐甚至连自己都不肯放过,更遑论放过己伯毅、姜南霜和己君澜? 如今冠冕堂皇的一番话,不过是在众神面前装装样子而已。风千洐最厉害的不是灵力,而是他颠倒是非黑白,巧舌如簧。那就像一把刀,杀人于无形。他要的是逼迫祝融氏反抗,在众神面前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灭掉祝融氏。 “祝融夫人自然会与监武神君为敌。”白珞拍了拍己君澜的手腕,示意己君澜把弓放下。 姜南霜愕然地看着白珞:“什么?” 己君澜自然是不肯放下弓箭,却被白珞压着手腕强行压下。 白珞淡然地看着姜南霜:“祝融夫人许是不知情。这魔族混账确实是本尊的孽徒。” 宗烨眼眸一颤蓦地抬头看着白珞。 白珞却连一点余光也没分给宗烨,仍旧认真地看着姜南霜、己伯毅、己君澜和风陌邶等人说道:“他确实是我徒弟。我收魔族之人为徒本就违反了昆仑律令。他于信都建立诛神教之事我也确实是知情。纵容诛神教壮大未能及时清缴之人,也的确是本尊。所以,祝融夫人与本尊恐怕的确不是一路的。” 姜南霜急道:“监武神君,他不过是……” “祝融夫人。”白珞蹙眉打断姜南霜道:“难道你与君澜一样,只会意气用事?” 姜南霜心里一惊,只能默默地转过头去。 白珞看着风千洐问道:“风千洐,祝融夫人与本尊原本就无甚交情。不过你想让她杀本尊,只怕她实力还不够。” 风千洐饶有兴致地看着白珞:“不杀你,只要动手伤了你,便也算可以。” 白珞点点头:“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白珞拿起姜南霜的手,用她染着蔻丹的指甲在自己白皙的手背上划了一下。末了,白珞还轻轻蹙了蹙眉,仿佛是觉得划痕太细了。白珞似乎是害怕风千洐老眼昏花看不到,还特意捏着姜南霜的手指来回在自己手背上再走了一次。 白珞镇定地看着风千洐说道:“祝融夫人已经伤了我了,她可以出去了吧。” “……”风千洐尴尬一笑:“监武神君莫不是觉得不本尊如此好糊弄?” 白珞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手背:“你目力这么差?是不是该找姜濂道看看病了?”白珞说着竟又自然而然地拿起了姜南霜的手。 风千洐看得一阵窒息,太阳穴突突直跳:“白燃犀你够了!你又玩什么花样?” 白珞轻蔑地看着风千洐:“我玩花样?这不是伏羲帝君自己说的,只要祝融夫人伤了我那边算是与我划清了界限,你不会与祝融氏为难。” 风千洐:“本尊……” 白珞:“莫不是伏羲帝君是个出尔反尔的无耻小人?” 风千洐:“本尊……” 白珞:“虽然你的确是个无耻小人,但身为帝君总该说话算话的吧?否则……”白珞目光冷冷扫过在场的神君和天将:“无论风千洐许了你们什么好处,以后只怕是难以兑现了。” “够了!”风千洐震怒道:“白燃犀你现在还想挑拨离间,扰乱昆仑?本尊自会说话算话,不与祝融氏为难。” 白珞转头对己伯毅与姜南霜说道:“几位不属于昆仑墟,请回吧。” “不走!”己君澜含着泪看着白珞:“我不走!白姐姐,他们要害你的!” 白珞皱了皱眉,冷声道:“风陌邶带她走。” 风陌邶咬了咬牙,一把拽住己君澜的手腕向昆仑墟外拾级而上。 己君澜挣扎了一下:“风陌邶,你放手!” 风陌邶一双手将己君澜的手腕死死钳住,任凭己君澜怎么挣扎也不过是在手上留下一片红印子而已。己君澜心头一急,竟对着风陌邶的手背一口咬下。 风陌邶吃痛眉头一皱,手却不动,任由己君澜咬破了自己的手背,流出了血他也不曾松手。 姜南霜与己伯毅对着白珞鞠了一躬:“监武神君保重,如果……” “没有如果。”白珞冷道:“祝融帝君请记住你的身份。昆仑从不曾属于祝融,但也从不属于伏羲、神农。我们即为神,便当尽了本分。而你是祝融帝君,我若有罪也不可姑息。” 己伯毅看了宗烨一眼,叹口气走了。一个神,一个魔,若要解决这件事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将宗烨捆了关押起来便是。 可白珞怎么肯呢? 是以众人对此事虽都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提出。 宗烨嚅嗫道:“你……不必如此。” 白珞撩起眼皮看了宗烨一眼,面带讥讽:“你当我是为了你?” 白珞摇摇头说道:“宗烨,你错了,每个人都当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包括我自己。” 宗烨喉结上下一滚,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姜南霜,己伯毅、风陌邶与己君澜都走出了昆仑墟。薛惑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姜轻寒:“你怎么不走?磨磨蹭蹭干什么?” 姜轻寒看着薛惑轻轻一笑:“薛恨晚,你以为我现在出去还有家可回吗?” 薛惑甩了甩自己的衣袖:“我管你去哪?回不去家,那就去游历,回玄月圣殿去做你的寻音长老。” 姜轻寒低头不说话,一袭绿衫站在黑色的岩石之前,宛如从石缝中倔强而生的石竹。 薛惑顿时不耐烦了,一把拎起姜轻寒的衣领:“姜轻寒你烦不烦?风陌邶都能回去,你为什么不能?干什么要留在这里送死?!” 姜轻寒眼眶微微有些红看着薛惑说道:“薛恨晚,风陌邶回去是因为他有己君澜要保护。而我想保护的人在这里。” 薛惑顿时愣住,拽着姜轻寒衣领的手也不由地松了。 风千洐冷漠地看着众人。白珞、薛惑、叶冥、姜轻寒、燕朱、宗烨。这些他讨厌的人可以一齐被他埋在昆仑墟里,风千洐的脸上不由地浮起一丝笑容。不过毕竟姜轻寒是姜濂道的嫡长子,风千洐试探地回头看了看姜濂道。 姜濂道面无表情地看着姜轻寒,冷声道:“逆子无用。” 薛惑脸上划过一丝狠戾:“谁敢!” 风千洐轻蔑一笑,顿时天将手中的箭裹挟着灵力万剑齐发。 就在弓箭离弦的一刹那,宗烨一步上前,一把将白珞拉进了怀里。 第二百五十四章 朱雀翎羽 · 末将愿随监武神君一战 裹挟着灵流的箭羽破空而来。昆仑墟虽然怪石嶙峋,但无奈众多天兵天将站满了昆仑墟的栈道,那些箭羽偶有几支被中间的石柱挡住,其余的都如暴雨倾盆一般,向众人落了下来。 “轰隆”一声响,一个庞然大物顿时横在众人身前如一块天外飞石,压塌了数根岩柱。叶冥化出真身,竟用龟甲做盾为众人挡下了箭羽。 但玄武龟蛇双身,蛇身却是缠绕在龟甲之上的。那些箭羽没有击破叶冥的龟甲却扎进了蛇身。只听叶冥一声嘶吼,支撑着玄武的岩柱承受不了叶冥的重量向下轰然倒下。 “叶光纪!”白珞大惊,虎魄脱手而出栓在了叶冥的身上。 但白珞伤重,哪里承受得了玄武真身的千钧之重?白珞手臂一紧,与宗烨二人都没能拽住虎魄,眼看着就往悬崖下落去。 “轰隆”一声,燕朱一瞬间化出朱厌真身,覆盖着白色皮毛的红色手掌顿时拽住虎魄,才没有让白珞跟着叶冥一同落下去。 叶冥的玄武真身极重,白珞无法用风阵将叶冥托起,只能用虎魄坠着叶冥。 风千洐怎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他手臂一振,两个**破空而来。白珞拉紧了虎魄,若是要格挡便只能放开叶冥! 眼见那**到了近前,宗烨似一道黑影蓦地站在白珞身前,一刀挑开**。宗烨左手持剑劲力极大,竟然一刀迫使**改了方向,向风千洐劈了回去。 风千洐赶紧躲开,**侃侃从风千洐的鬓角削过。**削下风千洐的几缕发丝,“锵”地一声扎进黑色的岩石之中。 然而宗烨也没有讨道好处,虽然拨回了一只**,但另一只却在宗烨躲过之后从他身后回旋而来,在他背上砍了一道数寸的伤口。 鲜血自宗烨的后背流出,流过饕餮暗纹的衣摆,自岩石的沟壑之间蜿蜒流过,流向白珞的脚底。 风千洐立于宗烨的斜上方,他看不见宗烨背后的伤,只见宗烨立于峭壁上,几乎与漆黑的昆仑墟岩石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 风千洐面色难堪地看着宗烨,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能将自己的**拨回来!此人又如此护着白珞,只怕日后坏了自己好事!他心中杀意顿起,一双手在袖中握紧青筋凸起。风千洐冷声呵道:“全都进来!” 整齐的脚步声顿时从昆仑墟的入口涌入,更多的弓箭对准了白珞与宗烨。 风千洐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些人皆是昆仑的叛徒!谁能取下他们的性命,便可得封上神,本尊会轻传千年灵力与他!” “唰”昆仑墟上方传来整齐的衣服摩擦的声音,几千支箭对准了白珞与宗烨。这么多箭羽便是埋也能将他们活埋在昆仑墟里。 风千洐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手微微抬起。他正准备挥手时,昆仑墟上空忽然传来阵阵钟声。那钟声隐含战鼓之声,似上古时期鸿蒙初开时的低鸣响彻整个昆仑。 帝鸿钟! 帝鸿钟是昆仑的警钟,自天元之战后便再没有响过! 风千洐的手悬在空中,顿时呆住。他回头看向姜濂道,姜濂道几乎也是一样的表情。二人赶紧走出昆仑墟。 风千洐不放心地看了白珞一眼,吩咐月孛元君道:“你在这守着他们。” 月孛元君身为天门守将听见帝鸿钟响心中不免慌张,下意识地说道:“这昆仑有变,是否请监武……”月孛元君话才说到一半变成察觉风千洐的神色不对,赶紧住了口。 风千洐沉声道:“这魔族之人才闯了天门救下监武神君,帝鸿钟便响了。这其中必有联系。月孛元君,你守住这里,便可守住昆仑。” 月孛元君低下头拱手道:“是,属下遵命。” 风千洐再不敢多做耽搁与姜濂道二人急速出了昆仑墟。 风千洐虽走却也没有放了白珞的意思。一众昆仑天将原本拉满了弓对准了白珞,此时便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真是万分尴尬。 天将朝月孛元君看去,月孛元君也拿不定主意。众天将只好维持着拉满弓的姿势,直到手臂都开始微微颤抖也不敢把弓箭放下。谁要是力气不够了,一个不小心便会射出一箭来。 那些亮晃晃的箭尖虽然都对准了白珞,但白珞丝毫不惧。自帝鸿钟响,叶冥也清醒了过来,立时化出了人形。此时已被白珞与燕朱拉了上来靠在峭壁上躺着。 叶冥天青色的轻纱衣衫上沾满了血,原本就白皙的脸上现在更是惨白如纸,就连双唇也是一点血色也没有。偏偏他还浑身发热,连额头上都落下汗来。 姜轻寒探了探叶冥脉象赶紧对薛惑说道:“薛恨晚,执明神君的情况不太好,需要用一片你的逆鳞。” 薛惑二话不说,从自己身上拔出一片带血的龙鳞来。姜轻寒将龙鳞碾碎喂进叶冥的嘴里:“玄武龟蛇二首,便分了阳极与阴极。龟首为阳极,蛇首为阴极,阴极有损,便阳极过甚,我现在也只能用薛恨晚的逆鳞护住他的心脉。剩下的要看他自己了。” 白珞点点头:“叶光纪就交给你了。”说罢白珞向着那些指向自己的箭尖一步一步走去。 月孛元君见白珞走来,面色难堪到极致。 白珞冷冷看着月孛元君:“怎么?不敢放箭?” 月孛元君咬牙道:“还请监武神君不要为难在下,在下只是奉命行事。监武神君是否有罪当由戒律院定。” 白珞:“奉命行事?奉谁的命?” 月孛元君尴尬道:“监武神君何必明知故问?” 白珞:“既如此那本尊问你,你可姓风?” 月孛元君:“自然不是。” 白珞:“那本尊再问你,你可是隶属伏羲氏?” 月孛元君面色更加尴尬:“小仙只不过是一届天门守将而已。” 白珞冷冷看着月孛元君,绀碧色的瞳孔极冷,冷得让人清醒:“所以你忘了你自己的职责?” 月孛元君神色一僵,顿时说不出话来。 白珞厉声道:“即为天门守将,却让魔族之人上了昆仑;即为昆仑之臣,却箭指同袍。你听得见伏羲帝君的话,却听不见帝鸿钟响,你算什么天将?算什么元君?” 白珞目光又冷冷扫过在场众天将:“身为天将自当以守护昆仑,护卫三界为己任。如今帝鸿钟响你们不应战却缩在这昆仑墟里,可对得起你们自己手中的刀,身上的铠甲?” 白珞虽然伤重,但气势却逼得人不敢抬头看她。她的脸上染了血,身上的受了伤,仿佛她的凛然正气也被染成了红色,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心生敬意。 白珞冷道:“帝鸿钟响,本尊誓要一战。谁愿与本尊一同护卫昆仑?” 其中一名天将将手中的弓箭蓦地扔在地上,向着白珞单膝:“末将愿随监武神君一战!” 有了第一人,便也就有了第二人、第三人,随后只听着弓箭落地的脆响回荡在昆仑墟里。众天将纷纷朝白珞单膝跪下。“末将愿随监武神君一战!” 月孛元君见众天将纷纷扔掉了手中弓箭,他心中一阵激荡,一把将自己的刀拔了出来。“锵”的一声,月孛元君刀尖指地,手握着刀柄向白珞利落地单膝跪下:“末将愿随监武神君一战!” “末将愿随监武神君一战!”众天将齐声道。那喊声如钟,如鼓,如柝,回荡在昆仑墟里声声震撼着人心。 白珞一挥月白色的衣袖,当先从昆仑墟走了出去。薛惑背着叶冥,与姜轻寒、燕朱也随后往昆仑墟外走去。 宗烨追上白珞皱眉道:“你不能就这么去!” 白珞淡道:“帝鸿钟响,本尊若不能出战,还有谁能?” 白珞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已经忘了是谁害的她损了元神,是谁害得她险些在昆仑墟丢了性命,又是谁命人用万箭指向她。 宗烨担忧道:“你已经受伤了。” “又如何?”白珞淡道:“本尊既为监武神君,死也当死在战场。” 宗烨双手蓦地在袖中收紧:“我不会让你死。我陪你去。” “你陪我?”白珞讥讽一笑:“圣尊怕是忘了自己身份。” 宗烨双眸暗了下去,长长的睫羽遮住了他漆黑的眼眸:“你至少应该信我,我不会伤你。” 白珞垂下眼帘:“宗烨,在你选择与神荼走的时候,我们便已不能并肩作战。今日帝鸿钟响是我昆仑之事,与你魔界无关,更与你圣尊无关。圣尊自己下昆仑吧。” 宗烨声音颤了颤:“我若是不走呢?我若是……” 我若是要跟着你呢? 白珞冷冷打断宗烨:“我会杀了你。”说罢白珞头也不回的拾级而上。 薛惑背着叶冥走上前来:“宗烨,今日你确实不能再跟着白燃犀了。帝鸿钟响必有大战。你是魔族圣尊,你要是跟在她身旁要她怎么调兵?要她怎么稳定军心?白燃犀没有此时对你动手,已算仁慈。你回你自己的地方去吧。” 薛惑说着话,也走出了昆仑墟。薛惑抬头看着昆仑墟外顿时一愣。从小竹林远远地看去,整个昆仑似乎都被染上了血色,从天空到瓦顶,那血腥味几乎就要飘进小竹林里。 银麂逃难似地四处乱窜,吉宇鸟成群地在天空中四散飞去没了方向。一道冲天火光更是自昆仑中央冲入云霄。 薛惑惊道:“是五城十二楼!” 白珞衣袍一振御风向着那道冲天火光飞了过去。中天将也纷纷跟随白珞飞向五城十二楼,唯有宗烨留在原地。他的玄色衣袍与昆仑显得格格不入。即便在昆仑最阴暗的昆仑墟前,他也像是一片暗影,孑然一身。 宗烨看着白珞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这才低下头来转过身向着天门走去。 这里是白珞生活的地方,不是他的。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无论他有多想跟上白珞的脚步,他都没有资格。甚至连去小吊脚楼看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他是累赘,是污点,是另一个世界的冤魂。 他不配留在这里,留在白珞身边。 “宗烨公子,我们走吧。”燕朱从昆仑墟里走了出来轻声道。 宗烨落寞地抬起头,如今还有一人与他一样也留在这里,但他却丝毫不觉得安慰:“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会跟他们一起去?” 燕朱温和道:“宗烨公子说笑了,我是为昆仑众神忌惮的凶兽。此时随神君去的话,只怕会给神君惹出更多的麻烦。” 宗烨失落地一笑,有担忧地回头往五城十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说得对,我们走吧。” 宗烨刚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步,整个人就像是被忽然钉在了地上。他惊骇地抬起头看向五城十二楼上空的火光。 宗烨心里“咯噔”一跳,随后他猛地转身向着五城十二楼疾驰而去。 第二百五十五章 朱雀翎羽 · 昆仑惊变 五城十二楼原本是昆仑众神居所。除了三大氏族以外,昆仑还有许多散仙与不隶属任何一个氏族的神。他们都居于五城十二楼。 五城十二楼位于昆仑正中,正北有阆风巅,与天池相连;正西有玄圃台,与昆仑悬圃相连;正东有承渊之谷,山谷相隔便是炎火之山。 顾名思义,五城十二楼有安金台五所,玉楼十二。平日里五成十二楼景烛日晖,朱霞九光,金台玉楼上吉宇鸟齐飞,银麂遍地,鸾凤齐鸣。可如今十二玉楼竟都燃起了烟火。云霞被染成灰色,光碧之堂,琼华之室全都失了颜色。 燃烧的玉楼之上,妘彤带着银色鬼面一袭红衣站在楼顶,她的手里托着锦盒讥讽地看着风千洐。 城楼下是伏羲天将与鬼面银羽卫斗在一处,寒刃上映着火光,生生把五城十二楼变成了战场。姜南霜、己伯毅、己君澜与风陌邶等人从昆仑墟刚回到五城十二楼就被藏在城中的柜面音乐卫给擒了起来。 城楼之上风千洐已是重伤。他为了将白珞封在昆仑墟里,用了大半灵力维持结界。现在面对妘彤几无还手之力。 妘彤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托在手里对风千洐笑了笑。风千洐顿时面色剧变:“妘烟离你想做什么?” 妘彤漫不经心地打开锦盒,里面有五颗圆润晶莹的灵珠:“风千洐你也太过大意了。这灵珠这么容易就让我找到了。若是被昆仑的人发现了你怎么办?那你做的那些伪装不就全都废了吗?” 风千洐极怒:“妘烟离你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好处?”妘彤冷道:“你想要什么我就想要什么。” 风千洐恨道:“笑话!你带兵攻上昆仑,烧了五城十二楼,伤了那么多人,你以为别人还会相信你?还会以你为尊?”风千洐冷笑道:“妘烟离,你以为戴着面具就能瞒过所有人吗?” 妘彤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银色鬼面:“你说这个?” 妘彤轻轻一笑,将银色面具连同那张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同摘了下来,露出她本来的样貌。妘彤手腕轻轻一翻,将面具扔进了火中:“风千洐,以为戴着面具就能瞒过所有人的是你。我自始至终只想瞒你一人而已。” 风千洐怒道:“陵光神君,我若是将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你也将死物葬身之地。不若你我做个交易。只要你我联手,这天下我分你一半。” 妘彤眉头轻轻一抬,有些讶异地看着风千洐,随后大笑起来。“风千洐,你还敢与本尊做交易?风千洐你知道你输在哪吗?” 风千洐面色微变。妘彤缓缓说道:“你就输在你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你太过虚伪,太想要名正言顺坐上那至尊之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才是我要做的。” “何况……”妘彤逼近了风千洐一步:“若不是你可以削弱了昆仑结界,还将不顺从你的天将关押起来,就留了这些草包。怎会让宗烨闯了进来?我又怎会有机会杀上昆仑?!” 风千洐恨道:“当初我就应当送你上诛仙台,不该留你!” “你留我?”妘彤气得笑了:“我原以为是我的失误才让神荼出了魔界。我想要悄悄的弥补自己的过错,修补魔族结界,却正好被你发现。我原以为是我时运不济罢了。可哪有那么多巧合。” 妘彤手里聚起火灵流,咬牙切齿地看着风千洐:“三百年前你想动天印,便撕开结界让神荼在扶风布下魔煞阵,引出天印。只是你那时还太过年轻,你没想到天印虽出却有七座,一座为实,六座为虚,需得有七星君的灵珠同时进入七座城楼才行。” 风千洐脸上划过一丝阴鸷,手腕微动暗暗催动金轮,却被妘彤一股火灵流打中手腕。妘彤冷声道:“你怕事情败露,便在神荼再次出魔界时追杀神荼。你追杀至苍梧重伤神荼,却意外发现摇光星君的星君祠就在苍梧。你不方便自己动手便逼我去。风千洐你机关算尽,没想到还有今天吧?” 风千洐冷笑道:“妘烟离你未免将自己也摘得太干净了。与魔族那小子有私情的可不是我,而是你妘烟离。当初对监武神君动手时你不是也一点犹豫也没有?若不是你与那魔族小子有情,想将他放出魔族,有怎会有这些事?我又怎么能逼得了你陵光神君?” 妘彤咬牙道:“若不是你逼我,我可至于此?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风千洐,你输了。” 玉楼之下,鬼面银羽卫已是占据了上风。昆仑天将被风千洐关押了大半,又在昆仑墟与祝融天将对阵之时折损了一些。如今竟是不敌鬼面银羽卫。 风千洐忽然大笑道:“陵光神君,本尊今日的下场只怕就是你日后的下场!” “噗嗤”,一直火红的月璃箭刺穿了风千洐的胸腹。那箭羽上还燃着火光。妘彤冷漠地走上前去:“风千洐,你错了。你手里的这些天将不过是趋利而已。你能给的,我也能。但比起你,我却丝毫不在乎名声。不会如你这般蠢笨,害得自己落得如此下场。” 妘彤伸手一挥,火红的灵流顿时化作月璃弓。她将弓弦套在风千洐的脖颈之上,将弦勒紧了风千洐脆弱的咽喉:“你太过谨慎,如果以攻打信都之名出兵,再派另一支兵以失职之罪问责白燃犀,便早已拿下七星君与四方神。可你太爱惜自己羽毛了,只愿以风陌邶的样子出现,缚手缚脚。风千洐你这样的人就注定一事无成,成不了气候。” 妘彤绷紧了弦,风千洐呼吸不得脸涨得通红。更难以忍受的是月璃弓灌注了火灵流,弓弦烫得骇人,风千洐的脖颈皮肉被月璃弓烫得“嗞嗞”作响,冒出了白烟。 妘彤站在玉楼之上,红色衣衫在风中烈烈飞舞。她对着还在交战的众人朗声道:“诸位昆仑天将!风千洐残害同袍,杀害七星君,如今证据确凿!本尊前来为昆仑清除余孽!诸位被风千洐蒙蔽,不知者无罪,如今只要放下武器归顺本尊,本尊绝不计较!” 伏羲将士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拿着武器面面相觑,心中皆是拿不定注意。 妘彤目光冷冷扫过玉楼下的众人:“如果有人违逆天意,要与本尊作对,那么……” 妘彤顿了顿,众人都看着妘彤。妘彤拿着月璃弓的手忽然用力,只听“噗呲”一声,风千洐的头颅被月璃弓猛地割下。风千洐那无头的尸体顿时从玉楼上落下,“啪”地一声摔在众人眼前。 “下场就如风千洐一样!”妘彤猛地拎起了风千洐的头颅,鲜血自他脖颈的断口处一滴一滴落下。 眼见风千洐一死,许多天将便丢掉了自己手中的武器。 “妘烟离!残害同袍的人是谁!你休要颠倒黑白!”姜濂道也同在城楼之上,但却被鬼面银羽卫擒住。他原本就不善武,遇上心狠手辣的妘彤和不死不灭的魔族之人,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姜濂道见城楼下面目全非的昆仑痛心疾首,悔不当初。自昆仑天将扔下武器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乌合之众永远是无法撑起昆仑的,趋利之人长生,也只会是另外一帮鬼面银羽卫:“是我错了。果然这昆仑不能没有监武神君。” 妘彤面色一变,一道火灵流击向姜濂道。火灵流落在姜濂道脚边,虽未伤着他,但那炽焰还是骇得姜濂道躲了一躲。 妘彤强忍着怒气回头对姜濂道说道:“神农帝君,本尊知晓你想要什么。你钻研多年长生之法,却没有所成,你所求的不过是让昆仑回到五千年前的盛况而已。风千洐能做到事,本尊也能做到。” 姜濂道看着鬼面银羽卫摇了摇头。这些人除了是魔族之外,还在妘烟离的教导下有了神族的灵力。镜花水月之术更是让这些人宛若杀不尽除不掉的恶鬼。“错了,我们都错了。” 妘彤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错了?哪错了?” 姜濂道失落一笑:“这个世界可以没有风千洐,没有我,但的确不能没有监武神君。人心才是良药,需要长生不老的不应该是生命,而是精神。” “噗呲”一声,月璃箭被妘烟离拿在手里扎进了姜濂道的心口:“既然你觉得自己没用便去死吧。什么护卫三界,守卫昆仑?她白燃犀能做的,本尊也能!你不信便在神仙冢好好等着!好好给本尊看着!” 姜濂道轻轻一笑,嘴角落下一丝鲜血来:“你不能。” 妘彤面色一变,握着箭再用力地扎了下去,看着姜濂道缓缓软倒在她身前。她从姜濂道心口拔出月璃箭,将带血的箭扔在地上。 她对着城楼下朗声道:“众天将听着,今日愿意为本尊效劳之人,明日皆可再不受寿数限制!也不会在屈于氏族之下,以后的昆仑便是能者居之!汝等皆为昆仑功臣!” “既是有能者居之,你好意思站在这城楼之上?你当昆仑是什么地方?”玉楼下传来白珞讥诮的冷喝。 妘彤面色大变,只见数千天将骑着天马踏云而过,白珞更是从天马之上一跃而下轻轻巧巧地落在玉楼之上。 妘彤恼怒地看了白珞一眼,目光从扫过她月白衣袍下露出的一截中衣还有染了血的锦靴,恨道:“白燃犀,你当你是谁?就凭你现在这模样难道还想阻止我?” “还有我们!”薛惑与叶冥自空中一跃而下站在白珞身后。“妘烟离,收手吧。” 妘彤冷冷一笑:“凭什么?就凭你们带来的这些天将?还是凭你们这几个残兵败将?” 妘彤高傲地抬起下巴:“是你们败局已定还让我收手?不觉得自己太天真了吗?” 薛惑怒道:“妘烟离你就凭这些个妖魔鬼怪就想到统治昆仑,是你该天真了!” “是吗?”妘彤走到玉楼的边缘。在她脚下,原本占了上风的鬼面银羽卫因为白珞带来的天将而落了下风。“白燃犀,你以为帝鸿钟真能唤醒这些尸位素餐不知尊卑的人吗?永远不会的。你们应当感谢我。若不是我,风千洐必然会杀了你们。就算不为了你们的灵珠也会因为你们的尊位而杀了你们。有我们四方神在,他就算不再受寿数限制也无法成为天下唯一的主人。” 白珞冷道:“他成不了天下唯一的主人,你也不能。” 妘彤冷冷一笑:“白燃犀,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那么虚伪。你受昆仑敬重,不过因为你灵力高强。待他们知道你早已不复从前,连金灵珠都没有了你以为他们还会敬你?你不过是一个笑话。”妘彤回头看着白珞笑得近乎疯魔:“待我得到鸿蒙之力,他们自然会以我为尊。不过你们放心,我只不过想要得到你们的灵珠,自会保住你们的性命。” 薛惑湛云剑指向妘彤:“妘烟离你休想!” 妘彤看着薛惑湛云剑闪着寒光的剑尖:“你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只会偏帮着她。” 薛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你都想取大爷珠子了,老子还帮你?” 妘彤冷冷一笑:“随你怎么说。若你曾帮过我,我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薛恨晚,你以为放出那几个草包就能阻止我吗?” 薛惑面色一变,不由地就像另一座玉楼看去。妘彤趁着风陌邶等人刚出昆仑墟尚未恢复元气之时将众人一举擒拿关押在另一座玉楼里。 而此时姜轻寒正在那座玉楼里准备救下众人! 妘彤摇了摇头:“薛恨晚,你将唯一一个神农氏都支到了别处去,当真蠢笨。” 薛惑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妘彤轻轻一笑:“就连风千洐那样的人都知道留着后招。我妘烟离便不会么?”说罢妘彤身体一倾斜自玉楼上翩翩落下。在还没有落到地上时,一只红隼展翅而来拖住妘彤赶紧飞到了上空。 妘彤刚刚离去,只听“轰”地一声,玉楼竟然炸了开来。白珞身子一晃,险些被震得摔了出去。 一股浓烈的诛仙草味道顿时充斥了整个玉楼。 第二百五十六章 朱雀翎羽 · 昆仑惊变2 浓烈的诛仙草味道顿时从玉楼弥漫开来,向着玉楼下的众天将弥漫了开去。原本落了下风的鬼面银羽卫忽然暴起,顿时杀了天将个措手不及。 不仅仅是白珞所在的这一座玉楼,其余十一座玉楼都震动起来。爆炸声不绝于耳,诛仙草的味道更是猛然间就充斥了整个五城十二楼。 那诛仙草的味道似一道火烧尽喉头,在五脏六腑中翻搅,即便藏在这玉楼里的诛仙草剂量不至于让这许多天将都丧命,但仍似麻药一般,让众天将呼吸急促,持刀的手都在微微发着抖。 关押着姜南霜等人的玉楼里,唯有姜轻寒与姜南霜察觉到有异之后及时屏住了呼吸,并服下了解毒的药丸。但对于已经吸入了诛仙草的己君澜、风陌邶与己伯毅三人来讲,药效甚微。 姜南霜与姜轻寒二人艰难地将三人拖出了玉楼。在这玉楼之下,根本就不是战场,而是屠场!所有的抵抗在诛仙草的作用下都是徒劳。 空中妘彤掩着鼻子皱着眉轻轻在红隼的背上拍了一拍,红隼振翅而起,将妘彤立刻带离了五城十二楼。 姜轻寒看着妘彤离去,将怀里的药都拿给姜南霜,自己留了一小瓶:“姑母,这里就交给你了。” “轻寒!”姜南霜担忧地看着姜轻寒的背影扎进了厮杀的人群之中。 姜轻寒碧色的衣袖一振,疏雨剑顿时握在掌心。这疏雨剑是薛惑送给姜轻寒的成年礼,剑柄以龙鳞为身,龙须作纹,剑刃以龙角制成。薛惑曾笑话姜轻寒说,他这姜轻寒连杀只鸡都杀不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提剑杀人了。这疏雨剑用龙鳞、龙须、龙角做成,必要的时候能削点粉末下来救人。 薛惑这厮,说话从来不着边际,显然这次也没有说对。 姜轻寒手持疏雨剑,将剑扎进了鬼面银羽卫的身体里。鲜血顿时溅起一尺高,染了他碧色的衣衫,也沾在了鬼面银羽卫的银色面具上。 那银色鬼面之后的双眸闪过一丝狰狞与讥讽。疏雨剑扎进胸膛,卡在鬼面银羽卫的肋骨之间。黑色的风帽衣袍被剑势拉了下来,露出鬼面银羽卫脖颈上鲜红的北阴火煞。入魔之人岂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伤口而无法还击? 那鬼面银羽卫刚刚抬了抬手,想将手中的刀斧劈向姜轻寒,却见姜轻寒拿着疏雨剑的手轻轻一转,原本卡在肋骨之间的疏雨剑,忽然变成了庖丁手中的刀,顺着鬼面银羽卫的胫骨、脉络直直划过他的喉头。 在姜轻寒的面前,那鬼面银羽卫顿时被分成了两半,轰然倒在地上。 那鬼面银羽卫的鲜血似雨点一般随着姜轻寒扬起的疏雨剑落在了姜轻寒的脸上。姜轻寒抬起头看向玉楼之上那粉色轻衫的身影,隔着人山人海对着那身影轻轻笑了一下,随后手臂一抖,将那些附着在疏雨剑上的鲜血抖落在地,踏着尸首向玉楼冲了过去。 薛惑玉白的手紧紧握着玉楼的栏杆,双目通红地看着那个曾经纯澈白皙的少年浴血而来。可怜薛惑就算心里再急,吸入了诛仙草后也连个真身都化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姜轻寒在人群中杀进杀出。 只是姜轻寒孤零零的一人又如何力挽狂澜?杀了寥寥十余个魔族,也不过是让地上多了几块会动的尸块罢了。 姜轻寒就像一块带血的肉落入饥饿的狼群,一双双贪婪的眼眸看着姜轻寒,向他一步一步走来。银色的鬼面与那些人手里拿的寒刃在暮色下透出血光。那沾在银光上的血色晃得姜轻寒眼花。 姜轻寒大口喘着气,只能模模糊糊看到玉楼上那极力想跳下来却动弹不得的粉色的身影。姜轻寒有些失落的笑笑:“早该听你的,多练练就好了。以前监武神君教我的时候,我也不认真学,真是有些后悔。” 姜轻寒抬起头,鲜血从他白皙的脸庞流过,眼前似乎也挡了一片血红的琉璃碎片。他身子晃了晃,在血色的晚霞下看清了那柄对着自己当头落下的刀刃。 “哐当”一声,那刀刃落在了他的身侧。姜轻寒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大力拽了起来。那饕餮暗纹的衣袖在姜轻寒眼前一晃而过,待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趴在了一个宽阔结实的背上。 宗烨沉沉的声音传入姜轻寒的耳中:“姜公子莫怕,宗烨带你过去。” 宗烨背着姜轻寒站在朱厌的身上。朱厌如同一辆覆满白毛的战车,在一片黑色风帽银色鬼面中冲了过去。 那些鬼面银羽卫就像似撞在了巨石之上,整个人向后被弹得飞了出去。朱厌脚步没有任何停留,直冲向玉楼。他攀在雕梁画栋的玉楼之上,从玉楼外往玉楼顶层爬去。 那些站在玉楼中的鬼面银羽卫就像是一枚枚黑色的棋子被朱厌一挥手臂给扔了下来。玉楼之下顿时发出数声落地的“闷响”与划破长空的惨叫。 越往上走鬼面银羽卫就越多。那些想趁着白珞等人还没恢复就擒了他们去邀功的人都聚集在了玉楼上层。 朱厌血红的双眸看着那些人发出一声咆哮,宗烨顿时发力从朱厌后背高高地跳了起来。朱厌猛地扎进人群,而宗烨则背着姜轻寒在玉楼的栏杆上一踏,借力跃上了顶层。 宗烨把姜轻寒轻轻放下。姜轻寒连忙跑向薛惑:“薛恨晚,我把药带来了。” 薛惑目光沉沉看着姜轻寒,就着姜轻寒的手把药吃了下去。薛惑看着姜轻寒满身是血的模样有些着恼:“你不要命了?” 姜轻寒轻轻一笑:“这不是怕你比我先死了吗?” 薛惑扭过头去,闷闷地不说话。 宗烨拿着一颗药丸站在白珞面前,白珞却并没有接过他手里的药。宗烨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微微低着头,眼睫也垂着不敢看白珞。 白珞看了宗烨许久缓缓扭过头去:“你走吧,我不需要你。” 宗烨微微蹙了蹙眉:“你先把药吃了,我们从这里出去再说。” 白珞看了眼玉楼下的战火,神情有些恹恹的:“宗烨你装够了没有?” 宗烨一愣,眼睫蓦地一颤讶异地抬头看着白珞:“你说什么?” 白珞讥诮一笑:“若不是你带路,这些鬼面银羽卫能杀得上来?” 宗烨长长的睫羽蓦地一颤,数种情绪涌上心头:“你不信我?” 白珞勉强用手支着地直起身子:“你要我如何信你?当初在白狼夷若不是你护了神荼,陆玉宝怎么会死?妘彤又哪里能逃走?当初若不是你何来今日这一切?” 宗烨嘴角微微颤了颤:“陆公子死了?” 白珞哑然失笑:“是啊,死了。在你放走神荼之后,他为救我而死。”白珞环视了一圈冷声道:“宗烨,你还想将昆仑变成第二个白狼夷?” 薛惑顿时也在一旁愣住,他微微直起身子看着白珞劝道:“白燃犀,宗烨应当不是……” “闭嘴!”白珞大怒。 薛惑有些诧异地看着白珞。白珞虽然脾气暴躁但很少真的这样不讲道理。 白珞见宗烨仍旧站在她勉强,顿时心头火起,她怒地看着宗烨:“宗烨我说过,我若是再见你必会杀你,你难道忘了?” “你要杀我?”宗烨五指蓦地收紧,将那枚药丸握在自己掌心之中。他抬起头看着白珞,在白珞面前缓缓蹲下,将红莲残月刀放进白珞手中,架在自己的脖颈上:“那你便杀了我。” 白珞惊愕地看着手里的红莲残月刀。她玉白的手指压在刀柄上微微用力,红莲残月刀锋利的刀刃顿时将宗烨脖颈压得流了血。鲜血顺着宗烨白皙的脖颈滑落,滑过他的喉结、锁骨,落进他黑色的交领里。 白珞眼眸微微一动,用力将自己的手从宗烨的手心里抽了出来:“你给我滚。” 白珞缓缓抬头看着宗烨:“宗烨你既背叛了我,我便不会再信你。今日不杀你,算还了你救姜轻寒的情。你与我昆仑再无关系,与我白燃犀再无关系。我白燃犀是生是死与你无关,你的生死也再与我无关。你可明白?” 宗烨心脏似被一柄尖刀剖开,他眼眸中的星辰似乎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换来的是一抹狠戾。宗烨捏碎掌心的药丸,猛地拽起白珞的手腕:“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今日我都要带你走。” “你做什么?”白珞一惊,整个人被宗烨打横抱在了怀里。 白珞又羞又恼:“你放我下来!” 可白珞因为诛仙草的药力身上酸软无力,只能任由宗烨抱着。 宗烨由着白珞用有些尖利的指甲在自己身上抓出数道抓痕。他抱着白珞站在玉楼的栏杆上,回头看了薛惑一眼。 薛惑、叶冥与姜轻寒三人都精疲力竭地斜倚在栏杆之上。薛惑漫不经心地挥了挥衣袖:“走吧,白燃犀送给你了。最好别回来。” 薛惑说得轻巧,仿佛自己不是在战场之上,而只是在花楼中喝了一壶酒,嫌弃白珞在旁碍了他的好事。 “薛恨晚!!!”白珞又气又急,眼中险些就涌出泪来。她转头又看着叶冥,叶冥服下药似乎好转了些,终于能坐直了身子,有了点神明的高冷模样,而不像薛惑那般吊儿郎当。 叶冥看着白珞咧嘴一笑:“我也觉得你在这吵得我头疼。” “叶光纪!你……”白珞泪水猛地落了下来。这昆仑局势已经被妘彤掌控,他们中了诛仙草的三个人只不过是妘彤案板上的一块肥肉而已。 但即便是如此,她怎么能走?她怎么能抛下他们?她怎么能抛下昆仑? 那些在昆仑墟里说“愿随监武神君一战”的天将们还在玉楼下殊死抵抗,她怎么能做逃兵?! 白珞怒道:“宗烨,你放我下来!” 宗烨固执地抱着白珞,低声道:“对不起。”随后宗烨对着玉楼下喊了声:“燕公子!”便从玉楼上一跃而下。 风在白珞耳边呼啸,月白的衣衫和黑色的衣袍纠结在一起,宗烨紧紧抱着白珞在将要落地之前朱厌从玉楼中破壁而出,凌空接住了二人。 宗烨右臂抱着白珞,左手持红莲残月刀,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那刀背上,鲜血在刀背的凹槽中蔓延,一朵朵红莲裹挟着煞气盛开在金色的刀背之上。 更可怕的便是宗烨那双冰冷的眼眸。挡在他身前的人似朽木,似顽石,他只管将他们劈了开去,挑了开去。他不管这一路有多少尸体,他只管踏着尸山血海冲向天门。 “轰隆”一声,宗烨身旁的一座小楼被从天而降的火球击得粉碎。妘彤站在红隼背上恼怒地看着宗烨,妒意与恨意几乎让她的面目扭曲。宗烨冷冷地扫了妘彤一眼,手臂再将白珞抱得紧了些。 他越过火海,与朱厌在十二玉楼之间的小路上蜿蜒而行。 一道道火球砸在他们身侧,金箔玉碎在宗烨黑色的衣袍之间似夜空中绽放的烟火。 宗烨回头看着立在空中的妘彤,手腕微微一动,红莲残月刀顿时挑了起来。那一刀裹挟着煞气直冲向妘彤。 那一刀似在那金箔玉碎之中冲开了一条路,带着煞气,带着怒意,带着不可侵犯的凌厉气势冲破了这昆仑战火劈向妘彤。 妘彤心中一惊,脚下的红隼更是慌忙躲避,险些将妘彤摔下去。 妘彤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来,见宗烨冷冷站在朱厌之上,那气质竟与白珞一般无二。妘彤手微微发着抖,她竟然在宗烨的逼视下感到了恐惧! 方才她闯进昆仑时不觉得害怕,方才她看下风千洐头颅时不觉害怕,甚至方才她面对白珞的质问时也不觉得害怕。但是她现在却感觉到害怕了! 妘彤攥紧双拳。整个五城十二楼都弥漫着诛仙草,她虽以此控制了局面,但在诛仙草气味散尽以前自己也不能下去! 何况即使她现在能下去,也不敢继续追击宗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宗烨带着白珞冲出了天门。 第二百五十七章 朱雀翎羽 · 攻占信都 宗烨抱着白珞自天门而出,一路疾驰竟是前往信都。 还未到信都,便见原本漆黑的信都四周,方圆百里都亮起了隐约火光。那崇山峻岭之间,铠甲在火光之间闪着银光,那铠甲之下是碧泉山庄的青色衣衫,玉湖宫的金色衣衫,玄月圣殿的白色衣衫,甚至就连沐云七子也在其列! 朱厌载着宗烨与白珞在山林间奔跑,林中元玉竹、谢谨言也骑着两匹快马下山而来。 “白姑娘!”谢谨言一见到宗烨与白珞立即下了马来。“宗烨,信都里我们已经搜了个遍,能拿下的人都拿下了。” 白珞眉头轻轻一蹙:“怎么回事?” 元玉竹上前行礼道:“玉竹见过监武神君。日前宗烨公子来我玄月圣殿找燕朱,与我等布下奇袭信都的计划。如今我们四大世家已经拿下了信都。多亏宗烨公子在信都城内留下了内应。” “内应?”白珞看向宗烨。偏生宗烨一句话也不说,好似整件事情与他无关一样。 “不才,正是在下。”密林之中北阴酆都大帝披着一身黑袍走了出来。他方才带着风帽隐在山林暗处几乎与密林投下的黑暗融在了一起。 北阴酆都大帝向宗烨偏过头:“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也自会做到。” 白珞更是疑惑,一双羽玉眉都快拧在了一起:“你们两再不说个痛快话,本尊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北阴酆都大帝“嘿嘿”一笑:“这小子还真是个闷葫芦。陵光神君以巫月姬之名搜罗教众,教众杂乱分布也广。以前有通天塔便还有这些人聚集的地方。如今没有了要将这些人找出来更是难上加难。” 白珞似乎明白了些:“所以宗烨你兴起信都,就为了能将这些人引来?” 元玉竹点头道:“若非宗烨公子这番布置,我们也攻不上信都。虽然巫月姬离开信都,这里只算是一座空城,攻下并非难事,但也算首战告捷鼓舞了士气。” 谢谨言也说道:“宗烨公子这也算是妙计,那些人大多疯癫,有了圣城自然会将那些人都引了出来。只不过这里面还有些刚上信都的无辜之人,也未曾犯下过什么罪孽,倒是难以处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有以宗烨为尊的意思,倒是宗烨一言不发,似乎这一番事情与自己毫无关系一样。 白珞听得众人一番说辞也算理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决定上昆仑之事定是由北阴酆都大帝告知了宗烨。宗烨得知之后请来燕朱帮忙,将计就计在巫月姬跟着宗烨上昆仑的同时,让四大世家发兵攻占信都。 虽然对于宗烨的疑虑稍解,但白珞心里仍然似有浓雾一般,沉在心中拨不开。毕竟要做到算无遗策,说着简单,做起来却是太难。若妘彤没有趁机攻上昆仑,而是留在信都反而是趁白珞等人不在先行攻打四大世家,只怕绝不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妘彤算计半生,一张假面甚至连白珞都骗过了,为什么偏偏丢了自己的老巢? 还有北阴酆都大帝与宗烨二人。两人似乎有更多的事情瞒着白珞。 白珞看着宗烨亦无言语。两个人并肩站着,却好似隔了一堵厚厚的冰墙,那寒气让方圆百里都结了冰霜。 谢谨言与元玉竹打了胜仗,原本还喜气洋洋的,被白珞与宗烨二人的神情一冻顿觉尴尬。两人面面相觑,就连一向话多的谢谨言都一时找不到话说。 半晌,谢谨言拉着白珞说道:“白姑娘,你既受了伤还是先做歇息再做打算。陆宗主与我爹现在都在信都里,如今打了胜仗杀鸡宰牛正要庆贺。” 白珞淡道:“可有酒?” 谢谨言连忙点头道:“有的有的。” 白珞一言不发地随着谢谨言往信都山上走去。 信都第一座山门的寺庙里,谢柏年、陆言歌与沐云七子都聚在大殿之中。寺庙周围火光大盛,被擒住的诛神教教众都留在此地。他们把这些人的面具一一摘下,这些人之中不乏曾经四大世家的弟子。 自元苍术在白狼夷仙逝之后,四大世家里沐云七子与元玉竹尚还年幼,都以谢柏年与陆言歌马首是瞻。谢柏年与陆言歌此时正在犯难。 信都信众里虽然都是手无寸铁之人,但大半已经种下了北阴火煞。 谢柏年一见到白珞,赶紧迎了上去:“神君您来得正好,你看这些人……” “酒呢?”白珞问道。 “啊?”谢柏年愣了一愣,自己头疼着诛神教信众的事,倒是没有察觉道白珞的异样。此时方才发现白珞不仅受了伤,心情也不怎么样。 还是吴三娘心思细些,赶紧拿了酒来,埋怨谢柏年与陆言歌道:“神君才回来要好好歇歇好伐?” 说着吴三娘将酒递给白珞:“神君别听那些个小赤佬叨叨,先喝口酒润润嗓子。” 白珞结果酒坛子一饮而尽。军中酒烈,比不得霜梅酿温润,入喉便是火一般热辣,直落入胃里。恰是这辣口的酒,入了喉才将喉咙里的血腥味洗清。烈酒入喉,倒是牵得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白珞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吴三娘一下子看见白珞的衣摆处,那鲜血分明还在往下渗着,惊得大叫:“啊哟,神君这是受伤了呀!元宗主快来看看呀。” 元玉竹赶紧上前来:“神君如果不嫌弃,便让玉竹给神君看看。” 白珞一口将坛子里的酒饮尽冷道:“嫌弃。”白珞淡道:“那些酒与纱布给我,我自己包扎就可以。”说罢白珞径直往帐中走去。 元玉竹还欲再说,燕朱轻轻拉了拉元玉竹的衣袖摇了摇头。 白珞缓步走过谢柏年,看见那被擒住的人群中,一人拉了拉风帽,用帽檐低低地遮住了自己脖颈的北阴火煞。那人正是白珞之前上信都时遇见的那个带着自己母亲奔赴信都的玄月圣殿青年。他将风帽扯下,也将自己身旁人的披风拢了拢。 那青年身旁的人,身形佝偻骨瘦如柴,宽大的黑色风袍松松散散地搭在身上,看上去是那青年病入膏肓的母亲无疑。在这青年周围,还有众多与他或他母亲年纪相仿的人,几乎站满了整座大殿。 白珞目光扫过这些人淡道:“放了吧。” “啊?”谢柏年大惊:“放了?” 白珞未再说话,只是默默走进了帐子。 “三娘把酒给神君送进来好伐?”帐外吴三娘的窈窕身影影影绰绰映在大帐之上。 “进来吧。”白珞淡道。 吴三娘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帘子外显露出黑色衣袍的一角。白珞轻轻皱了皱眉。 吴三娘走进帐来,白珞已经脱下了衣袍,月白色的长跑半搭在身上,露出被血染透的白色中衣。吴三娘惊道:“神君怎么伤得这么重?” 帐外宗烨听见吴三娘的惊呼微微动了动,却终究不敢走进去,只能默默地站在帐外。 吴三娘将酒倒在干净的布上为白珞清理着伤口:“神君忍着点。” “无妨。”白珞垂下眼睫,从大帐的缝隙下看着宗烨黑色的皂靴。 吴三娘动作轻柔地用酒擦过白珞后背的伤口。她似怕弄疼了白珞似的,动作极轻。白珞轻轻一笑:“三娘不必如此小心。”随后拿着手中的酒对着自己后背淋了下去。烈酒顺着玉白的背脊滑落,裹着残留在背上的血迹一同落在地上。 待得后背的酒干了,白珞便将衣衫重新穿上。她再用了些酒浇在自己的月白衣袍上,那用水精魄做的衣衫顿时又变得崭新。 吴三娘拿起月白衣袍披在白珞身上:“三娘今日才知,选来神仙受伤与人没有什么两样。” 白珞想起自己在魔族幻境失了灵力时的样子笑道:“三娘不必担心,没有你想的那么疼。” “可还是终究会受伤的呀。”吴三娘低低一笑:“所以也没有什么不同。” 白珞抬头看着吴三娘,不明吴三娘为何特别在意这件事。吴三娘斜斜扫了眼那印在帐上笔直如松的人影:“不管是人、是神、是魔,都没有什么不同,都会受伤的。所以他也是豁了命去救你的。” 白珞轻轻蹙了蹙眉:“三娘,你可信他?” 吴三娘摇了摇头:“三娘看不透那个人。但三娘不瞎,他能为神君你豁出性命去却是真的。还有我们这些人,他也未曾害过。” 白珞轻轻一笑:“何止是你看不透,我也看不透。” 吴三娘欲言又止地看着白珞,终究是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白珞杀伐果断,曾说“不问疑罪之人,只杀有罪之人”,到了宗烨这里却似乎不成立了。越是关心便越是害怕,越是害怕就越不敢接近,越是看不透。这一点恐怕只能由白珞自己参透了。 吴三娘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正好对上宗烨焦急的目光。宗烨焦急道:“如何?” 吴三娘撇了撇嘴道:“你想知道就自己去看一眼好伐?” 宗烨慌乱地躲开吴三娘的视线,踟躇半晌还是转身离开了大帐。 吴三娘嗤道:“胆子小的哟。有胆子闯昆仑,就没胆子进帐子。” 入夜,信都大捷犒劳三军。帐外篝火燃起,一片欢腾。唯有白珞与宗烨的帐子里燃着烛灯。白珞在帐中独自一人饮着酒。宗烨却在帐中行经走脉。 自离开魔界,没有了曼陀罗华泉养着,宗烨的寒症总是还会时不时的发作。 忽然宗烨的帐帘轻轻的地动了动,一阵微风吹拂自帐外吹来将宗烨的墨发轻轻扬了扬。宗烨还未睁开眼便下意识地拿起了红莲残月刀。他手臂刚刚抬了一下,却被又被顺势压下,凛冽的寒气裹挟着酒气扑面而来。 宗烨整个人被白珞扑倒在地,脖颈上架着一柄白珞不知从哪顺手拿来的匕首。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冷冷看着宗烨,说话时酒气便往宗烨的脖颈里钻:“你不知道诛仙草之毒用酒也可以解的吧?” 白珞手里的刀刃冰凉地紧贴在宗烨的皮肤上。宗烨静静看着白珞:“若是要杀我,为何在昆仑不动手。” 白珞眼眸中腾起一股怒火:“之前在昆仑我没有杀你的理由,现在却有了。”白珞看着宗烨一字一句地逼问道:“你与妘烟离做了什么交易?” 在元玉竹等人看来,信都是一场胜仗。但在白珞看来,信都更像是一场交易。看那些被谢柏年擒住的人,不过都是些灵力不济的人。 妘彤生了颗七巧玲珑心,她若想要守住信都怎么会只留下这些老弱病残再次?说到底妘彤拿下昆仑,失掉一个信都又算什么? 在昆仑五城十二楼中,每一个鬼面银羽卫就算不是人人都是高手,灵力也算是中上,即便是没有诛仙草,也有实力对付一个普通天将,擒住一个散仙。而留在信都的人连炮灰都算不上,倒像是被弃掉的祭品。 思及此处,白珞心里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能与妘彤做交易的是谁?能有时间布置这一切的又是谁? 除了宗烨还能有谁? “交易?”宗烨心中蓦地一痛。原来这一切在白珞眼中看上去只不过是一场交易?他平静地看着白珞:“既是我与陵光神君的交易,我又怎会告诉你?” 白珞冷声道:“昆仑十二玉楼里的诛仙草必是提前埋下。所以妘烟离攻上昆仑是早就计划好了的。救我,不过是你顺势而为。” 宗烨眼眸微微一闪:“是又如何?我的确早就知晓陵光神君意图攻打昆仑。” 白珞狠戾地看着宗烨道:“风千洐虚伪贪婪,若是你去昆仑救我,正好给了他一个打压我的把柄。风千洐必不会用强兵阻你上昆仑。陵光神君只要能攻破昆仑就能拿到七星君的灵珠。这便是你与妘烟离的计策?宗烨,本尊到底是小看了你!” 宗烨眼眸中的光彩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也罢,原本他与白珞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原本他与白珞终会有一战。此时白珞能疑心于他,总是好的。 宗烨淡道:“你既然猜到了,那还需要我说什么?” 白珞眼睫微微一颤。这些猜测在心底成型的时候,便已觉难过,此时听宗烨亲口承认,更觉得心痛。 “臭小子!你骗一只傻猫有什么好处?”帐外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进来。 白珞眉头一皱:“什么?” 北阴酆都大帝从帐外走了进来。他喝了不少酒,鼻头也微微有些红:“我可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的啊。小老儿眼睛瞎了,但是耳朵却好,是你们自己说话声音太大。” 白珞冷冷看着北阴酆都大帝:“酆瞎子,你说他骗我什么?” 北阴酆都大帝叹口气说道:“这小子怕是生来就是个傻子,什么事情都要往自己身上揽。小老儿潜伏在这信都城内。他一早便察觉陵光神君有攻打昆仑之意。就算他不在信都开坛,陵光神君也会。在信都开坛之后,他便绘制了信都布防,时机成熟时便可给四大世家一举拿下信都。” 北阴酆都大帝理了理自己衣袍继续说道:“原本只要时间足够就能掌控局面,可惜啊这小子一听你上了昆仑就忍不住了,找了那只白猴子就冲上昆仑。陵光神君也就顺势将攻打昆仑的计划提前了。四大世家也是因为小老儿在陵光神君走后,及时给四大世家放出消息。” 白珞皱眉看着宗烨,宗烨依旧低着头冷冷地不说话。若真如北阴酆都大帝所讲,白珞确实是错怪宗烨了:“果真如此?” 北阴酆都大帝冷冷一笑:“若不是如此,小老儿怕是会取了他性命。”北阴酆都大帝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陵光神君果然狠辣,在离开信都时不仅带走了精锐,还将神荼也绑了去。看样子她是真的打算弃掉信都。只不过小老儿不明白的是,她背水一战不过拿了风千洐的五颗星君灵珠,她之后又当如何?” 白珞心里“咯噔”一跳。又当如何? 昆仑有薛惑、叶冥为人质,妘彤会如何?不仅仅是薛惑和叶冥,昆仑还有姜轻寒、己君澜等人都可以为人质! 难怪妘彤并不像风千洐一样在乎名声。原来她一开始就打算当个恶人,用最狠毒的手段达到目的,以昆仑为质,打开天印! 第二百五十八章 朱雀翎羽 · 攻占信都2 如果真相真如北阴酆都大帝说的这般,那妘彤此番攻上昆仑也算是顺势而为。妘彤放弃信都看似是让自己丢了老巢,但其实是上上之策。信都对于妘彤来说只不过是人界的一座行宫而已。若是不放弃信都,分散了兵力妘彤反而可能两边都受到牵制。 她全力攻下昆仑,无论是薛惑还是叶冥,甚至拿着己伯毅的性命也可威胁到白珞。届时让白珞再交出另外两颗星君灵珠并非难事。除了星君灵珠,妘彤想要的还有更多,金灵珠或是白珞的性命,只怕她都是志在必得。 白珞想明白这一关节,心情倒是稍微轻松了些。至少为了自己手里的两颗星君灵珠,妘彤现在都不会对薛惑和叶冥等人下手。 只不过妘彤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等到妘彤整顿好昆仑,也就有时间对付自己了。白珞眉头越皱越紧,现在自己孤身一人,对付妘彤谈何容易? 宗烨拨了拨面前的炭火,似乎心事比白珞还重,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布满了阴云。即便是北阴酆都大帝为他陈了情,他也没有轻松半分。 在宗烨去昆仑前夜,北阴酆都大帝送来信函。宗烨看到信函心中一急,便往信都赶去。除了白珞、薛惑等人,如今还能找到的能通过结界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燕朱,另一个便是妘彤。 妘彤虽曾答应宗烨,开启天印后留白珞一条性命,但现在是风千洐要对白珞动手,妘彤又岂会相救? 宗烨一时情急只能出信都去寻燕朱。 在出信都大门时却被妘彤堵在了门前。 妘彤冷冷看着宗烨:“你想要去救白燃犀?” 宗烨心里一凉:“你在昆仑还有眼线?” 妘彤偏了偏头,一双眼睛好似无辜的小鹿:“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一直听命于你们魔族吧?” 宗烨冷冷地看着妘彤道:“我从未打算让你听命于我。” 妘彤恨道:“可你与我的约定你忘了吗?” 宗烨轻轻一笑:“我答应你助你打开天印,与我现在要去救师尊又有何关系?” “师尊?”妘彤讥诮一笑:“你到现在还这样叫她?她都不要你了,你还叫她师尊做什么?你在信都开坛这么久了,她可来看过你一次?” 宗烨淡淡扫了妘彤一眼,不语。 妘彤有些恼怒地看着宗烨:“你既要助我开天印当要遵守承诺才是!如过白燃犀先行攻打信都,风千洐只怕会连我们一起杀了。可现在白燃犀回了昆仑,风千洐必会想办法先对付白燃犀。这不是顶好的机会么?” 宗烨冷冷看着妘彤说道:“可你也别忘了,我要的是什么。” 妘彤蓦地愣住。 宗烨冷声道:“我要的是白燃犀,如果她出事,这天印也不必再开了。”说罢,宗烨与妘彤擦肩而过,向信都外走去。 妘彤背对着宗烨,收起了她平日里的柔弱:“宗烨,你的几位师父你不救了吗?” 宗烨脚步顿了顿:“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宗烨未曾想到,在那时候妘彤就已改变了计划,在他出了信都之后便擒了神荼,将信都教众集齐随着他攻上了昆仑。 自己到底是小看了妘彤,整件事情也在他上昆仑之后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半晌宗烨似乎下定了决心似的,一把拽住白珞的手腕:“跟我走。” 白珞原本想着心事,不料被宗烨忽然之间拽住,下意识地挣了挣的:“去哪?” 宗烨也不答,半拖半拽地把白珞往信都山顶拽去。 宗烨带着白珞沿着枯木铺就的山路直往山上走去。山顶似有一道沟壑,没有火光,也无战火,连喧嚣也一并隔离在沟壑之外。 走了不一会儿,一道巨大的断龙石横在白珞面前。断龙石上的十八罗汉手持法器对着白珞怒目而视。 白珞看着十八罗汉忽然心中一颤,心脏中谢瞻宁的那颗灵珠就像忽然生出了倒刺一般扎得人生疼。 白珞压着心口问道:“这里面有什么?” 宗烨淡道:“你的金灵珠。” 白珞心中“咯噔”一跳:“你怎么知道在这里?” 宗烨垂下眼睫:“我回到魔界恢复了记忆便记起来了。我原本想等你元神恢复后再取出金灵珠,如今看来是等不及了。” 白珞心脏蓦地一紧:“你记起来了?所以五十年前拿走金灵珠的人与你有关?” “是。”宗烨面无表情地答道,目光却盘桓在这十八罗汉的浮雕上。“不仅与我有关,当年将你金灵珠藏在这里的人就是我。” 白珞沉声问道:“那你又为何成了小无相寺的小和尚?” 宗烨顿了顿,只装做没听见一般,继续在那十八罗汉的浮雕上找着什么东西。取下白珞金灵珠的虽是神荼与妘彤,但也不是与自己毫无关系。虽然自己是郁垒的地魂转世,但又如何能解释呢? 自从知道自己身世之后宗烨便再也无法面对白珞。他有何脸面见白珞,又有什么资格再称她一声师尊? 宗烨心中烦闷,一双手在断龙石前焦急粗暴地摸索着,粗粝的石面将他的指尖都磨得泛了红,渗出些微微的血珠。 宗烨正是心烦意乱之时,手腕忽然被温润微凉的指尖压住。他抬起头正对上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眼眸。 白珞冷道:“宗烨如果当年将金灵珠藏在这里的人是你,那你为何现在连打开这道断龙石的都做不到?” 宗烨只不过是郁垒一缕地魂,那些记忆灌入脑中断断续续,如何能将每个细节都忆清楚? “你可知道,若是你什么都不说,我即便想相信你,也无法做到。”白珞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温和。 宗烨眼眶一酸,声音虽忍不住颤抖,话语却生硬:“你原本就不该信我。” 说着话,宗烨手指摸到凹槽中一个圆润的石块。宗烨心中一喜:“找到了。”宗烨将石块往里一推,顿时那十八罗汉的眼中竟似忽然落下泪来。 那十八罗汉原凶神恶煞满脸横肉,双目皆是圆瞪,那样凶恶的眼中却流着两清泪,看上去甚是诡异。 白珞:“这是什么?” “水银。”宗烨轻轻一笑:“也就神荼那样的傻子才会相信需要用人血灌满沟渠,断龙石才能打开。” 信都在变成废墟之前原本是佛门清净之地,佛教不杀生,自然也不可能做出生祭这等残忍的事来。不过这水银机关的确是宗烨上昆仑之前才想透。 白珞轻轻皱了皱眉:“你便是用这样的说辞,骗得他们同意在信都开坛?” 宗烨长长的睫羽垂了下来:“是。” 白珞轻轻摇了摇头:“宗烨,我不管你是因为想要聚集诛神教的教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在信都开坛。但你既开坛,便牵连了无辜之人。使得无辜之人入魔,与杀了他们有何分别?” 宗烨声音极冷:“我也是魔族。” 白珞有些怔愕地看了眼宗烨。随后她颇有些失落地笑了笑:“我倒是忘了。” 源源不断的水银沿着十八罗汉的凹槽流向沟渠,断龙石轻轻颤了颤,尘封多年的断龙石在沙尘之中缓缓打了开来。 黑漆漆的洞口如巨兽之口,吞噬着四周一切生气。 在断龙石打开的那一刹那,白珞心脏中的那颗谢瞻宁的金灵珠似乎要从胸腔之中蹦出来。白珞的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她呼吸都急促起来。 宗烨皱眉看着白珞:“你怎么样?” 白珞挑起唇角轻轻一笑:“无妨,金灵珠果然在里面。” 白珞一脚踏过沟渠,向着石窟深处走去。 “小心!”宗烨猛地拽住白珞。“咻”地一声,宗烨一声闷哼。一支暗箭顿时从白珞身侧擦身而过,扎进对侧长满青苔的石缝中。另一只却扎进了宗烨的后背。 “宗烨!”白珞惊道。 宗烨反过手将自己后背上的箭羽拔了下来,随手扔进石窟之中。数百只箭羽顿时如急雨一般从两侧飞射出来。这石窟中机关竟然如此之多,如果方才冒冒失失闯进去的话,只怕会被扎成了刺猬。 那扎在背后的箭不如何疼,宗烨一阵心惊。那箭簇尖利且大,这样的箭扎进后背,怎会一点痛感都没有!这箭簇怕是淬了什么毒药! 宗烨心中“咯噔”一跳:“我们快进去!” 可刚走了没两步,宗烨眼前一黑竟然直直跌落了下去。 “宗烨!”仅仅是一瞬间,宗烨的嘴唇骤然乌黑一片。 白珞赶紧撕开宗烨的衣衫。他的后背上被箭簇留下一个巨大的伤口。那伤口似是被浇了墨水一样,流出的血是纯黑色,连翻起的皮肉都没有了血色,而似烧焦了一般。 白珞扛起宗烨:“我带你下山去找元玉竹。” 宗烨一把拽住白珞的手腕:“不可去。师尊不要下山去。” 白珞皱眉道:“你中毒了。” 宗烨糊里糊涂的,但却十分固执:“断龙石已开,不可再离开。我一定要为你取回金灵珠。”说着竟是还想挣扎着往石窟中爬去。 白珞一把摁住宗烨:“都伤成这样也要先处理了伤口才能进去。” 白珞皱眉看着宗烨那骇人的伤口,用手轻轻压了压。那毒药里不知掺了什么药,白珞的手按压在伤口之上,宗烨的伤口并不怎么疼,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白珞细腻的手指皮肤。 宗烨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就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又被白珞摁了下去:“你跑什么跑?” 那手指的触感带来的心悸,倒是比毒药还令人难受百倍。可白珞对宗烨的不适丝毫没有察觉。她压住宗烨的后背,头轻轻低下竟对着那伤口轻轻吻了上去,将毒血给吸了出来。 这几乎要要了宗烨的命了!宗烨紧咬着牙关,喃喃念起静心咒。 白珞狐疑地看了宗烨一眼:“也不是吃素的了,怎么还要念咒?” 好在那伤口扎得不深,也处理得及时,没过一会儿白珞便将毒血全都吸了出来。 毒药被清理出去,那伤口的痛处顿时传遍了全身。宗烨痛得一声闷哼,眼前一黑竟是晕了过去。 白珞轻轻接住软倒下去的宗烨,将他缓缓放在地上。 月色下,宗烨脸庞的棱角愈加分明,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阴影。 山间夜虫低鸣,萤火虫从一人高的草丛中飞了起来,那断龙石上的水银已经流尽。十八罗汉也终于看上去没有那么恐怖了。 白珞将宗烨的衣衫轻轻披在他身上。这件衣衫正是白珞将他带回忘归馆时给他的那件。少年人身形长得快,这件衣服就有些短了,可他还是穿着。 自认识宗烨起,宗烨就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如今更是如此。 白珞一生从未因为要不要相信一个人而为难过。可疑之人白珞从不会与他多说一句话。自从遇见宗烨起,白珞便觉得他与自己丢失金灵珠一事会有联系。她一直有所疑,却让自己更想要去相信他,相信他心善,相信他不曾做下过任何恶事。 白珞就像是落入一个怪圈,越是怀疑越是想要亲近,越是想要亲近却又偏偏要离他越远。 监武神君的杀伐果断在宗烨身上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在自己还未察觉的时候便成了一片废墟。 一股寒意自宗烨身上传来。宗烨忍不住皱紧眉头,无意识地用手指抓着地下,让手指陷入了泥地里。 白珞轻轻将宗烨的手拿起握在掌心:“没有了陆玉宝的药,你要受点苦了。” 金灵流缓缓渡入宗烨的经脉。宗烨体内一股强大的赤灵流对抗着白珞的金灵流。白珞眉头微蹙,那些赤灵流极力地排斥着金灵流,让白珞也觉得万分吃力。 “师尊。”宗烨喃喃喊了出来。金灵流在他体内如刀斧般斩着荆棘,他脸上痛得几乎扭曲了起来。 白珞淡道:“忍着点。” “师尊。”宗烨的手胡乱在空中抓了一下,一下子抓紧了白珞的衣袍:“师尊,你不要赶我走。” 白珞眼睫蓦地一颤。宗烨的神情就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孩。 宗烨眼角湿润似有泪盈于睫:“师尊,对不起。” 忽然间,宗烨又似做起了噩梦:“师父,你们等我,等我!我一定会救你们出来!” 师父? 白珞皱起眉头看着宗烨。宗烨的脸色极度痛苦。白珞眼神渐渐柔软了下来,就像初时从小无相寺找到宗烨那时一样。这人自始至终是一个可怜的小和尚。 白珞的手轻轻点在宗烨眉心:“别想了,先睡一觉吧。” 宗烨的寒症在金灵流的作用下渐渐褪了去。他的头搭在白珞的膝头,整个人沉沉睡去。 第二百五十九章 朱雀翎羽 · 取回金灵珠1 天边翻起鱼肚白,晨曦的第一道光穿过老树垂下的根须照在宗烨浓黑的睫羽之上。宗烨微微睁开眼,正好看见白珞光滑白皙如天鹅一般的脖颈。 宗烨一怔,赶紧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竟是在白珞膝上睡了一整晚。 “醒了?”白珞慵懒的声音自宗烨头顶传来。 宗烨头皮一阵发麻,就连唇角也麻木起来不怎么利索:“我睡了你一整晚?”宗烨心如擂鼓,自己的声音仿佛在天外一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嗯?”白珞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宗烨一眼。 白珞的眼神里多少带了些戏谑,宗烨被白珞这么一看更加心慌,忽然之间又想起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胡话,一时站又羞又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不难受。“我不……不是……那个意思。” 白珞以手支颐,顺手揉了揉被宗烨压痛了的膝盖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幸好白珞没有追着那句话不放,否则只怕宗烨要落下个结巴的病根:“人人都以为这信都的最顶层是座寺庙,其实这里是高僧的陵寝。信都自被灭了之后,一应宗教典籍不是被烧就是被封禁。之前陵光神君为寻得刻木牵丝残卷时曾一并寻得几本典籍,其中一本就与信都有关。” 白珞狐疑地看着宗烨:“你不是记起来了吗?怎么还需要查典籍的?” 宗烨:“我只记得我拿着你的金灵珠进了一个漆黑的石窟,进入石窟之前看到过一些残破的寺庙穹顶。” 宗烨见白珞仍旧狐疑地看着他。宗烨轻轻一笑:“拿着你金灵珠藏进这石窟的人叫郁垒。我只是他的一缕地魂。回到魔界便记起来了。” 白珞也不是个傻子,听宗烨提及此事也算明白了当初宗烨为何不让自己杀掉神荼:“所以你跟神荼回到魔界,就是为了想起金灵珠在哪里?” 宗烨低声道:“还有其他原因。” 宗烨说话间,微微抬起手掩去了自己的不自在,却也将右手腕间的伤口展露了出来。 白珞眼神蓦地一颤,那右手腕间留着一条如蚯蚓一般黒褐色的伤疤。白珞这时才想起,自在昆仑见到宗烨时,宗烨持红莲残月刀的手就换成了左手。 宗烨的右手,竟是被自己废了? 白珞伸出手,玉白的指尖轻柔的抚在宗烨的右手手腕上:“这是我伤的?” 宗烨心中一颤,不自在地收回了手,赶紧将那伤口藏进自己袖中。他敷衍道:“不是。” 白珞忽然觉得别宗烨口中别的原因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吴三娘说得没错,不管宗烨做了什么,但他豁出性命来救自己确实是真的。至少宗烨为她找到金灵珠是真。 半晌,白珞叹道:“你是你,他是他。即便只是一缕地魂所化你也可以做你自己,不必再去承担他所犯下的罪责。” 宗烨一怔,那暗淡的眼中仿佛终于又染上了些许星光。那一点点的希望也让人拼命的想抓住,那一点点的温暖也让人想要豁出命去靠近。但宗烨真的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宗烨躲开白珞的目光,轻声道:“郁垒是个很厉害的人。他既然能将金灵珠藏在这里,必然不会让我们轻易拿到。断龙石已开,我们至少要赶在陵光神君有所行动之前取得金灵珠。” 白珞点点头,将自己月白衣袍上凝结不化的露珠抖落:“走吧。我们进去。” 清晨那断龙石后的石窟已经没有那么可怕,但是潮湿的,植物根系在土壤中腐败的气味仍然从长长的通道中传了出来。 宗烨与白珞沿着通道往里走去。清晨的微光只能穿透通道入口处几步。昨日伤着宗烨的箭羽在地上落了一地。箭簇上新鲜的毒液已经腐败发黑。 白珞拾起一支箭来,将沾着毒液的箭簇放到鼻尖闻了闻。这箭上的毒药似乎并不致命,与麻药有些相似,只要能在中箭之后及时退出石窟不至于会伤了性命。 虽然毒药并不致命,但昨夜那密如骤雨的箭,警告之意却明显。 再往前走上几步,便又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白珞聚起金灵流,萤火虫似的金灵流顿时将石窟两侧照亮。石窟两侧刻着浮雕,高僧论佛,信众参拜,皆是当年信都极盛之时的盛况。 二人在石窟中行了有一盏茶的时间,竟然除了昨夜入口处的那一道箭阵,没有遇到别的凶险。这石窟似乎将信都的山都掏空了,里面的岔路错综复杂,数条暗道不知伸向何处。好在白珞与金灵珠有所感应,自进入断龙石之后那感应便格外的强烈,不至于让二人走进了岔路。 但除了这石窟中的岔路几多之外,连一个被破坏掉的机关都没用。四周全是或坐、或立、或怒瞪、或痴笑的佛像。 莫不是佛祖当真慈悲,在自己的陵墓里也舍不得杀生? 白珞环顾着四周,这石窟中虽生草木青苔,但却未见一个活物。若佛祖当真慈悲,这里当有些蛇蚁蚊虫才对。 又约莫过了一盏茶十分,二人似是走到了石窟的腹地。一路上走来石窟的路错综复杂,但他们所行的路几乎都是向上的缓坡。现在二人所在的位置恐怕是到了信都的某座山的山顶。 石窟中别有洞天,走过狭窄通道便是一个宽阔的洞穴。那洞穴形状似半个碗倒扣在地上。那碗腹之中的穹顶之上隐有微光,像是石窟顶上有月光落下。但若是细看便可看出,那落下的并不是月光,而是穹顶上嵌着一颗鲛珠。 这石窟腹部四周的山崖之上有整整齐齐的数百个窟窿。每一个石窟中三面石壁上都刻满了经文。寻常石窟中,每一个窟窿里都应该坐有一尊佛像,但那些石窟中却是空的。 “铛”一声钟声传来。白珞整个人一震,心脏也随着这钟声“咚”地一跳。莫名的难过顿时在她心中弥漫开来。 她看见大战过后漫山遍野的尸骸,倒下的王旗陷进泥地里,一个小男孩踩着泥泞中的王旗扑向那被削掉头颅的尸骸。 小小的男孩在大雪中赤着脚,他一点都不害怕那没头的尸骸。头颅整个被削去的尸骸衣衫铠甲却是完好的,可以卖钱。说不定在那冰冷的铠甲之下还会藏着半个饼。 白珞看着小男孩一双长满冻疮的手在铠甲之上一寸一寸的摸索,心中就好似被万千根针扎一样,生出一种细细密密的疼。 白珞下意识地向小男孩走去,就在她的手要碰到小男孩的时候,那小男孩蓦地抬起了头看着白珞。小小的年纪,点漆似的双眸中就积了星辰,只是那眼眸的光彩中没有一丝温度。 白珞看着那小男孩的双眸却猛地如坠冰窖,那双眸子不是宗烨的又是谁的?!再一转头,那小男孩一旁的士兵残骸忽然间脱去了铠甲,只剩下一滩血肉。小男孩伸手从那滩血肉里搅了搅,找出一颗还算完整的心脏来。 小男孩高高地举起心脏递给白珞:“吃了吧,吃了就不饿了。” 白珞头皮一阵发麻,那周围的士兵残骸竟纷纷从雪地里爬了起来。那些残骸鲜血早已流尽,大雪让这些残骸变得僵硬,但却没有阻止他们的动作。他们扯下自己的胳膊、半挂在身上的皮肉递给白珞:“吃吧,吃了就不饿了。” 原本倒在山坡上,漫山遍野的尸骸,此时纷纷站了起来,将白珞围在中间。 白珞手臂一振,虎魄自掌心而出。忽然那群林立的残骸中冲出一人来。宗烨一袭黑衣自那些如同死鱼沾了血的鳞片的铠甲之间冲了出来。 宗烨一把拽住白珞的手腕:“师尊。” 有着些微热度又带着些粗粝的质感,顿时将白珞唤醒。白珞抬起头,见到宗烨坚定又带着些焦急的目光,那密密麻麻如针刺般的疼痛才淡去一些。 宗烨站在风雪之中,残骸在他身侧淡去。他手臂微一用力,将白珞猛地拉近怀里,风雪这才从二人的身侧彻底消失。 “师尊,小心。”宗烨呵气似地在白珞耳边说道。 白珞定了定心神这才看清二人的处境。二人站在石窟中央,从石窟中央的泉眼中涌出不少泉水来,那泉水中曼陀罗华在二人身侧朵朵绽放。 方才看到的幻像恐怕就是这曼陀罗华引起的。 白珞扶着宗烨的手臂,忽然触手一片湿濡。白珞皱眉道:“你怎么又受伤了?” 宗烨轻轻一笑:“我的血可解这曼陀罗华毒。” 白珞低头一看,原本以为那水中是因倒映了曼陀罗华才有了那般颜色,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暗红色是因为染了宗烨的鲜血。也不知宗烨割了自己手臂哪处,竟然流出这么多血来。 宗烨环顾了四周一圈,这里竟是一个密室,除了穹顶上的鲛珠透着光之外,四周的石窟没有见到有任何出口。 宗烨皱眉道:“我们是走错了路?” 白珞摇了摇头:“自进入这山腹之中,我便听见有寺庙钟声隐隐传来,心脏里那颗谢瞻宁的金灵珠更是跳动不安。到这里感觉愈发的明显了。这一路上我都是感应着金灵珠在走,应当不会走错。” 白珞挥了挥手,金灵流忽然间大盛照亮了石窟中的千佛洞穴,每一处洞穴都在金灵流的照耀下被看了个清楚,连个暗角都没有。 只可惜这些洞穴之中只有满壁的经文,既没有金灵珠的半分线索,也没有出入的地方。 宗烨摇摇头:“可这里没有出口,就连一个小孔都没有。” 白珞猛地一怔,看着那源源不断涌出泉水的泉眼轻笑道:“也未必。” 那泉眼周围被涌出来的泉水全部淹没,越是靠近泉眼曼陀罗华就越多。妖冶的曼陀罗华在水中轻轻飘荡,似染了蔻丹的指尖轻轻动着引人向它走去。 白珞转过身,再次走进曼陀罗华泉中。泉水轻柔温暖地没过脚背,就像是在魔族幻境里宗烨轻轻抱着白珞缓缓浸入曼陀罗华泉中时一样。自浸在泉水的脚踝中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悸动。 白珞猛地收回了脚。 这曼陀罗华应当被全都烧了去才好,即便有宗烨的血解毒,怎么还是会引人产生幻觉? 宗烨担忧道:“怎么了?这次又看见了什么?” 白珞回头看了一眼宗烨,不知为何看见宗烨那双担忧着自己的双眸竟然有种莫名的悸动。白珞皱眉道:“没什么,恐怕是这曼陀罗华有些什么别的作用。” 宗烨眉头一皱,一把将白珞背在背上:“我带你过去。” 白珞趴在宗烨宽阔温润的肩背之上,竟然感到一阵紧张:“我没事,你放我下来。” 宗烨”嘶“地一声,白珞顿时停下了动作。宗烨嘴角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来:“师尊你别动,碰着我伤口了。何况要是再多放些血,我可能就走不出这石窟了。” 白珞只好乖乖地任由他背着。 忽然之间,“铛”又是一声钟声传来。 白珞伏在宗烨背上。那钟声似化作无形的千钧钟鼎压在白珞头上。巨大的压力震得白珞蓦地抓紧了宗烨的衣领。宗烨赶紧将白珞撑住:“师尊?” 那压力似要震碎白珞心脉,喉头腥甜几乎要忍不住呕出来。她心里一阵慌乱,冥冥之中目光似穿透了这石窟,在那石窟之后她隐约看见她的金灵珠被放在一尊舍利塔里。舍利塔旁有一人墨发披肩,双手抚在琴上。 抚琴的人松松散散穿着黑袍,似心有所感似的抬头看了白珞一眼。 那人抚琴之人竟是宗烨! 不,虽然两人长得一模一样,但白珞却意识到此人正是宗烨口中说的郁垒。 郁垒斜挑起眼尾打量着白珞,他半是叹息半是冷漠地看着白珞:“这世间所有东西都是要交换的。命也好,情也罢,救一人便要另一人的性命,救千人……呵……”郁垒轻轻一笑:“便要拆掉佛骨,毁去灵珠。” 第二百六十章 朱雀翎羽 · 取回金灵珠2 “铮”地一声琴音响起,白珞心脏“咚”地震了一下。 那泉眼中潺潺冒出的泉水已经没过了宗烨的膝盖,曼陀罗华开遍了整个石窟。石窟顶上的鲛珠泛着光。泉水的粼粼波光与鲛珠光彩交相辉映,那石窟的穹顶之上就好似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九天银河伴着殷红的曼陀罗华,极美,极艳,却有充满了危险。 泉眼中一丝金色的光彩若影若现。宗烨轻轻将白珞放在泉水之中:“你等等我,我去把金灵珠拿来。” 白珞一把将宗烨拽住:“你等一下……”白珞气息虚弱,心脏的绞痛更是让人几欲昏厥说不出话来:“……有危险。” 宗烨轻轻一笑:“不用担心,我说过会将灵珠取回给你。” 白珞仍旧紧紧抓住宗烨不放手:“别去。” 白珞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那一句——“拆佛骨,毁灵珠”,让她万分在意。 她不愿看着宗烨被拆掉佛骨,毁掉灵珠。哪怕是再也拿不到灵珠,哪怕是再也无法得知整件事的真相。 曼陀罗华倒映的水面被白珞的衣袖荡起圈圈涟漪。那涟漪中白珞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身上数道未曾痊愈的伤口染红了一池泉水。在她身旁,宗烨紧紧地抱着她。结实的胸膛和温暖的泉水,那感觉她依然记得。 在忘归馆中,她受伤化出白虎真身,宗烨轻轻地趴在她身上为她擦拭伤口。那动作轻得像是将一只小白兔捧在手心。其实宗烨不必那样小心,因为她的白虎真身不怎么怕疼。 中秋之夜,她乏了坐在屋顶上喝着霜梅酿,宗烨将酒捧在手心,拿给她的时候酒还是温热的。月光菌在月色下飘出粉红的孢子。那是白珞见过最美的景色,即便在昆仑也未曾见过。 这些温暖,暖了岁月,暖了人心,暖了平乏无味又冷冰冰的日子。可这些暖为什么一定要浸在血里? 若她的灵珠是宗烨的催命符,若她要的真相便是一把削骨抽筋的刀,她该当如何? 白珞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不愿宗烨走向那泉眼,取出那灵珠。 “你等我。”宗烨将自己手腕从白珞手中抽了出来,猛地向泉眼跑去。 “宗烨!”白珞惊叫一声,可宗烨已经跑了过去。 就在宗烨碰到泉眼的一瞬间,那开遍了石窟的曼陀罗华忽然之间尽数碎去,漫天的花瓣被抛向空中。那泉眼的水也似乎向着泉眼倒流而去。 结界! 白珞还来不及细想,只见那曼陀罗华的花瓣重新坠落地上。他们所在的位置的也不再是什么石窟,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曼陀罗华泉。 万千花瓣坠落泉水之中,忽然间变成了一只只沾满鲜血的手。那数千只手似触角一般向宗烨抓去。 “扑通”一声,宗烨被那些曼陀罗华化作的手拉入了泉水之中! “宗烨!”白珞赶紧向宗烨游去,及腰深的水与盘根错节的曼陀罗华让白珞寸步难行。 那些沾满鲜血的手将宗烨拽到温泉底还不够,还想将他拽进泥里! 泉水带着泥土的腥味毫不留情地就往宗烨鼻腔里面钻去。他无助地挥着手,任他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这些曼陀罗华。 狰狞残忍的噩梦再次袭来,就像他曾经数千个晚上重复的梦到的场景一样。残破的躯干在挣扎扭曲,不完整的尸骸从涂满鲜血的尸山之中冲了出来,面目狰狞地对着他笑。 可以前的梦中看着他笑的是喉咙破了个洞,脸上的皮肉烂去一半,只剩下森森白牙的广慈。而这一次,对着他狞笑的却是一具具陌生的,叫不出名字的脸。这一次,广慈被那些残破的尸骸围在中间。他似一叶浮萍般在尸山血海之中浮浮沉沉。 宗烨想要扑向广慈却似身在沼泽中一样,双腿用不上力反而向更深的深渊里落去。 这噩梦在宗烨眼中似一个熟悉的梦境。但在白珞眼中所有的噩梦都是真的! 那飘荡在泉水面上的曼陀罗华就似昆仑与魔界的分界线。在水面之上是满天星辰,水面之下却是切切实实的尸山血海! 宗烨每一分幻像都在这泉水中化作了真实! 原本浸透白珞衣衫的泉水此时也化作了血水,黏腻又带着腥臭味的鲜血覆盖满了白珞全身。那些曼陀罗华花瓣变成了手,茎变成了躯干,根变成了扎进泥里的脚,叶变成了飘荡在水中的腐肉。 那些尸体层层叠叠,根本顾不得白珞争先恐后向宗烨游去。 白珞就像是水中浮游生物一般,被那些残破的尸骸撞得辨不清方向。可当她想向宗烨游去时,那些残骸又不约而同地阻挡在她面前。 她撕碎一具,便有更多的残骸又围了上来。残骸重重叠叠,让她几乎只能在残躯的缝隙之间才能看见宗烨。 在宗烨面前,那些尸骸更多,就像是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要将宗烨吞没! 而宗烨竟然还挣扎着向那血盆大口中游去! 白珞心中一惊,但却口不能言,身体更是被一具具残骸挡住半分动弹不得。白珞惊慌地看向那血盆大口,发现那口中竟然坐着一人。白珞认不出那人,只看出他是一个和尚! 广慈双目血红地看着宗烨,嘴巴似死鱼一样一张一合:“宗烨救我,救我。” 宗烨咬了咬牙从那沼泽之中努力地抬起了半个身子,更是努力地要从那些血手之中挣扎出去冲向广慈。眼见那些血手一只一只被宗烨摔落,白珞忍不住叫喊起来:“宗烨!” 宗烨顿了顿回头一看,白珞踩在尸山之上面色森冷,一双绀碧色的瞳孔似乎一柄利刃穿透了血腥的碎肉。 “师尊?”宗烨抬起头看着白珞。白珞站在他之上,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师尊,我要去救我师父。”宗烨慌张地看了眼广慈。广慈几乎要被尸山掩埋了去,只剩下一双手还能撑在尸山之上。 白珞冷冷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你若是救他,便是与我为敌。” 宗烨心中蓦地一痛:“可我必须要救他。” “就算与我为敌?”白珞戏谑地声音绕在宗烨耳边。 宗烨忍住泪水,咬紧牙关挣扎着站了起来。 “师尊,你不是告诉我,我可以自己选择做什么样的人吗?” “师尊,我生来便带了罪孽,我想洗清这些罪孽光明正大的站在你的身旁。” 宗烨一用力挣脱了那万千缠着自己的手,向着那没入尸山血海中的广慈的伸出手去。尸山掩埋了广慈,只剩下他那只带着佛珠的手。 宗烨奋力地抓紧了广慈。 白珞的声音从水面传来,发出一阵闷响在宗烨耳中嗡鸣:“可你终究背叛了我。” 宗烨回过头去,见白珞竟也往水中沉了下来。那些尸山血海,不知何时也缠上了白珞,将她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尊也拉入了这阴鬼地狱! “师尊!”宗烨心中一惊。 白珞被残骸缠绕,只能从缝隙中伸出一只手来:“宗烨,你终究是背叛了我。” 宗烨无助地摇摇头,腾出一只手去一把将白珞拽住。两侧巨大的力量与身下坠着自己的尸骸几乎将宗烨撕碎。 他谁都相救,他想救广慈,相救白珞,相救苍生。 有错吗?! 白珞从残骸的缝隙之中看向宗烨,心中更是焦急。 宗烨不知在水面看到了什么,竟然发了疯似的将自己的一半交给了那数千尸骸组成的血盆大口,另一只手拉着数百只血手不肯放手! 只见宗烨转过头,对着那数百血手微微张了张口。白珞瞳孔骤缩,心中一颤,一丝酸楚裹挟着心疼顿时挤满了心头。虽然白珞听不见宗烨的声音,但是看他的嘴型白珞也认出来了。 宗烨说的是:“师尊,别放手。” 原来宗烨以为拉着的那只血手是他。原来宗烨为了救她宁肯被撕成两半! 他要救他师父,也要救她,就只能将自己撕碎! 白珞心中一痛,整个人也不再在残骸之中挣扎。她垂下双臂,在手中捏了个裂字诀。金灵流在她的指尖聚集。她似一株生长在水中的莲花,飘荡在水中的白衣之下泛起隐隐金光。 “虎魄。” 一道金光自白珞的掌心出现。 “碎鬼。” 金光在水中化作无数利刃自尸山残骸之中破土而出。那些扒在白珞身上的残躯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就尽数碎了去。 金光穿透骨血,洗净罪孽。 白珞向着宗烨缓缓游去:“宗烨,只有放过自己才能活。” 宗烨蓦地一顿,心中顿生迷茫,就是这一瞬的犹豫,广慈彻底被拉入了尸山血海之中。“啪”地一声轻响,宗烨扯断了广慈手腕上的佛珠。 宗烨惊慌地看了广慈一眼,想要大喊出声,却忽然一张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只有一嘴的血腥味。他无助地回过头去,却见白珞渐行渐远,也要离他而去。 一百零八颗佛珠飘荡在水中,缓缓沉入水底。 自广慈被尸山血海吞没之后,水中的残躯逐渐散去,只剩下拉扯着他向下沉去的血手与穹顶的鲛珠穿透水面投下的一抹月白的光。 这泉水中的曼陀罗华也尽数枯萎,万千殷红花瓣缓缓沉入水底化成泥。 待得花瓣散去,这水便成了清泉,沉在水中四周只剩下黑暗,空无一人、空无一物,唯有头顶一抹月白光彩。 即便是这月白光彩,他也只能越离越远。 原来他谁都留不住。 原来他只能孤身一人。 这世间,有天有地,有神有魔,却不容下他一个佛骨灵珠之人。 宗烨手臂渐渐放松,当整个人放松下来,那些曼陀罗华化作的手忽然便不那么用力了。他沉在泥沼之中爬不出去,只能让泥沼缓缓将自己掩埋。 忽然之间,一袭白影游向了自己,那飘荡在水中的裙裾如一尾长尾的鱼。 宗烨心中一动,蓦地将自己的手抬了起来。 原来白珞没走! 原来他还能触到那一丝温暖! 白珞的发丝穿过宗烨的指尖,她一只手牵住宗烨,另一只手一挥,泉水中一道金光闪过,将缚住宗烨的东西尽皆斩去。 “哗”地一声,白珞带着宗烨冲出了水面。 “宗烨!”白珞拍了拍宗烨的脸。回应白珞的只有冰冷的气息。白珞环抱着宗烨坐在水中。宗烨脑袋斜斜搭在白珞的肩头。 他们已不在幻境之中,石窟的洞穴、泉水与曼陀罗华仍在。虽然那泉水还是漫无边际地浸满了石窟,但至少能找着一块高一些的岩石,可以让宗烨坐在水中。 白珞又拍了拍宗烨,宗烨依旧毫无气息。 白珞轻轻掰过宗烨的脸颊,低头轻轻吻上了宗烨的嘴唇。金灵流一点一点地渡进宗烨的胸膛。一口气渡完,白珞抬起了头,她抬起玉白手指在自己唇上抚了抚,轻轻皱了皱眉。 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与宗烨唇瓣相接的感觉十分熟悉。柔软的触感辗转在唇齿之间,如最柔软的羽毛一般轻轻拂过唇角。 宗烨一双唇极薄,甚至有些冷,但却在唇瓣相接时多了些热度。 这感觉白珞不仅觉得熟悉,甚至还觉得有些久违。 宗烨脸色苍白更衬出了他那高山仰止,如冰川雪原般的气质。刀削般的下颌棱角分明,有一丝不近人情,但却惹得人偏偏想要亲近。 “咚咚咚”,白珞的心脏忽如擂鼓。这感觉并非是之前在石窟中感受到金灵珠时的痛感,而是如羽毛轻轻划过心尖带来的酸楚又有些微疼痛的感觉。 那在唇瓣辗转的温柔触感顺着记忆爬到了白珞双唇之上。 白珞低下头缓缓地又向宗烨靠了过去,就在白珞唇瓣即将要触碰到宗烨的时候,宗烨那鸦翅般的睫羽轻轻一颤,竟然醒了。 白珞:“……” 宗烨慌张了一瞬,却又被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定住。 那双绀碧色的瞳孔不再透着将人冻结的冷意,而是染上了一层薄雾,看上去格外诱人。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几乎就悬于宗烨上方,那长长如羽翼般的睫羽一下一下地眨着,仿佛扫在宗烨的心上。 白珞微冷的气息如一股凌冽的兰香,顺着宗烨的脸颊滑落到脖颈,抚过脖颈的肌肤惹得人心痒。 白珞一瞬不瞬地看着宗烨,头一次竟然明白了尴尬是何意。 正是进退两难之间,宗烨忽然伸出手蓦地勾住了白珞的后脑勺。 白珞心里“咯噔”一跳,一双唇已经紧紧贴在了宗烨的唇上。 白珞从与宗烨交缠的唇齿之间轻轻吐出两个字来:“孽徒。” 第二百六十一章 朱雀翎羽 · 取回金灵珠3 宗烨黑色衣袍松松散散半搭在自己的肩上,露出他结实的手臂与后背线条。他墨发披散,松松的搭在自己玉白的肩头。 宗烨环抱着白珞半坐在冷泉里。他找了一块稍高一些的岩石,将自己衣袍脱下铺在岩石之上,又轻轻将白珞放在上面。 白珞早已沉沉睡去。她月白色的衣袍松散开来,一贯束在头顶的青丝也披散了下来,长长拖曳在水中,几缕沾湿了的青丝紧贴在她的脸颊上。 宗烨轻轻将那几缕青丝绾去她的耳后。白珞轻柔的睫羽微微颤了颤,还透着些红的双唇轻轻张了张。那红唇周围还有些红色的花汁。 宗烨将白珞嘴角的花汁轻轻拭去。 曼陀罗华的汁液有毒,但也可以疗伤可以助眠。宗烨用唇齿碾碎花瓣,再趁白珞意乱情迷之时喂进她的嘴里。白珞毫无察觉地就吞了下去。 那一点毒性对监武神君来讲不算什么,但她却没办法抵抗曼陀罗华里迷药的药性。 元神残缺,在昆仑墟里伤重,方才又有些情不自禁,就算是没有曼陀罗华,白珞也会沉沉睡去。 但有了曼陀罗华白珞至少会睡上两天两夜。 宗烨手指擦过白珞的唇角,触到那柔软的唇瓣手指微微一颤。就像是被针刺,被火灼,那些细细密密的痛从指尖直刺向心底。 他都做了什么啊? 若要真算起来,说欺师灭祖也不为过。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白珞竟然也愿意。他从未奢望过能爱白珞,更从未奢望过能得到她。曾在忘归馆里陪着白珞吃一餐饭,坐在屋顶上饮一壶酒,有这些曾经他已觉足以。 原来他能得到更多,原来他也曾被人爱着。 但他怎么配呢? 白珞是昆仑的神尊,是这三界人人俯首的尊神。而他是魔界魔尊的一缕孤魂,却又因生了佛骨,寿数不过百年。区区百年,就连陪在她身旁也做不到。 上天如此不公。 但他遇见了白珞,上天似乎又是公平的。 宗烨跪坐在白珞身旁,俯下身在白珞额头轻轻一吻。随后,他站起身来,背对这白珞一步一步朝那泉眼走去。 宗烨赤果着上身,手臂一振红莲残月刀顿时握在手中。 他走进开满曼陀罗华的冷泉里,泉水缓缓漫过他的脚背、他的膝盖、他的腰际。 “你回来了?”那曼陀罗华中发出一声叹息。 “魔尊回来了。”曼陀罗华的花瓣颤了颤,似乎在狂欢。 “宗烨,快带为师走。!”曼陀罗华中传来嘶哑的呻吟,是广慈、广净、广弘、广聪、广惠、广济。 此处洞窟封闭,白珞的金灵珠定在石窟之中。若不能克服心中恐惧,便不能得。 成片的曼陀罗华簌簌而动,所有的话语变成狞笑,变成惨叫,变成哭嚎。 宗烨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隐约听见这些尖叫声中有一个极轻,极沉稳的声音传来:“救一人,便要一人的命来换。” 曼陀罗华浸在水中的茎化作了人,花瓣化作了那人身上无数的触手。那些手有粗有细,有男人,有女人的,就像是许许多多的人拼凑出这样一个怪物一样。 “给我!给我!想要过去就要把命给我!” 那怪物一声嘶吼,手臂自他身上挣扎而出,化作一张张有着狰狞面孔的人。他们转过身来,一双双手紧紧抓住宗烨。 “咔”地一声,尖利的指甲插进了宗烨的后背,几乎刮到宗烨的脊骨。宗烨一声闷哼。 那尖利的指甲从宗烨背后刮下一块肉来,长长的,腥红的舌头从那怪物口中伸了出来,舔去指甲上的肉。 “好吃,真好吃。” 那尖利的指甲,狰狞的人声搅得宗烨心底发颤。 他转了转红莲残月刀的刀柄,想要举起刀对着那恶鬼砍下,但却又忍住了。 不对,救一人,便要用一个人的命来换。 灵珠可救白珞,便要用他自己的命来换。 性命如血肉,一丝丝被恶鬼剥去,一丝丝削去他的理智。 “咔”又是一声,另一只手从宗烨后背穿过。 宗烨忍住喉头腥甜。 要命便拿去,只要能救想救之人,又有何惧!可是这里却只有恶鬼围绕,丝毫没有看见破解之法。 诵经之声自水面上传来。宗烨抬起头,隔着水面看到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千佛石窟中出现了两位高僧,他双手合十,诵着佛经。 “咔”,就在宗烨抬头看着千佛洞的时候,又一只手伸来从他身上撕下一缕皮肉。那千佛石窟中又出现了一位高僧,朗诵佛经的声音又大了些。 原来是这样!有舍才有得。 舍不掉性命便得不到金灵珠。 宗烨定下神来,任由一只只枯瘦的手从自己身上撕下一缕皮肉。 鲜血在水中弥漫,似红色的煞气将宗烨包裹。宗烨浸在水中双目紧闭,双手合十。那血泊之中宗烨任由那些恶鬼扒去自己的皮,抽出自己的筋也丝毫不动。 鲜血的腥味似乎引来了凶恶的鱼群,那些恶鬼越来越多,争先恐后地将手伸向宗烨。 被血染红的泉水在翻腾,搅动着宗烨的墨发在水中飘荡纠结。 那诵经之声越来越大,穿透血泉,与那血泉中狰狞的恶鬼之笑混合在一起,化作一个荒诞无稽的世界。 佛与魔,从不相容。 但当魔生了佛骨,慈悲心便可胜万难。 忽然,宗烨蓦地睁开了双眼。血泉之中,他点漆似的双眸似落入血泉中的星辰。他在水中如松的身姿蓦地一动,红莲残月刀一挥而出,斩向了那拥挤在怪物中的其中一人。 红莲残月刀似在冷泉之中盛开了数朵莲花,绽放的莲花将恶鬼驱散,将那些狰狞的笑斩没水底。 那被红莲残月刀一击成两半的恶鬼胸膛之中忽然落出一点金色。那一点金色缓缓在水中下沉,直到沉入泉眼。 只见一丝裂纹在泉眼中裂了开来。那裂纹瞬间阔大,一池血泉顿时卷起了旋涡,将那些还未来得及逃走的恶鬼尽数卷进了泉眼。 水流太急,宗烨也险些被卷走。他用力将红莲残月刀插在地底,抓紧了刀柄,才让没有让自己被水流一同带走。 千佛洞中数千高僧齐声唱诵,随着水流越来越湍急,高僧的唱诵也越来越快,将那血泉中的嘶吼尖叫一并压了下去。 那唱诵之声如此响亮,似要将这石窟也震裂一般。整座石窟在剧烈的抖动着,那泉底的裂缝也越来越大,裂缝之中有煞气溢出。 那煞气似一柄刀剑,削过恶鬼的头颅,将他们尖利的叫声扼于喉管,再将他们拉入地狱。 就在那强烈的煞气之中,隐有金光似一颗心脏般跳动。 金灵珠! 宗烨向着金灵珠伸出手去。但那金灵珠却被强烈的煞气包裹着,只能让人窥见那一丝金光却触及不了。 那煞气甚是灼人,即便连宗烨也感到一股灼痛。他咬着牙,用红莲残月刀撑在地上,拼着命地往那煞气中走去。 指尖、手腕、手臂、肩头、胸膛、脖颈,每一处都似在烈火里燃烧。他越靠近一步,那灼痛便更重了一分。 可宗烨不敢停下。好不容易见到了金灵珠,哪怕只有一丝金光他也要抓住! 石窟的另一侧,白珞双目紧闭躺在礁石之上。曼陀罗华的效力如此之好,以至于她听不见高僧诵经,感觉不到那石窟震动,更感受不到那水底的灼热。 宗烨每走一步,曼陀罗华便凋零一朵。他好似带着死亡一般,在这血泉里追逐唯一的生。 宗烨的手穿过煞气最浓郁的地方,就像是十指穿心的酷刑,身上的每一处都似在被凌迟。终于他的手触到了那金灵流,宗烨心中一喜,但那金灵流巨大的灵力瞬间顺着宗烨的经脉直冲入心脉,几乎将宗烨心脉震碎。 金灵流的灵力是宗烨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到过的力量! 宗烨手臂发麻,似乎从指骨开始,他的骨骼就开始寸寸碎去,碎成粉末。 但他不能退! 宗烨如同疯了一般,整个人向着那煞气之中扑了过去。他如同落入地狱,被那些恶鬼吞噬,煞气逐渐没过他的全身。 “铮”的一声琴音从那煞气之中传来。 那琴音并不尖利,反而婉转动听。但自那琴音响起,石窟中千佛吟诵的声音骤然停止,那被煞气拖入地狱的厉鬼呼号也蓦地消失,就连那血泉,遍布石窟的曼陀罗华都一并消失了去。 宗烨以红莲残月刀撑地,半站在石窟中央。在他面前骤然多出了一座舍利宝幢。那舍利宝幢之下郁垒席地而坐,膝头放着九幽冼月。那是郁垒的一缕魂魄,魂魄几近透明。郁垒指节分明的玉白手指搭在九幽冼月上,漫不经心地抬起了眼帘。 郁垒稍稍怔了怔,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你比我想象的弱了些。” 宗烨冷冷看着郁垒,:“金灵珠在哪?” 郁垒轻轻一笑,抬起头看见宗烨身后躺在岩石上的白珞,顿时那笑僵在了嘴角。郁垒放下九幽冼月,走到白珞身旁探了探她的脉搏:“元神有损?” 郁垒微微蹙了蹙眉:“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发展得快了些,以至于她元神还没养好你就来找金灵珠了。” 宗烨看着另一个“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把金灵珠拿出来。” 郁垒:“可她元神残缺。恐怕承受不住金灵珠。” 宗烨看着郁垒如薄雾般的身影说道:“可是没时间了。陵光神君已经占领了昆仑,现在三界无人能与她抗衡,就连神荼也被抓了去。” 郁垒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眉毛,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戏谑道:“神荼那是活该。不过陵光神君未必会杀他。” 郁垒在白珞身旁坐下,随手一拂,九幽冼月便出现在膝头:“喜欢听什么曲子?” 宗烨不耐烦地蹙了蹙眉。 郁垒轻轻一笑:“那我就随意了。”说着竟是真的抚起琴来。 “铮”地一声,数根琴弦发出杂乱的响声。宗烨一手摁在九幽冼月上:“没时间了。” 郁垒浓黑的睫羽垂下,看着宗烨压在琴上的手:“你为何不带她走?这三界总能找到安身立命之处。” 宗烨皱了皱眉:“你以为白燃犀喜欢躲起来苟且偷生?” 郁垒眼眸中如有浓雾化不开,看不清情绪:“你以为她真的喜欢成为这一尊战神?看天下战乱,主三界杀伐?” 宗烨暗暗磨了磨后槽牙沉默地看着郁垒。 郁垒轻轻一笑:“你呢?也不想要命了?” 宗烨怔了怔。郁垒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你托生于舍利所以生有佛骨。终于能走出魔界,过平凡一生,你何必硬要将自己牵扯进来?” 宗烨站直了脊背,看着郁垒的目光愈发的冷:“我有名字,叫宗烨。” “什么?”郁垒怔愕地抬起头。 宗烨冷道:“我不是你,我要做何人也与你无关。” 郁垒唇角扬起微微一笑:“宗烨?这个名字不好听。”郁垒收起九幽冼月琴,回头看了眼白珞:“罢了,这几十年里我的灵力消耗了不少。如今你破了结界,我再想修补是不行了。金灵珠在舍利宝幢里,你自己取去便是。” 郁垒向着白珞伸出手去,待注意到白珞散乱的头发和微微有些凌乱的衣服忽然之间顿住。他五指在袖中蓦地收紧,缓缓转身向石窟外走去。 宗烨皱眉道:“你去哪?” 郁垒戏谑一笑:“自然是回该回的地方去。” 郁垒不过是一缕天魂,不像宗烨一缕地魂还能托生。如今结界破了,也不用再守金灵珠了,郁垒也没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宗烨缓缓走向那舍利宝幢。他伸出手去,一颗金灵珠自舍利宝幢里落出,落在宗烨的掌心。 宗烨缓缓走回到白珞身旁,那金灵珠接近白珞便发出金光,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宗烨蓦地收回手,将金灵珠握在掌心。 他低头看着白珞,眸色里的光彩一点点黯了下去:“师尊,对不起。我还要用你的金灵珠做一件事。” 他用额角抵住白珞的额头,他想要再亲吻一次白珞柔软的唇瓣。 但是他不敢。 宗烨的手握紧了金灵珠不停地颤抖,喉头哽咽。他的泪落自白珞的脸颊滑落:“师尊,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 可他是托生舍利的一缕地魂,哪里还能有来生? 第二百六十一章 朱雀翎羽 · 金灵珠也拿到了 昆仑戒律院。 昆仑的戒律院位于五成十二楼的正东面。一座黑紫檀宫殿,左右两边连着两座极高的宫阙、这两座宫阙比寻常的宫阙高处许多,在巍峨之感中多了些压迫感,也因这两座宫阙太高,在宫殿上投下一片阴影,半点阳光也照不进戒律院。 戒律院的大殿也比寻常大殿高出许多。伏羲大帝、祝融大帝、神农大帝三座雕像对着戒律院的入口怒目而视。 三位上古神尊无论是在昆仑还是在人界的寺庙中,总是慈眉善目的模样,唯有在戒律院是一脸凶恶。这样的差异几乎让每一个进入戒律院的人都心生恐惧。 戒律院的门前坐着几个带银色面具的鬼面银羽卫,在他们侧面倒着数个酒壶。昆仑天池畔的好酒不知被他们搬了几坛子来,糟蹋了多少。 “这昆仑的酒就是不一样啊,也难怪那些修仙之人个个都想得道飞升,这滋味的确不错。”其中一人醉醺醺的,半坐半倚地靠在戒律院的门槛上。 另一人喝了一口酒勾住他的肩膀感叹道:“可不是吗,你说我们要是在人界,在那四大世家里修一辈子也上不了昆仑,如今这一下子不就上来了吗?什么神仙,我看不过如此!” “呵,老哥你当初至少还进了四大世家。哪里像我,四大世家说我资质不够,嘁!”那人鼻子里喷出一点酒气来:“那些什么天之骄子,居然还敢嫌弃老子!以后老子就要让这些人跪在老子脚下!” “嘁!如今我们都来昆仑享福了,谁还惦记那些劳什子四大世家?!不过我觉得这昆仑就一点不好。” “哪点不好?” “只有酒没有姑娘算什么事?这昆仑啊就该有个妓坊。你想想那五城十二楼里要是有妓坊该是怎么样?!全是仙女!啧啧啧,那滋味你说好是不好?” 姜轻寒提着一个食盒子走了过来,听见二人的污言秽语不由地皱了皱眉。 两个守门的一见姜轻寒,顿时眉毛都竖了起来:“哟,怎么又是你?” 姜轻寒提了提手里的食盒:“我来送饭。”说罢姜轻寒从手里拿出一个玉壶来:“这玉壶是用寒玉做成,二位可以试着用这个喝酒。” 两人看了姜轻寒一眼,从他手里接过玉壶:“行吧,你可别在里面待太久。” 姜轻寒走后,二人揶揄地看了眼姜轻寒的背影嗤道:“这神农少主细皮嫩肉的,看样子就是小白脸。嘁,尊主怎么会喜欢这个小白脸?” “嘁,你小声着些这话可别被尊主听了去。” “你怕什么?这小白脸定是使了什么法子爬了尊主的床了吧。否则怎么就他可以到这戒律院来?不过以咱尊主这性子,没准过几日就不待见了。” 姜轻寒轻轻蹙了蹙眉,仍旧往戒律院深处走去。 戒律院有些阴寒,但还算干净。毕竟是昆仑之地,就算是受罚也不会弄得太狼狈。以前风陌邶主掌戒律院时,除了罚过薛惑与叶冥二人,倒没有关押过什么人。 姜轻寒快步走到监牢的尽头。薛惑原本躺在塌上,一听见声音赶紧从榻上坐了起来。 说是监牢,戒律院的监牢又与寻常的监牢大有不同。玄铁的牢笼似一个个巨大的金丝鸟笼,那笼里有榻,有八仙桌。昆仑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再肮脏的地方也会让它表面上看着好看些。 姜轻寒扫了薛惑一眼,眉头一皱,手穿过的玄铁栏杆就去探薛惑的手腕。薛惑赶紧躲了开去:“姜轻寒,你怎么一进来就拉拉扯扯的?你以前不是矜持的吗?” 姜轻寒虽未探得薛惑脉象,但看薛惑气色也知他又受过刑了。姜轻寒面色一沉:“她又对你动手了?” 薛惑漫不经心地对姜轻寒说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谁能对本大爷动手?” 姜轻寒仍旧蹙眉看着薛惑。 薛惑嘻嘻一笑:“你不信?那要不我脱光了给你看看?” “好。”姜轻寒镇定道:“又不是没看过。” 薛惑一怔,随后又死皮赖脸的笑起来:“你想看本大爷还不给你看呢。你说说你,哪去习得这般没羞没臊的样子?” 姜轻寒叹了口气,从食盒里拿了一碗粥来:“这粥里我用了些药材,你喝了吧。” “啧啧啧。”薛惑瘪了瘪嘴:“太清淡了。” 姜轻寒端着粥,用勺子舀了一小勺,手拿着勺子悬在栅栏中间不懂。 薛惑嫌弃地又看了一眼粥,最后还是乖乖的就着勺子喝了一勺。那粥里不知道被姜轻寒放了些什么药材,又酸又苦。薛惑咂咂嘴:“姜轻寒,你熬药还成,以后做饭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 姜轻寒又舀了一勺:“你别嫌苦。如今昆仑悬圃也被糟蹋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这些药材能缓解诛仙草的毒性。如今昆仑颁了限酒令,神族不可饮酒。” 薛惑鄙夷地一笑:“酒也能缓解诛仙草之毒,不过收效甚微,连这一点妘烟离也要防着,当真是小家子气。”薛惑说着话,趁机从牢笼里伸出手来捏了姜轻寒的脸一把:“还有,你要是有法子解这诛仙草,你为何自己不吃?以后你就别做这些劳什子药膳,老老实实放点肉不好吗?” 姜轻寒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糖糕来塞进薛惑嘴里:“有的吃还不好?就这点药材,别人求我都不给!不过如今昆仑神族每日都要喝诛仙草熬成的药。若是谁不喝,便会将他全家抄斩。就我这药田里的药,也真是不顶用。” 薛惑冷声道:“以至亲之人做要挟,翻来覆去也就这法子。” 姜轻寒又从盒子里拿了八宝鸭来:“一群乌烟瘴气的乌合之众倒不是什么麻烦。这些人不过是铺路的石子。只不过若是真让陵光神君开了天印获得鸿蒙之力,以后倒是难了。” 薛惑斜昵了姜轻寒一眼:“谁用你这臭小子操这些心啊?我们也不用你操心。你也别日日都送饭来。我呢,千年老龙妖,少吃点东西也不会死。叶光纪那只王八就更不用了。他可以不吃不喝缩在他壳子里睡个千儿八百年。” “咳咳。”隔壁传来叶冥轻轻的咳嗽声:“薛泥鳅,我还没死。” 薛惑嘻嘻一笑:“你听听这声音,不是挺精神的吗?” 姜轻寒翻了一个白眼:“你都被关笼子里了,就不能消停着些么?我好好的,也没什么事做。给你熬点粥不正好吗?” 薛惑眸色沉沉地看着姜轻寒:“你好好的?那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姜轻寒躲开薛惑询问的目光,将自己的衣袖往下拉了拉:“就是熬粥的时候烫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薛惑叹道:“姜轻寒,你不必如此。” 姜轻寒苦笑了一下,将食盒收拾妥当:“我先走了。明日再来。” 薛惑看着姜轻寒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姜轻寒从小就像是个受气包一样,在昆仑的时候被风陌邶压一头,被己君澜欺负,就连他们神农氏的几个庶子也能骑他都上去。可其实他才是最固执,最坚韧的那一个。 原本这性子也没什么不好,但在现在的昆仑,却是要受尽欺负的。 姜轻寒缓缓走回天池畔。在走进天池畔之前他深深吸了口气。 这天池畔原本是这昆仑最奢华的地方,风千洐好大喜功,极好面子。当初风千洐还是伏羲帝君的时候,能入得这天池畔便是莫大的荣耀。 可是他不喜欢,己君澜也不喜欢,二人总是去天池畔待上半柱香的时间,就从宴席上偷偷溜走,去天池里找海童玩去。 海童是马首龙身的瑞兽,额生一角,通体透白。若海童沉在水里,那便是无色无形,只有海童想出现时才会在水面上化出真身,寻常难得一见。 而此时的天池中却有数只海童化出真身,围着一个金丝笼子不停地转着,口中发出哀哀悲鸣。 因那笼中正关着己君澜。 妘彤坐在天池畔,斜倚在软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风陌邶:“你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风陌邶眉头几不可见的蹙了蹙。 妘彤笑了笑:“也罢,不过只是你未婚妻而已,算不得什么。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东西。” 在妘彤的下首,还有姜南霜、己伯毅。风千洐与姜濂道已死。伏羲氏的大权便落在风陌邶的手中,而神农氏的大权就落在姜轻寒手中。 只不过姜轻寒常年住在人界,神农天将与姜轻寒并不熟悉,倒是更愿意听命于姜南霜。 如今妘彤把己君澜关起来,便是打在了昆仑的七寸之上。风陌邶的未婚妻,姜南霜与己伯毅的独女,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妘彤戏谑一笑:“你们这些人就是太过虚假,我倒是更喜欢魔界之人的性子。这时间哪有什么亲情,哪有什么友情?大难临头了各自飞,有芝麻那么大点的利益都会闹到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那些装给外人看的东西你们何时能放下?” 姜南霜忍住恼怒,不去看妘彤,但面上的鄙夷之色却还是落到了妘彤眼里。 妘彤斜昵着姜南霜问道:“怎么?祝融夫人你觉得本尊说得不对?”妘彤也不等姜南霜回答,理了理自己衣衫继续说道:“为了能在天印开启之后分得一杯羹,你的亲哥哥不也亲手把你打伤?还有风千洐,姜濂道,这两人都把自己的儿子扔在昆仑墟里。哪讲过半分亲情?本尊杀了他二人,你们当谢我才是。” 姜轻寒走到风陌邶身旁坐下,将食盒放在自己身侧。 妘彤看着姜轻寒走了回来,讥讽一笑:“回来了?” “嗯。”姜轻寒低低应了一声。立时便有一个鬼面银羽卫端了一碗药来。那药碗里盛的药黑漆漆的,散着一股腥味。姜轻寒端起药来,眉头都没皱便喝了下去,顿时腥臭的药汁,顺着喉头直落进胃里,烧得喉头与五脏六腑都在生疼。 妘彤轻轻一笑:“神农少主医术了得。这药当然得多喝一些。” 姜轻寒腹中绞痛,似要肝肠寸断,冷汗一滴一滴从额头落了下来。但他仍然神情淡淡的,强撑着像没事一样。 姜南霜投来关切的目光,他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妘彤殷红的衣袖轻轻拂过案几,玉白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姜轻寒,为了去戒律院送饭,昨日你办了女装跳舞,那身姿当真是美极了,连本尊都忍不住倾心。这昆仑着实无聊得紧,今日不如你再扮上?” 姜轻寒蓦地抬起头怒瞪着妘彤。 妘彤轻轻挑了挑眉毛:“怎么不肯?你不肯也没关系,我让薛恨晚来扮上便是。反正他时常出入烟花之地,若是半个小娘子也是驾轻就熟。” 姜轻寒蓦地垂下眼帘,喉结微微动了动轻声道:“我这就去换衣服。” 妘彤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姜轻寒手臂撑着案几站了起来。刚才那碗诛仙草的药力还在最强劲的时候,姜轻寒撑着案几的手都在不住地颤抖。 妘彤轻轻一笑:“神农少主若是不愿,也不必勉强。” 姜轻寒忍着腹中剧痛站直了脊背。他冷冷看了妘彤一眼,转身便随着鬼面银羽卫往后殿走去。 忽然之间一阵喧闹,天池畔闯进一人来。 众人皆抬起头向外看去,只见宗烨一袭黑袍裹挟着煞气径直闯了进来。 那煞气强劲,但凡有鬼面银羽卫前来阻拦,都被宗烨一掌拍了出去。 宗烨直直走到妘彤面前,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妘彤有些着恼地看了眼宗烨,抬起头的时候目光落在宗烨脖颈间的吻痕之上。再细看去才发现宗烨竟然没有穿着他惯常穿的饕餮暗纹的外袍,而是只着了一件中衣。 妘彤自然知晓这些男女之事,看见宗烨身上的痕迹,脸色蓦地难看起来。 宗烨冷冷看着妘彤,伸出手在妘彤面前的案几上一压:“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那案几上正是两颗星君灵珠! 妘彤一见星君灵珠,顿时有了些喜色。她用染了蔻丹的指甲将星君灵珠拨进自己掌心:“这才两颗星君灵珠,我要的可不止这些。” 宗烨摊开掌心,顿时金光自他手中射出,那光芒几乎要将整个天池笼罩。宗烨淡道:“金灵珠也拿到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朱雀翎羽 · 不杀他,你可后悔? “你混账!”姜轻寒朝着宗烨猛扑了过来。姜轻寒体内的诛仙草毒性还未减,他扑向宗烨时,宗烨轻轻侧身躲过。姜轻寒脚步不稳,一下子摔在宗烨脚边。 宗烨居高临下,冷冷地看了姜轻寒一眼。 宗烨背过手去,将那金灵珠藏在身后:“神农少主请自重。” 姜轻寒双目通红地看着宗烨嘴角颤抖,气得整个人气血翻涌,诛仙草的毒性愈加的重了。姜轻寒忍着腹中翻江倒海的痛处怒视着宗烨:“你……混账!” “太吵了。”妘彤冷冷看着姜轻寒轻轻蹙了蹙眉。两个鬼面银羽卫立刻一左一右将姜轻寒拉了下去。 即便被鬼面银羽卫拖着,姜轻寒嘴里仍然喋喋不休地骂着:“你这欺师灭祖!恩将仇报!养不熟的白眼狼!” 妘彤抬起眼帘看着宗烨,细长雪白的脖颈好似白天鹅一般。她用染了蔻丹的指甲在宗烨手背轻轻滑过:“再给我看看。” 宗烨讥讽一笑,拿着金灵珠转身往外走去。妘彤染着蔻丹的指甲蓦地悬在空中,一股妒意顿时绕上心头。可偏生宗烨手里有金灵珠,妘彤又不可发作。 半晌,妘彤垂下自己鸦翅般的睫羽缓缓说道:“我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也会做到。你这几日就暂且住下,等到时机到了我自会来找你。这几日你可在天池畔住下……” 妘彤的话,宗烨竟似乎一句也没听进去,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外走着。 妘彤顿了顿,这才发现宗烨离去的方向是昆仑墟!那心中的妒意变成了羞恼,又变成极怒。“哐啷”妘彤一把将案几上的酒碟推倒一地。“宗烨!你难道一点也不想知道神荼的下落吗?” 此话一出,宗烨倒是当真不解了。他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妘彤一眼:“我为何要知道他的下落?我说过,我想要的人只有白燃犀。” 宗烨信步往外走去,走到天池边时他蓦地顿住了脚步。天池中的金丝鸟笼里,己君澜双手握着栏杆冷冷地看着宗烨。她握着栏杆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关节都泛了白。 半晌,“呸”,己君澜对着宗烨吐了口唾沫。 宗烨垂下眼帘,缓缓地继续往外走去。 一路上昆仑的天将都被换成了鬼面银羽卫。风千洐在拿下白珞的时候,将一众天将关在了诛仙台后的龙脊峰上。 妘彤攻上昆仑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封锁了龙脊峰。这些不肯归顺风千洐的天将,也难以投入妘彤的麾下。妘彤甚至没有去试图说服龙脊峰上的这些人,只等着时机一到,便用这些人祭天,开了天印。 在昆仑墟的小竹林里,能看到龙脊峰的顶端。龙脊峰常年白雪皑皑,是个瑞兽不会去的地方。 只怕在几天之后,龙脊峰上的白雪会被鲜血覆盖,瑞兽更不会再靠近那里。 宗烨默默走到小竹林的吊脚小楼下,他打开酒窖看了看,发现那酒窖里就剩一坛子酒了。宗烨走到小厨房里找来些陶罐,走到小竹林外的河边盛了些清水来。 好在他跟着谢瞻宁学了些酿酒的法子。昆仑墟没有梅花,酿几坛竹叶青也是好的。 取水、淘米、蒸馏、过滤,宗烨一丝不苟地做着。似乎只有这样不让自己停下来,才能让自己不去想白珞,不去想即将发生的一切。 “你回来就是为了给白燃犀酿酒的?”妘彤缓缓走进小竹林,她一袭红衣在这小竹林里格外抢眼:“你不会以为她还能回来吧?” 宗烨将罐子封在酒窖里:“我已经拿到了金灵珠,你还想怎么样?” 妘彤走到宗烨身边,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搭在宗烨肩上:“我只说过饶她一命,可没说她能回昆仑。” “事成之后你在昆仑做神尊,我在人界做人皇,白燃犀自然也不会回昆仑来。” “人皇?”妘彤轻声一笑:“宗烨,你知道怎么才能登上至尊之位吗?登上这至尊之位便要用敌人的尸骨铺就阶梯。想要做开创者便要党同伐异,扫清一切障碍。你做得到吗?” 宗烨冷冷地看着妘彤。 妘彤手指轻轻划过宗烨的衣领说道:“待我得到鸿蒙之力成为三界唯一的神尊,你要做人皇自然是手到擒来。只是那些人族喽啰未必会服你。四大世家也许会联手起兵讨伐,你要杀了那些你曾经的朋友,你做得到吗?” 宗烨冷道:“我与他们早已不是朋友。” “是吗?”妘彤的手漫不经心地放到宗烨的领口,忽然她手指蓦地一勾,将宗烨的衣领扯下。宗烨的衣领之下,脖颈之上有这数个乌青泛红的吻痕。 妘彤眼里闪过一丝妒意:“若你当真这般狠心,这又是什么?!” 宗烨脸上闪过一丝嫌恶:“白燃犀既是我的人,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与你有什么关系?” 妘彤指甲刮在自己掌心:“你若当真如此想,怎会如此心急?你莫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宗烨冷冷看着妘彤,忽然伸出手去钳住了妘彤的脸颊:“妘烟离,我不是郁垒,更不是神荼。你我不过各取所需,没有我你连七星君的灵珠都找不到。我的事你最好少管,白燃犀你最好也不要碰。” 妘彤眼神蓦地一黯,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她挣脱宗烨的钳制:“宗烨,你别以为我不敢对你下手!” 宗烨嫌恶地转过头去,神情恹恹地:“随你。” 妘彤怒意顿生,可偏偏宗烨不似神荼那般蠢笨,自己也拿不到他的把柄。妘彤蓦地转身走出了小竹林。 妘彤沿路走回天池畔,一路上见到妘彤的鬼面银羽卫纷纷被她的怒气震慑,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妘彤如一道焰火,直直烧进了天池宫殿之内。 殿门前红隼见白珞带着怒意而来愣了一愣,正想去问问到底出了何事,只见妘彤径直从他身侧走过,一把将他背后的门推了开来。 门内,神荼正坐在屋内斜倚在榻上。若不是他手脚上还带着镣铐,活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神荼漫不经心地看了妘彤一眼:“生气了?” 妘彤将门一把摔上,嘲讽地看着神荼:“你还指望着你的孪生哥哥能来救你?他早已不认你这个弟弟了。” 神荼眼神微微颤了颤,随即嘴角又扬了起来,满不在乎地说道:“他不过是郁垒的地魂而已。可不是郁垒。” 妘彤戏谑地看着神荼:“当初在魔界时我便要你杀了他。你现在可后悔?” 神荼抬了抬手,引得他手上的镣铐发出一阵脆响:“为何要后悔?”话虽说得狠厉,但神荼脸上的失望之情依旧藏不去。 他曾与风千洐商定以魔煞阵开天印,更改时序,破去结界,平分天下,却在失败之后遭到风千洐暗杀。 在这之后他与妘彤小心行事,抢夺灵珠,却又被妘彤背叛,如今成了妘彤的阶下囚。苦心孤诣筹谋的一切竟然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神荼冷冷看着妘彤:“怎么,不杀我,你现在可后悔?” 妘彤冷冷地说道:“我怎么舍得杀你?当初我不幸落入魔界,你自始至终都在骗我。又逼得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一步步走到现在。不让你亲眼看到我登上的神尊之位,获得鸿蒙之力。我怎么舍得让你死?” 神荼讥讽一笑:“自始至终都在骗你?都是我逼你?妘烟离,你太不了解自己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朱雀翎羽 · 龙脊峰 入夜,昆仑的晚霞落去,漫天星辰似飞瀑自九天垂下。昆仑的星辰伴着极光,在星河中流淌。 如果在小吊脚楼的楼顶上看去,这景色更加的好看。因小竹林不似天池畔那般喧闹,入夜后只剩下竹林里的风吟。 昆仑变得如此不堪,可星辰仍然不落。为什么风千洐、妘烟离这些人都看不透呢?这世间的“尊”原本就只是在人心里而已。 宗烨坐在小吊脚楼的楼顶,半躺着看着那夜色。白珞定是时常来着小吊脚楼里的,这屋顶的青苔都要比其他地方少些。她待的时间长了,楼顶的玉色瓦片之间都透着些淡淡的酒香。 只是这景再美,看的时间久了也就乏了。白珞在这里看了千年,万年。不知她是否也会觉得孤独? 宗烨自嘲地笑笑。怎么会呢?白珞一向是个清冷的人,在昆仑行走万年,应该已经见惯了生死吧? 宗烨做起身,手肘撑在膝盖上。那昆仑的夜色中,有一处如云朵般在夜空中若影若现,那便是龙脊峰。 小竹林里的竹叶忽然微微动了动,小吊脚楼上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在。 宗烨一袭黑袍踏着竹林而过,消失在昆仑的夜色中。 诛仙台在戒律院之后,而龙脊峰在诛仙台的对侧。龙脊峰山阴处便能看见诛仙台。龙脊峰,恰如其名,如一只龙的脊背高高躬起,不过这龙脊躬起之处,只是一个突兀的山峰。这龙脊峰的山阴如开天辟地之时,鸿蒙巨力如到刀斧般砍下。这峭壁之下是横横在龙脊峰与诛仙台之间的天堑。 那天堑之中弥漫黑雾。那黑雾能削去神力。所以若是自诛仙台跳下,一身神力消失,落入这天堑之中就如同肉体凡胎,砸进这天堑之中就连个尸骨也找不到。 神族没有转世,落入这诛仙台没有尸骨,入不了神仙冢,便是彻底的从三界消失,连一丝魂魄也不剩。 不过千万年以来,并没有神真正的被没入诛仙台。诛仙台上有天雷阵,刑罚数百种,以这天堑为震慑,在诛仙台上领罚已是重罚。何况抽筋、拆骨、百十道天雷,已非寻常人能承受。 这耸立在诛仙台对侧的龙脊峰,除了刀削的山阴之外却是没有山南的。并非真的没有山南,而是没有人见过龙脊峰的山南是什么样。重重叠叠怪石嶙峋的山脉绵延入云层。从来没有人能翻过龙脊峰再往南走。 传闻这龙脊峰往南,还有沉睡于混沌的凶兽。 龙脊峰那浮于乌云之上的雪山是龙脊峰唯一能落脚的地方。那雪山顶苦寒,上得雪山要过一道狭窄的山谷。山谷宽三尺,高不可估量,易守难攻,要上龙脊峰只能从这山谷通过。 这山谷常年由三大氏族轮流守卫,因地利,万年来从未出过乱子。风千洐也不知是死了什么法子,竟然将天将都赶到了龙脊峰上去。 在妘彤攻破昆仑之后,立刻让鬼面银羽卫代替了伏羲天将。峡谷之中妘彤布下一道火结界,那山谷就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地。 如今两个鬼面银羽卫守在山谷门前,那结界都挡不住雪风从山谷吹出。两个人冷得直跺脚。 “这什么鬼地方?也没个人来换老子。” “你唠唠叨叨的干什么呢?待会儿就来人换班了,从这鬼地方下去可得找个火盆子烤烤。” “嘁,看你磕碜得,还火盆呢,这昆仑是什么地方?用得着用火盆?那天池畔美酒美食,四季如春。谁会用火盆子?” “嘁,[笔趣阁.biqusa.info]你说这昆仑,到处都漂漂亮亮的,怎么会还有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所以这都没人来不是。你就少说两句,越说越冷。” 两个鬼面银羽卫没有发现,就在他们的附近,悬崖峭壁之上站着一个人。宗烨一袭黑袍站在三寸宽的岩石之上。他的肩头落了雪,连鸦翅般的睫羽上也积了霜雪。 宗烨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与悬崖峭壁融为一体。 忽然之间那悬崖之上有清风拂过,鬼面银羽卫的觉得冷风从衣领之中灌入,一片霜雪冰冰凉凉的落在脸上。 那人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颊:“妈的,这是又要下雪了?” “不是。”宗烨冷冷的声音自那人身后传来。 那鬼面银羽卫那会想到身后突然出现一个人?顿时惊得跳了起来:“啥!” 两个鬼面银羽卫立刻向着宗烨转过头去。可那两人还未看清宗烨便脖颈一痛软倒下去。 宗烨站在火灵流的结界前。那峡谷一侧还是风雪霜冻,一靠近这火灵流结界便烫得灼人。 “谁!是谁在那!”火灵流的结界后隐隐约约传来人的说话声。 宗烨蹙了蹙眉头,他咬破手指凌空画了一个符箓。宗烨手一推,将符箓推向结界,可符箓才刚刚触及结界便被火焰吞噬。 显然这动静也引起了里面的天将的注意。只听里面的天将咒骂道:“风千洐!你又想做什么!我们这些人是绝不会听从于你!就算是死,我等也绝不会苟且偷生!” 宗烨蹙了蹙眉,看来这里的天将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宗烨冷冷的声音透过结界,传了过去:“风千洐已死。” 结界之后的天将顿时静了下来。 半晌那侧的天将怒道:“你是谁!说什么胡话!风千洐若死了现在是谁做帝君?为何不放我等出来?” 宗烨沉声道:“如今为帝者乃陵光神君。”宗烨说着话,一边又咬破了手指在结界上画下符箓,但结界却是纹丝不动,看来只有妘彤才能破得这结界。 “陵光神君!陵光神君是可是来为我等主持公道的?为何又不放我等出龙脊峰?”对侧的天将不解地问道。 宗烨冷冷一笑:“陵光神君自然会将各位放出来,只要各位愿意为陵光神君效命。” “什么意思?” 宗烨冷道:“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说罢,宗烨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峡谷。 “等等!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你又是谁!” 宗烨脚步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讥讽的笑来:“吾乃魔族圣尊。” “魔族圣尊?魔族圣尊怎会上得昆仑!有为何会与陵光神君在一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等着!” 结界之后的天将还在叫嚣,宗烨已经走出了峡谷,将那些喧哗抛在风雪之中。 第二百六十五章 朱雀翎羽 · 吾等愿与天争 石窟中,白珞缓缓醒来。 她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就好似从宿醉之中醒来一样,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疼。白珞揉了揉眉心,看着周遭环境竟有些陌生。周遭布满了刻满经文的石窟,面前还有座舍利宝幢。 闯了鬼了,自己怎么睡佛寺里? 在未记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前,白珞这样批评了下自己。 虽然白珞天不怕地不怕,在佛像上打盹,在佛寺里烤肉的事情都没少做。但就这石窟的环境,的确达不到白珞对于寝室的标准。 白珞挠了挠自己散乱的头发,皱眉看了看滚落地上的发冠。她伸出手去,准备将发冠从地上捡起,一件黑色的衣袍便从肩头滑落下来。 …… 黑色的带着饕餮暗纹的外袍。 让人面红耳赤的记忆纷至沓来,白珞蓦地愣住。她轻轻按了按自己心口微微有些疼痛的位置,顿时明白了过来。 “呼”地一阵风卷过,“哐啷”一声响,石窟中的舍利宝幢轰然倒塌,就连那千佛石窟也被毁去一半,连刻在石壁上的经文也被削得面目全非。而就在那些石窟碎屑落地之前,白珞已经从石窟中消失了。 山下,信都的第一座佛寺里,谢柏年正在发愁。白珞那轻飘飘的一句——“放了吧”,当真让谢柏年为难。 此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确实难。 这些上信都来的人,原本也是求医问道或者想要一步登天的人居多。这些人其实也没多少险恶心思,顶多就是愚笨了些。但上了信都的人许多都是叛出师门或者背井离乡,如今让他们下山去,他们也不知道当去哪里。 谢柏年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人:“诸位,你们赶紧走吧。如果缺盘缠的可去陆夫人那里领一些。” “谢尊主,我们也没脸回师门。这里总需要一些扫洒的人是吧?” “哈?”谢柏年嘴巴张得可以放下一个鸡蛋:“这位仁兄,扫洒的人是不缺的。本门弟子自会打扫。” “谢尊主,不然你就收了诛神教。我们一定听从谢尊主号令,洗心革面造福江湖。” “啥?!!”谢柏年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一双手按在椅子上,手背通红青筋暴起。谢柏年忍了又忍:“这恐怕是不太好吧。” 谢柏年为尊主多年,还从未如此为难过。可这下令的是白珞,他又不能不遵。可白珞一进信都就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这几日更是人影都不见。再给谢柏年十个胆子,谢柏年也不敢去找白珞啊! 谢柏年轻轻咳了咳转头看着谢谨言:“谨言啊,监武神君可还在信都。” 谢谨言想了想说道:“自那日与宗烨上山之后,就还未下来。当是还在的。” 谢柏年:“宗烨公子临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谢谨言:“他说白姑娘在山上修养,不便打扰。” “哦。”谢柏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谨言你去将监武神君请来吧。” 谢谨言:“???爹?你说啥?” 谢柏年被谢谨言看得有些心虚,正是手足无措的时候,殿前的大门轰隆一声摔了下来。 不只是大门,而是连着大门的那堵墙一起倒了下来,顿时大殿之中烟尘四起。 谢柏年那微张的嘴被扬起的烟尘塞了满嘴。谢柏年还没来得及将嘴里的尘土吐出来,就见那烟尘之中闯出一个人来。 白珞披头散发,一手紧紧攥着饕餮暗纹的黑色衣袍。那手上的劲力几乎要将衣袍撕碎。 谢柏年一见白珞喉咙顿时咽了咽,把刚准备吐出的尘土又吞了下去。白珞盛怒之下,谢柏年哪敢吐口水? 谢谨言许是帮着忘归馆送过许多次的砖瓦,对白珞的拆家本领并不觉得奇怪。何况谢谨言皮糙肉厚,对着白珞的盛怒他倒也没有谢柏年那般害怕。 谢谨言欣喜地喊道:“白姑娘,你来得正好,我爹找你有事呢。” 谢柏年那唾沫刚吞了一半,被谢谨言一句话一惊,顿时猛烈的呛咳了起来。 幸好白珞并没有打算追问下去。她冷冷看着谢柏年与谢谨言:“宗烨呢?” 白珞此话极冷,何况她盛怒之下原本就会带着一阵阴风。如今那阴风就似北风一般冻得谢谨言牙齿打颤。 谢谨言哆嗦道:“几日前宗烨公子说有事要办,就出了信都。” 白珞蓦地攥紧黑色衣袍:“竟有三日了?!”白珞眉头一簇,抬脚便往信都外走去。 谢谨言赶紧跑了上去:“白姑娘,你去哪?” 白珞冷道:“回昆仑。” 谢谨言:“我和你一起去!” 白珞脚下顿了顿,莫名其妙地看着谢谨言:“谢谨言你当昆仑是什么地方?” 谢谨言小声道:“不是结界已经破了吗?” “那也是昆仑!”白珞冷冷扔下一句转身就走。 白珞还没走两步,迎面走来一个白色身影。“神君请留步。” 白珞蹙了蹙眉,走来的是元玉竹。 不仅仅是元玉竹,还有燕朱、陆言歌、吴三娘、沐云七子。 元玉竹年少有为,在元苍术仙逝后将玄月圣殿打理得极好。虽是个小辈,但吴三娘、陆言歌等人都十分敬他。 元玉竹长身玉立,说话时虽淡淡的,但自有风度:“神君,昆仑发生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让我们随你上昆仑吧。” 白珞:“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元玉竹点点头:“自然是知道的。” 白珞:“不可。” 白珞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昆仑现今是什么样?就连薛惑、叶冥都生死未卜,几个修仙凡人上昆仑去无异于送死。 元玉竹倒也不急,耐心道:“神君,我等虽是凡人,但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诛仙草对我们没用。” 白珞仍旧冷道:“昆仑可不止诛仙草。” 谢谨言朗声道:“白姑娘,我们虽是凡人,但也在这三界之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等愿与天争,无惧同眠于地!” “说得好!”吴三娘爽朗一笑:“吾等愿与天争,无惧同眠于地!我吴三娘也愿与各位并肩而战!” 白珞皱眉道:“三娘,怎么你也跟着他们胡闹。” “这怎么算是胡闹。我等不愿苟且偷生,英雄当如此!”吴三娘从怀里拿出一个牌子来,单膝跪在地上,“啪”地一声将牌子放在白珞面前:“神君或许不知,在军中名牌就是生死牌。交出名牌,便是交了投名状。我情愿战死,也绝不当个懦夫!“ 白珞看着地上那块牌子微微怔了怔。 那铜牌上刻着一个吴字,在太阳下闪着光。 “啪”,元玉竹也将牌子递上,单膝跪在白珞面前:“吾等愿与天争,无惧同眠于地!” 陆言歌、谢谨言、沐云七子也将牌子放在了地上。 谢柏年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尊主令牌。尊主令牌一面刻着四大世家的徽章,一面刻着“谢”字:“监武神君,四大世家愿誓死追随!” 白珞喉头哽咽,眼眶微红。她将那些名牌一枚一枚捡了起来握在手中。 震天的呼喊在信都响起:“吾等愿与天争,无惧同眠于地!” 第二百六十六章 朱雀翎羽 · 取木灵珠 鸾鸟在空中悲悯盘旋,其中一只猛地向前一飞,撞在龙脊峰刀削的山崖上,颈骨蓦地折断。鸾鸟的羽翼还来不及收拢便向着龙脊峰下无尽的深渊落去。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这哀鸣成了昆仑大地阴暗处的背景。 这一天,龙脊峰的雪特别的大,不仅仅是在龙脊峰顶,这雪落在天池畔,落在昆仑悬圃,落在炎火之山。 “好久没下雪了。妘烟离你还记不记得上一次昆仑下雪是什么时候?”薛惑神色轻松,仿佛在闲话家常。 “上一次?得是在天元之战了吧?”妘彤淡声答道。 二人一问一答,仿佛就是寻常相遇时的寒暄。只不过此时薛惑在玄铁的囚车里,而妘彤走在囚车的最前面。她身旁簇拥着穿着黑衣的鬼面银羽卫,让她整个人在这如墨画般的山水中格外突兀。 在薛惑身后,叶冥在另一个玄铁囚车里。他背脊笔直,一袭天水碧的衣衫在风雪中轻轻飘荡,这玄铁囚车也没有减去他的气度。 多日的诛仙草汤药让薛惑与叶冥都有些脸色发白,身子骨也乏得很,其实要像叶冥那样挺拔的坐着很难,也很费力。 薛惑是毫不在意那点仙家气度的,他斜斜坐在囚车里,任由自己那粉色的衣衫半搭不搭地搁在肩上。若这囚车里再多一个金丝软垫,一个金玉酒壶,几个金玉酒杯,那这囚车就活脱脱的是姬乐坊。 薛惑手指轻轻敲在自己膝头:“妘烟离,当初就算是天元之战北阴酆都大帝都没有你这般大胆。你是想让伏羲、祝融、神农三族都无后了不成?” 除了薛惑与叶冥二人,姜轻寒、姜南霜、己伯毅、风陌邶等人也在其后,被押送着往山上行去。而己君澜被妘彤带在了身边,手上扣着沉重的镣铐。 听见薛惑如此说,己君澜眼神微微一动。可己君澜还没什么动作,便被妘彤一拽镣铐,差点一个趔趄摔在雪地里。 妘彤嘲讽地看着己君澜:“小丫头,你不要想着你死了我就没什么东西可以拿捏他们了。风家和姜家的几个小仙君,各个都可为我所用。” 己君澜暗暗磨了磨后槽牙,一双眼睛圆瞪着妘彤。妘彤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小丫头没跟白燃犀学多少本事,但这愚蠢暴躁的情绪倒是学了有七八成像。” 己君澜怒道:“不许你说她!” “哦?”妘彤饶有兴致地看着己君澜:“你的父母、表哥还有未婚夫都要死了,你现在却还有心思维护着她?” 己君澜又瞪了妘彤一眼:“这两件事有何关系!” “没有关系?”妘彤抬了抬眉毛,狡黠一笑:“我与你做个交易好不好?” 己君澜戒备地看着妘彤:“您想做什么?” 妘彤低低一笑:“我若让你刺她一箭,你可愿意?” 己君澜恨道:“自然不可能!” 妘彤又说道:“那若你刺她一箭,我便可以放一个人,你可愿意。” 己君澜脸上闪过一瞬的怔愕。 妘彤愉悦地笑道:“你看,正义原本就是很廉价的东西,不是你不会作恶,只是条件还未到而已。说到底只要有利,便有趋利之人。无论哪里都是。” 己君澜脸上划过一丝厌恶,扭过了头去不与妘彤说话。 薛惑斜倚在囚车里,姿势虽然轻松,但面色却越来越沉。 诚如妘彤所讲,这世间不乏趋利之人,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有足够的诱惑,像是风千洐、姜濂道这人为人敬仰的帝君也会作恶;天枢星君这样与天地同生的神尊也会为虎作伥。 对于妘彤来讲,她与三大氏族一丝感情也无。妘彤对四方神都能下手,更遑论三大氏族这些后辈?斩草除根对于妘彤来讲并没有什么障碍。 一行人沿着险峻的龙脊山山路行至封顶。 峡谷结界前,宗烨倚坐在嶙峋突兀的岩石之上。他似等了许久了,连肩头都积了雪。 宗烨看着妘烟离走进,抬了抬眼皮:“走吧。我们进去。” 妘彤冷道:“金灵珠带来了?” 宗烨神情恹恹的,像是没有听见妘彤的话似的,只身往峡谷里走去。 走出峡谷一里,因火结界的原因风雪在此处化去,山崖上湿淋淋的,白色的雾气几乎充斥了整个峡谷。浓雾遮蔽了双眼,让人目不能视。 在那浓雾之后,红色的火灵流结界若隐若现。妘彤不由地皱了皱眉。 宗烨在结界前站定回头冷冷看着妘彤:“怎么?你改主意了?” 妘彤脸色蓦地一变:“只是觉得这个结界有些不对劲。” 宗烨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妘彤仔细又看了看结界,似乎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只好作罢。 妘彤手中捏了个开字诀,一道火焰自她火红的衣衫下腾空而起。那炽焰自她脚踝席卷上脖颈,将她整个人包裹在炽焰之中。只见她手臂一挥,炽焰如缎带一般在空中结出符箓向那火结界冲了过去。 火结界就像一张被点燃的符纸,在一瞬间被燃成灰烬。此时妘彤整个人已经她着火海走了过去。 她的身后燃着火焰,每走一步就有火簇落在黑色的岩石地上,“嗞”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妘彤从火光中走出,还未行到两三步便有几支天将的箭羽射来。妘彤一挥手那些箭羽尚还在空中就化为了灰烬。 妘彤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就凭你们也配和本尊作对?”妘彤冷声吩咐道:“把人一起带进来。” 车轱辘身与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响起。薛惑收起了自己吊儿郎当的姿态。在那被雪掩埋的岩石之间,自峡谷两侧往腹地,几乎每一块岩石后都有一片闪着磷光的铠甲。身着这些铠甲的天将没有一丝言语,但脸上的神情却说明了一切。 他们既然没有向风千洐屈服,自然也不会向妘彤屈服。 不管他们力量能不能和朱雀的灵力抗衡,能不能抵得住诛仙草,但龙脊峰数月来的霜雪没有磨灭任何一个天将的意志,这一点却着实让人佩服。 “找死!”妘彤冷冷一笑,一道炽焰从龙脊峰嶙峋的山石之间扫荡而去。只见那隐没于岩石之后的铠甲顿时在炽焰火光之中变得通红。 惨叫自岩石之间传来,那些被裹在炽焰中的天将就好似被扔进火中的巫蛊傀儡。他们面容扭曲,摔在雪地里不停地打着滚。 他们痛得惨叫,那叫声在峡谷腹地里回荡。十个人的惨叫在这峡谷腹地里变成了百人千人。 可无论那些惨叫多么痛苦,也没有一个人求饶。在惨叫之中还隐约能辨别出几个字来:“不屈!” “不屈!吾等不屈!”那惨叫声中的话语被还活着的人听清。那山崖之间所有天将站了起来。银色的铠甲,银色的刀枪,白色的翎羽,没有一个人再躲在岩石之后。每一个人都立于风雪之中,脸上无悲无喜亦无丝毫懦弱。 他们就像是寻常守卫昆仑时一般,将手中的刀枪一下一下砸在岩石之上,发出如战鼓般整齐划一的声响:“不屈,吾等不屈!” 妘彤抬头看着天将,脸上的怒意让她原本明亮的杏眼变得扭曲。她的眉毛高高扬起,一改曾经温柔怯懦的神情:“你们守卫昆仑,如今昆仑既由本尊做主,尔等当听命于我!” 回答妘彤的只有众天将那整齐划一的唱和:“不屈!吾等不屈!” 妘彤脸色逐渐阴沉,狞笑中又带着一丝近乎疯癫的欣喜:“是你们不识时务,便怪不得本尊心狠!” 话音刚落,妘彤双手一挥,两条火龙自她袖中喷射而出。强劲的火灵流几乎将整座峡谷的霜雪都化了去。 “轰隆”一声,空中顿时劈下一道惊雷。那惊雷几乎如天雷一般直朝妘彤劈了过去。 妘彤侧身避过惊雷,她的手也在此时偏了偏,才没有将峡谷两侧的天将全都卷进炽焰之中。 “薛恨晚!”妘彤恼怒地转过头去。 薛惑抓着玄铁囚车的牢笼“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薛惑看着妘彤抬起嘴角戏谑一笑:“妘烟离,你这模样,真丑。”若不是薛惑那玉色的齿间还沾了血迹,他那吊儿郎当的笑容会让人觉得他只是在与人打闹。 妘彤阴狠地看着薛惑:“你想救他们?呵,薛恨晚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拿什么救他们?” 薛惑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何时说过要救他们?” 妘彤莫名其妙地看着薛惑。 薛惑戏谑的一笑:“他们为了忠义豁出性命,我为什么不可以?” 薛惑此话一出,姜轻寒心里“咯噔”一跳,蓦地抬起头看着薛惑。他的喉头似被堵住了什么东西,一丝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见薛惑隔着玄铁囚车伸出手,竟然借着风雪的光欣赏起自己玉白修长的手来。薛惑摇摇头:“啧啧啧,妘烟离你最终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话音刚落只见薛惑高高举起手削向自己的脖颈。 真龙之身,龙鳞极其锋利,一片龙鳞便可做刀斧,割下自己的头颅。 四方神的灵珠必须生取。若是在取出木灵珠之前薛惑咽了气,那颗木灵珠也就没什么用了!妘彤就算能打开天印,也得不到鸿蒙之力;就算她能杀光这里的所有人,坐上三界尊主,但也没有得到自己所有想要的。 妘彤手臂凌空挽弓,一只月璃箭带着火焰对着薛惑射了过去。 妘彤竟是要薛惑断掉一臂,也不让他伤了自己! 可此时,薛惑却轻轻一笑,他放下手微微一偏,竟用自己的眉心对准了月璃箭尖! 妘彤脑中“嗡”地一响,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又被薛惑这厮骗了!薛惑方才强行冲破了诛仙草,聚全身之力放出一道惊雷已是极限,哪里还有力气在手掌上化出龙鳞再砍掉自己头颅! 妘彤瞳孔骤缩,月璃弓在她掌心化作几点火星。她整个人向薛惑飞扑了出去。 可她还没扑到薛惑的囚车前,在她一旁的宗烨手臂一振,顿时一个鬼面银羽卫被宗烨震得飞了出去,眉心刚刚挡在月璃见与薛惑之间。 “咔”地一声脆响,那鬼面银羽卫连惨叫都还来不及发出就裹挟这炽焰委顿在地。 薛惑恼怒又震惊地看着宗烨。宗烨却依旧神情淡淡的,直到那跪在地上的鬼面银羽卫全都化作灰烬,他才踩着那雪地里一团焦黑冒着白烟的灰烬走了过去。 宗烨冷冷看着薛惑:“既然你如此想死,便先取了你的木灵珠就好。” 一旁的叶冥蓦地睁大了眼睛,转头盯着宗烨。 宗烨站在雪地里,就好似周遭的事情都与他无关,叶冥那怨毒的眼神也与他无关。 妘彤满意地看了看宗烨:“你总算是想明白了?” 宗烨冷道:“我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你给我我要的。” 妘彤不屑道:“一个白燃犀而已,值得你如此?你若真这么有诚意,那便剖了薛恨晚的的木灵珠给我。” 宗烨轻轻皱了皱眉:“你要我颇他的木灵珠?” 妘彤斜昵着宗烨:“不然我怎么信你?以后我在昆仑,你在人界,我总要找一个可靠的人。” 宗烨踌躇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走到囚车前,打开牢门一把将薛惑从囚车中拖了出来。 薛惑中诛仙草之毒已久,方才又用尽了灵力放出惊雷,如今宗烨拿捏他几乎毫不费力气。 宗烨将薛惑重重摔在雪地里。那些脏污的雪顿时将薛惑粉丝的衣衫染得一团乱。 “宗烨你敢!”姜轻寒往前一奔,却又被镣铐的惯性拉着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宗烨你若敢伤他分毫我……” “你待如何?”宗烨冷冷扫了姜轻寒一眼。 一旁的薛惑却是毫不在意似地从地上坐了起来。他轻轻拍掉自己身上的雪:“他不能拿你如何。可白燃犀却会恨你一辈子。” 宗烨鸦翅般的睫羽颤了颤:“又如何。只要能得到她的人,我又硬要得到她的心?” 薛惑已经无力站起来,只能任由自己坐在雪地上:“宗烨,我们都看错了你。” 宗烨手中的刀尖对准了薛惑。侧面有着一个血槽的匕首,最时候剖心取丹,与当初取出白珞金灵珠的匕首是同一把。 宗烨看着那柄匕首有些怔愣,竟然迟迟没有下手。 妘彤染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宗烨的手背:“还在犹豫什么呢?”说着话,妘彤带着宗烨的手往前一送。那匕首“扑哧”一声扎进了薛惑的胸膛。 “薛恨晚!”姜轻寒爆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 顿时片刻间,天地之间只剩下姜轻寒的回音和一片血光。 第二百六十七章 朱雀翎羽 结界? 四周似乎忽然安静下来。薛惑倒在血泊之中,粉色的纱衣沾了血色。那些血被霜雪凝固,站沾在薛惑粉色的衣衫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粉色的衣衫上绣了红色的花朵,如果是白珞看着,定会嘲笑薛惑俗气吧。 不知薛惑是不是想到了这一点,嘴角竟然浅浅浮起了一个笑来。峡谷腹地的风雪更大了,薛惑的鲜血落下一层便又会被白雪覆盖一层。 薛惑抬起头看了看宗烨,他手上沾着鲜血,四周太冷了,刀柄上的鲜血却是热的还在冒着热气。 薛惑轻轻扬起嘴角:“你。很好。” “噗呲”一声,宗烨的刀尖再次戳进了薛惑的胸膛:“对不起。” 薛惑跪在地上,下巴搭在宗烨的肩头,剧烈的疼痛让这个浊世公子脸庞失了颜色:“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白燃犀。” 宗烨长长的睫羽垂下,握着扎在薛惑胸膛里的刀柄一转。薛惑眉头顿时皱起。“铛”的一声轻响,薛惑最后一块木灵流碎片落在宗烨掌心的,化作一颗完整的灵珠。 “铮”地一声铁链的响动,姜轻寒整个人从雪地里挣扎着爬了起来。他与薛惑相隔百尺,即便束缚着他的镣铐被绷得笔直,他也只能隔着霜雪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薛惑。 薛惑灵珠被剜,虽有一息尚存,但却是动弹不得。他努力地抬起头来看着姜轻寒。 姜轻寒趴在雪地里努力伸直了手让自己离薛惑近些,再近些,但却始终离得那样远,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忽然薛惑双眸蓦地一睁,只见姜轻寒的手指之间灵流源源不断地流出。那些灵流沿着雪地,如藤蔓一般向薛惑爬了过去。 百尺的距离,姜轻寒的灵流到了薛惑面前已经只有一根丝线般细。灵流极细也极其倔强,姜轻寒微微一笑,看灵流缓缓绕上了薛惑的小拇指。 似鹿非鹿,似牛非牛的角在姜轻寒的头上长了出来,朵朵繁华在他的角上长出。百花被风雪璀璨,花瓣自他的头上落下,落在雪地里,飘荡在风雪之间,掩盖了这峡谷腹地里的不堪与残忍。 那极细的灵流似一道暖流灌入薛惑的体内,薛惑看着姜轻寒眼眸微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姜轻寒,你原本不必如此。” 散尽三魂,便可救薛惑一人。 姜轻寒青碧色的衣衫在烈烈风中胡乱飞舞,薛惑的话语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也只是笑笑:“若换做将死的人是我,你也会这样做的吧?” “在所不惜。”薛惑双眸通红,眼泪噙眼眶之中喉头更咽。 宗烨一双玉白的手上沾了血,他握着灵珠的手还在不停的颤抖。那木灵珠握在手中的感觉与当初郁垒握着金灵珠的感觉一模一样。 温热的血裹在圆润的木灵珠上,带来几分黏腻的触感。 宗烨冷冷回过头去看着妘彤:“够了吗?” 妘彤嘴角浮起一抹近乎疯癫的快意:“还差一颗。”她向着叶冥微微抬了抬下巴。 叶冥缓缓睁开双眸:“妘烟离,你我之间是何时到了如今这地步?” “何时?”妘彤讥诮道:“曾经你与薛恨晚惯爱围着白燃犀的。我们之间有甚情意可谈?” 叶冥失望地摇了摇头:“原本我以为你为人逼迫,受人蒙骗。没想到你早已丧心病狂。妘烟离你好好想想,天元之战是谁替你挡下魔族一刀,差点没了手臂?是白燃犀!你再想想你每每不开心时,是谁带了酒来替你消愁?也是白燃犀!白燃犀五十年不见你,便下界找你,若不是担心于你,她有怎会上你的当?落进你那可笑的圈套被你屠走灵珠?妘烟离,你不如白燃犀,以前比不上,以后也比不上!” “住口!”妘彤凌空放出一箭,那箭羽擦着叶冥的脸颊而过。“我用不着她可怜我!她佯装可怜我,不过是想在我面前表现她有多么骄傲,她有多么伟大,她有多么受人喜欢!她落尽我的圈套是因为她蠢,她自大!就算我不对你们下手,她也会落进风千洐的陷阱里。都是被剖去灵珠有什么区别!我还可以用刻木牵丝之术救你们一命,你们为何就如此不识时务!” 叶冥那谪仙般的身影染了血,却也没减丝毫气度。叶冥淡淡一笑:“妘烟离,你从来想不明白,白燃犀之所以能受人尊崇,从来不是因为她的实力有多强,而是因为她的心智。三界之中无可替代。” “呵,无可替代?”妘彤冷冷一笑:“我偏要替她!我偏要做着三界的尊神!从此之后哪里还会有白燃犀的名字?!连你的也不会有!” 妘彤说着话猛地冲上前去,月璃箭直直扎入叶冥的心脉。 那月璃箭扎入叶冥心脉时就好似扎入一个普通人的身体,叶冥的玄武真身竟未起到半点作用。 妘彤狰狞一笑:“叶冥,你看看你自己,弱成这样了有什么资格说我?这世界原本就是成王败寇!否则为何主宰这世界的不是魔族,不是妖?因为他们都曾是神族的手下败将!” 妘彤握着月璃箭,再往叶冥胸膛压了压,鲜血自叶冥胸膛涌出。妘彤的火灵流之力沿着月璃箭直冲入叶冥的心脏。那朱雀真火顿时烧入叶冥的五脏六腑。 叶冥主水,妘彤主火,原本二人的灵力相克,但此时妘彤的朱雀真火却在叶冥的五脏六腑乱窜毫无阻碍,就像烧着一张干燥的宣纸。 一旁的宗烨看着妘彤微微蹙了蹙眉头。 就在妘彤转动月璃箭想要从叶冥心脏中挑出一瓣水灵珠碎片来的时候。山崖上忽然传来一声嘶吼:“杀!” “咻咻”几声,万箭从空中直射下来。 “不自量力!那就先杀了你们!”妘彤放开月璃箭,火红的纱衣在风中一拂。顿时整座峡谷腹地的上空都燃起火来! 那些尚还在空中未落地的箭羽似乎一根根引线,被朱雀赤焰瞬间点燃。千百只箭聚在一起就似空中烧红的云霞一般刺眼。 那些燃烧的箭羽之间数千天将纷纷跳了下来。他们穿过那刺眼的炽焰云霞,燃烧的箭羽烧着了他们的头发,烧破了他们脸颊的皮肤,点燃铠甲下的战袍。但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惨叫,他们口中只有震天的喊杀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轰”一条火龙与红莲残月刀的金光同时袭向那些天将。那些天将就像一只只飞蛾扑在火中,被火焰燃烬了翅膀落在地上徒劳挣扎,但死去天将之后又有尚还活着的天将前仆后继地扑了上来。 即便是天元之战也未曾如此惨烈。 峡谷腹地,漫天飘着雪花,但却再也看不见雪。因为死去的天将重重叠叠将雪地尽数铺满。峡谷腹地之中放眼望去都是天将带血的战袍和看不清颜色的铠甲。 吾等不屈,虽死犹荣。 “铛”地一声,腹地的上空传来一声钟声,金色的巨轮顿时在空中现行。那金色的巨轮自空中压下,似乎要将这里所有的人或物尽数碾碎! 带着经文的巨轮旋转,隐隐约约露出里面的七座圣楼! 宗烨向妘彤伸出手去:“把星君灵珠给我。” 妘彤蓦地皱眉道:“你说什么?” 宗烨咬牙道:“更改时序对你来说没用,但对我来说有用。你先将星君灵珠给我再去取水灵珠。” 妘彤怀疑地看着宗烨:“我与你一同进去。” 宗烨从怀里抛出木灵珠来。木灵珠带着青色的弧度向妘彤落去,妘彤伸出手将木灵珠接着手中。 “如果到此时你还不信我的话,那我们的交易就此作罢。” 妘彤手掌蓦地收紧。宗烨只是给了她木灵珠,但金灵珠还在宗烨手里!若是没有金灵珠,她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宗烨冷冷看着妘彤的脸上如同打翻了五味的瓶子。 半晌妘彤似下定决定道:“好,我给你星君灵珠。不过圣楼有七座,你要与六个人一同进去,能不能走进真的圣楼就看你自己运气了。” 说罢妘彤扔给宗烨一颗星君灵珠,又将另外六颗交予其余六人。 宗烨拿着灵珠一甩衣袖带着六人朝天印之中走去。 妘彤哪能真的甘心让宗烨就这么轻易带走星君灵珠?她脸上闪过一丝狠戾,转身朝着叶冥走去,她要用最快的速度取出叶冥的水灵珠走进天印! 叶冥半跪半坐地斜倚在囚车里,那月璃箭还插在叶冥的心口。妘彤握着月璃箭狠狠在叶冥心脏处一搅,蓦地变了脸色。 妘彤惊骇地看着叶冥,叶冥的胸腔里根本找不到水灵珠! 怎么可能?!叶冥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被剖掉灵珠的样子! 而方才还因被剖心而一蹶不振的叶冥此时却低声笑了起来。叶冥的胸腔上插着月璃箭,月璃箭随着他的动作在胸腔上一起一伏。 那模样就好似死去的鬼魂忽然之间复活向仇人索命! 妘彤毛骨悚然地看着叶冥,后背的脊梁都因此落下冷汗来。 叶冥看着妘彤,往后靠了靠,他的动作牵动着伤口上流出更多的血来。他用手轻轻捂住伤口,但那鲜血却仍从五指之间流了出来。 叶冥打量了四周一下,低声笑道:“妘烟离,你也发现不对劲了吧?我怎么会体内连水灵珠都没有呢?” 叶冥似乎觉得很好笑,低声的笑变成了大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妘烟离你竟然也会有今天!” 妘烟离一怔,整个人蓦地惊慌起来:“怎么可能?!” 叶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他的掌心上满是鲜血。叶冥摇了摇头:“这布结界的人可还得好好学学,实在是太差劲了。” “结界?!”妘彤此时才发现这里的不对劲来! 为什么方才剖出薛惑木灵珠的时候,只有姜轻寒与叶冥有反应? 因为布下结界的人对其他人并不熟悉!所以他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而自己竟然在得到薛惑的木灵珠之后,因为欣喜丝毫没有发觉这周遭的异样! 妘彤双目赤红地回头看着宗烨。 宗烨一袭单薄的黑色中衣贴着他劲瘦的身材,他在风雪之中就如同一块矗立前年,被风雪磨砺过的玄武岩! “是你?!!”妘彤不可置信地看着宗烨。 只见宗烨手臂微动,红莲残月刀从他身侧一晃而过,站在他左右两旁的六个人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他们手里的星君灵珠自然也落尽了宗烨手中。 “不可能!这些怎么可能都是假的?”妘彤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灵珠。“木灵珠怎么可能也是假的!” 难道这颗木灵珠也是假的?可他们四方神同生于混沌之出,她怎么会连木灵珠都认错?他们什么时候准备了这样一颗木灵珠?!攻上昆仑的计划她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神荼也没有告诉!他们怎么可能有时间做那么周密的准备? “呼”一道风声刮过妘彤的耳侧,她的手心忽然一阵刺痛原本握在手中的木灵珠已经不翼而飞。 白珞冷冷的声音自妘彤身后传来:“因为这颗木灵珠是真的。” 妘彤心蓦地一沉,转过身去。那些原本在她身后的鬼面银羽卫与姜南霜、己君澜等人在一瞬间化作了风雪。 叶冥轻笑两声也化作风雪随风而去。 在妘彤身后只剩下姜轻寒、薛惑、宗烨。 风雪之中,一道穿着月白衣袍的熟悉身影自那漫天雪花之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如何能不熟悉?就算隔着那漫天的风雪妘彤也发现了,走出来白珞是镇守三界上万年,在天元之战中取北阴酆都大帝双目,逼退十万魔族之人的白珞!而不是那个被盗取灵珠在人界闲散而活的白珞! 白珞所踏过的地方是数百具鬼面银羽卫的尸首。白珞的身后是叶冥、风陌邶、己君澜、姜南霜、己伯毅;还有谢谨言、元玉竹、燕朱、谢柏年、陆言歌、吴三娘、沐云七子,还有原本该似在朱雀赤焰下的千百天将! “金灵珠?!”妘彤惊愕地回头看着宗烨。 宗烨目光尽数落在白珞身上,对妘彤的话充耳不闻。 白珞半是叹息半是无奈地说道:“那颗金灵珠是谢瞻宁的。” 白珞一步一步走近妘烟离,就好似她寻常出入昆仑时一般,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若是熟知白珞的人,便知道此时她是动了真怒。 白珞将从妘彤手里拿过来的木灵珠扔给姜轻寒:“傻小子你的三魂保住了。” 妘彤喉头似乎被人扼住,她近乎疯癫地嘶吼起来:“这不是真的!你们……你们……”妘彤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现实却不给她任何臆想的机会。妘彤颤抖的手指着天印:“若你们都还活着,都还没死,那为何天印仍在!” 白珞皱了皱眉看着宗烨:“那便要问他了。” 宗烨一双手越来越颤抖,紧紧攥着手里的星君灵珠,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天下大劫或有违天道天印方出,既然众多人的死能唤出天印,那么活也能。” 第二百六十八章 朱雀翎羽 · 往生 自信都往南百十里,杳无人烟之地原本是一片乱葬岗。 那乱葬岗里的尸首大多是曾经人界灭佛时杀掉的高僧,山里人不忍看曾经的高僧曝尸荒野便将那些高僧都埋在了此处。 埋的高僧多了,时间久了,也渐渐让这片荒郊野岭里沾染上了一些灵气。 寻常的富贵人家自然是看不上这块地的。但对于穷苦人家来说,这里可比城郊的乱葬岗好。讲究点的人家在亲人大寿之后,就用板车拉了薄棺材走上百十里地到这信都外的林子里下葬。 这虽是乱葬岗,但下葬时也有个章法,大部分人都会选在新坟周围下葬,为的是人在地下有个伴。 这林子里便有个昨日才下葬的新坟。新坟上那土还有些润,下葬的人还特意在那新份上挖了颗小树苗来种在坟头上,希望这先人能如大树一般荫蔽后代。 这天色微微有些暗,天边的鱼肚白还停留在那头的树梢上。这乱葬岗的林子里还一点光都不透。在那暗处,新坟上的树苗微微动了动,忽然又没了动静。就好似那树苗下有什么虫蚁在爬着。 那新坟安静了半晌,忽然“轰隆”一声整座坟头的土都被掀了起来。随着那土飞起来的还有薄棺的木屑。 那土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来。灰白的手上沾了泥土,在不见光的树林里似乎亮着白森森的光。 “啊呸!”那土中陡然爬出一人来。他吐出嘴里的泥,用他那白森森的手擦了擦嘴。他操着浓重的乡下口音说道:“这咋回事这个?” 他再伸手一抹,在自己脸蛋上抹下两抹红来:“谁还给俺涂了红了?” 若是有面镜子的话,他便能看见,自己脸上被人用红色的颜料在左右两边脸上各画了一团红。 “轰”又是一声响,那人背脊一凉转过头去,看见自己一旁的“邻居”也从土里钻了出来,当即吓得一声尖叫:“啊!!!” 他那叫声太过凄厉,几乎撕破了这静谧的树林。 “啊!!!”听见他的尖叫,他的“邻居”叫得更大声了。都是从土里爬出来的人,谁也没有比谁好看点,模样都是一样的吓人。 后出土的那人看着先出土的人愣了愣:“大奎?” 大奎愣了愣,惨叫声蓦地卡在喉咙里:“二锤?” 大奎那欣喜还没涌上心头,忽然之间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二……二锤……你……你不是死了吗?你……你咋从土里爬出来了?” 二锤愣了愣:“俺死了?你才死了吧!大奎你看你脸上画的红疙瘩,不就是给死人画的么?” 大奎正想一口唾沫吐在二锤脸上咒骂一句,顿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可不是死了么?自己眼神不好,把媳妇儿买来闹耗子的药给当成芝麻吃了。大奎咂了咂嘴,似乎嘴里还有那药的苦味。 大奎舌头几乎打了结:“咋回事儿这个?” 二锤咽了口唾沫:“大奎你也死了啊?我们这是在阴曹地府了吧?” 大奎也心惊胆战的看了看四周:“阴曹地府还新自己从土里爬出来的啊?” 这不看还好,这一看二人身后的坟像是炸开了锅,一座座坟包“突突突”地炸了开来,土飞向空中铺得漫山遍野都是。瘦弱的,白森森的,但皮肉尚还完全的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大奎与二锤同时爆发出一声尖叫,二人转身就跑。 二人慌不择路,跑两步便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滚下去。“咚”地一声,二人的头撞在一起眼冒金星。二人捂着头颅哀嚎了几声,但也因为这一撞好歹清醒了些——大家都是从土里爬出来的人,谁要怕谁啊! 这下子大奎才发现周围的不对劲来,在另一座山头上,赤红的煞气几乎将整座山都包围,灰褐色的尘土被风卷得扬起吹向空中。 大奎虽一生务农不是修仙之人,但他也看出来了那是有人在那布了个不得了的法阵! 大奎指着那团煞气惊道:“二锤你看,那是不是信都?” 二锤喜道:“看这阵势,是神仙显灵是吧?一定是神仙显灵了才救了我俩!不过这神仙显灵的颜色咋就那么不好看呢?” 信都中飞沙走石,赤红的煞气将这曾经的佛教圣地笼罩。若从上空看去,便能看出整个信都都被布下了一个阵,每一座寺庙都是一个阵眼。这阵法中央北阴酆都大帝披着黑色的风袍跪坐在地。 那些赤红的煞气便是从他的身上涌出。煞气沿着地下布好的阵法将每一座信都佛寺都裹挟在的内。 信都原本就是被香火浸淫千年的地方。高僧千余年来日日诵经,让这里的每一颗树,每一块石砖里都沾染了灵气。 北阴酆都大帝周围插满了招魂旗,千百幅招魂旗在风中烈烈作响。 “噗”地一声北阴酆都大帝喉头涌出一口血来。他身后的招魂幡忽然便似骤然没了支撑,歪歪斜斜地便要倒下。 问筠背着背篓赶紧跑了过来,一把扶住要倒下的旗帜:“爷爷你没事吧?” 北阴酆都大帝抹去嘴角的血迹,血迹顿时浸在他那如橘皮一般的手背上:“呵,小姑娘嘴巴挺甜,叫得好听。你去看看天印出来了没有?” 问筠抬头看了看天际,天边除了被煞气席卷得残缺的树冠,还是只有那一抹似明未明的鱼肚白。问筠摇了摇头,忽然又想到北阴酆都大帝看不见,赶紧说道:”还没呢。“ 北阴酆都大帝暗暗磨了磨后槽牙,身后的煞气顿时又浓了三分。 问筠见着那煞气,便伸出手去。可她还未将自己的煞气放出去便听见北阴酆都大帝说道:“你拿点煞气帮不了忙。你去山下看看招魂旗倒没倒。” 问筠担忧地看着北阴酆都大帝:“爷爷,这个方法能行吗?” 北阴酆都大帝沉声道:“宗烨想的法子一定能行,何况……”北阴酆都大帝话还未说完,一把将手插进地里。“吾乃与北阴酆都大帝,与天地同生!鸿蒙之力,本尊原本也有一些!” 只听北阴酆都大帝一声清啸:“散!”他的后背顿时似开了个口子,无数的狰狞魂魄自他体内挣扎而出。 这一次这些魂魄不再取他人的性命,而是带着信都浸渍千年的佛寺烟火进那土中,寻找着一具具尚未化作白骨的尸首,带去生的力量。 由死向生,有违天道。 “铛”地一声似寺庙的钟响响彻天空。金色的巨轮自空中沉下,那金光似要将这些违背天道的煞气压回去。 北阴酆都大帝脊背微微躬起,以他的残躯抵抗着这千钧之力。 他双手撑在地上,五指陷入泥里。鲜血自他的嘴角一滴一滴滴落,他原本空洞的眼眶愈发地凹陷下去。他没有双眸,甚至脸颊凹陷,但这一刻却是他唯一一次看上去不那么骇人。 北阴酆都大帝嘴角浅浅牵扯起一个笑来:“成了,宗烨看你的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朱雀翎羽 · 自己犯下错只能自己承担 昆仑,宗烨背对着天印。天印既出,那北阴酆都大帝也就已经散尽了自身修为。 数千天将把妘彤围困在中间,妘彤虽知大势已去,但也不愿意放弃最后的挣扎。妘彤看着宗烨嘶吼道:“你骗我!什么生什么死!你说清楚!” 宗烨冷冷看着妘彤,并不与她答话。 “你我平分三界有什么不好?!这世界总是要变的。我又为何做不得尊主!”妘彤手指着宗烨,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珞:“白燃犀,你当真了解他吗?你知道他都做了什么吗?开天印之时他都做了什么?若非有他相助,我岂能如此快的就开了天印?” 妘彤逼近宗烨一步:“你敢跟人说说你都做了什么吗?你想拿你手里的星君灵珠做什么?你倒是跟人说说!” 宗烨低垂着头看着龙脊峰峡谷腹地里的霜雪。他与北阴酆都大帝毕竟是魔族之人。他要做的事有违天道。他什么都不能说。 白珞冷冷看着宗烨,一步一步走近,脸上的怒意几乎要吞没周遭的一切。那凌人的气势几乎将宗烨钉在雪地里。 妘彤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笑来。可白珞下一句话却让妘彤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白珞逼视着宗烨问道:“谁准你喂我吃曼陀罗华?谁、准、你、走?” 妘彤苍白着脸色看着白珞:“白燃犀,你竟丝毫……不疑他?” “我怀疑过。”白珞淡道。 宗烨垂下的眼睫轻轻一颤,更不敢抬头看白珞了。只听白珞又轻声说道:“只是如今不疑了。” 宗烨蓦地抬起头,有些怔愕地抬头看着白珞。白珞直视着宗烨:“我且问你,你是否要入天印?” 宗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白珞淡道:“那我随你去。” 妘彤不解地看着白珞:“为何你还信他?为何你……” 白珞讥讽一笑:“我为何不信他?你让我问他为了开天印做了什么。我倒想问问,他为何不等你杀了天将,那样召出天印不更简单些?何苦与酆瞎子弄什么招魂阵?” 宗烨惊愕地看着白珞:“你都知道?” 白珞淡道:“我不瞎。那信都的招魂阵极大,非一日能布下。怕是你进了信都之后就开始了吧?你若真有半点害人之心,又何苦将金灵珠给我?” 宗烨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还沾着薛惑的血:“可我……” “这件事情等你从天印之中回来后,自罚三杯便是。”薛惑声音嘶哑,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的。有姜轻寒与姜南霜二人合力救治,薛惑已是性命无碍。 倒是姜轻寒心中更加生气些:“你还说呢!幸好这臭小子还知道把我拉进幻境里。否则就他那点本事怎么可能保得住你。” 薛惑按了按自己伤口,往姜轻寒身上蹭了蹭:“这小子下手着实重了些。不过不这样的话,又怎么能骗得了我们陵光神君呢?” 妘彤蓦地脸色煞白,若非是宗烨真的取出了木灵珠,她怎么会迟迟没有察觉自己进了幻境? 此时姜轻寒更有气了,想把薛惑一把给扔雪地里,却又不忍心这么粗暴的对待这个老弱病残:“薛恨晚,你跟他串通好了的?” 薛惑一把将姜轻寒搂了过来,一番动作弄得姜轻寒头上的花瓣落了一地。薛惑嬉皮笑脸地说道:“这小子闷葫芦一个,他会跟谁商量?不过在剖我灵珠的时候他悄悄给我渡了些灵力,我便知道了。” 姜轻寒方才哪知道薛惑体内尚有灵力支撑,心中又惊又怕,几乎五脏都惊得碎了去。他一把打掉薛惑乱采花的手,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妘彤见薛惑与姜轻寒就像是没事人一般打打闹闹,就好似这昆仑还是以前的昆仑,只是再无自己可容身的地方。 她肩膀拉耸下来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龙脊山的山石之中来回晃荡:“我输了,可是我不服!不服!凭什么?你们一个个软弱无能,任人欺压,明明与天地同生却屈居于那些后辈之下。你们又什么可自豪的?我又有何错!” 白珞冷冷看着妘彤:“你错在你眼里只有输赢,没有朋友。我们为了朋友的命可以去拼,而你只有利益。你与风千洐并无区别,从一开始便是输了。” “朋友?”妘彤神色忽然变得难过起来:“你说朋友?你们谁真正的在乎过我?” 白珞皱眉道:“是你自己躲起来,是你自己变了。” 妘彤肩膀轻轻起伏着:“你说得对。神荼也说得对,我太不了解我自己了。我一开始就该杀了宗烨!杀了你!杀了薛恨晚,杀了叶光纪!我没错!有错的是你们!” 说罢妘彤在空中划出一支月璃箭便往白珞心口刺去。 妘彤的月璃箭还未触到白珞,数支箭羽便向妘彤飞射而来。 正巧此时,从那狭窄的山谷中奔出一人来。妘彤被擒,众人的眼光都落在妘彤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何时这山谷里多了个人。 “噗”地一声,那些射向妘彤的箭扎入了那个人的身上。 妘彤拿着月璃箭的手也悬在了空中。 冲出来的人是神荼,他紧紧抱着妘彤,后背早已被箭穿。 “有人……”后背上的伤让神荼倒吸了口气:“有人在乎的。” 妘彤呆呆地看着神荼,他的背上被箭射成了刺猬,还有几支贯穿了胸膛。如果神荼不是魔族之人,此时只怕断了气去。但他虽不会死去,该受的痛却是丝毫也不会少。 妘彤心脏骤然一缩,双手颤抖着想要拔掉神荼身上的箭却又怕再次伤着神荼。妘彤嘶哑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神荼笑得有些无奈:“我也……我也没地方去了。” 神荼身上的箭太多,他说话时鲜血总是不住地往下滴着。他咬紧牙关挪了挪身子,让自己身子微微侧了侧,竟是对着白珞与宗烨跪了下来。 “你干什么?”妘彤惊愕地看着神荼。眼前的人还是以前骄横跋扈、心狠手辣的神荼吗? 神荼形容狼狈,说话时总是忍不住倒吸上几口凉气:“监武神君,你只说烟离心狠,心中无情无义,可你知道烟离为何这样吗?” 白珞冷冷看着神荼。 神荼继续说道:“五千年前天元一战,我与郁垒不过是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两个无名小卒,你大败北阴酆都大帝与四方神共同封印魔界。烟离当年镇守南方,原本是第一个将魔界封印的,但却没想到天地之间发生剧变,原本已经完成封印却被撕裂开来,把烟离也拖进了魔界。” “烟离在封印魔界之时已耗尽灵力,落入魔界之后身上半点灵力也没有。你可以想象,天元之战后,一个在战场上散了万千魔族魂魄的神族落入魔界是个什么下场。那时烟离日日都盼着你们能将她救出去。她说她有三个朋友是她的生死至交。可你们那时候在哪?你们甚至没有一个人发觉烟离失踪了。没有一个人来寻过她。” 白珞沉沉地看着妘彤,没有说话。 神荼接着说道:“后来终于有人来寻了她。那个人便是风千洐。” 白珞皱眉道:“是风千洐要挟了你?” 神荼摇摇头:“并非那么简单,风千洐一开始只是救了烟离,并答应烟离不把在魔族发生的事情公之于众而已。一开始与风千洐商讨启动天印,更改时序的人是我,只是事败了。” 白珞了然地看着神荼。神荼所讲的正是扶风三百年前那一场灾难。 倒是众位天将神情激动些:“你说的可是扶风三百年前那一场灾难?” 神荼点了点头。 “好你个贼子!扶风三百年前那场灾难,几乎使得扶风百姓全部死去!你还有脸在这求神君放过你?” 神荼冷冷一笑,一双眼眸顿时又有了平日里的跋扈之气:“随你们怎么说!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并非心中全无道义!否则宗烨现在也不会拿着那星君灵珠。” 宗烨蓦地攥紧了手中的灵珠。 白珞冷道:“他不是你,至少他没有杀人。” 神荼的气焰在白珞凌厉的气势中又熄灭了下去:“烟离变成现在这样,不过是想报当年一碗水的恩情而已……”说道此处神荼顿了顿,脸上似有一种极为痛苦,极为无奈的神色。 妘彤报的那一碗水的恩情与自己竟是没多少关系。若不是这些年都骗着妘彤,让妘彤以为当年给她一碗水的人是自己,妘彤就不会费劲心思地想要打开魔族结界,将自己从那暗无天日的阴鬼地狱中救出来。更不会一直受风千洐要挟摆布。 杀了太多人,日日受人摆布,就算是生长在阳光下的灵魂也会落入黑暗,变得扭曲。 若是早些跟她说出实情,或许她就不会变得如此偏执。 神荼摇摇头:“罢了,说到底是我骗她,是我欠她。但你们也欠她!当初若是你们先在魔界找到了她,她又怎会如此?” 白珞淡道:“我欠她的,我自会还她。但她自己犯下的错,她也只能自己承担。至于你,诛仙台三千三百三十三道天雷你若能受,我也不会取了你性命。” 白珞扔下委顿在地的神荼,转身冷冷看着宗烨:“你也当知道,自己犯下的错只能自己承担。你可明白?” 第二百七十章 朱雀翎羽 · 入天印 宗烨站在天印之前,一道风雪仍然将他与众人隔了开来。 不过这也已经够了,在这个时候仍然有人愿意信他,此生倒也无憾。 宗烨浅浅一笑:“师尊,我自己犯下的错,我自己承担。如果……”宗烨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他不过是一缕托生舍利的孤魂,他与白珞之间没有如果,他没有千年的寿数,也没有来生。终究还是愧对白珞了。 宗烨那浅浅的笑容噙在嘴角:“我去去就回来。你等我。”说罢宗烨转身往天印里走去。宗烨还未走进天印,倒是白珞先宗烨一步走了进去。 白珞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说过,自己犯下的错便要自己承担。我当初既然收了你为徒,这错就得我自己担着。”白珞回头看着宗烨,伸手指了指宗烨手中的星君灵珠:“说吧你想要做什么?孽徒。” 宗烨怔愣地看着白珞,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宗烨低声道:“我要改时序之轮。” “作何?”白珞似乎对宗烨的回答并不奇怪。 宗烨咬牙道:“我要魔族之人皆可往生。” 宗烨的话语自天印之前飘进那风雪之中,四周的人皆愣住。一时间除了风雪的声音,四周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白珞轻轻蹙眉看着宗烨:“你当真是大胆。” 神族寿命长,却无来生无转世;人族寿命虽短却世事轮回,因缘际会便可绵延;魔族有不死之身,但魂魄不能散,受永生永世之苦。这便是六道平衡。如今宗烨一句话就要颠覆六道,更改时序。谈何容易? “唯有如此才能真的救人。”宗烨话语虽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若不是魔族几无生存之地,北阴酆都大帝就不会发动天元之战。神荼虽恶,却并非毫无忠义。只是他的忠义不对人,不对神,只对着被人唾弃,生于地底的魔。 [.biqugetv.info]只是这时间的人,多为人与神,没有人会去怜惜一个魔族。 白珞冷冷看着宗烨:“圣楼有七座,你一个人要如何探?” 宗烨身形一晃,顿时身后如有浓墨般出现,在虚空中逐渐化出人形。 “镜花水月?”白珞轻轻一笑:“你以为天印是什么地方?这点伎俩就行?难道妘烟离就想用这个方法骗过天印?” 宗烨:“陵光神君用的是刻木牵丝之术,由她一人控制七个傀儡便可入圣楼。可我……我想试试镜花水月。” 宗烨此法修习时间不久,并不娴熟,但已足够化出七个人拿着七颗灵珠闯进圣楼。他与七个分身彼此之间都有感应,当分身寻得真的圣楼,便可唤回分身自己再行闯入。 此法虽然看似行得通但与镜花水月却有本质的区别。镜花水月只能化出七个影子,刻木牵丝却能操作七个不同的人。 宗烨并非不知道最好的法子是什么,但他却不愿用刻木牵丝这等阴毒手段。 白珞看着宗烨轻轻一笑:“也罢,本尊既镇守三界,也没有弃魔族不顾的道理。” 宗烨蓦地抬起头看着白珞。白珞神情轻松淡然,当初天元之战她以一己之力封印魔族,现在再提起魔族,竟似毫无芥蒂。 白珞似乎看出宗烨心中所想,淡道:“魔族也在三界之内,天下苍生皆受天印护佑,唯独魔族不受,这是何道理?今日不是你动时序,日后也会有人来。若这三界能人人有安生之地,也算一桩功德。” 白珞一拂衣袖轻声道:“走吧,反正灵珠有七颗,两个人进圣楼应该也不挤吧?” 宗烨:“师尊……” “何况?”白珞露出些狡黠的神色来:“那石窟中的债,我还得跟你好好算算。” 宗烨蓦地一噎呛咳出声。白珞话未说明,但是表情却十分不正经,好似那石窟之中是白珞占了宗烨的便宜似的。 宗烨那一向冷峻的脸上竟然染了些薄红。 “你们有什么债要算?”叶冥冷清的声音从宗烨身后传来。宗烨慌张地抬起头,见叶冥已然走到了近前。好在叶冥并没有打算就这么问下去。叶冥淡淡地挥了挥自己天水碧的衣袖:“我也陪你。” 宗烨心中蓦地一动,喉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更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风陌邶与己君澜也同时走了上来。己君澜抬了抬下巴说道:“我们可不是为了你!这天印已开,若不能关上天印还谈什么三界?这三界都会被毁了去!” “你们?”宗烨看着风陌邶与己君澜眼睫微微颤了颤。 原来还有那么多人愿意与自己站在一起。 己伯毅也走上前来:“我与风千洐、姜濂道同时封了帝君,如今只剩我一个。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是一柄神武锻造的时候出了错,只能熔了重来,修修补补炼不出好兵器。” 白珞有些无奈地看着己伯毅与风陌邶和己君澜三人:“你们要是都进了天印,难道就将昆仑交给那只白死不活的泥鳅,和两个头上长角开花灵力散尽的人吗?” 三人蓦地一愣。神荼与妘彤虽然已被拿下,但昆仑经历此役已经近乎变成了废墟。莫说会否有余孽藏匿昆仑,单凭这些天将就可能压不住妘彤与神荼二人。 己伯毅一把将风陌邶与己君澜推了开去:“你们两个小娃娃凑什么热闹?!” “爹!”己君澜心中一急,却被己伯毅一眼瞪了回去。 己伯毅大掌一挥:“你们两个快去帮你娘去!” 己伯毅素来粗心大意,确实没有考虑周全。此时被白珞一语惊醒。天印之中究竟是何样,就连白珞也不清楚。此一去能否全身而退尚且难说。昆仑不能没有人主持大局。风陌邶与己君澜是绝对不能去的。 陆言歌、元玉竹、谢谨言三人走上前来:“神君若是不弃,可否让我等一试?” 白珞刚刚斜斜挑了挑眉毛,谢谨言就赶紧说道:“白姑娘,我谢谨言见朋友有难肯定要两肋插刀啊!何况蜀中有我爹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再说刚才那位姑娘说了,天印若是关不上,三界也都没了,那人界也没了不是?我就算为了碧泉山庄也要去试一试的。” 陆言歌也拱了拱手道:“我是为了我夫人。” 白珞疑惑地看了吴三娘一眼。陆言歌轻声道:“三娘已有三月的身孕。神君也知道,我夫人虽不是魔族,但诞下的孩子却极有可能是魔族。我希望他将来能光明正大的活着。” 吴三娘眼眶红红地牵着陆言歌的手。陆言歌轻轻一笑:“我即将为人父,总该为未出世的孩子做点什么。何况天印之中情况难测,镜花水月之术虽好却从未在天印中用过。多一个人总是好些。” 陆言歌看着吴三娘担忧的眼神,脸上顿时有了些歉意:“三娘,你且安心,我定会回来的。” 吴三娘轻轻一笑低声道:“我信你。” 元玉竹轻声道:“我等既然已将生死牌交给了神君,那便当与神君共患难。” 燕朱跟在元玉竹身后,还是一副书生模样:“我也能随神君一同进天印。结界法术困不住我。” “好。”白珞蓦地抬头看向众人。自天元之战以后她已许久没有过这样的人心激荡的时候。曾经的昆仑高高在上,人族宛如蝼蚁,魔族更是在绝望中挣扎。 三界从来都是分开的。 唯有这一次,三界站在了一起。 这才是三界该有的样子。 薛惑捂着自己的心口扶着姜轻寒站了起来:“白燃犀!你们可都得回来!” 白珞挥挥手与众人消失在天印之中。那道月白的身影被天印中的金光淹没。 “铛”一身钟响,风雪倒灌入天印之中,顿时将白珞等人掩埋。 钟声的余音散尽,白珞身后也再无天印。天印之中的天地十分诡异,似乎数个世界被折叠,在他们脚下是看不清的碎石,头顶却是一柄凿穿岩石的巨斧高悬在头顶。 “咔”白珞脚下发出一声轻响。白珞皱眉向下看去,她脚下的石头动了动,露出了圆润的一端。 元玉竹道:“这好像是髌骨。” “这里怎么会有死人的?”谢谨言奇道。 白珞冷道:“这里是神仙冢。” 叶冥忍不住蹙了蹙眉:“神仙冢不是在你昆仑墟附近吗?这里可是天印。” 白珞蹙眉道:“我曾经闲着无聊的时候曾经去神仙冢探过。我一直好奇神仙冢下面是什么样便去看了看。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一地碎骨。不过没有上面那把斧头。” “那圣楼又在哪里啊?”谢谨言往四周望了望。原以为这天印里当有巍峨庙宇,七座金光圣楼,却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这天印之中就像是龙脊峰中的某一处。若不是与白珞一起,恐怕谢谨言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站在这诡异的天地之间,众人面面相觑。这里不仅没有圣楼,更加不像是昆仑。说起来到与白珞的昆仑墟相似一些。 白珞微微蹙眉道:“这里竟然有结界?” 说罢白珞在指尖捏了个风字诀,自白珞衣袂之下风自平地而起。白珞双目微闭侧耳听着风声。 忽然白珞绀碧色的瞳孔蓦地睁开,她两侧袖袍一振,数道金光顿时向四面八方击去。“铛”的几声钟响,那头顶岩石,脚下骸骨,远处的石块纷纷散落下来。 就像是一处尘封已久的地宫,碎石一块一块剥落,露出了里面七座巍峨的圣楼来。 这些圣楼模样虽一样,但有的倒悬于天,有的半没于地,分立七方组成了天罡北斗阵。而那柄悬在头顶的巨斧正是阵眼位置。 圣楼一出,宗烨手中的星君灵珠顿时大放异彩。 宗烨也不再迟疑,身形一晃顿时化出七个人影。如浓墨般的人影逐渐在宗烨身后聚拢。他们就像是拥着一件黑色纱衣的人一般,在身后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宗烨托着星君灵珠高高举起,星君灵珠散出来的光彩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同时也将头顶的巨斧照亮。 白珞抬头看着巨斧,心中陡然一惊。原以为刻在那巨斧上密密麻麻的东西都是些经文,没想到却是一个一个神君的名字。 昆仑墟紧邻神仙冢,白珞时常会去神仙冢玩耍一番。这巨斧上的名字与刻在神仙冢上的一模一样! 白珞心中慌乱,再回头时宗烨那些如墨画般的分身已经穿过他的胸膛,在他掌心取得一颗灵珠往圣楼中走去。 那些如墨画般的分身还带着一丝煞气,每一个分身上的煞气都与宗烨的手腕相连。 众人只见那些分身越走越近,眼看就要触及圣楼他们脚下枯骨却忽然震动起来。 “噗”宗烨蓦地喷出一口血来。 “宗烨!”白珞扶住宗烨,只见宗烨的七个分身都在一瞬间化为泡影。 宗烨话音刚落,天地顿时震动起来,似有数万人在脚下齐声唱和:“雕虫小技也敢放肆!” 悬在众人头顶的巨斧也开始颤抖起来,似乎随时都会砸下来。这把悬在人头顶的断头斧让人不自觉地脖颈僵硬,头皮发麻。 宗烨哑声道:“不行,镜花水月被识破了。” 白珞皱眉道:“守护天印的恐怕是历代仙逝的神尊。莫说镜花水月骗不了它,就算妘彤用刻木牵丝之法也未必能行。” 白珞咬牙道:“镜花水月不行,那就我们自己进去。” 白珞说罢手指一捻,便将一颗星君灵珠握在了掌心。 叶冥、己伯毅、陆言歌、谢谨言与元玉竹等人也捻起一颗星君灵珠握在掌心:“我们一起进去!” 白珞攥着手中的灵珠对着宗烨挑眉一笑:“就要看你我谁的运气好了。” “好。”宗烨擦去嘴角的血迹:“这次一定是我。” 说罢七个人各持了一颗灵珠向着七座圣楼走去。 宗烨走向最远处的一座半埋于地下的圣楼,而白珞则踏着岩石向着那倒悬在空中的圣楼一跃而去。 白珞月白的衣袍拂过巨斧最锋利的边缘,瞬间没入了圣楼之中。 第二百八十章 朱雀翎羽 · 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要? 白珞手中的星君灵珠自指缝中放出异彩照亮圣楼里每一个缝隙。自外看,这圣楼金碧辉煌,内里也当然会是同样的华贵。但实际上这圣楼里竟是一丝光采也无。整座圣楼之中空空荡荡,如一座无柱无梁的恢弘宫殿。 白珞举着星君灵珠照亮圣楼四周。这里宛如混沌之初,天地一片混乱,黑暗中夹杂着些微的光亮。那光亮极其微弱,冲不破黑暗。 “你可知这世界最初时就是这样。没有神,没有人,也没有魔,有的只是这天地之间一团雾气。这便是鸿蒙之力。”大殿深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似叹非叹,似吟非吟。那声音忽远忽近,在大殿中来回飘荡。 那声音蓦地飘到白珞耳边,声音中带了些诱惑:“你想要吗?”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冷冷看向那声音来处:“不要。” “呵,有趣。很少有人会拒绝这么诱人的东西。”那声音逐渐靠近白珞,好似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白珞的身边。那女人看清白珞之后轻声笑了起来:“原来是一个记性不好的傻子?” 白珞轻轻蹙了蹙眉。 那声音又轻轻地响起,如同混沌中一朵缥缈的云:“白燃犀,你当真什么都不想要?但你可了解自己?哦,不,我说错了。你根本不记得了。” 她的四周忽然亮了起来,大殿之中似有数千鲛灯亮起,顿时将整座原本无光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在白珞面前,一个巨大的人影矗立在她身前。他浑身雪白,白珞看不清他的面目。他轻轻垂下手,那手掌如一座大山一般,他的手掌上没有掌纹,亮得如一面铜镜一般,将白珞的样貌照得无比清晰。 白珞看着那镜中的自己。那影子动了动,伸手摘下了自己的发冠。墨发如瀑般垂了下来,她抬起手轻轻在脑后绾了个发髻。没有发冠只有发髻的白珞,看起来骤然温柔了很多,就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 白珞正看得出神。“铛”地一声钟响,白珞脑中似乎猛然被灌入了一股巨力。那女子的声音毫无阻碍地灌入白珞耳中:“你若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便能走得出来。” 白珞捂着脑袋甩了一甩,但似有什么久远的记忆被唤醒似的。 白珞似乎又回到了女娲庙的那场大雨之中,雨水冲刷着满地的血迹,忽然之间“铮”地一声琴音响起。那些琴音击打在岩石之上,发出一连串的击石之声。 山体开始动荡,整座山开始塌陷,泥土被山崩时的巨力甩出混合着雨水打在白珞的脸颊上。 白珞这才看清自己竟然趴在一个人的背上。白珞忍着痛看清了那人的面貌。那人面容冷峻,下颌棱角分明,雨水与泥土自他飘荡的墨发上滑落。胸口的剧痛传来, “宗烨?”白珞喃喃道。 宗烨明显愣了愣,轻轻蹙了蹙眉。白珞没听清那人在说什么,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再度醒来,自己已躺在一个林间的小屋里。 白珞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是幻境? “你若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便能走得出来。” 那低沉的女声仍旧绕在白珞的耳边。 白珞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难道就是自己想要的? 白珞伸出手,在五指之间聚起金灵流,那掌心中只有一星半点金光,还不如萤火虫的光彩。 灵力运行竟还牵扯着白珞的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白珞眼前发黑,喉头传来一股腥甜。自己竟然废成这样了?连个寻常女子也不如! 白珞掀开被子就走下床去,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 小茅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人冲了进来赶紧将白珞抱了起来。他探了探白珞的脉搏,顿时浓眉一拧:“你为什么要运气?” 白珞抬头看去,正好对上了那人点漆似的双眸:“宗烨?” 那人眉头蹙得越发地厉害:“你为什么叫我宗烨?” 白珞喉头一堵,似有什么情绪涌上心头。自己记忆中似有一处空白变成了针扎在自己心上:“你是郁垒?” 郁垒看了看白珞,眼眸中似乎没什么情绪,他从桌上端起碗来:“你先把这个药喝了。” 白珞头脑一阵一阵的乱着。她虽然没有了那段记忆,但也知道当初设计在女娲庙剖掉自己灵珠的人是妘彤与神荼,耳后灵珠又被郁垒拿走。宗烨正是郁垒的一缕地魂。 思及此处,白珞顿时警惕起来。她一把推开郁垒,黑色的汤药顿时洒了一地。 郁垒轻轻蹙了蹙眉:“还是嫌苦?”他从黑色衣袍中拿出一个还泛着青的橘子来:“找了许久,只找到这颗橘子。” 白珞皱眉看着郁垒一瓣瓣地将橘子剥开递给白珞,却看见白珞一脸警惕的样子。郁垒轻轻一笑将橘子放在桌上,起身说道:“恐怕的确是有些苦。你且先休息一下,我再去熬一碗药。” 郁垒黑色的衣袍在他身后轻轻荡着。白珞此时才发现,郁垒的脚步竟然有些虚浮,也不似宗烨那般有精神,脸色也要苍白些。 在这间不起眼的小茅草屋里,竟然散落着一地的药典。小茅草屋里充斥着淡淡的药箱。白珞从地上拾起一本药典来看,上面竟全是换灵珠的法子。 在龙脊峰上时,若非姜轻寒与姜南霜及时护住薛惑命脉,薛惑只怕性命不保。但那也几乎耗尽了姜轻寒与姜南霜二人所有的灵力。 在白珞的记忆中,白珞自女娲庙出来之后,身上的灵力便有三成。也不至于似现在这般不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这就是自己丢失掉的那段记忆? 白珞默不作声地将药典放了回去。 她坐在桌旁,仔细思索着这一切。也不知那圣楼为何让自己看到这段记忆,更不知此时宗烨他们怎么样了? 白珞拨弄着手上的橘子,她轻轻掰下一块来放在嘴里,顿时酸得眉头都皱了起来。这橘子太酸,酸得人腮帮子疼。白珞龇牙咧嘴地捂着嘴巴,伸手正好碰到了手边的茶碗。她顺手端起来将茶碗中的茶一饮而尽,顿时又被苦得要流出泪来。 白珞睁眼一看,那茶碗中哪里是茶水?分明是黑漆漆的药汤! 郁垒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白珞一股怒火就蹿了上来。郁垒伸出手在白珞头顶一挠:“珞珞乖。” 白珞一愣,怔愣地看着郁垒:“你叫我什么?” 郁垒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白珞一眼:“珞珞,怎么了?” 白珞避开郁垒的眼神说道:“我有些睡糊涂了,我怎么在这里?” 郁垒看着白珞,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在河边见到你,你受伤了,我便把你带了回来?” 白珞看了看这明显像是猎户住的小屋问道:“你住在这里?” “不是。”郁垒淡道:“你受伤了走不远,暂且在这里住些时日。等你好了便可离开了。” “多谢。”白珞淡道。 月色伴着小茅屋的炊烟,缓缓爬上树梢。白珞慢慢走了出去,小茅屋外有一间小小的厨房。郁垒将黑色衣袍挽在小臂上,他将柴火一根一根放进灶中。灶台上放着一口破旧的铁锅,铁锅边缘破了一块。 锅里煮着些杂粮。没有精细的白米,郁垒将玉米磨成粉用水和了揉成面团。郁垒的手莹白如玉,因为消瘦的原因,手指关节有些突兀。他修长的手指将面团分成小块,将澄黄的面团扔进锅里。 白珞看着郁垒微微有些消瘦的肩膀出神。眼前的人比起宗烨来似乎总是多了些冷清。宗烨的冷是性子冷,但还带着些少年气。但郁垒不同,他似乎一尊饱经风霜的玄武岩,被霜雪冷得透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郁垒回头看着白珞,微微愣了愣:“珞珞你醒了?” “嗯。”白珞低低应了声。好似在郁垒眼里,自己是一个完全失去记忆的人。白珞便装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郁垒从锅里盛出一碗面糊来:“你小心烫。” 白珞舀了一口放在嘴里。虽然这里食材缺乏,但玉米的清香伴着瓜果的甘甜,味道也算不错。 面糊暖暖的,热气在白珞的眼睫之上结下一层雾气。白珞将碗中的汤喝光。郁垒轻轻一笑:“你好像恢复了不少。我明天去山上猎只兔子给你熬汤。” “嗯。”白珞把碗放到一边:“有酒吗?” 郁垒将碗收拾好,又揉了揉白珞的头发:“你还是少饮一些酒的好。” 白珞低垂了眼眸。“你若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便能走得出来”,这低低的女声就像一个魔咒一般惹得人心烦。白珞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郁垒见到白珞的神色轻声道:“不舒服了?那我弹首曲子给你听吧。” 说罢郁垒衣袖一拂,将九幽冼月轻轻放在他的膝头。 “铮”地一声琴响,白珞蓦地抬眼看着郁垒。这琴声太过熟悉,不正是在石窟里听到的声音吗?虽然此时的琴声与石窟中的琴声截然不同,但九幽冼月音色特别,白珞绝对不会听错。 郁垒被白珞探究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伸手摁在九幽冼月之上,琴声戛然而止:“怎么了?不喜欢这曲子?” 白珞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很好听。” 郁垒看着白珞无奈地一笑,又轻轻抚起琴弦来。 伴着九幽冼月的琴音,一股沉沉的睡意向白珞袭来。白珞手支在桌上竟这样沉沉的睡去。 郁垒见白珞睡着,收起九幽冼月,轻轻将白珞抱起放在床上,又为她盖上被子。 郁垒皱眉走到书案前,从那散落一地的医药典籍里找出一本来。他自幼不是修仙之人,一身功法都是在魔族练就。身上煞气纯粹,丝毫不痛疗愈之法。此时对着这一堆书籍,他竟是一筹莫展。 郁垒从一堆破陶罐之中拿出一个锦盒来。 他轻轻打开锦盒的一条缝,金光便从锦盒之中散了开来。郁垒走到床前,将白珞半抱着坐起。他一手放在白珞身后,一手从锦盒中托起金灵珠。 煞气裹挟着金灵珠,两者无法形融,倒是引得金灵珠周围的灵力如一片片金色的刀片,顺着自己的经脉刮在筋骨之上,如同一柄钝刀一片一片削下自己的血肉。 郁垒咬着牙,将金灵珠送进白珞的胸膛,眼看那金灵珠就要没入白珞的心脏,却忽然一股巨力传来震得郁垒“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金灵珠顿时失去支撑,骨碌碌从白珞衣襟滑落下来。 “哒”窗外的树梢传来一声轻响,树梢轻轻颤了颤,一只裹挟着火灵流的雀鸟振翅而非。 郁垒还来不及把自己嘴角的血迹擦干净便凌空袖袍一拂,九幽冼月的琴音如同利箭飞向枝头,将那只雀鸟打落下来。 郁垒赶紧收起金灵珠,将白珞轻轻在床上放平。他径直走出门外,在小院里抱着九幽冼月席地而坐。他拨了拨九幽冼月,轻声叹道:“这里又待不下去了。” 九幽冼月的声响在小院里响起,琴音里郁垒注入了灵力,方圆百里之内,琴音所及之处法术都会被驱散。 这琴音格外悠扬,白珞听在耳中又觉分外安心。琴音中白珞轻轻睁开了眼。月光下郁垒墨发披散,黑色的衣袍随意地搭在肩上。虽然白珞曾与宗烨说,他并不是郁垒。但却不得不承认二人是十分相似的。 至少这默默地把所有罪孽往自己身上揽的性子十分相似。 三界之中只有神农氏擅长疗愈之法,这并不单单是神农氏尝遍百草的缘故,更是神农氏一脉相承的灵力之中就带有疗愈之力,这并不是别人能学来的。 郁垒不知道这些,更不认识姜轻寒,只凭寥寥几本医典怎么可能保得住她的灵珠呢? 何况对她下手的人里也有妘彤。郁垒既然从妘彤手中救出了她,自然不可能再相信昆仑之人。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如一汪深潭一般隔着月色沉沉看着郁垒。 救了自己的人原来是郁垒? 可是为何自己一点记忆也没有? 甚至连他这个人都不记得? 第二百八十一章 朱雀翎羽 · 五十年前沐云天宫 琅琊山下,那绣着大大“糁”字的锦旗飘在空中,锅里沸腾着,牛羊肉都咕噜噜的在锅里浮浮沉沉。 白珞站在那摊子前脚步就定住了。与谢瞻宁、谢谨言一同上琅琊时那“糁”的滋味她还记着。若不是看到这熟悉的铺子,肉香唤醒了舌尖的味蕾,白珞当真要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中还是幻境中。 在这幻境中呆了许久,白珞甚至不清楚是圣楼将自己送回了五十年前,还是只是要让自己找回丢失的记忆? 那圣楼女子说的:“你若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便能走得出来。” 白珞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圣楼女子所指是何物,只能暂且跟着郁垒,现弄清楚曾经发生的事情再说。 白珞的灵珠被剖了出来,如今全靠郁垒每日用灵力护着,才吊着一条命。白珞大约从未这么虚弱过,还是三月的天气便披上了裘皮风衣。 此时白珞站在糁摊前,闻着那肉香,周身被热腾腾的雾气裹着,冰冷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郁垒见白珞看着卖“糁”的摊子柔声道:“你想吃这个?” 白珞嘴上不说,肚子却很诚实的咕噜噜只叫。这几月跟着郁垒在蜀中,吃的都是野果面糊,饶是她在昆仑墟也吃惯了笋尖这样清淡的东西还是被饿得头晕眼花。 郁垒将白珞的裘皮风衣拢了拢:“这里风大,你别着凉了。” 那卖糁的是个老头,身旁跟了个三四岁的小娃娃。那小娃娃看着白珞痴痴笑着:“好看!” 卖糁的老头端上两碗热腾腾的糁来:“客官不是琅琊的吧?这也是带着娘子观礼去呢?” 白珞听见“娘子”二字,一口糁混着辣椒呛进了喉咙,憋得脸都红了。 郁垒微微笑了笑:“我听闻今日有高人要去沐云天宫,特来寻一味药。” “嚯哟。”卖糁的老头笑了笑:“那二位客官可得赶紧着呢,已经有不少人上了山了。去晚了挤不到前面去。” 白珞与郁垒在蜀中山中住了几日,郁垒日日用灵力护着白珞,但周围前来探查的雀鸟越来越多。再是在蜀中待下去,只怕迟早都会被妘彤发现。郁垒只好带着白珞出了蜀中。 路上听闻沐云天宫新任尊主喜得贵子,四大世家皆前来恭贺,郁垒便带着白珞前来寻医问药。 传闻玄月圣殿寻音长老医术了得,今日也会前往沐云天宫。中原修士无不慕名前往。 这寻音长老自然就是姜轻寒了。 沐云天宫之上,萧万钧意气风发立于众人之前。此时萧明镜、谢柏年、陆言歌等人都还没出生。萧万钧这孩子正是萧明锋。 沐云天宫是皇族遗脉,这规矩自然也沿袭了皇家的规矩。沐云天宫与碧泉山庄不同,在沐云天宫三妻四妾那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倒是碧泉山庄那样讲究一夫一妻的,在沐云天宫看来实属小气。 妻妾越是多,嫡长子出生的排面就得越大。这一来全了正房的面子,二来也为嫡长子正了身份。 今日上沐云天宫的有蜀中谢青云,扶风元白英,姑苏陆玉珥。 此时三人除了陆玉珥已做了玉湖宫的尊主,谢青云与元白英二人都还是少年模样,尚未婚配。二人是四大世家中不出世的青年才俊,特别是谢青云,惹得中原女修几乎都到了琅琊来。 只是这些原本打算上山去的女修此时都在糁摊上落了脚。 白珞以前带着宗烨去玉泉镇上时,不过是路过的女子总喜欢多看上两眼。没想到郁垒比宗烨身上多的那份忧郁的气质格外招女子喜欢。 胆子小一些女修便买了糁在另一张桌子坐下,一双眼睛全落在郁垒身上,面前的糁一口没喝。 胆子大些的,径直就要走向郁垒。 每每此时,郁垒便会蓦地伸出手来,玉白的手指轻轻擦过白珞的唇角,脸上的笑容更是万般宠溺:“娘子,小心些,别烫着了。” 一句话愣是让白珞起一身的鸡皮疙瘩,那糁落进肚腹中带来温热感,被郁垒一句话瘆得又凉了下去。 吃个饭都不能好好吃,白珞当真气闷。她把碗往桌上重重的一放:“不吃了,走了。” 郁垒见白珞气闷的样子,越发觉得有趣,一双凤眼里似盛了星光:“好,我们走。” 众女修皆是扼腕叹息,如此无双公子竟然已有婚配,还是个病秧子! 郁垒替白珞拢了拢风帽。白珞尚还在为那一碗糁生气,一把就要打掉郁垒的手,却被郁垒反手握在手心里。 没了灵力当真成了病猫让人随意欺负?! 白珞气鼓鼓地看着郁垒。却见郁垒虽然握着自己的手,但眼中没有一丝促狭之意,甚至也没有看着自己,注意力都在后方。 郁垒将指尖轻轻放在唇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郁垒身侧两个人走了过去。这两人正是妘彤和神荼。 妘彤与神荼二人神色慌张,似也在躲着什么,慌乱之中也没有注意到郁垒与白珞。 白珞神色冷冷地看着妘彤。此时正是妘彤剖去自己灵珠隐匿沐云天宫之时。妘彤曾说,她扮做巫月姬隐匿沐云天宫,为的就是躲避风千洐。 白珞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心些,怕是有人来了。” 郁垒眉头轻轻蹙了蹙:“你……怎么知道?” 白珞知道郁垒是起了疑心,以为自己记起了女娲庙中的事。白珞淡淡一笑:“直觉罢了。” 郁垒释然一笑:“不必担心,我定会护你周全。等我找到治你的方子,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白珞漫不经心地问道:“方才走进客栈的人为何与你长得如此像?” 郁垒淡道:“他是我不成器的弟弟。” 白珞倒没想到郁垒如此坦白:“既是你的弟弟,你为何要躲着他?他好像受伤了。” 郁垒一哂道:“他命大死不了。他好赌,此番怕是被债主追债来了。他要是见着我,定是要找我要银子的。我可没有这许多银子给他。” 白珞莞尔一笑:“好赌?那当真是不成器了。” 郁垒这话倒也不算是撒谎。一个敢打风千洐主意要平分三界的人,不仅好赌还蠢得很! 白珞轻轻一笑:“既然我们没有银子,那便躲着好了。” “好。”郁垒听见白珞自然而然地说出“我们”二字,嘴角不经微微翘了起来。 二人同上沐云天宫,这沐云天宫面前云梯爬得白珞几欲呕血!白珞身上那一成灵力只够用来吊命的,想要御风那根本是痴人说梦!郁垒一身的煞气,轻易不敢在人面前施展。 二人一步一步爬着那云梯,在他们头顶那些修士变着花样的御剑而行,时不时还加个速弄得树冠乱颤,树叶从空中洋洋洒洒落下来,落在白珞的裘皮风帽上。 郁垒总是细心地帮白珞把风貌上的叶片一叶一叶摘下来。 但这样也没有让白珞的心情好那么一星半点! 看着那些天上乱飞的人白珞就心中来气:“不走了!” “嗯?”郁垒笑了笑:“那就休息吧。” 郁垒找了块能坐人的石头,用衣袖将石头擦干净。正欲唤白珞来坐着休息一下,却见白珞不知何时竟然爬到了树上去! “……”郁垒苦笑了一下,白珞当真是属猫的,那么能折腾! 白珞趴在树上,跟枝头一枝树枝较劲。白珞一双手拽住那树枝晃着,可怜那颗树刚长好的嫩芽不知被白珞晃下来多少。 一枝树枝而已,竟然晃了十下都没折下来!白珞愈加的生气了,手上更是加大了力气。 “咔”的一声脆响,白珞脚下的树枝晃了晃。 ……完了。 白珞心还没落到肚子里,她脚下便一空,整个人从空中落了下来。 “咚”地一身,白珞砸进了郁垒温软的胸膛里。白珞惊慌地抬起眼,正好对上了郁垒似笑非笑的一双眼。 裘皮风帽上白色的茸毛衬得白珞的冰肌玉骨多了些温柔,那一双有些惊慌的眼眸更似一枚羽毛轻轻划过郁垒的心尖。郁垒轻轻刮去白珞鼻尖上的灰尘。 白珞蓦地从郁垒怀里跳了下来。郁垒指尖的骨骼贴着自己皮肤划过的动作,让白珞背脊一震酥麻。不由地便想起在石窟中那些羞煞人的事情。白珞警觉地看着郁垒:“你干什么?” 郁垒轻轻一笑,抬起自己的手,他玉白的指尖上染了些灰尘。郁垒漫不经心地笑笑:“你鼻尖沾了些灰。” “哦。”白珞用披风的袖子顺手在自己的鼻尖抹了一抹。 郁垒指了指白珞手中的树枝:“你拿这个做什么?” “你等着吧。”白珞弯了弯那树枝,似乎对这树枝的弹性很满意。她又找来一根绳子在缠在那树枝上,一个弹弓便做好了。 郁垒蹙眉看着白珞,总觉得白珞此举没有安什么好心。 果然,白珞拿起石子竟然对准了天上御剑而行的修士! 郁垒眉心一跳正欲阻止,只听“咻”的一声一颗石子已经飞了出去。 “啊!!!”空中传来一声惨叫。“咚”地一声一个穿着蓝色青衫的人从空中落了下来。 郁垒:“……” 那人御剑而行时原本就不怎么专心,一双眼睛盯着来来去去的修士不停地看,被白珞一颗石子打中屁股自然就落了下来。 白珞笑眯眯地看着落下来的人说道:“这下就不用爬这劳什子云梯了。”白珞客客气气地看着那捂着屁股的修士说道:“这位修士,劳驾您稍我们一程。” “方才是谁打我?!”那修士一脸怒意地回过头来,正好看见白珞笑眯眯的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弹弓。 白珞看清那人的容貌一愣,这人长得也太像谢谨言了吧!谢谨言那叨叨不停的鹅叫声顿时在白珞的记忆深处被唤醒。 但这应该是五十年前啊,离谢谨言出生都还有三十二年! 白珞皱眉看着那修士:“你谁啊?”白珞顺着那修士身上所穿的碧泉山庄衣衫看了下去。他腰间正挂着一个谢字。 白珞:“谢?” 那修士龇牙咧嘴地看着白珞:“在下是碧泉山庄谢青云,敢问的阁下是哪位?” 原来此人便是在析城山道以命换命救下萧明镜的谢青云! 如此说来,谢青云此人也算是个英雄。白珞不禁高看了谢青云几分,她背起手来将弹弓藏在身后:“在下……” “她是敝人的内人。”郁垒赶紧打断了白珞。妘彤与神荼还在琅琊,郁垒也不识得谢青云这人,当然不愿意自报家门。“内人身子不好,敝人四处求医问药,却始终不能根治,如今听说寻音长老重回中原,便想带内人去试试。” “哦。是这样啊。”谢青云看了看白珞,若不是郁垒提起,白珞哪里像是有疾的?还能用弹弓把他从剑上打落下来呢!不过仔细看看,又觉白珞面色的确惨白了些。 谢青云客气道:“沐云天宫这云梯着实是难走了些,谢某捎二位上山便是。只是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郁垒:“在下姓郁。” 谢青云客气道:“既如此郁公子与郁夫人便走吧。” 白珞撇了撇嘴,对郁夫人这个称呼不是很满意。不过自己当年并不记得被剖灵珠一事,只怕当真是装成郁夫人上过这沐云天宫。现在心中就算不愿,也只能作罢。倒是郁垒这厮,仗着自己灵力低微,记忆衰退就这么占自己便宜? 自己怕是看走了眼,觉得郁垒和宗烨尚还是同一个人。宗烨那小秃驴哪里有郁垒这胆子? 谢青云带着白珞与郁垒二人向沐云天宫行去。一路上郁垒不说话,白珞不知为何一直气闷的样子,谢青云着实尴尬。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气氛,谢青云没话找话说道:“二位今日是来求什么方子的?” 郁垒淡道:“夫人体弱。” 谢青云:“体弱啊?理解理解。二位勿须着急,我乃蜀中碧泉山庄弟子,我蜀中盛产人参,在下此行也带了些。到时候郁公子带一些去熬了给夫人喝,最是补身子。这气血不畅的确是难有身孕。” 郁垒刚刚挑了挑眉毛就听见谢青云“啊”地一声惨叫,身子一晃摔下了剑去。 白珞手里拿着弹弓看着谢青云满脸怒容。 传闻谢谨言与谢青云最为相似,白珞这下总算知道他们二人相似在何处。谢柏年为何会未卜先知,在襁褓中就给谢谨言取了“谨言”这名字。 第二百七十三章 朱雀翎羽 · 五十年前沐云天宫2 “诶诶!郁夫人你这是干什么?”谢青云看着白珞架了个梯子往屋顶上爬去,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白珞瞪了谢青云一眼,懒得搭理他。这谢青云当真和谢谨言一个性格,呱噪得人心烦。也不知就他这性子后来怎么还成了一代宗师?这与白珞在元秦艽的记忆里看到的那个谢青云根本就不像一个人。 自上了沐云天宫,白珞与郁垒便随着谢青云在凌云峰的院子里住下了。谢青云没什么坏心思,人还傻乎乎的。跟着他也正好能隐藏二人的身份。 只要再在这里住上两日,等找到姜轻寒,自有办法将她的灵珠换回来。 白珞踩在梯子上忽然顿住了脚步。虽然自己没有了这一段记忆,但显然姜轻寒并没有在这五十年间见过自己。郁垒当初是没有见到姜轻寒的。 白珞站得高,看着那凌云峰上不少院落都点上了红灯笼。凌云峰的规矩,有客人入住的院子就会点燃一盏灯笼。看这样子,玄月圣殿的人也该快来了。 这几个月里郁垒每晚都为白珞渡着灵气,他自己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惨白。这其中道理就如同白珞用金灵流压制宗烨的寒症只会适得其反一样。白珞就算没有了灵珠也是与天地共生的神尊,郁垒每一次为白珞渡入灵力都会被神识反噬。 再这样下去,就算郁垒耗尽了灵力也救不活白珞。只不过能让白珞多苟延残喘个一年半载而已。 白珞身在这幻境之中,找不到破解之法亦不能对郁垒言明真相,只能装着自己丝毫不知道女娲庙中发生的事情一样,任由郁垒折腾。 白珞没了灵力,又不得解决之道,浑身哪哪都不自在。白珞以前总还知道自己是监武神君,多少端着些架子。现今白珞破罐子破摔,索性由着自己性子胡来。 谢青云扯着脖子看着白珞:“郁夫人你小心点,你去那屋顶上干什么?那屋顶风大。” 白珞气鼓鼓地拿着酒壶。自己身上那一成灵力当真是半点用也没有。现如今想要上个屋顶喝壶酒都有人担心她摔下来了。 呵,这不是小看她白珞么? 白珞活了这么上万年,除了以前女娲娘娘敢在她头上薅两撮毛下来,还有谁敢小看她白燃犀! 白珞生着闷气,一脚踏上那梯子的最后一级,没想到“咔”一声脆响,那梯子竟然散了架! 绑着梯子的绳子断了开去,竹竿噼里啪啦地就往下落。白珞习惯性地手指捻了个风字诀一扫——半点风都没有! 白珞气绝,眼看就要摔在地上把自己一成灵力也一同摔没了去,忽然她腰间一紧又被轻轻托了起来。 郁垒抱着白珞把她轻轻放在屋顶。白珞没摔着但是更加生气了!似乎跟郁垒在一起的每一天,她一只好端端的与天地共生的白虎,就变成了一只病猫! 郁垒看着白珞龇牙咧嘴的样子轻轻一笑:“你想喝酒?” 白珞极不情愿地伸出手来:“拿来。” 白珞十分怀疑自己没了这一段记忆是因为这时候的自己太丢人!自己既然沦落到为了一壶酒折腰的地步。 白珞伸出手去,那壶酒却迟迟没落到她的手里。 白珞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看着郁垒。只见郁垒微微一笑,玉白的手腕拿着酒壶微微一斜,那酒从细细的壶嘴里流了出来。白珞目瞪口呆地看着酒滴落在琉璃瓦顶上,再顺着瓦片流到屋檐下。 敢动本尊的酒!这万年以来郁垒怕是第一个! 士可杀不可辱!即便只有一成灵力也要和郁垒这个不知尊卑的人拼了! 白珞蓦地站了起来,也不管自己脚下是不是琉璃瓦顶光滑的瓦片,猛地朝郁垒扑了过去。可那琉璃瓦片被酒淋过更加湿滑,白珞脚下的锦靴一滑,脚踝一崴,自己没有掐住郁垒的脖子反而一个趔趄扑到了郁垒身上。 郁垒:“……” 白珞:“……” 此时白珞觉得如果当初真的发生过这一幕,那么失去这一段记忆应该是自己的选择。毕竟在凌霄殿中都不曾跪过的堂堂监武神君此时半跪在郁垒的面前。更可恨的是,郁垒身高八尺,白珞这一跪高度正合适,鼻尖不偏不倚地触到了某个不可描述的位置。 郁垒脸色万分难看:“你就这么想喝这个酒?” 白珞蓦地站起来,一把从郁垒手里抢过还未喝完的酒。白珞一张脸红得厉害,她干脆一仰头咕噜咕噜将酒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下倒也真就看不出白珞到底为何脸红了。 白珞将酒壶摔在琉璃屋顶上。白色的碎瓷片在剔透的琉璃瓦顶上如同溅起的水花。白珞下巴一抬,一双绀碧色的瞳孔盯着郁垒,嘴里满是酒气:“谁要你管?” 白珞眼神原本又凶又狠,但此时那绀碧色的瞳孔之上覆了层雾气,脸上的薄红更是衬得那双眸子格外撩人。 郁垒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他声音有些暗哑地说道:“只可喝半壶。”说罢,他从琉璃瓦顶上一跃而下,把自己藏进了屋檐下。 谢青云悄悄凑到郁垒面前:“郁公子,和夫人闹矛盾了?” 郁垒轻轻扫了谢青云一眼,见谢青云手上端了好几壶酒:“这是什么?” 谢青云一笑:“夫人的酒不是洒了吗?我又拿了一些来。” 郁垒皱眉道:“我夫人不宜饮酒。”郁垒想了想从谢青云手中拿了一壶酒来:“够了。” 郁垒侧过头,谢青云才看到郁垒耳际有一抹薄红。谢青云正想问郁垒怎么回事。只见郁垒已经在台阶上坐下,将九幽冼月放了在膝头。 谢青云是碧泉山庄的少尊主,沐云天宫留给谢青云的是一座两进院子。谢青云将里院让给了郁垒与白珞,自己住在外院。 这几日里,每到晚上郁垒便要为白珞抚琴。从抚琴之时起,到第二日天亮之时都不爱让人打扰。谢青云听见琴声便识趣的去了外院。 白珞躺在琉璃瓦顶上,轻轻呼出一口酒气。沐云天宫凌云峰的景色还是如往昔一样。云霞在琉璃瓦的屋顶下轻轻飘荡,云层上覆盖着一层粉紫色的薄纱。 白珞轻轻一哂,她记忆中的往昔竟是几十年以后了。五十年,就连沐云天宫都改天换地。于昆仑而言,五十年不过弹指一瞬。虽然在昆仑一日仍是十二个时辰,但似乎是因很少有大事发生,无甚苦乐亦无悲喜,一日与百日并无差别,故而五十年尤其的快。 但在人界,五十年间,眼前还是少年的谢青云都已逝去,四大世家也是天翻地覆。 这人界每个人都向往着得道飞升,去昆仑做一个逍遥神仙。可没有这些尘世烟火,没有历经苦难有哪里来的逍遥?不过只是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日子罢了。 这五十年里,逝去的不止是谢青云、萧万钧、元白英。还有那抚琴的郁垒。 白珞轻轻闭上眼,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有关于郁垒的任何事情。她闭上眼便是宗烨走进那半没入圣楼的身影。 宗烨是郁垒的一缕地魂。宗烨想要更改时序,救魔界众生。郁垒难道不想吗? 白珞听着郁垒的琴声,轻声问道:“找到寻音长老之后你准备干什么?” 郁垒坐在台阶上,膝上放着九幽冼月。他黑色的轻纱外袍搭在石台阶之上,玉白的指尖轻轻拂过九幽冼月:“为你治病。” 白珞:“然后呢?” 郁垒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白珞一只手拿着酒壶的碎瓷片搭在半蜷起的膝盖上把玩着:“你当知道我的身份。” 郁垒抚在琴上的手指微微顿了顿,随后又笑起来:“你想要回昆仑?” 白珞蓦地一怔,似乎耳边又响起了圣楼中那个沉沉的女声:“你若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便能走得出来。” 她自己想要什么?她在这里过了数月仍未看清。 白珞生来便是镇守三界的神,她生平所有就是昆仑墟的一座小吊脚楼。她从未算计过得失,亦似从未有任何欲望。似乎除了好一壶酒,并无所求。 但白珞却总是觉得自己的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要的是什么?她似乎……忘了? 郁垒眼睫轻轻垂下:“你若想回昆仑我便送你回去。” 白珞微微蹙着眉,不明白为何会因郁垒这句话而心生抵触:“那你呢?你想要做什么?” 郁垒淡淡一笑:“就这样挺好。“ “就这样?”白珞不解:“这样有什么好的?” 郁垒笑了笑没说话,指尖的天籁之音沿着琉璃瓦片轻轻飘在云霞之上。三月的季节,凌云峰上开满了桃花,晚风吹过,桃花瓣便被轻轻卷向空中。沾染了酒气的桃花瓣落在白珞鬓发之上。 浅浅桃花香与酒香绕在白珞鼻尖,柔软的裘皮风帽十分温暖,将琉璃碧瓦的冰冷隔绝开来。微风自屋顶吹来,吹得那毛茸茸的裘皮轻轻扫在脸上,白珞躺在披风上听着琴音眼皮渐渐发沉,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郁垒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指尖的琴弦,直到连外院也传来熟悉的呼吸声,九幽冼月的琴音才婉转停止。 白珞总是说自己是不好看的,她绀碧色的眼眸总是太冷,透着狠戾。妖也好,魔也好,太多杀戮让她不可能像妘彤那般温柔,像己君澜那样天真。 可白珞从来不知道,自己其实很好看。月色下白珞高挺的鼻梁被月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那长长的睫羽更是在月色下如柔软的羽毛。 郁垒将白珞轻轻抱起,以前自己弹一首曲子白珞便能睡着,如今竟是要三首白珞才会睡去。灵力果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郁垒抱着白珞走回寝殿。他将白珞轻轻放在床头,又看了白珞许久这才半抱着白珞坐了起来。 他伸出手来在自己的手腕割下一道口子。鲜血沿着他玉白的手腕流进碗里。白珞只知是郁垒的灵力为她续了命。其实郁垒的赤灵流受到神识的抵抗,总是很难才能灌入一点。那一点灵力只能让白珞看起来不那么虚弱,真正保住白珞性命的是他血。 魔族永生,鲜血原本也是一味药。 只是若再找不到方法换回金灵珠,他的血也不够白珞续命了。 魔族就是这样好笑,虽然不死,但也不算真正的活着,身上的伤口,流尽的血总是会比寻常人更难愈合。 郁垒用黑色的布条将凝结的伤口一圈圈缠上。将鲜血放到白珞唇边,一点一点喂进白珞嘴里。 郁垒喉头一阵堵,他赶紧将白珞放平,捂着嘴咳了起来。手里剩下半碗血郁垒的手一晃便洒出去了些。郁垒赶紧放下碗,找不到抹布便攥着自己的黑纱衣袖将地上的血迹擦干。 妘彤抹去了白珞女娲庙的那段记忆。但金灵珠之力应当会让白珞记起那段记忆。他要如何与白珞解释他与神荼是两个人?白珞哪里又还会信他? 何况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白珞是神,他早已入了魔。这些为白珞治病的日子已算是偷来的。 郁垒将那带血的碗处理干净。用赤灵流为白珞保住灵力,白珞或许还会愿意,但若让白珞知道她是喝着自己的血续命的,她定会生气吧? 郁垒为白珞掖好被子,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个竹简。这竹简是一本残卷。魔族之人没有那些闲情逸致看书,不少卷宗都堆在未明宫的宗祠里。他在打扫宗祠的时候找到的这一本。 这些书里有不少上古残卷,不少的残卷就连字都看不清了。只有这一本因为太过于生涩难懂被人卷好了扔在一旁甚少打开,这才保住了字迹仍然保存完好。 这竹简只有半阙,上面写着《刻木牵丝》四个字。 若一直不得法就回白珞,刻木牵丝便是保住白珞性命的最后机会了。 只是若使用刻木牵丝之术,从此白珞一生便与他相连。白珞会愿意吗? 郁垒摇摇头,将竹简收好放回自己的袖中。白珞心高气傲,若是知道要与自己这个魔族之人一生相连,定会觉得比死了更难受吧? 第二百七十四章 朱雀翎羽 · 五十年前3 今日玄月圣殿终于来了人。元白英与姜轻寒同上了沐云天宫,如今就在沐云天宫的谒云殿中。 萧万钧将上沐云天宫所有宾客都请到谒云殿上赴宴。这时的沐云天宫比之五十年后的沐云天宫还要华贵一些。虽然仍旧是相同的红墙琉璃瓦,但桌上的所有器具佳肴都极尽奢华。 沐云天宫穷奢极侈,使得来宾送的贺礼都显得小家子气。除了玉湖宫陆玉珥送来一尊用火齐珠和翡翠打造的佛像颇为引人注目之外,其他的礼物都不值得一提。 白珞扫了谢青云一眼,果然谢青云手里拿着一个看上去就很熟悉的锦盒。白珞看着锦盒挑了挑眉:“这是千年老参?” 谢青云微微有些讶异地看着白珞:“郁夫人如何猜到的?” “我会算命。”白珞淡道。呵,这碧泉山庄送的贺礼从谢谨言祖上三代开始就只知道挖那山里千年老参,当真是造了孽了。 “萧宗主!今日当真是要好好贺喜萧宗主啊!” 一个清朗的人声自谒云殿外传来。白珞回头看去,自谒云殿外走进一人来,那人模样与元秦艽有些相似,正式玄月圣殿的时任少宗主元白英。 在元秦艽的记忆中,白珞见到的元白英平庸甚至有些古板的人,没想到少年时期,倒也是个飘逸俊朗的翩翩公子。 元白英身后跟着一人,唇角长着山羊胡子,头发也有些花白。那人见到萧万钧便拱手道:“寻音恭贺萧宗主喜得贵子。” 萧万钧笑道:“寻音长老客气了。这还要多亏寻音长老写了方子为内人调理身子,是万钧该谢过寻音长老才是。” 寻音长老客气一笑:“区区小事无足挂齿。” 那寻音长老自然就是姜轻寒。不过这谒云殿里宾客众多,姜轻寒丝毫也没有注意到她与郁垒二人。 “宗主,宗主!”从谒云殿后忽然慌慌张张冲出一个女弟子来。 萧万钧皱眉看着那人训斥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那女弟子赶紧说道:“宗主不好了,小公子忽然之间呼吸急促喘不上气来,如今如今……” 萧万钧脸色蓦地一变,下意识地看向姜轻寒:“寻音长老……” 姜轻寒也不多话,抬脚就跟着萧万钧走进内室去。 白珞使了个眼色带着郁垒走出谒云殿。自谒云殿正门出,沿左手的红墙过去便能到与谒云殿暖阁一墙之隔的地方。 今日来往宾客众多,进进出出的沐云天宫弟子倒也没人注意道白珞与郁垒二人。 白珞才转出谒云殿,便见谒云殿外一人姗姗来迟。白珞蓦地一顿,那人竟然是陆玉宝! 陆玉宝走到谒云殿门前,便有沐云天宫的弟子迎了出来。 “阁下请问是……” 陆玉宝对着那名弟子拱了拱手:“在下姓陆,来沐云天宫是来寻人。” “寻人?” 陆玉宝笑了笑:“我家主上贪玩,已经许久没有回家了。在下路过琅琊见贵宗主宴请宾客,变想来看看是否我家主上也来了此处。” “请问阁下的主上是?” 陆玉宝:“是一位姓白的姑娘。” “姑娘?”那沐浴天宫的弟子摇了摇头:“我家宗主这次宴请中原各家是为小公子办满月酒的。来的女子大多是家眷,可没有姑娘独自来的。” “哦,是这样啊。”陆玉宝失望道:“那便谢谢这位小公子了。” 陆玉宝轻轻叹了口气,低着头转身走了。白珞躲在墙角看着陆玉宝失落的背影心中蓦地一暖。 “那人是你朋友?”郁垒问道。 白珞喉头一哽:“是。许久未见了。”白珞鼻尖红红的,她低下头将自己眼角的泪擦去。“我们先去找寻音长老。找到寻音长老后我再去寻他。他应当会在琅琊在待上一日。我想寻他说说话。” 说罢二人轻轻越过墙头,进了谒云殿的暖阁。 内室中的人不多,姜轻寒帮小公子诊脉,一屋子的人静得出奇。萧万钧面色格外的难看。 郁垒小声问道:“你在这里打算做什么?” 白珞指了指姜轻寒的背影:“你不是要为我治病么?这人少绑他比较方便。” 郁垒轻轻抬了抬眉毛:“绑了?” 白珞理所当然地看着郁垒:“你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问他怎么给我治病吧?何况你绑了他说不定还会有个姓薛的老妖怪来救他,还可以顺便薅几片龙鳞来。” 郁垒:“你……需要龙鳞?” 白珞一本正经地说道:“泡酒。”许是方才看到了陆玉宝,白珞心情还算不错。到时候拿了龙鳞泡上酒再去找陆玉宝饮上一壶,倒也不错。 只听内室中,为小公子诊脉的姜轻寒终于开了口:“小公子是中毒了。” “中毒?”萧万钧脸色瞬间沉了沉。他冷冷的目光扫过屋内的众人。这一屋子萧万钧的妻妾都聚齐了。 萧万钧素来野心极重,在还是少宗主时为了得到琅琊各大名门望族的支持,就娶了好几房妾室。这妾室一多难免就有些内斗的事情。平日萧万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过了,但是下毒这样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忍的。 不过当着姜轻寒的面,萧万钧也不好当众训斥自己的妾室。萧万钧沉声道:“还请寻音长老费心。” 姜轻寒皱眉道:“这毒是曼陀罗华。”姜轻寒顿了顿又说道:“这曼陀罗华带了煞气,恐怕不是人界之物。” 此话一出,不仅是萧万钧,就连藏在暖阁外面的白珞与郁垒都是一惊。难道神荼也上了沐云天宫? 姜轻寒从怀里拿出一颗药丸喂进小公子的口中:“在下曾得到过一株悬圃灵芝,在下在玄月圣殿试种初见成效,这药便是用那悬圃灵芝制成。小公子性命当无碍。但曼陀罗华药效霸道,只怕小公子要睡上好几日去了。这期间需要每两个时辰给小公子喂些米汤。小公子应当无碍。” “多谢寻音长老出手相救。”萧万钧谢过姜轻寒之后,回头看着屋子里乌泱泱一群人,脸上沉得都能拧出水来:“是谁?” 小公子中毒并无大碍,让萧万钧愤怒的是这毒是魔族的曼陀罗华!沐云天宫之中有人与魔族之人勾结才最是让萧万钧震怒。 近二十年中原尊主之位都落在碧泉山庄,他有心要重振沐云天宫怎能容忍这样的丑闻? 倒是萧夫人识得大体一些劝道:“宗主,这外间还有宾客在,既然锋儿没有大碍,这件事情也可容后再查。” 萧万钧这才将怒意压了下去。 自暖阁到正殿要经过一道垂花门。白珞与郁垒躲在垂花门后等着姜轻寒。姜轻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白珞心中一喜,正准备把姜轻寒给一把“绑”了来。 忽然一旁的树上传来一声口哨声响。白珞蓦地顿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轻寒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 郁垒听见那口哨声脸色就忽然一变,还未抬头便对着那树梢一掌拍了过去。一道煞气直扑向那声音传来的树梢。 那树冠“簌簌”一动。一道黑影自树冠上一落而下。神荼似笑非笑地看着郁垒:“好久不见,你灵力似乎弱了不少。我猜得果然没错,你以前受了伤也都是自己熬着硬撑,哪里懂什么疗愈之法?” 郁垒向前走了一步,默默将白珞护在身后。白珞皱眉向四周看了看,妘彤并没有跟神荼一起来。 神荼讥讽地看着白珞:“这不是监武神君吗?怎么落得这般地步还要让别人护着了?” 郁垒冷道:“神荼,你若再多说一句就怪不得我不客气!” 神荼恶狠狠地看着郁垒:“有什么说不得?哦,对了,监武神君怕是不记得了吧?这人便是拿走你金灵珠的人,你还与他在一起,不可笑吗?” 白珞淡淡看了郁垒一眼,郁垒一双手在袖中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所以当初也是这样与姜轻寒擦肩而过的?当初白珞对女娲庙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不知在女娲庙对自己下手的人是妘彤与神荼。当时白珞会如何呢? 与郁垒反目成仇?还是自己逃了出去? 可自己脾气那般差,应当不会选择逃吧?她就算召不出虎魄也会拿起手边可用的兵器与郁垒一战。 若要弄清楚曾经的真相,白珞便应装作什么都不知,应当与郁垒反目。可此时看见郁垒挡在自己身前消瘦的背影,微微颤抖的肩,白珞却不忍与他反目,不忍他受那般委屈。 白珞冷冷看着神荼淡道:“又如何?” 神荼与郁垒同时一怔。郁垒蓦地回头看着白珞,却见白珞嘴角噙着笑,似笑非笑地说道:“就算是他又如何?” 郁垒心脏蓦地一颤,再开口说话时压抑不住自己颤抖的声音:“你如何知道。” 白珞敷衍道:“我与金灵珠有感应,你也瞒不住。” 郁垒觉得自己喉咙发涩,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何还愿意与我……与我同路?” 白珞轻轻一笑:“你琴弹得不错。” 神荼哪曾想到自己激将法竟然毫不管用,心中愈发的气恼,忍不住骂道:“都他娘的有病!” 神荼说罢竟然拿起弑魂剑朝郁垒刺了过去。郁垒所有心思都在白珞身上,根本就忘了堤防神荼。白珞心中一惊一把将郁垒拽了过来。 神荼的弑魂剑侃侃从郁垒的手臂旁擦过。忽然神荼狡黠一笑,收起弑魂剑拎着白珞的脖颈带着白珞向后一跃。 郁垒瞳孔骤缩:“神荼你做什么!” 白珞那点可怜的灵力,竟是丝毫没有办法挣脱神荼的钳制。 神荼恶狠狠地一笑:“郁垒,你别忘了她是谁!我要你拿金灵珠来换她!否则……” 郁垒心中一凉:“你要做什么?” 神荼阴鸷地看着郁垒:“这么美的人儿,我怎么舍得杀了她?她现在与烟离当年落入魔界时一样吧?既如此,我也让她尝尝当年烟离受的那些苦!” “你敢!”郁垒双眸通红的看着神荼。可白珞在神荼手里,他什么也不敢做。 神荼恨道:“我为何不敢!不过你也不用着急,你有的是时间好好想。当初在天元之战中幸存下来的人可还活着呢!他们可舍不得监武神君这么容易死了。他们恨不得拆其骨啖其肉,可有的是时间折磨她!” 神荼讥讽一笑,钳着白珞几个起落便出了谒云殿,只给郁垒留下一句话来:“三日之后,信都等你。” 郁垒额头青筋暴起。三天,神荼给了他三天可白珞哪里等得到?! 这三天若没有自己的血和灵力护着只怕白珞撑不住! 郁垒转身往凌云峰走去。 谢青云在外院看见郁垒赶紧问道:“郁公子,我还在想你去哪了呢,怎么没有看到尊夫人?” 谢青云话还没说完只见郁垒黑着一张脸径直往内院走去,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 郁垒走进院中,在他们住的卧房的一堵墙上取下一块松动的砖头,又从里面取出了装着金灵珠的锦盒。到处都有可能遇见妘彤的眼线,这样重要的东西他不敢随时带在身上。 只要白珞能活着,自己就算当一个没灵力的废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要白珞活着! 郁垒大步走出门去,忽然脚下一硌。他低下头去,他正好踩在一片白珞摔碎的酒壶碎瓷片上。郁垒怔愣地看着那碎片。 白珞说:“你当知道我的身份。” 他说:“你若想回昆仑我便送你回去。” 他曾答应过她要送她回昆仑。 他是魔,她是神,白珞甘心这样被他绑在身边吗? 他的生命不熄,但希望却早就灭了。难道要白珞也这样随他一同活在绝望之中?活在那人吃人的地狱,活在那永远见不到光明的黑暗之中? 他怎么能够这么自私? 他怎么能够为白珞做这样的决定? 郁垒站在台阶之上,最后一抹粉色的云霞缓缓没入黑暗之中。屋里的烛光渐明,照亮了桌上那一卷残破的竹简。 谢青云自外院走了进来不安地问道:“郁公子,是不是与夫人闹了什么不愉快啊?这天都黑了,你快去将她找回来吧。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夫人莫不是迷路了?” 郁垒轻轻一笑:“不是她迷路了,是我迷路了,我这就把他找回来。” “嗯?”谢青云有些奇怪地看着郁垒。郁垒这话绕得他有些头晕。 只见郁垒抬头看着谢青云:“抱歉。” “嗯???”谢青云还未反应过来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郁垒脱去谢青云的外袍披在自己身上拿着半阙《刻木牵丝》残卷往姜轻寒的院子里走去。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朱雀翎羽 · 五十年前4 五十年前的信都与白珞看见的被四大世家攻陷之后的信都不同。四大世家虽然攻陷信都没费多少力气,但历经过战火的地方还是会留下痕迹。 五十年前的信都,老树的根须从粗壮的枝干上垂下,下端没有被火烧焦的痕迹。自土壤往上数寸,青苔爬上了树干,在满是皱褶的深褐色树干上留下一层宝石般的莹绿。 阳光穿透老树的树干,阳光斑驳地印在宝石绿的青苔上。白珞轻轻靠在那些青苔上。叶冥为她做的外袍不透水,青苔上那一点点水汽自然是不可能沾到白珞身上的。但白珞却觉得很冷,背脊上的冷汗几乎把中衣都浸透了。 这是白珞第二次感受到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无力。第一次是在魔族幻境里,但那时的她知道只要找到结幻境的人便能出去。而这一次,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幻境。仿佛自己会就这样躺在这棵老树下死掉。 白珞枕在老树的青苔上,还是想不明白那圣楼女子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要自己的性命就可出去么?那也当真太过好笑。 枯枝的声音响了起来,树枝在神荼的皂靴下折断,两滴鲜血滴落在青苔上。白珞皱了皱眉,神荼这厮与郁垒是孪生兄弟,但郁垒到哪都是安静的,神荼却是到哪都能把美的东西破坏掉。 神荼皱眉看着白珞,他手里拎了只猎来的兔子:“诶!醒醒!” 白珞微微侧过头,神荼一把拧着白珞的下巴把白珞的脸转了过来。神荼手上还沾着兔子血,顿时在白珞玉白的下颌上留下几缕血迹。 白珞半睁着眼睛看着神荼。神荼被白珞吓了一跳:“还活着啊?” 神荼把兔子扔在地上咕哝道:“你不是监武神君吗?怎么像个病秧子一样?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早知道这样我跟郁垒说什么三日?说一日不就好了吗?” 白珞恹恹地看了眼神荼:“你哪来的八辈子?” 神荼恶狠狠地瞪了白珞一眼:“也不知道郁垒怎么偏偏喜欢你?你有什么好的?论美貌比不上烟离,这性格也烦人得很。” 白珞不耐烦地说道:“那兔子你烤不烤?怎么那么多话?” 神荼利落地把兔子皮剥了:“哪有女人是你这样的?寻常女子看见这么血淋淋的兔子不得心疼心疼?哪还有你这样盯着烤兔子的?” 白珞心烦意乱地闭上了双眼。若是有机会回到昆仑,应当第一时间摘了神荼的舌头才是! 她的双手被神荼反绑在身后,身上没有了灵力,就连麻绳磨在手腕上的感觉都让人格外觉得疼。 神荼烤好了兔子递给白珞。白珞冷冷看着那只兔腿。 神荼噘了噘嘴一下子割断了绑住白珞手腕的麻绳:“这下你可以吃了吧?” 白珞也不客气,接过兔腿咬了一口。也不知自己是不是饿了,这兔子肉味道可当真不错,兔腿的皮酥脆,里面的肉质却十分松软,还带着油。 神荼有些得意地一笑:“味道不错吧?” 白珞懒得与神荼答话。 神荼用木棍拨了拨炭火,将兔子又转了一转:“这都是跟郁垒一起时练出来的手艺。不过不是在魔族的时候,而是我们还在人界的时候。” 白珞这才放下手中的兔腿抬头看着神荼。 神荼一哂道:“我都不记得那是哪一年了,我兄弟二人原本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小的时候还能跟着做长工的远房亲戚一起做活讨口饭吃。后来打仗了,那亲戚被抓了壮丁上了战场,我和郁垒便没有地方可去了,就在战场上捡死人财。捡死人财的时候免不了会遇到些别的也做这生意的人。郁垒就跟人打架,打赢了才有东西拿。每次都会落得一身伤,我便给他猎兔子来吃。” 神荼自己扯下一块兔子肉放进嘴里,自嘲地一笑:“不过你们这些神族哪里知道人界的疾苦?你们只管自己饮酒作乐,再高高在上地定他人的罪,你们算什么东西?” 白珞:“那你又为何要与妘烟离在一起?” 神荼那狠戾的神色难得地闪过一丝怜悯:“她与你们不一样,她也是被你们抛弃的人。我要帮她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白珞这时仔细看着神荼才发现神荼身上还受着伤。自从上了沐云天宫之后,就一直没有见到妘彤放出来打探消息的雀鸟。他们到了信都快两日了,也没有见到妘彤。 白珞指了指神荼手上的伤:“风千洐弄的?” 神荼脸色蓦地一变,蓦地上前卡住白珞细长的脖颈:“你怎么知道?” 白珞脸顿时涨得通红,就连呼吸都不畅起来。白珞只觉得自己胸腔里闷得就像是要炸开来,指尖越来越凉,说话的声音也几乎微弱得就连自己也听不清:“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神荼额头青筋直跳,可毕竟不敢真的伤了白珞的性命。他松开手阴鸷地盯着白珞,半晌神荼颓然坐了下去:“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烟离在风千洐手里,只有用你的金灵珠才能把她换回来。” 难怪这几日忽然没了妘彤的动静,也难怪在琅琊看到妘彤与神荼二人时,二人鬼鬼祟祟的。 白珞无力地靠在老树上,指尖的寒凉一点一点传来,寒意让她手臂无力抬起。一抹云自空中飘过遮蔽了阳光,也将树冠间投下的斑驳掩盖。 白珞眼皮发沉,渐渐看不清楚地上的枯枝,看不清青苔上凝结的晶莹水珠。 自己该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死在这没人记得,没人能发现的幻境之中? 还是说这才是真实的? “喂!”神荼紧张地看着白珞,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三界之中杀伐无数的监武神君竟然就被自己一只手掐死了过去!“喂!你醒醒!你死了我拿什么跟郁垒换珠子救烟离?” 神荼吵得人心烦,白珞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 还有郁垒,还有宗烨,她还没有弄清楚她要放弃什么,怎么能就这么死去? 可是手臂的沉重是真的,身上的寒意也是真的。白珞也曾伤重过,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一定会拼到最后。此时才发现原来这根本由不得自己。就像是流沙自指缝中溜走,只能看着,感受着,却抓不住。 神荼慌了神:“诶,你醒醒!老子就要你颗破珠子,你的命老子可不想要!说起来当初要不是天元之战你打胜了,我和郁垒还只能在修罗场里混日子呢!说起来我跟你也没那么大仇。” 神荼叨叨个不停,但白珞就连心烦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起来还得谢谢神荼烤了只兔腿给他吃,总不至于做了饿死鬼去,只是好可惜啊,没有酒。 神荼一咬牙,一把拽起白珞的手腕。他的灵力不如郁垒那般纯粹,也没救过人,但总能试试。 神荼一只手拽着白珞,一只手聚了赤灵流正准备渡入白珞体内,忽然身后一阵风直扑神荼后背。神荼下意识地一转身与来者顿时灵流相撞。 “嘭”地一声神荼向后飞了出去,五脏六腑被巨力震得几乎要碎去。神荼忍着喉头血腥味蓦地抬头。 郁垒揽着白珞站在神荼面前,一双凤眼里满含着怒意。 神荼气道:“郁垒你他娘疯了吧!居然真的对我下手?” 郁垒冷声道:“我说过,你再碰她我就对你不客气。” “好,好。”神荼气得笑了:“一个病秧子谁稀得碰她?金灵珠呢!” 郁垒依旧冷冷地看着神荼:“我不会给你。” 神荼脸色蓦地一变,手臂一振将弑魂剑握在手中:“郁垒你别逼我!”神荼双眸通红:“郁垒,你有你要救的人,我也有我要救的人!她没了金灵珠还能活。但烟离只能用金灵珠才能换得回来。” 郁垒当然知道神荼说的活是什么意思。白珞只要与他们一样成为魔族,就也有了不死之身。 郁垒冷道:“对你来说是活而已,对她来说不是。” 神荼蓦地一顿,神色忽然变得难过起来:“你还是后悔了?当初你我二人成为魔族那天我就知道你有一天会后悔!” 郁垒微微蹙了蹙眉,再不看神荼。他看着怀中紧闭着双眸的白珞,心中顿时一颤,郁垒颤抖着伸出手在白珞的侧颈一探,落在白珞脖颈上的两根手指微微一颤。 郁垒赶紧抱着白珞坐在地上,就连身后一脸怒意的神荼他也顾不得了。郁垒抱着白珞,咬破自己的手腕,鲜血顿时从他的手腕上流了出来。 神荼咬牙切齿地看着郁垒,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你就后悔去吧!永生永世地活在悔恨中也随你!我不像你!我不是懦夫!属于我的我一定会一点一点挣回来!” 神荼高高举起弑魂剑,向着郁垒一击而下。郁垒神色一冷,挥袖而出,地上的枯枝与泥土顿时溅起数丈高。他回头神色阴鸷地看着神荼,神荼心底一凉,似有一根冰棱将他钉在了地上。 神荼声音微微颤抖:“你当真要为了这个女人,不认我?” 郁垒淡道:“不只是为了她,也为了这三界。我不能看你铸成大错。” 神荼忽然笑了:“郁垒,你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魔尊!你装什么伟大?!凭什么我们就只能在黑暗中像见不得人的虫子一样活着?” 鲜血灌入白珞的口中,白珞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气息。郁垒的神色也终于缓和了一些:“神荼,将魔族之人放出魔界只会让人界变成另一个魔界!” “又如何!”神荼咆哮道:“凭什么受苦的只能是我们!他们却是神,却是圣,却是佛?!” 郁垒蹙眉道:“冥顽不灵。” 神荼看着郁垒自嘲的一笑:“你一直看不起我是不是?你一直很很讨厌有我这样的弟弟吧?”神荼眼神愈发的冷,赤灵流萦绕在弑魂剑的剑身:“郁垒,你用鲜血和灵力为这个女人续命,你以为你还有力气阻止我吗?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郁垒吗?” 郁垒在手中聚起赤灵流,暗红的赤灵流包裹在白珞周围:“神荼若不是我纵你,你便不会变成今日这般荒唐。可我杀不了你。能阻止你的从来不是我。” 郁垒从怀里取出金灵珠,金光在他的手中大盛。 神荼神色一动,身形一动便向那颗灵珠抢了过去。郁垒神色不变,咬破自己的指尖凌空画下一道血符。数道血符绕在郁垒与白珞身侧,将二人包裹其中,也将神荼挡在血符之外。 神荼愤恨地锤在郁垒的结界之上:“郁垒,你的灵力还足够撑多久?你就不怕自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吗?” 郁垒拿着金灵珠,又拿出了犀牛角。姜轻寒说,以犀牛角为引便可引入灵珠。找这犀牛角倒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郁垒将灵力灌在犀牛角上缓缓压在白珞心口。他的一半灵力灌入结界之上,另外一半用在犀牛角上,所有灵力都用了出去,使得他拿着犀牛角的手都在颤抖。 犀牛角轻轻压在白珞心口,引得白珞体内的神识下意识地反抗。残存的神识,如一道雷电自犀牛角而上击在郁垒体内。 郁垒喉头一甜,顿时喷出一口血来。鲜血洒在白珞的衣襟之上。郁垒狼狈地将嘴角的鲜血拭去,但拿着犀牛角的手却丝毫不敢放松。 “咚”地一声,神荼一拳砸在结界之上:“郁垒你疯了!你这样将灵力耗尽只会害死自己!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死不了!你的意识只会被困在无法动弹的躯壳里,你只能感受自己的躯壳慢慢腐坏却死不了!” 郁垒对神荼的话充耳不闻,犀牛角渐渐压进白珞的心口,鲜血自她的胸膛溢出,将郁垒的鲜血掩盖。 神荼崩溃到:“为什么我们都能成魔,她不能?!你只要让她也入魔,她也不会死!” 犀牛角已经有一半没入了白珞的心口。郁垒看着白珞淡淡一笑。 为什么她不能? 她是郁垒黑暗中的一道光,梦回时的那道身影。 她当然不能! 郁垒拿出金灵珠,将金灵珠顺着犀牛角轻轻放下。 只要白珞能重新拥有金灵珠,能重新活过来,能再次成为那个三界之中令人敬仰的监武神君,他愿意用命来换! 那金灵珠顺着犀牛角缓缓向下落去,赤灵流包裹着金灵流。明明是世间最难相容的两种灵流,却相缠相交,难舍难分。 郁垒微微一笑,他的灵力渐渐耗尽,只能撑到金灵珠落回白珞体内的那一刻。 “铛”地一声巨响,一股巨力自结界外向郁垒击来。郁垒下意识地将白珞紧紧抱入怀中,那股巨力顿时击在他的脊背之上。 剧痛自后背传来,让郁垒眼前一黑。他狼狈地撑着地站起来,再看向白珞时,顿时瞳孔骤缩。原本没入白珞胸膛的犀牛角竟被刚才的巨力震得碎去! 郁垒惊骇地回过头去。见神荼斜斜倒在自己身后,方才若不是神荼替他卸去一半的力气,碎去的何止那犀牛角! 半空中,风千洐站在半空中,宛如一尊金铸地佛像。他手中的一双金轮还在嗡鸣作响。1603379544 第二百七十六章 朱雀翎羽 · 五十年前5 风千洐看见郁垒一愣,嘴角轻轻挑起一个笑来:“原来是这样,难怪神荼这样的人也能当上魔尊。”风千洐微微低了低头,看着郁垒阴鸷一笑:“不过魔尊有一个就够了。” 风千洐话音刚落,两道巨轮便似那开山之斧向郁垒削了过来。 郁垒抱着白珞自漫天泥土之中高高跃起,稳稳落在榕树的枝干上。 风千洐看着郁垒挑眉一笑:“呵,倒也不算草包。” 只见风千洐手臂再次振出,郁垒双眸一凛脚下粗壮的老树枝被风千洐的金轮斩为两半。 白珞似有所感,眉心极不舒服地一拧。 风千洐看出郁垒灵力不济,倒也不急着对郁垒下手。风千洐微微一笑:“本尊对你们魔族的秘密其实没什么兴趣。不如我们来做一场交易。” 郁垒冷冷看着风千洐不说话。 风千洐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道:“帮我完成大业,我可保住你魔尊之位。” 郁垒冷道:“不劳费心。” 风千洐冷笑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潘冢赵文和,罗酆杨云,罗浮山杜子仁,抱犊山嵇康,这几个人可对你,哦,不对,应该是你们两不太满意啊。” 郁垒皱眉看着风千洐:“你便是这样对神荼说的?不过神荼素来心高气傲,怎会答应你插手魔界之事?” 风千洐“嘿嘿”一笑:“你倒也不傻。我答应他重修魔界结界,他可随意进出三界,魔族之人也可在满月之夜出结界。” 郁垒:“魔族之人出结界,你当知人界会是何下场。” 风千洐笑而不语地看着郁垒。郁垒心底一凉,立时便知道风千洐为何要这样做。风千洐这人当真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神荼还以为自己能在风千洐身上占到便宜,实则早已被风千洐计算得清清楚楚。 魔族满月之夜出入魔界,对于人界来说是一场无妄之灾。在魔界被封印了五千年的魔族定会将恨、妒、怒变本加厉地在人界讨回来。 对于人界来说是灾难,但对于风千洐来说却利大于弊。人界有难,信奉之心才会重新建立。他才有机会功德无量,变成三界敬仰的尊神。不费一兵一卒就名利双收,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这买卖着实划算! 郁垒轻轻一笑:“就算你在昆仑只手遮天,也总会有人不如你意。” 风千洐轻蔑地看了眼郁垒,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白珞轻声笑道:“你说的是你自己还是现在已经成了个废物的……监武神君?” 风千洐似乎觉得很好笑,看着奄奄一息地白珞低声笑了起来:“不可一世的监武神君也会又今天,她活不过今日了,你不如想想清楚将她的金灵珠交出来,换自己一条命,换自己一个大好前途。” 郁垒冷冷看着风千洐:“你竟然觉得身为魔尊竟然会求什么……前途?” 郁垒轻轻摇了摇头:“只懂得利诱的人最后只会什么都不剩。” “哦?”风千洐饶有兴致地看着郁垒:“那最后会赢的人该懂得什么?” 郁垒淡道:“你没有的东西。” 说罢郁垒身形一闪,蓦地向后奔去。 风千洐脸上闪过一丝愠怒:“想逃?找死!” 若不是郁垒还拿着白珞的金灵珠,风千洐投鼠忌器不敢大意,哪里会与郁垒费这些口舌。然而郁垒这厮竟然还不知趣! 风千洐再不手软,只见两道金轮入地数寸,将整座山都劈了开来。那巨力似要将山石劈开,再将郁垒与白珞活埋在地! 没想到郁垒等的就是这一刻。 郁垒一手抱着白珞,一手衣袍一拂召出九幽冼月。原本郁垒灵力几乎耗尽,召出九幽冼月已是十分勉强。但郁垒此时竟然侧身压着九幽冼月直面风千洐的两道金轮! 九幽冼月乃是与魔界煞气共生的灵器。就好似白珞的神识哪怕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也会生出灵力反抗赤灵流一样,九幽冼月也会自保! 郁垒压着九幽冼月,两道金轮直冲琴弦。只听“铮“的一声,就在两道金轮与琴弦相触的一瞬间,煞气顿时自九幽冼月之下冲天而起,整座山上草木霎时间枯萎的。赤灵流压着风千洐的金灵流竟向风千洐退了回去! 风千洐“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金灵流被赤灵流逼回风千洐的体内,使得风千洐的经脉一瞬间逆行而上直冲心脉! 若不是风千洐切在膻中穴及时封住心脉,只怕自己性命都不保!饶是如此,风千洐也觉得自己一双手臂就像是被废去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风千洐再抬起头来时,那漫天的尘土之中哪里还有郁垒与白珞的影子?! 风千洐双臂几乎被废,连拿起自己的武器都做不到!他忌惮郁垒,自不敢再此久留,只能作罢疾驰回昆仑。 在风千洐走后,就在郁垒用九幽冼月接下风千洐一双金轮的地方,一个隆起的坟包样石头堆动了动。 郁垒从石碓里蓦地站了起来。扬起的尘土让郁垒呛得顿时咳出血来。 郁垒顾不得拭去自己嘴角的鲜血,赶紧跪在石碓中将碎石一块一块抛开。碎石锋利的边缘将他一双抚琴的手划得面目全非他也浑然不觉。 那些石块之下,竟然只剩一些碎去的草木根须!郁垒越来越慌,明明他祭出九幽冼月的时候将白珞护得好好的! 郁垒将碎石块一块一块扔出来,几乎要发了疯,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的轻笑声。 “别找了。” 郁垒一顿,回过头去,见白珞已在一块还算完好的巨石之前,身上血迹早已分不清是方才用犀牛角时刺出的,还是又有了心的血迹。 白珞的嘴角还挂着一丝鲜血,她声音暗哑:“别找了,我在这。” 郁垒心中一痛,转身将白珞抱在怀里:“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九幽冼月有自保的灵识。白珞也有。在风千洐一击而来的时候白珞就醒了过来。自郁垒找到白珞时,白珞便是清醒的。她不能动弹,不能言语,甚至不能睁开眼。但她却能听,却能感到郁垒身上传来的热度。 在风千洐那一击而来时,白珞逼出自己身上的神识,与郁垒的赤灵流一起将风千洐的金灵流挡了开去。 那一瞬,白珞管不了什么苍生,甚至管不了这是否是圣楼幻境,甚至管不了这幻境之外还有什么需要自己去做。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愿看着郁垒在自己眼前死去。 管他什么神,什么魔,什么苍生!她想要的只有眼前这一人! 白珞从来没有这般清醒过,无论是宗烨还是郁垒,若要让她放弃的是他们,她不肯! 若要让郁垒死去才能弄清楚当年真相。她也不愿! 郁垒将白珞背了起来:“走,金灵珠还在我这里,我想办法还给你。” 白珞轻轻一笑:“这会儿上哪去找犀牛角啊?” 犀牛角这等名贵的灵物原本就不多。这荒山野岭的去哪找来? 郁垒咬牙道:“一定能找到的,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不是还想回昆仑吗?我送你回去。” 白珞苍白地一笑:“不回了。出不去了。” 郁垒微微蹙眉道:“什么出不去了?” 白珞喃喃道:“宗烨,我出不去了。” 我出不去了,圣楼你能自己走出来吧? 郁垒面色一沉。自白珞在猎户的小院里看见他时就叫他宗烨。现在生命垂危仍然叫着这个名字。 宗烨是谁? 郁垒沉默地背着白珞走在信都山路上。这山里曾聚集了西域与中原的所有教派,许多年前,犀牛角在信都并不算稀罕之物。只是灭佛之后,信都遭受掠夺,所有珍宝都被掠夺一空。 唯有一处,在灭佛当日,高僧一同坐化,当时带兵灭佛的将军还剩了最后一丝良知,没有连那处一同烧毁了去。 郁垒缓缓走到了石窟前。此时的石窟断龙石还没有放下,石窟中的机关也还没有启动。 数千年高僧坐化的最后一刻,郁垒便在这石窟外面。他隐在林间,见那些高僧走进石窟,又见带兵灭佛的将军追到了石窟之外。 原本又是一场天地浩劫。可那将军却在石窟外停住了脚步。许是见了太多的血债,那将军在最后一刻放下了杀戒。 而进入石窟的高僧也没有在石窟中布下厉害的机关,甚至也没有放下那道断龙石。 郁垒见那将军的在断龙石前沉默半晌,最终带兵退出信都。 许是见了太多的血债,那时的高僧在最后一刻放下了杀念,没有在石窟中布置厉害的机关甚至连最后那道断龙石也没有放下。 仿佛是一个无声的承诺,自灭佛后再没有人上过信都。 没想到数千年之后,自己竟然会再次走到这里。 老树粗壮的根须扎破了石窟的石壁。郁垒背着白珞走得磕磕绊绊,白珞的气息在他后背也越来越微弱。 这里是郁垒最后一丝希望。 可当郁垒走进石窟时,郁垒彻底愣住了。数千高僧坐化石窟,在石窟上留下满壁的经文,但尸骨却都归于尘土。 而这石窟中除了中间的一座舍利宝幢竟然什么都没有! 郁垒膝盖一软便在舍利宝幢前跪了下来。 他低低笑了起来,自己原本就不该期盼这里会有什么的,对于高僧来讲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 “走!”郁垒咬牙去拽白珞。白珞的手腕却入手一片冰凉。郁垒心中“咯噔”一跳,赶紧又咬破自己的手腕将鲜血灌进白珞的嘴里。 白珞轻轻覆上郁垒流血的手腕:“没用的,这一次真的走不出去了。” 郁垒蹙眉看着白珞:“你说的走出去是什么意思?” 白珞轻声道:“若当年的真相是这样,我希望你能活着。” 放弃郁垒,用他的命换自己的命,才能出幻境。放弃宗烨不改时序才能保三界安稳。 这便是圣楼要她明白的道理。 可她不服! 喉头的腥甜唤醒了白珞,她生于天地,也当归于天地,死在这幻境里算个什么东西?白珞反手抓住郁垒的手腕:“我不信这幻境没有出去的路!宗烨我带你走。” 哪怕只剩下一口气,她也不可能认输! 白珞拽了拽郁垒,郁垒却是纹丝不动。 白珞回头皱眉看着郁垒,见郁垒脸色沉沉的,这一路上就算遇到风千洐也没有那么难看过。郁垒手腕被白珞拽住,一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究竟……谁是宗烨?” 白珞一怔,竟不知当如何作答。 就在白珞愣神之时,身后破空之声响起。白珞手臂一紧,忽然被郁垒一把拉入怀中。 “噗”地一声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响起,白珞心脏“突”地一跳,郁垒的鲜血在她眼前飞溅在石窟的浮雕之上。 在郁垒身后,伏羲氏的天将穿着银色的铠甲立于二人身后。刺穿郁垒后背的是伏羲氏特制的箭羽。 白珞直觉心中一阵慌乱,郁垒的头垂在白珞肩头墨发轻轻扫过白珞的脸颊。郁垒声音沙哑,呼出热气拂过白珞的耳廓:“别慌,我还有办法带你出去。” “咚”白珞心脏似被重重锤了一拳。她抬起头看着郁垒身后,鲜血自浮雕的沟壑间流了下来。石壁上的神佛面带微笑,眼中却流下血泪。 风中传来喃喃佛语,似悲鸣,似哀戚。 白珞想起来了,这不是什么幻境,这就是自己忘却的记忆! 郁垒伸出手托起金灵珠。金灵珠缓缓飞向舍利宝幢。郁垒将金灵珠放在舍利宝幢里,将舍利子握在手心。郁垒嘴角挑起一个笑来:“我带你出去。” 白珞只觉得头皮一阵阵的发麻,她记起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白珞拽住郁垒的手臂:“不要出去!” 郁垒回过身,捧着白珞狠狠吻下。白珞瞳孔骤缩,猛地挣开郁垒,但花香还是沿着白珞的唇角蔓延到了舌根。 又是曼陀罗华! 白珞猛地咳起来,但却无法阻止曼陀罗华的毒性在自己体内蔓延。 白珞手脚发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郁垒拿着舍利子走了出去。 伏羲天将铠甲上反射的光照得郁垒睁不开眼。郁垒抬头看了看风千洐,将手中的舍利子托起:“是不是这个给你,你就可以放我们走?” 风千洐被郁垒重伤手臂,心中早就恨极了郁垒。他不敢在郁垒面前露了怯,将双手背在身后:“区区魔族也配与本尊讲条件?” 郁垒轻轻笑道:“早就知道你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说罢郁垒将手中的舍利子高高抛给风千洐:“给你吧。” 风千洐下意识地接住,顿时面色大变:“你竟敢骗本尊!” 说罢风千洐抬起头,见郁垒已揽着白珞冲了出来。 白珞慌张地看着郁垒。郁垒与宗烨一样从不肯服输!更不肯逃!她知道郁垒接下来要做什么,可曼陀罗华的毒性让她只能看着,阻止不了! 只见郁垒轻轻一笑,伸出手两根指尖点在自己的眉心。他声音极轻,却似一柄利刃猛地扎进白珞心底。郁垒轻声道:“散。” 风千洐一惊,只见郁垒的煞气一瞬间席卷天地。自那煞气之中,郁垒的天魂托着九幽冼月缓步而出。 风千洐大喊道:“放箭!” 郁垒冷冷抬眼扫过那些伏羲天将。他的手指在九幽冼月的琴弦上一拨,空中几十只伏羲箭羽顿时调转了箭头。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传来,风千洐四周的伏羲天将们瞬间被煞气吞噬。 郁垒手持九幽冼月似厉鬼自炼狱中走来。若说白珞集天地灵气而生,那郁垒便集了天地煞气。郁垒的五指压在九幽冼月上轻轻一拨,九幽冼月“铮”的一响。风千洐霎时心脉巨震,喉头鲜血几乎无法控制地喷了出来。 风千洐惊骇地看着郁垒,郁垒的元神竟如此厉害!他带来的十名伏羲天将竟无一个活了下来。风千洐忍着胸口剧痛,转身狼狈离去。 白珞努力地蜷了蜷手指,但指尖却只能轻轻划过泥土湿润的表面。白珞看着郁垒的天魂离自己越来越近,她难过地闭上了眼。 原来曾有个人为自己散尽三魂,她却忘了。 郁垒缓缓蹲下,他手轻轻拂过白珞的脸庞,最后停在白珞的眉心。郁垒看了眼自己倒在一旁的身躯。魔族不会死去,他的命魂永远地留在身躯里了。 郁垒轻轻一笑声音宛若九幽冼月发出的空灵悠远的琴音。郁垒的聚起灵流点在白珞眉心,将自己的所有灵力渡入白珞体内,同时也将白珞的记忆封印。 郁垒叹道:“忘了吧。”1603460706 第二百七十七章 朱雀翎羽 · 破天印1 郁垒三魂散尽,以元神护住了白珞性命。他放下断龙石,用天魂守着金灵珠,地魂停留在舍利之上用了三十五年生出佛骨,化作人形。 这便是五十年前自己完全忘记的事情。 郁垒说:“忘了吧。” 郁垒说:“若是有可能,便像个寻常人一样过平凡的日子。” 可这世界容不下白珞这样的人当一个寻常人。 白珞眼泪自眼角落下。她的手指终于可以动了。她蓦地伸出手握住了郁垒的手。 郁垒微微一怔,只见白珞轻轻睁开了眼。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不再只有如玄冰般的冷漠,而是有冷焰在跳动。 白珞淡道:“我都记起来了。” 郁垒有些不解的看着白珞。 白珞紧握着郁垒的手,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苍穹。这苍穹背后藏有一只眼睛,看着白珞也审视着三界之人。 白珞冷冷一笑:“我若什么都不想要,便可走出去?是吗?” 郁垒的天魂由煞气凝聚而成,根本无力控制已经清醒的白珞。 白珞一掀衣摆走到舍利宝幢前,手握金灵珠高高举起:“我什么都不想要便可走出去是吗?!你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听话的监武神君,可我白燃犀要是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护不了,又如何能护三界?” 白珞五指收紧,只听“咔”地一声,她的金灵珠上多了一道裂纹。 郁垒吓得肝胆俱裂,但却根本没法将金灵珠抢过来。“你疯了?!” 白珞淡淡一笑:“是疯了。郁垒,你问我宗烨是谁。我告诉你,他是你的地魂所化,也是你的执念所化。” 这个人拼尽全力护了自己,还想凭一己之力救三界苍生。 凭什么这样的人不能活? 白珞看着苍穹朗声道:“我白燃犀辨得黑白,分得是非,我为三界而生,为三界而战,守的是天下苍生!他没错就不该死。你要我放弃,我放不开这人,也放不下“公道”二字!我白燃犀,不服!” 金灵珠随天地而生,蕴藏鸿蒙之力。碎去金灵珠其力量足以毁天灭地,也当能碎去这幻境! 白珞手上的劲力又加了三分,眼看金灵珠就要在白珞手里化作齑粉。忽然空中传来如洪钟般的咆哮:“白燃犀!大胆!” 白珞冷冷一笑,四周的山川、石窟、老树还有郁垒如被风沙吹散的蜃楼。她手中的金灵珠也化作一缕金沙飘散在空中。 鲛灯仍然如明珠一般悬在圣楼半空,像星辰自天幕垂下,照亮了那长发白衣看不清样貌的人。 那人缓缓开了口,竟然是那女子的声音:“白燃犀,你当真想清楚了?” 白珞只觉得那声音无比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那女子轻轻叹道:“放下执着,自在而活不好吗?” 白珞冷声道:“若不能为自己而活便不好。” 说罢,白珞捏了一个风字诀,厉风顿时席卷了整座圣楼。白珞衣袍翻飞,金灵流自她月白衣摆之下席卷而上。 裹挟着金灵流的厉风似燎原星火,将圣楼付之一炬。 白珞自半空缓缓落下,落在那一地骸骨之上。 白珞看向四周,叶冥、己伯毅、陆言歌、谢谨言与元玉竹等人都已站在原地。 众人看向宗烨所在的那一座半没入于地的圣楼神色一凛:“是这一座?” 谢谨言捏着手中的星君灵珠抬脚就要往那圣楼里走。白珞却伸出一臂,挡住了谢谨言的去路:“你别去。” 谢谨言怔愕地看着白珞:“为何?” 叶冥轻轻蹙眉看着白珞:“你刚才在圣楼里看到了什么?” 白珞:“做了一个选择。” 叶冥轻轻一笑:“我也做了一个选择。我选择要与天辩一辩是非黑白。” 白珞眸色微动。 白珞又看向谢谨言。 谢谨言:“我选择朋友。” 元玉竹与燕朱相视一笑:“亦是。” 陆言歌对白珞拱手道:“我们是一介凡人,区区百岁寿数能成如此大事,当不悔。” 白珞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身体里似有血液在沸腾翻涌:“好,我们就去与天争一争。” 己伯毅皱眉看着众人,踌躇半晌劝慰道:“监武神君,若此举当真引起三界动荡,你让昆仑如何自处?” 白珞冷声道:“祝融帝君,凡人都明白的道理,你却想不明白。何以为神?混沌初期神与魔原本并无不同。可魔滥杀,神慈悲,故而神可居昆仑掌管万物,魔只能活在沼泽之地苟且而活。时移世易,魔不再滥杀,神却忘了本分,你还问昆仑当如何自处?” 己伯毅嚅嗫半晌:“可我……可我看到……” 己伯毅重重地叹了一声:“我是个粗人,不像风千洐、姜濂道那般能言善辩。我就直说了吧。我看见昆仑被魔族分去一半,凌霄殿都被分去一半!我来解决魔族之危,是为了魔族不再侵犯人界,不会再有第二个天元之战,可不是将昆仑拱手让出去!” 白珞点点头:“祝融帝君,人各有志,我自不能勉强你,但你也不能阻止我。” 己伯毅手足无措地看着白珞。无论是白珞、叶冥还是陆言歌、谢谨言、元玉竹、燕朱,他们的神色都没有一丝动摇。 己伯毅紧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半晌己伯毅将星君灵珠拿出放在白珞手里:“监武神君我们就此别过。” 白珞接过星君灵珠淡道:“祝融帝君,日后我们若在战场上相见,不必留情。” 己伯毅顿了顿还是转过身走出了天印。 白珞与剩下的人各持了一枚星君灵珠转身看着那半没入地的圣楼淡道:“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众人脚下的骨骸竟然动了起来。众人停住脚步,那些骨骸缓缓聚拢,那些早已辨不出颜色的骨骼忽然之间聚拢,化作一具具巨大的、站立的枯骨。那些骸骨大如山峰,重重叠叠的挡在众人与圣楼之间。那些骷髅一抬手便能碰到那悬于空中的巨斧。在他们脚下众人只有如同蚂蚁般的大小。 “来者何人?”数具枯骨同时开口,震得那巨斧都颤了颤。 白珞冷声道:“监武神君白燃犀。” 叶冥:“执明神君叶光纪。” 白珞、叶冥:“参见三位大帝。” 虽然眼前枯骨辨不出模样,但其中三人的声音白珞与叶冥却听出来了。这三副枯骨竟然是伏羲大帝,神农大帝与祝融大帝! 这三位神尊执掌天地数万年,与白珞、叶冥一样皆是天地同生的神尊,只不过在天枢星君误触时序之后,为了关闭天印散尽灵力。可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藏着三人的枯骨! “白燃犀?叶光纪?”那枯骨俯下身。巨大的骨骼相撞发出“咔咔咔”震耳欲聋的响声。“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天印!” 白燃犀咬牙道:“三界大乱,吾等前来重封天印。” “撒谎!”三座骸骨同时发出一声巨吼,震得天地间又是一晃。“白燃犀!你与魔族之人勾结,还带着凡人擅闯天印,命你速速退去!” 叶冥沉声道:“吾等皆为三界而来,如今三界有难,请三位大帝让我们过去。” “不可!”三具骸骨同时发出一声怒吼。“吾等守卫天印,绝不让人擅闯!” 白珞冷声道:“我若要硬闯呢?” 那林立的骸骨同时转头看着白珞:“无知小辈,硬闯者死!” 白珞手臂一振,虎魄自掌心而出,她冷冷看着那些大如山峰的枯骨:“死了就是长辈了?本尊与你们一样,都是与天地同生的神明!” 说罢,白珞高高跃起,虎魄的金光在玄色的山石之间画出一道金色的弧线。数条手臂枯骨迎面砸向白珞。 “砰”的一声,那些手臂砸在一堵冰墙之上。 破碎的冰块闪着晶莹七彩的光自白珞身侧簌簌落下。叶冥立于白珞身后水灵流附着在的那些骸骨之上,顿时将骸骨冻住。 叶冥声音清冷:“白燃犀,我拖住他们你快进去。” “雕虫小技!” 叶冥诧异地抬头,见那些附在骨骼上的冰霜霎时间碎去。 伏羲大帝一只手对着叶冥当胸击下。叶冥躲避不及,竟被伏羲大帝一掌击得飞到了半空之中,碎去了数根肋骨。 燕朱霎时间化出真身凌空将叶冥接住,又转身交给元玉竹。 朱厌兽腥的红手掌压在玄色枯骨之上,白色的皮毛迎风而立。他口中发出一声清啸,直冲向白珞,将白珞托在自己肩上。 谢谨言与陆言歌御剑而行,陆言歌用水灵流在一众骷髅的头顶画下一道又一道符箓。这些符箓虽然只能让枯骨顿一顿,但也为白珞与燕朱争取了不少时间。 陆言歌咬破自己的指尖,凌空画下一道符箓:“吾得天助,前后遮罗。五行助我,左右驱魔。” 陆言歌伸手将符箓往伏羲大帝的额前一推,伏羲大帝竟然侧头躲过!那如山顶巨石的头颅“咔咔”转了过来,如洞穴般大眼眶转过头来看着陆言歌:“竖子敢尔!” 伏羲大帝俯身而下,黑洞洞的巨口瞬间将陆言歌吞没。那枯骨往近了看便如嶙峋的山石一般。 就似苍穹之中,一座嶙峋山峰倒扣而下,陆言歌一瞬间被黑暗吞没,唯一的光亮是在自己身后,还离自己越来越远!陆言歌心底暗叫不好,但他御剑而行根本无法退出去。 眼见那如山洞般的巨口就要闭合将陆言歌吞没。 陆言歌身后的衣襟一紧,从自己的剑上直直跌落下去。 竟是谢谨言在最后关头用天铘剑的撑住了伏羲大帝的巨口,又一把将陆言歌给拽了出来! 二人“嘭”地一声砸在碎石与碎骨之上,碎石尖利的边缘瞬间刺破二人的皮肉,在二人身上划下数道伤痕。 “锵”地一声,天铘剑被伏羲大帝吐出,插在谢谨言的脚边入地数寸。 谢谨言拔出天铘剑,龇牙咧嘴地扶着陆言歌站了起来:“陆宗主,你没事吧?” 陆言歌见那些似一座一座风化的山石般挡在自己面前的骸骨没有一丝惧怕,反而愈加的发起狠来。陆言歌擦去嘴角的鲜血,平日里总是挂着笑的唇角此时也露出了几分狠戾:“我夫人还在等我呢,我怎么会有事?” 陆言歌伸手召回冰魂剑:“我们冲过去!” “不自量力!”上古神识发出的声音仿佛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咆哮。谢谨言、陆言歌、元玉竹等人面对他们无异于蚍蜉撼树。 白珞立于朱厌兽的肩上看着谢谨言、陆言歌、元玉竹一次次地冲击着大如山石的骸骨,看着他们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自烟尘中站起。 凡人尚且如此,神族却惧生死!可笑! 白珞指着那上古战场留下的巨大刀斧朗声道:“燕朱,带我过去。” 朱厌没有丝毫迟疑,长长的猿臂荡着骷髅的尺骨高高跃起。白珞站在朱厌肩头俯下身子,月白色的衣袍自那巨大的指骨前端侃侃擦过。 从嶙峋的状如枯骨的山石中穿过,白珞自朱厌兽肩头高高跃起。朱厌伸出手凌空在白珞脚下一托,白珞借力一飞而起,紧紧抓住了刀斧的手柄。 那刀斧手柄足有腰粗,白珞两手紧抓着刀斧奋力向下坠去。只听几声轻微的响声,刀斧四周的石头裂开数条裂缝,细碎的石头从裂缝中簌簌落下。 “白燃犀受死!”众神齐声唱和。 叶冥天青色的衣袍一拂立时落在白珞下方,他双手往地上一砸,数千根冰棱自玄色枯骨中生出,如同擎天巨柱挡下伏羲大帝一击。 朱厌兽脚撑在峭壁之上,双手撑住另一具将要落在白珞头顶的手掌。 谢谨言、元玉竹、陆言歌等人合力结下结界护住白珞。 白珞坠着巨斧咬牙道:“风刃!” 厉风自白珞袖中似数千柄刀斧凿碎了巨斧周围的岩石。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上古战斧终于从峭壁中被白珞拔了出来。白珞双手高举战斧自上空凌空飞下,巨大的战斧在白珞手中向着那些的巨大的骸骨横劈而去! “轰隆隆”几声巨响,伴随着碎骨骸落地的声响,战斧凿入地底。天地之间只剩下神明的哀叹。 白珞气喘吁吁地站在战斧一旁。朱厌也抬起了臂膀,露出了他身下护着的谢谨言、陆言歌与元玉竹。 在白珞身后,叶冥化出真身,蛇首垂下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着白珞。若不是有朱厌在此,那些碎骨碎石能把谢谨言等人砸死! 白珞看了看燕朱,又拍了拍叶冥的王八壳:“还是你有壳的方便些。” 第二百七十八章 朱雀翎羽 · 为与天争,九死不悔! 真正的圣楼与另外六座虚假的蜃楼完全不同。真正的圣楼之中分为阴阳两侧,正中时序之轮散着金光。十二天神手持玉简立于时序之轮的台阶两侧。 这十二个天神比之圣楼外的伏羲大帝还要巨大,手中的玉简更是二人合抱也未必能量出大小。那台阶有数千级,一半被光明照耀,一半没入黑暗,玉白的台阶之上蜿蜒着一串血迹。白珞看清那血迹心中顿时猛地一颤。 她五指在袖中攥紧,牙关紧咬几乎让她尝到了血腥味。 那十二玉简上,每一根上都沾满了血迹。有的玉简之上还有鲜血沿着玉简的边缘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上。 白珞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藏在袖中微微颤抖。 顺着台阶看去,白珞更是呼吸一滞。那时序之轮上悬挂着一人,不是宗烨又是谁! 白珞再也忍耐不住,抬脚就向台阶之上跑去!叶冥一把拽住白珞皱眉道:“白燃犀,这是时序之轮。” 白珞紧咬牙关从齿缝中吐出三个字来:“我知道。” 这是时序之轮,白珞接下来做的每一件事都关系着三界。她是要更改魔族时序,而不是毁了天印让三界覆灭。 所以她不能造次,也不能强行攻破这座圣楼。 没有人知道圣楼里是什么样。就连七星君也不过是在天元之战后进入过一次圣楼。唯一进过圣楼的人便是天枢星君。 显然天枢星君并没有将所有实情告知他人! 自天枢星君因自卑与恨意化出了分身之后就恨极了风千洐这些人,就连对妘彤也不过是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而已。他愿意与妘彤为伍不过是想借妘彤之手杀掉风千洐这些他恨的人。他要的是昆仑重立尊位! 风千洐也好,妘彤也罢,只知集齐星君灵珠便可进入天印,进入圣楼,可更改时序,可获得鸿蒙之力。 可没人知道这数千级阶梯,也没人知道守在这阶梯旁的十二天神! 仅有星君灵珠是不够的,还要有七星君的血液、神识。 如果妘彤胜了带着天枢走进天印,当能走得过这千级台阶。或者更有可能,妘彤就算胜了,最后走过这台阶的也是天枢而不是她! 但是他们都败了,败给了自己的算计。 白珞一脚踏上石阶,十二天神忽然转了过来高举起手中的玉简:“来者何人?” 白珞咬牙道:“监武神君白燃犀。” “错!”轰地一声,第一个天神手持着玉简对着白珞当头砸下。 “白燃犀!”众人惊呼。 那玉简劲力丝毫不减重重砸在白珞的背上。 “噗”地一声,白珞吐出一口血来。她的鲜血自唇齿间滴落与台阶上残存未干的鲜血混合在一起。 白珞指尖划过台阶上的鲜血,将那一点鲜血握在自己掌心。 宗烨所求不过是放魔族一条生路,这为什么错了? 只因违背了所谓的天道? 她不服。 白珞聚起金灵流,一步一步沿着台阶向上走去。第二个手持玉简的天神转身对着白珞问道:“为何来此?” 白珞咬牙道:“为救苍生!” “错!”第二个天神高高举起玉简又对白珞当头砸下。 轰地一声,那玉简自空中砸落。上古神力,就连白珞的金灵流也未能抗住!那竹简在金灵流的结界之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纹。 白珞咬牙又向上走去。 第三个手持玉简的天神转了过来:“为何来此?” 白珞冷声道:“为求一个公道!” “错!” 玉简在白珞的头顶投下一片阴影。金灵流结界应声碎去,白珞喉头一甜涌出一口血来。那玉简击破结界,沉沉往白珞身上砸去。 只听“轰”地一声响,白珞愕然回头,那玉简并未砸在自己身上!那玉简砸在了冲上前来的叶冥身上。叶冥玄武真身被玉简砸出一条裂纹。 玄武真身为龟蛇二身,龟身有甲相护,蛇身上却没有!一丝鲜血自玄武蛇首上流出。 白珞心中蓦地一颤:”叶光纪!“ 玄武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白珞没事。 白珞撑着站了起来。她要求个公道,叶冥也要求个是非黑白。陆言歌未出世的孩子也会是魔族,难道生来便有罪?便要受永生永世之苦? 这时间何为神?何为魔?又如何分了尊卑?为何有人生来为神,有人却生而有罪?! 这世道不公,她便要辨个明白! 别人可以糊涂一生,她白燃犀不能!叶光纪不能!陆言歌、谢谨言、元玉竹也不愿! 白珞继续沿着台阶往上走去。第四个天神转过了身来:“为何来此?” 白珞:“为无愧于心!” “错!” 玉简再次砸下,叶冥将白珞护在身下。虽有白珞的金灵流卸去一半的力,但玉简还是重重地砸在了叶冥的脊背之上。 白珞心中蓦地一颤,叶冥却仍然固执地摇了摇头。 白珞再次往上走去,第五个天神转过了身来:“为何来此?” 白珞:“为无愧于苍生!” “错!” 轰隆一声,玉简再次砸下。燕朱化作朱厌兽疾驰而上,替叶冥接下了这一棍! 朱厌兽嘶吼一声,白色的皮毛上顿时沾了血迹。他脊背高高躬起,随着白珞又往上走去。朱厌与玄武一左一右护住白珞。 第六个天神厉声问道:“为何来此?” 白珞声音颤了颤:“为无愧于天地!” “错!” 鲜血顺着白色的台阶一级一级落下。“阿朱!”元玉竹忍无可忍,抬脚向着台阶之上跑去。谢谨言也紧跟着跑了上去。 白珞皱眉看着元玉竹与谢谨言:“你们上来干什么?” 谢谨言在天铘剑上画下符箓高高举过头顶:“挨板子而已,小时候挨得多了!我们一起上去!” 陆言歌也跑了上来,将冰魂剑持在手中:“我们一起上去!” 第七个天神神情麻木,转头看着白珞:“为何来此?” 白珞声音更咽,脸颊上落下两道泪来:“为无愧于友!” “错!” 轰隆一声,玉简对着众人砸下,虽然有人一同分担玉简的力道,但还砸得谢谨言、元玉竹、陆言歌等人喉头一阵腥甜。 陆言歌以冰魂剑指地,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去。一丝血迹自陆言歌的嘴角落下,滴落在地上,他撑着冰魂剑缓缓开口唱道:“乘骐骥驰骋,来吾道先路。” 陆言歌唱的是战歌。自四大世家共治人界之后这首歌很久没有被人唱起了。 谢谨言举着天铘剑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听见陆言歌的吟唱顿时豪迈一笑,和声道:“指九天以为正,与日月齐光。” 众人一步一步走在台阶之上,任由鲜血在白玉的台阶之上绽放出朵朵鲜花。 “余心之所善,九死犹未悔!” 歌声在圣楼中回荡,悬挂在天印之上的宗烨似有所感,微微抬起眼。见白珞一袭白衣立于血泊之中,玄武朱厌与谢谨言等人拥在白珞身后。 若说这天地之中只能有神的话,当是白珞这样。 白珞抬起头看着宗烨脚步愈发的坚定。 世人拼上血肉之躯也要求得一个明白,她如何能退? “为何来此?” 白珞:“为无愧与己!” “轰”地一声,玉简再次砸下。陆言歌的冰魂剑应声而断。他“咚”地一声跪倒在台阶之上。 白珞大惊:“陆宗主!” 元玉竹这返而下伸手扣在陆言歌的脉门之上。这才惊觉陆言歌的脉象极弱。原本在圣楼之外陆言歌就身受重伤,此时这两记重击几乎要了陆言歌的命去! 元玉竹赶紧从怀里拿出回生丸放在陆言歌嘴里。陆言歌轻轻压住元玉竹的手腕:“这是最后一颗吧?” 元玉竹拿着回生丸的手蓦地一颤,他咬牙道:“还有很多。” 陆言歌轻轻摇了摇头:“骗不了我。我吃这个也没用。” 陆言歌所言不虚,他身上的伤极重,就算此时保住了命整个人也废了。陆言歌推开元玉竹的手低声道:“留着。” 元玉竹哪肯,拨开陆言歌挡住自己的手就要把药灌下去。陆言歌却压住元玉竹的手,恳求地看着元玉竹:“留着,给有用的人。我的孩儿还在等我给他一个公道的一生。” 元玉竹被陆言歌压住的手微微一抖。他将陆言歌平放在台阶之上:“陆宗主,你等我们带你出去。” 陆言歌躺在血泊之中笑了笑,他努力转过自己俊朗的侧脸看着白珞,声音嘶哑细弱蚊蝇:“一定要走上去。” 白珞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听着陆言歌又轻轻哼起那首战歌:“乘骐骥驰骋,来吾道先路。指九天以为正,与日月齐光。余心之所善,九死犹未悔……” 那轻声吟唱声中,天神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为何而来?” 白珞双拳紧握,绀碧色的眼眸透着冷光:“为与天争!九死不悔!” 吾愿与天相争,无惧同眠于地! 为心中所求,为有人相惜,有何悔?有何惧! “错!” 天神的震怒之声引得圣楼巨震,时序之轮在震动中发出一声轰鸣! 玉简带着一股巨力向众人沉沉压下。 这一击只怕叶冥龟甲会尽数碎去,朱厌兽脊柱就此折断,谢谨言、元玉竹也会殒在这玉简之下! 白珞死死撑着金灵流与玉简相抗,但重压之下金灵流却寸寸碎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空中传来一道龙吟。众人身侧数百根粗壮的树干冲破台阶拔地而起! 在那树干断裂之前,黑色的巨龙自空中飞了过来将众人蜷在中央,玉简砸在龙身之上,痛得巨龙一声嘶吼。 薛惑化作人形缓缓站了起来,粉色的衣衫上新的血渍盖在旧的血渍之上,他这身迷倒了万千少女的粉衫看上去是不能要了。 白珞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来:“薛恨晚,你不要命了?” 薛惑一双桃花眼斜斜挑起:“姜轻寒这小子医术不错,本尊可没那么容易死。” 薛惑话说得轻松,膝盖可没有听他这万年老龙妖的话,他膝盖一弯差点就跪在台阶之上。白珞揽过薛惑的手臂,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薛惑吊儿郎当半依在白珞的身上,他看了看长长的台阶:“还有三个神棍。白燃犀,叶光纪,最后三板子了。我们有难同当!” “好!” 众人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灵力相缠在半空结下结界,将圣楼那一半黑暗驱散。 “为何而来?” “为与天争!九死不悔!” 玉简砸在结界之上,众人便用灵力撑住。 “为何而来?” “为与天争!九死不悔!” 结界破损,众人便用血肉之躯撑住! “为何而来?” “为与天争!就死不悔!” 身躯若死,仍有信念撑住!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宗烨悬挂在半空,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时序之轮上,那坚定的呐喊击在他的心上,将他从昏迷中唤醒。他低头看着白珞,看着薛惑,看着他所熟悉的人,看着他们一步步走上最后一级台阶。 宗烨脸颊上血从他长长乌黑的睫羽上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的嘴角却微微扬起,能与这些人同战袍,共争天下,他此生不亏! 哪怕只是一缕地魂,哪怕寿数比之常人还短,无论胜负,无论成败,他此生已经足矣。 宗烨双眼模糊看着白珞,最后站在他身边的人还有白珞!此生,足矣。 宗烨睁开双眼,血污之间他点漆似的双眸灿若星辰。宗烨大喊一声,他被绑住的袖口之上,饕餮巨兽一跃而出落在他的肩头。 白珞心脏蓦地漏跳一拍,宗烨竟放出了自己的元神! “宗烨!”白珞惊道。 饕餮衔着一颗赤灵珠,凌空站在时序之轮上。这赤灵珠比寻常的灵珠要大些,细看去那竟是宗烨托生的舍利! 薛惑嘴角挂着血,气喘吁吁地看着宗烨:“宗烨!我们都来了你干嘛……” 薛惑说道一半便顿住了。时序是那么容易更改的么? 天枢误触时序,为了封印时序祭出了伏羲大帝、祝融大帝、神农大帝三位上古尊神的性命。 想要更改时序,当然也要献祭! 第二百七十九章 朱雀翎羽 · 这神我不做了 “宗烨!”白珞踉踉跄跄跑了过去。 饕餮深深看了白珞一眼,轻轻低下头将舍利放入了时序之轮里。 “宗烨!”白珞大骇。只见时序之轮中暗红的光骤起,赤灵流自舍利中蔓延而出,如藤蔓一般缠绕在时序之轮上。大殿中的十二天神将手中的玉简一下一下砸在台阶之上发出整齐的、轰鸣的巨响。 玉简每凿一次台阶,台阶便会碎去一寸。时序之轮也会加一寸力,与牵动着时序之轮的丝线相抵抗。时序之轮的巨力将牵连在丝线之中的舍利寸寸搅碎。 宗烨悬挂在时序之轮上,每一滴鲜血都滴落在与舍利相连的赤灵流之上,顺着丝线般的赤灵流滴入时序之轮。每一滴血浸没,都让时序之轮移动一寸。 拆去慈悲骨,毁掉赤灵珠,以心为祭,以情为祭,以命为祭。 空中的饕餮巨兽似被风吹散的风沙,一寸寸从白珞眼前消失。 白珞手臂一振,虎魄带着一声虎啸劈向缚住宗烨双手的灵流。 “铛”地一声响,虎魄竟然被巨力反弹了回来! 白珞自空中落下,双膝不稳“咚”地一声摔在地上。薛惑扶住白珞:“白燃犀来不及了。” 白珞紧咬嘴唇挣开薛惑扶着自己的手,再次飞身而上。金灵流冲不破时序之轮的结界,她便用血肉之躯! 宗烨缓缓睁开眼,体内鲜血一滴一滴流尽,让他只有力气摇了摇头:“师尊不要过来。” 白珞赤红着眼睛看着宗烨。宗烨要殉他自己的道,可白珞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被一寸寸地剥皮拆骨?! 白珞向包裹着宗烨的灵流冲了过去,灵流丝线比之刀刃更加锋利,白珞白皙的皮肤撞在丝线之上,顿时让丝线染上了更多的血迹。 白珞的血迹顺着丝线流向时序之轮,鲜血没入时序之轮,转动时序之轮的力量顿时强了一分。 薛惑见时序之轮因白珞的血而动,赶紧割破自己的掌心让鲜血顺着丝线滑落。叶冥、谢谨言、元玉竹、燕朱也纷纷割破自己的手掌,拽住牵连在时序之轮的丝线上。 十二天神越来越急地挥动着玉简。那玉简凿入石阶的声响如同骤雨一般,石阶上玉白色的石子飞溅而起。 那血色的丝线与玉白的石阶粉末,仿佛将这圣楼分成了两个世界,就像是颠倒的地狱。 时序之轮属于魔界的一轮缓缓拨动,那些缝隙之间忽然冲出血光。那缝隙之下似万丈深渊,那深渊里血色与黑色重重叠叠地堆在一起。那下面是一个个魔族之人,是魔族的奴,魔族的的罪人,魔族的人彘! 他们半残的身躯上挂着血肉,腐败的皮肉半挂露出的白骨之上,那一张张模样可怖的脸,纷纷抬头看着空中因时序之轮而打开的一线天光。那些原本如死鱼一般浑浊泛白的眼珠,在那一线天光之下有了光彩。 一个罪人尝试着向那光亮伸出了手。 宗烨点漆似的眼眸低头看着那只残缺的、伸出的手,微微挑起嘴角笑了笑。 那人向上一跳,指尖的皮肉冲过时序之轮的缝隙,他皮肤被融化,指骨被一寸寸碎去,但他却笑了起来。 他往上一跃,浑身骨骼便在通过时序之轮的缝隙时化为灰烬,只剩下一缕幽魂。 虽是一缕幽魂但却是完整的。有完整的皮肉,完整的骨骼,完整的灵魂。 那罪人走向宗烨,轻轻鞠了一躬:“谢谢。” 有了第一个人,便有更多的人从那炼狱里争先恐后的飞出来。他们的血肉,他们的骨骸皆化为灰烬,不再存于世,不再存于这三界,但也不用再受这永生永世之苦。 那些完整的魂魄是一个个曾经病入膏肓走投无路的人,也曾是在战场上被战争碾压充满怨气的孤魂。 “谢谢。” 那些魂魄带着久违的微笑从宗烨身边擦肩而过,微微颔首致意。 魔界的屠场里,那些一具具悬挂着的白骨簌簌而动,一具具白骨像是风铃一样撞出响声。穿过锁骨的锁链摩擦这早已风化的白骨,给这些困在白骨上的魂灵带来最后一丝痛处。 最后一次,向死而生,这永生永世之苦便不用再受了。 白骨林中的白骨挣脱了穿透锁骨的链条,白骨自半空落下,在落地之前化作尘埃。 他们说:“谢谢。” 曾经的他们渴望着生,入了魔界。之后的数百年,数千年,数万年,他们所求不过是“解脱”二字。 宗烨嘴角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身上似乎已经没有多余的血可以在滴入时序之轮中。 那时序之轮中缓缓走出六个人。 宗烨还在滴着血的嘴角微微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师父。” 广慈含着泪,颤抖着手抚向宗烨的脸颊,就像是曾经照顾着宗烨的五千四百七十五个寻常的的夜里,他只是伸出手探一探宗烨的寒症有没有发作而已。 广慈微微一笑:“宗烨长大了。” 广聪、广惠、广济、广弘、广净站在广慈身后双手合十慈眉善目地看着宗烨。他们微微笑着,就像是寻常的某一日,众位师父带着宗烨在佛前诵经时一样。喃喃的佛语在充斥在圣楼之中,伴着那一个个解脱的魂灵飘向远方。 “咔”地一声,时序之轮终于停了下来,那被时序之轮牵扯的舍利也彻底碎去。 时序之轮停止转动,玉简也不再一下一下地砸着台阶,那些喃喃的佛经也随风散去。 束缚着宗烨的灵流一丝一丝断裂,他就像一片无依无靠的落叶一样自半空跌落。 白珞一拂衣袖一股风自平地而起轻轻托住宗烨。 “宗烨?”白珞轻轻晃了晃宗烨。宗烨眼眸缓缓睁开,他跪伏在白珞身前。白珞的双臂从宗烨胁下穿过环在他身后才能勉强撑住他。 宗烨低头看着白珞,她冲撞结界,弄得满身都是伤,就连脸上也留下一道血痕。宗烨抬起手轻轻将白珞脸上的血痕擦去,但自己手上满是鲜血,没有将白珞脸上的血痕擦干净反而染了更多的血在白珞脸上。 宗烨双手极冷,贴在白珞脸上就如同千年寒冰。白珞轻轻从脸颊上将宗烨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似乎掌心那一点温热能将他的手温热,能让他缓缓逝去的生命停下离开的脚步。 宗烨轻轻一笑:“师尊,我做到了。” 白珞嘴唇颤抖,看着宗烨说不出话来。他早就知道他要献祭,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白珞声音暗哑:“为什么?” 为什么要选择救魔族?为什么不告诉她曾经的事?为什么要一意孤行?为什么……要抛下她? 宗烨鸦翅般的睫羽轻轻一颤,用指尖擦干白珞脸上的眼泪:“因为我生而有罪。赎了罪才配做监武神君的徒弟。” 白珞难过地看着宗烨:“可是有错的不是你,是这世道错了。” 宗烨摇摇头:“我原本就是生于舍利的地魂,不过百年寿数,能如此当不算负了此生。” 白珞:“魔界得到了救赎,不会再有魔族侵扰人界,那我呢?那我们呢?” 宗烨喉头哽咽,被白珞握在手中的手不停地颤抖:“师尊对不起。” 白珞紧紧攥住宗烨的衣领:“为什么不告诉我?” 宗烨眼眸闪烁地看着白珞。 白珞手背上青筋暴起,嘴唇颤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都记起来了,关于郁垒的一切我都记起来了。” 宗烨拂过白珞紧攥着自己衣领的手,难过地一笑:“可我不是他。我做了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两件事。” “第一件,便是破这天印,让魔族能选择生死。” 白珞眼泪簌簌而下,宗烨轻轻抬起手捂住白珞的眼睛:“第二件便是爱你。” 宗烨俯下身,轻轻吻在白珞的唇上:“对不起,忘了吧。” 宗烨的身躯随着圣楼中的微风,一点点消散。他的手紧紧捂住白珞的双眼,不让她看着自己这般难看的样子。 你我终有一别,百年或是现在,亦无分别。 白珞伸出手,五指却从风沙幻影中穿过。她怀中空空荡荡再无那个黑色锦衣,目如朗星的少年。 “我没准你走!”白珞嘶吼一声,那些魂灵却依旧向遥远的空中散去,与那些得到救赎的魂灵一样散在圣楼空中。白珞从怀中拿出一枚朱雀翎羽压在地上:“我没准你走!” 白珞眼前模糊,泪水一滴一滴从她绀碧色的瞳孔中滴落,砸在火红的朱雀翎羽之上。白珞咬牙道:“引魂!” 那枚朱雀翎羽在白珞的手掌之下裹挟着金灵流缓缓升起。 台阶上十二天神蓦地转过身来齐声唱和道:“白燃犀,宗烨自愿献祭不可引魂。” 整座圣楼轰隆隆震动起来。 白珞冷声道:“为何不可?” 那十二天神同时张口,动作神情都一模一样:“魔族之人不可引魂!” 白珞狠戾地看着十二天神:“我偏要又如何?” 白珞话音刚落,十二天神便从台阶之上冉冉升起,十二玉简顿时拦在白珞四周将白珞架在中央。 “白燃犀!”薛惑与叶冥同时惊道。 白珞手中攥紧手中的朱雀翎羽:“谁能阻我!” 十二天神厉声喝道:“大胆白燃犀!” 十二玉简自空中同时向白珞头上砸下。 “轰隆”一声,粗壮的树枝拔地而起架住玉简。千钧一发之际,叶冥将白珞一把拽了出来。 那枚火红的朱雀翎羽自白珞手中脱手飞出,飘荡在玉简之上。 叶冥背着白珞沿着台阶疾驰而下:“白燃犀,宗烨的灵珠尽碎,魂魄也散在时序之轮里。你就算用朱雀翎羽引魂也不过只能引得他零星一点魂魄,连人形也化不出来!” 白珞挣扎着又要扑向那朱雀翎羽。叶冥眉头一皱,伸手钳住白珞的手腕,水灵流顺着白珞的手腕蔓延至全身又瞬间凝结成冰。白珞霎时间动弹不得。 叶冥冷声道:“你恨我也罢,我也不能让你白白松了性命。” 话音刚落,叶冥脚下的台阶自上而下裂开一道极长的裂纹。数千级台阶一级一级碎去。 “快走!”薛惑从台阶上扶起陆言歌对叶冥大喊道。 这数千级台阶在时序之轮转动时就被玉简砸得脆弱不堪,方才那十二玉简同时砸下将这千级台阶彻底压垮。 叶冥背上白珞,薛惑背着陆言歌,燕朱化作朱厌兽背着元玉竹与谢谨言急速从台阶上冲了下去。 整个天印大乱,天印之中一地的上古神尊的骸骨似被风卷起似的在空中飞舞。天雷一下下地砸着天印,天印那入口处的巨轮更是快速旋转着。 眼看天印整个就要关闭,一道火灵流自外烧了过来,那火灵流似一道火圈,围着天印四周燃烧,炽焰的灼热让天印关闭的速度缓了下来。 “走!”叶冥大喝一声,背着白珞从火灵流中一跃而过。 “轰”的一声,火灵流燃烧殆尽,天印也彻底关闭消失不见,只剩下龙脊峰满地的霜雪与通向不知何方的黑色山脊。 众人跌落在龙脊峰的雪地里。那炽焰散去,妘彤也跪伏在地上。她看着被叶冥冻僵的白珞,再看了看雪地里的六人。妘彤落寞地一笑,她抬头看着龙脊峰远处哑声道:“白燃犀,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不也什么都没得到吗?” 魔族时序变动,自龙脊峰看去,那些散去的魂灵在云海深处烧成了一片火海。 妘彤垂眸看了白珞一眼。白珞跌坐在雪地里,对妘彤的话充耳不闻。 那枚朱雀翎羽一同消失在了天印里。 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言歌?” 吴三娘哀戚的声音传到白珞的耳中,白珞这才微微回过了神来。 陆言歌倒在吴三娘的怀里。姜轻寒站在一旁为陆言歌号了脉,轻轻摇了摇头。人类太过脆弱,伤重如此,回天乏术。 陆言歌轻轻抬起手抚在吴三娘的肚腹之上:“你不用再怕了,就算我们的孩子是魔族,魔族现在也与我们一样了。” 吴三娘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却如断了线一般落在陆言歌的脸颊上。 白珞心中蓦地一动。 “魔族也与我们一样”。这便是宗烨与郁垒一直想要的吧。 他做到了,可他真的无憾吗? 己伯毅走上前来劝慰道:“监武神君节哀,但魔界时序已变,昆仑也遭受重创,还需监武神君……” 白珞冷冷打断己伯毅道:“你觉得这世间谁最配为神?” 己伯毅愣了一愣不解地看着白珞:“监武神君,你这是……” 白珞冷道:“心中怀有苍生之人,只因他是魔族便连留下魂魄的权利都没有。这神我不做了。” 己伯毅蓦地愣住。 白珞缓缓自雪中站起,逆着风雪缓缓走下龙脊峰:“我不配做神,你也不配。” ———————————————————————————————————— 魔界,烨刹殿那一池的曼陀罗华丛中,墨发披散一袭黑衣的郁垒躺在殷红的曼陀罗华花瓣之中。 风吹过,曼陀罗华花瓣落下沾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上。他鸦翅般的睫羽颤了颤,点漆似的双眸在殷红的花瓣之间缓缓睁开…… ————————《朱雀翎羽》完—————————— 第一部《朱雀翎羽》会有几章番外,第二部《燃犀照魂》紧接着就会开始更新。故事还在继续。 第二百八十章 朱雀翎羽 · 番外一:北阴酆都大帝 信都向扶风而行百余里的一个小山村里,问筠背篓里装了许多果子,她沿着山路跌跌撞撞地跑向村头半隐在山林里的小院子。 小院里北阴酆都大帝黑洞洞的眼眶无神地望着天边那一抹烧得通红隐含暗红煞气的云霞。问筠一推开门,北阴酆都便指了指天边,声音都有些颤抖:“那是什么?” 问筠一双眼里也满是喜色:“爷爷你看见了?”刚说完,才发现用“看见”这个词并不合适。但她也难掩内心的激动,一时之间竟不知当如何形容:“那是……那是……” 北阴酆都大帝那如枯枝般的手按在石桌上:“成了?” 问筠一抹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成了。” 北阴酆都大帝“嚯”地站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连挡在自己面前的篱笆都忘了。 问筠一下子扶住北阴酆都大帝:“爷爷小心。” 北阴酆都大帝撞在篱笆上,颤巍巍地用手握紧了篱笆的尖端。他紧紧地握住篱笆,皱巴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五千年了,终于有救了。” 五千年前他带魔族冲破结界,最后丢掉一双眼,失了未明宫,在暗处躲藏近五千年,活得不如蝼蚁。 这五千年,他忘了自己为何而活,忘了自己为何曾带着魔族冲破结界,直到遇到宗烨。 他对宗烨说:“我助你接近神荼,让你想起自己身世,找到金灵珠。只需你替我杀掉神荼,报了这一双眼珠的仇,偿了这五千年来的屈辱。” 宗烨说:“我若用其他的东西来换呢?” 其他的东西,是他早已忘却的心愿,是他五千年来都不敢提起的东西。 他身为魔尊,坐镇北阴,掌管五方。他与白珞、薛惑、叶冥、妘彤,甚至是伏羲大帝、神农大帝、祝融大帝一样,都是生于天地共生之时。 他从未因自己生而为魔觉得不公,但当他见魔族食物短缺只能易子而食时他觉得不公;当他看见那些残破的身躯受尽苦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肉缓缓腐烂时,他觉得不公。 为什么魔族不能有生的权利? 他问宗烨:“你能带魔族出魔界?” 宗烨淡道:“不能。” 北阴酆都大帝觉得可笑:“既如此,那有什么可谈的?” 宗烨淡道:“我可以让魔族死。” 北阴酆都大帝一把攥住宗烨的衣领:“竖子!……”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便顿住了。 他从未这样大胆的想过。他只想给魔族争取来更多的空间,更多的食物,却从没想过问题的根本还在魔族自身。只要魔族也能像神族那样逝去,就不会有残破挣扎的灵魂,也就没有永生永世之苦。 北阴酆都大帝颤巍巍地拽着宗烨:“你真的可以?” 宗烨咬牙道:“我想试试。” 北阴酆都大帝撑着自己膝盖缓缓坐在石桌上,他散尽灵力使得上万人复生,引出天印。自己也因此变成了一个没有半分灵力的老人。 他握着石桌上小小的酒杯,低头一笑:“你做到了,谢谢。”他端起酒杯将酒缓缓洒在地上。时序既改,献祭之人也已往生,只可惜一切太过仓促没有时间与挚友饮一杯,对弈一局。 问筠见北阴酆都大帝落寞地样子,也不知应该如何劝慰,只好将酒杯里的酒斟满:“爷爷,我今天摘了些野果子,野果子酸,但放些糖熬粥味道定是不错的。” “好。”北阴酆都大帝点了点头。好在这世间还有这样一个小姑娘与他相依为命,今后的日子也不难打发。 问筠收拾好背篓里的野果,一蹦一跳地走进厨房去。 北阴酆都大帝倚坐在石桌上,将那斟满的酒杯放在唇边,只听院外落在地上的枯枝发出“咔”的一声响声。 北阴酆都大帝警觉道:“谁?” 院外一人推开竹篱笆的大门走了进来,熟悉的声音浅浅响了起来:“来找你下一局棋。” 北阴酆都大帝一怔,嘴角微微扬了起来:“那要再加一个杯子才行。” 第二百八十一章 朱雀翎羽 · 番外二:复活 一条巨龙驮着姜轻寒与浑身是血的白珞落在蜀中。 在白珞彻底晕过去之前,白珞只留下一句话。 她想回忘归馆。 龙脊峰上白珞扔下一句:“这神仙我不做了,便翩然下了山。” 己伯毅、姜南霜挽留不住她。天将齐声高喊“监武神君”也留不住她。但她的脚步却侃侃停在了诛仙台前。 因为诛仙台上妘彤一袭红衣站在边缘,身上被六根天雷之链捆住。妘彤墨发被风吹得挡住了半张脸,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珞:“白燃犀,现在这个世界你喜欢吗?” 白珞回头看着妘彤,眼神愈发的冷。 妘彤被天雷之链吊在半空。她四周站着执刑的天将。诛仙台的另一根石柱上,神荼也被捆在神柱上。 三千三百三十三道天雷,已经有三百三十三道击在了神荼身上。 神荼一袭黑衣被天雷撕裂,皮肉焦黑一片,鲜血自他身上渗了出来。即便如此,他脸上还挂着不可一世的样子。 神荼见白珞站在诛仙台前,嘴角挑起一个笑来:“成王败寇,我不怨。可你别忘了,你曾欠烟离的,你要还。” 白珞眼神依旧冰冷。 又一道天雷击下,神荼脊背一僵巨大的痛楚让他整个人浑身一震。神荼咧嘴一笑,白皙的牙齿之上沾满了血迹,他形如恶鬼,看着白珞嘶吼道:“你口中的大义就这么廉价吗?你救了苍生,为什么就是不救烟离?你连魔族都救,你什么时候把烟离真正当过朋友?” “你想知道她当年经历了什么吗?”神荼嘶吼一声,阴鸷地看着白珞:“你敢来看看吗?!” 薛惑听闻诛仙台的骚乱,几步跑了过来:“你只说白珞不救妘彤,那时候我们四人同时封印结界,妘彤受了伤,我们三个又能好到哪去?” “住口!”白珞厉声道。 薛惑气恼地看着白珞:“白燃犀,我们未救妘烟离是真,但你也不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件事过了五千年,妘烟离她……” 白珞打断薛惑,冷冷地问站在诛仙台旁的风陌邶道:“妘烟离要如何罚?” 风陌邶一愣几步走到了白珞面前:“神君……” 白珞厉声道:“我问你要如何罚?” 风陌邶低声道:“三千三百三十三道天雷,再投下诛仙台。” 白珞回头看着妘彤,淡声道:“天雷之刑罚过了吗?” 风陌邶:“还未。” 白珞斩钉截铁地说道:“罚!” 神荼蓦地抬起头,眼眶顿时红了:“你算什么监武神君!虚情假意!什么大义!连自己的身边的人都不能救,你救什么世人!” “神荼!”妘彤冷声道:“她不与我把女娲庙的账算清楚就行了。你还想让她救我?我落入魔界他们未救,可我也取了她灵珠。多公平。” 神荼:“不公平!你受的苦岂是那一刀能比的!就算白燃犀不救,还有薛恨晚呢!还有叶光纪呢!他们也欠你!”神荼言语激动,晃得那天雷之链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充了血,只剩下一身的狼狈,没有半点俊朗的样子。 妘彤看着神荼,眼神中那抹狠戾的神色一点点消失:“神荼,我早就没救了。你又何必……” 神荼声音嘶哑乞求地看着白珞:“监武神君,我知道现在不论说什么都无法洗清烟离的罪孽。但当初郁垒散尽三魂救下你后,你人事不省,是我将你带去蜀中。否则若风千洐当时就杀回来的话,也取走了你的性命。当初我放了你一命,你能不能也放烟离一条性命?你救下昆仑,现在昆仑天将皆以你为尊。你只要说一句话,烟离就不必死。” 白珞听见“郁垒”二字,心中顿时一颤。她挑眉看向神荼:“如此说来我还该谢谢你?”白珞云淡风轻的一笑,看着神荼继续说道:“那就……谢谢?” 神荼喉头一哽,顿时更加恼怒,若此时他的手脚没有被天雷之链缚住,他定会拼尽全力扑向白珞! 白珞对神荼的嘶吼充耳不闻,她挥一挥衣袖冷声道:“备酒。” 风陌邶一愣:“什么?” 白珞淡道:“本尊要在此饮酒。” 风陌邶只好命周围的天将把酒端上来。 白珞坐在案前,端着酒杯冷冷看着妘彤厉声道:“继续罚!” 三千三百三十三道天雷,足足劈了三天。白珞便坐在案几前饮了三百壶酒,一瞬不瞬地看着妘彤直到那三千三百三十三道天雷行刑完毕。 妘彤奄奄一息地挂在天雷之链上,青丝湿哒哒地贴在她巴掌的小脸上。她就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也无。三千三百三十三道天雷之刑而过,她的神识都只剩薄薄一层。 她努力的转过头看向自己身边。神荼挂在天雷之链上,身上的血都将身下的石头浸透。神荼棱角分明的侧脸愈加苍白单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去。 神荼曾说等他分得这天下,就给她。从此没人可以小瞧她,也没人可以拿五千年前被魔族俘虏的事再威胁她,再看不起她。不在昆仑,就算分得人魔二界,做一个人皇也开心。 神荼曾说,她太不了解自己了。 是啊,她不了解。她一直恨神荼骗了自己。神荼骗她说当初在荒狱分一碗水给她的人是自己。可她真的恨吗? 陪着她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神荼一个。 只是她太晚看清自己了。 风陌邶走到白珞面前说道:“神君,天雷之刑已完。接下来就是……” “罚没诛仙台了是吗?”白珞终于喝完了最后一杯酒。 风陌邶点了点头。 白珞缓缓走上诛仙台,走到妘彤身边淡淡看着她:“妘烟离,这三千三百三十三道天雷是因为你烧了沐云天宫,杀了沐云天宫三百八十名弟子,害七星君死于通天塔,还害得陆玉宝死于白狼夷。你可知道?” 妘彤讥讽一笑:“算了那么多账,不算你自己的么?” 白珞点点头,自然是要算的。她手臂一震,一道金光自妘彤胸膛穿心而过。妘彤身体一软就倒在了地上。她努力地转过头看着白珞。虎魄虽然贯穿她的胸膛虽然将她的灵力夺去,却并未伤及她的火灵珠。 白珞收回虎魄淡声道:“你我的账就算清了。当初我没去魔族救你,是我不及施救。如今我既然在此处也不愿见你就此丧了性命。妘烟离,你错的是不该不信我们。” 白珞回头看着风陌邶:“戒律院受刑,有替人受罚一条。我替她下诛仙台。” 薛惑心中一颤大喊一声:“白燃犀你他娘的疯了!” 白珞淡淡一笑,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向诛仙台下落去。 妘彤努力地伸直手臂:“白燃犀你回来!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们可怜我的样子!” 诛仙台之下神力便会被卸去,自诛仙台落下就如同肉体凡胎落入万丈悬崖! “轰隆”一声,诛仙台的边缘被一个庞然巨物撞碎。朱厌兽攀着诛仙台的边缘紧跟着白珞跳了下去。 “燕朱?!”薛惑惊愕地看着诛仙台下。元玉竹也站在诛仙台上,紧盯着那看不见底的万丈悬崖。他强自镇定道:“没事的,阿朱原本就没有术法,这诛仙台削弱不了他半分。” 昆仑的晚霞自天际缓缓落下,凉风自诛仙台下吹来,将众人的衣袍和青丝吹得凌乱。那风垂在人的身上固然冷,但站在诛仙台上的人更冷。 夜幕已经降临,但白珞与燕朱二人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就在众人腿开始发抖再也站不住的时候,朱厌兽腥红的手终于抓住了诛仙台的边缘…… 薛惑一脚踹开忘归馆的大门没好气道:“白燃犀你他娘的给大爷挺住啊!” 姜轻寒背着白珞,手掌扣在白珞的腕间给她渡着灵气。他头上的角长满了花在忘归馆门前铺了一地的花瓣。 薛惑急道:“姜轻寒怎么回事?” 姜轻寒眉头越皱越紧:“金灵珠和灵识都有损,但好在性命无碍。” 白珞身上流出的鲜血混在薛惑原本就一片狼藉辨不清颜色的衣服上,弄得薛惑更是狼狈。 薛惑急道:“那她怎么不变猫了?” 姜轻寒:“我……我也不知道啊。” “酒。”白珞头靠在姜轻寒的肩头,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 姜轻寒喜道:“她说要喝酒!” 薛惑赶紧往厨房跑去:“酒?酒在哪呢!” 谢谨言与元玉竹和燕朱也跟在薛惑之后。白珞许久没回忘归馆,这院子里的酒早被她喝没了。 薛惑翻着厨房整个人都暴躁起来:“哪有酒啊?连一滴水都没有!” 元玉竹赶紧拿出一个水囊:“治病时用的黄酒可以吗?在下随身带了点。” 薛惑一把将水囊拿了过来:“应该能行吧,她也不挑。”薛惑打开水囊的盖子闻了一闻,黄酒辛辣的味道有些刺鼻。 薛惑皱眉看了那水囊一眼,手臂伸直了拿着水囊悬在叶冥面前:“王八在里面掺点水。这个太冲了,不好骗。” 叶冥双手拢在袖中皱眉看着白珞。 薛惑不耐烦道:“叶王八你干什么呢?”话音刚落他自己也僵住了。 薛惑不可置信地凑近白珞看了一眼,不对啊!白珞嘴角分明挂着笑!薛惑一下将黄酒摔在地上:“白大猫你逗我呢?!” 白珞这才睁开了绀碧色的瞳孔看了看薛惑。那双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薛惑,薛惑更加生气了! “白大猫!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被你吓死了!诛仙台是说跳就跳的吗?!” 白珞慢腾腾地从姜轻寒背上跳下来,在风清亭的石椅上坐下:“若不这样,己伯毅、姜南霜会放我走?己君澜那小丫头肯定也会哭哭啼啼的拦着。” 薛惑一双桃花眼都瞪成了杏眼,他扯了扯白珞满是血迹的衣衫:“就为了这?就为了这你去跳诛仙台?!死了怎么办?要不是今天燕朱在,我连你尸骨都捞不起来!” 白珞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就是命。” 薛惑气道:“那就是命?亏你说得出口!我看你就是想寻死!你就是想像宗……”薛惑说到一半,顿时停住将后面的字咽了下去。 白珞长长的睫羽垂下,嘴角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薛惑见到白珞的神情直想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叶冥缓缓开口说道:“以后还有许多事需要我们去做。” 白珞低声一笑:“又不会再有天元之战了,担心什么。” 叶冥冷冷地说道:“宗烨献祭,神荼也重伤在诛仙台。这之后不知五方鬼帝谁会做魔界魔尊。魔界众生之苦虽解,但魔界结界也开了。虽然有己伯毅的祝融天将守住结界。但昆仑之神都有异心,更何况魔族鬼帝?日后的事现在可不能断定。” 薛惑听见叶冥提到宗烨,一双桃花眼拼命地眨着,但叶冥丝毫不为所动。 白珞轻轻一笑:“你说得对,宗烨送了性命才能让魔族有安身立命之地,不能为别人做了嫁衣。” “这是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忘归馆的大门外传来。 白珞微微一怔,“嚯”地站了起来看着大门外走进来的人。 是陆玉宝! 陆玉宝惊慌失措地看着白珞:“白燃犀你这是到哪去弄成这样了?还有薛恨晚,你怎么也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陆玉宝愁眉苦脸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白珞、叶冥、薛惑、姜轻寒、谢谨言、元玉竹、燕朱。这几个人就没有一个人是完好的! 白珞看着陆玉宝眼眶一热:“陆玉宝,你怎么在这里?” 陆玉宝:“还说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周围还有几个跟我一样从土里钻出来的呢!还有谁给我买的那棺材,也太沉了!掀那盖子费了我不少功夫!” 白珞轻轻一笑:“玉泉镇东头那家棺材铺买的。” 谢谨言呆呆地看了陆玉宝半晌,忽然拔腿就往碧泉山庄跑去。 白珞见到谢谨言的背影正想把他叫住,但谢谨言已经跑远了。 谢谨言气喘吁吁地跑到梅院,一路上撞翻了好几个沐云天宫弟子他也顾不得。 谢谨言一把推开梅院的院门:“哥!” 可梅院里空空荡荡,只有谢夫人站在谢瞻宁平时酿酒的那棵梅花树下。 谢夫人听见谢谨言闯了进来,赶紧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干:“你回来了?” 谢谨言焦急地在梅院里看了一圈,忽然想起谢瞻宁是葬入谢氏陵寝里了,赶紧又往外跑。 谢夫人叫住谢谨言道:“谨言!别去了。” 谢谨言蓦地顿住:“为什么?” 谢夫人:“谢氏陵寝我去看过了。你哥……没动静。” 谢谨言手微微发着抖:“娘你说什么呢!刚才我看见……” 谢夫人:“山下的事我听说了。天有异象之时,的确有不少的人家都有人活了过来。但是瞻宁……” 但是谢瞻宁是与谢谨言换了命。原本改天换命就违逆了天道,魂魄早已散尽。 谢谨言吼道:“我不信!” 谢谨言推开梅院大门,不听谢夫人劝阻便又要往后山跑去。 谢夫人焦急地看着谢谨言,倒是一直待在梅院屋里的谢柏年缓缓走了出来:“让他去吧。”谢柏年叹道:“这孩子比我们想的要坚强。” 第二百八十二章 朱雀翎羽 · 番外三:神荼与妘彤 昆仑悬圃旁养药材的园子里空置多年的小屋里多了两个人。 姜南霜带着神荼走了进去。园子里的田地荒了,空置的小屋里也铺满了灰尘,好在屋里还算亮堂,收拾好了倒也是个清净的住处。 神荼如瀑的墨发白了一半,怀中抱着一只朱雀雏鸟。 这一处园子自姜南霜小的时候便就这样空着了。传说曾经这园子里住的是一个犯了戒受过刑的神尊。他不愿见人就在这里建了园子,一直住到千年之后自己仙逝也不曾出来过。 姜南霜淡道:“你既已受过罚,昆仑不会再苛责于你。你便在这里住下,若能将朱雀重新抚养成神,也算将功补过。这园子里可以种些药和菜,应当够你生活了。” “多谢。”神荼抱着朱雀雏鸟缓缓走进园子,将篱笆门关上。 诛仙台上,三千三百三十三道天雷之刑,妘彤撑过去了,神荼却没有,就在最后一刻,妘彤吐出火灵珠散尽神识救了神荼一命。 神荼走进屋内,朱雀雏鸟一天要水上好几个时辰。他将朱雀雏鸟放在榻上,又用自己的外袍给它裹住。这园子许久没有人住,好在干柴还剩下不少。神荼捡来些干柴生了些火,将屋里弄得暖和了些。 朱雀雏鸟的翎羽还未长出,没有华丽的翎羽朱雀雏鸟看上去十分柔软,火红的羽毛毛茸茸的,一双眼睛又黑又圆。 神荼忍不住伸出手在朱雀雏鸟的头上轻轻挠了一把。朱雀雏鸟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一下子咬在神荼的手指上。 神荼疼得“嘶”的一声,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床榻之上。 朱雀雏鸟咬了一下之后,又蜷缩在神荼的衣袍中沉沉睡去。 神荼摩挲着自己手指上的伤口,痛却落在心底。妘彤神识散尽,随之她所有的记忆也没有了。现在的妘彤不过是一只朱雀雏鸟,只有兽的意识。 神荼落寞一笑,不记得也好。忘了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忘了她因自己的偏执犯下的错,也忘了自己对她的欺骗。 能忘了,真好。 神荼记得第一次见妘彤的样子。 五千年前,他与郁垒二人归于魔族。哪曾想过魔族的日子比人界更难。二人在魔族没有吃的,郁垒便带着他去修罗场画了押。 打赢一场,便有吃的。那时的生活就那么简单。 北阴酆都大帝发动天元之战,郁垒才带着神荼从修罗场逃了出来。 他便是在那时见到了妘彤。 天元之战引得魔族元气大伤,郁垒因为能打竟然一跃成了武神。魔族传说,魔族之人不死,但郁垒却是刀枪不入,不会受伤。 其实并不是郁垒刀枪不入,而是每每郁垒受伤后便会躲起来再有自己出面。 那一次郁垒又受了伤。神荼将郁垒藏起后刻意走到人前去,却见众官吏用囚车押送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便是妘彤。那时的她灵力尽失,吊在囚车之中衣衫被尽数撕碎,雪白的胴体暴露在人前。魔族之人似乎对她恨之入骨,那时的魔族处在天元之战后的混乱当中。北阴酆都大帝受伤,五方鬼帝蠢蠢欲动,北阴群魔无首。所有的人都将愤怒发泄在了妘彤的身上,对她极尽羞辱。 偏偏那些魔族还不肯让她死,似要让她永生永世都受着这苦。 平日里为了不让他与郁垒双生子的身份曝光,神荼行事还算谨慎,虽然会走到人前去但也不敢太招摇。那是神荼第一次拿起了剑。 神荼跳上囚车将昏厥妘彤挡在身后。 众人看着神荼竟然要护着妘彤,那怒火直要烧到他身上来:“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竟然还要护着她?” 神荼心里“咯噔”一跳,他虽未参加天元之战,但听战后的人的形容,其中有一个女子便与妘彤一模一样。 神荼咬牙道:“本武神要这个女人!” 众人一愣更加恼怒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神荼冷冷一笑:“本武神看上了这个女人,难不成要本武神就在这大街上做那种事情?”神荼话说得无赖,好似自己就真是那样一个急色之人。 众人听到此话不免窃窃私语起来,不少魔族女子更是不悦。郁垒以神荼之名自修罗场一路打至武神一职,声明早已传遍魔族。加之二人生的俊美无俦更是颇受魔族之女的青睐。 如今见神荼竟然会对妘彤这样一个女子起了心思,不免又气又妒。更是撺掇着一旁的魔族之人要取了妘彤性命。 神荼却将剑往地上重重一指:“有谁不服,就来问过本武神手中的剑!” 神荼也是冒险而为,若真是于人动起手来,很快便会被人看出不妥来。好在大家都对他还忌惮三分,只好悻悻离去。 神荼将妘彤带回武神府,为她找来一件衣服披上。他不敢找魔族之人为她擦洗,只好自己硬着头皮为她擦洗干净。 等所有事情做完,神荼才松了一口气。他走出寝殿靠着武神府的石头发呆。他从未见过像妘彤这样好看的人。即便她身上染满了污泥,即便她被人唾弃、欺辱,但也难掩她身上的高贵。 魔界没有什么好东西,吃食更是粗糙。自从当了武神之后每三日能分得一些瓜果蔬菜,郁垒不吃肉,便三日才会吃上些蔬菜。 妘彤受伤光吃瓜果蔬菜是不行的,但总也不能让一个神尊吃屠场里人彘的肉。神荼想了想转身出了武神府,溜进未明宫去。虽然现在未明宫也不好过,但那些膳房的官吏总会私藏一些家禽肉和面点。 等到神荼再次从未明宫回来时,却见郁垒站在寝殿门前。神荼神色一慌赶紧走了过去。只见郁垒手上端着一个空了的碗。 郁垒神色冷漠将空了的碗递给神荼:“她醒了。若让她知道我们双生子的秘密就不能留下她。”说罢郁垒转身离去。 神荼赶紧冲进门去,妘彤已经再次沉沉睡去。 这之后的数百年里,五方鬼帝四处起兵攻打北阴。神荼没有时间将妘彤送出去,只能将她囚禁在自己身边。 饶是如此,北阴的武神、官吏还是一次次地让他将妘彤交出来祭旗。 他只能杀。 杀掉那些让他交出妘彤的武神,杀掉那些让他交出妘彤的官吏。郁垒与人在战场搏命,他便在身后暗杀。 他一步步在北阴杀出一条血路,变成了这炼狱中的真正的厉鬼。他踏着这条血路走向了未明宫,成为魔界至尊。夺下未明宫后,郁垒也在烨刹殿里不愿再踏出一步,将自己彻底隐藏了起来。 原以为血雨腥风的日子结束了,属于他自己的日子终于来了,他终于不用再囚禁着妘彤,他想带着妘彤一起站在未明宫的台阶之上。可当他带着十二珠冕旒走回罗刹殿时却发现妘彤不见了。他发了疯似的去烨刹殿质问郁垒,得到的却是郁垒淡淡的一句:“她是神族,这魔界供不下她。” 从此他只能每到满月之夜走出魔界。他去过苍梧,去过扶风,去过炎火之山。他去每一个可能遇到妘彤的地方,一直守着,直到一个月夜在苍梧的山脚下再次遇到妘彤。 那时的神荼不知如何对妘彤开口,只能想尽办法近乎不讲道理地束缚着她。用这样幼稚又可笑的办法一直缠着她。妘彤躲,他就追。他在每一个满月之夜出现在妘彤身旁,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直到风千洐的出现。 他为了不让风千洐在众神面前让妘彤难堪,他在扶风布下魔煞阵。 他为了保住妘彤的性命对风千洐动了手,却被风千洐反将一军在苍梧险些丢了性命。 当妘彤在苍梧找到神荼时,神荼有那么一瞬的开心,他以为妘彤终于愿意接受他了。 原以为逃过一劫,此事便了了。没想到风千洐竟又找上了妘彤。 神荼只能向前走,即便是歧途,即便是不归路,他也只能往前走。 他以为只要他给了她天下,她便会念着他的好。 可妘彤一直念着的只是那个给了她一碗水的人。 他恨,他不甘,他不解。自郁垒散尽三魂之后,他身边的人更是只剩下了妘彤一个。他害怕妘彤也抛下他。他便骗妘彤,说当初给妘彤一碗水的人是自己,放妘彤出魔界的人也是自己。 神荼近乎偏执地想让妘彤的世界里也只剩下自己。这样妘彤便不会抛弃他,只能与他永生永世地束缚在一起。 可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妘彤发现了神荼布下的魔煞阵痕迹,便认定神荼只是利用自己。她躲藏在扶风玄月圣殿,险些成了元秦艽的妻。 神荼便让元秦艽入魔,甚至恨不能让扶风所有人都入魔! 妘彤疑心重,一旦起疑绝不会再相信他。 他于魔族救她,变成了早有预谋。他在每一个满月之夜找到她,变成了别有居心。 妘彤越是这样,神荼便越是疯狂。他知风千洐不可能如此好心许他半壁江山,但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想要的,只是与妘彤并肩站在一起。从此他不再为自己的魔族身份而自卑。 也许这样,妘彤便会对他另眼相看。 可是他什么都没得到。妘彤躲在通天塔里不愿见他。在得知当初给自己一碗水的人并不是神荼之后,甚至想杀了他。 妘彤给神荼带上镣铐,曾经受的屈辱她要百倍千倍地还给神荼。可整整五千年,六万个满月之夜,他们之间的纠葛哪里是朝夕能辨的清楚的? 占领昆仑,妘彤却并未觉得好过。在魔族留下的痛处烙进了她的骨髓里。她就算拿下昆仑也不解恨。她便百般折磨他,让他为奴,让他跪在她面前。 神荼不清楚自己跪在她面前时是什么心情。妘彤的这些恨意,亦是他一手造就。他想要这世界只有剩下他二人,想要与妘彤相依为命,哪怕是相互折磨永生永世。 在昆仑短短的日子里,他似乎做到了。妘彤在凌霄殿自称神尊,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没有人敢站在她身旁,她看似万人之上却依旧受着别人的唾弃。 每一次从凌霄殿归来,妘彤便更加用力地折磨神荼。 那时的他们的确只有彼此。 可神荼却不开心。他看着妘彤偏执疯狂的样子便知道自己错了。 神荼守了五千年,囚禁了她五千年,追逐了她五千年。他求而不得,爱而不得,化成恨,化成怨。原以为他爱不得妘彤,那就恨罢。彼此恨着,也很好。至少妘彤记得他,也不会再爱上别人。 爱可以长久,恨也可以。 但却最终在妘彤身陷龙脊峰时,神荼所有的恨与怨都消失了。 他见妘彤被天将围在龙脊峰前。他看见妘彤失望无助但却不肯让自己软弱的情绪流露出来。他仿佛又看到了五千年前那个被困在囚车里受尽凌辱却依然倔强高傲的女子。 他忽然想起,五千年前他将妘彤救下,并不是想要囚禁着她,也不是想要她的爱,更不是想要她的恨。他救下她时只是想看到那个高傲的女子穿着殷红华丽的衣衫走在瑶池仙境里。那会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景色。 原来这五千年来自己都错了。 他从来不该奢望她的真心。 只是他没想到他用了五千年都不曾打动过的女子,那颗六万个满月之夜都捂不热的心,却因为他的一句求饶而终于化了。 神荼弯下腰,在荒芜的药田里洒下种子,浇上水,坐在小院里看龙脊峰的日出日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朱雀雏鸟一日日的长大,毁了他辛苦劳作种出的蔬菜药材,他也只是笑笑;朱雀撕碎了他破损衣服上刚打好的补丁,他也不恼。 他鬓角的白发在漫长的岁月中增多,他在昆仑悬圃住得久了,偶尔往来的仙君也不再觉得奇怪。 许多年,许多年后,就在极为寻常的一日,神荼从菜地里摘下一颗最新鲜的白菜,那院子的篱笆墙外传来嘻嘻的笑声。 神荼一抬头见到一个穿着红衣眉眼好看的少女看着他笑嘻嘻地问道:“阿叔,你叫什么名字?” 第二百八十三章 朱雀翎羽 · 番外四:陆言歌与吴三娘(1) 姑苏城里细雨绵绵,青石板路湿漉漉地积着水。城里的酒家取下了一贯挂在门楼招揽生意的锦旗,就连彩灯也摘了下来。 酒家里用泥炉温着酒,酒香依旧渗进了那绵绵细雨里。但这酒香也压不住姑苏城里的清浅落寞。 除了酒家,不少人家都在门外扎了白花。 只因陆言歌的离世,姑苏城河岸的桃花都失了三分颜色。 陆言歌从不是治理中原的尊主人选,但不论四大世家尊主是谁,姑苏城里都只会听从陆言歌的。 姑苏城上下九流,每个人都受过陆言歌的恩惠。 于富庶人家,陆言歌放出通商之路,从不会因为玉湖宫势大而垄断商路。 于穷苦人家,陆言歌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开粥棚赈灾,是以姑苏城内无流民、无乞儿。 如今陆言歌骤然离世,姑苏城内的人路过玉湖宫时都会驻足鞠躬送一送他。 玉湖宫中更是一片寂静,除了低低的啜泣声,没有人哀哀恸哭。因为陆言歌不喜人哭。 白色的纸花遮盖了玉湖宫琉璃瓦顶与镶了金的柱子。吴三娘抓起一把秸秆扔进火盆里。在她身后玉湖宫与青帮的人乌泱泱跪了一地。 石年跟在吴三娘身旁,虽然她哀痛陆言歌的离世,但更担心吴三娘的身体。整整三天,自从从昆仑下来后,吴三娘便一句话都没说过。 石年回头对苏朗使了使眼色。苏朗会意二人悄悄退出人群。 石年急道:“苏朗,你家宗主可留下了什么东西?” 苏朗不解:“你指什么?” 石年:“整整三日了,夫人竟是一声都没有哭过。她的脾气我最知道了,这是难过得厉害了,要老这么憋着可不行。总得想个法子让她哭一哭才好。” 苏朗认真想了想:“可那得要什么东西?宗主将整个人玉湖宫都留给夫人了。这还不够吗?” 石年在苏朗的胳膊上拧了一把:“你个呆子!女子哪里是要这些东西?夫人可是青帮帮主,稀罕这些做甚?” 苏朗被石年一训更是摸不着头脑。 石年:“你跟了你们宗主那么久,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宗主一直珍藏着的?” 苏朗结巴道:“那……藏宝阁算吗?” 石年气道:“藏宝阁当然不算!那院子名为藏宝阁,却是人人能看,人人能去的。何况宗主富可敌国,怎会在意那藏宝阁?” 苏朗想了想:“我想到了!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石年又要伸手拧苏朗一下,苏朗赶紧说道:“我带你去看看便是。” 不一会儿石年与苏朗二人走回灵堂,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拿不定主意。因为两人手里拿的东西确实令人费解。被陆言歌珍而重之放在柜子里的东西,竟然是一箱子最普通不过的鹅卵石。 最后还是苏朗鼓起勇气拿着盒子走了上去:“夫人,这是我收拾宗主东西时找到的。” 吴三娘接过苏朗手里的锦盒,轻轻打开了盒子。 苏朗:“我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但宗主却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藏着。有一次我打扫时不小心将着盒子打翻了,里面的石头滚了出来,宗主发了好大的脾气。捡回石头后,他拿着盒子数了好几遍,发现少了一块,便在屋里四处找,找了一晚上都不肯睡觉。”说道此处苏朗不好意思起来:“我心疼宗主,便去找了块差不多的石头放进去。没想到却被宗主发现了,被他罚跪了一晚上,之后他便不让我碰这盒子了。” 吴三娘玉白的手指拂过盒子里的石头。这些都是常见的石头,在河边更是多得很。这些石头每一块都极其普通,可每一枚石头上又有自己的花纹,若不是日日看着,将这些石头的花纹都记在了心里,哪会发现这其中的区别呢? “哒”一滴泪水落在那盒石头上,吴三娘双肩轻轻颤抖起来,模糊中似乎又看见当年那个风度翩翩的俊朗少年。 那一年,陆言歌不过十七岁,吴三娘也只有十五岁。 陆言歌是姑苏城中最富盛名的公子。而吴三娘是姑苏城里臭名昭著的野丫头。 陆言歌的父亲陆知舟自少年时便开始打理玉湖宫,那时陆知舟出东海,走西域,打通了中原与西域、东瀛、高句丽的通商。姑苏更是空前的繁盛。 因陆知舟极少归家,每每回家之时便会检查陆言歌的课业,稍有一点不对便会罚跪一整天,连饭都不准吃。 姑苏人皆说陆言歌自幼聪颖,是个不多见的少年奇才。可陆言歌知道自己哪里是什么奇才,不过是比别人用功更多一些罢了。 当然吴三娘也知道。 陆夫人心疼陆言歌,为了能让陆言歌少挨一些罚,表面上总是装得很严。不让陆言歌随意出玉湖宫便是一条。 吴三娘可不一样,就算被吴老夫人罚,她也敢跳进水里游上岸自己玩去。 吴三娘自幼就跟着青帮的那群莽夫们长大,性格也是无法无天,最是看不惯那些富庶人家的细皮嫩肉的小公子们。要说最看不惯谁当然是这姑苏城的第一公子陆言歌! 吴三娘在姑苏横行霸道的时候,最常做的事情便是扒玉湖宫的墙头。 经常要在水里游的人,总是喜欢辫一头辫子。吴三娘也不例外,一头青丝都辫成辫子,一半在头上绾一个髻用银簪簪上,另一半便搭在肩头。 吴三娘有一个口袋,用鲨鱼皮制成,兜里总是少不了几块石头和一个弹弓。那些石头都是她从青帮河边随手捡来的。 吴三娘趴在墙头,对准了书房里伏案读书的陆言歌。若这石头砸在陆言歌头上,准能砸出血来。但吴三娘准头好,弹弓上的石头每每都对准了陆言歌手中的毛笔。 “哒”一块石头射出去打偏了陆言歌落在宣纸上的狼毫。笔尖在宣纸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陆言歌抄袭的这一页便毁了,又得重写。 陆言歌放下笔,皱眉看着趴在墙头上的吴三娘:“又是你?” 吴三娘坐在墙头啃着不知从哪顺来的果子晃着脚,讥诮地看着陆言歌:“你天天背这些之乎者也有什么意思?” 陆言歌皱了皱眉头伸出手去要关上窗户。吴三娘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弹弓威胁道:“你要是关上窗户,我这一次可就会连你窗户一起打碎了。” 陆言歌想了想,只能任由窗户开着。他皱眉看着吴三娘:“你不要胡闹。” 吴三娘撇撇嘴:“嘁,我才没有时间跟你玩呢。”说着吴三娘又从玉湖宫墙头一跃而下,一溜烟走了。 陆言歌呆呆地望了望空空如也的墙头,又皱眉在地上寻了一圈,将方才吴三娘扔进来的石子揣进袖袋里又坐回案前将方才毁掉的一张纸重新写过。 那张纸还未写完,便又是一个东西飞进来打歪了陆言歌的笔尖。陆言歌不耐烦地抬起头,见吴三娘嬉皮笑脸地趴在墙头:“你叫陆言歌是吗?” 陆言歌点点头。 吴三娘狡黠一笑:“你去看过开海么?” 陆言歌一愣:“开海?” 原本也只有青帮的人才会与渔民下海开海。玉湖宫从来不会参与。但开海的盛况陆言歌也是听人说过的。 吴三娘抬了抬下巴:“怎么样?你想不想去?” 陆言歌有些为难地低下了头。 吴三娘讥讽一笑:“就知道你不敢。你们这些人就这么点胆子。成天关在这围墙里也就只配读读之乎者也,哪比得上我们青帮男儿?” 陆言歌到底是少年,被吴三娘这样一说心中自然气恼:“你说谁胆子小?” 吴三娘轻轻一笑:“那你有本事明日日出之时便来罗刹江来!不来便是胆小鬼!” 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素来守规矩的陆言歌便悄悄出了玉湖宫。街上人来人往,都是往罗刹江去的。 还未到罗刹江,便听得浪潮之声如阵阵雷鸣,那江面似日耀银戈,群龙怒腾。陆言歌自幼便听人讲过开海盛况,如今自己亲眼看见,更是难掩心中激动。 天还未明,罗刹江在一片半明半暗之中,天际一线是粉紫色。罗刹江左右两岸起了香炉,案几上摆了牛头与酒。十二名青帮汉子分立罗刹江两岸,赤膊握着绑了红绳的鼓槌。十二面大鼓立在香炉之后。 天明一寸,便击鼓十次,天明两寸,便击鼓二十次。天明三寸,那鼓声便如战鼓般似要与浪潮雷鸣一争高下。 数条渔船停靠在罗刹江码头。为首的便是青帮的船。 青帮的船上,十二个赤膊汉子围着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跳舞。那戴面具的人穿着红衣,腰肢纤细。 浪潮击在船上,溅起的浪潮如同雪花自天空洒在甲板。每一次浪潮溅起,渔船便似要倾覆般左右剧烈晃荡,但那甲板上的红衣舞者却是如履平地。 鼓声越急,那舞者的舞步便越快。她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之上,明明纤细的腰肢,瘦弱的胳膊却是苍劲有力,将一双水袖高高抛向空中。她时而像水中游鱼,时而像空中海鸟。陆言歌站在岸边便看得呆了。 鼓声如战鼓终于将浪潮的雷鸣压下。罗刹江被一片金光笼罩,拍岸惊涛退去,雷鸣的浪潮也被战鼓压过。 当天色彻底明亮,战鼓也戛然而止。 甲板上的舞者一把揭下自己的面具,明艳的笑容将一江璀璨金光都压了过去。 陆言歌站在岸上,见甲板上的吴三娘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在两岸渔民声声吆喝声中,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吴三娘早就在人群中看见了陆言歌。 陆言歌就是在姑苏的公子之中模样都是出挑的,更遑论在这些日晒雨淋的糙汉子堆里? 吴三娘一脚踩在甲板上向陆言歌伸出手:“陆言歌你上来么?我带你出海。” 青帮男子见吴三娘向陆言歌伸出手,纷纷吹气口哨来。吴三娘却一点不怯将陆言歌拉上了船来,一甩自己后脑的辫子说道:“让陆公子好好看看,我们青帮的大老爷们儿都是怎么样的!出海!” 艄公一声吆喝,小船顺江而下。 数十条渔船争先恐后地向海里冲去。甲板上青帮男子将渔网洒进海里。吴三娘骄傲地看了眼陆言歌:“除了捕鱼,我们青帮还要下海猎鱼的。敢不敢比一比?” “比就比。”陆言歌也不甘示弱。 吴三娘自幼就在海里长大,有心要在这海里给陆言歌难堪,促狭一笑:“我让一让你。你先下海去。” 陆言歌才不肯:“我不需你让,也能赢你。” “哦?”吴三娘狡黠一笑,忽然拽住陆言歌的手:“那就一起下海去。” 两个人“咚”地一声落进海里。 陆言歌冷不丁地被吴三娘拽进海里,一下子呛了一大口海水,浮在海上咳个不停,惹得船上的青帮一阵哄堂大笑。 吴三娘一双眼睛含着促狭地笑:“陆言歌,你不会是只旱鸭子吧?” 陆言歌一抹脸上的水:“谁赢了还不一定呢!”说罢深吸一口气往水里浅去。 吴三娘浅浅一笑,嘴里咬着匕首一头扎进水里。 在水里的吴三娘就与在甲板上跳舞时一样,她红色的水袖飘在水中,就像是殷红的水草。吴三娘笑嘻嘻地游过陆言歌往下指了指。 陆言歌一蹬腿,与吴三娘一同往更深的水里游去。 陆言歌哪里像吴三娘从小在水里长大。起初在浅一些的地方还好,再往深处游便觉胸腔被挤得难受。但吴三娘在他身旁宛如一尾拖着红色尾鳍的鱼,又让陆言歌不肯认输。 两个人越游越深。忽然吴三娘停住了,不再下浅。陆言歌正是疑惑时,只觉背后一震水流涌来,一回头正好对上了一双白色的眼睛。 一条马面鲅扑了过来。那马面鲅身长约一丈,浑身细白鳞片,口中尖利的牙齿呈三角形。寻常马面鲅不过三寸,这条算是个中极品。 陆言歌下意识地躲开,吴三娘却借机而上。只见她口中衔着匕首游到马面鲅的身旁。就在马面鲅回头一口咬向吴三娘的时候,吴三娘灵巧地在水中一转身顺手从口中取下匕首,只见水中寒光一闪,匕首顿时从马面鲅身下穿腹而过。 吴三娘伸手抓住马面鲅,在水里对着陆言歌扬了扬。 正是吴三娘得意之际,她背后的礁石却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二百八十四章 朱雀翎羽 · 番外四:陆言歌与吴三娘(2) 陆言歌蓦地一惊,差点就要在水里惊叫出来。他对着吴三娘疯狂地挥了挥手,但吴三娘竟然丝毫未觉。 那东西身上长着暗红色的斑,隐在幽暗的水中仿佛是一座死去的珊瑚礁。但直到它在吴三娘的身后睁开了那双透着贪婪目光的双眼,陆言歌才惊觉那竟是一只大王乌鲗! 在罗刹江里,时常有渔船被海怪拖入水中。时常有人说是水煞,或者是成了精的鱼,实则通常都是被这大王乌鲗拖入水中! 这怪物立在海里不动时就如同一座暗礁,身下生有八爪,每一根触须的长度都足够将渔船裹上一圈。更不用说那每根触须之上还有吸盘,可轻松提起千斤之物! 吴三娘原本拿着马面鲅得意洋洋地看着陆言歌。突然看见陆言歌那般神情,下意识的就向水面游去。但还未浮出水面,自己的脚踝就被大王乌鲗柔软的触须裹住。 吴三娘大惊,大王乌鲗将吴三娘往水里大力一拖,吴三娘顿时又沉入水中。冰冷的海水顿时灌入吴三娘口中。吴三娘疯狂地蹬腿揣着触须,但那大王乌鲗竟是毫不松手。 陆言歌浮出水面,还来不及向岸上的人求救,就又猛地扎进水里。他拿过吴三娘落在水中的匕首向那大王乌鲗游了过去。 那大王乌鲗见陆言歌游了过来,几只触须顿时朝陆言歌围了过来。陆言歌竟是不躲,身在触须中央手在水中一压,灵流自掌心而出化作一道道水箭刺向了大王乌鲗的触须。 陆言歌年幼,玉湖宫重商道,与法术一项原本就要弱一些,那些灵流当然伤不了大王乌鲗。但那些水箭对大王乌鲗来说也像是尖刺一般,刺得它的触手一缩顿时松开了吴三娘。 陆言歌转身,伸手将吴三娘向上一托,吴三娘借着浮力浮出了水面。 但那大王乌鲗怎么可能肯放过陆言歌!一下子卷住陆言歌的腰际将他快速往水下拉去。 吴三娘在水面上惊呼一声:“救人!”瞬间又追着陆言歌沉了下去。 渔船上的人早已觉得水中不对劲,但这海面上撒满了渔网四处都是翻腾的鱼儿,众人虽有疑惑,但却看不清状况。此时听得吴三娘呼救才发现吴三娘和陆言歌二人在海里面! 青帮汉子拿着鱼叉自渔船上一跃而下。牵着渔网的渔民赶紧将海面的渔网收起来,这时才看见在海里若隐若现的红色触手的。 渔民大惊,赶紧吹响号角,十余艘渔船赶紧停止航行。 青帮汉子拿着鱼叉一入水就如同海里的剑鱼,在水中划出一道水线。 陆言歌双手撑着大王乌鲗的触须,用匕首一下一下地扎在触须之上。可大王乌鲗竟似动了怒一般,任由陆言歌怎么扎也不松开。 眼见陆言歌越沉越深,海水的压力压得他胸腔欲裂,脖颈也难以直起来。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握着匕首的手更是一点一点的失去了力气。 就在青帮男子拿着鱼叉从自己身旁游过时,陆言歌再也忍受不住在海水里吐出一口气来,大量海水灌入他的喉头鼻腔,他手脚一软彻底没了意识。 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睁眼便见到陆知舟那张黑如墨汁一样的脸。 陆言歌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一动之下便牵扯着身上的伤口钻心的疼。陆夫人一阵心疼,但奈何陆知舟仍旧一脸严肃,只能任由陆言歌“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陆知舟沉着脸看着陆言歌:“醒了?” 陆言歌眼观鼻鼻观心等着陆知舟发落。 陆知舟冷道:“去院里跪着。” 陆言歌一言不发地走出寝室,却见自己的院子里所有玉湖宫的下人乌泱泱地跪了一院子。看那样子竟是跪了许久了。 陆言歌不解地看着陆知舟:“爹这是做什么?” 陆知舟淡道:“他们陪着你跪。” 陆言歌恼道:“这是为何?” 陆知舟:“因为你是玉湖宫的少主!” 陆言歌:“这次儿子去罗刹江是自己的主意,他们没人知道。儿子自己鲁莽,有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你……你若是因为他们没有看住儿子就要罚他们,为什么不罚你自己?!” “啪”陆知舟一巴掌打在陆言歌的脸上:“你以为为父是因为他们没看住你罚的他们?为父当然知道,你是玉湖宫的少主,你要做什么他们都拦不住。我罚他们只是因为你是玉湖宫的少主!你以为玉湖宫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为什么姑苏百姓都敬玉湖宫?因为玉湖宫养着半个姑苏城的人!还有另一半全靠玉湖宫的庇护才可往来商路挣得一碗饭吃!你若日后成了宗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姑苏城的人都没了倚靠,他们连饭都吃不起!陆言歌,你以为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可以任你胡闹?!你的命是整个姑苏城的!” 陆夫人见陆知舟动了真怒,上前劝阻可还没说话就被陆知舟瞪了回去:“所有人在此跪足三天。谁也不许吃饭!陆言歌你好好看看,这些人的性命全都系在你的身上!” 说罢陆知舟拂袖离去。 陆言歌在院中跪下,阳光在陆言歌身后投下一片阴影。 陆言歌膝下的鹅卵石硌得他膝盖生疼,太阳在身上晒出汗来,汗水滴在还未痊愈的伤口上更是让伤口一阵阵的生疼。但陆言歌依旧背脊挺得笔直。 “哒哒”两声,一颗鹅卵石落在陆言歌的面前。 玉湖宫铺地用的石头都是打磨成圆形的玉石,那颗极其普通的灰白色的鹅卵石落在一堆玉石里真是丑的很。 陆言歌皱眉回过头去,见围墙边上吴三娘趴在墙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眨巴着看着陆言歌。 看起来吴三娘没受什么伤,也没受罚。 真好, 陆言歌面无表情的回过头来不看吴三娘。 吴三娘挂在墙头皱眉道:“陆言歌,你爹怎么还罚你?” 陆言歌恍若未闻,一双眼睛看着地上那颗极普通的鹅卵石一言不发。 吴三娘撅了撅嘴:“该不会是溺了水,把人都给憋傻了吧?不说话就算了!” 只听“哒”的一声,陆言歌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向那墙头看去。那挂在墙头上的少女已经不见了。 陆言歌心中一空,但又觉得有些轻松,吴三娘原本就该是在这围墙之外自由翱翔的鸟,水里自又自在的鱼儿。 不一会儿又是“哒”地一声,又一颗鹅卵石落了进来。陆言歌蹙了蹙眉,低头看着那颗鹅卵石头都不抬。 “咻”的一声,一条细细的鱼线勾着一块牛肉落在了陆言歌面前。 陆言歌觉得好气又好笑,真不知吴三娘怎么能想到这样的主意? 吴三娘可一点没觉得不妥,她还拎着鱼线,逗猫似的在陆言歌面前上下晃了晃:“陆言歌,你快吃,我站得高,帮你看着你爹。” 陆言歌依旧不动。 吴三娘竟然钓着那块牛肉轻轻从陆言歌的唇边擦过:“陆言歌你尝尝味道。你可别嫌弃,这虽然是我们青帮自己做的,但可比那些酒楼里的好吃多了。” 淡淡的咸味带着牛肉鲜香的气息钻进陆言歌的唇齿之间。陆言歌不耐烦地一掌将那块牛肉拨了开去。 吴三娘瞪圆了眼睛看着陆言歌:“陆言歌,你可别不知好歹!”吴三娘轻轻提了提鱼线,那块牛肉划过一道弧线落回了吴三娘的手里。吴三娘将牛肉一把放进嘴里对着陆言歌做了个鬼脸:“陆言歌饿死你算了!” 说着墙外又传来“哒”地一声想,吴三娘又消失了。 陆言歌轻轻舔了舔唇边,他想吴三娘定是属猫的,除了上下墙头会发出些声响外,走在路上一点声响也没有。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和陆知舟的脚步,陆言歌悄悄从地上捡起两颗鹅卵石放在袖中。 陆知舟冷冷扫了陆言歌一眼,见陆言歌仍旧好好跪着,又迈着步子走出了院子。 整整一夜,月升月落再到天明。有几个身子较弱的下人挨不住,已经倒下了,便被陆知舟叫人带了下去。陆言歌仍旧背脊笔直地跪着。 “陆言歌,你怎么还跪着?你爹罚你多久?”与天明一起到来的还有那脆生生的少女话音。 陆言歌依旧低着头。吴三娘又扔来一颗鹅卵石:“陆言歌,你该不会是死了吧?” 陆言歌抬起眼皮淡淡看了吴三娘一眼。 吴三娘:“哦,原来还活着。”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这一次吴三娘用鱼钩挂着一个苹果扔了进来:“陆言歌,你总得吃点什么吧?” 陆言歌不耐烦地推开苹果。 吴三娘噘嘴道:“嘁,饿死你算了。”说罢又跳下墙头,消失不见。 这一日太阳格外的大,陆言歌身后的宫人又倒下了好几个。就连陆言歌也觉得那烈日晃得人头晕,几乎就要撑不住。 陆夫人与陆知舟的争吵声从院外传来。陆夫人温柔贤惠,从未这样大声说过话过。可最终还是争不过陆知舟。 “咚”地一声,陆言歌身后又一个下人倒了下去。 陆言歌心中一颤,至此时,倒下的人已经超过了一半。 直至第三日午夜,已只剩陆言歌一人跪在院中。 月光清冷将陆言歌的影子拉得格外的长。陆言歌眼皮沉极了,身体也似乎开始不听使唤,喉咙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着,嘴唇也裂了开来。 陆言歌身子晃了一晃,“咚”地一声倒在地上。倒下时仿佛有听见了少女那声脆生生的叫喊。 陆言歌倒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忽然唇边一凉,陆言歌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嘴。清冽甘甜的水缓缓倒入他的口中。陆言歌“咕咚咕咚”喝着水,微凉的水划过烫得如烙铁般的嗓子才让他又有了些知觉。 他似乎躺在一双温暖柔软的腿上,小小柔软的手拖着他的头不让他被呛到。 那人身上带着青涩好闻的河水的味道。是吴三娘的味道。 “嘎”地一声院门打开,吴三娘轻轻将陆言歌放在地上,猫似的跳出了围墙。 小院的石子路上,陆夫人仓皇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歌儿!” 陆夫人平时都是装着严厉,哪里真的舍得陆言歌受这样的苦?当即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陆知舟走上前来,皱眉探向陆言歌的手腕。半晌,陆知舟放下陆言歌的手腕说道:“他没事,醒来让他继续跪着,还没到天明就不足三天。” “什么?”陆夫人愕然地看着陆知舟:“歌儿都这样了你还罚他!” 陆知舟攥紧了拳头:“他必须要知道自己的责任!” “什么责任!”陆夫人哭哭啼啼地抱着陆言歌:“歌儿还不够苦吗?你还想让歌儿怎样?!” 陆知舟黑着脸不说话。陆夫人恨道:“好,既然你非要罚歌儿,那我便陪着他!我还要让玉湖宫和姑苏城的百姓都来看看,你陆宗主心有多狠,是怎么对待我们母子的!” “你!”陆知舟拂袖道:“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陆言歌努力睁开眼睛,撑着坐了起来:“娘亲,我没事的。” “啪”一颗石子自天外飞来,不偏不倚打在陆知舟头上。陆言歌震惊地抬起头,见吴三娘挂在墙头气得如一只被人抢了鱼的猫:“你算个什么爹?恨不得你儿子死了么!” 陆知舟怒气冲冲地看着吴三娘,待看清吴三娘的样子气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差点害了歌儿性命的小妖女!” “你讲谁是小妖女!”吴三娘“啪”地一掌拍在青玉瓦片上。“我还以为玉湖宫的宗主是什么正人君子呢,原来是个只知道欺负妇孺的伪君子!我青帮绝不会出你这种小人!” “青帮是青帮,玉湖宫是玉湖宫,青帮怎可跟玉湖宫相提并论!”陆言歌厉声道。 吴三娘瞪圆了眼睛看着陆言歌:“陆言歌,若不是我们青帮的人救你,你都喂了大王乌鲗了呢!” “你青帮人救了我,可我也救你在先,我们已经两清了。今后你休要再来此处!我玉湖宫少宗主绝不会与你一介青帮女子为伍!” 吴三娘顿时恼道:“行!陆言歌你看不起我们青帮是不是!有我们青帮在,我便要你玉湖宫的船下不得罗刹江!” 吴三娘也算是说道做到。吴三娘自掌管青帮起,总是要与玉湖宫一争高下。玉湖宫要从罗刹江入东海,她便让青帮的船去入海口守着,若不是陆言歌亲自来说情,她绝不放行。 姑苏数条水路,她吴三娘要哪条,玉湖宫便就让哪条。逼得陆言歌硬是打通了数条陆路,从此玉湖宫走陆路,不走水路。 只是没想到,到了最后陆言歌连同玉湖宫也给了她。 她也没想到,自那日自己负气从玉湖宫墙头跳下后,陆言歌便悄悄捡起了地上的鹅卵石,收藏了这么多年。 第二百八十五章 燃犀照魂1 引子 扶风玄月圣殿。 燕朱住在玄月圣殿的别院里。别院离姜轻寒的药圃很近,姜轻寒不回玄月圣殿的时候,药圃全靠燕朱料理着。 姜轻寒的药圃里种着几株悬圃灵芝,日日都要用最清冽的泉水浇灌,极其难养。好在燕朱力气大,每日从山上挑来几担子水倒也不如何累。每次浇灌完悬圃灵芝还能剩下许多为元玉竹煮一壶茶来。 元玉竹站在药圃门前,见燕朱从山上下来,赶紧将燕朱肩上的担子接了过来。 燕朱轻轻一笑:“你每次都要帮我把担子拿进药圃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力气大。” 元玉竹挑眉看了燕朱一眼:“力气大也不许累着了。” 自昆仑下得扶风来后已经快五年了。昆仑一战之后,人界许多人死而复生,世人都说是天神慈悲。扶风也有许多人复生,但却没有元苍术。元玉竹自昆仑回来之后去元氏封堆守了三日,知道第三日的落日又从元氏封堆只有落了下去,元玉竹才彻底死了心。 他知道元苍术是不肯再回来了。 短短五年时间,元玉竹已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玄月圣殿宗主。他肩膀愈发的消瘦,面容也愈发的清隽,原本白皙的下巴上长出了短短的胡茬。 燕朱熟稔地拿出小泥炉,滤好水,将山泉煮沸了之后再用茶叶混合了桂花、陈皮一同煮着。桂花的清香与陈皮微带了酸味的甘甜最是提神舒心。 元玉竹今日比平时来得早了些,定是玄月圣殿让他有了些烦心事。 燕朱也不问,只是拿了茶来和元玉竹一人一杯捧着喝,看着药圃外的余晖。 元玉竹伸出手在燕朱腕间抬了抬,那一直微蹙的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一些:“挺好。” 燕朱淡淡一笑,元玉竹总是会忘了他是一个与天地共生的凶兽。莫说寻常的伤寒,就算是伤重了他自己也能好。 元玉竹叹道:“今日玄月圣殿又送来一个魔族。” 燕朱愣了愣:“这个月可已经是第三个了?” “嗯。”元玉竹点了点头。 时序变动那日魔族结界被撕裂一个很大的口子。昆仑蒙难,四方神也缺了一尊,曾经能开天辟地的哪些神尊也早已西去。 昆仑结界只有己伯毅的祝融天将把守着。己伯毅与风千洐、姜濂道等人不同,他对于魔界并无敌意,只要魔界不侵扰昆仑,也不肆虐人界,他对魔界之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一来,不少魔族之人悄悄来了人界。他们行事低调,也没有闹出过什么乱子。悄悄在人界置一处宅子,再用衣领将脖颈上的北阴火煞遮住,如此看上去倒是与常人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这几日来扶风的魔族明显多了起来。大多都是因病求医上玄月圣殿的。 燕朱轻声道:“你担心会是疫症?” 元玉竹皱眉点了点头。 当初入天印,改时序之时他便对魔族放下了心中芥蒂。更因为陆言歌为了他未出世的魔族婴孩送了性命,元玉竹对于魔族更多的是恻隐之心。 魔族虽然不曾在人界闹出过什么乱子,但毕竟非我族类,中原人对魔族仍然存有敌意。 他毕竟是医者,比人更容易分辨出魔族,若是在街上遇见总会照顾一二。这五年来他帮助过的魔族也不少,这五年在他们四大世家的努力下,中原人才慢慢开始接受魔族。 帮助魔族,元玉竹也并非没有私心。曾经燕朱也是只能在山林里躲藏的凶兽,如果中原人能接受魔族,那么也许接受妖。 可若是自魔族爆发瘟疫,那这五年所做的所有努力便都毁了。 燕朱劝慰道:“魔族与人族毕竟是两个族类,如今还未有人生病也还不算严重。” 话音刚落,一个玄月圣殿的小厮快步走到了药圃来:“宗主,休屠泽的贺兰宗主来了。“ 贺兰宗主,全名贺兰重华,是这几年名声大噪的异姓宗主。 休屠泽是西域最靠近中原的地方。休屠泽地域特殊,与黄沙之中三面环水,是沙漠中难得的绿洲。 这位贺兰宗主据说是数年前落难到了休屠泽,因其学识颇丰在休屠泽被救回一条命之后,竟然在休屠泽开山立派,收了不少弟子。 如今休屠泽名望建起,似有与中原四大世家并称五大世家之意。 元玉竹赶紧放下手中的茶杯就要出门相迎。 还未起身便听弟子说道:“贺兰宗主只是留下一个方子便走了。” “方子?”元玉竹皱眉结果弟子手中的信。 他打开信一看,眉头便越皱越紧。这方子竟是一张治疗魔族疫症的方子。 第二百八十六章 燃犀照魂2 今日玉泉镇有两件大事,第一件事,玉泉镇最大酒楼落成,宴请玉泉镇全镇百姓。 这最大的酒楼自然是四方斋。自陆玉宝死里复生回到忘归馆后,发现自己这五十年来的积蓄都被败光了。若不是白珞还有些良心没有典当了忘归馆的家具,忘归馆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 白珞掌家的日子,风清亭外那片湖里的鱼死了,水脏了,连两岸的花都快黑了。 陆玉宝如果知道自己活过来之后的日子那么难,应当会在活过来之后就将自己棺材板上多加两颗钉子,让白珞他们挖都挖不出来才是。 当陆玉宝在水中打捞死掉的鱼的时候,白珞在风清亭喝酒。 当陆玉宝一寸寸洗着那片湖泊的时候,白珞在风清亭喝酒。 当陆玉宝从镇上买来新鲜的花,在两岸重新种满花草的时候,白珞依旧在风清亭喝酒! 陆玉宝觉得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便把所有剩下的继续全都投在了四方斋里。将四方斋扩建了三层楼,成为了玉泉镇第二高的楼。 玉泉镇第一高的楼,便是玉泉镇的另一件大事。 那是座青楼,取名怜花楼,紧贴着四方斋建起。当初修的时候四方斋建一寸,怜花楼便定要高一寸。 这恼人的怜花楼老板不是别人,正是那活了上万年的老龙妖! 自从薛惑把白珞从诛仙台背回来之后,他便在蜀中赖着不走了。偏生这老龙妖还不老实,待在忘归馆里总是要与白珞抢酒喝。 终于某一天早晨,白珞见昨日存好的酒又被薛惑偷喝了去,她忍无可忍地把薛惑从忘归馆里扔了出来。 一同留在蜀中的除了薛惑还有姜轻寒。 姜轻寒也十分窝火。薛惑说妘烟离变回小鸡崽子了,白燃犀也不做神仙了,打个叶子牌都彻底没人了。所以他也决定不做神仙了。 可姜轻寒没想到的是,薛惑不做神仙了,竟然自己开了青楼! 这青楼建得好生有气势,比琅琊的青楼高一寸,比姑苏的青楼还要繁华一分。那青楼是按照昆仑五城十二楼的玉楼所建。 若这青楼被己伯毅看到了,定是要气上一气的。 如今薛惑赖在蜀中,便也缠着姜轻寒不让姜轻寒走。 如今姜轻寒坐在怜花楼的后院里,身前莺莺燕燕坐了一堆怜花楼中的姑娘。一个二个都是来看诊的。 虽然瞎子也能看出这些姑娘们什么病都没有,但一个个都还是往姜轻寒面前凑。薛惑这时就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终于姜轻寒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 一众姑娘被姜轻寒拍案的声响吓得一抖,一个个抬着头半坐半跪在地上,一双双水汪汪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姜轻寒。 姜轻寒哪能知道方才还媚眼如丝的模样能在一瞬间转变成这样。此时他如一根竹竿似的站在花丛里,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些个姑娘。姜轻寒半是求救地看着薛惑:“薛恨晚,你都不管管吗?” 奈何薛老鸨看戏正看得起劲,正是开心呢。薛惑轻轻一耸肩:“那我哪管得了?” 姜轻寒气结,一拂自己青碧色的衣袖:“我饿了,我去四方斋吃饭去。”说罢一溜烟逃也似的出了怜花楼。 隔壁的四方斋大宴蜀中百姓,生意甚是红火。谢柏年与谢夫人带着碧泉山庄的一众弟子都下了山来捧场。 蜀中百姓见得这样的声势,自然也要来沾沾喜气。 谢谨言更是自来熟,见四方斋忙不过来,自己就钻进后厨里帮着四方斋的小二上菜上酒。要是这门外来了客人,更是要帮陆玉宝引荐上一二。 姜轻寒一溜烟走到四方斋,谢谨言端着茶壶就迎了上来:“姜公子,薛公子,你们来啦?” 谢谨言说罢对着屋顶挥了挥手:“白姑娘,姜公子和薛公子来了!”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冷冷扫去一眼。顿时那阴风绕着薛惑不停地吹。 薛惑打了个喷嚏,伸手把姜轻寒揽了过来,他嬉皮笑脸地说道:“怎么好像有些冷,还是贴着的你暖和。” 姜轻寒:“……” 姜轻寒着实不知道薛惑哪里来的脸面。当初建怜花馆的时候他非要比四方斋高一寸,白珞没有直接把怜花馆的屋顶削掉一层,那都能算是白珞还了当初薛惑把她从诛仙台上背下来的恩情! 陆玉宝虽然也恨怜花馆比自己四方斋高了一寸,但他到底是生意人,这点事绝不会挂在脸上。他见薛惑走了出来赶紧迎了上去:“哟,薛老板来啦,还请薛老板等一会儿,这流水席马上就有位置了。” 薛惑大度地挥了挥自己粉色的衣袖:“无妨无妨,我坐谢尊主旁边就行。” 说罢薛惑自顾自地端了两把椅子来,放在谢柏年与断一刀中间,拉着姜轻寒坐下。 姜轻寒顿觉自己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没地位。以前在玄月圣殿时,好歹也是大名鼎鼎的寻音长老。如今跟在薛惑身旁活像个无赖! 与白珞、薛惑相识数年,谢柏年又去过昆仑一次,发现神仙原来也就这么回事。从最初的敬畏到如今,谢柏年对白珞可能还存有几分敬意,对薛惑却是早已如老友一般。 谢柏年给薛惑把酒满上:“薛老板,今晚在下就也去怜花楼捧捧场。” 薛惑眯着一双桃花眼笑到:“好说好说,就是不知谢尊主过不过得了谢夫人这一关。” 谢柏年眉头一跳,回头看着谢夫人,见谢夫人正冷冷看着自己。谢柏年心中咯噔一跳,当即转了话锋:“那个,在下定会送些花来,祝薛老板开业大吉。” 薛惑继续眯着一双桃花眼笑道:“好说好说。” 正说着话,七匹棕色的马踏着玉泉镇的青石板到了四方斋。 一旁的百姓顿时发出一阵惊叹。这四方斋老板好大的阵势!不仅谢尊主从碧泉山庄下山来捧场,就连沐云七子也从琅琊不远而来! 这七人正是沐云天宫的沐云七子。自沐云天宫被付之一炬后,沐云七子一边修缮沐云天宫,一边在江湖闯荡,时常做些救死扶伤的善事。遇到邪煞、邪祟之时只要向沐云七子求助,必是有求必应。 沐云七子,萧丹凤、萧明月、萧孤蓬、萧尘笼、萧渔阳、萧长缨、与萧西风。 最初这七人都是萧明镜没有什么名气的少年弟子,如今七人都改了萧姓,再加上这几年的磨砺,少年也过了弱冠之年,逐渐也成了江湖上有名的青年才俊。 白珞坐在屋顶上半撑起身子看了沐云七子一眼,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笑来。 沐云七子齐齐从马上跳了下来。他们七人手里一人捧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是洞庭泽的稻谷,沱河的鱼,且兰山里的獐子。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但都自大江南北带来。 沐云七子站在四方斋前恭恭敬敬地对着白珞拜了拜。白珞半蜷起腿坐直了脊背对着沐云七子回之一笑。 这厢沐云七子才刚刚安顿好,那厢众人便有发出一声惊叹。元玉竹与燕朱携手前来。这四方斋开业,倒是比正儿八经的四大世家会盟更加热闹了。 元玉竹一来,就连一旁怜花馆的姑娘们也探出了头来。元玉竹虽未一介凡人,但一袭白衣,身上又带着三分浅淡的药香,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番仙气。倒是比起薛惑那吊儿郎当不正经的老龙妖更有谪仙姿态。 薛惑将自己手中折扇一盏,附在姜轻寒耳边耳语道:“元玉竹最近可是出息了,中原女子约有一半做梦都想与元宗主共饮一杯。你若是能把他骗进我怜花馆里,我让姑娘们七日不来找你如何?” 姜轻寒拂开薛惑染了香的扇子:“你休想!玉竹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害了我,还想害他不成?” “嘁。”薛惑挑了挑桃花眼:“你也老大不小了,这般岁数看着长大的人还少了不成?” 燕朱与元玉竹二人刚与陆玉宝寒暄了几句,半空中一杯酒便朝燕朱横着飞了过来。元玉竹下意识地抬手,一只玉手挡在燕朱面前稳稳托住了酒杯。 元玉竹与燕朱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白珞那双似笑非笑的绀碧色眼眸。白珞淡道:“你们可来晚了些。” 元玉竹与燕朱刚刚入座,几声马蹄由远及近,回头看去,那马身纯黑皮毛油亮,竟然是两匹汗血宝马。 骑在马上的也是一双俊男靓女,白珞看见二人那懒懒散散的样子顿时收起了几分。 如今四大世家有实力一下子拿出两匹汗血宝马的也只有玉湖宫了,这马上的一双人儿正是玉湖宫的石年与苏朗。 石年从马上跳下歉然道:“夫人如今丧期未满不便出玉湖宫,特意让在下带了些薄礼来。贺礼走的水路要慢些不日便会到。” 白珞自屋顶轻盈地一跃而下,从石年手中接过折子淡道:“代我问夫人好。” 其实自昆仑下山后到今日已有五年了。吴三娘并不是丧期未满,恐怕只是害怕见到故人再伤心罢了。 虽说四方斋摆了流水席宴请玉泉镇所有百姓,但既然如今四大世家的人都到了,陆玉宝自然不能怠慢。他立刻着人将四方斋的后院收拾了出来,又将几间上房都腾了出来供沐云七子、元玉竹、石年等人住上两日。 一切收拾妥当,也到了将要日落的时候。玉泉镇的百姓尽兴回了家去,四方斋才终于清净了些。 陆玉宝揉了揉自己有些酸胀的胳膊。自己当初说大宴玉泉镇的时候只是为了讨个人气,可没想到这消息传了那么远,四大世家的人都来齐了。这一天下来怪累人的。不过好在今日来的这些人还算是老友,陆玉宝也是许久未见了,此时能与众人饮上几杯倒也惬意。 陆玉宝送走最后一个玉泉镇百姓,正准备回后院与白珞等人饮上一杯时,远远的又是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了来。 陆玉宝定睛一看,来人有些陌生穿着胡服。 陆玉宝赶紧说道:“这位客官来晚了些,今日小店刚刚开业原本有宴席的,如今宴席结束了,小店也客满了。” 那身着胡服的人从马上一跃而下,他鼻梁高挺但却是个中原人,说的也是官话没有夹杂一点口音:“今日在下是来恭贺陆老板开业的。” 陆玉宝疑惑了一瞬:“阁下是?” 那人礼貌地颔首道:“在下贺兰重华,自休屠泽而来。” 第二百八十七章 燃犀照魂3 贺兰重华身着湛蓝胡服,身材挺拔鼻梁高挺,论容貌也算是一等一的俊朗。但贺兰重华的两鬓却是斑白,虽是青年模样,但眼角眉梢总带着些沧桑,让他看上去便平白老了十岁。 除了模样透着些沧桑,贺兰重华还有腿疾,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虽然无损他的风度,但仍旧让他看上去有些与面相不符的苍老。 贺兰重华身后跟了几个弟子模样的人,皆身着胡服带着面具遮盖了半张脸。 如今休屠泽的声势已然要与四大世家齐名,陆玉宝自然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赶紧将人请进了四方斋来。 陆玉宝客气道:“贺兰宗主来得正是时候,今日四方斋也有几位贵客来,这时候才刚刚开宴。贺兰宗主若是不嫌弃那边后院请。” 贺兰重华颔首道:“既然陆老板有贵客,贺兰不便打扰。只是休屠泽距蜀中距离甚远,今日恐怕只能在四方斋叨扰一晚。” 陆玉宝:“贺兰宗主客气了,贺兰宗主是四方斋的贵客,稍后陆某便让人备上些薄酒送到房里来为贺兰宗主洗尘。” 贺兰重华:“陆老板有心了。” 陆玉宝看了看贺兰重华身后的三个弟子,加上贺兰重华倒要备上几间房才行。陆玉宝歉然道:“贺兰宗主,今日小店里来了不少贵客,如今天字号房只剩下了一个。这几位公子只能住在地字号房。” 贺兰重华愣了愣下意识地想向后看去,动作却又顿住,他扯了扯嘴角生硬地笑了笑:“无妨。只是烦请陆老板多备一些素食。” 陆玉宝:“贺兰宗主放心,暂且休息一会儿稍后就送上。” 贺兰重华带着三个弟子抬脚就往楼上走去。刚走上二层正准备往三层走去,只听楼下一声清冷的声音响起:“等等。” 贺兰重华与他身后的弟子都是一顿。贺兰重华顺着声音看去,见白珞站在楼下抬着头冷冷看着他。 白珞一挥衣袖,一股风稳稳托着她站在二层的木栏杆上。白珞足尖踩在木栏杆上也如履平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贺兰重华:“贺兰宗主?” 贺兰重华拱手道:“正是。” 白珞淡道:“贺兰宗主何不来坐坐?我听元玉竹说,几个月前你帮了玄月圣殿大忙。” 贺兰重华道:“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白珞目光淡淡扫过贺兰重华身后的三个弟子。那三个人带了面具,头上带着毡帽遮住大半张脸。三个人低垂着眼眸,低眉顺眼地跟在贺兰重华身后。白珞眉头一挑:“贺兰宗主的弟子是各个都颜陋吗?” 贺兰重华莫名其妙地看着白珞:“什么?” 白珞漫不经心地笑道:“罢了。”说罢足尖在栏杆上一点,又轻飘飘地自那二层落回了一层。贺兰重华尚还不明白白珞是何意,那月白色的长袍已经消失在了后门。 陆玉宝陪着笑脸走上了前来:“贺兰宗主莫怪,我家主上脾气是怪了些。贺兰宗主楼上请。” 贺兰重华与三个弟子走回房中,待陆玉宝一走,贺兰重华才松了一口气。他回头试探地看着身后一名弟子。 那名弟子一张脸隐在风帽之中,面具再遮去一半,但他身姿挺拔,宽大的胡服也难掩他的气质。 贺兰重华看着他,但他却似乎丝毫没有察觉似的,长长的睫羽低垂着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贺兰重华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咳了咳:“老奴……” 那人听见这两个字,眼皮蓦地抬起冷冷扫向贺兰重华,目光中带了些警告的意味。 贺兰重华适时地住了嘴。 贺兰重华恭敬地将行囊放下:“公子还请先歇息一会儿。”说罢贺兰重华伸手去拿桌上的地字号门牌。 贺兰重华刚伸出手去,那名弟子蓦地伸出手去,玉白的指尖轻轻压在那块门牌上:“你就住在这里。” “啊?”贺兰重华惊道:“可是只剩下地字号房了,圣尊……”贺兰重华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因为郁垒看向自己的目光分明带了杀意。 这乔装打扮的弟子自然就是郁垒。而这贺兰重华也正是一直跟在郁垒身边的司徒戮。 郁垒微微蹙了眉,颇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桌上的地字号门牌转身走了出去。贺兰重华只能对着另外两个弟子挥挥手道:“你们两个跟去吧。” 贺兰重华看着两个弟子离去的背影,又想起方才白珞那居高临下的样子,头皮一阵发麻。 自时序变动,魔族结界扩大,不少胆子大的魔族都到了人界谋生。但他没想到的是郁垒竟然也会出魔界。 郁垒在魔界待了五千年,他在魔界待的时间更久。久到他都忘了自己曾也在人界生活过,久到他忘了自己是谁。 原本他以为郁垒出魔界是为了寻白珞的,没想到郁垒却在休屠泽住下了。不仅住下了,还让自己开宗立派,收了不少弟子。 而就在贺兰重华兢兢业业让休屠泽颇有了些名望之后,郁垒竟然又要到中原来。 贺兰重华不知道郁垒有什么打算,但他知道这五年里,郁垒没有一天笑过。不止是笑,甚至无喜怒哀乐,像是方才那样的疾言厉色,更是五年里从未有过。若不是还能说话,贺兰重华便要以为郁垒三魂都散尽了。 而从方才看来,至少郁垒还活着。 陆玉宝在飞升之前可是姑苏玉湖宫的宗主,四方斋的天字号房设计与玉湖宫的客房如出一辙。金丝软塌,丝绒地毯,房里没用珠玉做点缀,反而用了不少的紫檀与沉香,让奢华之中又多了几分古朴。房中放着兰花代替了熏香,更是让人忍不住的就放松下来。 贺兰重华躺在软塌之上,未明宫里素来都是黑沉沉的,休屠泽更是像个清修之地。像四方斋里这般的舒适当真是许久没有过了。 贺兰重华饮了些酒,歪倒在金丝软塌上。软塌用了上好的锦缎绣了蜀绣,躺在上面如坠云端,让人忍不住就要睡去 一阵微风拂过,贺兰重华微微有些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侧想顺手扯过一床被褥来却摸了个空。 贺兰重华有些不耐烦地微微睁开眼,顿时手脚一颤,浑身的血液都似凝固了一半。在他面前似有两簇鬼火冷冷冰冰地盯着他。 “啊!!!!”贺兰重华忍不住尖叫出声。 明显的,那两簇鬼火不耐烦了。 贺兰重华手下意识地四处摸了摸,一个利器都没有!而自己面前正是那位光是想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白珞! 虽然贺兰重华改名换姓在休屠泽开宗立派,终于活得像个“人”了,但他毕竟还是个魔族! 魔族最怕的是什么?当然是这三界中看谁不顺眼都会直接动手的姑奶奶——监武神君! 显然,白珞看贺兰重华很不顺眼。 白珞冷道:“你有些眼熟。” 贺兰重华哆嗦道:“神君……神君怕是认错了吧?” 白珞一双手缓缓向贺兰重华伸了过去。那双玉白如葱段的手指在贺兰重华眼里就如同骷髅的指节! 白珞伸出手轻轻搭在贺兰重华脸上。 贺兰重华赶紧说道:“神君,贺兰不是那样的……啊!!!” 话还未说完,白珞那搭在贺兰重华脸上的手骤然加了力气。她扯住贺兰重华的脸皮一拧,还上上下下扯了一扯。 可怜贺兰重华原本就有些沧桑的容颜被白珞这么一折磨怕是明日就会多出几根皱纹来。 白珞这么拧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另一只手伸出去拽住贺兰重华的衣领一把拉了下来。沉重的酒气顿时扑在贺兰重华脸上。 “啊!!!!”贺兰重华一声尖叫,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衣襟。 这位姑奶奶他惹不起,但住在楼下地字号房的那位他更惹不起啊!这一幕要是被楼下那位看到了,自己脖颈还要不要了? 贺兰重华死死拽住衣领,挣扎着保住自己清白。 可白珞并不打算放过他,在把他一张脸拧得青紫之后,另一只手又向他衣领伸了过去。 贺兰重华悲愤地看着窗外,自己身为魔族没那么容易死,若是从这高楼上摔下去脖颈断了却还有一口气,那该如何是好! 但若要让自己在清白和死之间选一个,他宁愿死! 就在贺兰重华决定跳楼的时候,房门外呼啦啦冲进来两个人,薛惑与姜轻寒一左一右架着白珞的胳膊把她拖了下来。 薛惑一边拽一边哄:“白燃犀你走错房了,我们去另外一间房。” 奈何白珞饮醉了酒两个人拽得分外吃力。白珞手舞足蹈地还要往前扑过去。她指着贺兰重华说道:“他肩头该有一颗痣。” 贺兰重华一听此话如蒙大赦。肩头有痣的那位在楼下地字号房听响呢! 贺兰重华一咬牙,一把拽下自己的衣领露出肩膀:“神君恐怕认错人了。” 白珞蓦地顿住:“没有?”她颇有些疑惑地皱眉道:“但我明明闻到了味道。” 地字号房中,郁垒握着酒的手蓦地一顿。他皱眉抬起自己胳膊闻了一闻。自己哪有什么味道?转念一想白珞属猫的顿时又释然了三分。 郁垒想了想自酒杯里沾了点酒来洒在自己的衣襟上。忽然,隔壁房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郁垒一愣。 薛惑的声音从隔壁传了来:“这间房没人住吧?” 陆玉宝:“就剩这一间了。” 郁垒长长的睫羽一颤,沾了酒的手蓦地在袖中收拢。 “咚咚”两声响,竟是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扑到了自己门口。郁垒赶紧将面具戴上,抚在脸上的手微微发着抖,一颗心更是上上下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珞站在门前,一只手搭在门上,只要一用力就能将门推开。 郁垒紧盯着那房门上黑影,顿觉自己呼吸都急促起来。 那门轻轻颤了颤,薛惑走上前来一把将白珞拽回了隔壁。 郁垒暗自松了一口气,隔壁薛惑絮絮叨叨的声音响了起来:“陆玉宝拿点酒来。” 陆玉宝:“酒?她都喝成这样了,你还给她喝酒?” 薛惑没好气道:“再多来些醉死她算了!” 陆玉宝:“你赶紧得了吧。她再喝就要变猫了!还喝呢!她要是变了猫,你领去你怜花楼去别拆我四方斋!” “哐当”一声巨响,也不知白珞又摔了什么东西。只听得陆玉宝心痛得一阵乱叫,那语速快得郁垒都几乎听不清。 薛惑:“燕朱?燕朱呢?来把白燃犀打晕算了!” 燕朱声音温软:“薛公子,我不敢的。” 郁垒缓缓抬头看着门外。门外有不少人影,从轮廓中依稀能辨出元玉竹、燕朱、姜轻寒与谢谨言。 这些人他可以说素未谋面,也可以说是多年老友。郁垒蹙眉低下头,自己右手手腕又隐隐生出些疼痛来。 门外忙活了好一会儿,好像是姜轻寒自怜花馆拿了安神的熏香来才让白珞睡了过去。众人也从四方斋中退去。 元玉竹、燕朱、石年、苏朗与沐云七子等人住进了天字号房。薛惑安顿好白珞后一刻钟也不想再留在四方馆,拽着姜轻寒回了怜花楼。 谢谨言与谢柏年等人自回了玉泉山庄,这才让整个四方斋安静下来。 郁垒靠墙站着,额头轻轻抵在墙面上。隔壁熟悉的、平缓的呼吸声缓缓的传来。 郁垒眸色一黯,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薛惑是自外面关上的房门离开的,所以房门并没有上锁,被风轻轻一吹便露出条缝来。郁垒轻轻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 白珞歪道在软塌上,一头青丝胡乱地搭在脸上。 整整五十五年。 五十五年前白珞也是这样睡在榻上。不过当年白珞被取出灵珠只有一口灵力吊着性命,脸色苍白。现在的白珞因为饮醉了酒,脸色微红,就连她细长玉白的脖颈都染了些薄红。 郁垒伸出手,轻轻将白珞散落在脸庞的青丝绾去耳后。 忽然白珞伸出了手蓦地将郁垒的手握在掌心。郁垒呼吸一滞,不敢去看白珞。 白珞抓住郁垒的手也不放松。 半晌只听白珞喃喃道:“宗烨。” 郁垒一顿,微微蹙眉低头看了看白珞。白珞竟然是在说着梦话。 而梦里的人,竟然是宗烨? 郁垒心中似被泼了一瓢冷水,顿时冷了下来。他将自己的手从白珞掌心抽了出来,蓦地起身走出了房间。 第二百八十八章 燃犀照魂4 入夜,四方斋欢宴之后陷入一片寂静。众人都饮了不少酒,不一会儿便睡了去。 更鼓响过四声,更夫拖长了声音:“天寒地冻。” 更夫的鞋子踩过青石板路,鞋底与青石板相互摩擦发出些细微的声响。马厩里的马轻轻打了个喷嚏,马蹄踩在干草上,发出几声脆响。“哒”的一声四方斋的房顶发出一声轻响,随后又传来一声猫儿的叫声。 四方斋里呼吸声平静,就连隔壁夜夜笙歌的怜花楼也十分安静。 天字号房里,贺兰重华睡在榻上,“滴答”一声,贺兰重华的脸上有些痒,他随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又沉沉睡去。 天还未亮,平日里送菜来的老农拖着新鲜的蔬菜走到四方斋后门。自从陆玉宝接手四方斋之后,便由着老农日日为四方斋送菜,如今已不知道是多少个年头了。 老农熟门熟路推开四方斋的后门,一开门整个人却惊得跌坐在地上。 一个人靠着四方斋的后门坐着,浑身都是鲜血。老农种了一辈子的地,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除了那人身下的鲜血,整个四方斋的后院里似乎都被鲜血涂满了! 老农骇得大叫,那叫声太过骇人在半明未明的天空盘旋,惊得树上的鸦雀都飞了起来。 郁垒自睡梦中被惊醒,他顺手拿起枕边的面具自窗户一跃而下。 天边还只有一线鱼肚白,院子里的情形看不太清楚,但单是用鼻子闻都知道四方斋会是怎么样的情形。那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直欲作呕! 郁垒蹙眉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鞋底湿漉漉的,竟然全是鲜血。 “马厩里的马全死了。”身后一人冷冷说道。 郁垒一怔定在原地不敢转身。 白珞缓缓走到郁垒身边,斜眼看了郁垒一眼:“你是个哑巴?” 郁垒低垂了双眸,算是默认了。 “神君,这都怎么回事?”贺兰重华见郁垒站在白珞身边却神色不郁的样子,赶紧走了上前挡在郁垒身前。 白珞看着贺兰重华眉头一蹙:“应该问问你怎么回事吧?” 贺兰重华一怔:“问问我?” 话音刚落,只见那送菜的老农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指着贺兰重华大喊道:“鬼!鬼!鬼吃人了!” 贺兰重华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老农,再一回头看见郁垒也眸色沉沉地看着自己。 贺兰重华这时才觉出不对劲来。他慌乱之中一低头正好看见自己的衣襟。胡服明艳的色彩都被染成了黑色。而将他胡服染黑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鲜血! 不止贺兰重华的胡服,贺兰重华的脸颊与两鬓那两缕白发尽都被鲜血染红。 此时元玉竹、燕朱、沐云七子、石年与苏朗等人都从客栈里走了出来。除了他们还有四方斋里跑堂的小二,掌勺的厨子,一个个都惊愕地看着贺兰重华。 元玉竹皱眉说道:“白姑娘,所有的马都死了。死去的人似乎只有这一个。” 方才漆黑看不太清,现在天色稍微亮了些,大家都看清楚了,那倒在血泊中面目模糊的人正是夜里打更的更夫。 而院子里,似乎是刻意有人将鲜血涂满了四方斋的后院。陆玉宝建造的四方斋后院与玉湖宫的院子有些相似,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而马厩就在后院靠近门的位置。 苏式的园林院子都有高低落差,后门定是最低处。但马的尸体还在马厩里,鲜血却已将整个后院涂满。 白珞淡道:“恐怕死去的不止是马。方才那老农大呼小叫的,却连一只狗的叫声都没传出。只怕这玉泉镇是来了只吃狗吃马的妖怪。” 白珞对萧丹凤说道:“烦请萧宗主去玉泉镇各门各户都探查一番。” 萧丹凤领命带着沐云七子往四方斋外走去。 不过倒也不需要萧丹凤一户一户地去探查,四方斋的动静早就惊动了玉泉镇的百姓。昨日还在四方斋饮酒作乐的百姓,如今看着四方斋却是一脸惊恐。 “这……这是引来了妖怪了吧?” “哪个妖怪那么能吃?” “哎哟!我今天早上看到阿黄死了,还以为山里来了狗熊!” “妖怪哪有这样的?不吃人专门吃马,吃狗?肯定是魔族的人!现在有不少魔族混迹到了人界,肯定是他们忍不住要饮血了!这次吃马,吃狗,下次肯定就要吃人了!” 这人的话顿时引起一阵附和。 白珞听见那人的话皱紧了眉头。 也许如谢谨言、元玉竹之流能接纳魔族,但是寻常百姓还是忌惮得很。 但这人有句话并没有说错。哪有妖怪这样吃人的? 寻常妖怪,或以天地灵气为食,或以人的精魄为食,即便是好吃血肉的妖怪也不会做出这等残忍屠杀之事。 更何况四方斋里有白珞、陆玉宝两位神族,还有沐云七子这些在人界除祟声明在外的。在他们头上做出此等孽事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 只是这个妖怪好生厉害,不仅在他们头上动了土,整整一晚竟然没人察觉! 白珞眸色一寒看着贺兰重华道:“陆玉宝把他绑了。” “哈?”陆玉宝怔愕地看着白珞。 以陆玉宝对白珞的了解,白珞肯定不会相信此事是贺兰重华所做。贺兰重华好歹也是一届宗主,怎会大意到在犯了事之后没有先将自己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就走出来?但白珞却丝毫没有说笑的意思。 贺兰重华看着白珞耐心解释道:“神君,在下绝对没有做过这等事。” 话音还未落,一道极细的金线自白珞指尖而出将贺兰重华绑了个结实。那金灵流化作的线极细,好似贺兰重华多动一下,那丝线便会绞断他的脖颈。 贺兰重华身后两名弟子见他被绑住受这等侮辱下意识地拔出了刀来。那刀尚未出鞘,郁垒的目光冷冷扫向两名弟子。那两名弟子赶紧又将刀放了下去。 白珞注意力全在贺兰重华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身后三人的反常。白珞冷道:“先将他关在房里。” 陆玉宝无奈,只能上前说道:“贺兰宗主得罪了。” 贺兰重华即便在魔界被神荼断去一条腿也未曾受过这样的屈辱。他被白珞五花大绑在天字号房里,门还大敞开着,住在四方斋里的人来来去去都能看见他。 薛惑摇着折扇看着贺兰重华“啧啧”砸吧了一下嘴,虽然满脸都写着怜悯却没有半分要帮助贺兰重华的意思。 贺兰重华总有种自己误入了盘丝洞的错觉。 四方斋的血迹被清洗了干净,虽然那血腥味没有了,但玉泉镇的人已经陷入了恐慌之中。如今家家关门闭户,就连摊子也没有摆出来。 这样的大事很快传到了碧泉山庄,谢谨言带了几名弟子下山来守在镇上。 而就在众人如临大敌时,白珞竟然优哉游哉地喝起了酒来。 陆玉宝在白珞面前坐下:“白燃犀,你就一点也不着急的?” 白珞漫不经心道:“我急什么?” 陆玉宝蹙眉道:“你应当知道这不是什么妖怪作祟吧?至少不是什么寻常的妖怪。” 陆玉宝此话不假,玉泉镇因有碧泉山庄护佑,上百年都没出现过妖了。况且妖有气息,就算是个道行高的能瞒过陆玉宝,但却绝无可能瞒过白珞。 白珞皱眉道:“你也认为是魔族所为?” 陆玉宝:“最开始的时候有过怀疑,现在反而觉得不是了。这四方斋的血迹我足足清理了四个时辰才清理干净。即便是魔族要杀人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引起玉泉镇的恐慌。可这样做又有何好处呢?” 白珞淡淡扫了贺兰重华的天字号房一眼:“不管是人,是鬼,是魔,作恶的话杀了便是。我倒想知道天字号房都在四层,为何偏偏只选了贺兰重华的房间。” 白珞将手中的酒杯放下,懒懒散散地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去睡了。” “睡了?”陆玉宝苦着脸道:“万一晚上那东西又出来怎么办?” 白珞轻轻一笑:“昨天晚上都吃饱了,今天应该会做别的事吧。” 白珞走上楼向自己的地字号房走去。路过郁垒的房门,白珞忽然顿住了脚。她回头看着郁垒蹙了蹙眉:“你喝酒了?” 郁垒垂眸不敢看白珞,下意识地偏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襟。他在身上洒了不少的酒,应当不会再让白珞认出自己了吧? 白珞走近郁垒,那双绀碧色双眸看着郁垒根根分明如鸦翅般的睫羽。郁垒只觉喉头干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珞生出手,轻轻抚在郁垒的面具之上。白珞如兰的气息铺面而来,那温软的气息却似一根无形的丝缎,绕在郁垒的脖颈之间,既温柔却又霸道地扼紧了他咽喉,让他呼吸不畅。 郁垒下意识地就往后退去,白珞抚在郁垒面具上的手却轻轻一转蓦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白珞将郁垒的下巴抬起,迫使郁垒看着自己。郁垒坐着,白珞站着,原本白珞就是居高临下的姿态。郁垒被强迫着抬起脸看着白珞,顿觉自己就好似隔壁怜花楼里莺莺燕燕的姑娘。 郁垒猛地一拍桌子,有些薄怒地站了起来。 白珞偏头看了看郁垒,又轻轻敲了敲郁垒的面具:“戴着这面具如何饮酒?” 原来白珞竟只是对他的面具好奇而已! 白珞见郁垒似有些恼了挥挥手道:“这面具丑得很。”说罢竟又好似什么都没得发生似的回到了自己房里。 郁垒倚在窗前,侧耳听着隔壁地字号房的动静。白珞方才虽然一副轻薄模样,好似对自己好奇,也对这面具好奇,但实则心思压根没在自己身上,也没在这房里。 郁垒抬头看了看楼上的天字号房。也不知白珞这般折磨贺兰重华是想做什么。 月色逐渐爬上树梢。今夜比平日里更静一些。玉泉镇连一声狗叫都没有。昨夜夜里还丝竹笙歌的怜花楼现在也静得厉害。 郁垒不敢摘下面具,合衣在榻上睡下。也许是周围静得厉害,集中精力听着室外的响动倒更让人犯困。 等至半夜,忽然听见“哒”的一声轻响,好似猫儿踩过屋顶的瓦片。郁垒动了动,竟然丝毫无法抵抗沉重的睡意!他能感觉自己手指轻微动着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好似沉在沼泽之中,四肢被沼泽紧紧裹住,而自己只能任由沼泽把自己慢慢吞噬。 郁垒赶紧催动煞气,让煞气凝于指尖。煞气带来的灼热仿佛让他的四肢找到了些温暖。郁垒催动煞气在自己五脏六腑横冲直撞,终于那煞气冲破了那无形中禁锢着自己的东西。手一能动,郁垒便蓦地坐了起来。可还未起身一个白色的人影便向他压了过来。 郁垒一惊,白珞绀碧色的双眸就已经贴在了郁垒眼前,她一手放在郁垒的面具之上,一手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搭在唇边。 郁垒僵卧在榻上。其实不用白珞让郁垒噤声,白珞离得那么近也会让郁垒动弹不得。 白珞微热的身子轻轻压在郁垒身上,一双绀碧色的目光却落在窗外。 白珞见郁垒安静地看着自己,扬起嘴角微微一笑,双手便轻轻覆上了郁垒的耳朵。 温热的掌心覆盖在郁垒微凉的耳朵上,郁垒心里一颤随即又是一惊。此时郁垒才注意到白珞的耳朵里放了两块棉花。 很简单的道理,自己竟是没有想到。四方斋里的一众人昨晚竟然都安睡至天亮,贺兰重华浑身被滴上那么多血也没有惊醒。这等不合常理之处,若是在寻常的时候定会被人注意到。但整个四方斋被鲜血涂满那样子太过诡异,这一点不合常理之处竟被人忽略了。 昨夜,四方斋的所有人都被催眠。甚至整个玉泉镇的人都被催眠了。 只是那不是普通的迷药。有姜轻寒与元玉竹两人在,若是在饮食里下药必会被发现。若是用气体,那么白珞也会在第一时间发现。 剩下的能催眠人,还能催眠整个玉泉镇的人的手段只剩下音律。 窗外,自天字号房一个人头缓缓落了下来,那颗头以极其诡异的姿势转了一圈,朝着他们裂开了嘴,嘴里发出如同猫儿踏过瓦片的声响。 “哒、哒、哒”…… 第二百八十九章 燃犀照魂5 那颗诡异的头颅倒吊着,散落的长发遮盖了她大部分脸,但露出来的半张脸,白珞却看得清楚!这女人正是石年! 窗外那颗头颅一闪而过。白珞与郁垒二人同时从窗户中一跃而出。 白珞与郁垒落在房顶,只见四方斋的屋顶上趴着一个极其诡异的人。那人胸腹巨大,有三颗头颅,身上竟然长了十二足! 饶是见惯了妖魔鬼怪的白珞,看到此情此景也觉得有些恶心。 她掌心金光一闪,虎魄卷起四方斋的瓦片朝那怪物扑了过去。白珞竟是一点没有要活捉了这怪物来问个究竟的意思。虎魄劲力强盛,一鞭扫去那怪物便会立时变做两半。 忽然白珞手腕一热,一股力道自腕间传来。郁垒强行将白珞的手腕压低了一寸。这一寸让虎魄劈了个空,扫在四方斋的屋顶上,将屋顶的雕花石扫去一半却未伤及那怪物分毫。 白珞皱眉看向郁垒,只见郁垒眉宇微蹙指了指那怪物。 正巧天空的乌云散去月色凉了些,白珞顺着郁垒的手势看去,才发现那并不是三头十二足的怪物,而是苏朗与石年二人背着贺兰重华。 只是苏朗与石年二人形容诡异,两人如同四足蛇一般双手双脚撑地趴在地上。他们手腕及膝关节都不自然的扭曲着,头颅更是像蛇一般,扭转成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苏朗与石年二人离得极近,仿佛二人连在一起,共同驮着贺兰重华。 方才若白珞那一鞭劈到了实处,贺兰重华已经被一分为二。 只是这一失手,苏朗与石年二人已经急速地蹿了出去。他们自屋顶翻身而下,从垂直的墙面爬了下去,向着玉泉镇外逃去。 苏朗与石年二人形容诡异,活像是二人被扒了皮披在某个妖物身上。 白珞越看越是心惊。也不知是玉湖宫情况如何,吴三娘是否安好。 苏朗和石年两人速度极快,在蜀中狭窄的街道中更是如鱼得水。蜀中多山,街道狭窄,小巷及山坡下坎的台阶众多。且房屋依着地势而建,高低不齐极易隐藏身形。石年与苏朗这两人也不知是什么妖物化成,可以随意在墙上攀爬,踪迹更加难寻。 郁垒与白珞二人追着苏朗与石年很快便出了玉泉镇。 玉泉镇毗邻岷江,还未出镇上便听得滚滚江水之声如雷鸣一样。 眼见苏朗与石年被逼到了江边上就要束手就擒时,苏朗与石年二人竟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进了江里。 白珞哪肯让两个妖物就此逃去?只见她拈了个风字诀衣袖一拂那江面上厉风骤起,溅起的水花好似在半空搭了一座桥。 白珞踩在水珠之上跃上江面,岷江似一条黄龙自她脚底轰鸣而过。 郁垒见白珞手中金光聚起,顿时眉心一跳但依然来不及阻止。只见白珞随手劈了出去,那道金光似开山之斧直直劈进江底。 风与江水相撞,顿时掀起滔天巨浪。汹涌的江水冲刷着两侧江堤,江堤瞬间坍塌,泥土被冲进河里,两岸的参天大树向河中心倒去。 郁垒一拂袖,赤红的煞气劈开要砸向白珞的那一棵大树。 白珞挑眉看了看郁垒,自漫天水花中翩然而下。她在郁垒声旁站定若无其事地说道:“这般都未找到,看来那两个妖物是不见了。” 郁垒冷冷地看着河岸。这岷江河道被白珞这么一折腾宽了三尺。原本郁郁葱葱长满了参天大树与青草的河岸现在黄土翻起,活像被人掘了坟。幸好这两岸周围没有住着什么人家。 白珞只当郁垒是哑巴,也不等郁垒答他话,自顾自地说道:“也不知你家宗主水性如何?不过我看他既然是魔族之人,应当不会那么容易死才对。” 郁垒抬起眼皮淡淡看了白珞一眼。魔族之人行走人界都会隐藏身份,不过瞒得过寻常人,却瞒不过白珞。 郁垒怕白珞认出自己,只能低了头继续看着江水。 苏朗与石年二人一看便知是妖物所化,难道会遁地之法不成,白珞这般折腾也没将二人从水里逮出来。 白珞也心生疑虑,她不是叶冥无法用水灵去探知水里情况。但方才这岷江都被她劈了个透,两人怎会还逃了?就算二人会遁地之术,难道还能带着贺兰重华一起遁地了不成?至少她活了如此久,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妖物。 正是一筹莫展之际,身后的一处土堆突然动了一动。 白珞毫不犹豫一鞭子横扫而去,只见那土堆后多出一个人来。虎魄就劈在那人脚边,那人吓得面如土色,一双腿还在不停地哆嗦。 那人少年模样,穿着侠客衣服,身上夸了个布口袋鼓鼓囊囊地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他腰间悬了一把剑,一看便知是祝融氏做的神武。 那少年看清白珞模样脸色更加煞白,也不知他拿来的勇气竟然爬起来要跑。白珞手腕微微一动,虎魄顿时绕上那少年的脚踝。 少年被虎魄一绊,“扑通”一声脸朝下摔在土里。 “神……神君饶命!”少年慌忙求饶。监武神君是谁?就是昆仑各位神族家长用来吓小孩子的那个人!这昆仑中有哪个人是不害怕白珞的?! 白珞冷冷看着那少年:“你是谁?” 昆仑之中白珞所熟悉的也就风陌邶、己君澜、姜轻寒这几个人,眼前这少年白珞觉得眼生得很。 那少年磕磕绊绊地答道:“姜……姜九疑。” 名字倒是让白珞觉得有些耳熟。姜九疑神农氏的第三子,姜轻寒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姜九疑出生不算好,寻常宴席上也只不过是陪坐。白珞能记得他是因为当年姜轻寒在昆仑墟学艺的时候,白珞见过几次。 姜轻寒当年就是只糯米团子,胆子也小,到了昆仑墟之后若不是因为己君澜和风陌邶同在此处,他半夜能哭着喊娘。 对此,白珞当真是看不上眼。是以,白珞时常会吓吓姜轻寒以此取乐。 一次,白珞又拎了只昆仑墟中的小凶兽进小竹林里吓姜轻寒,却不想那凶兽竟然扑向了另一个孩子。 那孩子便是姜九疑。 白珞拎去的是只旱兽。兽如其名,但凡它出现的地方便会有大旱之灾。不过此兽并非什么凶猛的凶兽,且有个特点此兽听不得小孩哭声。这旱兽状如狐,身有两翼,其音如婴孩。但凡有小孩一哭,旱兽便会觉得是自己同类再此不忍伤害自会离去。 若是姜轻寒的话见到那旱兽估计立刻就会吓得坐在地上大哭。那旱兽听见哭声觉得没趣自会走掉。但是姜九疑不一样,他年龄比姜轻寒小了百来岁胆子却大,竟是与那旱兽殊死搏斗。那旱兽好斗,遇强则强,白珞听得不对劲赶去竹林时,姜九疑险些被那凶兽吞进肚子里。 因此白珞便记下了姜九疑这个名字。只是之后数百年未曾见过,倒也就忘了这个人。 白珞冷道:“你为何在此?来找你哥的?” 姜九疑慌张道:“我哥在这里?” 白珞:“睡觉呢,要我帮你叫醒吗?” 姜九疑慌忙摆手道:“不用不用。神君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姜九疑慌慌张张爬起来就要跑。 “站住!”白珞一把将姜九疑拎了过来。“你跑什么?” 姜九疑:“没……没……” 白珞见姜九疑护着自己背的那个口袋,一把将他肩上的口袋抢了过来。 “诶!”姜九疑可怜巴巴地看着白珞。 但无奈白珞对小孩子没什么同情心,更没耐心。她拿起姜九疑的口袋就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那口袋里乱七八糟的当真什么都有。桃木剑、墨斗线、沉香……都是些驱邪捉妖用的东西。 白珞眼睛一亮,这一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面倒有一件东西是真的,那便是星盘!正是曾经摇光星君手里的那枚! 白珞皱眉将星盘拿起冷冷看着姜九疑:“这东西应当在姜南霜那里,为何会在你这?” 姜九疑可怜巴巴地看着白珞。 白珞一勾手指,虎魄顿时把姜九疑捆了个结实:“不说那我就将你带回昆仑,你自己去对姜南霜说去。” 姜九疑顿时服软道:“我说我说,这是我从我姑姑那里偷来的。” “偷来的?”白珞疑惑地看着姜九疑:“你拿这个有什么用?” 姜九疑说道:“我养的雪狮走丢了,我便用着星盘来找。” 白珞冷道:“小姜公子用这个当罗盘,恐怕有些暴殄天物了吧?” 姜九疑:“并非是当罗盘用。唔……也可以说是。我那只雪狮灵得很,他不会弃我而去。我那日带它从昆仑走到了蜀中地界他却忽然不见了。我明明能听见它的叫声,却始终不见它。我觉得奇怪,便回昆仑从姑姑那偷了星盘来。” 白珞疑道:“忽然不见的?” 这情形岛屿方才石年与苏朗二人的消失如出一辙。 “神君我拿星盘下山来后倒是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你看……”姜九疑从白珞手中拿过星盘。起初那指针还稳稳指向正南正北,但当姜九疑又往正北走了一步之后,星盘上的指针便不停地转动起来。 姜九疑看着那奔腾汹涌的江面说道:“我若再往前走,那星盘指针就会南北转向。数日前我在寻雪狮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情形,站在能听见雪狮声音的地方指针就会转向。但我却始终看不见雪狮,不得其法。我在那守了约有十日,雪狮的声音消失了,这星盘也不再南北转向,我才顺江而下一路寻到了这来。” 白珞淡道:“我试试。” 星盘乃是星君圣物,既然有了异动,那此处定是有异。白珞接过星盘,按照姜九疑的说法都到了江面中央。 果然如姜九疑所说,在靠近江中央的时候星盘还在胡乱转动,到了正中央星盘忽然定住,指针南北转向。若是再往前一步指针便又开始胡乱地转动。 白珞立于江面,凝神看着四周。这岷江两岸就如往常一样,到没什么异样。忽然白珞目光一凛,这岸边倒是有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这岷江两岸,一侧的树被白珞毁了去,另一侧竟是完好! 白珞足尖轻踏江面,水珠四溅而起。白珞定睛看着那些溅起的水珠,那晶莹的水珠上映着两岸的景色。白珞目光一凛,虎魄对准了另一侧江岸卷去。 虎魄明明对准了那侧江岸的一株大树,却径直从那株树间穿过。对侧江岸竟然只是幻影! 白珞与郁垒顿时纵身一跃自岷江宽阔的江面越过向着对岸掠去。 “诶!你们等等我!”姜九疑高喊一声紧跟着追了过去。 江面上骤然起了大雾。姜九疑刚过江面一半那浓雾便让他目不能视。他看见那浓雾之下若隐若现的对岸江堤赶紧落在那江堤之上。 “神君!” 姜九疑一边落在江堤之上一边喊道。可他话音还未落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竟向下落去。明明看着是江堤却竟还在江中心。冰冷的江水顿时把姜九疑淹没从他口鼻之中灌入。 姜九疑心中一慌挣扎了一下,一只手便向他伸了过来。姜九疑抬起眼,正好看见黑色绣了繁杂纹样的胡服衣袖和那遮住了半张脸的面具。 郁垒将姜九疑一把从江水里提了起来,把他扔到了岸上。 姜九疑一出水面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缓了过来。 “方才我们所见的江岸都是幻像,江堤当然也做不得真。”白珞的声音虽然淡淡的,却依然能听出一丝戒备。 姜九疑抬起头顿时愣住。 在他的面前是他从未看过的景象。似在山谷之中但却又不是,四周都是黑色的雾气,在他的头顶日月同辉,光亮却始终只在日月两侧照不到地面来。 他们眼前唯一能见的便是一个废弃的寺庙大门。寺庙四周看不清楚,仿佛被墨色的雾笼罩,寺庙十分破旧,石柱上攀着枯萎的藤蔓,石门石阶上生满了青苔,但庙门前却点着两盏白色的灯笼随风晃荡。 而他们身后也是一团黑雾,什么都还不清楚。 姜九疑试探着向黑雾伸出手去。白珞冷道:“别试了,黑雾那头是江水。” 姜九疑愣住:“那我们现在是在?” “江底。” 第二百九十章 燃犀照魂6(微恐预警,害怕冷血动物和有密恐的朋友请注意) 伴随着“哒哒”的声响,古寺传来阵阵吟唱之声。 那声声吟唱音调怪异,每一句歌的末尾都会拖长了尾音,悠扬之中又间或发出几声铿锵之声。和着吟唱,还会发出击石之声,与敲击在铜钵上的声响。这曲子不似中原曲调,却也不是惯常听见的西域曲调。 “神君,这曲子怎生这么奇怪?”姜九疑惯爱在人界游历,却也未曾听过这样的曲子。 白珞沉声道:“这是古曲。” 姜九疑才不过三百来岁,于昆仑来讲不过是个少年,见识自然也短些。但白珞却是见惯了人界兴衰,朝代更迭。 “这曲子是数千年前一个小族的曲子。如今已经没有人唱了。”白珞淡道。 “为何?”姜九疑奇道:“这曲子怪是怪了些,但也不算难听,为何如今没人唱了?” 白珞面露不忍:“因为那小族合族被灭,无一人生还。” 郁垒轻轻垂下了眼帘。人界便是如此,一旦有战争,杀戮就变得轻易。一个族群弱小了便会被吞噬。所以才有如此多的人受不了人界轮回,想要脱离八苦入了魔界,却没想到是将自己送入了更加可怕的地狱。 若是妖魔,姜九疑倒是不害怕,但若是鬼魂却让他心底生出一阵寒意。姜九疑听着那古寺里的发出的吟唱,顿时瘆出一声冷汗:“那……那个小族是怎么被灭的?该不会是葬身江底吧?” 白珞:“那倒不是,不过也差不多。” 白珞走到古寺门前轻轻敲响了门。寺庙里的歌声戛然而止。寺庙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仿佛有许多东西从墙面爬到地上,有钻进了不知何处的缝隙里。 寺庙的门一打开,一个僧人迎了出来。 那僧人长得眉清目秀,皮肤极其光滑,比之女子还要细腻几分。他见到白珞双手合十道:“不知施主露夜前来所谓何事?” 白珞淡道:“我有个朋友走丢了,我出来寻他但却迷了路。” 那小僧温言道:“这林子里确实是极易迷路的,此时夜深露重施主可以进来歇歇脚。” 白珞:“叨扰了。” 说罢白珞抬脚往里走去。 那寺庙从外面只能看见一个门,里面却是十分宽敞。大大小小布满了数个池塘,池塘之间弯弯绕绕着几条小路往大殿行去。 比起院子,那大殿倒是显得小气了些,一座不知名的佛像,佛像后左右两边各有一个门通向后殿,便无其他东西,就连香岸也没有。 那僧人温言道:“还请施主在此歇息,切莫到后院去。小僧给施主奉些茶水吃食来。” 说罢那僧人穿过佛像后的门走了出去。 从两扇门外透着微光,后院似有一汪潭水,粼粼波光透过雕花的门缝映在青砖之上。白珞站在门前,手轻轻放在那门上。雕花的门后有些微凉,似含了水汽。 那门上虽然雕着花,但透过缝隙却什么也看不清,似沉沉夜色的下的寒潭,只能隐隐看见些飘动的东西,却始终看不明白。 忽然白珞肩上轻轻搭上了一只冰冷玉白的手。白珞原本全神贯注看着那门后,肩上骤然搭上一只手,她下意识地反手抓了过去。 白珞一搭上郁垒的手,顿时一愣。如冰块的触感,分明的骨节,这些都让白珞万分熟悉。 曾经的数个日夜,白珞总会握着这样一只手渡入金灵流,压制宗烨身上的寒症。白珞蓦地转过头去,一双绀碧色的眼眸紧盯着郁垒。 郁垒蹙眉抽回自己的手,指了指头顶的梁柱。 白珞抬头望去,只见那梁柱上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白珞目光一凛,那不是一个影子!那是一只四脚蛇。就在这大殿的暗处不知有多少四脚蛇趴在角落里盯着她们。 白珞手里暗暗聚起金光,正欲驱散这些四脚蛇,之前出殿去备茶的僧人竟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施主请来这边坐。” 白珞顿时收起金灵流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她垂眸看着僧人奉来的茶,那茶水碧绿不知是用什么茶沏成。 白珞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这寺里只有你一个人?” 小僧笑笑:“师兄们外出化缘了,明日才回来。” 白珞:“方才在寺庙门前我听见有歌声。” 小僧又笑笑:“施主怕是听错了。” 白珞不言微微一笑,玉白的手指轻轻敲着茶杯。她虽没有吟唱,但那调子却与他们在寺庙外听见的一模一样。 小僧一张脸顿时沉了下来:“你是谁?” 白珞答非所问道:“沈黎一族善音律,曾有先者以音律医治将死之人。沈黎一族也以音律引路,以音律祭祀。”白珞抬头看着小僧目光如炬:“沈黎一族怎会在此处?” 那小僧原本温和的一张脸骤然变色。 他身形巨变,脖颈骤然拉长,嘴角也向耳际两边裂了开去。那僧衣自他身上滑落,他那白皙的皮肤上覆满了深深浅浅的斑纹。 “哒、哒、哒”,那小僧裂开的嘴巴一开一合,自他喉咙里发出声响。 白珞与郁垒知晓这音律的古怪之处,姜九疑却是不知,那声音一入耳顿时就一阵困意袭来。 姜九疑随着那声响竟似梦游似的一下子站了起来。他蓦地拔出自己腰间的配剑,竟朝自己脖子抹去! 小僧裂开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就在姜九疑要血溅当场的时候,白珞面前的茶杯被一块天外飞石砸中,顿时碎成数块。茶杯碎裂的声音打破了小僧的音律,姜九疑手中的剑也“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谁!”那小僧蓦地抬起头。他的声音已不复方才那般清亮,竟是苍老中带了些嘶哑。小僧颇有些恼怒:“出来!” “哒”地一声,石年自房顶落了下来。 石年看了那小僧一眼,那小僧顿时低下了头。石年看着白珞问道:“你知道沈黎一族?” 石年原本背对着白珞,与白珞说话时,她的身子仍旧背对着白珞,但脖颈却转了个方向。她的嘴角也像那小僧似的往耳际裂开。 白珞蹙眉看着石年。毕竟是张故人脸,现在被扭曲成这样,很难才可以忍住不出手一巴掌把那转过来的脸抽正了。 白珞尚未说话,姜九疑已经醒了过来。他看着石年那模样虽然心中有些害怕但更多的却是羞恼。他怒吼一声提剑就向石年砍去:“哪来的妖怪!” 姜九疑出手迅速,石年尚未躲开就被他砍去了一只手臂去。 石年回头看着姜九疑,嘴咧得更大了:“吃了你,也能增加修为!”说罢只见石年被削去的胳膊迅速长了起来。她行动迅速比姜九疑的剑更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扑到了姜九疑的面前。 石年那双眼睛被黑色的瞳孔占满,不剩一丝眼白,她裂开的嘴角长了开来,嘴巴大到可以生吞了姜九疑。黑漆漆的嘴洞里泛着腥味,舌头如蛇信子一般伸出向姜九疑的脸上舔去。 石年的舌头刚刚触到姜九疑,忽然她的脖颈一紧,整个人向后凌空飞了出去。随着一道金光,石年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嗒”地摔在了对侧墙上。 石年并没有撞在墙上,而是像一只四脚蛇一样黏在了墙上。她头朝下,双手双脚黏在墙上。她恼怒地看着白珞,漆黑的眼眸之中露出些贪婪的神色。 石年被白珞摔在墙上,她身上的衣服也滑落了下来,露出了她脖颈后的印记。白珞看清那印记顿时皱眉道:“泽神?” 石年原本正欲袭向白珞,听见“泽神”二字顿时面露惊慌,转身向屋顶的黑暗中隐去。 那小僧也随着石年爬向屋顶。 白珞还未出手,只见郁垒黑衣一闪顺着石年逃窜的方向紧追而去。听得梁柱上传来几声沉闷的声响,郁垒翻身从梁柱上一跃而下。 不知郁垒是看到了什么,他原本就冷峻的容貌又冷了几分。他手臂一振杀意骤现,煞气顿时绕在繁复的西域纹样之上。 “什么东西?”白珞蹙眉问道。那屋顶之上她看不清,但直觉告诉她那上面不是什么好东西。 郁垒一听见白珞的话语,顿时将煞气收了起来,冷着脸一言不发。 白珞哪有这耐性跟个哑巴计较?她当即出手,金灵流顿时把整个大殿照亮,同时被照亮的还有那漆黑的屋顶, 那屋顶上挤着密密麻麻的四脚蛇,一条一条的四脚蛇盘在一起竟覆满了整个大殿的屋顶。那密密麻麻的一片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金灵流冲破黑暗,那些四脚蛇便拥挤着从屋顶的缝隙逃向了后院。 “孽障!”白珞一挥手顿时将后院两扇镂空的木门推了开来。 轰隆一声,两扇雕花的门与屋顶一同被掀翻了去。那后院之中贺兰重华半浮在空中,那模样好似溺水的人漂浮在水中一样。 他的四周密密麻麻爬满了四脚蛇,唯有眼鼻还露在外面。 他脖颈上带的西域花巾被拉扯了下来,露出脖颈上赤红的北阴火煞。 白珞对贺兰重华的魔族身份并不意外。倒是意外这泽神为何会抓了魔族之人来。不过看见眼前这般恶心骇人的情形,到底是为何要抓贺兰重华,白珞已经没心情知道了,只想速速救了贺兰重华回来再把这地方活埋了才是! 白珞没有丝毫犹豫,虎魄自她掌心蜿蜒而出,强烈的金光让那些四脚蛇害怕起来纷纷朝贺兰重华身后躲去。但那些四脚蛇数量太多,远看去只不过是一只又一只的四脚蛇相互挤在一起蠕动而已。 忽然一个人自那黑暗中幻化出人形走了出来。 那人正是苏朗。苏朗一下子跪倒在白珞面前:“请神君息怒。” 石年一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瞳孔转向了苏朗:“你做什么?” 苏朗咬牙看着白珞:“求神君看在我等未伤玉泉镇百姓的份上,饶过我们。” 白珞冷冷看了看这后院:“饶了你们?” 苏朗哀求道:“我等原是泽神,也并非是故意引神君到此。神君若是想出去,自来路出去便是。这魔族之人我们并未伤他性命,神君若要带他走也可。” 白珞皱眉道:“自来路出去?这不是你造的幻境?” 幻境没有来路一说,进入幻境之后必要找到结下幻境的人,才能找到走出幻境的办法。 苏朗:“神君这里并非幻境。神君若是不信出这寺庙往那黑暗中走就会到江中,只要憋足一口气浮出水面便可出去。” 白珞愈发的奇怪,她活了上万年却从未见过这等不合常理的地方。 苏朗苦笑道:“神君觉得不可思议是吗?我们也觉得不可思议。神君既然知道沈黎一族,可还记得当初沈黎一族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是沈黎族的泽神?”白珞只知沈黎族合族被灭,对事情来龙去脉并不清楚。人界每百年便会朝代更迭一次,被覆灭的小族更是多不胜数。能让白珞记得这件事正是因为沈黎一族灭族之时,沈黎的泽神也全都死在了那一场灾难里。 所有泽神皆死于人手。人族弑神在数万年的岁月中也偶有那么几回,但如此大规模的弑神,沈黎却是头一次。 苏朗眼眸微动,泪盈于睫:“正是。我们便是当初镇守沈黎,却被人族灭族的玄阴池泽神。” 姜九疑不解道:“你们既已被人灭了去,现在怎会在这里?” 苏朗:“这也是我们不解的地方。原本我们神识都已散去,却忽又醒了过来。我们上岸去几经探查猜测是时序动荡之时出了异状,才让我等又活了过来。若我没记错的话,此等情形曾在女娲还在世时出现过一次。古书中记载的这样的地方称做天裂,我们……”苏朗苦笑道:“这般不神不魔不妖的样子,应当是被叫做隐神和异鬼的。” 姜九黎:“我怎从未读过这样的书?什么是隐神?什么是异鬼?” 苏朗:“这样的事上万年都未再发生过,自然也无人再提起。隐神便是我们这样,原本是死去的神却又活过来的。异鬼则是指他们。” 苏朗回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四脚蛇,声音陡然哑了几分:“神君,他们都曾是沈黎一族冤死的人啊。” 第二百九十一章 燃犀照魂7 沈黎,自千余年前便没有了这个名字。时间久得世人都忘了在蜀中边境靠近白狼夷的地方曾有这么一个小族。 沈黎在蜀中边境与白狼夷接壤,是漫漫群山中一片极不起眼的瘴沼之地。这瘴沼之中有泽神居于其中,名曰玄阴池泽神。 玄阴池并非是一片池塘而是沈黎最深处的一片沼泽。这里常年有雾气弥漫,雾气中含有的些毒气,对常年生活在此处以沼泽中水草为食的沈黎族人来说没有什么大碍。但外来者却会在这片林中因为瘴气产生幻觉,时常会在沼泽中迷了路。 沈黎族是一个无名小族,千百年来与日月星辰为伴,从未走出过沈黎一步。沈黎沼泽外的世界对沈黎族人来说是危险的。他们常年与玄阴池泽神为伴。玄阴池里有鱼、有水草,林中的树上有野果。山上有枯枝乔木可做小屋。沈黎族人以这些鱼、水草、野果为食,如此生活了千百年。 沈黎族人有个习俗,那便是将死之人会自愿将自己献祭给玄阴池泽神,以此换取后代的生生不息。 “石年”与“苏朗”便是玄阴池的一对泽神。“石年”原名蒲灵,“苏朗”原名蒲栢,二人生于玄阴池,居于玄阴池,千百年来接受沈黎族人的供奉,也护佑着沈黎一族。 一日,沈黎族一个老者自知天命已到独自行去玄阴池。 浓浓的迷雾萦绕在林间,老者穿着陈旧的衣衫赤脚走在沼泽地里。沼泽里的水漫过他的脚背,他没走一步便会摇响一次手中的铃。这铃声并不清脆,反而发出“哒哒”略有些沉闷的声响。 这铃铛每个沈黎族人自出生起便会佩戴上。沈黎族人相信这铃声可以驱散这林中瘴气为他们指引回家的路,也可以指引魂灵去玄阴池。 老者须发皆白,他独自走在沼泽之中,就好似他来到这世上时是孤独一人,离开的时候便也是这样,孤独一人。 他并不害怕,反而有一份坦然与向往。 那沉闷的铃声一声又一声地响着,铃声一响面前的浓雾便会有一处骤然间淡去许多。瘴沼之地多噬人的淤泥,走错一步便只能被埋在这阴森怪异的沼泽里,到不了玄阴池。但老者跟着铃声走着,没有丝毫惧怕。 忽然,“噗”地一声,那老者脚边的沼泽里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老者大惊,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那只手死死抓住老者脚踝劲力奇大。老者低下头,只见那淤泥之中一张形容可怖地脸正抬头看着他:“救……救……救我……” 这人脸上沾满了血糊满了淤泥,老者看不清那人原本的样貌,只觉得那人的模样像是脸皮都被人撕了去,一片血肉模糊。 这老者原本就快要油尽灯枯,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惊吓?当下便是怨鬼要来索他命了。他吓得扔掉了手中的铜铃只想拜托这冤魂厉鬼。 那沼泽地中有深有浅,水底湿滑,那经得起这老者这般胡乱挣扎?老者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摔了下去沉在水里再也没能从水里爬起来。 老者沉了下去,但那状似冤魂的人却踩着老者从淤泥里爬了出来。 他的后背插着半截箭簇,脸上尽是烧伤,一看便知是战场上逃出来的逃兵。那人踩着老者的尸体爬到了水浅的地方,跌坐在水里大口的喘着气。他伸手在淤泥中一阵摸索,摸到了老者扔掉的铜铃。 他从水中站了起来,轻轻摇了摇铜铃,铜铃发出“哒哒”的两声声响,就好似骷髅踩在水面上发出的声响。那逃兵心中一阵恶寒,正想把铜铃扔掉,忽然浓雾中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逃兵骇得又跌回水中,那双眼睛又不见了。 逃兵被这么一吓,也忘了扔掉手中的铜铃。他壮着胆子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白茫茫的一片浓雾,伸出手去就连五指也看不清楚。 “哒哒”两声,逃兵的动作引得铜铃又是两声响,那双眼睛霎时又出现了。这一次逃兵看得清楚,那双盯着他的眼睛正是方才那老者的。铃声一响雾气便淡了三分,那沉在水中的老者便露了出来。 那逃兵察觉了其中关窍,他向着老者的方向走了一步,又摇了摇铃,前方一处雾气又薄了三分。 逃兵沿着铜铃的指引竟然走出了这瘴气沼泽。 逃兵惊诧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在这雾气之后两盏石龛亮着灯,石龛上趴着一只四脚蛇,一看见逃兵便“呲溜”一声爬走了。 这石龛后有一座茅屋,屋里亮着灯,屋门外几株果树坠满了野果散发着清香。逃兵又饿又渴,伸手摘了果子囫囵吃起来。 “你是谁?”一个脆生生的女声自逃兵身后想起。 那逃兵戒备地回过头去。 那女子正是蒲灵。到这来的多为行将就木的老人,这人虽然伤得极重,但显然正值壮年。另外他穿着铠甲,看上去也不是沈黎族的人。 “你不是沈黎族人,怎会在这里?”蒲灵看着逃兵。 逃兵看了看蒲灵,咽下咀嚼了一半的野果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铜铃。 蒲灵顺着逃兵的目光看见那铜铃,眉头又是一蹙:“你怎会有这个?这铜铃不可随便拿的。” 逃兵一见蒲灵看穿了自己的身份,当即便动了杀意。他下意识地向自己的腰际摸去,腰间却是空空荡荡,腰间的佩刀却早已掉进了沼泽里。 他缓缓后退一步,悄悄摸到了一枝尖利一些的树枝拿在手里。 蒲栢就站在逃兵身后,将逃兵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蒲栢冷声道:“你吃饱了果子就出去吧。” 背后骤然出现一人,逃兵惊得连手里的树枝都扔掉了。 蒲栢懒得搭理逃兵,牵着蒲灵转身往屋里走去。 逃兵见二人的背影更是惊出一声冷汗。这里四处都是泥地的,他自己走来的方向便印满了脚印,而蒲灵与蒲栢二人虽有脚但却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逃兵心知这地方有古怪。如此瘴气沼泽之中连个牲畜都没有,唯一的活物就是那些四脚蛇。蒲灵与蒲栢二人不是妖又是什么? 这逃兵听多了吃人精魄的鬼怪话本,不用蒲灵再赶他,他也不愿再此久留。可这逃兵虽然方才囫囵吞了两颗果子,但腹中仍然是饥肠辘辘。他也顾不得害怕,再摘下两颗果子就往自己嘴里塞了进去。 他心中慌乱,吃得又急,一颗果核呛进了气管里。霎时间他便呼吸不得,卡着自己脖子涨红了一张脸,不消片刻便要背过气去。 “诶?这人怎么了?”蒲灵正好走到院中便见逃兵不仅没走,还差点把自己害死在这院子里。 蒲灵赶紧走上去,伸手在那逃兵胸口处一拍,逃兵“噗”地吐出一颗果核来。 逃兵虽然吐出果核捡回一命,但他原本就伤重,被这么一折腾霎时便晕了过去。 蒲灵瞪圆了眼睛看着那逃兵:“该不会就死了吧?”她伸出手探了探逃兵的鼻息:“蒲栢,他还活着。” 蒲栢皱眉看着逃兵:“你想救他?” 蒲灵:“他寿数还未到,进不得玄阴池。若是不救他,难道看着他死在这玄阴池不成?” 蒲栢无奈。蒲灵心善,沈黎族人到了天命之时献祭玄阴池,蒲灵也会想方设法用些瘴气让那些人少受些苦。如今这逃兵重伤在此,蒲灵又怎么忍心不救呢? 蒲栢只好将逃兵带进了屋。经过一番医治蒲零不仅救活了逃兵,还将他身上的箭伤、脸上的烧伤一并治好了。 逃兵醒来后发现自己竟比受伤前还要好看,对蒲灵与蒲栢二人可谓是感恩戴德,一番千恩万谢之后才由四脚蛇引路出了沈黎。 自那逃兵走后,蒲灵与蒲栢找回了老者的尸身安葬进玄阴池,很快也将件事抛诸脑后。谁也没想到这一次施救竟然埋下了灭族的祸根。 十年之后,那逃兵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他已不是逃兵,已经做了宰相。他身后的人叫他蔡相。 若不是他手里的铜铃的,蒲灵与蒲栢恐怕也认不出眼前这阴险奸诈,浑身堆满了肥肉的蔡相就是当年瘦弱不堪差点果核噎死的逃兵! 蔡相用铜铃探路带了一众人马直奔玄阴池。 等到蒲灵与蒲栢二人闻到了瘴气中的血腥味时已经来不及了。 蔡相入了沈黎地界,寻着十年前的路想要找到入玄阴池的瘴沼林,但却在林中徘徊辨不得方向。找不到瘴沼林,他便先去寻了沈黎村落,要沈黎族人带他走进瘴沼林。 沈黎族人世世代代受玄阴池庇佑,哪肯带蔡相入林?蔡相便大开杀戒,屠尽了沈黎村落的男子,留下女人与孩子。 可沈黎一族即便是女人也并非那么好欺辱的。蔡相在沈黎村落严刑三日,将剩下的人一个个抓来行千刀万剐之刑。惨叫声回荡在沈黎上空,直到三日之后的傍晚,一个小男孩终于开了口。 那小男孩只求一件事,便是救下他的母亲。可蔡相知道了如何进入瘴沼林中,竟然毫不留情地一刀刺向那小男孩的母亲。 小男孩目眦欲裂地看着蔡相的刀从母亲腹部穿透,红色的鲜血沿着刀尖落进泥里。 蔡相看着小男孩笑道:“如果早一点说,我倒是真可以放了你母亲。可惜事已至此,她还是去找你爹要好一些的。” 说罢蔡相一把扼住小男孩的脖颈将他提了起来。小男孩被蔡相扼住了脖颈呼吸不畅,只能在瞪圆了眼睛看着蔡相,双脚在空中乱蹬。 就在小男孩以为自己要被蔡相勒死的时候,蔡相松了手,将小男孩扔给后面的人:“带上他,说不定有用。” 蔡相顺着小男孩指的路,摇着铜铃走到了玄阴池。进入玄阴池时,蔡相身上的血迹还未干。他拿出手绢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着蒲灵与蒲栢二人咧嘴一笑:“二位仙家好久不见。” “哐当”一声,蒲灵手中的箩筐掉在地上。 蔡相丝毫不遮掩自己的目的,直言道:“本相多年前蒙仙家的恩。仙家不仅救了本相的命,还给了本相一副好皮囊。本相今日来便想要这驻颜回春之法。当然,二位仙家是本相的恩人,本相自不会亏待二位仙家。二位仙家只要跟本相回去,本相可保二位一生锦衣玉食。” “混账!”蒲栢将蒲灵护在身后,怒视着蔡相。蒲栢手指微动,周围的瘴气便缓缓向蔡相聚拢。 蔡相一把将身后的小男孩拎了过来:“二位仙家还是收起那些妖术吧。还是二位想试试是本相的刀快还是你们更快?” 蔡相将刀架在小男孩的脖颈之上,阴恻恻地笑道:“这可是沈黎族最后一个人了。” “什么?”蒲栢惊骇地看着小男孩。 小男孩双手双脚被制住,整个人拼了命地挣扎着。他却不是要挣脱,而是伸长了脖颈向刀刃处抹去。他双目充血,嘴里反反复复说着几个字:“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蔡相将刀拿得远了些,看着小男孩摇了摇头:“啧啧啧,气性倒是不小,但是由不得你。” 蒲栢咬牙道:“这世间并没有什么驻颜回春之术。” 蔡相眯了眼睛看着蒲栢:“没有药?那边只能烦请二位仙家回去了。” 蒲灵怒道:“你休想!好个忘恩负义的贼子!” 蔡相一哂:“二位仙家在这穷乡僻壤住得久了怕是不知道外界是什么样吧?”蔡相拱了拱手:“如今圣上就是天子,他的旨意就是天意,二位仙家不去也得去!” 四周窸窸窣窣一阵声响,近百条四脚蛇朝蔡相爬了过去。 蔡相一惊,跳着脚高高跃起的,肥硕的大脚顿时朝着其中一只踩了过去:“恶心!” “住手!”蒲栢心中大痛,这些四脚蛇都是玄阴池的徒子徒孙。 蒲栢见蔡相伤了四脚蛇,欺身而上对着蔡相袭了过去。蔡相挥挥手,顿时身后万箭向蒲栢射了过去。 蒲栢原本擅长驱使的就只是林间沼气而已。为了不伤害那个小男孩,他竟选择与蔡相近身相搏。 可箭雨自空中落下,蒲栢哪里是对手。 蒲灵见蒲栢被蔡相杀死,哪肯独活?她赤红了眼看了看蔡相,又看了看那小男孩,猛地一用力将自己内丹碎了去。 蔡相见蒲栢蒲灵相继离世,心中气恼。一不做二不休,他拿出火油来浇满了玄阴池。 数千年从未燃过火的玄阴池在一瞬间被付之一炬。随之逝去的还有玄阴池里数百未修成正果的神灵。 第二百九十二章 燃犀照魂8 瘴沼被火焰吞噬,烧了三天三夜。白珞惊闻噩耗与叶冥赶去沈黎的时候,沈黎早已生灵涂炭。原本人族死去的时候也可入轮回转世,但沈黎一族被灭,玄阴池怨气深重,竟然无一魂灵入得了轮回。 那场火焰燃烬,整个瘴沼林中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小男孩坐在燃烬的林中,眼眸中失去了光彩。他能活是因为蒲灵用了最后一点灵力护住了他。沈黎族数百人,只剩下了这一个小男孩。 白珞与叶冥将小男孩救出之后,他便自己下了山,不知去向。 蒲栢与蒲灵述说完当年沈黎族往事就脱去了石年与苏朗的外皮,露出了他们本来的样子。蒲栢与蒲灵二人皆为蛇首人身,披着僧袍。他们脖颈颀长,脖颈后的泽神纹样隐隐泛着光。 蒲栢低声道:“我们以德报怨,救人行善,为何却遭至这样的灾祸?沈黎一族覆灭,玄阴池被付之一炬。这样的仇我们该不该报?” 白珞冷道:“所以你们在玉泉镇犯下杀孽?” 蒲栢摇摇头:“我们虽有恨,也不过想找到当年那个蔡相,报了这血海深仇。只是时过境迁,那蔡相早已不是当年的人。沈黎一族因为怨气被永困瘴沼林,若不是时序变动导致天裂,这些怨气至今不得出。可那做恶的蔡相呢?人界轮回转世,他入得轮回,还可世世代代做他的高官!这是何道理!” 蒲栢怒视着贺兰重华:“轮回能让他忘了自己的罪孽,可我们不能!生生世世,无论他变作了什么模样,这血债定要血偿!” 白珞皱眉道:“你说,他便是蔡相?” 蒲栢:“无论他变作何模样,我也记得他身上的气息。这人便是当年的蔡相!” “并非如此。”郁垒声音清冷。 白珞听见郁垒的声音,脊背顿时一僵。她心中的慌乱,惊愕、欣喜、薄怒数种情绪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爬过她的背脊,引得她头皮发麻。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掺杂在酒里熟悉的气息骤然变得清晰。 白珞一回身,伸手在郁垒的耳际一拨,将他的面具揭了下来。 那面具之下,棱角分明的下颌,紧珉着显得有些薄情的双唇,点漆似的一双凤眸,不是郁垒又是谁? 郁垒抬眼看着白珞,白珞那炽热带着惊愕与薄怒的双眸似烙铁一般烙在他的心上。郁垒眼神微微颤了颤,躲开白珞的目光。 他极力隐忍着,让自己声音显得寻常:“他并非是蔡相。” 蒲栢虽也看出了白珞与郁垒之间的不寻常,但他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你怎知他不是蔡相?当年我曾亲手医治蔡相,他身上的气息我不会看错!” 郁垒淡道:“那你再看看,那气息比之当年是否淡了许多,是否还有别的气息?” 蒲栢怔了一瞬:“那就能说明他不是蔡相了么?千百年过去,人总会有些变化。” 郁垒:“因为他就是当年你救下的那个沈黎族唯一的小男孩。” 郁垒此话一出,围在贺兰重华身旁的四脚蛇顿时骚动起来。 蒲灵与蒲栢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贺兰重华:“怎么可能?” 郁垒淡道:“因为他也恨蔡相。” 千余年前,贺兰重华自沈黎的灰烬中爬了出来。那时的他还不叫贺兰重华,他姓贺,他的母亲叫他阿华。 从未出过沈黎的贺兰重华辨不清方向,不知外面的世界是何模样。他下意识地往南走。他只记得蔡相衣着华丽,样貌富贵,定是生活在富庶之地。那时的他不知天子是何,更不知“相”是何意。 他如同山野里走出的怪物,与这世间任何一处都格格不入。他摘富庶人家里越出墙头的果子,险些被人乱棍打死。他去街头旧庙里和野狗抢食,差点被咬死。他不懂规矩,就连乞丐也会赶他。但这些人,这些野狗他都恨不起来。因为那血海深仇占据了他所有的恨意。 后来,他被一个戏班子的班主看上带进了戏班子里去。因为他身形消瘦,又懂如何爬树摘果,这样的半大孩子演候最合适。 他便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逐渐懂了规矩,也知道了天子是何,“相”又是何意。 如他们那样下九流的戏班子自然是进不得相府的。他在相府外徘徊不知多少回,莫说沾到蔡相的皮毛,就是见都见不到一眼。 终于有一天,他见街道上挂满了白幡,相府的人马驻在街道之上,挨家挨户地找着什么。 他一问班主才知道,原来是天子驾崩新皇登基。先皇才刚刚入殓,蔡相就忙不迭地开始巴结新皇。新皇有一个癖好,便是好男色,尤其是细皮嫩肉身形消瘦的男子。 新皇曾言,女子生病之时便似娇花失了颜色,但男子却不一样,病气只入骨三分更显娇态。 为了找到新皇心中的“病西施”,蔡相便在大街上搜罗男子。贺兰重华见接近蔡相的机会来了,便用自己换了乐坊的琴师。因他鼻梁高挺颇有些西域人的样子,便改了“贺”姓为“贺兰”氏。 可刺杀蔡相哪里有这么容易?无论是琴师还是戏子都是卑微如草芥的人,即便入了相府也不过是被关进相府的囚笼里。 为了得到一个“病西施”,蔡相便让他们日日服下毒药。服过毒药后的人皆会面色惨白,受尽病痛折磨。 只是那毒药喝得多了便会每日蚀骨的疼。熬不过去的人便死在相府里,被人用一张席子裹了扔到乱葬岗里。熬过去的人还要看皮相有否受损,病容美不美。有不少人被送进宫里,便因为病情过重或者病容不美被新皇嫌弃赶了回来。 这些被赶出来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再回相府。那些人日日服下毒药,毒早已蚀骨,一双腿再也站不直,病得重的连手指也无法再伸直,更遑论跳舞奏乐?那些人自然乐坊也回不去,只能惨死街头。或有人遇到心善的赏碗饭吃,还能做个饱死鬼。 贺兰重华寻不到接近蔡相的机会,就只能在这相府囚笼里熬着。若是能从这些乐妓之中被相府管事看上送往宫里,定能见到蔡相。 所以当别人被毒药折磨得蜷缩着身子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坐直了抚琴。当别人被毒药蚀骨之痛折磨得站都站不直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忍者钻心的疼痛跳舞。 贺兰重华容貌算不得出众的。他肩背宽阔,戏班子里日日练功使得他手臂上有许多结实的肌肉。他虽容貌俊美,但却脱不了男子的阳刚之气,与“病西施”的娇美之感相去甚远。当初若不是见他脸型消瘦柔和,一双眼睛也颇有灵气,相府的人是不会选他的。 但在一众乐妓之中,贺兰重华确实资质平平,故而被带回相府之后,也好似被人忘却了似的。他日日努力抚琴练舞,终于还是被相府的管事知道了,这件事也很快传进了蔡相的耳中。 他终于有机会见到蔡相。 整整十年,他恨之入骨的仇人。他恨不得拆其骨,啖其肉。哪怕能杀死蔡相,他愿意与其同归于尽。他甚至想要一把火烧了相府,让他也尝尝烈火焚身的滋味。 但当他见到蔡相的时候,他却没有动手。 彼时的蔡相已经鬓生白发,他似染了些不治之症,日日需要用药,还要郎中为他施针。 施针的时候是痛的。贺兰重华见到蔡相的时候,他正在施针。贺兰重华见他忍者痛,额头的冷汗却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贺兰重华看着蔡相年迈体衰,病痛缠身。这时候他觉得,若是一刀杀了蔡相那便太便宜他了! 所以他隐忍着,低着头,看上去就像一个因为害怕而不敢抬头看蔡相的人。 蔡相斜眼看着贺兰重华:“听说你很努力?” 贺兰重华答道:“是。” 蔡相声音低沉:“为何?” 贺兰重华低头道:“想讨碗饭吃。” 蔡相不屑地笑了笑,声音里透着讥讽:“哦?” 贺兰重华咬了咬牙蓦地抬头看着蔡相:“我想做人上人,付出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 贺兰重华的眼中带着恨意,是每一个心狠手辣的人都会有的眼神。那股狠意是旁人见了定会避而远之,或者直接将贺兰重华拖出去打死。但蔡相不会,因为蔡相就是这样的人。 蔡相再次看向贺兰重华的目光中多了些赏识:“你既有如此想法,本相就送你入宫。” 入宫,面圣,侍寝,封妃。贺兰重华成了宫里最荒唐的存在,但也是宫里最得宠的人。 他是世人口中的妖妃,是皇上口中的“病西施”。红颜祸水一词头一次被用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得宠之后,蔡相果然又来找了贺兰重华。这一次蔡相站在他面前向他行礼,称他为娘娘。 蔡相这样的人,即便是从逃兵到丞相也不会知足。他深知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私底下是有多恶心,多龌龊,多会折磨人。但先皇驾崩之后他还是力保新皇登上了皇位。蔡相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就是今天,后宫前朝都是憎恨皇上的人。 贺兰重华所得的“宠爱”也只不过是在人前。皇上在前朝无能,在后宫也“无能”,他说什么喜欢“病西施”,不过是为了在另一人身上挽回他可怜、卑劣的自尊心而已。 所以当蔡相将慢性毒药给贺兰重华之时,贺兰重华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 三个月后,皇上驾崩,兵变,破皇城,短短几天时间蔡相便掌握了局面。 就在蔡相志得意满站在金銮殿上时,贺兰重华却扶着怀了三个月身孕的皇后和一卷遗诏走了上来,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了蔡相谋逆,让自己毒死皇上的事。 蔡相怒不可遏当场便要杀了贺兰重华与皇后。皇后的父族及时赶到,救下皇后扣押蔡相。贺兰重华因与蔡相谋逆之事有牵连,也一并被关入天牢。 天牢中贺兰重华看着蔡相面带讥讽:“从至高处落下滋味如何?” 蔡相怒骂道:“妓子果然就是妓子!本相竟败在你手里!” 贺兰重华也不恼:“你说得没错,我只是个卑微的妓子而已。” 蔡相不解:“我送你入宫,让你做人上人并未薄待你,你为何要如此!你究竟要的是什么?” 贺兰重华笑道:“我要你的命。” 蔡相阴鸷地看着贺兰重华:“本相现在这样你便满意了?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贺兰重华面色陡然沉下:“不满意!把你千刀万剐也不够!你可还记得沈黎?” 蔡相面色骤变,眼前的“病西施”与沈黎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是你?” 贺兰重华声音暗哑:“我要让你尝尽世间苦痛,我要你看着你的族人被抄家问斩诛灭九族!我要你被千刀万剐,让乌鸦啄去你的眼珠,野狗挖出你的内脏,蛆虫吃尽你的血肉!” 蔡相此时终于感到了害怕。他央求着狱卒放他出去,他要散尽家财保住一命,但没人再搭理他。 抄家、问斩,不过七日时间,蔡相便上了断头台。 当蔡相歪倒在断头台的木桩上时,他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 但没想到贺兰重华却还是不肯放过他!贺兰重华走到蔡相身边宛如厉鬼,他说:“我怎么可能让你那么轻易的死去?!这人间的苦楚你还没尝够,这血债就不算偿完!” 贺兰重华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上一个北阴火煞,拖着蔡相到那阵中:“你这人怎配再入轮回!这一世的罪孽你永生永世都洗不清!” 蔡相惊恐地看着那北阴火煞爬上二人脖颈,受着烈火烧尽五脏六腑,看烈火之中魔界之门洞开,拖着二人进了那地狱之中。 在魔界贺兰重华终于将他的恨用蔡相的血偿尽。自己却已成了浑浑噩噩的厉鬼,魂灵因为多年的纠缠也与蔡相再也分不开。 直到郁垒给了他一碗药,让他忘却前程旧事,也让他忘了自己的名字。 从此他便成了司徒戮跟在了郁垒身旁,数千年也不曾再忆起过自己的一生。 第二百九十三章 燃犀照魂9 “阿华,阿华。”破庙的空中传来声声叹息。 郁垒缓缓说着贺兰重华的往事,一双凤眸微垂。他说的极缓,极镇定,但掌心早已被紧握的拳头掐出了两排红印。 白珞一瞬不瞬地看着郁垒。郁垒说了许久也未看过她一眼,渐渐的白珞嘴角的弧度变成了一抹讥诮的微笑。 白珞再傻也看出来了,郁垒这般乔装打扮不过是不想自己认出他来而已。白珞眼中的暖光一寸寸淡了下去,变成了讥诮。 原来自己日日醉着,想着,念着的人竟然还活在这世上,只是他从未想过来寻自己。甚至躲着? 郁垒淡声道:“他已为你们复了仇,他让蔡相尝尽了比人世间可怕千百倍的苦。你们无需再恨了。” 蒲灵与蒲栢二人缓缓回过头去,贺兰重华半浮在空中,那一群密密麻麻的四脚蛇顿时散了开去。 郁垒手指轻轻一抬,牵扯着贺兰重华的丝线根根断裂,异鬼并未阻拦。贺兰重华自空中轻轻落下。 蒲灵满脸困惑:“我们不需要恨了?那我们该做什么?” “你们本不该在此。”白珞冷道。 蒲灵一双满漆黑的不见眼白的双眼透出了凶狠:“你想做什么?” 白珞声音依旧淡淡的:“天裂之处多生异变,原本就是不能留的。” 蒲灵怒极,那伸长的脖颈一拧就想扑向白珞。 “蒲灵。”蒲栢轻声唤道。 蒲灵听闻蒲栢的声音顿时冷静了下来,她原本高耸的双肩拉耸了下来:“你又要讲什么大道理?” 蒲栢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蒲灵,你看我们现在像什么样子?” 蒲灵低垂了头。原本二人是那山林中的神仙眷侣,如今却成了这异处见不得光的人,不仅不能再以野果为食,还要饮血啖肉。他们早已失了原本的样子。 蒲栢苍白一笑:“你难道想一直这样活着吗?” 蒲灵心中虽已动摇,但却仍不肯松口,她闷闷地答道:“可就算我们答应,这些异鬼呢?他们的怨气在玄阴池徘徊多年,难道冤死的血债偿了,他们就肯走了吗? 蒲灵看向白珞,眼中尽是戒备的神色:“当初我们不曾护他们,如今难道也不护吗?” 说罢蒲灵的脖颈长伸,朝白珞一口咬了下来。 郁垒一把推开白珞:“小心!” 没想到白珞却躲开郁垒欺身迎了上去。白珞拨开郁垒挡过来的手臂冷道:“不劳费心。” 只见白珞虎魄脱手而出,卷在蒲灵的脖颈之上。 异鬼见蒲灵被白珞擒住,纷纷朝白珞扑了过来。 “住手!”蒲栢惊慌道。 白珞原本心中就存了气,出手也是半点情面不留。那些异鬼纷纷爬向白珞,白珞左手捻了个风字诀,轻轻一拂,厉风顿时席卷而来。这小小一间寺庙里顿时飞沙走石,那石砌的墙与屋顶的青瓦纷纷被掀了起来。 蒲栢见蒲灵命悬一线顿时凄声道:“我等小小泽神,神君若要问我们大不敬之罪,我等不敢二话。但我等错在何处?便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遭难?” 白珞侧过头看着蒲栢:“你既问你错在何处,那本尊便告诉你。身为神,却屠戮百姓,尔等如何还敢称自己为神?” 蒲栢辩驳道:“我等并未杀人!” 白珞眉头一皱,钳着蒲灵的手顿时松了几分。 蒲灵看着蒲栢讥诮一笑:“你这般滥好人有什么用?你不肯杀人,只让吃狗肉,别人还不是当我们是妖物?你害怕异鬼去害人,还想将镇上的人吓走,我们也只会被人杀掉而已。” 白珞冷道:“你们既然未曾杀人,那玉泉镇的更夫又是怎么死的?” 蒲灵气道:“你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反正你也不会相信我们!” 蒲栢害怕蒲灵再惹恼了白珞,赶紧将蒲灵挡在身后:“那个打更的不是我们杀的。一到夜里我与蒲灵便会现出真身,我等害怕露了陷,只能用音律迷晕了众人。可那更夫因为打着更扰乱了音律,所以并没有受音律影响。他一看见我们自己便骇得晕了过去,正好摔在一个凸起石头上,摔死了过去。” 白珞想起那更夫一片血肉模糊的样子皱眉道:“他看上去可不像是摔坏脑袋死的。” 蒲灵恨道:“人都死了,弄得难看点吓吓人而已。” 白珞皱眉看着蒲灵,这也弄得太难看了些。 蒲栢苦笑道:“我们以为阿华就是蔡相,想让他受些苦头便用血将他淋湿了而已。蒲灵小孩子气,还望神君莫要与她计较。” 白珞冷声道:“那石年与苏朗又是怎么回事?” 蒲栢道:“我等只是为了寻蔡相才盗用了身份。他们走的原本是水路,我等布了阵法将他们困在了江中而已。我等这就把他们放出来。” “不用了。”叶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白珞回过头去,见叶冥跨过破烂寺庙门槛走了进来。他看见那一地的碎石瓦片轻轻皱了皱眉,伸出脚尖将碎石拨到了一边去。 叶冥抬头看了眼白珞,这才看见白珞身旁站着的郁垒顿时一愣:“你……” 白珞冷冷看着叶冥:“怎么?” 叶冥轻轻咳了咳。光看白珞的样子便知道她又在闹脾气。他才不想这个时候招惹白珞。虽然对郁垒百般好奇但也只好装作未见。 叶冥接着说道:“我破了阵,将石年他们放出来了。” 蒲灵与蒲栢看清了是叶冥,赶紧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玄阴池泽神见过执明神君。” 叶冥微抬了抬手:“只怕就算白燃犀要放过你们,本尊也无法留你们在此了。” 蒲灵与蒲栢愕然抬头看着叶冥。 叶冥叹道:“你们是泽神当知道天下百川相连,此处生了天裂已致使方圆百里水中生灵涂炭。” 蒲灵垂眸道:“说到底,这世上果然还是容不下我们的。” 蒲栢轻轻牵起蒲灵的手:“我与蒲灵既身为泽神,也明白自己担的责任。但这些沈黎族人该怎么办?” 叶冥沉默地看着蒲栢。 这些族人无论曾经受过什么苦,但已成异鬼。异鬼不属于三界,原本就不应留在这世上。只是想到要对这些异鬼动手,叶冥也多少有些不忍。 一直站在一旁的姜九疑此时说道:“倒也不必杀了他们。” 他话语刚落,众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白珞此时才想起姜九疑还跟在自己身后。 叶冥皱眉看着姜九疑:“这位是?” 白珞:“姜家的小子。” 姜九疑腼腆一笑:“我自书上看来的,这些异鬼也可渡去。” 白珞:“如何渡去?” 五千年前时序被天枢改变也曾在人界留下了多处天裂。只不过那时,四方神尚还在镇守魔界结界。等他们千年后自四方回到昆仑,各处天裂已经被修补完成。 姜九疑:“只要将这些异鬼的煞气渡入自己体内加之净化,这些异鬼便与寻常魂魄无异,自会散去。” 郁垒眉头一凛,骤然抬头看着姜九疑。 姜九疑被郁垒看得一阵心慌:“我也只是从书上看来的。此法要求施术者灵力强大精纯,我是做不到的,也没试过。” 将煞气渡入自己体内加之净化听起来简单,但此法就像是三百年前元龙骨将上万入魔的扶风百姓煞气渡入自己体内一样,如果自身未能承载自己也会因此入魔,成为一个凶兽。 蒲灵与蒲栢听到姜九疑的话,面色一喜对着白珞与叶冥连连作揖道:“若真能如此还请二位神君成全!” 蒲灵道:“这些沈黎族人已经惨死过一回,若能渡化他们,哪怕是要我献上自己性命,或者受那千刀万剐的刑罚,我也愿意的。” 纵使再是心硬如铁的人面对如此场景也会心软,何况白珞本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她正欲说话,一旁的郁垒却抢在她前面开了口:“我来。” 不等白珞阻止郁垒已经走上了前去,只见他割破自己的手腕,那些异鬼顿时转过了头来。 “哒、哒”一只只四脚蛇样的异鬼张开嘴巴,喉咙里发出贪婪声响。 郁垒垂着眸,原本是极温和的姿态,却因为眉目之间的戾气而变得凌厉起来。 异鬼们徘徊着不敢上前,但那一滴一滴落下来的鲜血却极其诱人,就连一旁的蒲灵与蒲栢也因为这鲜血的气味而变得面色怪异。 郁垒在破庙的一地砖瓦废墟之中席地而坐,九幽冼月放在他的膝头。他伸手在九幽冼月上轻轻一拂,琴声自他指尖如山涧小溪一般潺潺流出。 那曲调正是五十五年前在琅琊凌云峰小院时夜夜弹奏的曲子。 白珞心中一动,眼眶竟是微微有些发热。 鲜血自郁垒的腕间流出自九幽冼月的琴弦滑落。那些异鬼忍不住鲜血的诱惑顿时躁动了起来。一条四脚蛇自地上爬了过来,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舐着落在地上的鲜血。 鲜血落入异鬼口中,那条四脚蛇顿时躁动起来。 一条两条……数百条四脚蛇纷纷涌向郁垒。一条一条的四脚蛇相互交叠,似一堆在泥潭里钻进钻出的虫子,看得人一阵头皮发麻。 那些四脚蛇缓缓将郁垒淹没,郁垒却仍旧不动声色,缓缓抚着九幽冼月。他的黑色胡服上绣满了西域的花纹,此时就似一朵在泥潭中盛放的金莲。 忽然郁垒手指压着琴弦微一用力,“锵”地一声,那琴弦发出金戈般的声响。 四脚蛇挣扎着要离去,却早已被困在这琴声周围。黑色的暗影自四脚蛇身上被卷进郁垒仍在流血的腕间。 那四脚蛇拼命的想逃,但它的身体却似枯萎了一般在郁垒的琴音之中萎缩,化成一滩脓血。 蒲灵与蒲栢眼中盈满了泪水,两人唱起歌来。那是沈黎族人的小曲,是他们回家时会在林中唱起的歌。 铜铃声响,被困于异鬼的灵魂得以解脱,化作一个个沈黎族人。 “泽神?”那极淡的影子是个青年,裹着头巾像个朴实的庄稼人。“结束了吗?” 蒲灵与蒲栢看着那人哽咽道:“结束了。” “真好。”那青年微微一笑,在空中淡去。 数百魂灵一个一个被放出,他们魂魄极淡再也入不得轮回,但却最终能像个人一样离开这世界。 空中似有雨点落下,随着沈黎族人的消失,那些雨点越来越急。 叶冥伸出手,托住这些落下的雨滴:“这处天裂快要合上了。” 汹涌的江水轰鸣自破庙外传来。随着异鬼的消失,这声音越来越响。破庙周围的那团黑雾也在缓缓消散。 待得最后一个异鬼被郁垒度化,蒲灵与蒲栢二人相视一笑:“我们该走了。” 蒲栢抬头看着叶冥与白珞:“神君保重。” 蒲栢与蒲灵坐在郁垒对面,轻轻沾了两滴鲜血点在自己手心。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淡,当他们正欲向郁垒道谢时却蓦地愣住了:“你……” 郁垒低下头,掩盖去自己因吸收了太多异鬼煞气而变得可怖的脸颊。他哑声道:“你们该走了。”他手指在九幽冼月上一拨,蒲灵与蒲栢便缓缓淡去。 白珞听得郁垒声音暗哑,心生疑窦立刻走了上去。 郁垒赶紧将面具戴上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珞,烦躁地将九幽冼月收了起来:“神君还想做什么?” 白珞顿住,郁垒的声音就像是一泼冷水泼在她的头上,让她一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郁垒讥讽道:“难道神君想要敝人替贺兰重华谢神君搭救?” 白珞心猛地一沉,郁垒原来很讨厌她?白珞冷道:“即便要谢,也要贺兰宗主自己来谢我才是。不劳圣尊代劳。” “如此甚好。”郁垒扶起贺兰重华快步走出破庙消失在江里。 江岸早有两个西域打扮的人在接应。 郁垒坐在马车里,半倚在铺了裘皮的座椅之上,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仍然在发着抖。 贺兰重华自出了岷江之后也早已经醒来。他翻出两颗药丸递给郁垒。 郁垒将药丸服下才渐渐放松了下来:“你早就醒了?” 贺兰重华低下头:“我还以为贺兰重华是圣尊随意找来的名字。” 郁垒淡道:“忘却前尘往事,未必是好事。” “我们回休屠泽吗?”贺兰重华问道。 郁垒轻轻咳了咳,声音嘶哑:“先在附近找个客栈歇息几日。” “好。”贺兰重华与车夫交代了几句又坐回了车里。 郁垒靠着车窗,方才脸上那可怖的痕迹终于消散了去。自郁垒在未明宫醒来之后,寒症就一日比一日重。方才度化了那么多异鬼,他能撑着走出江底已是勉力而为。 贺兰重华欲言又止地看了郁垒几次。郁垒不耐烦道:“说。” 贺兰重华叹道:“圣尊,你为何要躲着监武神君?” 郁垒凤眸微闭,但眉间却萦着戾气:“那你又为何在那庙里不敢睁眼?” 有的时候,只是不知如何面对罢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燃犀照魂10 白珞闷闷地走回玉泉镇。才刚走进村口,就听见陆玉宝一声怒吼:“白燃犀!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陆玉宝站在四方斋的房顶,那房顶被白珞削去了一块,原本四方斋就比怜花楼矮了两寸,现在足足矮去了三寸。 更可怜的是住在天字号房的那些人,一大早起来睁眼便是漏了风的房顶,自己则被埋在碎石瓦砾之中,落了一嘴的灰。 若不是这次住在天字号房的都是元玉竹、燕朱与沐云七子等人,四方斋的招牌算是砸了。 更可气的是薛惑这厮幸灾乐祸地站在四方斋外看热闹,一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还想把四方斋的客人都抢去怜花楼。 薛惑悠闲地坐在四方斋外,手里就差那杯茶了。他一回头见白珞走了回来正想要迎上去,却见走在白珞身后的叶冥对着他一番挤眉弄眼。 薛惑桃花眼微微一眯,见二人身后贺兰重华没有跟他们一同回来,心中顿时了然了几分。姜轻寒凑到薛惑身旁问道:“监武神君这是怎么了?” 薛惑神秘一笑:“你看不出来吗?属猫的心思都写脸上呢。” 姜轻寒看了一阵,除了感觉自白珞回来后温度骤降了几分,别的什么也没看出来。姜轻寒乜了薛惑一眼,心想果真是比不上你这万年老龙妖脸皮厚。 姜轻寒问道:“贺兰宗主呢?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薛惑又是神秘一笑:“贺兰宗主要是有事,白燃犀才不是这般模样。” 姜轻寒惊得倒吸一口冷气:“薛恨晚你不会说监武神君她对贺兰宗主有那个意思吧?” 薛惑一哂道:“姜轻寒你能不能正常点?你就没发现跟在贺兰宗主后的那个西域弟子有些不对劲?” 姜轻寒摇摇头。 薛惑白了姜轻寒一眼:“白燃犀发酒疯的时候你在吧?” 姜轻寒点点头。 薛惑觉得有些心累:“白燃犀说在贺兰宗主身上闻到了宗烨的气息。” 姜轻寒恍然大悟:“那气息不是贺兰宗主的,而是身后那弟子的!可他为什么要遮掩起来啊?” 薛惑抿了抿嘴,伸出手用大拇指掐在小拇指上:“你呢就比白大猫聪明这么一点点。两个都笨。” 刚刚才一脚踏进四方斋的白珞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过头阴恻恻地看着薛惑:“薛泥鳅,四方斋差了些瓦,我觉得你的龙鳞合用得很。” 薛惑背脊一阵发麻,拉着姜轻寒就往怜花楼里走去:“昨夜睡得晚了,腰疼得很。这会儿得补个觉才行。” 姜轻寒一听这话脸顿时“腾”地红了,手脚并用地从薛惑的钳制中挣脱出来:“薛恨晚你说什么呢?” 薛惑金色的龙眼含着笑意,笑眯眯地盯着姜轻寒:“昨天不是帮四方斋清理满院子血迹来着么,你想什么呢?” 姜轻寒气得呕血:“你……” 这薛惑自打当了老鸨还把他扣在怜花楼之后,真是越发的没羞没臊!这些话让白珞听见也就罢了,若是传到自家老娘耳朵里,还指不定怎么罚他呢。 “哥,他腰疼你着什么急?”姜九疑不知从哪蹿了出来。 姜轻寒:“九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姜轻寒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九疑,你怎么会来这里?” 姜九疑:“我的雪狮走丢了,正好遇见了监武神君就跟着一起回来了。” 姜轻寒皱眉道:“胡闹,你不声不响地自己跑来人界,可有想过危险?” 姜九疑委屈道:“反正昆仑也没人在乎我的安危,出不出昆仑又有何区别?” 姜轻寒蓦地愣住。昆仑剧变?姜濂道死于非命还落得乱臣之名?如今的昆仑再也不是当初的样子。若不是薛惑强留他在怜花楼里,他其实也没地方可去。若是回去玄月圣殿独自住在药圃里?免不了日日想起这些事?让自己徒生出许多哀伤来。 姜九疑看似还像个半大孩子,但其实脾气最是倔强。反正他不找到雪狮也不会回去?姜轻寒只能先将他安置在怜花楼里。 蜀中多雨,四方斋破了那么大个窟窿?也留不得人了。陆玉宝只能客客气气的将元玉竹、沐云七子等都请了回去?自己好好修补四方斋。热热闹闹的四方斋一下子人去楼空,只剩下四方斋的小二与一条不知走哪跑来就赖着不走的小黄狗。 陆玉宝看了看天色,天边一片乌云缓缓聚拢了来,陆玉宝皱了皱眉跳到隔壁怜花楼的屋顶上?敲了敲瓦片:“薛公子?能不能劳烦你让着雨待会儿再下?” 屋里薛惑挥了挥粉色的衣袖,那片乌云又缓缓地飘走了。 陆玉宝踩着怜花楼的屋顶走回四方斋手里拿着泥浆继续糊着瓦。乌云飘走日头就大了起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陆玉宝余光瞥见一个中年人走到了四方斋前,用手半搭在额头上说道:“这位客官不好意思,今日小店修缮?不开张。” 那中年人却没有走。 陆玉宝眯着眼睛定睛仔细看了看,见那中年人穿着暗红的衣衫竟然是己伯毅。 己伯毅看着陆玉宝笑了笑:“监武神君应当在此吧?” “我既已不在昆仑?帝君不必称我为神君了。”白珞站在那漏了天光的大堂里,手里握着白瓷酒壶。偶有些尘土自屋顶落下落在桌上?她也浑不在意。 己伯毅尴尬一笑:“许久未见,神君倒是一点没变。” 白珞用手掸去衣衫上的尘土:“四方斋简陋?住人是住不了了?帝君有什么事便说吧。” 己伯毅叹道:“若不是真有事?也不会来叨扰神君。”己伯毅从怀里拿出一卷卷轴:“神君可记得这是什么东西?” 那卷卷轴由墨玉作轴,蚕丝作画,是神农氏的宝物。相传当年神农大帝尝遍百草之时也绘制了这样一副百草图。上面详细记录了百草所在的位置。因百草遍布三界,这百草图也是三界地图。神农大帝在这卷轴之上注入了灵力,三界若有大的灾祸或者异动这卷轴上也能看见。 白珞道:“这是神农氏的百草图,怎会在帝君这里?” 己伯毅比之五年前苍老了许多。神族寿命颇长,五年的光阴不过弹指一瞬原本不应该让人有什么变化。看起来这五年己伯毅执掌昆仑也不太容易。 己伯毅避重就轻地说道:“神农帝君仙逝,少主又不肯回昆仑,如今神农氏由南霜代为管着。”己伯毅缓缓打开百草图:“神君请看,这百草图有什么不妥之处?” 白珞看着那百草图,昆仑、人界、魔界,这百草图都画得十分清晰,但间或有几点空白,似是作画之人不小心滴了墨在上面。 己伯毅指着那些墨点说道:“神君当知道,我们祝融氏锻造兵器最是注重细节。这百草图我之前见过,原本是没有墨点的。起初我还以为这墨点是不小心弄上去的。之后的几日里便格外关注这百草图,发现墨点一直在增加。我原本想要找来扫洒的仙倌问责的,但今早却发现这里原本有的一个墨点消失了。” 己伯毅手指在百草图上点了点,所指的正是蜀中边境靠近沈黎的岷江位置。 白珞沉声道:“你是说这百草图上的墨点正是天裂所在?” 己伯毅沉声道:“我比不得神君见多识广,也不敢妄下定论。关于天裂一事我也只是从古籍记载中略知道些皮毛。天元之战之后因为时序变动的原因确实出现过天裂,但只有一处。那处天裂凶险,足用了一百年,死伤三百天将才将天裂封印。这一百年中,天裂之处的隐神与异鬼肆虐人间,时间越长他们便越是嗜血残暴,且极难对付。若这一次天裂之处如此之多,后果不堪设想啊。” 白珞:“帝君是想要我去封印天裂?” 己伯毅叹道:“昆仑现在已经没人可用了。” 白珞一双羽玉眉微蹙,她不过五年没回昆仑,但听己伯毅言语间的意思,昆仑似乎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 白珞冷道:“昆仑究竟如何了?” 己伯毅苦笑道:“看似平静实则除了我们祝融氏的天将,别的天将一个也调不动。不过神君放心,我祝融氏曾经虽疏于管理昆仑,但也是三大氏族之一。我一定会重振昆仑。” 白珞一双玉指搭在墨玉之上轻轻一拨将百草图收进了手中:“我既已不做监武神君,昆仑之事帝君想如何做便如何做。不过这天裂既然是因时序变动造成,自然当由我来封印,帝君只管放心。” 己伯毅欲言又止地看了白珞半晌说道:“澜儿挺想你的,若神君有时间也可回昆仑来。” “不必了。”白珞将百草图收进袖中。“四方斋今日不营业,帝君若是交代完了便先回去吧。” 己伯毅叹了口气拜别白珞独自从四方斋走了出去。 白珞摩挲着百草图,总是隐隐觉得哪处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她用金灵流试探了一番,百草图没有丝毫的不妥。 难道是自己多疑了? 桌下那只小黄狗探头探脑的蹭在白珞膝头。白珞见这只小黄狗与九耳犬到是有几分相似,也懒得赶它走,任由它在自己脚边蹭来蹭去。 白珞仔细看着百草图,这百草图上约有十余个墨点。若这每一处都是天裂,附近的百姓的确已身在危险之中。 白珞手指划过百草图,指尖悬在了兖州之上。 此处离蜀中不算远,百姓也多,便先去此处看看吧。 白珞收好百草图放下手中的酒壶就往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却见薛惑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 薛惑看着白珞笑道:“去哪玩?” 白珞:“……”若不说薛惑是四方神之一,会让人以为他是狗皮膏药成了精,黏着人便甩不掉了。 叶冥也站薛惑身后不吭声。但看那神情便知道,他也打算跟着。 白珞淡道:“不过是去封印几处天裂而已。” “哦。竟然还有几处?”薛惑伸手在自己袖子里摸了一阵皱了皱眉:“盘缠少了些。” 薛惑看了眼叶冥,心情豁然开朗。他拍了拍叶冥的肩膀:“不过有叶王八在我们不用担心盘缠。” 叶冥斜眼蔑了薛惑一眼。 薛惑一双桃花眼里满是促狭:“叶王八只要化出王八壳子趴在许愿池里,我们自然有用不完的盘缠,白大猫你想不想试试?” 叶冥:“……” 白珞:“……” 薛惑这恶趣味,竟然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姜轻寒自怜花楼里跑了出来:“我带了不少悬圃灵芝,这次应该够用了。” 白珞斜眼一看姜轻寒,他的腿上还挂了一个拖油瓶。白珞冷冷看着姜九疑:“你们能不能让我一个人清净清净?” 薛惑从袖中拿出几片金叶子抛了抛:“白燃犀,这四方斋可把忘归馆的家底都花光了,陆老板可是没钱了。你这一路上还想喝酒吗?” 白珞看了眼薛惑手里晃花人眼的金叶子毫不犹豫道:“好。” 薛惑眯着桃花眼一笑:“这就对了。” 说起陆玉宝,自打他复活之后好好一个神君就变成了一个水泥匠人,修完忘归馆又修四方斋。为了省点钱,活计都是陆玉宝一个人做。实在做不完了就去怜花楼把薛惑掳来帮忙。说起来这段时间的确是有点对不住他。 白珞回过头去,见陆玉宝补完了最后一片瓦,从梯子上爬下来一手的泥浆。陆玉宝黑着脸说道:“等我去洗个手就走。” 离玉泉镇约三里的驿站里,一只小黄狗熟门熟路地绕进院子走到后院。郁垒坐在石桌上微微弓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小黄狗的脑袋上。 他微微闭上眼探了一会儿,随后他拍拍小黄狗的脑袋扔了一只鸡腿给它。那小黄狗顿时欢喜地叼着鸡腿,迈着小短腿到了一旁去。 郁垒缓缓起身对贺兰重华说道:“找四匹快马,我们去兖州。” “好。”贺兰重华答道。郁垒说要去哪,他从来不会多问。 郁垒顺手指了指啃鸡腿啃得正欢得小黄狗:“把它也带上。有的时候它比你还聪明些。” 贺兰重华:“……” 第二百九十五章 燃犀照魂11 兖州,地处琅琊与扶风之间。沐云天宫鼎盛时期便是由沐云天宫管着。兖州十分富庶,地势平台,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宝地,也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兖州在战乱时期,曾被赵、陈、梁、楚、鲁、东平六国争夺。 自四大世家共治中原以来,兖州也没有了战乱,近三百年的发展让兖州迅速壮大,几乎可以与琅琊、扶风相提并论。 一入兖州,兖州街上好不热闹。小摊上的蒸笼散出腾腾雾气,铁板上摊着一张一张的煎饼。巷子里红红的糖葫芦被高高举在半空中,似乎老远就能闻到香气。街上买灯笼、糖饼的摊子挨在一起,摊前围了不少小孩子。 “白燃犀,这可不像有什么异样啊。”陆玉宝怀里抱了不少东西,都是兖州的特产。 一行人除了白珞与叶冥两手空空之外,其余人手里多多少少都拿了些东西。薛惑看上一把扇子。姜轻寒手里拎了不少兖州特制的药来。姜九疑手里拿了一盏兔儿灯,若不是白珞脸色越来越黑,他定还要再买一串糖葫芦才是。 白珞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并不是来封印天裂的,而是被人绑着来郊游的。 “白燃犀!走这边!我打听过了。”陆玉宝站在街对面对白珞挥了挥手。 眼见还有人心里想着正事,白珞觉得这群人也许多多少少还有点救。 白珞跟着陆玉宝左走右走,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兖州街道宽阔,但小巷子里却窄。两个人走的话得侧着身才能过。 白珞疑道:“这里?” 陆玉宝指了指前方:“就快到了。” 巷子虽小,人却不少,白珞侧着身挤过人群。若此处有天裂的话,定有隐神或者异鬼。这兖州人胆子倒是大,都不害怕的么? 直到白珞看见那小巷子里的一面绣着大大“辣”字的锦旗,才打消了白珞的所有疑虑。 陆玉宝找了一张桌子擦干净,叨叨道:“这地方看着是破了些,但你们都别嫌弃。我早就听说齐鲁之地有种叫胡辣汤的东西味道甚好。并且啊这胡辣汤里加了辣子,我估计也十分适合在蜀中卖。我一进兖州就向好几个人打听了,都说这家味道最好,错不了。” 白珞觉得这帮人根本就没救了! 薛惑摇着扇子走了进去。白珞看着薛惑顿时明白了“蓬荜生辉”的字面意思。这间破的连瓦都缺了一片的小店里,薛惑愣是走出了天池畔赴宴的步子。 他一掀自己的粉色纱衣,摇着扇子在堂中坐下。“哐当”一声,椅子塌了。 薛惑:“……” 白珞顿觉心中舒畅了许多。摔死你这装模作样的老龙妖才好呢! 叶冥嘴角噙着笑淡声道:“闻着味儿还不错。”说罢也走了进去。 几个人毕竟不是神君就是神农的少主,虽然有薛惑这样吊儿郎当没个神样的人在?但自打进了那卖胡辣汤的小铺子?还是引得原本人声鼎沸的小铺子都安静了下来。 那卖胡辣汤的厨子看着众人看直了眼。 陆玉宝伸出在厨子面前晃了晃:“六碗。” “诶诶,这就来啊?贵人稍等片刻。”厨子顿时回过神来:“贵人还可以试试我家煎饼?也是兖州数一数二的。” “行。”陆玉宝一双眼睛落在那咕噜噜冒着泡的汤锅里,寻思着怎么把这方子带回蜀中才好。 厨子端上六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说道:“各位贵人是从外地来的吧?” 白珞淡道:“去琅琊?顺便来兖州玩玩。” 厨子笑道:“那各位贵人来得正是时候,过几天就是庙会了。到时候热闹得很。” 那胡辣汤上飘着一层红油?一碗喝下去浑身暖暖的?微微辣口的滋味到让白珞烦躁的心情平复了不少。白珞问道:“兖州最近有什么事发生么?” 厨子不解:“贵人是指什么?” 这天裂异鬼就连白珞也知之甚少,想来也是形态各异,这生的事端也不尽相同。白珞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倒是姜九疑机灵一些:“就是一些不寻常的事。我们此次去琅琊是慕名去寻沐云七子的,他们行侠仗义行踪也不定。不过要是有些什么地方有不寻常的话?当是能寻到他们的吧?” 厨子细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沐云七子的盛名我也听过?不过他们都是降妖驱魔除邪祟的大侠,若不是大事件当不会来吧?我们兖州啊,人杰地灵哪里会有什么邪祟?” 厨子说着话,门外又来了两位食客。厨子客气道:“各位贵人您们慢用。”说罢赶紧迎客去了。 薛惑桃花眼微微上挑,一双金色的瞳仁微眯着:“九疑倒似对沐云七子挺熟悉的。” “那当然!”姜九疑颇有些自得:“我生平所愿就是像他们那样行侠仗义。我虽才下昆仑不久?但路上便听得他们的声明。虽然只是一届凡人,还是有令人仰慕之处。” “哦?”薛惑淡淡一笑:“那可惜了?你若是没有跟白燃犀去玄阴池直接进了玉泉镇,倒是能与他们七人见上一面?的确是颇有侠客风范。” “啊?他们原在的啊?”姜九疑颇有些惋惜。 几人喝完胡辣汤,也起身准备继续在兖州寻寻。白珞心中嘀咕?这百草图上的确显示天裂之处就在兖州?难道这百草图也出了错? 正准备离去之时?巷子的另一端传来一声吆喝:“让一让,让一让!”。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伴着吆喝声传了过来。 巷子里的人顿时让到了一旁去。狭窄的巷子里,靠着边的人恨不能贴在墙上。 一辆板车从小铺子外拉了过去,众人纷纷掩住口鼻侧过头去。浓烈的血腥味自巷子外飘进小铺子里,连胡辣汤的香气都被血腥味压了过去。 板车上拉了一具尸体,用一张草席盖着,自那草席中落出一只满是污垢的手臂上。那人的手臂上沾了血,指甲里满是污垢,除了血腥气还散着一股恶臭。但偏偏他露出的脚踝上绑了根崭新的红绳,一点污渍也没沾上。红绳上挂了一个铃铛,与渡魂铃有些相像。 厨子嫌恶地挥了挥手,叹了口气道:“这都是这个月第三起了,这让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我这百年的老招牌都要被臭没了。” 白珞看了陆玉宝一眼,陆玉宝会意走上前去:“掌柜的,这是怎么回事?” 这尸体一拉过去,铺子里刚来的两个食客还未喝完胡辣汤就走了。厨子收着碗苦笑道:“贵人您说笑了,我就一卖胡辣汤的,哪儿当得起这一声掌柜?” 厨子将碗扔进桶里,向着巷子深处指了指:“这墙后面是衙门,衙门的侧门就开在这巷子里。原本啊,这条巷子就进出一下囚车,不少爱看热闹的还会在极恶之人问斩当日来我这喝完胡辣汤。”厨子又指了指巷子另一头:“往那边出去就是西市了,断头台在那边。可是这三个月来不知怎么回事,那些死囚在上断头台前就死了。今儿都数不清是第几个了。” 陆玉宝不解:“方才拉出去那人盖着席子呢,你怎知是死囚?” 厨子见自己反正没生意了,干脆坐下来给陆玉宝倒了一碗茶水细说:“贵人方才见着那人脚上的红绳了吗?那红绳上的铃铛叫渡魂铃。那是我们兖州老祖宗传下的习惯,问斩之人或者战死之人都要绑上这铃铛。” 兖州是兵家必争之地,自古以来一旦起兵便死伤无数。曾经战乱最惨烈的两次,妘烟离便来过兖州渡魂。这渡魂铃的样子必然是当初战场上还活着的人瞧见了,便描了下来沿用至今。 厨子饮了口茶水继续说道:“这渡魂铃会在问斩前一夜给死囚戴上。反正都是要死的,提前戴上这渡魂铃也可寄托些念想。不过这三个月都说这渡魂铃被下了咒了,戴上渡魂铃的死囚还没问斩呢,就死了。都是被挖了心去的。” 陆玉宝一哂:“掌柜的,看你说得那么瘆人。方才问你有没有怪事你还说没有呢!” 厨子卖着关子说道:“是没有啊,破案了啊。” “破案了?”陆玉宝不解地看着厨子。 “你等等啊。”厨子站起来走到他那煮着胡辣汤的炤台角落里翻了翻,从角落里翻出一张画像来:“看就是这人干的。” 陆玉宝接过画像,这画像说不出哪不对,总之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让人记不住。那画像上的人甚至连一出能让人一脸认出的特征都没有。 陆玉宝问道:“这人抓住了吗?” 厨子摇摇头:“没有啊。” 陆玉宝了然,若是能凭这张通缉令抓住犯人那才真是见鬼了。 官府的通缉令不要求画得与犯人一模一样却一定要突出特点。比如犯人脸上有颗痦子,那就一定要把那痦子画对地方,画得大些,通缉令上还会配上些文字,彰显其特点。例如若是要通缉薛惑的话,定会写上金瞳,爱着粉衫,甚骚。这样才好在茫茫人海中认出来。 可这通缉令除了脸部特征不明显,连该有的文字都没有。 陆玉宝不解道:“既然人都没抓住,你们怎知就是这人杀了那些死囚?” 厨子道:“这可是我们知府大人亲自看到后画下的画像。” 陆玉宝算是知道了,这厨子的胡辣汤全城称赞除了他那胡辣汤的秘方,定还有这厨子的一张嘴了。事情经由他一讲,定是扑朔迷离扣人心弦。 厨子见陆玉宝不信赶紧说道:“贵人,我们知府大人定是不会看错的。这三个月来,知府大人每定斩一个死囚之后,问斩头夜定会带了衙役一同去大牢守着。不过这人厉害得很,抓了好几次都没抓住。” 陆玉宝更疑惑了:“那衙役们看见的人都是这样?这抓了几次,这人真就一点特征也没有?” 厨子摇头道:“那人身上功夫好得很,衙役们就看见一个背影。太快了,抓不住!我听来喝汤的衙役们说起过,那人飞檐走壁的速度快得很。一出衙门围墙更是没了影。每次他们倒回去的时候,死囚的心就已经没了。厉害着呢!” 陆玉宝沉吟道:“这么说,三个月来也只有你们知府大人看见过犯人的脸。” 厨子:“那犯人如此厉害,我们知府大人能见着已经是顶顶厉害了。” 陆玉宝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你们就没怀疑过你们知府大人吗?” 那厨子一怔,方才还和颜悦色的脸顿时拉耸了下去:“你说这些人难道是我们知府大人杀的?”那厨子是个急脾气,一句话不对竟要把陆玉宝等人轰出去。 陆玉宝赶紧说道:“我说的是你们知府大人可能也没看清是不是?” 厨子将信将疑地看着陆玉宝:“你说的这意思?” 陆玉宝从善如流道:“当然当然,都是些定了罪问了斩的死囚,何必多此一举呢?” 厨子这才算是放下了疑心,但他似又还不放心一般看了看陆玉宝强调道:“我们知府大人是顶好顶好的大善人!” 陆玉宝看着厨子因为激动在手里挥来挥去的锅铲点头道:“当然,当然,你说的都对。” 随后白珞等人走了出去拐过巷子口便见到了厨子口中的大善人知府。 那知府大人看上去眉目清秀书生模样,个子虽高,但总有种营养不良的感觉。他站在府衙前,挽着衣袖,他的衣袖上打着补丁有些破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个白面饼递给路过的乞丐们。 一袋子白面饼很快便分完了。他身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收好袋子苦着脸道:“大人你也不留两块,衙门里只剩下些谷糠了。” 知府大人低声一笑:“无妨的,再过些天就有份例的米面送来,我们饿几天不妨事。这些人许久没吃过米面了,今日又是地藏菩萨的生辰,当然要让他们先吃上的。” 那小厮身上的衣服也满是补丁,除了干净些看上去也没比那些乞丐好到哪去。 小厮有些委屈,可又不敢让知府大人看出来,只能半噙着泪。 知府大人看着小厮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张白面大饼来:“提前给你留了一块。” 小厮一看见白面大饼肚子便咕噜噜的一阵乱叫,他拿过白面大饼正欲一口咬下又蓦地顿了顿将大饼一分为二,递给了知府大人大的一半:“大人,我知道你自己也没吃的,你别糊弄我。” “好。”知府大人接过那半张饼。正欲回府衙得时候,知府大人又看见一只小黄狗蹲在自己脚边巴巴地看着自己。 知府大人温和地笑了笑,撕了一块饼给它:“你也饿了吧?” 小厮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大人,它饿什么啊!你看它肥得!估计平时比你吃得还好呢!” 陆玉宝见白珞站在巷子口看着那知府不说话问道:“你也觉得这知府大人不像恶人?” “不。”白珞淡道:“我觉得那只狗有点眼熟。” 第二百九十六章 燃犀照魂12 兖州知府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玄晁,原是沐云天宫的外门弟子, 兖州知府虽说是个朝廷衙门,但其实自四大世家同治中原以来,朝廷衙门就形同虚设。只不过沐云天宫因是皇族遗脉,就沿用了知府的设置,琅琊之外为了方便管辖便设置了知府。 说到底更像这知府更像是个乡绅,除了每月能得到沐云天宫送来的东西,就是个处理乡里乡亲家长里短的人。 沐云天宫被焚之后的这五年里,沐云天宫也无力再接济。每月寻着惯例送来些米面,已是极限。玄晁受过沐云天宫的恩惠,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但为了能让兖州百姓日子好过些,自己便把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 玄晁的那个宅邸从外面看红漆的木门也算气派,但院里真真是一贫如洗,除了些肆意生长的野花,连个花岗石做的石桌石凳都被典当了去。 玄晁走进厨房洗干净手端了一碗熬了两个时辰的红豆粥自己端回屋里。 屋里门窗紧闭,窗户上糊了窗纸,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烛灯。这屋里住着他的夫人,唤做知琼。 他夫人的一应起居都由他一人亲手照料,就连打小就跟在他身后的小厮石头也不让进来。 那屋里漆黑,榻上躺着一个病恹恹的女人。那女人模样清瘦,两鬓生了些白发,但脸庞仍是少女模样,只是沾染了病气,看上去不太精神。 玄晁走到榻前,轻轻将知琼抱在怀里:“今日回来得晚了些,红豆粥才刚刚煲好。” 知琼半倚在玄晁身上饮了一口红豆粥顿时皱起了眉头:“玄郞怎么今日又放了那么多糖?” 玄晁笑道:“今日用麦子熬的粥,味道涩了些。想着琼儿不爱吃苦的就多放了一些。琼儿是不是不喜欢?” 知琼看着那碗红豆粥,浓稠的一碗粥里还放了红枣。她接过红豆粥轻轻笑道:“喜欢的。”说罢将那碗红豆粥一饮而尽。玄晁的神色这才放松了一些。 玄晁将空碗接了过来扶着知琼睡下,他替知琼掖好被子:“琼儿先休息一下,我去将碗洗了就回来。” “嗯。”知琼似是倦了,拥着被子双目微微闭上。 玄晁走出门去,知琼缓缓睁开眼看着玄晁的背影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玄郞啊,玄郞,那碗红豆粥里熬了人心,放再多的糖她也尝得出来啊。 玄晁走回房里,见知琼已经沉沉睡去。他抬头看着窗外的月色,今日十五,他知晓今夜已经过了。 玄晁缓缓拿起自己的剑。他用打了补丁的衣袖反复摩擦着剑身。那剑身已经铮亮,他却觉得还是不干净。仿佛剑上的血渍已经浸了进去,即便看不见血迹也能闻着血腥味。 玄晁擦了许久自己也变得烦躁起来?起身挥着剑在月色下引得院中的老树树叶簌簌落下。 那剑是玄晁留在兖州时萧明镜送的?剑法也是萧明镜亲授。如今这柄剑不降妖,不除邪祟?却用来剜人心脏。 萧明镜泉下有知?当会很失望吧? “玄郞。”清浅的女声似一汪甘冽的山泉。 玄晁眉宇之间的戾气顿时消散。他收起剑回头看着知琼:“夜里风凉,你怎么出来了?” 知琼浅浅一笑:“此时觉得好些了?闷了这许多天,出来走走也好。” 玄晁赶紧将剑收起?自屋中拿出披风来给知琼披上。蜀锦的披风上面用掺了金丝的线绣了海棠。这披风是这知府宅子里最值钱的物什了?若是典当的话当能值得百十两银子。但玄晁从来不肯将这披风典当了。 知琼拢了拢披风鼻尖有些红,她看着月色照不到的那一头哑声道:“玄郞,不如……你让我回去吧?” 玄晁眉头顿时蹙了起来:“琼儿莫要再说这种丧气话。我总会有办法治好你的。” 知琼鼻子一酸:“玄郞,你知道治不好的。我……” 玄晁打断知琼道:“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不许你走。不许……你再走了。” 知琼泪水涟涟而下。当初若知道回来之后会是这样?她是绝对不会回来找玄晁的。 曾经知琼是那昆仑中侍弄花卉的小仙。一次贪玩悄悄下了昆仑便遇到了玄晁。因有玄晁,她便觉昆仑纵有百般好也难敌人间。她便留下了。 谁料人间生老病死皆是常事。玄晁为着兖州百姓殚精竭虑染了疾。她一届小仙灵力原本就弱,要救玄晁只能以命换命。 但这人间只因为玄晁才有了颜色,以命换命算得了什么呢? 可她不知,她自己救了玄晁了了愿了?玄晁在这世间却成了孤零零的一人。 自她走后玄晁便似发了疯。他不肯认,也不肯放她走。她的棺木便停在她生前住的房中整整三年。 每每有兖州百姓问知府夫人在何处。玄晁总会笑笑:“内人身子骨不好?身了些病,在院里养着。” 玄晁与知琼更没想到的是?三年后的一天,知琼竟会醒来。 “哒哒”门外敲门声响起。 “是知府大人宅子吗?”陆玉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玄晁紧觉地将知琼送回房中。 知琼见玄晁神色有些慌张担心道:“玄郞怎么了?” 玄晁淡道:“想是这么晚来寻我?定是有事吧。”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玄晁眉头微蹙?今日在府衙门前发白面饼子的时候就见到了拐角处的几人。其中两人说过话?声音他都还记着。 这几个人他从未在兖州见过,看上去也非寻常商贾,自沐云天宫付之一炬后很少再有修士途经兖州,他自然多留了点心。 而日前还有个四个奇怪的西域商贾打扮的人也到了兖州。他总是心神不宁的。 自沐云天宫被焚之后,就很少再有修仙的人到兖州来了。如今一来这么多个,只怕是冲着知琼来了。 玄晁打开大门,只见白珞站在宅邸前,一双极冷的绀碧色瞳孔打量了府邸一番随后自袖中拿出那张他随意画下的嫌犯来:“这是你们要找的人?” 玄晁点点头:“是。” 白珞甩了甩手中的画:“这人我们抓住了。” 玄晁大惊:“什么???” 第二百九十七章 燃犀照魂13 半个时辰后,玄晁终于见到了被白珞抓住的“嫌犯”。那嫌犯与画像上的人有几分相似。那画像嫌犯原本就是玄晁自己画出,为了不让人受这平白无辜的冤屈,特意隐去了所有细节。哪知这世上当真能找到这样平平无奇的一张脸? 不过这张脸上的眼眸却是一双金眸。这金眸原本是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愣是被弄得拉耸成了一双平平的眼角。 薛惑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都快成了死鱼眼,面色当然也没好看到哪去。薛惑被绑在府衙门前,姜轻寒拎着绳子站在一旁。 薛惑微微抬起一点嘴皮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姜轻寒好玩是吧?你看不出白燃犀是故意整我?” 姜轻寒笑得欢畅:“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众人用脚趾头也能猜出这玄晁有问题。但若冒冒失失直接去拿人,只怕打草惊蛇问不出个究竟。何况虽然这挖心之事奇怪,但也不能就此说明玄晁与天裂有什么关系。 最简单的办法便是藏在大牢里,等着下一个问斩死囚被害时看个究竟。 薛惑一双金色的瞳仁翻了一个白眼:“潜进一个知府大牢用得着我扮死囚?白燃犀根本就是故意的!” 姜轻寒将薛惑的眼角按了一按:“你小心点,眼睛别动太厉害,否则就露了馅了。” 这老龙妖平日里把他们几个人早就来来回回不知得罪了多少次了,现下得着机会坑他一坑,当真是大快人心。 府衙大堂上,玄晁当然知道堂下的人不是什么挖心的嫌犯,但碍于全兖州的百姓都围在周围只能硬着头皮审。那人只要否认或是拿出些别的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他放了便是。玄晁一拍惊堂木问道:“你是何人?” 薛惑跪在地上张口道:“啊啊啊,啊啊啊啊。” “???”玄晁顿时慌张道:“你……你是个哑巴?” 薛惑点点头:“啊啊啊。” 玄晁万万没想到薛惑竟然会是个哑巴,这倒该让他怎么审?怎么才能找着理由把这个人放了? 玄晁硬着头皮挥挥手,让石头拿了笔墨来给薛惑。玄晁道:“我问你你写的便是。先说你是何人?” 薛惑盯着手中的笔,又看了看铺在地上的纸。随后他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啊啊啊。”薛惑又张口叫了几声。 “……”玄晁:“你不识字?” 薛惑又点点头。 玄晁叹道:“既然这样我便问你。你是否杀了那些死囚?” 薛惑迟疑了一下,抬头在人群中寻了一圈,正好看见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瞳孔冷冷看着他,还挑了挑眉。薛惑只好回过头,大义凛然地点了点头。 玄晁:“……” 见了鬼了,竟然还有上门找死的? 玄晁害怕薛惑没有听清,重又问了一次:“虽是死囚,但问斩是定了吉时的。在吉时之前杀了他们,那也算是死罪。我再问你一次,那些死囚是不是你杀的?” 薛惑又重重地点了点头,眉宇间尽是不耐烦。 玄晁:“……” 玄晁也不笨,自然是看出来了,这薛惑就是想进大牢里去。可奈何兖州百姓都在看着,那随便画的通缉令已经贴了三个月,这张脸再是普通却也被人记着了。 玄晁一阵头疼,沉着一张脸挥了挥手,让石头将人带下去,择日问斩。 玄晁击鼓退堂,起身时正好看见白珞那双绀碧色的双眸冷冷看着自己。他心底一阵慌乱,脚下不稳差点自台阶上摔了下去。 虽说是择日问斩,但薛惑在大庭广众下承认自己杀害了死囚。这案子没什么好断,再是迟也不过十五日后就要行刑。 大牢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饮了酒的红鼻子狱卒和一个被关押的毛头小子。那毛头小子脸上到没什么惧意,身上也还算干净,也没有什么凶恶之相,看上去应当只是个偷鸡摸狗的惯犯。 薛惑吊儿郎当的走进监牢里。红鼻子狱卒大约因为薛惑是那来无影去无踪的挖心犯心中有些惧怕,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薛惑眯着眼睛勾了勾手指将牢门关了过来,再落了锁,一气呵成。 那红鼻子狱卒只觉自己似乎醉了酒眼花了又晃晃悠悠地走回了自己摆满了酒的桌子前去。 薛惑坐在牢里从怀里拿出星盘。他微微蹙了蹙眉。这星盘上的指针并没有什么异状。 白日里姜九疑拿着星盘寻遍了整个兖州,可星盘没有半点不对劲。唯一没有进的地方就是知府院子。 若这兖州周围竟是崇山峻岭有姜九疑疏漏的地方倒还说得过去。但偏偏兖州是个地势平坦的地方,而百草图上落在兖州上的墨迹就在兖州的正中央。 薛惑拨开牢房中铺的干草,那地上浸着血迹。死囚都是被活取的心脏,那鲜血溅得到处都是,虽然认真擦洗过,但角落里仍然有遗落的血迹。 除了血迹之外,地上窗户上还有浅浅的划痕。 薛惑一双金色的瞳孔微微眯着。之前在玉泉镇的时候,蒲灵与蒲栢两个隐神形容可怖。难不成这兖州人杰地灵,隐神都与常人一样? 无论是隐神还是异鬼,在异变之后定有些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这里显得太过于平静了。 “这里也没什么发现?”白珞冷冷的声音自薛惑身后传来。 薛惑被白珞骇得差点跳起来。薛惑没好气地回头看着白珞:“白燃犀你明明来去自如,就是想看我被关进这牢里是也不是?” 白珞面不改色淡道:“是。” 薛惑气得呕血,到那一想白珞属猫的,自己也不能跟她多计较,只好把一肚子气咽了下去。薛惑将地上干草用脚尖拨开:“我觉得这兖州知府恐怕不是隐神。” 白珞问道:“为何?” 薛惑用脚点了点地上的划痕:“这方法太笨。” 白珞不解:“什么方法?” 薛惑腹诽了一句“你也笨”。当然这种话他也只能心里想想,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薛惑神神秘秘的说道:“要不等我被问斩的时候,再一起来看看?” 第二百九十八章 燃犀照魂14 入夜,薛惑靠在牢里。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关进牢里了。上一次便是在昆仑。薛惑理了理自己有些皱褶的衣摆,心道这知府大牢还不算太糟,至少干净,墙上一面小小的窗户还透了些光。 “来,开饭了。”红鼻子的狱卒端着一些饭菜上了前来。他把三个碗放在薛惑牢门前。薛惑隔着木栏嗅了嗅碗里的饭菜问那狱卒道:“有酒没?” 摆在薛惑面前的三个碗,一碗饼子,一碗肉碎,一碗青菜。看颜色都是新鲜的,做法也不错。这样的饭菜对于入狱的囚犯来说似乎过于好了一些。 那狱卒见薛惑就是那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挖走了死囚心脏的人,脸色也不是太好看:“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想要酒?知府大人心善,你却蹬鼻子上脸?” 对门牢里管着的小毛头从门外将碗端了进来:“这里啊吃食比我在外面的都要好。就是进来要挨一顿板子,不痛快。” 红鼻子狱卒数落道:“你多久能有点出息别再进来了?你以为知府大人不知道你是许久没吃饭才故意被抓进来的?就连你挨板子也特意交代过要打疼不能打伤了。你啊你,年纪轻轻好手好脚,自己去寻个事吧,也不要让知府大人再操心了。” 小毛头鼻子有点红红的,将饼放在嘴里咬了一口:“你这糟老头子成天就叨叨,谁吃不起饭了故意进来了?” 红鼻子狱卒摇了摇头又走到那满脸横肉的大汉牢门前,从袖中拿出一根系了铃铛的红绳子扔进牢门里:“明日是个好时辰。今日是最后一餐饭喽。好好把饭吃了,忏悔一晚。下辈子就别再做个恶人了。” 薛惑与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同时都是一怔。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脸上落下一滴冷汗,他颤巍巍地拿起那枚渡魂铃:“这……这就到时间了?” 那汉子原本满脸横肉,像个屠夫,现在竟被这铃铛吓得脸色煞白。那横眉中竟然让人看出了几分委屈,模样着实好笑。 红鼻子狱卒扫了薛惑一眼对那汉子说道:“如今那挖心的人都被关起来了,你大可放心,说是吉时就是吉时。只管好好再睡一晚,这辈子还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念叨念叨。这辈子完不成了下辈子还能记着不是?” 红鼻子狱卒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那汉子情绪好些了。他双手捧着渡魂铃,粗糙的大手在小小的铃铛上摩挲了好几下,仿佛在确认这铃铛里有没有藏着什么恶鬼。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将铃铛戴在了自己的脚踝上。 渡魂铃轻轻响着,那根红绳子干干净净未落一点灰尘,在汉子染了污渍的脚踝上显得格外扎眼。 薛惑微眯着双眼看着斜对面那满脸横肉的汉子。这兖州知府好生有趣,自己才关进来就立马定了一个死囚的罪。 薛惑双手抄在袖中,吊儿郎当的坐在干草上。几声鞋靴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玄晁穿着粗布鞋站在薛惑的牢门前。 薛惑抬起一双金色的眼眸看着玄晁。玄晁总觉得不自在极了。这哑巴嘴巴是哑的,但一双眼睛似能杀人。这眼眸和那人群中的绀碧色瞳孔一样,都让玄晁觉得不自在。仿佛自己被那眼睛看了个透,就好像自己的秘密无所遁形,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示在人群前。 红鼻子狱卒见玄晁到了狱中,赶紧跑了过来:“大人今日怎么又来了?” 玄晁避开薛惑的双眼说道:“不放心,来看看。” 红鼻子狱卒瞄了薛惑几眼:“这人既然都抓住了?下官定不会让他从这牢里逃出去。”红鼻子狱卒说着摇了摇木门:“大人你看?结实着呢。” 薛惑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小窗户,一弯月在空中乌云中若隐若现。月晕微微有些泛红。 快子时了。 更夫的梆子声一过?忽然自斜对面的死囚牢房里传来一声尖叫。红鼻子狱卒顿时腿一软?赶紧回身跑去。 只见一个鬼影子从红鼻子狱卒身前一晃而过,把那狱卒骇得跌坐在地上:“大……大……大……人……又……又……”狱卒回头看了眼薛惑?顿时更加迷糊了:“你……你……诶?” 玄晁嘴角挑起一抹笑:“追!” “叮叮当当”兵器相撞的声音想起,整个大牢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薛惑坐在干草上?听得那些脚步声忽而响东?忽而向西。一声声的“大人”此起彼伏,还有些“唉哟,唉哟”的呻吟。听动静倒像是没有抓着“鬼”,反而是自己人撞在了一起。 薛惑微微勾起嘴角?这衙门里的捕快倒有意思?好似这“鬼”竟是比他们还清楚衙门里的路。 “哎哟大人!你快来看看!又没了!”红鼻子狱卒骇得声音都变了。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牢里只剩下了一具绑着渡魂铃的尸体。汉子的胸腔上有个血红的大窟窿,一颗心脏就这么没了! 红鼻子狱卒再一看薛惑,这人不是好端端的还在牢里吗?一众狱卒你瞪瞪我,我瞪瞪你,若不是这哑巴会邪术?那就是抓错人了?大家糊里糊涂地看着玄晁。 玄晁挥挥手:“先把这个人带走吧。” 几个狱卒只好去拿了席子来将人抬走,只等次日一早送去乱葬岗埋了。 玄晁自红鼻子狱卒手里拿过钥匙来?把薛惑的牢门打开:“你走吧,你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这牢房虽然清理得干净?但毕竟那干草还是刺得屁股不舒服。薛惑站了起来,他走出牢房微眯着一双眼看着玄晁。 玄晁被薛惑看得一阵心慌?微微蹙了蹙眉。此时薛惑却开口了:“知府院东南墙后的老槐树。” 玄晁面色蓦地一变:“你不是哑巴?” 薛惑似笑非笑地看着玄晁:“自然不是?知府大人可想要随我去老槐树上看看?” 玄晁怒视着薛惑。一旁的红鼻子狱卒却惊道:“你……你……你既不是哑巴来这狱中是干什么的?” 薛惑漫不经心地看着玄晁说道:“知府大人应该知道我要找什么。” 玄晁紧咬着下唇:“我并不知你想干什么。但我兖州府衙不会平白冤枉清白之人?你走吧。” 薛惑轻轻抬了抬手,那牢房的木栅栏立刻朝两侧弯曲,露出了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薛惑这厮还要故意卖弄卖弄,愣是让那栅栏木头上还开出一朵花来。 那红鼻子狱卒险些要晕过去。薛惑似笑非笑地看着玄晁:“知府大人恐怕是误会了,在下现在还没打算走。” 玄晁一双手在袖中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隆起,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薛惑淡道:“知府大人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是没有死囚了要怎么办?” 玄晁脸色微微变了变:“这件事与你无关。” 薛惑凛声道:“没有了死囚你便只能找别人。前面那个牢里关押的小偷?连小偷都没了呢?你是杀兖州城的乞丐还是知府里的狱卒?” 红鼻子狱卒顿时脸色一变,似乎清醒了几分。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玄晁:“大……大人……不可能,不可能……” 薛惑挑起嘴角一笑道:“用鱼线绑着稻草人便可在这知府里像鬼一样出没。至于心脏,便是众人大乱追捕那“挖心鬼”的时候挖出的。同样用鱼线绑了,扔出去。此法子笨得很,还漏洞百出。老槐树枝头上的血迹,天窗与地面的划痕,东南墙砖缝里的红泥都是证据。就这样还没被人发现,全是因为这兖州城中的人信你,敬你。玄晁,你当真要让这些人陪葬?“ 玄晁一张脸煞白:“我……我不……” “你不会?”薛惑讥讽一笑:“最初你也不想对死囚下手吧?虽然你再三说服自己那些是次日就要问斩的死囚,但心里还是不好过吧?否则你也不会自己连个饼子与小厮都要分两半,却给这牢里的人每日都做了肉碎,白面饼。” 玄晁凄惨一笑:“不会的,我想过了,若是真到了那一天,没有死囚了。最后一颗心便是我自己的。” 薛惑微眯着眼睛看着玄晁:“那我呢?” 玄晁一怔:“什么?” 薛惑淡声道:“我已知悉了一切。只要将这样的事说出去,全兖州都知道你是那挖心的凶手。届时你该怎么办?你想保护的人难道还护得住吗?全兖州的百姓不会再相信你,你想保护的人会被找出来。届时你死我活,兖州大乱,你可想看到这样场景?” “住口!”玄晁一声怒喝,猿臂一伸顿时将薛惑压在了墙上,一双眼睛赤红地瞪着薛惑:“你为什么要逼我!” 薛惑挑起嘴角笑了笑:“你想怎么样呢?” 玄晁压着薛惑,额头青筋暴起,喘着粗气如同一头发怒的牛。 一旁的红鼻子狱卒哪里见过玄晁这般模样?吓得“咚”地一声坐在地上,双腿在地上乱蹬把自己挪到了角落里去。 玄晁回头看着红鼻子狱卒,盛怒之下眼神带了些凶狠。 红鼻子狱卒浑身一抖,差点就要哭了出来:“大……大人……” 那熟悉的声音在哀求着玄晁。好似每一个死囚在被他挖心之前的声音,颤抖,惊惧,不解,哀求。 玄晁的眼神顿时温和了下来,他压着薛惑的手也松了些力气。 玄晁淡道:“你不用怕。”虽然玄晁如此说,但那红鼻子狱卒还是蜷缩在角落里。 玄晁对着薛惑轻轻摇了摇头叹道:“我只是想多一些日子而已,没想到竟然那都是错的。可我不会放手的,更不可能告诉你实情。你大不了就逼死我,我也不会说的。” 薛惑一双金眸紧盯着玄晁。他一伸手将自己脸上的面具摘下,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貌。 玄晁这才发现,这张脸有三分熟悉,似是那日在街角见过。但那日,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瞳孔实在让人注目,倒是让人忽略了其他人。 玄晁惨然一笑:“我就知道要出事的。” 薛惑淡道:“是我逼你,还是你在骗自己?就算我不逼你,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你是清楚的,可你一直在逃避。不仅如此,那天裂之处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大,到时会生出什么变数你我都未知。莫说是你担不起这责任,就连我可能也救不了。“ 玄晁听闻“天裂”二字面色更难看了:“你们是谁?你们都知道什么?” 薛惑摇摇头:“知道的怕是不比你多。” 玄晁点点头的:“既如此,那你想做什么便做吧。但我是不会让你们伤害琼儿的。” “执迷不悟。”薛惑摇了摇头,叹道:“白燃犀果然没有说错,你的确算不得什么坏人。” 薛惑走到红鼻子狱卒身旁,将手放在他头顶,一双金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喝醉了酒睡着了,什么都不记得。” 玄晁怔愕地看着薛惑:“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惑淡淡地看着玄晁:“白燃犀说若你不是大恶之人,便放你一马。” “放了我?”玄晁怔了怔。 薛惑漫不经心道:“我们家的那只猫呢是刀子嘴豆腐心。嘴里喊打喊杀心里却是想着怎么才能放了你们。她没说如何放,但我想至少要给你留下一个好名声。可玄晁你要知道,天裂必须被封印,至于隐神或是异鬼也不可留在人世。” 说罢薛惑顿时化成一只巨龙自大牢里飞了出去。玄晁看着薛惑心中惊骇,想到白珞那双绀碧色得瞳孔心里顿时“咯噔”一跳。这薛惑言语里都敬着的人又会是谁?而自己在这里耽搁了这许多时间,只怕…… 玄晁单是想到此处心中便似落了一拍,腿都发起软来。若是知琼知道了自己用人心为她治病,她哪里肯再吃?只怕是想了结了那条残命也不一定! 玄晁哪敢再耽搁?赶紧把腿往家里跑去。 刚到知府宅邸便见白珞从宅子里走了出来,他心中更是害怕,连向白珞问个究竟的心情都没有,只想赶紧去看看知琼还在不在。 白珞似看穿了玄晁的心思淡道:“不必心急,人没事。” 玄晁的脚步侃侃顿在门槛前:“你……” 白珞看着玄晁的眼眸多了些怜悯:“本尊要做的事并非你一届凡夫俗子可挡。不过道别也是需要时间的,两年之后本尊会再来兖州。两年时间还望知府大人好好珍惜。” 第二百九十九章 燃犀照魂15 · 花神知琼 客栈里陆玉宝牵了几匹马来:“白燃犀我看这几匹马不错,买了下来。我们骑马走吧?” 白珞冷冷扫了陆玉宝买来的马。他们一行六人,陆玉宝买了七匹马。其中一匹马上已经驮了不少包袱,都是当地采买的一些食材干货。陆玉宝这人,飞升这么多年了也改不了这做生意的性子。 白珞牵过一匹白色的马来:“我要这匹马吧。” 陆玉宝脸色顿时尴尬了一瞬:“白燃犀你要不要换那匹棕色的?这匹脾气不是太好。” 果不其然,陆玉宝话音刚落,那白马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极不耐烦地蹶了蹶蹄子。白珞骑在马上,一双绀碧色的瞳孔冷冷看着白马的鬃毛,冷声道:“不换。” 陆玉宝翻了一个白眼,得,这祖宗又和马较上劲了。 薛惑笑嘻嘻地找了一匹马跨坐上去,他低下头靠近陆玉宝:“陆老板我说你这生意做亏了吧?白燃犀那匹马恐怕是骑不回蜀中就被她斩了。” 陆玉宝拱手道:“陆某做生意,可不敢跟薛老板比。凡是散尽千金不计成本只要能压人一头就好。” 薛惑也拱手回道:“客气客气,在下有钱而已。” 姜轻寒骑马走到薛惑身旁数落道:“薛恨晚你就少说两句吧?否则我们到了历城监武神君还得找个由头把你关起来。你以为为何试探玄晁的事要你去?还不是因为你吵得她烦。” 叶冥行到白珞身旁:“白燃犀去了历城你打算怎么办?难道还是像这次这样?见隐神可怜便放过?这样只怕会酿成大祸啊。” 白珞不语,微微蹙了蹙眉。 昨日白珞去了知府宅子见到知琼。知琼一眼便认出了她。知琼原是天池畔负责养花的小仙,自然是知道白珞的。 若不是因为玄晁,知琼也不愿自己这样活着。起初时还好,她自时序变动醒来后觉得与以前也没有多少区别,还过了几日开心的日子。只是好景不长,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骨头中的像是长了倒刺一般的疼。 直到一个十五月夜,知琼的脉搏里长出了花一样的带刺藤蔓,那藤蔓沿着她的手臂绕上脖颈。她忽然之间变得极度嗜血,杀光了家里的所有牲畜。就在那藤蔓攀上了玄晁手臂,刺破了他的手腕之后。玄晁的鲜血让知琼恢复了三分理智。 她逃进山里,似有本能一般跑进了一处洞穴。 她在兖州生活多年。兖州周围一马平川,最近的山在历城境内。这样一出山中洞穴是知琼从没见过的。但当时的知琼已经顾不得了,只有接近那洞穴、进入那洞穴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待得她再有意识以来,她已经是不人不鬼的样子。 原本她想将自己藏在洞穴里了却残生,但却经不住玄晁成日成日的在荒野中寻她。 她原想看玄晁一眼便罢,没想到一出洞穴竟然又恢复了人样,只是脸上带了些荆棘样的纹样。 玄晁执意要跟着她,她若去那诡谲的洞里,玄晁便也去。她心知那洞有古怪,怎肯让玄晁跟着她?便随着玄晁回了知府宅子。 但每到十五月夜,她的手腕处就会长出带刺的藤蔓。她怕那藤蔓长出害了玄晁,害了兖州百姓?便每长出一点就挖出一点?直到整条手臂血肉模糊见了森森白骨,直到次日鸡鸣三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算结束了。 但剜得多了?她的生命也好似被削去了一般一日不如一日。倒如今就连走两步也会觉得疲累。 说话时,知琼从袖管中伸出手臂?原本白皙丰满的手臂已经成了一截枯骨,骨头上贴着的也不知是皮还是腐掉的肉?模样看着十分骇人。 之后?家里来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风帽看不清面目。他一来便道破了知琼的身份。告诉知琼她自复活以来便不再是以前的小仙君,而是一个隐神,那处洞穴便是与她共生的天裂。天裂变数极多?谁也说不清在天裂里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知琼虽是养花的?但身在伏羲天池畔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她觉那人心术不正将他轰了出去。可玄晁却悄悄找到那人,得了那食人心的法子。 知琼苦笑道,她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便不知哪一天就会不受控制,彻底变成那妖怪样子。 知琼唯一怕的便是自己再度离去?玄晁会发了疯。她只求白珞可以给她留个一年半载,希望这时间可以让玄晁慢慢接受。 这样的请求?白珞又如何能不同意? 知琼异变,剜去自己血肉也不肯伤人。玄晁为救知琼?也只取死囚心脏。这二人并未做过恶事。她便不忍动手。 面对叶冥的问题,白珞也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如果之后遇到的还是知琼这样的隐神该怎么办? 白珞摇摇头叹道:“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在己伯毅将封印天裂的事情交给白珞时?白珞还觉得简单。如今倒也不敢这么想了。 六人骑马走到大街上。兖州的商铺挂上了红灯笼?一片喜气洋洋的样子。街边做兔儿灯的手艺人前围满了穿红着绿的小孩子?还有那卖饼子的铺子都格外做了些花样。 客栈掌柜见六人要走颇有些遗憾:“各位这就要走了啊?我们兖州今日庙会呢,可热闹着呢。各位何不晚一日好好玩玩?” 陆玉宝客气道:“我等还要去各处采买,谢过掌柜好意了。” 白珞淡道:“走吧。” 六人纵马往城外走去。刚出了城门十里,忽然身后有一人追来。 白珞回头一看,竟是玄晁提剑纵马追了出来。 玄晁纵马奔到近处,也顾不得薛惑、白珞究竟是何人了。他提着剑指向白珞冷声喝问道:“知琼在哪?” 玄晁发了疯似的,也不由白珞辩驳,竟然提剑就向白珞刺了过来。 白珞在马鞍上一蹬凌空而起,她足尖在马背上轻轻一点。那白马往前奔了两步侃侃躲过玄晁的一剑。白珞此时人已在半空中,她自半空中落下,一脚踹向玄晁胸膛将他踹倒在地,自己则稳稳站在地上一脚踩在玄晁的剑尖上。 白珞冷冷看着玄晁:“伤了我的马可是要赔的。” 也不见白珞多用力,玄晁用力握着剑柄一提,剑却是纹丝不动。玄晁红着眼看着白珞:“你把知琼带去哪了?” 白珞轻轻蹙眉道:“我为何要带走知琼?” 玄晁厉声道:“昨日你见过知琼之后她就不见了。不是你带走她又是谁?我不管你是谁,人也罢,神也罢,知琼从未做过任何错事。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不会让你伤她!” 见玄晁这般失去理智的样子,白珞有些烦躁:“我若要伤她,你就算死了也阻止不了。” “你!”玄晁满脸通红几欲呕出血来。但心知白珞所言非虚,刚才踹向自己那一脚白珞留了三分情面。自己莽莽撞撞地冲上去,方才白珞再加些力自己怕是已经断了好几根骨头。 叶冥走上前说道:“知府大人,令夫人失踪之事的确与我们无关。不如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许能帮上一二。” “你要我如何信你们?”玄晁想着薛惑在牢中逼自己说出知琼下落的事,心里哪肯再相信白珞这些来路不明的人? 白珞冷冷一笑,松开了玄晁的剑:“信不过那便信不过吧,告辞。”说罢白珞翻身上马,扬鞭就要走。 “等一下!”玄晁挡在白珞的面前:“我还有话要问你。” 白珞百般不耐烦:“有话快说。怎么萧明镜带的徒弟也如他那般磨叽。” 玄晁一怔:“你认得我师父?”但转念一想白珞这话里话外也算对萧明镜不敬了,脸色不由地又难看起来。“你怎知我师父是萧明镜?” 白珞淡道:“你这把剑上的纹样与萧明镜的玉珏是一个纹样,想必是他的徒弟不错了。说起来萧明镜也能算是当世英雄豪杰,我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与你为难。让路!” 玄晁踌躇了一下问道:“琼儿真的不是你带走的?” 白珞冷眼看着玄晁:“我既答应了令夫人两年后再来,那便是两年后来。带走她作甚?” 玄晁一咬牙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陆玉宝下马来,将玄晁扶起:“知府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白珞平白被人冤枉心中怒气犹在:“爱跪便让他跪去,本尊受得起。” 陆玉宝翻了个白眼,这祖宗脾气上来了就是难哄得很。他问玄晁道:“大人不如将今日之事好好说说。我等也可以想想办法。” 玄晁平静了一下说道:“今日我自府衙回到家中,知琼便不在了。家里的院子很乱,像是打斗过。知琼身子骨弱哪里经得起这些折腾?我在兖州寻了一圈,都没见到知琼。这才想到许是……”玄晁看了一眼白珞,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若是再提自己误以为是白珞掳走了知琼,只怕白珞更不会帮忙找知琼了。 姜九疑看多了游侠的话本子,当即说道:“大人莫着急,我们定会帮你把令夫人找到。你府中可有什么线索?掳走令夫人的贼子定会留下些痕迹,沿着痕迹,再问问路上的人,今日兖州庙会路上人多,定能将令夫人找回来。” 玄晁赧然道:“你们既然都知道知琼是隐神的事情,我也不便再隐瞒了。琼儿五年前曾因救我害了命。此事兖州百姓都知道。所以当她再醒过来后,她也不愿声张以免惊扰了兖州百姓。如今路人只怕记不得琼儿长什么样子了。我虽未小小兖州知府,但也懂些探案的法子,打斗的痕迹只在宅子里,院外是没有的,就好似没人来过似的。” 姜九疑为难道:“那这倒难办了,真半点线索都没有?” 玄晁摇摇头:“兖州不是什么人杰地灵的地方,古时还多战争。兖州的人富庶的人家去了姑苏,喜好修仙的便去了琅琊。留在兖州的那些人我都认得。近日来到兖州的外来人只有你们和四个西域商贾。” “四个西域商贾?”白珞蹙了蹙眉头:“是什么样的商贾?” 玄晁回道:“说是自扶风买了药材顺路到兖州再买些特产。这位姑娘难道觉得是那西域商贾带走了琼儿?”玄晁不等白珞回答便摇了摇头:“那四个商贾昨日太阳还未落就离开了兖州。” 姜九疑问道:“尊夫人虽然体弱,也不愿惊扰百姓,但不至于一届弱女子在危难当头还不会呼救吧?除非尊夫人有什么办法可以救自己不成?” 玄晁心中“咯噔”一跳:“糟糕!” 玄晁来不及解释,上马扬鞭向着西北方向跑去。 “跟着他。”白珞当先扬鞭追着玄晁而去。 知琼是一个隐神,并不会像她看起来那般孱弱。无论是谁带走了知琼,目的为何,知琼都会本能地回道天裂之中——无论是知琼逃脱,还是杀光带走她的人,她都会回去。 可若知琼回到了天裂之中又会变成一副妖怪模样。白珞知晓玄晁对知琼的情意,未免出了什么差错,还是她与薛惑、叶冥等人单独去找才好。 这兖州四周有密林的地方并不算多,就算没有玄晁带路,他们用星君盘搜寻一天也当能找到。 只是现在玄晁怕是不会听劝了。 玄晁纵马跑入密林,他心中焦急顾不得身后的白珞等人,一头扎进了密林的迷雾之中。 白珞伸出手,令道:“星君盘!” 这兖州周围的山林也地处平原地区,哪里来的那么多迷雾瘴气! 姜九疑立刻从他身上的布袋子里拿出星君盘扔给白珞。白珞伸手接过,果然星君盘在这迷雾里不停地转动,南北两极不停变换。 “嘶”地一声马鸣,白珞座下的白马人立而起。白珞就势飞身上前将马抛在身后。她手中拿着星君盘落在浓雾之中,星君盘的两极竟然定住了。只是相较浓雾之外,星君盘南北两极已经颠倒了过来。 几声轻响在白珞身后响起,薛惑、叶冥、陆玉宝、姜轻寒与姜九疑等人也都走了进来。 “就是这了。”白珞一双羽玉眉微蹙。这浓雾之中,只能看见薛惑粉衫衣袖的一角,目力所及之处不过自己前后一拳位置。 白珞衣袖一拂,一股风顿时将眼前的浓雾吹散。众人这才看清了自己身处何方。他们竟然在一座巨大的洞穴里。巨大的如梁柱般大的水晶珠拔地而起,纵横交错的拦住众人的去路。这水晶柱中充满了杂质,水晶柱上绕着带刺得藤蔓。在那些水晶柱的深处,玄晁被水晶柱吊在半空中。 而在他身后竟是被藤蔓缠了满身似是大了三五倍,变成个蜘蛛样的知琼! 第三百章 燃犀照魂16 · 花神知琼 如今的知琼没有半点宅子里孱弱妇人的模样,她脸上长满了带刺荆棘般的纹样,双唇通红,一双原本细长的眼睛向外突出,连带着眼部周围的皮肉都被拉扯了起来。薄薄的皮肤包裹着眼球,一丝丝血管极其清晰,眼珠转动时还会牵扯着皮肤向外翻出。 她的肚腹巨大,几乎要拖曳到地上。她的肚皮也极薄,仿佛比上元节的花灯笼纸还薄几分,肚皮里有个东西在不停地蠕动。几根藤蔓自她背上伸了出来绕在肚腹之上轻轻将肚腹托起。 知琼有了身孕! 众人皆是惊骇,好好的伏羲天池花神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知琼低头看着白珞,腥臭的口涎自她口中流出。她嘶吼一声俯下身,自那藤蔓缝隙之中似有一个心脏从她心脏中挤了出来,在藤蔓的缝隙中连着血肉一下一下搏动着。 知琼“嘶嘶”地嘶吼几声,身上的藤蔓蠕动着向白珞袭了过去。白珞不闪不避,踏着水晶柱高高跃起。 薛惑单膝跪下,手中聚满了木灵流一掌拍在地上。他一双桃花眼陡然变得凌厉:“灭鬼噬魂,无形从我!” 参天大树自土壤之中陡然拔地而起,树干撞碎水晶柱,洋洋洒洒落下漫天冰晶。 那树干看似就要将那洞穴凿穿,但那洞穴陡然大了数倍。被撞碎的冰晶落在地上,掉落之处立时变长出一根巨大的水晶柱贯穿洞顶。 薛惑瞳孔骤缩:“白燃犀小心!” 白珞下意识地凌空向后翻身,虎魄侃侃擦过知琼的面门。白珞身侧数根水晶柱向着她挤压过来。那水晶柱生长速度极快,力气又大,似要压着白珞将她凿入那石洞石壁之上。 叶冥双臂一震,两条水龙冲击向挡住白珞路的水晶柱:“白燃犀回来!” 趁着叶冥挡着水晶柱的时候,白珞赶紧自那飞瀑之中穿过,落在叶冥身侧。 叶冥一收回手,那些水晶柱顿时凿进了石洞上方的岩石之中。 白珞冷冷抬起头,薛惑虽然及时止住了木灵生长,但方才还只有二尺高的石洞,现在已经长到了五尺。 他们面前之前还是只有粗粝岩石和水晶柱的洞穴里,现在好似一片不透光的森林。绿色的参天巨树生在洞中,在树与树之间,交错生长着许多水晶柱,横在中央。 在密林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掉在半空的玄晁。只是他现在被掉得更高了些,好似被挂在树冠上。 这一番变动让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薛惑蹙眉道:“这洞竟然还是能变大的?” 白珞:“这天裂之处的变数你我都不清楚。记得在玄阴池时,那处天裂就在江底,叶光纪曾说玄阴池附近的水灵几乎绝迹。可见这天裂与结界不同,天裂之处占据的是真实的空间。若这里持续扩大下去?怕是连兖州都能吞了。” 密林伸出传来爬虫的声响?听得人头皮一阵发麻。 陆玉宝蹙眉道:“那这该怎么办?这水晶柱只要有碎块掉在地上就会再长出几根。这要打起来会成什么样子?” 白珞蹙眉道:“在这里动手是不行了,得想办法把她引出去。薛恨晚?你带陆玉宝、姜轻寒与姜九疑去外面?我和叶冥试着引她出来。” “好。”薛惑也不犹豫,带着陆玉宝、姜轻寒与姜九疑退了出去。 叶冥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白珞冷声道:“用水将这洞灌满。” 这一番动静?似乎让玄晁醒了过来。他声音嘶哑,细细的声音自密林深处传来:“你们……不要伤她……她……不坏的。” 白珞眉头微蹙:“灌水之前还得把这个拖油瓶给救出来。” 白珞轻轻一跃?轻盈地跳上纵横在树林之间的水晶柱上。那些水晶柱密密实实?缝隙极窄。只见白珞柔韧地穿行在这些水晶柱之间。月白色的长袍在水晶柱的映衬下流转着一层水纹般的光华。 白珞翻过水晶柱,落在玄晁近处的岩石之上。白珞落在地上,白色锦靴踩在岩石上发出砂砾落地及不可闻的轻微声响。 忽然头顶一股风袭来,白珞下意识地跳了起来。一脚踏在水晶柱上?凌空一个鹞子翻身?几乎是本能地将虎魄抛了出去。 白珞的青丝侃侃擦过知琼头顶。知琼那双圆凸的眼睛牵着薄薄的眼皮向上翻转,血红的双瞳紧盯着白珞。 眼见那虎魄直取知琼双瞳。知琼身上的藤蔓骤然紧缩。知琼向上弹起,虎魄自知琼身下擦过,刚好割破了知琼那藤蔓中突出的一颗心脏。 只听“噗”的一声,那颗心脏爆了开来?大量的血浆自心脏中落下。知琼尖叫一声,她肚腹中那一直在蠕动的东西在她腹中挣扎起来?似乎要划破她薄薄的肚皮从她腹中钻出来! 知琼躲开虎魄的同时也将身后半吊在空中的玄晁露了出来。 “叶冥!”白珞喊了一声,毫不犹豫地一鞭子劈碎了眼前的水晶柱?虎魄一卷将玄晁拖了过来! 那些水晶柱被虎魄劈过,顿时像是漫天飘下鹅毛大雪。眼见那些冰晶就要落在地上?只听“轰隆隆”震耳欲聋的声响。叶冥不知从何处引了江水来!那江水自洞穴深处涌来。那些未落地的冰晶又被这滔天大水卷在了水中! 白珞拽着玄晁向外跑?知琼便在后面追。 玄晁见那滔天大水灌入洞中?像是要将人活活淹死在这,心中大骇。他倒丝毫不惧知琼那可怖模样,他回头看着知琼声嘶力竭地喊道:“琼儿!快逃!” “啰嗦!”白珞眉目间满是不耐烦,话音还未落就一掌劈在玄晁脖颈将他活活劈晕了去。 他扛着玄晁在数百根水晶柱中穿行,有叶冥引来的江水在后,她也不再惧怕冰晶落到地上。若是有挡着路的水晶柱她便一脚踹了开去。 只见白珞一脚踹向水晶柱,那冰晶霎时漫天飞去。她自漫天冰晶之间刚刚穿过,那滔天洪水又瞬息而至。 知琼虽然紧随其后,但她身上的藤蔓毕竟让她整个人大了几圈,时常被水晶柱卡住。那滔天的大水瞬间将她卷进了旋涡里去。 白珞纵身一跃背着玄晁跳到叶冥身后。叶冥立刻转身与白珞一同向外跑去。 那洞外依旧是一片浓雾,浓雾之中只听得“轰隆隆”的水声似车轮般碾过大地,白珞与叶冥二人向着众人飞奔而来。 薛惑见惯了白珞拆房子移山的本事,听见那“轰隆隆”的水声,又见到白珞与薛惑二人跑出来,下意识地拔腿就跑。就剩下姜九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一脸懵懂地看着薛惑跑得连姿态都顾不得了。 姜九疑还未开口喊一嗓子,脚下一晃似是有什么东西推着他的脚踝,又似大地倾斜移了位。随后他“咚”地一声一头倒栽进水里。水里卷起地上的沙土灌了他满鼻子满嘴。 姜九疑被湍急的水流卷得辨不清方向,打了好几个滚。隐约间似乎还和知琼打了个照面。知琼那凸起的眼球差点就贴在了姜九疑的眼皮子上。 姜九疑骇得惊叫一声,一张口“咕噜”又灌进好大一口水。就在他胸肺都被灌满,眼见就要憋死的时候,“哗啦”一声他被冲到了地上。就像一条死鱼被海浪冲上岸一般,姜九疑一下子落在沙滩上,只剩下摆尾和吐出自己口中污水的份。 与他同样“搁浅”在沙地上的还有知琼。 只是自出了天裂,知琼便没有了那可怖的蜘蛛模样,除了脸上还有带刺藤蔓的纹样,别处倒是看不出异样。 她躺在林地里,身上全被浸湿,手还下意识地放在腹上。 白珞将玄晁扔给姜轻寒:“看看这人还活着没有。” 姜轻寒看了眼玄晁脖颈的青紫便知发生了什么,再探了探他鼻息才放了心。好在白珞还知轻重没有一掌劈死了他。 薛惑那厮逃到一棵树上,见水都退了去才从树上走了下来:“白燃犀,现在当如何是好?” 白珞看着知琼皱紧了眉头。昨日还好端端的,性情温婉的知琼,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今日见那模样竟是要对玄晁下手? 白珞淡道:“只怕等不到两年了。” 白珞手中聚起金灵流,伸手就要按向知琼眉心散了她的三魂去。玄晁却蓦地冲了过来,将知琼紧紧抱在怀中。 白珞取向知琼的金灵流顿时贯穿了玄晁的肩胛。 “你做什么?”白珞厉声喝道。 玄晁吃痛,嘴唇霎时一片惨白,额头上的汗也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你……答应过……两年。” 白珞蹙眉道:“只怕是我要食言了。” 玄晁将知琼的脸埋进自己胸膛,声嘶力竭道:“我不准你们伤她!” 白珞冷道:“只怕由不得你了。” 玄晁嘶吼道:“她有什么错!她唯一的错便是认识了我!原本她是好好的昆仑花神,却因识了我留在了人界,又因救我丧了仙命。她有什么错?她一辈子行善,她开粥棚施粥,让兖州无一人因饥饿而死。这么善良的人,为什么?!” 白珞冷道:“她已经不是以前的知琼了。” 玄晁双目赤红:“什么不是以前的知琼?舍一人而救苍生全的是你们这些神仙的大义。你们何曾想过真的要救她?你们也压根没有想过要放过她!现在取她性命,亦或是两年后取她性命,又有何区别?终究是想要她死!” 陆玉宝劝道:“玄晁,这天裂你方才也看见了,何等诡谲?天裂与知琼性命相连,若是放任下去只怕不可收拾,毁天灭地。” 玄晁嘶吼道:“那是你们的猜想!整整五年这里都没有任何异变,都是你们来了之后才发生的!” 忽然玄晁怀里的知琼动了动,白珞瞳孔一缩:“小心!”她拽着玄晁的后脖颈将他扔了出去。 玄晁怀里的知琼忽然坐了起来,她笑容诡异,没有半点知琼曾经的模样。她看着玄晁裂开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我还差了一颗心脏。” 玄晁不可置信地看着知琼,他的胸口多了五道血印。方才若不是白珞将他拽开,心脏便已经被知琼取了去! 玄晁崩溃道:“琼儿,是我呀。你看看我!” 知琼抬头看着玄晁,一张温婉的脸上只剩下贪婪:“还差一颗心脏。” 玄晁心中“咯噔”一跳:“不,你不是知琼……”忽然之间他灵台清明了一瞬:“不对,心脏?!难道……难道是我害了你?我……我昨晚给琼儿吃了第十颗心脏。” 白珞疑心骤起,玄晁以为用人心可以治愈知琼,让知琼不再受十五月夜之苦。只怕,他是被人骗了。知琼已经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妖怪。 白珞再不犹豫,虎魄脱手而出:“孽畜!” 没想到那知琼却速度极快,手脚攀着树干就爬到了高处。她四肢畸形地伸开,眼珠子诡异地转着说话时嘴里总是伴着“嘶嘶”声:“还差一颗心脏!” 白珞捏了个风字诀,厉风卷得满地树叶如万箭射向知琼。手中虎魄毫不犹豫地取向知琼腹中蠕动之处。 那些如利剑的树叶划过知琼脸颊,知琼手腕处长出数根藤蔓将她包裹起来。 那藤蔓巨大,在两颗老树之间似蜘蛛网一样结在一起。白珞看不清知琼的位置,只能袭道近处。 没想到刚刚靠近那藤蔓,知琼蓦地伸出一只带血的手来直抓向白珞的心脏!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血红煞气自白珞身后袭来直烧向知琼抓向白珞的那之手。那煞气凌厉似野火燎原,霎时间把结在树中间的藤蔓网烧了个七七八八。 白珞原本看见知琼得手就向后退了去,如今直直落进一个结实温暖的胸膛里。 白珞抬头看去,正好看见郁垒棱角分明的下颚和一双透着些冷意的丹凤眼。 郁垒蹙眉将白珞放在地上:“这是异鬼,小心。” 知琼一声嘶吼,她浑身上下似乎长出了不少多余的肉来。那紧贴在身上的衣衫之下有东西不停地蠕动着,看上去正是她腹中婴孩。她胸膛上也有九处凸起不停地搏动。 知琼已经彻底妖化了! 知琼一转头,自棵树上荡到另一棵树上。一瞬间便消失在密林中。 薛惑手中捏了个兵字诀厉声道:“木灵听令!追!” 山林中数棵大树拔地而起,带起漫天泥土。但知琼妖化之后,速度快得难以想像,木灵竟然丝毫没有阻挡住她。 薛惑急道:“她想进兖州城!” 众人心道不好,急追而去。 第三百零一章 燃犀照魂17 · 花神知琼 兖州城内张灯结彩,庙会之中人山人海。那结了彩灯的酒楼之上用彩绸结了五彩的花朵自三层高的楼顶坠下。那酒楼下,各路奇人各显神通。耍大刀的、口吞长剑的、唱戏的,周围全都围满了人。 白珞与郁垒当先追回兖州城,可这庙会之中许多人带上了面具。知琼逃回兖州如同泥牛入海,不见了踪影。 白珞一跃跳上城楼。郁垒也跟着上了城楼。 白珞见郁垒跟来,心中知晓他这一路上怕是跟着自己进了兖州,但想到在玄阴池那日郁垒冷漠的神情还是忍不住出言相讥:“圣尊这么跟着我,莫不是想让在下亲自道谢的才是。” 郁垒知晓白珞还在为玄阴池那日的事情生气,也不辩驳,淡声道:“在下只是好奇这隐神异鬼到底是什么东西而已。” 白珞懒得再与郁垒多说,足尖在城墙上轻轻一点掠过庙会中的人群,直奔向那结了彩绸的酒楼屋顶。 酒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相互拥挤着,陆玉宝等人也从城外追了进来。他见白珞站在高处便在人群中仔细找着。 白珞猫着腰在那高楼顶上仔仔细细地看着楼下的人群。忽然见到那踩着高跷的人晃了晃,头顶的碗七零八落的摔在地上。一人带着面具,披了件布袍自那高跷之间穿过。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微凛,纵身一跃自楼顶跳下。白色锦靴向那披着布袍带着面具的人当头压下。 那带着面具的人连头都没抬,撞翻那踩高跷的人,推倒面前的人群向前跑去。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踩高跷的人摔在地上摔得不轻,连声哀嚎。 这一下子惊变,人群顿时乱了起来,就好像是一群无头苍蝇倒处乱撞,相互拥挤。玄晁挤过人群,声嘶力竭地喊道:“琼儿!”只不过他的喊声被如浪潮般嘈杂的人群声盖过。 兖州城因地势平坦,整个城里的街道也是纵横交错,处处相连。知琼穿行在街道之中,左转右转的竟然很快又失去了踪迹。 白珞与陆玉宝、姜轻寒、薛惑、姜九疑、叶冥等人兵分六路,在兖州城内围追堵截。 陆玉宝与姜九疑同时追着知琼,跑到一个岔路口知琼竟然不见了! 姜九疑指了指其中一条岔路:“陆老板你走这里,我去前面!”说罢二人分头追着。 陆玉宝沿着那条岔路不一会儿就追进了一条小巷子里。那巷子竟然是个死胡同,四周是低矮的围墙,是几户穷人的小宅子。 这死胡同比城内冷清很多,巷子小,大路上的喧嚣似被隔绝在外。院中传来“咯咯咯”的几声鸡叫。 陆玉宝跑得满头是汗,见这巷子清净掉头就往外跑,刚跑了几步便顿住了脚步。一旁的小院门开了一条缝,隐约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陆玉宝心道不好,赶紧推门走了进去。见那躺在地上的人是个老妪,一双眼睛灰白无神?许是原本就是个瞎婆子所以今日没有去庙会。 她的胸腔被人撕了开来?心脏处是个巨大的窟窿。 陆玉宝方才看清这老妪的惨状,身后一阵风便当头袭来。陆玉宝转身欲跑?却被一股大力压得倒在地上。 知琼一手拿着还在滴血的心脏?一手卡住陆玉宝的脖颈。她看着陆玉宝,眼眶虽然并不突出?却在不停地转动着。她张口说话时,喉管里总是伴随着一阵“嘶嘶”的声响?喷出的唾沫带了腥臭的味道。 知琼俯下上半身?咧嘴笑道:“你比那个老太婆好吃一点。” 说罢知琼又俯了俯身,在陆玉宝的脖颈处用力嗅了嗅,忽然她面色变了变又改了注意:“不,不如这颗心先让给你吃?” 知琼左手托着的那颗心早已不会搏动了?鲜血顺着知琼的手腕流向她的手臂。陆玉宝惊骇地看着知琼左手的那颗心脏?仿佛那心脏是鲜活的!那颗心脏被陆玉宝看在眼里似乎又活了过来,在知琼的掌心里一下又一下地搏动着! 陆玉宝只觉得随着那老妪心脏的搏动,自己的心脏也跳动如擂鼓一般,在胸腔中撞来撞去。知琼将那颗心脏放在陆玉宝的嘴边,笑得诡异:“来?你也试试,味道可好了。” 陆玉宝拼命挣扎着?一双腿胡乱在地上蹬着。但没想到此时的知琼力气如此之大!任他如何挣扎都挣脱不了知琼的钳制!他只能拼命地将头转向一边,却又被知琼钳住了下巴! 他紧闭着嘴巴?害怕一张口,知琼便将那颗心脏整个塞了进来。他不敢张口自然也无法呼救?内心一片绝望。 那颗带血的心脏被知琼缓缓地压向陆玉宝的唇边。陆玉宝紧闭着嘴?知琼塞不进去便发了疯似的用那颗心脏在陆玉宝脸上胡乱揉着。揉得陆玉宝一嘴一脸全都是血。 一滴鲜血顺着陆玉宝的嘴角滑落进他的齿缝、舌尖。血腥味顿时在他嘴里弥漫开来。陆玉宝喉头一阵热流涌来?他控制不住猛地吐了出来。 知琼有些嫌恶地直起身子。陆玉宝趁着知琼力道松懈的瞬间,赶紧爬了起来。他顾不得逃,甚至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污。他站起来之后还是忍不住喉头腥甜,扶着墙剧烈呕吐起来。 他吐得厉害,吐得腿脚发软,头晕眼花。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便开始吐出酸水来。可饶是如此,陆玉宝觉得那口中的血腥味仍然散不去。此时若是知琼要取他心脏,他就是那案板上的肉,只能任知琼取了心去。 可此时知琼却没动,反而似觉得有趣一般看着陆玉宝:“这么好吃的心脏,你竟不爱吃?” 陆玉宝手脚发软,连灵力都使不出来。 知琼见他手脚动了动讥讽一笑:“周围没人,既然你不吃这颗心脏我便吃你的吧。” 说罢知琼猛地伸手向前袭来。刚要靠近陆玉宝,陆玉宝竟然从袖中扬起了一把胡椒粉。那胡椒粉呛人又辣眼睛,知琼双手捂住眼睛尖叫一声。陆玉宝撞开知琼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知琼怒极,哪肯放过陆玉宝,紧追着出了巷子。陆玉宝奔出巷子,没头没脑地竟然扎进了人堆里。 方才陆玉宝等人入城时追捕知琼惹出的乱子不到片刻便被这庙会的氛围掩盖了过去。兖州城的人又似狂欢一般在街上闹腾着。 那一张张面具,兔儿爷的,昆仑奴的,在烈日之下竟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陆玉宝跌跌撞撞,知琼左手的血腥味隔着许多的人他还是能闻到。那心脏温热黏腻的质感还贴在他脸上。仿佛他的脸上还沾着腥红的碎肉,陆玉宝不停地擦着自己的脸,一心想甩掉那血腥气。 知琼紧随着陆玉宝跑向了大路中间,那件披在身上遮掩身份的布袍早就不知道扔去了何处。 其中一个路人看着知琼愣了一愣还是认出了她来:“诶,这不是知府夫人吗?” 他话音刚落便觉得自己汗毛倒竖。知府夫人不是好几年前便死了吗?除了五年前时序变动天生异象,有不少刚入土的人又活了过来,吓坏了不少人之外,之后便再没有人复活。 当初兖州也的确有有一些复活的人,但可没听说知府夫人也活了过来! 虽然对于死人复活一事,不少人已经有过经历,但时隔多年再次看到仍然心里怕得慌。 那路人道破知琼的身份,周围的人也纷纷驻足看了过来。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竟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是……是知府夫人?” 知琼看着面前几十上百双眼睛看着自己,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瞬间的怯懦。她小心翼翼地退了半步,那双一直在诡异转动的眼睛竟然停止了转动。她看了看自己带血的左手,脸上露出了些不可置信神情。 “诶?知府夫人手上怎地有血?”一个把面具抬了起来,看着知琼的手有些不解。记忆中的知琼还是多年前在路旁粥棚施粥的模样。那样菩萨般的女子,和鲜血哪有半点关系? “跑。”知琼惊惶地抬起头来,声嘶力竭地吼道:“跑!!” 那围着她的人,脸上竟是不解的表情。不明白为什么要跑,更不知道应该跑向哪里。 他们不怕她。因为她是他们的知府夫人,是这兖州里当家的娘子。 但他们应该怕她的。 “噗”的一声,最初认出知琼的那个路人,被什么东西划了手。那人也当真是不小心,竟然划到了自己的手腕动脉,鲜血自手腕处潺潺流出。 他离知琼最近,喷薄的鲜血带着腥气、热气喷在知琼脸上,划过知琼的嘴角。那人下意识地想抬头给知琼道个歉,一抬头却蓦地顿住了。 此时的知琼眼眸变了色,赤红一片不停转动,像厉鬼,像野兽,总之,不像人。 那人正欲惊叫出声,却忽然之间胸膛一痛一凉,再低头时,自己的胸前已经只剩下了一个窟窿! 他双腿一软,在知琼面前蓦地跪下。 知琼高高举起手中的心脏,挑起嘴角狞笑着。众人骇得傻了眼,站在知琼面前呆若木鸡。 知琼微抬起头,阳光照在她原本细长的脖颈上。她的喉头似饥饿的人看见珍馐一样不停地涌动着。她狰狞地张开嘴,将那颗带血的心脏放入自己嘴里吞了下去:“第十颗,还要更多。” “跑!”陆玉宝嘶吼出声。 众人被陆玉宝的喊声惊醒,四下逃窜。可骚动人群哪里逃得开?不过相互推搡,拥挤踩踏。不等他们逃走,自知琼身上长出的藤蔓便袭向众人。那些藤蔓就似触手一般,直直穿过路人的胸膛挖出心脏来。 那一颗颗心脏落入知琼口中,她是走火入魔一般,将一颗颗心脏吞入腹中。 陆玉宝拔剑挡在一个路人面前,一剑向那触手般的藤蔓砍了过去。那藤蔓被陆玉宝斩下,落在地上如同扭动的青虫。 但陆玉宝只有一双手,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就在这一瞬间很快藤蔓又剜去了几个人的心脏。何况那被斩掉的藤蔓又迅速长了出来。 兖州庙会俨然成了知琼的盛宴,她每吞食一颗心脏便会长大一寸,藤蔓也会多出几条。就在众人惊叫嘶吼乱做一团时,一阵风将被围困此处的兖州百姓托了起来。随后兖州百姓便被这阵风暴躁粗鲁地给扔去了一边。 知琼见自己到手的美食都不在了,顿时发起狂来,转身就要追去。只听“锵”地一声琴音,空中郁垒与白珞二人,一黑一白凌空落下。 陆玉宝一抬头,正好与白珞四目相对。白珞见他脸色惨白,眉头微微蹙了蹙,捏了个风字诀顺手也把陆玉宝扔了出去。 陆玉宝凌空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臀部落地砸在了姜轻寒面前。 白珞站在知琼面前,见知琼已经比在洞穴里时大了三倍不止。身上藤条之间挤压着的心脏不知又多了多少颗,密密麻麻的看得人恶心。 “孽畜!”白珞一声清啸,虎魄顿时向知琼袭了过去。 金光刺眼,知琼浑身的藤条被尽数斩落。知琼尖叫一声就要逃。没想到刚转身,身后便有几株参天大树拔地而起拦住了去路。 知琼前方站着白珞与郁垒,后面站着薛惑,侧面站着叶冥。这一次,去路被彻底堵死。 知琼躲避不开,又见虎魄当头袭来,她只能侧身躲过。虎魄凌厉,整整齐齐削下了知琼的一条手臂来。 知琼吃痛,尖叫一声。随着她的叫喊,她胸膛前一颗心脏炸裂开来。随着血浆的喷溅,知琼断掉得手臂处忽然多出了一张人脸,那人脸如一团模糊血肉,他挣扎扭曲竟然缓缓变成了知琼的手臂! 这知琼化的隐神竟然有多少颗心脏就有多少命! 白珞手持虎魄,手腕微微有些颤抖。知琼不仅仅是有许多条命,那心脏溅出的血还能伤人。 郁垒将白珞的手腕蓦地抬了起来,她手背上溅了血,现下便似烫着了一般一片通红。 白珞轻轻挣脱手腕,淡道:“无妨。” 郁垒也不勉强白珞,他一掀衣袍上前两步席地而坐,一拂袖便将九幽冼月抱在膝头。 白珞蹙眉道:“你做什么?” 郁垒淡道:“她身上这些心脏都是冤魂结成,净了那煞气便可。” 不等白珞再说,郁垒将掌心划破,修长的玉指子在九幽冼月上轻轻一拂,九幽冼月顿时发出悦耳声响。 第三百零二章 燃犀照魂18 · 花神知琼 那悦耳的琴声听在知琼耳中却是催命符。 知琼挣扎着就要逃。却被那拔地而起的巨树给困住。自己身上的藤蔓更似无数条身子缠在树上阻了自己去路。 伴随着惨叫,那一颗颗心脏在藤蔓缝隙之间化成了一张张狰狞的面孔。那些一张张厉鬼似的面孔挣扎着,从那藤蔓之间伸出了手来。 郁垒弹着九幽冼月,他低头凝眉抚琴,仿佛身后那些伸出的沾满鲜血的手与他无关,那些刺耳的尖叫亦与他无关。 这画面如此诡谲,以至于众人看着郁垒时皆凝神屏息。他的一双眼漆黑,墨发如瀑,着了一袭黑衣更是让他整个人黑白分明。仿佛他的世界便是这样,非黑即白,非善即恶。 可他身后又似阴鬼地狱,那一张张狰狞面孔就好似宗烨曾经夜半那萦绕不去的梦境,带着血腥,带着死气,带着绝望。可那些残垣之间的参天巨树,缠绕在知琼身上的藤蔓,却又绿得那般生机勃勃。 一颗心脏化作厉鬼,他终于从拥挤的藤蔓之间挣扎了出来。他抱着头在地上痛苦的挣扎,九幽冼月的琴音让他似被火烧,但那从九幽冼月琴弦上滴下的血却又好似一汪甘泉引诱着渴极了的人。 那厉鬼顾不得琴音震耳,业火焚骨,他要那血止渴,他要那血救赎。厉鬼在郁垒身后匍匐挣扎,每近一寸,他扭曲的身躯便被焚去一寸。 终于离得近了,他仅剩的半身伏在郁垒脚下抬起头,等着那琴弦上的一滴鲜血滴落。那鲜血悬在琴尾,在这诡谲的画中似一颗镶嵌上去的红宝石。 那红宝石自琴尾滑落,碎在那厉鬼的唇齿之间。饥渴的人饮到了甘泉,绝望的人得到了救赎。那厉鬼竟然笑了,就像是一个寻常的人。像市集上的货郎,东村头挑着担子的老农,酒楼里肩上搭着块布的小二。像芸芸众生中极不起眼的一人。 一颗颗心脏化作厉鬼自纠缠的藤蔓中挣扎而下,向郁垒涌了过去。他们攀上郁垒绣了金色西域纹样的黑衣,攀上他的墨发,抬头看着他玉白的手指,等着那琴尾欲落未落的一滴血。 一丝黑色的煞气沿着郁垒脖颈爬向了脸颊。白珞眸色一凛,见郁垒的左腕之上一只饕餮若影若现。 碎裂的心脏,被业火焚去的魂灵让知琼变得慌张癫狂。她伸出手来却被藤蔓绊在参天大树之间。知琼怒极,她身上的藤蔓骤然而动,在巨树之间穿梭。 薛惑捏了兵字诀,那眼见就要被藤蔓拽倒的参天巨树顿时又暴涨数尺。 知琼嘶吼一声,竟然用那藤蔓绞断了自己双臂?向着郁垒俯下了半个身子。她张开血盆大口竟想要将郁垒一口吞下。 “孽障!”白珞羽玉眉一竖?凌空而起。只见月白色的身影裹挟着金光,横横在郁垒与厉鬼之间。 金色的虎魄脱手而出?知琼的头颅应声而落。 另一边玄晁一声尖叫冲入了阵中。知琼的头颅落在他脚边?一双眼睛圆瞪着他。他心中一痛嘶吼道:“琼儿!” 白珞听得玄晁闯了进来,一双羽玉眉不由地紧拧在一起:“玄晁?你抬起头好好看看,她可还是你认识的知琼?” 玄晁抬起头?见那整整齐齐断去的脖颈处竟然多生出了一颗肉瘤来。那肉瘤扭曲着竟然又长出了一颗心的头来! 她有着知琼的眉眼?知琼如月的脸庞,但却多了一丝诡异的笑。 玄晁发了疯似的扑了过去:“你这妖怪!还我的琼儿!我的琼儿定是在里面的!” 白珞见玄晁扑了过来,眼眸顿时一凛:“别过来!” 玄晁哪里还能听见白珞在说什么?他只想看穿那与知琼一样的脸,看透这皮囊之下是否还装着知琼! 玄晁嘶吼道:“琼儿!你放了我琼儿!” 只见玄晁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白珞赶紧上前挡住玄晁?但没想到知琼的藤蔓更快。一根藤蔓准确无误地扎进了玄晁的胸膛。 玄晁双手握住自己胸膛前的藤蔓,一双眼哀戚地看着知琼,声似泣血:“琼儿,你看看我琼儿。你忘了吗?你曾是天池花神,你曾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琼儿?你醒一醒,我知道你还在。这妖怪不是你。琼儿啊?你醒一醒啊!” 可回答玄晁哀戚的只有知琼的狞笑:“又多了一颗心。” 刺穿玄晁胸膛的藤蔓在他的胸口处一剜,“噗嗤”一声?一颗鲜活的心脏便要从玄晁胸口被带出来。 忽然之间,知琼却惊叫了一声?那刺穿玄晁胸膛的藤蔓竟然断了去。 知琼的脸在一瞬间一分为二?那半张嘴还在不停地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还能醒来!” 众人惊骇地看着那裂开的脸颊中,一个人浴血站了起来。 准确的说是半个人,只有上半身。但依然能看得出来那才是知琼!曾经温婉,连笑时都会半掩着嘴的知琼! “玄郞!”知琼哀戚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玄晁。 玄晁用最后一丝力气在血泊中抬起了头来,他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来:“琼儿,我知道你还在。” 知琼泣不成声,可她只有上半身,下半身绕在藤蔓之间与那妖怪同生。知琼看着白珞哀声道:“监武神君,你妖怪与我腹中孩儿共生,烦请监武神君……杀了他……” 白珞低头看向知琼那大到需要两人合抱的腹部。自知琼被困住,她的腹部便被重重叠叠的藤蔓缠绕住,就连腹中蠕动的婴孩也隐藏了去。 白珞执虎魄对准藤蔓一挑,那藤蔓顿时被划破了一条口子,露出那隆起的、在不断蠕动的巨大腹部。 那些藤蔓只不过露出了一瞬间的缝隙又迅速合拢。虎魄的每一击都像是打在泥浆里,只不过划出一道痕迹便在一瞬间消失。 白珞立于知琼面前,她月白的衣摆之下是一个个挣扎爬行的冤魂,他们自白珞的衣摆之下爬过,争先恐后地涌向郁垒,争抢着那欲落未落的一滴血。 每一个冤魂消散郁垒的脸颊上便会多一道痕迹。那黑色的纹路自郁垒的脖颈爬上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再涌向他点漆似的眼眸。 白珞见郁垒那般模样便没由来地一阵心慌。若是再不取了那妖孽性命,只怕郁垒也难以承受如此多的煞气。 白珞手腕一翻,虎魄“啪”地一声打在地上。她冷声道:“叶冥,我要冲进去。” 叶冥有些担忧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白珞一双冷静的双眸。他咬牙道:“好,你我助你。你万事小心。薛恨晚你布个雨。” 一声龙吟自天外传来,薛惑身形一晃化作黑色巨龙飞向上空。空中风云翻涌,乌云骤起霎时间遮天蔽日。 一声惊雷穿云而过,急雨自空中落下。 阵中叶冥手掌微抬,天水碧色的轻纱衣袖带起一阵水雾,那水深火热的阵中立马传来一阵清凉。急雨还未落地便被叶冥托在掌心,那雨水汇聚在一起,在叶冥手中汇成江河。 白珞月白色的衣袍一动,她手臂刚抬起一寸,叶冥便一掌将水推向白珞。白珞踏水而过,虎魄一挑,金光裹挟着水流向那密密实实的藤蔓斩了过去,立时便将藤蔓豁开了一道口子。 藤蔓尚未合拢,那些水便在藤蔓之间凝结成冰。白珞再一鞭劈去,碎冰而过。只听一声脆响白珞月白色的衣袍没入碎冰之间,那些藤蔓在白珞身后一瞬间合拢。 知琼那腹中妖孽已经比在洞里时所见大了三倍不止。知琼的肚腹被撑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那妖孽在知琼腹中翻滚。隔着那层肚皮,白珞见到那妖孽转过了头来,对着自己睁开了眼! 白珞羽玉眉一拧,知琼那腹中是她与玄晁的孩儿。知琼知晓这孩儿会酿成大祸,狠下心要让白珞除去。白珞此时却不知要如何下手。 并非白珞狠不下心,而是知琼那腹中妖孽并没有妖气。知琼毕竟是隐神,虽不知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但与妖却是不一样的。硬要算起来,这腹中孩子有一半隐神血统,有一半人的血统,如今知琼妖化,这孩子更是难以言说到底是神是鬼是妖。 要杀神便要碎去灵核散去三魂,要杀魔必要散魂后再将其魂魄渡去,要杀妖那边要卸去妖力再毁去其形。 可这非神、非魔、非妖的东西,当如何是好? 藤蔓之外叶冥传音而来:“白燃犀,出了什么事?” 白珞淡道:“我没事,只是这婴孩非神,非魔,非妖。” 叶冥:“那该如何是好?我进来助你。” 白珞冷道:“不用,管他是什么先碎了再说。” 叶冥急道:“白燃犀,不可如此莽撞!” 白珞哪管叶冥说什么,金灵流已全然聚于虎魄之上。她扬起虎魄对准知琼的腹部一劈而下。那金光如数柄在风中回旋的利刃,将目力所及之所有东西一应碎去。 知琼一声尖叫,周身缠绕的藤蔓一条条断去。那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与藤蔓一同碎去的还有那些在藤蔓中挣扎的心脏和匍匐在郁垒脚下的厉鬼。 知琼的惨叫戛然而止,厉鬼的呼号也在风中散去。那阵中似一瞬间被金灵流吞噬,隔着金灵流隐约可见那遍地而生的参天大树和大树之间的残垣断壁。 白珞一双羽玉眉微蹙,直觉告诉她这一切太简单了。那些藤蔓原本韧极极难毁去。就连知琼也是,断了头颅也可再生。白珞这一击虽然用尽了全力,但仍然显得太过于简单了。 是以当那金灵流之中一个黑影蓦然出现的时候,白珞迅速的躲开了。但那黑影却好似快过白珞,白珞竟然没能逃开。那黑影向着白珞伸出手去,在白珞胸膛留下一条寸于深的大口子,长度自脖颈直到白珞的腋下。 “孽障!”白珞顾不得鲜血浸透中衣,虎魄顿时像那黑影劈了过去。那黑影竟然不然不避,在白珞面前停了下来。 白珞这才看清,那黑影模样好生奇怪。那黑影像是个五六岁的娃娃,但却脖颈极细,眼睛突出,身上生满了斑纹。看那模样,竟像是上古时代,伏羲大帝、祝融大帝、神农大帝与女娲共同绞杀的邪神莽骨神! 那莽骨神在白珞身前停下,看着白珞并不躲闪。虎魄竟似劈入了一团影子,那莽骨神竟是半点都没有受伤!金灵流与虎魄对那莽骨神来说竟是半点用都没有! 白珞惊骇地看着那莽骨神,只见那莽骨神对着白珞裂开嘴巴笑了。 叶冥离得近,见到此景也是惊骇。水灵流对着那莽骨神席卷而去,莽骨神也不避闪,一伸手竟然将水灵流接了去。 莽骨神咧嘴一笑,再次像白珞伸出手一掌劈了过去。白珞还未闪避,郁垒自白珞身后欺身而上。他没用一点煞气,用手卡住莽骨神的脖颈将他一下子压在了地上。 莽骨神尖叫一声,尖利的指甲划过郁垒的手臂。郁垒手臂被莽骨神划了数道鲜血直流。可他不仅不松手,手掌反而更加用力,要生生把莽骨神得脖颈捏断了去。 莽骨神挣扎了一瞬,忽然郁垒掌心一空,莽骨神化作一团阴影逃了开去。 叶冥心中惊骇:“白燃犀,这是莽骨神吗?我们该当如何?” 白珞蹙眉点了点头。白珞对于绞杀莽骨神的一战还有些记忆。那时四方神还未化出人形,还只是四圣兽。这莽骨神与他们一样与天地共生,但四方神是凝结天地精华而生,但他却是凝结天地煞气与戾气。此时的莽骨神还是个孩童模样,其力量也极弱,只是不受灵力神力伤害。但已足够让人忌惮。 莽骨神现世,天降灾害。如今那莽骨神化作一道影子逃了,倒是不知道当去何处找。 白珞咬牙道:“只怕今日是追不成了。” 他们结的阵法虽然消失,但薛惑引木灵生长出的参天大树却还在。兖州原本的小院人家如今在树林间成了一片废墟。废墟之中倒着玄晁与知琼。 白珞回头扫视一圈,兖州百姓看向他们的目光面露惧色。被白珞目光扫到的百姓更是因为惧怕而跌坐在地,不断向角落爬去。 白珞身形一晃,眼前渐渐模糊,她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向城外跑去。 第三百零三章 燃犀照魂19 · 花神知琼 兖州百姓被白珞推得东倒西歪,那仅存的没有被薛惑几根木头给戳碎的铺子,最后也被白珞给一掌推了去。 兖州百姓还未从知琼妖化的惊骇中回过神来,骤然见到一只庞大的巨虎自兖州上空一扑而过,几个胆子小的立时就被吓得晕了过去。 白珞一身灵力都恢复了,却没见她化作虎形时比以前好上哪怕那么一星半点,倒是力气更大了些。她白色的虎掌在那酒楼顶轻飘飘地借了个力,那结了彩绸的酒楼顶顿时彩绸连同瓦顶都齐齐地塌了,自空中簌簌而落。 郁垒见白珞那般模样,没头没脑就往城外蹿,也顾不得自己身上还受着伤,紧追而去。 一旁的陆玉宝与姜轻寒见状也要追去,却被薛惑一手拎了一个人的领子给生生拖住了:“你们两是不是闲得慌?” 陆玉宝与姜轻寒同时说道:“她受伤了!” 姜轻寒:“要药!” 陆玉宝:“要鸡!” 薛惑:“……” 陆玉宝挠了挠头,忍住心里的无奈与烦躁对着空中高喊一声:“她力气大了,吃得更多!”陆玉宝也不知自己嚎这一嗓子郁垒听没听见。但他估计就算郁垒听见也还是会被折磨一番。 薛惑拎着姜轻寒的衣领子把他拎了过了,指了指路旁那几个被白珞吓得翻了白眼口吐白沫的几个人:“还有这些人需要救治呢。另外这兖州城变成了这般模样,如今沐云七子怕是一时半会儿来不来了。还得去姑苏将三娘请了过来才是。” 薛惑叹了口气,遥遥忘了一眼白珞离去的天边,心中叹道:“这个白燃犀每次打架、降妖之后总会留下这么些烂摊子。这都上万年了也没什么长劲。” 另一边郁垒追着白珞行了不知道多久,落进了一片密林之中。一进入山林郁垒心中便蓦地一颤。这山林不是别处,正是信都的后山。在这后山虽然见不到佛寺残垣,但却隐约还能闻到佛寺余香。那是千百年间浸渍在这山林中的气味,渗进了每一棵树、每一株草中。 郁垒左腕那一处又开始隐隐生疼,左手背上一根青筋突突直跳,那只饕餮似乎又要从他手背上跳出来。郁垒眸色一沉,将左手收起藏进袖中。 “轰隆”一声巨响,郁垒慌张地抬起头来,很轻易地便找到了那声音的来源。白珞不知为何一掌呼向山崖,将那山崖削了一块下来。 郁垒何曾见过这样的白珞?五十五年前他见到白珞时,白珞被剜去灵珠就和寻常女子无异。白珞这般模样,郁垒只在宗烨的记忆中看过几次。但那些记忆也都不甚清晰,何况郁垒常常排斥着宗烨的记忆,自然也不记得,宗烨曾经照顾白珞时,是有多么艰辛。 若是陆玉宝在这里的话,见到白珞想拆那山崖只会任她拆了去。但郁垒见白珞先拆了兖州城,又要拆这信都后山,想也没想就走上前去。 他站在白珞身旁,正想拎着白珞的后脖颈子那一块绵软的黑白相间的皮毛将她从这山崖前拎开。没想到他才将将摸到白珞后脖颈那处的皮毛,白珞的尾巴便卷了上来“呼啦”一下把他给扇到了山崖上重重地一撞。 白珞一双白虎耳朵烦躁地扇了扇?一双绀碧色的虎目低头盯着郁垒?眼神中充满了警告。郁垒被白珞一虎掌压在山崖上,竟是动弹不得。 郁垒何时这样受制于人过?心中难免有些羞恼?可他又不敢动煞气?害怕再伤着白珞几分。郁垒冷声道:“你放……” 话还未说完,白珞竟然移了移虎掌?竟用一根指头堵住了郁垒的嘴! 难为郁垒一双凤眸此时都瞪圆了! 白珞却丝毫不觉郁垒的羞恼难看,就这么靠着山崖人立着?一爪压着郁垒?一爪在头顶伸直了半悬在空中。 白珞的胸膛被莽骨神划了一道,鲜血自她的左肩直贯入右腋窝下,鲜血在胸口染红一片。那伤口在白珞化作虎形之后就似被放大了数倍。郁垒看得一阵心惊。 可偏生白珞却是浑然不觉,一双绀碧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山崖之间的缝隙。果然?那山崖之间一只蜥蜴探头探脑地露了小半个头出来。 白珞那悬在半空的虎爪当即拍下。只听得“哐哐哐”几声?那山崖上碎石簌簌而落,劈头盖脸地砸向郁垒。碎石、石灰、落了郁垒满身。难为郁垒那一头谪仙似的墨发此时也变得灰白,那绣了金色西域纹样的黑衣也看不出颜色,就连他鸦翅般的睫羽上都积满了灰。 郁垒终于忍无可忍伸出手,压着白珞的双肩向后一扑?白珞整个人(虎),向后摔去。 “哐啷”一声?又不知多少树被压倒了去。 烟尘中郁垒见到白珞绀碧色的瞳孔狡黠一闪,竟向他反扑了过来!郁垒慌得一掌拍在地上?来不及起身便已飞去了树梢,当真是半点圣尊的风度也没有了。 郁垒坐在树梢上喘了口气?将自己肩头的灰抖落?这才总算恢复了原本的清冷模样。 郁垒以手抚着眉心揉了揉?当真觉得自己五千余年来都没这样头疼过。这山林里遍地都是蜥蜴蚊虫,她要是每一只都要去较劲,这信都这匹山都还不够她霍霍的。 当然,如果郁垒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头的话,当初他追上白珞的时候怎么着也会把陆玉宝拎着一起来。 白珞凿了大半匹山之后,似是玩得累了,终于趴在山中歇了下来。 郁垒坐在树上,见白珞在林间空地上趴下。她翻了一个身,虎爪撑在地上,悠悠闲闲地抬起头看了郁垒一眼。 郁垒蹙眉看着白珞,这模样好似有些眼熟。 白珞虎爪在地上拍了拍,一双绀碧色虎目斜斜挑起看着郁垒,半抬起爪子舔了起来。 郁垒记起来了,白珞这样子好似是要吃东西? 郁垒无奈地看了看白珞,只能自树梢一跃而下,去山里寻些吃食来。郁垒自入了魔界以来再未沾过荤腥。他便去寻了些野果子来。这信都山里少人,果子也生得好,虽然是山阴处少了些阳光,但那些果子还是一颗颗的鲜翠欲滴。至少在郁垒看来,这些果子是极其可口的。 郁垒用衣服兜了些果子走回白珞身旁。这果子拿在郁垒手上看着还挺大个,但在白珞面前简直就还不够塞牙缝。 郁垒赧然地拿着一颗果子递给白珞:“这些你先吃着,我再去给你找……” 郁垒话还没说完,白珞便是一掌毫不留情呼了过来。郁垒下意识地闪开,那一兜果子落了一地。只听“啪叽”一声,白珞的虎掌拍在那一堆果子上还碾了碾。 郁垒:“……” 白珞鼻子里极为烦躁地喷出一口气来,再伸出一只虎爪,一根指头轻轻一弹将郁垒手中那颗果子给推在了地上。 郁垒:“……”五千年从未拜过佛,亦未念过经的郁垒竟然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下宗烨背得滚瓜烂熟的那几句经文在心里默念起来。 郁垒当真觉得被剜去灵珠就像个寻常女子一般的白珞可爱多了! 郁垒无奈只能去山里寻了一圈猎了只兔子来。随后,他拎着兔子耳朵陷入了沉思。小的时候与神荼相依为命倒是吃过不少兔子肉。但每一次都是他去战后的废墟中与人去争抢死人身上值钱的物什。神荼在林子里猎了兔子来烤。每次郁垒回去之后,都有一只烤好的肥兔子,或者一锅香喷喷的兔子汤。 至于这兔子应当怎么吃,郁垒还真不知道应当如何是好。就连这兔子一身的皮毛都不知道该如何除了去。 郁垒回头看了看白珞,见她此时化作兽形也没半点人样,便径直将血淋淋的兔子给白珞拎了过去:“这样,你能自己吃吗?” 白珞彻底怒了,“嗷呜”一声扑了过去。郁垒一个站不稳被白珞死死压在身下。白珞怒气压倒郁垒不说还一掌拍在郁垒身旁,闹得又是一阵烟尘四起。 郁垒颇有些狼狈,轻轻咳了两声。待烟尘散去,只见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瞳孔已是近在咫尺。郁垒没来由的一阵心慌,白珞离得太近,似乎她那一双虎目将郁垒定在了地上。 白珞低下头,贴近郁垒闻了闻。郁垒心中一颤。那虎须自郁垒下巴划过,更是惹得他一阵痒。白珞贴着郁垒闻了半晌,不知是在郁垒身上闻出了食物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味道。白珞竟然伸出舌头舔了一舔。 郁垒心脏漏跳一拍,虽然白珞还是兽形,但那存在在郁垒记忆深处,独属于宗烨的记忆被唤醒。除了记忆被唤醒之外,同时被唤醒的还有可耻的生理反应。 郁垒当即用力挣扎着从白珞身下逃脱,说什么也不肯再靠近白珞。 可白珞不知是饿得慌了,还是无聊得紧,竟追着郁垒在山里跑起来。就在郁垒再次被白珞扑倒,心里满是绝望的时候。陆玉宝竟然从山下跑了上来:“白燃犀!你先把人放开!” 郁垒沿着满山的跑得狼狈,大约把五千年来的脸都丢尽了。如今见陆玉宝前来相救,竟然感激得有些想哭。 陆玉宝身上还背了一个大筐子,里面装了不下百只鸡。陆玉宝当真不人道,将那些鸡装进筐子里都是硬塞进去的。上面的鸡压着下面的鸡。一筐子鸡重重叠叠没一只能动的。只能挤在一起“咕咕咕、咕咕咕”地叫着。 陆玉宝熟练地在密林较暗的地方挖了一个坑,又捡了些柴来。他将柴火放在地上堆在一起:“劳烦圣尊帮忙生个火。” 郁垒看着那堆柴没动。 陆玉宝:“……您老人家不会生火?” 郁垒冷冷抬起头扫了一样,对陆玉宝口中“老人家”三个字,不怎么满意。他满身尘土染了泥,也丝毫没有遮掩去他清隽的气质。他冷冷吐出两个字:“不会。” 陆玉宝摇摇头,又从筐子拎了只鸡出来:“拔毛会吗?” 郁垒:“……不会。” 陆玉宝点点头,评价道:“您老人家算是白活了。” 郁垒:“……” 陆玉宝拎着鸡走到那密林挖的坑中,极为熟练地杀鸡拔毛一气呵成。 半盏茶之后,郁垒皱眉看着陆玉宝同时烤着的十只鸡:“这么多?” “多?”陆玉宝瞪了郁垒一眼:“就这还不够她塞牙缝呢。那边那一筐子也就够她今天一天的。” 郁垒:“……” 陆玉宝:“待会儿啊,烦请你老人家去山里多猎些野鸡来。看她这伤估计还得要个两三天,这山上的鸡算是倒霉了。” 郁垒冷道:“我有名字……” 陆玉宝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说道:“也就薛恨晚那厮脑子里没东西,成天就只知道风花雪月的。我就知道你搞不定白燃犀。” 郁垒冷道:“……我叫郁垒。” 陆玉宝顿了顿,停下了手里转着的烤鸡:“我不管你是叫郁垒也好,宗烨也好。你若是对白燃犀无心就别来找她。但你若是有心,也别躲着她。” 郁垒蹙眉看着陆玉宝。 陆玉宝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白燃犀不肯回昆仑,不肯再做监武神君么?这风千洐、姜濂道做的那些事的确挺让人生气的。但最令白燃犀伤心的还是宗烨献祭天印。” 郁垒眼眸沉了沉:“我不是宗烨。” 陆玉宝恍若未闻郁垒的话:“你知道更让白燃犀伤心的是什么吗?” 郁垒沉默地看着陆玉宝。陆玉宝叹口气接着说道:“若宗烨没有因自己魔族身份看低了自己,没有一意孤行,而是愿意与白燃犀坦白,愿意与白燃犀一起。未必就会走到献祭这一步。不过这话再说也没有意义。更改时序,救赎魔族,有没有别的办法得试了才知道。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再去探究的意义。而作为白燃犀来讲,为师不被自己徒弟信任,为神尊却保护不了自己得人。她不难过才怪呢。” 郁垒沉沉地看着白珞,心中似有一处被牵扯着生疼。 陆玉宝叹道:“所以啊,烦您老人家别再躲她,别再瞒她。若要躲要瞒那便走得远远的,看不见的才好。” 郁垒低下头,听陆玉宝的意思,自己也让白珞难过了吧? 但白珞心里念的人是宗烨啊!而他不是。 第三百零四章 燃犀照魂20 · 花神知琼 白珞着实能折腾,在山里折腾了三日,霍霍了大半座山的林子,将方圆百里的野鸡吃绝了迹,终于在一个月夜里,消失了…… 郁垒醒来之时,惊觉身旁没了人。他蓦地坐了起来,一旁的陆玉宝因为没日没夜烤了三日的野鸡连脸上的黑灰都来不及擦干净就沉沉睡了过去。如今怕是怎么叫也叫不醒的。 就好似在噩梦中,失而复得的人忽然之间又不见了一样,郁垒心里直直往下坠去。 郁垒踩着满地或黄或绿的落叶,穿过月夜里的薄雾如坠梦中。 仿佛是心里早就埋下的引子,无边无际的山林原本没有路,郁垒却沿着一个个凸起的树根,树干上垂落的细须,触及到了那道刻满了十八罗汉的断龙石。 那个他的天魂守护了五十年的地方。 他在断龙石前顿住脚步,断龙石那布满尘土的路上,被衣摆拖曳出新鲜的痕迹。 是白珞在里面。 郁垒心中一颤,骤然呼吸困难起来。 人若三魂不齐,便无法活着。五十五年前他在断龙石前散尽三魂,原本就没想过会再有活过来的一天。可机缘巧合,他只剩下命魂的躯壳被神荼带回了未明宫,天魂守着金灵珠,地魂附在灵珠之上竟然修成了人。 宗烨在献祭时序之时,虽然散尽了三魂,但却被白珞用朱雀翎羽引魂,引回了那么一点。只是这么一点地魂,也足以让郁垒醒来。 只是郁垒再不像曾经那样。他要日日受着寒症侵扰,煞气也难以控制。宗烨所带来的那些记忆他更是无法面对。 宗烨像是站在人前的英雄,是当世豪杰,其心对得起天,对得起地。相比起来,他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堕入魔族杀戮无数的人。 宗烨虽生有赤灵珠,但却是生长在阳光下的佛骨。 而他,只是在那阴暗中生长的人,是那见不得光的人。 宗烨说得对。宗烨做了他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一是救魔族苍生,二是爱一个人。 爱白珞。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配。 即便是现在,仍旧不配。 断龙石后不见光的尽头便有那个自己用命守护,朝思暮想的人。但在这断龙石前他却胆怯了。 那千佛石窟中,是他守了五十五年金灵珠的地方,可也是宗烨为白珞拿回金灵珠的地方。 这记忆当属于谁?或者说白珞来到这里是为了谁?郁垒心中不确定?便愈发的胆怯愈发的想逃。 他站在断龙石前许久,终于轻轻退了一步。墨发自他鬓边垂下?衬得他的笑愈发的苍白凄凉。 白珞怎会想起他?这三界之中?就算只有白珞一人她也能活得很好,她喜欢的也该是像宗烨那样向阳而生的人。 皂靴踩在树叶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心弦便随着那轻响轻轻一动?生怕惊扰了千佛洞中的人。 他蓦地转身,身后却传来略带了些沙哑的声音:“你便是在这里受了五十五年?那段日子很无聊吧?” 他脊背一僵?不敢回头下意识地答道:“记不得了。”忽而又想起陆玉宝对自己说的话,便又咬牙说道:“那天魂回到我身体里时,五十五年的记忆便似一瞬。” 白珞叹道:“是啊,才五十五年而已。对你我来说只不过一瞬而已。但我却觉得这五十五年太过漫长了。” 是啊?五十五年而已。于白珞万年寿数?形容弹指一瞬,白驹过隙都显得太长了。他五千余年的寿数,这五十五年也是显得那么短暂。 但他的记忆中,好似那五千年才是弹指一瞬,这五十五年才算是真真正正的日子。 他轻轻一笑?转过身去。待他看清白珞的样子,正要说出口的话却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白珞披着月白色的外袍?赤着脚,披着墨发。那外袍半搭在肩上?欲落未落。而她的眼眶竟然有些红。 白珞竟然刚刚哭过? 郁垒脑袋一空脱口而出:“以后还有许多漫长日子,我便陪你一起可好?” 此时的白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尊?更不是杀伐果断的监武神君。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子?需要人抱着?需要人护着。 白珞站在那高处总是让人仰望着她,尊着她,敬着她。以至于让人忘了,褪去监武神君的责任,褪去神尊的尊荣,她也不够过是个寻常的女子。 也是一个会哭会笑的寻常女子。 她护着三界伤痕累累,为着心中之义拼了性命。 在这之后,至少应当让她有个能哭的地方。而不是在无人的时候,自己躲在那阴暗的角落,将眼泪吞进肚子里。 白珞听见郁垒的话语,蓦地一顿。她再回头看着郁垒时,像是阳光落进了她凉凉的绀碧色瞳孔里,让一汪沉静的寒潭在一瞬间有了涟漪。 白珞莞尔一笑:“那你至少应当跟陆玉宝再好好学学生火,烟太大,呛得人嗓子疼。” 郁垒鸦翅般的睫羽微微一颤:“好。” 山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散落在地的枯枝树叶响个不停。陆玉宝吭哧吭哧地自山下走了上来。他怀里抱着一堆东西,零零碎碎的尽是中衣、鞋子、头冠。 他自山下爬了上来,一眼就看见白珞单单披了件外袍就站在郁垒面前,那肩还露出一半。陆玉宝看得一阵窒息。他当即就挤了过去,一屁股将郁垒撞开,推着白珞进了那断龙石里,再把手里得零零碎碎一股脑全都扔了进去。 陆玉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见郁垒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竟然心情十分愉悦的样子。心中顿时气不打一出来,这郁垒看上去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没想到既然也是个好色之徒,自己当真是错看了!可还得防着点。 否则要再有个什么事情,白燃犀又得伤心一阵。 郁垒哪知道自己在陆玉宝心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登徒子,心里还想着陆玉宝与自己说的那一番话。正想要谢过陆玉宝,却见陆玉宝将头扭了过去,鼻子里还极其不屑地“哼”了一声。 郁垒:“……” 第三百零五章 燃犀照魂21 · 瑶月瞻月 历城。位于泰山脚下,在信都、兖州与琅琊之间。因靠着泰山的缘故,年年到历城登高或是祭祖的人都会在此歇歇脚。久而久之,便在此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城镇。 这历城之中往来商贾不多,但酒肆、乐坊、青楼、赌坊尤为发达。每一年不少青年才俊便是寻着祭祖拜山的由头也会想办法从家里脱身来历城玩乐一番。有些分寸的还知道上泰山草草拜拜,但那些没出息的,权当祭祖拜山是个幌子,连那上山路上铺的青石板也未踏上去一步。 今年的历城较之往来要清净一些。 河西更是安静。 河东乐坊里几声“铮铮”的琵琶声,自沂水对面传来,似到了河心就被那一圈圈的涟漪推去了别处,传不到河西去。 河西落着一些小门小户,院落狭小街道狭小,连院落间的路也不是河东那样的青石板路,而是土埂。 土埂旁的老树有些枯了,生着零星几片叶子将落未落。那树上黑漆漆的,忽然“扑”地一声,乌鸦振翅飞起,黑色羽翼划过长空,将老树上所剩不多的叶子又抖落一片。 “嘎”的一声,乌鸦尖利啼叫划过了忽明忽暗的夜空。 乌鸦夜啼,视为不祥。 那土埂路上一个书生公子微微抖了一抖:“青儿姑娘,你家怎住这个地方?” 那书生公子便是那骗家里人说来泰山祭祖拜山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他模样长得普通,一身的才能也只能论得上普通。修仙别人十五岁筑基,他年近二十五才筑基。四大世家入不了,他也看不上小门小派。 若是文采好,求个一官半职也成。只可惜他文采也差,虽然他自诩甚高,但却连个一官半职也没谋到。 如此高不成低不就,在家中坐着只能被自家父母戳着脊梁骨过日子。虽娶了一房妻子,但妻子娘家有钱,对着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唯有这泰山脚下的历城河东,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人样”。 青儿便是那河东妓坊月桂院中的姑娘。 月桂院是河东最好的妓坊。往常的妓坊是由老鸨看顾着,而月桂院不同,却是由两个头牌姑娘才顾着。 这两头牌姑娘,一个名为瑶月,一个名为瞻月,年年都夺得了花魁的桂冠。 这样天仙般的人儿原本是一掷千金也难得见上一面的,只因月桂院是两个姑娘的私产,她们是丝毫都不吝啬见客的。 月桂院当真是做到了来者是客。但凡是进月桂院的客人都能见到瑶月瞻月两姐妹。自瑶月、瞻月两姐妹来了月桂院,月桂院的生意可以说是一日比一日红火,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青儿的模样虽不是最美貌的,但是娇滴滴的媚态十足?一说话更是让人怜惜得很:“青儿哪里是周公子那样好出身的人?那月桂院是青儿的闺阁?但这可才是青儿原本的家。若不是有公子这般谪仙般人送青儿过河来,青儿还不敢回来呢。” 那周公子听得青儿依偎在自己怀里?说着那样的话?心中愈发的怜惜:“青儿姑娘如何说得这话,不过是想取一些旧物而已。在下当然义不容辞。” 青儿莞尔一笑?聘聘婷婷地走进一个农家小院里。那小院里漆黑一片,周公子走到门前心里便一阵发怵。 青儿“吱呀”一声推开房门见周公子还站在院外?娇声问道:“周公子你怎地不进来?” 那院子漆黑一片?除了一些破碎的瓦罐和满地的干草便什么也没有了。 周公子忍不住腿脚有些发软,硬着头皮回道:“孤男寡女怎好共处一室?” 青儿莞尔一笑,踏着纤纤玉足走了进去。周公子见青儿仿佛是陷进了黑暗中一样,竟然久久没有声响。他正想出言询问的时候?只见屋里的油灯忽然点亮了。油灯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进院中驱散了些黑暗,周公子的心才定下了一些。 青儿媚气的声音从房里传来:“周公子何不进来坐坐?屋里还算干净,周公子饮了些酒有些醉了,进来歇息片刻也可醒醒酒。” 周公子见那薄薄的窗户纸上印着青儿婀娜的轮廓,尤其一对胸脯比自己妻子的可要好看太多?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青儿姑娘,话说得是?在下的确有些醉了。” 青儿莞尔一笑:“那周公子还等什么?那便进来吧。” 周公子方才在月桂院的时候只饮了一点酒。那点酒自是醉不了人的,但却能壮怂人胆。他心中念着青儿胸前四两?纤纤细腰,哪里还忍得住?抬脚就走了进去。 一走进房门?便见青儿的衣衫褪去了一半?露出雪白的脖颈。那脖颈在油灯的映衬下竟比在月桂院时更显得白皙。 周公子心中痒痒忍不住就伸出手去一把抱住青儿。 青儿一下子躲了开去。周公子的手臂自青儿腰际穿过,更是感叹世上怎会有青儿这般腰细之人? 青儿依旧背对着周公子,声音温软:“周公子可是真的喜欢青儿?” “喜欢,当然喜欢。”周公子看着青儿眼睛都要直了,只知道青儿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他说些什么不重要,快些答完了青儿这些问题,不负这良辰美景才好。 青儿又问道:“那周公子怎么方才还说’孤男寡女怎可共处一室?’” 周公子心中急得如蚂蚁在火上乱窜:“青儿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情投意合,何必在意那些虚礼?” 青儿低声道:“可公子若真的疼惜青儿,便应当在意青儿的名声才是。” 周公子听青儿这话的样子,就好像看见自己眼前煮熟的鸭子即将起飞,下意识地便扑了过去:“青儿说笑了,青儿若不弃跟我回去便是。我休了我家那恶婆娘。” 青儿“咯咯咯”一笑:“青儿可没公子的妻子那般好看。” 周公子抱着青儿就往塌上走去:“胡说,青儿有若天仙,哪是我家那糟糠可比?” “是吗?”青儿声音拖得极长:“那公子再看看呢?” 周公子一低头,自己怀里哪里是婀娜多姿的青儿?竟然是一具枯骨。 周公子骇得倒退数步。那枯骨“咯咯”一笑,伸手一把将周公子揽了过来:“你若真心疼我,原本就不应该进来。” 第三百零六章 燃犀照魂22 · 瑶月瞻月 白珞、郁垒与陆玉宝三人策马赶往历城。一路上自信都赶往历城。历城与信都都毗邻琅琊,南下琅琊,历城都是必经之路。五年之前,这条路上满是商贾,修士。如今便显得苍凉落寞,道路两侧郁郁葱葱的老树几乎遮蔽了官道。 三人行得极快,一只猎隼在空中长啸一声,自空中俯冲而下。郁垒一马当先奔在最前头,他并未勒紧缰绳。他自飞扬的墨发之中抬起手,那只猎隼便稳稳地落在他的手腕之上。 郁垒修长的食指上带着一枚银色的戒指。那猎隼被训得极好,与郁垒极有默契,它一只脚落在郁垒右腕的皮质护腕上,另一只脚稳稳落在郁垒的指尖的银戒指上。 郁垒抬起右手拇指在猎隼的脚上轻轻一拨,猎隼脚上绑的一小卷纸笺便落进郁垒掌心。猎隼旋即又展翅再飞向空中,消失于苍穹。 直到猎隼离去,郁垒骑马的速度也丝毫未减。郁垒瞥了一眼纸笺眉头微微蹙了蹙淡声道:“休屠泽出了些事。” 白珞:“怎么了?” 郁垒摇了摇头:“不知,应当无甚要紧。” 话虽这样说,郁垒心中却是不安。休屠泽历经五年被自己打理得很好。即便没有他和贺兰重华在寻常的事休屠泽的弟子自能处理。 贺兰重华如此急着赶回去可见事情棘手。 但莽骨神现世,郁垒却直觉这件事是冲着白珞去的,更是棘手一些。 郁垒一扬马鞭,纯黑色的骏马又快了三分:“莽骨神失去踪迹,我们还是快些找到历城的天裂。” 三人沿着官道,若前路有倒下的树枝便径直纵马越过。如此,不到片刻功夫变到了历城城门。 “监武神君!” “白姑娘!” 身后传来三人的喊声。 白珞勒马回头,见萧丹凤、萧西风和谢谨言三人纵马行了过来。也不知为何这三人走到了一路。 三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似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整过了,下巴上都长了些短短的胡茬。萧西风是沐云七子中年龄最小的,几日不见竟好似忽然间长了好几岁。谢谨言更是,瘦了一圈,眉目竟有三分像谢瞻宁了。 白珞淡道:“二位萧公子在外不必再称我神君,随谢二公子一样叫我白姑娘就好。” 谢谨言喜道:“白姑娘,我们方才才在东平官道上才遇见了薛公子四人,这会儿又遇见你们了。” 白珞像谢谨言身后望了望,并未见到薛惑、叶冥、姜轻寒及姜九疑的身影,疑惑道:“薛泥鳅人呢?” 萧西风恭敬道:“我们离开蜀中便随陆夫人去了趟姑苏。在姑苏没两日便收到线报,说琅琊周围忽然之间多了许多妖。琅琊附近的官道上不少人都着了道。我们这才从姑苏一路到琅琊。在城阳附近听说有许多去历城祭祖拜山的人许久未归,心里觉得异样便绕道来了历城。在历城外遇到了薛公子等人。明月、渔阳他们几个便和薛公子先去周围探查,我们先入城。” 六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入了历城。 历城河东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城里极其繁华。熙熙攘攘的人群,张灯结彩的高楼,与那官道上的萧索相比起来倒是大相径庭。 郁垒与白珞对视一眼,两人不需言语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若历城里空无一人,家家关门闭户?他们倒不觉得棘手。现在这般繁华样子?却反而让人心底生寒。 自古无论战乱或是灾荒或是邪煞作祟,市井之中都是最早乱的。沐云七子在姑苏都能收到线报历城有妖邪作乱?那官道更是久无人走?怎么会这城里还能如此热闹? 除非整座城的人都发了疯了。 知琼之事近乎灭了半座兖州城。这一次白珞只能更加小心翼翼。众人不动声色地寻了历城最热闹的酒楼。 一入楼中立刻便有小二迎了出来:“哎哟,六位贵客?不巧了小店客满了。六位要是不介意先在这儿歇一盏茶,小的给六位拿些瓜果来润着嘴?” 话音刚落?小二身后的木楼梯上发出一阵吱呀乱响?一个中年人竟拖着一个年轻的公子从楼上走了下来。那中年人与年轻公子是有几分相似的,此时看着年轻公子满脸的怒容:“孽子!为父让你来拜山你拜了个什么玩意儿?!” “咚咚咚”三声,那年轻公子从楼上被扔了下来整整滚了三级台阶。那年轻公子看着高大却是不经打得很,从楼梯上摔下来竟然还在痴痴笑着。看那样子好似摔傻了。 一个妇人自门外奔了进来:“相公!相公!” 那妇人瘦高瘦高的?脸有些长?模样倒不怎么难看。但那公子看着那妇人竟然像是看见了什么鬼魂妖怪,吓得尖叫起来,抱着头往角落里缩去。 那小二见状赶紧走了上去:“周公子这是怎么了?” 白珞看见那周公子不由地蹙了蹙眉。周公子的脖颈上有一道青紫,像是被人用麻绳勒出来的,但又之绕了脖颈的一半。 小二赶紧打圆场道:“想必这位是周老爷吧?周公子是我们这儿的贵客。您要有什么话不如去雅间里与周公子好好说道?不必这样。也惊扰了别的贵客不是?” 周老爷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周公子:“你还是这的贵客?老子拿给你的银子你就这么挥霍的?” 那周公子痴痴傻傻,周老爷的话却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嘴里不停喃喃地说道:“青儿,我要青儿。” 周公子人痴痴傻傻?说的话也是不甚清晰,周老爷几乎是贴近了周公子才听清楚几个字来。他皱眉看着周公子问道:“青儿?青儿是谁?” 周公子自然也没将周老爷的话听进去。摇头晃脑地嘴里只念着“青儿”二字。 小二笑着同周老爷解释道:“这青儿姑娘使我们月桂院的姑娘?可是个天仙般的人?在我们历城也是顶顶有名的。” “妓子?!”周老爷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一旁的周氏更是掩着脸呜呜咽咽地出去了。 小二听见周老爷这话当即落下脸来:“周老爷?我们这里可不这么喊。这月桂院可不比别处,我们都称一声’姑娘’敬着。” “不知廉耻!”周老爷当即破口大骂,甚至不知是当骂自己这不争气的儿子好,还是骂这个不辨是非的小二好。 小二丝毫不惧周老爷,反而将周公子扶了起来:“周公子莫怕,我带你回青儿姑娘那便是。” 那痴痴傻傻的周公子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笑来鸡啄米似的点头道:“好好,好。” 那周老爷气得脸都白了,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周公子:“我……我没有你这个儿子!”说罢拂袖而去。 那周公子任由小二扶着走了,竟是一眼也没回头看周老爷。 萧西风心觉有异,便要跟着周公子却被白珞拦了下来。 白珞低声道:“你先不用跟着那周公子,想暗中跟着那周老爷。他们此时想要离城,估计有危险。” 萧西风愣了愣道:“这是为何?” 白珞蹙眉道:“听这小二的意思竟是对这个青楼女子万分尊崇。你何时见过青楼女子的地位如此之高的?还有人会为了争这样的口舌连生意也不做了?这些人与这座城都奇怪得很。” 萧西风心中明白了几分,赶紧跟着周老爷的马车行了出去。 此时小二将周公子交给了后堂的人,自己又折了回来:“哟,几位客官久等了,楼上雅间收拾好了,几位楼上请。” 白珞与郁垒等人往楼上走去。小二往二人身后看了看:“方才不是还有位公子与客官一起吗?” 白珞淡道:“他家里有个妹子,见这路上珠钗好看便去买上几支。” 小二脸上顿时有了骄傲的神色:“那自然是,我们历城的珠钗和胭脂都是最好的。几位客官请坐上一会儿,小的这就给几位客官上一些好菜来。几位客官先坐着,待会儿街上可有好看的呢。” 小二最后这句话说得神秘兮兮的,让众人摸不着头脑,但这历城的反常之处实在太多。这小二这样的态度,反而显得正常了。 谢谨言饮了口茶咕哝道:“这历城什么时候胭脂水粉珠钗玉饰是最好的了?记得小时候父亲从琅琊回来的时候还特意给我和我哥带紫毫回来呢。可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好的胭脂水粉。” 陆玉宝白了谢谨言一眼:“这里处处都透着诡异,谢二公子心大啊,这茶你也敢喝。” 郁垒对着热茶吹了一口气淡道:“这茶倒是无毒。” 话音刚落只听楼下一阵喧哗。五人坐在临窗的位置,一抬头便看见了楼下的情形。 原本熙熙攘攘,擦肩接踵的人群顿时分开了两边,还未见到又人来,便先见到了漫天扬起的粉色花瓣。 琵琶、古筝同时被拨动琴弦,发出铮铮声响。那乐声柔媚入骨,月声之中似有人婉转吟唱。 道路两旁挤满了男男女女,看向那歌声传来的方向,脸上竟都带着朝圣的神情。 那乐声越来越近,随后让众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那站在路两旁的人,女人都还站着,男人却都纷纷跪了下去。无论是有家室再旁的,还是路旁卖货的,皆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这些人都似周小公子那般痴醉,但面上的恭敬之情却让白珞想起了许多年前恭迎圣驾的场景。 谢谨言更是惊得合不拢嘴。四大世家共治中原以来就没有了帝王,自然也就没有了这样的制度。即便是谢柏年贵为四大世家尊主,到了街上也是不会有人跪拜的。 而那在漫天花瓣与莺莺燕燕丝竹声中走过来的,却是两个女人。 这两个女人站在花车之上,宛如那九天玄女。一个反弹琵琶,一个如那神女一般跳着舞。金色的面纱半遮着脸,风一吹便会将二人面纱揭开,好一对国色天乡,倾国倾城的姐妹。 只是那穿着,那花车,一看便知是青楼乐坊花车游街,并非祭祀。两侧乌泱泱跪下的男子让这香艳画面平添了几分诡异,一时之间竟是让人说不出话来。 那花车上的女子自然就是瞻月和瑶月两姐妹。跳舞的是瞻月,反弹琵琶的是瑶月。她们好似早已习惯了这些人的跪拜。 瞻月如那壁画中走下的天仙。她一双玉白的手臂,如天仙似的一舞,单脚支地腰肢柔软地折了过来。 瞻月仰头往下一倒,又悬在离地数寸的地方侃侃停住。她的面具随着她的动作被扬了起来,露出她尖尖的下巴。她一双眼正好对上了白珞绀碧色的双眸。她浅浅一笑,足尖一用力,整个人又站了起来。她顺手摘下头上金簪,向白珞抛了过去。 那金簪“铛”地一声落在白珞的面前。路上的人群见瞻月抛出了簪子,当即欢呼起来。即便是欢呼,也是女人是站着的,男人是跪着的。 似乎这些人在瑶月与瞻月面前不敢站起来,又好似为两姐妹倾倒早已痴傻不知当如何站起来。 白珞微微蹙了蹙眉,在她眼里除了神人魔,便是妖与兽,至于男人女人,穿没穿衣服,在她眼里看上去都没多大区别。 白珞愈发的冷,瞻月便愈发得娇媚。只是这娇媚落进白珞的眼里,就成了妖气。 瞻月瑶月两姐妹的花车走过后,小二紧跟着走了上来:“这位姑娘,您真是有幸了。瞻月姑娘抛出金钗还是头一遭。” 白珞未碰那金钗,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二神秘地笑道:“这便是邀请姑娘今夜进月桂院的意思。那可是个好地方。” 白珞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她莫不是一个瞎子?” “噗”陆玉宝喷出一口茶来,正好喷在谢谨言脸上。陆玉宝一边隔着桌子伸出手为谢谨言擦着脸上的茶水一边说道:“白燃犀,我估计那瞻月姑娘看上你了。” 白珞更加不解:“那不就是个瞎子吗?” 陆玉宝:“……” 谢谨言抹了抹脸上的水问道:“白姑娘你今夜可去?” 白珞点点头:“去探探。” “啪”郁垒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脸上的神情中竟然夹了几分醋意:“今夜我陪你去。” 第三百零七章 燃犀照魂23 · 瑶月瞻月 历城里闹了妖,但晚上不仅不封城,反而更加的繁华。幢幢高楼之间用绳子牵上,绳子上挂满了灯笼,抬头望去好似千盏孔明灯飘在历城上空停顿不去。 那一盏盏灯笼下,男男女女皆在街上嬉闹。还不及夏日,夜里尚还有些凉,但历城的女子已经穿起了薄纱。金银玉器挂在那一只只莲藕一般的手臂上。这璀璨月色下,尽是些妙龄女子。 胆子大的就凑在一起对着好看的公子哥儿评头论足。胆子小一些的就半含着羞站在一旁,有心仪的再上前去对上两句诗文。还有些女子饮了些酒,两两相互勾着肩,更是看也不看周围的男子一眼,放肆些的当街轻轻在脸上亲上一下也是有的。 这样的光景,就好似瑶池边仙女醉酒似的,只是比瑶池多了几分烟火气。 这样的景色不可谓不美,但也不可谓不令人咋舌。历城因着泰山的原因,自古以来就是礼教森严的。女子讲究三从四德,男子要懂温良恭俭让。即便是青楼乐坊也是只听曲饮酒的地方,何曾有过这般光景? 那月桂院门前便是这历城最热闹之处。月桂院外一里处开始便铺满了粉色花瓣。花路尽头一盏鳌灯彻夜明亮,让那悬在半空的漫天灯笼都失了颜色。鳌灯之后一里也铺满了花瓣。华路两侧树荫遮蔽道路,树枝上挂满了花灯。 树后左右两旁是两汪不大的小湖泊,但是修得极其雅致。那两片小湖泊之上各做了两个筏子。那筏子周围点了水灯,筏子上一边是一个着轻纱的女子抚琴而坐。微风吹过,吹得那抚琴女的纱巾轻轻扬起,坠在眉心的抹额随着纱巾轻轻浮动,衬得她眉眼格外有灵气。 对面的筏子上是一个只着了短衫的舞女,也戴着头纱。她雪白的腰腹露出随着那琴音扭动宛若拂柳。她没有带抹额,眉心间用朱砂点了一多花,舞起来的时候便似一小簇火苗在额间跳动,原本清雅的琴音也被她眉心这一抹红染上些妩媚之色。 过了鳌灯进了月桂院,更好似进了异域。院里的姑娘们是来者不拒,无论是客官是公子还是姑娘都是座上宾。这些姑娘们更是,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却又不像寻常青楼妓馆,人人都要取悦男人。这些个姑娘们全都由着自己性子打扮。有打扮成男子的,有带着面具的,有穿着宽袖大袍的,也有只着一件纱衣半露出里面肚兜的。总之是环肥燕瘦各有不同。 还有一点与寻常青楼妓馆不同的,便是这些姑娘们可以自己挑选男客。有看上喜欢的那便可大胆揽了过来?若是遇到自己不喜欢的调戏自己?也可一巴掌打了过去,让周围的小厮给拖走。 当真是让人看不明白这月桂院里谁是客?谁是妓。 相比起来?倒是街上的男子看起来要显得寻常一些。那面露惊奇,眼睛瞪得溜圆?就是头一遭来历城的;那对着女子恭恭敬敬或是温言细语或是用诗文赞美的,那便是到了历城许久的。 唯有白珞与郁垒冷着脸穿过人群径直走进了月桂院。 这一路上?郁垒虽然得了不少姑娘的青睐?但好似因为一张冷脸让不少姑娘望而却步。但白珞却不一样了,虽然她的脸更冷,但那一个个姑娘上前搭讪的,或是自路旁远远扔来一支花的却是数不胜数。若不是白珞这一路上结了风阵?怕是要被花活埋了。 白珞刚走过鳌灯?这花路上的人便纷纷回过头来。 瞻月姑娘今日看中一个人,这件事不过才半日就在历城传遍了。众人皆是好奇,到底是什么天仙般的人物让瞻月姑娘看上了。此时一看,果然姿容绝艳,当得起天仙二字。唯有一点就是这天仙冷了点?凶了点。 小湖泊筏子上的两位姑娘,都停了下来?看着白珞掩嘴痴痴笑着。 这月桂院的姑娘们,一半眼睛在白珞身上?另一半在郁垒身上。姑娘们也不管自己身旁的人了,都站了出来看着二人。那些恩客被冷落也不敢恼?只能由着姑娘将自己晾在一旁。有一些初来历城的不懂规矩想要呵斥几句?可还没开口便被两个面目凶恶的人给围住?半个音节也发不出。 郁垒见那一楼的姑娘几十双眼睛落在白珞身上,心中端的不是滋味。 白珞走进月桂院,将那根金簪拿了出来:“想是瞻月姑娘丢了什么东西。” 青儿姑娘自楼上走了下来:“何止是瞻月姑娘,恐怕瑶月姑娘也丢了魂了。若是往常,这会儿子瞻月瑶月二位姑娘都是要迎客的,现下却着了我来迎客,二位在屋里打扮着。”青儿伸出纤纤玉指从白珞手中轻轻拿走金簪:“就等着姑娘拿簪子来呢。” 青儿的手从白珞的掌心擦过,白珞眉心一凛。这青儿姑娘的手凉得很,竟是半点温度都没有。哪有“人”的手是这样的?可若青儿身上却半点妖气都没有。 “异鬼”二字顿时浮上白珞的心头。这“异鬼”是三界之外的东西,白珞一时也难辨青儿是什么东西变作异鬼的。 白珞不动声色地收回掌心,又将那簪子拿了回去:“既然是等我拿簪子来,那便烦请姑娘带路吧。” 青儿莞尔一笑:“姑娘这边请。” 青儿将白珞与郁垒引去阁楼。青儿刚刚转身,便见周公子痴痴傻傻地跟了过来,险些撞到白珞。青儿有些薄怒地看着周公子:“你来这胡闹作甚?” 周公子痴痴看着青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等情话从一个痴痴傻傻的人口中说出来,便会让听的人觉得浑身不自在。但是青儿却好似十分受用似的,竟然掩嘴笑了起来。 青儿在周公子额头上一戳:“你倒是乖觉,那边在这等着我好了。” 周公子顺从地点了点头。青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周公子补了一句道:“跪着等。” 那周公子二话没说,恭恭敬敬跪了下去。 青儿满意地一笑,这才又继续带着白珞与郁垒向楼上走去。 这月桂院里的人似乎对这一幕都习惯了,竟无一人多看一眼。青儿好似也觉得那事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没有想要与白珞和郁垒解释一二。 然而白珞与郁垒分明在周公子身上闻到了一阵腐臭。 独属于死人的腐臭。 直到白珞与郁垒自一层离去,那一层的姑娘们才纷纷不舍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打量起自己的恩客来。只是这一比之下,自己身旁的寻常恩客与白珞、郁垒二人比起来自然是云泥之别,便也不如之前那般热情。 白珞冷冷扫了一眼那一层的宾客,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一栋楼的姑娘目光都落在她与郁垒身上,然而那些男子却仍旧满含神情望着身旁的姑娘。这栋楼里堪称乖顺的,何止跪在一旁的周公子一人? 白珞随着青儿走上阁楼,这月桂院越往上走越是雅致,更是与那些寻常烟花之地大相径庭。到得最上层,先会走过一片园子。那园子就像是那云端上的瑶池仙境,朵朵鲜花伴着小湖泊,小湖泊之上使了些法子让水雾不散去,便像空中的云朵沉了下来似的。 那些亭台楼阁更是精致,不像青楼妓坊,反而像是大户人家的闺房院子。 青儿姑娘轻笑道:“姑娘,再往里走便是瞻月瑶月二位姑娘的闺房。我可不便再进去了,烦请姑娘自己走去吧。” 白珞二话不说就朝里面走去。郁垒也缓步跟上,可刚走了一步青儿一双柔夷便搭在了郁垒的肩上。 青儿莞尔一笑:“这位公子何必心急,不如让青儿……”青儿话还没说完,便觉得指尖一阵灼烧,烧得似是皮肉立时便要裂开似的。青儿惊呼一声蓦地收回了手。她惊恐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好在没有真的伤到。 郁垒冷冷地看着青儿:“你最好不要碰我。” 青儿哪里吃过这种亏?青儿喜欢听那些男子口中的甜言蜜语,狐媚的功夫在这月桂院里是一等一的。 这月桂院里的姑娘各有各的喜好专长。就像是那月桂院小湖泊筏子上弹琴的琴女那样,从不使什么狐媚功夫,她要的是觅得知音,只弹琴不谈风月。所以那琴女是个琴痴,琴弹得也是最好的。而青儿便是月桂院里最懂得如何勾人的。 但凡是青儿看上的男子,没有一个是她得不到的。郁垒这样的,青儿还是头一回见到。 郁垒目光极冷,青儿心中有气却又不敢招惹,她咬着下嘴唇道:“公子觉得青儿好欺负。青儿是个没用的,说不得什么。但我们这月桂院里,这阁楼是禁地,没有瞻月瑶月二位姑娘的邀请是进不得的。” 白珞才往里走了两步听见郁垒与青儿的对话又折了回来。她走到郁垒面前,将那金钗向郁垒手里一塞淡道:“现在有了。” 青儿气结:“二位莫要如此不识趣!” “青儿,不得吓着二位贵客。”那亭台之后传来似叹非叹的低语声。 青儿顿时恭敬起来:“瞻月姑娘,青儿知错了。” 瞻月又问道:“在外面的可是今日穿黑衣的公子?” 郁垒不答。他知晓以白珞的实力他根本勿须担心,但他一想到这一路上那一双双落在白珞身上的一双双眼睛,心里便似揉了一小块石子紧紧压在心底——实在是硌得慌。 瞻月“咯咯”一笑:“公子想进来便进来吧。这园子里岔路多,你们直直往里走,可别走岔了。” 青儿这才恭恭敬敬地让了路放了白珞与郁垒二人进去。 郁垒轻声道:“小心。” 白珞淡道:“隐神而已,无妨。” 郁垒蹙眉道:“你怎知道那二位姑娘是隐神?” “猜的。”白珞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历城虽然处处都不合理,但有一点我相信是不会变的。天裂之中有隐神,也有异鬼。隐神的地位在异鬼之上。看这满城的人对两位姑娘那般崇敬便猜到了一二。” 郁垒环顾了一下四周,心中愈发觉得不妙:“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历城……” 白珞紧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二人继续往里走,一个从外面看着不大的园子,走进来之后便觉得十分宽阔。且园子里的道路弯弯绕绕,再多走几步便好似迷了路。 白珞心中觉得不妥停下脚步说道:“这个地方我们方才好像走过。” 话音落,身旁的人却未回答。白珞蓦地一回头,自己身旁哪里还有郁垒的影子?原本郁垒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此时自己四周却一个人都没有了。 郁垒消失之后,四周的浓雾便越来越重。白珞倒也不慌张,浓雾之中只剩下她一双绀碧色的瞳孔。白珞冷道:“若再不现身,那我便把这园子拆了。” “咯咯咯”雾中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那声音并不是方才瞻月的声音。那声音比的瞻月的声音更加甜美一些,想必是瑶月的。 瑶月的声音听着颇有些天真烂漫,只听她问道:“你得如意郎君不见了,那你为何不心急?” 白珞淡道:“不需急。” 瑶月不解:“为何?” 白珞漫不经心地说道:“小小幻术哪里能翻得起浪来?” 瑶月嬉笑道:“幻术就好似一场梦,可姑娘能分得清什么时候是梦?什么时候是清醒的?” 白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勿须分辨。” 瑶月不解:“这又是为何?” 白珞淡道:“是梦总会醒,何须分辨?” “啧啧啧。”瑶月似是不同意:“若现实残酷,梦境美好,为什么不能活在梦里?人人都能活在梦里,不美么?” 白珞有些不耐烦,不愿与瑶月进行类似于这样“庄周梦蝶”的辩驳。她微微蹙了蹙眉,手中捏了个风字诀,心想着还是直接把园子拆了方便些。 瞻月轻声道:“瑶儿又调皮了,今日贵客来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瞻月话音刚落,白珞眼前的雾气就淡去了不少。 薄雾之中只听瑶月一声叹息:“监武神君还是这般性子,动不动便要打要杀,好生无趣。” 第三百零八章 燃犀照魂24 · 瑶月瞻月 薄雾散去,那小竹屋里半卷着竹帘,竹帘后是两个聘聘婷婷的女子。瑶月与瞻月二人一个着红,一个着绿。二人的衣服都长长地拖曳在地。她们的墨发随意的披散下来,青丝随着腰际起伏,瑶月坐着那一头青丝便从肩头垂下,蜿蜒在身后。 早晨在历城内见到二人时觉得二人姿容绝艳,魅惑众生,现在二人未饰珠钗,冰肌玉骨的样子,又是另一种艳丽。 薄雾散去,瞻月与瑶月二人便缓缓走到屋门前,向着白珞盈盈拜下:“瑶月瞻月见过监武神君。” 这二人白珞看着面生得很。不过昆仑众神千万,能让白珞记住的原本就没两个。 瞻月莞尔一笑:“神君自是不记得我们两个的。我们曾是涎玉院的两个奉茶小仙,与仙君在昆仑是见过的。”瞻月斟好茶将茶盏捧到白珞手中:“神君大可放心这茶可放心喝的。瞻月灵力低微,不敢在神君面前造次。” 白珞未接过茶盏,这园子里安安静静,薄雾散尽了也未见郁垒的影子。瞻月嘴上说着不敢造次,可却不是这样做的。 瞻月似乎看出白珞的心思抿嘴笑道:“神君不必担心,那位公子不过是在满园子的找神君罢了。” 瑶月是个调皮的,贴着瞻月手臂绕了过来:“神君,那位公子可是你的情郎?” 白珞一怔,忽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瞻月轻轻在瑶月头上拍了一记:“怎的这般无礼?” 瑶月掩嘴一笑:“这又怎么了?在这月桂院里,女子大可想做什么便做。何况神君?神君若是喜欢,何不把他找来?可知春宵一刻值千金,现下快乐才最是重要。” 瞻月微微有些恼,看着瑶月数落道:“你说话越发的没边了。小心惹恼了神君,罚你。” 白珞心思全然不在瑶月身上,倒也不在意瑶月言语僭越。她淡道:“我若想要什么自会自己去拿,不劳姑娘费心。” 这一句话却好似说中了瞻月的心事,瞻月的嘴角微微沉了沉:“这三界之中若论灵力,有谁敢与神君相比?可神君当真想要的都能得到?” 白珞蹙了蹙眉,宗烨悬于时序之轮上的样子顿时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饶是她这般的武神,也有救不了的人,引不回的魂。瞻月这句话并没有问错。 瞻月轻轻一笑:“神君也有想要而不可得的东西吧?” 瑶月那一张调皮带笑的脸在白珞面前一晃:“神君,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得到你所有想要的呢?你还会放手吗?” “什么?”白珞心中“咯噔”一跳,待瑶月的脸从自己面前消失,她的四周已经全变了!她哪里还在月桂院的亭台楼阁之中?而是在天印圣楼之中! 十二天神手持玉简分立两旁,那白玉楼梯上是一条拖曳的血迹。血迹的尽头是时序之轮与悬挂在时序之轮上的宗烨! 那些鲜血从宗烨身上一滴一滴流下,滴落在时序之轮上,就像一个计时器,精准地滴落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白珞一颗心往下重重一沉,就像是重回噩梦一般。十二天神手持玉简重重砸在白玉台阶上,宛若一记重锤砸在白珞心头。 白珞心知这一切都是假的,但还是忍不住朝着宗烨跑了过去。 半空中宗烨垂着头?额前一缕碎发被血染得湿漉漉的?他抬起头嘴角勉强牵扯出一丝微笑:“师尊你终于来了。” 白珞一颗心就好似被揪了起来,那悬挂在时序之轮上的人就好似时刻便要在那半空中碎去?落在那金色的巨轮上开成一朵血色的莲花。 白珞攥紧了不停颤抖的手。这时间无论是神、魔、妖、凶兽?总不难找到善用幻境的。妘烟离曾是个中高手,数千年前被她收复的食梦貘也是如此?善用幻境,会找到人心底嘴脆弱的地方。 曾经的白珞从不怕。 因为她从未有过软肋。她生于天地之间?行走三界之中?除了孤独傍身,无一长物,更无任何欲念。 是以她收复人人都害怕的食梦貘时并没费多少功夫。食梦貘找不到她心底恐惧也找不到她心中欲念。所以白珞当年只是从一片黑暗中走过,一伸手就扼住了食梦貘的脖颈。 就连妘烟离这最擅长制造幻境的人也不得不用些奇门遁甲来困住只有三成灵力的白珞。 而现在白珞恢复了十成灵力?却会被两个奉茶小仙化作的隐神给困在幻境里。 白珞心知这是幻境?宗烨早已在天印之中魂飞魄散,连魂魄都引不回来,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是宗烨血滴落在时序之轮上,每发出一点声响都好似滴在白珞心上,在心底积下冰冷的一片。 半空中宗烨微微抬起头?苍白地笑了笑:“师尊,你快走。我自己的罪?我自己来偿。”宗烨话音刚落,时序之轮好似动了动?数千根红色的丝线如蛛网一般挡住了白珞的去路。 白珞眼眶微热,饶是她心硬如铁也被这句话烙了块疤。 宗烨曾说?他生而有罪?赎了罪他才配做她的徒弟。 可他赎了罪然后呢? 明明是这世道错了?为什么却要一个无罪之人去偿? 白珞不明白,直至现在也不明白。 所以宗烨对她说,忘了吧。她偏要记得。 白珞嘴角颤抖,牵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她绀碧色的眼眸泛起了涟漪,就好像那深邃的海面起了风浪。 白珞声音暗哑却无比坚定:“即便是幻境,我也要救。” “去吧,去救他,做你自己想做的。”空中传来一声轻叹,是瞻月的声音。 白珞斜眼向那声音来处扫了一眼:“本尊想做的,谁也拦不了。本尊要收了你这孽障,你也逃不了。” 白珞右手掌心虎魄蜿蜒而出,左手捏了个风字诀冷声道:“虎魄!风刃!” 白珞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烈烈飞舞,她的青丝被风吹得扬起。在白珞四周金灵流如同数千柄利刃将那些丝线斩断。 台阶两旁十二天神对准白珞狠狠拍下。白珞一抬手,虎魄顿时卷了过去,将那玉简打得粉碎。白珞再一抬手,天神的头颅也一瞬间在金光中碎成一半。 宗烨抬起头,声音嘶哑:“师尊不可过来。时序已动,毁去这里只怕会天下浩劫。” 白珞蹙眉,一时之间好似分不清幻境与现实。 宗烨声音极轻:“师尊,你是镇守三界的监武神君,我不值得。” “咯咯咯”空中传来几声轻笑,听起来是瑶月的声音:“不值得?监武神君你真的认为不值得吗?弃三界安危换一人性命,这不值得吗?” 瑶月好似要摇了摇头,嘴里发出“啧啧”声响:“这可不见得,否则神君你怎么会为了全了这人的大意动了时序放了魔族生灵?你悔的只是没能救下那人性命吧?” “住口!”白珞有些恼。 瞻月轻叹道:“瑶月你又顽皮了。怎能这般戏弄神君?监武神君,这只不过是幻境而已,神君想要救便救吧。三界不会因此再次受损的。” 是啊,只是幻境而已。 难道幻境中还是不救吗? 白珞手腕微微一转,数千风刃齐齐向那些丝线斩去。 “白燃犀!”台阶下一人高喊出声。 白珞蓦地回头,见郁垒站在台阶之下。他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微微发紫,似是受了极重的伤。郁垒呼吸不稳,说话时呼出一片白雾,声音带着颤抖:“白燃犀,不可救。” 白珞颇有些不解地看着郁垒。只见郁垒咬牙说道:“杀了他。” “什么?”白珞怔愕地看着郁垒:“你让我杀了谁?” “杀了宗烨!”郁垒轻轻咳出一口血来,他嘴唇青紫,似是就要力竭一般:“这幻境要做相反的事才能出去。如果在幻境中得到你想要的,便出不去了。” 白珞回头看着宗烨,心底一颤。她想要的是救下宗烨,所以先在竟是要杀了宗烨? 半空中宗烨微微抬起头,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抬起,额前碎发上积的血便沿着他的下颌划过喉结滴落进时序之轮:“师尊,杀了我吧。” 白珞心跳得极快,握着虎魄的手也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她咬牙从齿缝中吐出两个字来:“孽障!” 话音落,那些金色的风刃陡然凌厉了数倍。但那些风刃却是像四周席卷了过去,没有一柄朝向宗烨。风刃就好似落入水中,被水底的黑暗吞没不见一点涟漪。 “没用的。”郁垒低声道:“出不去,你得杀了他。” 郁垒轻声一笑,动了动自己的右手,他的右腕间一只饕餮幻影落在手臂上。郁垒轻轻一笑:“你看这是什么?” “宗烨?”白珞皱眉看着那饕餮。 郁垒哑声道:“这饕餮便是你最后用朱雀翎羽引来的那一丁点魂魄所化。所以他不是宗烨,我才是,杀了他,我们从这里出去。” 白珞心中“咯噔”一跳,郁垒言语之中好似隐藏了什么东西,但是她却看不明白。 郁垒眼神有些落寞:“其实你心里喜欢的,一直只有宗烨吧?所以你不愿意杀他?哪怕只是一道幻影?” 白珞心中一阵慌乱,不由地生出了些烦躁:“在我眼里,你与宗烨一直是一个人。” 郁垒轻轻摇了摇头:“我与他不一样的。” 郁垒走到白珞身前,轻轻牵起白珞的手:“白燃犀,我与他不一样,我从未认过你为师尊。我与你原本也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吊在那时序之轮上的人是我,你不必救我。” “还有。”郁垒从背后贴近了白珞附在她耳边说道:“我是会骗你的。” 白珞瞳孔骤缩,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郁垒握着手腕往前走了数步。她的掌心不知何时被郁垒塞进了一把匕首。郁垒握着白珞的手,将那匕首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宗烨的心脏! 在匕首刺入宗烨胸膛之后,白珞顿时感觉到身后的郁垒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一颤。 白珞放开匕首抽回手转身怒瞪着郁垒:“你做什么?” 郁垒淡笑道:“说了会骗你。” 郁垒说这话时看上去十分轻松,但那嘴角一滴溢出唇角欲落未落的鲜血却未逃过白珞的双眼。 白珞惊恐地看着郁垒身后,那台阶上的鲜血分明更浓了!且都是新鲜的! 那悬挂在时序之轮上的宗烨不知何时已变作了一具枯骨,而那柄扎入宗烨心口的刀落在郁垒脚边。 “你!”白珞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就去拽郁垒的领口,却被郁垒握住了手。白珞声音嘶哑:“为何匕首会在这?” 郁垒心知瞒不过,轻轻一笑:“别看。” 郁垒见白珞手都在颤抖,便柔声安慰道:“别担心,我是魔族。原本就没有那么容易死。就算你剜了我的心,挫了我得骨,我都还不会死。” 郁垒:“我与你走散后就在寻找这幻境关窍。只有这样才能出去。” “好。”白珞沉声道:“我们先出去,陆玉宝带了药能医治你。” 郁垒点点头,鸦翅般的睫羽之下一双点漆似的双眸似乎眸色更深了:“好,我们一起出去,往前走便是。” 在白珞身后,时序之轮早已没有了,只剩下半空中的一具枯骨,在枯骨身后似有薄雾。 白珞早已是怒道了极点,拽着郁垒的手腕立刻往前跑去,越往前便雾越浓。就在白珞看见了一点光的时候,郁垒忽然甩开了白珞。 白珞蹙眉回头,只见郁垒笑意盈盈地看着白珞:“你先走。” 白珞心中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郁垒这话的语气,与方才附在自己耳边说“我会骗你”时如出一辙。 白珞还未反应过来,郁垒却伸出手放在白珞肩头重重一推。白珞脚步不稳向后重重跌了下去。 郁垒笑得有些落寞:“没办法啊,即便是幻境我也舍不得杀你。” 白珞瞳孔骤缩。 这幻境之中,会看见心底最想要的东西。 所以郁垒看见的竟然是她? 郁垒明知如何出幻境却舍不得杀她,还诓了她刺了他一刀? 第三百零九章 燃犀照魂25 · 瑶月瞻月 白珞自幻境中摔出,落在瞻月与瑶月的院子里。这院子里的薄雾尽数散了去,哪里还有瑶月与瞻月二人的身影。 白珞怒意正盛,一挥手便掀了阁楼,只听“轰隆”一声,月桂院好似破了一个口子。这时白珞才发现,此时早已是日头高照,鳌灯熄灭,月桂院里只有零星几个打扫的小厮。 那些木屑自空中落下,砸了那些小厮一头一脸。小厮们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白珞从天儿降,一双白色锦靴塌在他们眼前。 白珞怒瞪着那小厮:“瞻月瑶月呢?” 那小厮被白珞骇住,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小厮还未答,门外便冲进三个人来,分别是陆玉宝、萧丹凤与谢谨言。 “白燃犀!”陆玉宝高喊道。 白珞抬头见陆玉宝,之前陆玉宝也是一鼻子灰,身上还沾了几滴血迹,模样也是狼狈不堪。 萧丹凤与谢谨言二人也是衣冠不整,只是稍稍比陆玉宝稍稍好一些。萧丹凤急道:“白姑娘,这历城忽然之间死了不少人。” 白珞心中一凛,瞻月瑶月把自己与郁垒困了一晚,便在历城大开杀戒了?现下找不到瞻月瑶月二人,也救不出郁垒。只能将这历城的疑点一个一个筛查一遍,将瞻月瑶月两个人一寸一寸从这历城的土里给挖出来。 白珞一边与萧丹凤的皱眉道:“抓住那两个孽障没有?” “两个?”萧丹凤说道:“昨日闯进我们屋里的可有十个人。虽然穿着黑衣,但在下看得出来那十个人都是女人。” 白珞扬了扬眉:“十个人把你们打成这样?” 萧丹凤赧然道:“说来惭愧,昨日半夜里见十个人闯了进来,我与那十个人打斗一场,没有过多久便入了幻境。若不是陆老板来点醒了我们……只怕在幻境中出不来。” 谢谨言道:“白姑娘你可不知道,昨夜可真是凶险。我在幻境之中见到了我哥。在幻境里我竟是魔怔了,就想留住我哥。陆公子来拉住我的时候,我还差点将陆公子推下悬崖去。” 白珞了然地看了陆玉宝那鼻青脸肿的模样:“所以你这样都是被他们两打的?” 陆玉宝挥挥手:“不提也罢。” 萧丹凤带着白珞一路走到历城大街上。此时的历城大街与昨日的历城简直是天壤之别。昨日的历城熙熙攘攘,现今的历城却是冷冷清清宛若一座空城。 昨日见到周公子的那个酒楼里,今日不仅一个客人都没有,连掌柜都没看见,门却大开着。若不是与陆玉宝等人遇见,白珞几乎要将这里也当成幻境。 萧丹凤带着白珞绕到酒楼的后院。那后院里摆了几十个一人高的坛子,原是酒楼用来做腌菜酿酒的地方。自前堂走到后院,一股浓烈的酒味便扑鼻而来。 白珞惯爱喝酒的,闻到这酒味便皱了眉头:“这酒里有血腥味。” “白姑娘说对了。”萧丹凤一边说道一边掀开了一个坛子:“白姑娘不妨上去看看。” 白珞站在地上?抬头看去看不太清楚?只见坛子里泡了些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水草。白珞足尖轻轻一点跃上了酒坛子边沿。 这一跳上去,白珞心中便泛起一阵恶心。那坛子里泡的不是别的?正是一具尸体。那黑乎乎水草样的东西就是那人的头发。 白珞蹙眉道:“这几十个缸子里都是这样?” 谢谨言拍了拍那酒坛子:“白姑娘?今早上我便一坛一坛看了,有的实在太恶心看不真切?不过约莫都是这样了,也不知是谁做的孽。” 白珞看着酒坛子脸色越发的沉。历城一夜之间城空了?却多了这么些泡着尸体的酒坛子。 萧丹凤也皱眉道:“白姑娘?不仅这里有,河西那边我们也去看过一眼。也是一座空城,那些废弃的院子里还有许多这样的酒坛子。河东与河西两边的坛子连在一起西风随着那周老爷与周小夫人出城许久了,却一点音信也没有?我心里有些担心。” 白珞冷道:“这坛子里的人都拎出来看过了吗?” 萧丹凤、谢谨言、陆玉宝一听这话?顿时后背就一阵发麻。 萧丹凤低声道:“还没来得及,如这样的院子还有好几处,都是这么一人高的坛子……” 萧丹凤话还未说完,便感觉一阵凉风席卷了过来。陆玉宝眉心一跳,扯过谢谨言挡在自己面前。下一刻?只听瓦罐子碎裂的声音,随后“哗”的一声?酒水四溅而起。一个个大坛子碎了开来,那四溅的酒水顿时泼了谢谨言满头满脸。 谢谨言一袭碧泉山庄的蓝色衣衫?那一身衣衫穿在他身上腰封裹着他劲瘦的窄腰也算是这当世数一数二的风流公子。 而此时这中原数一数二的风流公子被酒淋得成了一只落汤鸡。 谢谨言铁青着脸回头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陆玉宝:“你……” 话还没说完谢谨言余光瞥见地上一具被酒泡过的尸体,那嘴里的味道?辣的、腥的忽然变得无比清晰。这落尽嘴里的?淋在身上的?可都是泡过尸体的酒! 谢谨言转过头:“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陆玉宝轻轻拍着谢谨言的背:“谢二公子你吐一会儿啊。” 萧丹凤平日里在各处除妖除祟,这些场面倒是比谢谨言经历得多些,但是此时听见谢谨言吐成那样,脸色也有些青。 萧丹凤忍着心头恶心将一具具尸体翻了过来。 走到中间时萧丹凤忍不住“咦”了一声。白珞皱眉走了过去。萧丹凤往一旁让了让,用剑将面前具湿漉漉的碎发拨到了一边去。“白姑娘,这个人你可面熟?” 白珞定睛一看,这地上躺着的这具尸体正是那日被周老爷与周小夫人从阁楼上推下来的周公子。白珞说道:“昨夜入月桂院的时候还在楼里见过他一回。” 萧丹凤说道:“这尸体有些奇怪。”萧丹凤用剑挑起那具尸体的手,那尸体的手上起了许多青紫色的斑点。萧丹凤继续说道:“在下之前曾与仵作请教过一二,从这青紫色的尸斑看来,这人已死了多日了。但是你们看他身上,浮肿却不严重,说明他是死去多时之后昨夜才被扔进这缸子的。” 谢谨言把库苦胆汁都吐了个干净,这才青白着一张脸走了过来:“但是我们昨日不是还看见了他吗?他怎会死去了多时?” 萧丹凤蹙了蹙眉,用剑托轻轻在周公子身上压了压,随后他调转剑托用剑刃轻轻挑开了周公子湿漉漉的衣服。 那衣服中乱糟糟的一团,锦衣之下竟有许多稻草。萧丹凤拨了拨那堆凌乱的稻草看出了端倪:“白姑娘,这人的心脏没了,这稻草是填在胸口的窟窿里的。” 萧丹凤又走到另外一具尸体前,也查探了一番:“这具也一样。” 萧丹凤接连查探了十几具尸体,都与周公子的情况一样,死去多日之后被泡进坛子里,胸膛里的心脏不翼而飞,窟窿里填满了稻草。 萧丹凤眉宇之间的愁绪越来越浓:“这里的尸首都一样,死去多日,没有心,填了稻草。这么多颗心脏,得养活多少隐神异鬼?” 白珞冷道:“而且这隐神异鬼还挑食得很。” “什么?”萧丹凤不解地看着白珞。 白珞指了指满院子湿漉漉浸了酒的尸体:“这些死去的人还有一个共同点。” 谢谨言疑道:“都还穿得不错。” “……”白珞乜了谢谨言一样:“他们都是男的。” 谢谨言此前并未仔细看那满地尸首,只觉得这尸山下浸了酒便觉得恶心。谢谨言仔仔细细看了看,果然如白珞所言,这里的尸首全都是男的。 谢谨言捂着自己因为呕吐而开始抽搐的胃:“那我知道为什么把这些人都泡在酒里了。” 众人同时抬头盯着谢谨言,只听谢谨言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看这些人啊,看穿着可都不是穷人家的,都像是一些富家公子哥。这些公子哥寻花问柳时总是与酒离不开的。这是在取笑他们吧?” 陆玉宝盯着谢谨言一哂,敷衍地拱了拱手:“谢二公子果然是经验十足,比那怜花楼的薛老鸨还有经验,在下佩服。” 谢谨言被陆玉宝说得有些尴尬,干巴巴地说道:“也可能是因为这些人死后味道太重。乐坊青楼的姑娘们都爱干净,这么泡着味道小些吧。” 这谢谨言的一席话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就连萧丹凤也忍不住半掩着嘴咳了咳:“在下来历城就是因为传言历城闹了妖了。有许多公子来了历城便没了音讯。不少来历城寻人的也再未回去过。想必那些消失的年轻公子便是在这里了。” 陆玉宝见白珞皱着眉没有说话:“白燃犀你想什么呢?” 白珞缓缓地说道:“我在想这酒除了可以让尸首味道小一些,还能有什么用。” 陆玉宝皱眉道:“这还能有什么用?总不会还能拿来喝吧?” 陆玉宝话音刚落,谢谨言便“呕”地一声又吐了起来。陆玉宝歉然地看了谢谨言一样,伸手拍了拍谢谨言的背。 白珞皱眉道:“陆玉宝你记不记得妘烟离曾用过的刻木牵丝之术?” 陆玉宝点点头:“那时陵光神君不就用这法子控制了元氏封堆里所有先祖的尸体吗?”陆玉宝自己说完便愣了一下:“你是说……” 白珞点点头:“我与你想的一样。用刻木牵丝之术便可操纵傀儡。如果这周公子就是我们昨日在酒楼见到的那个人的话,刻木牵丝这法子是说得通的。只是妘烟离使用这法子的时候,那些元氏先祖尚有些呆滞僵硬。但这周公子虽然有些痴痴傻傻,疯疯癫癫,但模样却并不像个傀儡。” 陆玉宝皱眉道:“难道这瞻月瑶月两个姑娘比曾经的陵光神君还要厉害?” “这倒不见得。”白珞摇了摇头:“我昨日落在她二人的幻境之中。那幻境倒并不难破,只是利用了每个人的弱点,诛心而已。与妘烟离的结界幻境不可相提并论。” 谢谨言再一次吐光了胃里苦胆汁,腿脚发软头皮发麻,说话时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她们怕是找错了人了吧?她们要知道你是监武神君的话,也就不敢这般班门弄斧了。” 白珞心中疑云骤起:“她们知晓我是监武神君,却还是这样做了。”不仅如此,她们还成功地让白珞进了幻境,还差点将白珞锁在幻境里,如今就连郁垒还困在里面! 忽然,白珞心中“咯噔”一跳,她一双绀碧色的瞳孔顿时闪露出摄人魂魄的精光:“陆玉宝若这些酒坛子不是用来藏人,而是杀人的怎么办呢?” 若瞻月瑶月一早就认出了白珞,那么她们为何不是躲起来,而是将白珞叫去月桂院拖了一夜?一夜时间历城人去楼空,只剩下这些如破布棉絮一样的傀儡。 他们早已被白珞认了出来,甚至他们没有刻意隐瞒自己隐神的身份。为何要费劲心思藏起这些傀儡? 陆玉宝不解地看着那一院子湿漉漉洒了满地的酒:“这酒如何能杀人?” 白珞冷道:“有火便可。” 仿佛是在印证白珞的话似的。白珞话音刚落空中便传来“咻”地一声破空响声。白珞一抬头,只见密密麻麻的箭簇,自空中落下要将众人万箭穿心。那万箭箭羽上还点着一簇火! 白珞赶紧结下风结界,但那些燃烧着得箭四散落下,就算箭没能过白珞的风结界,但火星子却还是落在了地上。 只听“呼呼”地几声响声,整个历城仿佛都陷入了火海之中!那些被箭簇穿透的酒缸应声碎去,那一坛子酒便燃烧起来。烈酒裹挟着烈火将那原本坐在坛中的人一起点燃。 整座历城都陷入了火海之中。 陆玉宝一把拉住白珞:“姑奶奶,这时候你这风结界就不好使了。你这是嫌火不够旺扇风呢?我们还是赶紧想办法出这历城吧!” 第三百零十章 燃犀照魂26 · 瑶月瞻月6 历城之中滔天浓烟,白珞不便御风,便乘着谢谨言的天铘剑;陆玉宝趴在萧丹凤的剑上往城外飞去。 “咻”地一声,冷不防又是一箭向着白珞射来。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衣袖一拂荡开凌空射来的一箭,虎魄自她掌心而出向着那没被埋进火海之中的高楼楼顶卷了过去。 只听“轰”地一声响,那高楼的窗户立时破开,一个人自那高楼中被白珞一鞭子抽得破窗而出,从那高楼上往火海里摔去。 白珞手臂又一扬,虎魄顿时卷住那人的脚踝。白珞自天铘剑上跃下落在高楼之上。 白珞将虎魄在腕间一绕,那落下的人顿时悬在了半空。白珞也不把人提上来,单脚踩在高楼栏杆上,手肘撑在蜷曲的膝盖上:“这城是你烧的?” 那人还未答,一支尾翼燃着火的箭羽又朝着白珞破空而来。白珞抬起手单手凌空将箭接下,顺手又扔了过去。远处,那支箭的来处传来一身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白珞看也懒得看那放暗箭的人,手腕绕着虎魄轻轻晃了晃。 那悬在半空的人被虎魄吊着在半空,原本就晃晃悠悠的,再被白珞这么晃上一晃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更难受的是那人被头朝下悬在半空,下面是城中熊熊烈火,整个人被火烤着,烟熏着,连倒垂的头发都被火燎得卷曲。 白珞又钓鱼似地抛了抛绳子:“不说?那我就将你放下去,让这火烧光了你头发,烧焦你的头皮,你的脸,还偏偏不让你死。可好?” 那人彻底怒了,倒吊在虎魄上也挣扎了一下。那人是个女子,挣扎两下便显露出了女子玲珑有致的身材。若是审这女子的是薛惑,或许还能有那么点怜香惜玉之心。但在白珞眼里,男女原本就没有多少区别。那女子怒道:“你这样算什么神君?” 白珞耸了耸肩:“本姑娘早就不做神尊了。” 那女子啐了一口:“你也知道你自己是个姑娘,却要帮着那些男人来对付我们!” 白珞蹙了蹙眉:“这话如何说起?” 那女子被那火烤着,一开口那灼人的热气便烧得嗓子疼。她干脆眼睛一闭不说话了。 白珞手臂一振,只听“轰”地一声,那女子在空中高高画出一道抛物线直直撞进了只剩下一半的楼顶,又从楼顶落回了高楼的房里。 这高楼被火烧得断了几根梁柱,原本就有些倾斜。那女子自屋顶摔回屋里,屋顶的瓦片便顺着斜坡往门外落去。 那女子忍着痛爬起来?刚刚才挣扎着站了起来?那虎魄自她身后卷来将她栓在了梁柱上。 白珞踩着那往外滑落的瓦片走了进来。她绀碧色的瞳孔紧盯着那女子看了一阵奇道:“还以为是个异鬼,不曾想竟然是个凡人。修的水灵流?” 那女子怒视着白珞?恨不得将白珞抽筋扒皮似的:“毁了历城你算什么神尊!” 白珞斜眼往窗外扫了一眼?这历城在一片火海之中,早已看不清原貌:“唔?是毁得挺厉害的。不过酒是你们放的,火也是你们放的?如何算在我头上。” 那女子低低笑了一声:“若不是你来?历城如何会这样?” 白珞淡道:“所以你其实知道瞻月瑶月的身份的。” 那女子转过头看着白珞:“隐神又如何?异鬼又如何?” 白珞有些惊愕:“你竟一点不怕?” “有何可怕?”那女子鄙夷地看着白珞:“曾听说监武神君改天时,赦魔界众生,还以为是个能分辨是非的英雄人物,不曾想也不过是个是非不分?只知自己声明的伪君子。” 白珞冷道:“是非不分?那我姑且问你?那些泡在酒坛子里的人是怎么死的?” 那女子咬住下嘴唇不说话。 白珞淡道:“我白燃犀镇守三界,做的事只凭对得起自己一心。倒轮不到你来置喙。” 那女子气极:“对得起自己良心?那我可问你,奸、***子者该不该杀?虐杀自己妻女者该不该杀?弃信忘义者该不该杀?” 白珞见那女子怨气极重,便由着她继续说下去:“可偏偏被奸、淫、的女子因羞愤而死,罪魁祸首却仍在吃着花酒逍遥快活。虐杀自己妻女者?娶了一房又一房。弃信忘义者更是害死了别人,自己却捧着权势钱财踩着被人的尸骨还可成就一番功业!你不觉得可笑吗?” 白珞淡道:“你曾是玉湖宫的人?” 那女子忽然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白珞淡道:“玉湖宫陆夫人可是当世英雄豪杰?你怎没有她半分英雄气概?” “英雄气概?”那女子冷笑道:“神君真是说得容易。这世上打得过你的人不多,你当然有底气。但是寻常女子哪里是你这样的?我自修仙以来便想着要除掉世上妖邪?换百姓一方平安,更是慕着陆夫人的名气去的。但我出了玉湖宫除祟以来却发现事情不是这样。有些有钱除祟的人家却不肯花钱为积劳成疾的夫人买一副药。那些奸、***子之人却因为会些术法有些灵力被大家敬着。我便觉得可笑。” 白珞蹙眉道:“所以你们杀了那些男子?将他们泡在酒坛子里?” 那女子赤红着双眼看着白珞:“他们都该死!若不是他们心怀不轨?如何会死?历城并不是不能进出。” 白珞问道:“为何挖去他们的心脏?” 那女子冷哼了一声:“他们也配有心?将心挖去做成傀儡?让他们也尝尝做女子听命于人的滋味。这历城内都是被瞻月瑶月二位娘子收留的可怜女子,只有历城才是我们的家。” 白珞中肯地评价道:“你有些魔怔。你不过是为自己虐杀人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为女子谋权不是杀几个男子便可的。不管是女子还是男子,首先得为人。那些被泡进酒坛子里的人,有些不过是来历城寻欢作乐的。虽为人不齿,但却罪不至死。你若打他,便是他的报应。你若杀了他,便是你的不是。” 那女子被白珞训得哑口无言,只能将头转向一边。 白珞勾勾手指,将虎魄召回:“你既然站在高处伏击,还在全城放了火,想必你自己也没想着活着从这楼上下去,自也不会告诉我瞻月瑶月的下落。” 白珞转身走出门外:“若这把火烧不死你,方才我的话你再好好想想。像是吴三娘那样的人才是女中豪杰。你不是。” 说罢白珞走出高楼,在离开时顺手在那女子待的房中布下了结界。 第三百一十一章 燃犀照魂27 · 瑶月瞻月 历城被火海掩埋。这般大火没有叶冥引来江水一时半会儿怕是灭不了了。 瞻月瑶月两姐妹自月桂院后门出,身上披了件袍子,跑向月桂院后的河里。瑶月看了眼身后熊熊火海不放心道:“瞻月,这火能困住监武神君吗?” 瞻月将瑶月的袍子拢了拢又细细替她将鬓发拢去耳后:“自然是困不住的。住在昆仑墟的神君怎会被这些事情给困住。” 瑶月慌张道:“那如何是好,我们总是要回来的。虽然我们两可以从天裂出去,但她们却不能离开太久。” 瞻月宽慰道:“瑶儿不必担心,能困住监武神君的不是大火,而是困在月桂院里的那个人。这天大地大却没有你我的去处。监武神君既然找上了门来,我们只能先躲着。幸好有无天神尊提醒,否则要是半点准备都没有的话只怕此时连命都没了。” 瑶月低声道:“瞻儿姐,我还是有些怕。总感觉那无天神尊藏着什么事没说。” 瞻月抱住瑶月,轻轻抚了抚瑶月的后脑勺:“瑶儿不必怕,我定不会让你再遭那些罪。且不管那无天神尊有什么别的心思。只要能让我们活着就好。我们快些走,找到无天神尊再问问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 瞻月牵着瑶月的手,一下子跳入冰冷的河水之中,自河中向城外游去。 泰山山阴处一个较高山崖之上,一个人戴着面具,披着黑风袍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那包袱里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在那山崖之上正好能看见历城的一片火海。熊熊大火引得滚滚浓烟弥漫天际。 瞻月瑶月二人湿淋淋地跑了过来:“无天神尊,还请无天神尊救我等性命。” 面具之下看不清无天神尊的面目,黑袍宽大也看不出身形,就连他的声音也未用真声。面具之后的声音听起来又沙哑又闷,男女莫辩:“你们做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暂且藏几日。监武神君找不到你们自会离去。” 瞻月惶急道:“但与监武神君同行的男子被我们困在了结界之中。她定不会放过我们。何况就算我们姐妹能从历城逃走,但那些异鬼却不能。虽然只是一些异鬼,但也都是些身世可怜的女子。是我们将她们带了回来,就决不能放任她们不管。” “咕”一声如同小兽一般的叫声从无天神尊的怀里传了出来。 瞻月定睛一看,只见那无天神尊的怀里一个脖颈极细,眼睛突出,身上长满了斑纹的五六岁小娃娃露了个头出来。 那小娃娃自然就是莽骨神。 莽骨神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瞻月瑶月,忽然咧嘴笑了笑。 瞻月被莽骨神看得心底直发毛,后背上都出了一层冷汗。无天神尊僵硬地问道:“这几日,你可每日都吃了人心?” “按照神尊吩咐,我与瑶月二人每天都会吃下一颗。”瞻月微微蹙了蹙眉,虽然她恨那些男人,但人心的滋味的确不好吃,一股子腥气。 无天神尊偏过头看着瞻月:“好,你们可有些什么感受?” 瞻月答道:“确如无天神尊所说?每月十五月夜便不再难受了。” 无天神尊冷冷一笑:“那就是说你灵力长了不少?” 瞻月道:“却是精进了不少?以前我与瑶月只是奉茶小仙,哪有什么灵力?现下结的幻境虽也能困住监武神君一时了?但是差得太远。” 无天神尊冷笑道:“监武神君此人喜怒无常是非不分。偏帮魔族?屠戮神族,好个镇守三界的神尊!她已经不是曾经的监武神君了。她连神族都敢杀?自然不会放过你们这些隐神异鬼。想要活下来,就只有一个办法。” 瞻月恭敬道:“还请神尊指教。” 无天神尊偏过头看着瞻月:“只有自己变强?变得比她强大便可将她踩在脚底?才可活命。” 瞻月不解道:“我如何能变得比监武神君还强?” 莽骨神自无天神尊怀里爬了出来,伏在他的背上低头看着瞻月。无天神尊沉声道:“我以莽骨神之力赐予你们,你们便可与她一战。” 瑶月拽住瞻月的手臂:“瞻儿姐,我有些怕。” 瞻月咬牙道:“可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她抬起头的看着无天神尊?那莽骨神的眼神还是让她心头一阵慌张。 瞻月虽然只是一个奉茶小仙?没有收复过什么凶兽妖怪,但在昆仑的那些年还是见过不少凶兽,也听人讲过,可是从来没见过让人心里那么害怕的。 无天神尊向瞻月伸出手去:“我将莽骨神之力引入你体内,你便不虚再害怕监武神君。历城虽被焚毁?但天裂之处仍在你与那些异鬼们仍然可以重建历城,在此好好生活。” “好。”瞻月颤抖着?将藏在袖中的纤纤玉手伸了出来放在无天神尊的掌心。 “咕”地一声,莽骨神自无天神尊肩头跳落。他虽然身量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但走起路来却是歪歪倒倒的。莽骨神伸出舌头在瞻月掌心一舔。一股黑烟从瞻月掌心钻了进去。 顿时钻心的痛楚让瞻月浑身颤抖起来。 瑶月心头一痛将瞻月赶紧搂在怀里:“瞻儿姐!”她愤怒地回头看着无天神尊:“你对瞻儿姐做了什么?” 无天神尊淡道:“不用担心。” 瞻月整个人似被放在火上炙烤,烧得似乎皮肉都要褪了去。那股黑烟好似一个魂灵在脉搏之中横冲直撞?涨得瞻月的经脉好似要断去似的?要将她整个人生生撕裂。 过了半晌?那经脉寸断的感觉骤然散去。瞻月整个人汗涔涔地自地上坐了起来。瑶月急道:“瞻儿姐你怎么样?” 瞻月双唇惨白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无天神尊淡道:“你可运灵气试试,看看自己是不是灵力更强了。” 瞻月凝神屏息坐好,她果真感觉自己灵力更强了。且不是更强了,而是自己体内似有什么强大的巨力要破土而出。 瞻月睁开双眸呼出一口气来:“果然是有用的。” 无天神尊满意地点点头又向瑶月伸出手去:“现在轮到你了。” 瞻月将瑶月藏到身后:“瑶儿最是怕痛,方才那般疼痛怕是忍不了。” 无天神尊顿了顿,随后收回了手:“随你。”说罢莽骨神又跳入了他怀里,化作一个人偶娃娃似的东西落入他怀中。无天神尊将莽骨神藏好,调转马头下山而去。 第三百一十二章 燃犀照魂28 · 瑶月瞻月 历城火焰滔天,那滚滚浓烟便是千里之外也能看见。浓烟弥漫天际,遮云蔽日。那历城中还有些个寻常女子,被那滚滚浓烟熏得用湿帕子捂着嘴躲在角落里,百般无助。 眼看着这城中楼房幢幢倒塌,要将这城里所有活物都烧个精光,却见空中忽然之间乌云密布,一条巨龙在黑色的云层中若隐若现。 一道惊雷劈下,倾盆大雨自空中倾倒而下。巨龙自云层中降下,姜轻寒伏在薛惑黑色的鳞片上一眼便见到了躲在角落里的人。 姜轻寒一跃而下,顾不得那倒塌的梁柱火还没有燃烬,从火海中冲了过去:“薛恨晚这里还有人活着!” “轰”地一声薛惑自空中俯冲而下,落地时又化作了那个粉色衣衫的风流公子,自白色烟雾中穿过。薛惑环顾了一下四周:“叶光纪那王八缩哪去了?这么大的烟雾,他该不会没看见吧?” 姜轻寒将一个皮肉烧伤的女人从里面背了出来:“薛恨晚你别啰嗦了,快帮我把人背出来。我看过了这城里都是活生生的人。” “这历城被瞻月瑶月二人控制,虽然她二人做下许多恶事,但对女子来说却不坏。想必也有不少中原各地慕名而来的人。”白珞穿过还未散去的浓烟,将坍塌的房顶掀开,从废墟之中又拽出两个人来。 陆玉宝、萧丹凤与谢谨言也赶了过来。 薛惑将人背去火已熄灭的大街上平放在地上:“白燃犀这历城中的隐神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两个什么月的?什么来历?” 白珞道:“还未探清楚,在变作隐神之前似乎是在天池畔奉茶的小仙。变作隐神之后本事也大了,现在郁垒还被困在结界之中。还不知应当将他如何救出来。” “我或许可以帮助神君。”一个温润的声音从白雾之外传来。 白珞心中顿时一喜:“是燕朱?” 燕朱与元玉竹二人自浓雾之外走来。元玉竹右臂空空荡荡,白色的衣袖在白雾里飘着竟让他平添了几分谪仙的姿态。 元玉竹道:“我与阿朱原本在扶风林间采药,走到高处看见这漫天的浓烟,不知出了何事,赶紧赶了过来,不曾想竟然遇到了神君。” 燕朱不受法术控制,白珞倒是忘了他还可以进出结界。 白珞点头道:“好,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随燕朱去将郁垒带出来。” 二人往月桂院赶去,那月桂院尚还被熊熊大火包裹着。空中的瓢泼大雨竟然没能熄了月桂院的大火。 那火势灼人,原本立在月桂院外的鳌灯现下被裹挟在大火之中,就好似一个巨大的精怪张着大口,在烈火之中扭曲了面容。 那火势比城中任何一处都要大,就好似一座高高的火墙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燕朱急道:“这怕是要先想办法把这火灭了。” “恐怕用不着。”白珞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了一步。那火带来的热气顿时吹得白珞的墨发卷向空中,就连青丝也卷曲了起来。 白珞手中拿着星盘,星盘上指针不停地摆动像是坏了。白珞冷冷一笑:“是我大意了。那瞻月瑶月二位姐妹好生厉害,竟然依着天裂之处的模样生生造了这么一个院子出来。” 白珞手指捻了个风字诀一挥衣袖,那火墙顿时像洞开了一道门来。白珞另一只手再一勾?将燕朱一同带入了那火场中。 灼热的火舌顿时卷向燕朱的脖颈。就在燕朱以为自己就要被这火燎去一块皮肤的时候?忽然间又变得清凉起来。 自外面看那火墙仿佛将一切都燃烬了,但过了那鳌灯火墙?这后面的月桂院竟然完好无损。高楼前两处湖泊上还荡着两只竹筏?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还与昨夜一样。除了没有灯火之外,还能看出月桂院的奢靡繁华。 白珞手中的星盘停止了摆动?南北倒转。白珞将星盘收拢在袖中:“昨夜入结界之时是在阁楼庭院中,现下应该也还在那处。我们先上去。” 白珞与燕朱抬脚便往里走?才走上第一级阶梯便听见几声“咯咯咯”的声响。白珞微微蹙了蹙眉头?顿了顿。刚一抬头便见一人朝自己扑了过来。 白珞动也懒得动,手指微微勾了勾,一道厉风呼啸而过。只听“哗啦”一声,那扑向白珞的人摔进了湖里。 白珞回头看着那湖里狼狈爬起来的人?正是昨日带他们上阁楼去的青儿。 青儿爬上竹筏?湿漉漉的青丝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也尽数湿透了,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勾勒了出来。青儿掩着嘴轻轻咳了咳,见到白珞身后的燕朱,眼神不由自主地就带了几分媚气。 白珞看了看燕朱?又看了看青儿,淡道:“你主意打错了?他喜欢男子。” 青儿:“……” 可怜燕朱一张文弱的书生脸闹了个通红:“咳咳……神君,倒也不必如此。” 白珞瞥了一眼青儿?转身又往楼里走去:“你们这些个异鬼先好好呆着吧。等我将人找了回来再与你们算算账。” 青儿见白珞这般冷落自己,就算心知与白珞之间实力悬殊极大?却也难以咽下这口气:“你想毁了这里?没那么容易!” 青儿将两根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声口哨。那口哨声尖利刺耳?花楼之中顿时发出一连串“咯咯咯”的声响。 隔着月桂院的窗户,那楼里仿佛亮起了灯火。不过不是昨日夜里的那些花灯花烛,而像是坟地里的磷光。那磷光越聚越多,仿佛将花楼淹没在了一片冷火之中。 白珞身后是熊熊燃烧的鳌灯烈火,眼前是那青绿色的磷光冷火,就好似站在那鬼门关前,身后是火场,前面是地狱深渊。 那花楼内的“咯咯咯”声响还未冲出房门。青儿便从竹筏上一跃而起,先发制人。不过她并未袭向白珞,而是朝着燕朱扑了过去,找准了燕朱这“软柿子”。 白珞听得身后风声扑向燕朱,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往一旁挪了一挪,给青儿腾了块地。 青儿扑向燕朱,手里寒刃还未触到燕朱,眼前忽然一花,那文弱书生忽然之间变了脸。青儿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朱厌兽巨大的手掌给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白珞低头看着青儿淡道:“我都说你打错了主意。” 忽然朱厌兽掌心一空,摊在地上的只剩下一身青色衣服。 白珞一回头,见原本美貌的青儿忽然变成了一具骷髅。那具骷髅上下牙关相撞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白珞淡道:“原来是骷髅所化?听声音,这里面都是了?” 白珞冷哼一声,一挥手将花楼整个门推得向里倒了下去。果不其然,那花楼里全是一具具的骷髅。那场景就好像魔界屠场似的。一具具骷髅堆叠在一起,挥着手臂长牙舞爪地扑向白珞。 白珞手臂一振,虎魄握在手中高高扬起。她一鞭劈下,那些碎去的骷髅便与花楼中的楼梯门廊一同碎去。一时间白骨与木屑齐飞,花楼之中纷纷扬扬让人看不清眼前物什。 朱厌兽更是一手拨开面前的骷髅,向着阁楼冲了上去。骨骼相撞的碎裂之声顿时传遍了整个花楼。 但那些异鬼也不是好相与的,就算被劈得碎了去,撞得散了去还能自己拼凑回来。白珞冷冷一笑:“这倒是有趣。燕朱劳你自己上去找找结界。” 朱厌兽也不犹豫,攀着花楼的梁柱栏杆一跃而上向着阁楼跑去。 有几具跟着朱厌兽往上跑去的骷髅还没碰着燕朱的毛发就被虎魄拴住了脚踝,重重摔回了一楼的木质地板上,摔成零散的枯骨。 白珞冷笑道:“往哪跑呢?本尊还没玩够呢。” 那些摔碎的骷髅在木头地板上“咯咯咯”地颤动着相互聚在一起,不过片刻便又是一具骷髅。 一截腿骨在地上发出“咯咯咯”的声响爬向自己的主体。白珞抬了抬眉毛,一双绀碧色瞳孔里难得地多了一分好奇。她伸出脚尖,轻轻踩在那截腿骨上,那腿骨便在白珞的鞋底挣扎。 白珞一双眼睛盯着那截腿骨,看是这截腿骨先挣扎了出去,还是本体先自己走了过来。 身后破空声响,白珞眼皮子都懒得抬,随手便拂了过去。几声“乒铃乓啷”杂乱的声响的,不知又有几具骷髅碎了去。 耳听着阁楼里没了声响,想必燕朱是进了结界了。白珞终于放开了那具腿骨。她绀碧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危险神色,她动了动手腕淡道:“虎魄!碎鬼!” 白珞月白的衣袍下金光大盛,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磷光鬼火尽数被这金光驱散。 尖啸声自数百具骷髅口中发出,耳听得那尖啸之声就要被虎魄撕碎了去,忽然之间白珞头上传来一声“轰隆”地巨响。 白珞下意识地跳开,方才她站的位置顿时砸下一具巨大骷髅躯壳,将地面凿出了一个三尺深的坑。 眼前那骷髅足有三层楼高。白珞定睛一看,那并非一具骷髅,而是几十具骷髅组成。骷髅好似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他们伸出一只只枯骨手臂,尖叫着想要从那身躯中爬出来。 白珞眉头一蹙,眼前这具巨大的骷髅实在有些眼熟,与元龙骨实在是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小了许多。那骷髅之中还有一股黑气在绕着。 白珞将虎魄一振而出,那具骷髅偏头一让,虎魄自骷髅之间的缝隙穿过,直击骷髅中的那团黑气。明明是注入了金灵流的虎魄,竟然直直从那团黑气中穿过。那团黑气半点也没有淡,好似就真只是一团黑气而已。 那具骷髅低头看向白珞,一伸手竟将虎魄拽在了手里! 那虎魄一头拽在骷髅手中,一头拽在白珞手心,被拉得笔直。那金光刺眼,却是没有伤及骷髅分毫! 白珞挑起一边嘴角淡淡一笑:“这倒是好玩。” 说罢白珞手臂一用力,借着虎魄一跃而上落在骷髅的手臂之上。她踏着那长长臂骨跑上骷髅的肩头。那骷髅足有三层楼高,白珞站在上面就好似蚂蚁般大小。 骷髅见白珞蹿道自己的肩头,对着白珞一掌拍了下来。白珞足尖一点,凌空侧翻从那骷髅指缝中穿了过去。虎魄绕在那骷髅的指头上牵着骷髅整个手掌折向腕骨。骷髅吃痛,竟然跪了下去,“轰隆”一声,地上数尺深的坑里扬起烟尘。 此时白珞已经绕到了骷髅的脑后,虎魄绞在骷髅的脖颈之上。白珞一脚踏在骷髅颈骨之上,一手扯着虎魄。她冷冷一笑:“你莫以为不用法术我就奈何不了你!” 虎魄将那具巨大的骷髅绑得死死的,任他如何挣扎手脚也动弹不得半分。勒紧的虎魄之间如恶鬼般挣扎的骷髅也无法挣脱虎魄的钳制。白珞站在骷髅颈骨之上就好似踩在尸山白骨之上。 只要白珞脚下再用一分力,那颈骨之上的巨大头颅就会滚落下来再将那地砸出一个尺许深的坑来。 那满花楼的异鬼见白珞就要拧下骷髅头来更是没命地扑了过来。白珞蹬在骷髅颈骨之上,一拂衣袖,便似抖落大氅上的雪花似的,将那些骷髅都抖了下去。 白珞冷道:“不自量力!”手上劲力又加了几分。 “住手!都住手!”花楼之外一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你若是将她杀了结界中的人就得死!” 白珞低头一看冲进花楼的人正是披着红衫的瑶月。 白珞将虎魄拉得笔直低头冷冷看着瑶月:“你威胁我?” 瑶月紧咬着下嘴唇抬头看着白珞眼尾红红的:“你若杀了她,我便随着她去了便是。但结界里的人就永远出不来了。”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透着冷意。她恨极了被人威胁。 瑶月声音哽咽,通红得眼尾又溢出泪来:“这是瞻月。我不知她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但求求你不要杀她。监武神君你神通广大,有办法救她的是吧?她不喜欢自己这般样子的。” 第三百一十三章 燃犀照魂29 · 瑶月瞻月 瑶月伏在地上,她声音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笑,轻声说起那多年前的往事。 这月桂院多年前原本是座祭坛。她与瞻月便曾命丧此处。 更久之前,她与瞻月原本是昆仑天池畔的奉茶小仙。 若不是昆仑天池畔的海童调皮,泼了天池水弄湿了瑶月的衣衫,瑶月与瞻月便无法相识。 若不是昆仑的鸾鸟载着瞻月去神农悬圃取了那不谢的银花来,瑶月也不会想要与瞻月相守一世。 可若只是那小小的凡人,百年人间尚且可盼,还有来生可许。但她与瞻月二人皆为昆仑小仙,虽说只是末流小仙,但也有千百岁的寿数。原本以为昆仑逍遥自在,却不想也是有苦的。寿数越长那苦痛也好似长了些。 瑶月与瞻月在昆仑天池畔互许下终身,却不想被那值夜的仙君看见了。原本这三界中,男子与男子相恋都可被人默许,但女子与女子相恋却是万般的难。 若是遇见白珞,白珞定会引些风卷些花瓣来,当做是祝福了。但瑶月瞻月二人运气不好,遇见的是个值夜的仙君。那仙君也不知是建了什么功德位列了仙班。上了昆仑都还是个心术不正之人。 那仙君贪图瑶月与瞻月美貌,竟向伏羲帝君求娶瑶月。 瑶月自然不允。那仙君羞恼,竟寻了瑶月的错处罚了她去戒律院。那仙君栽赃瑶月盗了神农氏献给伏羲氏的几粒上好的仙丹。偷盗之罪可大可小,伏羲帝君风千洐觉得瑶月驳了他面子便重罚了瑶月。 瑶月被罚去戒律院捆在诛仙台上杖责。那诛仙台是何等地方?白珞掉落诛仙台若不是燕朱相救,也只能尸骨无存。末流小仙即便站在那诛仙台边也要被削去几成灵力。瑶月被绑在诛仙台上,被那诛仙台下的煞气给折磨得就快没了命去。 己君澜听闻二人的事便去找伏羲氏理论,还打了那值夜仙君一顿。但这么一闹,反倒让风千洐面子更加挂不住。那仙君为了讨好风千洐,便卸去了二人的灵力扔出了昆仑。 瑶月与瞻月二人没了灵力就像那寻常女子一般,但即便是受了委屈他们也忍着,浆洗缝补,街头卖唱,人能做的事她们都能做。 可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女子貌美就像是有了罪一般,在人界他们也不能清净。昆仑的仙君们为了自己私心都不愿两个女子在一起。这人界便更是如此。那些个没脸没皮的人得不到二人,便说她们是妖,将她们绑在柱子上一把火烧成两具焦骨。 她们二人心中存了怨念,在那祭坛周围久久不去。直到五年前,她们听到了一阵铃声。那铃声像极了引魂铃的声音。她们不由地跟着走,自日出之时走到日落时分,月上树梢之时她们便走到了这一座花楼里。 从此她二人又活了过来。 当初害死烧死她们的人,她们一一去寻,仇怨一个一个的报。走的路长了,便有了更多与她们遭遇相同的女子。之后她们照着天裂之中花楼的样子建了月桂院,这样白日夜晚,月桂院便都是一样了。她们照着自己的性子,杀了天下负心之人,杀了那些污秽不堪的男人,便有了现在的历城。 繁华楼中一片废墟?白珞站在那巨大的骷髅之上?脚踩着重重叠叠的枯骨。脚下枯骨不停地挣扎着。那枯骨堆叠的尸山之外却跪着一个身着红衣的瑶月抽抽噎噎。白珞着实觉得有些诡异。 瑶月眼角红红的低声对着四周那些零散的骷髅说道:“你们都别费力气了。这是监武神君,她若想要你们的命是轻而易举的?方才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们都过来吧?见过监武神君。” 瑶月话音刚落,那些骷髅便围了过来。一具具白骨走路的时候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好似楼里挂满了风铃,一阵风吹过风铃相撞?发出一连串连绵不绝的声响。 那些骷髅走到瑶月身后?对着白珞盈盈拜下,再跪伏在地的时候又化作了一个个玉软花柔的女子。在这些人中有些熟悉的面孔,例如昨夜在月桂院前湖泊的竹筏上抚琴的和跳舞的。每一具骷髅都是月桂院里的女子。 瑶月指着那日在竹筏上抚琴的:“这个人叫凝香,生前原是个乐坊的娘子。那是正儿八经的乐坊?管教十分严?乐妓只卖艺不卖身,若是有不洁身自好的,便得打了出去。她原是那乐坊的行首,便是一辈子与琴为伴,以后留在乐坊当个教习的姑姑也好。可是偏偏却和一个公子有了情意。那公子发誓要为她赎了身一生相伴。她便信了?与那公子互许了终身。第二日那公子便送来了好大几个箱子,说是要为她赎身。没想到?那箱子打开里面竟全是石头。那公子不过是与人打了赌来要她身子的。凝香被乐坊打了出去流落街头。一个女子,还是曾经清高的乐坊行首?落在那街头会是什么样?凝香只能投了湖。” 瑶月又指着那日在竹筏上跳舞的:“这人叫小蝶,生前也是有姓的?但她不想说了。原本家中也算殷实?但却有个不成器的弟弟。先是好赌?欠了赌债把家中积蓄全部败光,便逼着小蝶出去浆洗贴补家用。后又嫌浆洗来钱慢,便将她嫁了个身上染了疾的。她夫君虽说缠绵病榻对她却还好,没想到过了两年和美日子便去了。她那黑心的弟弟竟然又打她主意,说什么要接她回娘家,转头就将她配了**,对她夫家谎称她死了,将她活埋在地底。” 瑶月又指了指青儿:“还有这青儿,原本是个女修,虽然没能拜入四大世家但自己一心修仙也算快活。可那年不知从哪传来些邪术功法,修士中流传什么双修之法。她不耻那做法,不愿与人为伍。可她体质特别,除了金灵流,水、木、火三种灵流她都可修。这样的女子用那些下三滥修士的话来说就是上好的炉鼎。她被人逮了去,强迫她双修,那十几个人折磨了她小半个月,生生将她折磨死。” 青儿低着头,眼眶红红的满是恨意,她声音嘶哑一字一句仿若泣血:“我苦苦撑着,就是为了得救之后能将这些人千刀万剐。等了小半个月,碧泉山庄终于收到了消息,可等他们赶来,我已经没了力气,至死都不知那些畜生是个什么下场。” “都死了。”白珞淡道。 青儿蓦地抬头看着白珞:“你怎知道。” 白珞:“我与碧泉山庄的二位公子交好。那邪术流传不算广,所以传到碧泉山庄时已经有些晚了。那时处理这件事的就是碧泉山庄的谢大公子。他将那些修士带回碧泉山庄处以极刑让天下修士都看着。那邪书也是他烧的,从此之后再无人受此害。只是你……再也救不回来了……” 青儿点点头,脸上多了一丝快意:“好,好,好!死了好!谢大公子是个好人。但这天下不是人人如此,那些名门正派中都有败类,何况是普通人。我是个女修尚且无力自保,何况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所以这世上的男子都该死。若不是他们心术不正,贪图美色怎会来历城?又怎会被我们挖了心去?我们杀的人没一个冤枉的!” 白珞皱眉道:“你挖去人心,将人做成傀儡,如此做法与那些害你之人又有何区别?” “如何能一样!”青儿怒视着白珞:“监武神君你神通广大,三界都没人敢惹你。我们却不一样!若我们不杀了这些人,他们只会害了更多的人!” 瑶月低声道:“除了青儿,还有凝香、小蝶,她们做过什么错事?难道该死的是她们吗?这世间我们若自己不帮自己,还指望着谁能帮我们?除了这些异鬼,还有这历城中所有女子。她们不在意我们是异鬼,也不嫌弃我们的身世。在这历城中才能找到方寸之地歇着。只求神君放过我们。” 白珞干脆松了松手臂,用虎魄在那巨大的骷髅之上绕了一圈,自己在骷髅肩头坐了下来。她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瑶月:“冤有头债有主,欺负青儿的人被处以极刑,想必小蝶那不成器的弟弟,凝香那负心的恩客也早已遭了报应,说不定就在那其中一个坛子里。可你们跪在这里的不过五十余人,那坛子里的何止百人?这里面有多少无辜之人,你可算得清楚?我敬吴三娘那样的女中豪杰,却不会敬你们,更加不会姑息。不论男女,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负责。” 瑶月攥紧了手中红色衣襟:“监武神君,我与瞻月在昆仑时就仰慕你。既你说每个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负责,那你也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白珞扬了扬眉毛:“如何说?” 瑶月指着瞻月:“我虽与瞻月做了许多错事,但那都是我等复活之后做的。我们二人正是因这天裂才能活过来,这里的异鬼也是。原本他们不过是带着怨气的骸骨,因这天裂又活了过来。天裂怎么来的,监武神君你不会忘了吧?” 白珞盯着瑶月看了半晌,随即笑了笑:“你倒是伶牙俐齿讹上我了。我好似也辩驳不得。你倒想如何?” 瑶月紧咬着下嘴唇:“我知若是现在求神君放过我们,神君定是不会答应了。” 白珞淡道:“自是不会。” 瑶月看着那被虎魄捆住的巨大骸骨痛苦挣扎轻声说道:“我只求神君不要让瞻儿姐这般死去。她从来都爱美得很,头发丝都不肯乱了一根。她若知道自己这样,不会高兴的。” 白珞皱眉道:“你与她都是隐神,为何她变成了这样,你没变?” 瑶月茫然地摇了摇头,忽然她好似想起了什么,背脊一僵瞳孔骤缩:“是无天神尊!是无天神尊将她变成了这样!我与她同为隐神,我们同吃同住,修了这月桂院,还收了这许多异鬼。五年来虽未隐神,但也未出过什么事。只有……有一天遇到了一个人……” 白珞问道:“什么人?” 瑶月心中越来越慌,说话时也抖得厉害:“我与瞻儿姐自复活以来灵力时有时无,时常感觉自己的灵力好似又被卸去了似的,冷得厉害,就像是生病了一般。我们用过许多药都不见好。想着自己是隐神异于常人,病气来时忍一忍便过了。一日月桂院来了一人,披着黑袍带着面具,模样看不真切。他一来便道破了我们隐神得身份。” 瑶月继续说道:“我和瞻儿姐觉得此人来历不明,觉得危险原想杀了他。可他手中却拿出了一个铃铛摇着。那铃铛一响我们便觉得动弹不了,和我们复活时听到的铃铛响一模一样。他告诉我们,如今三界之中生了许多天裂,昆仑不会坐视不理,定会将我们一一消除。到了那时我们和活在天裂中的异鬼会被尽数消灭。” 瑶月苍白一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谁又想再死一次?他便告诉我们,要想增强灵力便要食人心才行。起初是不愿的,后来病得厉害了吃了一颗,便再也不能停下来了。整整五年,我与瞻月都靠食用人心而活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昨日我们发现你来了历城,便知道我们的日子到头了。那人便又献出一计,让我们将你困在幻境里。没想到你却出来了。我们只能弃城而去。可我与瞻月虽能走,但这些异鬼却不能离开月桂院。我们便烧了历城希望能骗过你……” 白珞一脸疑惑地看着瞻月:“所以,我在你们眼里竟是个傻子?” 瞻月低下头:“我们也是没法子,才出了这些馊主意。后来便知你不会这么轻易被骗过。我们又寻到了那人。那人说有法子增强我们二人的灵力。瞻月为了救下月桂院的异鬼便答应了。这才不过一日,瞻月姐姐就变成了这样。” 白珞冷冷看着瞻月:“那人叫什么名字?” 瞻月道:“无天神尊。” “……无天神尊?”白珞整个人怔了怔,一双绀碧色的眼睛瞪得有些圆:“是哪个混账给自己取了个这么难听的名字?” 第三百一十四章 燃犀照魂30 · 瑶月瞻月 瑶月想了想,一下子咬破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地上画上了结界,将月桂院里十几个姑娘一同圈在里面:“监武神君只要肯救下瞻月,不要让她这个样子离去。我愿散去三魂。你的朋友困在瞻月的幻境之中,现在瞻月没有意识,若要重开结界也只有瞻月可以!” 青儿低声道:“瑶月姑娘说得没错。我们是有罪之人。但不论有罪无罪,这捡来的几年过得也算快活。若能好好离去,便也不怨了。” 白珞皱眉低头看着那三层楼高的骷髅。现在瞻月被她用虎魄捆了个结实,她若收紧虎魄,瞻月立时就会碎去。剩下一堆骨头,也不难处置。 可若要瞻月变回原来的样子,白珞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珞拽着虎魄自瞻月肩头跳下,落在瞻月的肋骨悬挂在半空。瞻月整个人都是由百具枯骨组成,那一具具枯骨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箍在了一起。白珞虽是在瞻月的肋骨位置,实则面前也是三四具骷髅。 白珞悬在肋骨之前,有过骷髅的缝隙看见心脏位置那团萦绕的黑气。这黑气煞气极重,似有一双眼睛包裹在煞气之中。那黑气前的胸膛位置,骷髅相互挤压,一颗头骨“咯咯咯”地转动着,挤过挡在面前的枯骨竟向白珞一口咬了过来。 白珞皱眉看着那头骨。那颗头骨之上牙齿有些黄,它的颌关节一张一合,磨得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例如钝器摩擦过铁器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白珞微微偏过头,伸出手一拳将那头骨的牙齿打落。她颇有些嫌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嫌脏但又没地方擦手,只有忍了恶心,顺手又拧下一颗找不到方向胡乱往外挤的骷髅头骨来扔在地上。 白珞离得近了才发现这黑色的煞气有几分异样。寻常凶兽精怪,无论是由什么化成煞气定是护着自身灵珠的。但这煞气相反的,不仅没有护着灵珠,反而在吞噬着灵珠。那煞气并不强,只是细细密密地缠绕在灵珠之上,水磨似的蚕食着灵珠。 白珞目光一凛咬破手指,凌空画下一道符箓,将符箓往那黑气上压去:“灭鬼噬魂,五行从我!” 那符箓上金光乍现,混着白珞的鲜血向那黑色的煞气袭去。 只听一声尖叫,瞻月的身影在灵珠之上若影若现,挣扎着要从枯骨之间爬出来。可她的下半身却被那黑色煞气锁住,没在煞气中的双脚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骨。除此之外,那黑色的煞气还绕着百具男子躯体,那些人被食得只剩下半具尸骸。 “孽障!”白珞瞳孔骤缩,顿时手腕一抖?虎魄一瞬间收紧将那三层楼高的骷髅尽数碎去。 “瞻月!”瑶月见白骨自空中零零散散落下?心中大骇。 白珞翩然落在瑶月面前,指着那团黑气说道:“只怕你说的那个无天神尊是在拿你们养蛊呢。你好好看看?不仅是瞻月?你们杀掉的那些男子都成了它的饵饲。” 瑶月双目通红:“瞻月!我来救你!” 瑶月跑向瞻月,竟想把瞻月从那团黑气中给拖出来。但此时的瞻月不过是一缕孤魂?瑶月的手掌穿过瞻月的手掌,“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瑶月看着那黑气似乎想到了什么?惶急地看着白珞:“监武神君?是那小娃娃……那小娃娃就像……” 瑶月话还未说完,只听一阵铃铛声音传入瑶月耳中。瑶月忽然瞳孔骤缩,那后半句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青儿、小蝶、凝香,几十个姑娘见瑶月异样纷纷跑了上去。可才刚刚接近瑶月?便被瑶月一把大力推了开去。 谁也没有想到瑶月的力气竟然忽然之间变得如此之大。几十个姑娘也是异鬼?被瑶月一掌推去险些将月桂院的梁柱撞塌。 瑶月自己卡住自己的脖颈,那团原本缠绕着瞻月的煞气不知何时就爬到了瑶月的身上。瑶月卡住自己脖颈,面色痛苦地看着青儿等异鬼:“走!快走!” 瑶月的声音嘶哑,早已不是她往日那清脆的声音。那声音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咆哮。 青儿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瑶月你怎么了?” 青儿哪肯扔下瑶月一人,挣扎着又要跑去。 白珞手臂一振?一道风阵自平地而起,将异鬼挡在风阵之外。 瑶月跪伏在白珞身前?她看着白珞满脸哀戚,但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嘴巴一张一合地想要说什么?但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瑶月心里急,那喉头似堵了棉絮?又似被人扼住喉管只能发出“咿咿呀呀”学语般的声响。瑶月心头一急将自己的舌尖一口咬下?“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那孩子还没长大!”瑶月少了舌尖?说话时也是含混不清,但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白珞心中一凛。孩子? 白珞一把拽住瑶月的肩膀:“那孩子是不是样貌奇怪,脖颈极细,身上有斑纹?” 瑶月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莽骨神! 缠绕在瑶月身后的煞气蹿进了瑶月的身躯。瑶月的脖颈忽然像着侧面诡异地扭曲过去,自她脖颈一侧,一只白骨手臂顿时从她的脖颈侧面伸了出来。瑶月痛得一声尖叫。只听“噗嗤”几声,她的身上无数白骨手臂刺破身躯自她身上穿透出来。 一时间血肉横飞,瑶月娇小的身躯就好似刺猬一般长出了百十根刺。她的头颅被伸出的白骨挤压得转向另一边。身上那些白骨争相撕咬着瑶月。 就像是一块腐败不堪的肉,从内而外的腐败了,生出了蛆虫噬咬腐败的骨血。都是一样的腐败脏污之物,一样堕落于阴暗之中。他们撕扯着瑶月,将隐神之躯蚕食。 那些白骨带着恨,带着怨,与瑶月纠缠在一起。那些白骨被挖去了心,便要在瑶月身上撕下一块同样重量的肉来。 是非黑白相互纠缠,分不清的对错相互噬咬,就只剩下怨恨下的枯骨玉石俱焚,成灰成烬。 百十具白骨食尽瑶月的骨血仍未止渴。只见百十具白骨相互撕咬、堆叠,一层一层的白骨堆叠上去,如堆叠的九层巨塔般重重叠叠堆了上去。那些白骨相互攀附,渐渐堆出了腿骨、脊柱、脖颈、双肩。 白珞立于风阵阵眼,那风阵卷起了四周的木板碎屑,讲瞻月、瑶月两具巨大骷髅围困在中央。 瞻月、瑶月两巨骸骨一左一右站在白珞身旁。那些骷髅啃食完瑶月的躯壳便又向白珞扑了过去。瞻月瑶月的胸腔中各有一团黑色煞气。 那黑色煞气由莽骨神所化,白珞奈何不得。就算焚烬两具巨大的骷髅也不过是伤了这些枯骨而已。何况还有瞻月结界在此。燕朱虽然进了结界,但也只他一人能进出结界。结界若不开,即便是燕朱找到郁垒,也未必能从结界之中出来。 白珞只能在狭小的风阵之中左闪右避。 那两具如山高的骸骨凌空砸下来,白珞只能高高跃起,自一片碎屑之中穿过躲避。 瑶月的身躯被食尽,灵珠被莽骨神的煞气蚕食,眼看已经碎去了一半。而瞻月的灵珠更是被蚕食得只剩下了一小块。若等莽骨神的煞气将她们全部吃光,只怕郁垒再也出不了结界了。 白珞一咬牙收起虎魄,竟然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穿透瞻月与瑶月肋骨位置,徒手抓住了两颗灵珠。 莽骨神的煞气顿时绕上白珞的双手。那煞气好生厉害,饶是白珞有金灵珠护体也被那煞气剥去一块皮。 那肋骨位置的骷髅见白珞的手臂伸了过来,就似野狗看见了肥肉,一口咬下。只一瞬间白珞的双臂之上便被骷髅头密密麻麻地咬住。 白珞冷眼看着那些骷髅怒道:“想吃本尊的肉?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说罢白珞双脚蹬在骷髅之上,狠狠一蹬借力凌空后翻,竟然活生生地将两颗灵珠扯了出来! 一瞬间,两具巨大的枯骨顿时散作数块自空中砸了下来。 白珞左右手各执一颗灵珠,莽骨神的煞气便绕在她的手背之上,任她如何甩都甩不掉。 那满地的骷髅顿时没了主心骨,他们纷纷朝着白珞奔了过来,伸出白骨手掌要从白珞手里将两灵珠抢回去! 白珞眸色一寒。没了瞻月瑶月的灵珠这些枯骨就只是寻常精怪而已。 白珞冷声道:“虎魄!风刃!” 虎魄金光自白珞衣袖中闪现了一下,却又消失了! 白珞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掌心,她掌心被莽骨神煞气缠绕,这玩意儿竟然不仅不会被法术灵流所伤,还能压制灵流! 白珞后槽牙暗暗一磨,白色的锦靴一抬将扑向自己面前的骷髅给踹了出去:“莫以为本尊没有灵流就奈何不了你们这些杂碎!” 那骷髅“砰”地一声摔了出去的,砸向另外几具枯骨。只听一阵“乒铃乓啷”的乱响,又不知那些骨头碎成了多少块。 白珞召唤不出虎魄,也没有趁手的武器,她倒也不计较从地上捡起一截腿骨就这么冲进那骷髅阵中打了起来。 青儿等异鬼原本在风阵之外,虽然入不了风阵却将风阵里发生的这些事看得一清二楚。青儿重重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那些骨头再是没了皮也是那些下作男人的尸骨,想将二位姑娘的灵珠再抢回去,当我们异鬼都死绝了呢!老娘让他死得了一次,还能让他死第二回!” 说罢,青儿竟一脚踩在了一具骷髅上,将它当胸踩碎了去。 小蝶,凝香也不肯示弱,三四十个姑娘扑了上去,将那些骷髅一具一具踹了开去。 青儿那些异鬼原本也是白骨成的精,和这些扑在地上的枯骨相比,谁也没有比谁多了二两肉,打得甚至比白珞还要顺手些。 只是白珞手中那两团莽骨神的煞气恼人得很,若是这么下去,非得被它吃出白骨来! 白珞掌心中的灵珠轻轻动了动。一个轻柔的声音在白珞耳际响起:“监武神君请讲手交给我。” 白珞一听那声音,竟是瞻月的声音。瞻月声音极轻,附在灵珠上的魂魄也极淡。若是不仔细听,不仔细看,压根不会注意道。 瞻月轻声说道:“监武神君只需将右手给我,还得小心那些骨头杂碎。” 白珞垂下右手,只用左手拨开那些扑过来的骷髅,脚下左躲右闪。瞻月轻轻附在白珞后背,纤纤玉手搭在白珞手臂之上轻轻将白珞的手抬了起来。 瞻月轻声道:“借神君一滴血。” 白珞指尖蓦地传来一点刺痛,她的手臂被瞻月抬了起来,凌空画下一道符篆。 瞻月声音极弱:“神君,我等蠢笨只怕为人所用了。万望神君珍重。” 瞻月话音刚落,白珞掌心的灵珠就好似一瞬间化作了沙粒自她指缝中落了去。没了灵珠,那两团莽骨神煞气凝成一股竟然向白珞袭去。 那些煞气甩不掉,躲不开就像是黏在了白珞身上。 “白燃犀!”白珞身后穿来一声门框砸地的声响,陆玉宝自门外闯了进来。陆玉宝一见白珞的双手顿时惊道:“白燃犀你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白珞眉头一蹙:“你别过来!” 可此时陆玉宝已经跑到了近处。冷不防那地上还有具能动得骷髅,一伸手将陆玉宝的脚踝给划了一道口子。 陆玉宝吃痛倒抽一口凉气,脚踝立时渗出血来。 莽骨神的煞气竟然掉头朝陆玉宝袭了过来。陆玉宝骇得竟然忘了动。眼看那莽骨神煞气就要钻入陆玉宝眉心,陆玉宝脚踝一紧被白珞用虎魄拽住给抛了出去。 陆玉宝“嘭”地一声摔在白珞身后,头朝下摔得七荤八素险些没晕过去。 到嘴的肥肉没了,莽骨神哪肯罢休掉头朝陆玉宝袭了过来。白珞站在陆玉宝身前将陆玉宝护在身后半步也不肯让。 眼见那股煞气就要透胸而过,空中一声琴音传来。那瞻月用白珞的鲜血画下的结界之中,郁垒站在朱厌兽上从天而降。 郁垒眉宇之间满是戾气,伸出手向莽骨神抓了过去。朱厌兽也啸叫一声,腥红地手掌往莽骨神煞气上按了过去。 忽然之间一声铃声传来,莽骨神黑色的煞气一顿,霎时从朱厌兽腥红的手掌之下游过,冲向窗外。 朱厌紧跟着就要追去。白珞制止道:“别追。” 白珞皱眉道:“一股煞气说散就散了,追出去也无用。” 第三百一十五章 燃犀照魂31 · 瑶月瞻月 瞻月、瑶月两个隐神魂飞魄散,只剩下了一众异鬼。原本繁华的月桂院中,零落了一地碎骨木屑,再也不见往日风光。 月桂院外的那盏鳌灯燃烬了,平日夜里鳌灯下铺了十里的花瓣如今只剩下一地的灰烬。 青儿、小蝶、凝香等异鬼站在月桂院中央。月桂院的屋顶破了,漏下月光落在众人的侧脸之上。都曾是千娇百媚的女子,她们也曾翩若惊鸿,也曾一顾倾城。只是此时都成了白骨所化的精怪。眉眼就算含情,皮肉也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青儿低下头看着白珞:“监武神君,该我们了是吗?” 白珞默不作声的看着众人。 她们脸上染了些血,即便是异鬼也是会痛的,会流血的。 青儿苍白一笑:“大仇已报,也没有什么遗憾了。这历城被烧了,这历城中的人虽然死了,但事情却会传出去。我们便要天下男子都看看,我们女子不是好欺负的。”青儿昂起头,脸上多了些傲气:“监武神君,不管你觉得我对或不对,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便不悔。” 青儿挽起自己的轻纱衣袖对白珞温言说道:“我原本是女修,知道如何散去三魂,至于她们还望监武神君网开一面,让她们少受点苦。” 说罢,青儿两根手指点在自己眉心。 一声婉转的琴声传来,郁垒席地而坐,拂过九幽冼月。青儿看着郁垒轻轻一笑:“多谢。”随后青儿清啸一声:“散!”那如水葱般的手顿时就像是被风化去,皮肉一寸寸腐败露出指尖白骨。随后手掌、脖颈、脸颊,一个朱唇粉面的女子变成了一具白骨。 那一个个异鬼跪伏在郁垒琴边,她们眉宇间的戾气仿佛被九幽冼月尽数化去。仿若回到那最好的年华,吟诗作赋,在闺阁中与细雨花香相伴。 她们一个个化作白骨,似风沙一样的煞气绕上九幽冼月,从郁垒玉白的指尖穿。那些煞气沿着郁垒的经脉穿过手臂、脖颈,蔓延至郁垒的脸上缓缓向他的右眼爬去。 白珞蹙眉看着那煞气,顿时伸出手去按住了郁垒的手腕。 郁垒抬起头看了看白珞,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笑来:“无妨。” 白珞却是不肯松手。虽然郁垒说得轻松,但那煞气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东西。何况郁垒这厮?昨夜还诓着自己刺了他一刀。他说出的话如何能信? 白珞暗暗运了金灵流渡进郁垒的手腕中。 那金灵流才将将触及郁垒的皮肤?只听九幽冼月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一声巨响。白珞丝毫防备也没有就被九幽冼月的巨力震得摔去了月桂院的院子里。 “嘭”地一声,白珞重重砸在地上。那地面扬起数丈高的灰尘?可白珞竟然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白珞疑惑地一低头?见自己身下正坐着一块粉色的布。 或者说,正坐着一个粉色的人。 月桂院中的人倒吸一口冷气。被白珞坐着的人不是刚好走进来的薛惑又是谁? 薛惑的声音细弱蚊蝇?似从缝隙中挤出来似的:“白燃犀,你是不是应该少吃点了。” 白珞心头火起?一巴掌拍在薛惑头顶。 “咳咳。”叶冥与姜轻寒、姜九疑走了回来?正好看见这悲惨一幕。姜九疑惊得瞪圆了眼睛,倒是叶冥与姜轻寒一副性灾乐祸的表情。 但打在薛惑头上的那一巴掌可没有解了白珞的气。毕竟还有个更让她恼火的郁垒还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站在月桂院里。 这么一闹腾,那满屋的异鬼一个都没了,全都化作了风沙不知被吹向了何方。那些煞气也自然被郁垒尽数收了去。 郁垒收了九幽冼月?脸上的煞气没有散去?反而像是黥了面一样,右眼更是浓黑如墨,一丝眼白也没有。 不过郁垒明明都那副模样了,脸上倒还是不在意一样,神色淡淡地整理着自己衣袖。 “哐当”一声?一道金光直向郁垒劈了过去。幸好郁垒下意识地退了数步,这才躲了过去?那道金光侃侃劈在郁垒脚尖之外。 郁垒诧异地抬起头,见白珞握着虎魄气鼓鼓地站在月桂院门外。白珞怒道:“你不是想我杀了你吗?” 话音刚落?便又是气势汹汹的一鞭子甩了过来,直直削去了月桂院的房顶。早已破败不堪的月桂院哪里还能承受得了这一鞭?原本就漏着风的房顶此时干脆就连一片瓦也不剩了。 白珞见那尘埃之中郁垒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越打越气?胳膊一抡又是一鞭子抽了过去。 众人见状脚下抹油就想溜。唯独萧丹凤是个老实人:“郁公子?你这到是认个错啊!” 郁垒诧异地看着萧丹凤。郁垒也是个活了好几千年的人了。在修罗场打过架,在未明宫用过计。但这几千年间大约也未曾遇到过如此令人费解之事。 郁垒见白珞动了真怒,萧丹凤又让他道歉,他便从善如流地倒了个歉。不过因着自己着实不知自己错在了哪里,他那句“对不起”说得有些磕巴。以至于那句“对不起”落在白珞耳朵里就显得不那么有诚意。 白珞那肯这么就放过郁垒,心中一股无名邪火乱窜。想着郁垒诓骗自己的样子,郁垒用九幽冼月将她震开的样子。白珞便觉得气得牙齿都在痒。 就连叶冥也没见白珞发过这么大的火。叶冥悄悄偏头附在姜轻寒耳边问道:“你可带了什么迷药?” “什么?”姜轻寒震惊地看着叶冥。叶冥素来是个正人君子,竟然也像他讨要这种东西? 薛惑一边揉着自己屁股,一边半张着嘴小声说道:“姜轻寒你别想偏了,叶王八是想让你把那只蠢猫给迷晕了。免得她再把这地给掘了。” 薛惑话音刚落便见叶冥一手拽着姜轻寒,一手拽着姜九疑急退数步。薛惑心中暗叫不好。白珞的虎魄已经骤然转了方向,向着薛惑劈了过来。 还好在昆仑活了数万年,薛惑早已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场景,更是练就了一身的好本领。那虎魄尚未落地,空中便一阵龙吟传来,薛惑已然化身巨龙飞到了空中去。任凭白珞那一鞭子在地上掘了多大的坑,可是连他薛恨晚的一片龙鳞都没沾到。 但薛惑生来就有一个毛病,不知何为见好就收。 他躲过白珞一鞭,心中油然而生几分得意。他竟盘踞在空中俯下巨大的龙首,用他那斗大如灯笼的眼睛耀武扬威地看着白珞。末了,还摇了摇它那短短的龙爪。大意是想说——“拜拜了,您嘞!” 所谓骄兵必败,那就是一句金玉良言。他若化成巨龙立时蹿入云层,那便是天高任龙飞,海阔任你游。只可惜嘚瑟了一下,耽误了片刻的时间。风中一声虎啸传来,薛惑那如灯笼大的龙眼闪过一丝惶恐。 只不过短短一瞬,骄傲嘚瑟的孟章神君便被白珞一虎爪给压在了地上。 那巨龙落地,地面何止是被砸出寸许深的坑?便是座山峰也能给压平了。 薛惑被白珞压在脚下,尾巴不停地上下摆动砸着地。但白珞在气头上,哪肯放了他?另一只虎爪往他脊背一拍便拍下几片黑亮的龙鳞来。 姜轻寒见状,也顾不得被白珞误伤了,赶紧跑上前去。他从薛惑身边将龙鳞捡起放进自己袖袋中。 薛惑:“……” 姜轻寒腼腆一笑:“待会儿要是被你们压碎了不就浪费了?”说罢又让到了一旁去。 除了姜轻寒,如叶冥那般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人还不忘与旁人补上一句:“你们可知这泥鳅一名从何而来?便是这般来的。你看那薛恨晚吃痛的样子,像是不像泥鳅?” 二位神仙打架。元玉竹、燕朱、萧丹凤只有看着的份,只有干巴巴地笑上一笑。 好在白珞按着薛惑打了一阵心情似乎舒畅了许多,总算是放开了薛惑。 这一闹腾,月桂院被拆了个七七八八,地上也是坑坑挖挖,整座历城不是焦木就是废墟,俨然成了遗迹。 毕竟薛惑挨了这顿打解了白珞的气,郁垒缓缓走到薛惑身旁客气道:“多谢。” 薛惑皮笑肉不笑地并不打算领郁垒的情。郁垒刚想走,却听薛惑漫不经心地说道:“方才若是白燃犀动作再快一点你便躲不过了吧?” 郁垒顿了顿,回头冷冷看着薛惑。薛惑一双桃花眼斜斜挑起,虽然是认真地看着郁垒,竟然也让人察觉出几分不正经的姿态:“你为什么要瞒着白珞?” 一丝木灵流自薛惑指尖溢出。极细的木灵流绕向郁垒指尖,可才刚刚触及郁垒的皮肤,一股强大的煞气便向着木灵流撞去,竟是郁垒的灵珠在本能地保护着自己。 若不是人到了极其危机,或近强弩之末,灵珠绝不会唤醒自我保护的能力! 郁垒将煞气收回皱眉看着薛惑:“你想干什么?” 薛惑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想干什么,就是想确定下你多久死。死之前总得跟白燃犀打个招呼对不?” “没那么容易。”郁垒冷道:“你知道了什么?” 薛惑挑眉看了郁垒一眼:“我只知道那些异鬼煞气不好。你还是少收去的好。” 郁垒垂下鸦翅般得眼睫淡道:“不劳薛公子费心了。我无妨。” 薛惑挑起的嘴角一沉:“郁垒,我视白燃犀为亲人。若要她再为你如此伤心一次,我宁肯她忘了你。” 郁垒一怔,薛惑已经与他擦身而过,挥着自己的粉色衣袖又吊儿郎当地去调戏姜轻寒去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燃犀照魂32 · 瑶月瞻月 萧西风送周老爷与周夫人回到琅琊。 周老爷这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念叨:“老夫遇见萧公子啊,真是祖上积了德了。萧公子有所不知,老夫祖上也曾是爵位的。”说道此处,周老爷总会不好意思地笑笑。“虽然现在不说这个爵位不爵位的了,但老夫家中也曾是显赫世家。不想生了这个不孝子。要是那孽障有萧公子一半才华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萧西风面带微笑:“周老爷过奖了。” 周老爷抹了一把泪:“这孽障是我老来得子的,他娘又死得早。为了供他,老夫已是身心俱疲。原本想要他修仙,结果呢,不成器,连沐云天宫的门都进不了。萧公子,我听闻您也曾是沐云天宫外室弟子。你说说,要是那孽障有萧公子你一半才华,也不至于连沐云天宫的门都进不了啊。” 萧西风面带微笑:“周老爷过奖了。” 周老爷一拍大腿忽然看着萧西风问道:“萧公子,哦,不,萧七宗主。如今沐云天宫看上去还是挺缺人的。您看看,要不您将我那个孽障收了去?” 萧西风仍旧面带微笑:“周老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萧西风面上那嘴角笑得就要僵了,心里却是苦得很。丛历城到琅琊策马一日就能到,却走了足有三日。 起初,他跟着周老爷走出历城。可是没走多久便迷了路。琅琊方圆千里的,那些地方有岔路,岔路旁的树长何样,石头长何样,他萧西风都能数出来。但走出历城之后竟像是走入了迷阵一般。往常熟悉的路却弯弯绕绕地绕成了八卦阵。 萧西风心知不对劲,但这迷魂阵中若是走散了,那便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为了不吓着周老爷和周夫人,萧西风只能谎称说走岔了路进了山里,得多走一日。 那周老爷与周夫人只是寻常百姓,久仰萧西风大名,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萧西风一边寻法子出这迷魂阵,一边与周老爷说着话分散周老爷的注意力。没想到周老爷竟觉得是觅得了知己,竹筒倒豆似与他倒了三天苦水。 还好遇上了叶冥。叶冥在阵外施法术在阵内的路上结了霜,将萧西风三人带出了阵。 随后萧西风见过叶冥了之后,叶冥便折回了历城,他则继续往琅琊送周老爷、周夫人二人。历城的情况怎么样了,萧西风一点也不知道,直到走进了琅琊。 周老爷正欲拜别萧西风,便看见那城门处坐着许多农户。其中一人脸上焦黑焦黑的,坐在那地上哭天抢地:“造了孽了,这都是什么事啊!一把火啊,半辈子心血都没了!这以后日子要怎么过喲!” 萧西风问那庄稼汉子道:“这位兄台,发生了什么事。” 那庄稼汉子声音似被火熏哑了似的:“那历城不知是招了什么灾了!通天的大火啊!俺原本是在历城外开了一块地种田的。这火星子飘过来把我那几亩田一同点着了。加上一个院子,十只鸡,一头羊,全没了!半辈子的心血啊!” 萧西风还没反应过来,周老爷先扑了过去:“你说什么!什么大火!” 庄稼汉子被周老爷给骇住了:“历城那么大的火你不知道?” 周老爷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人,人呢?里面的人呢?” 庄稼汉子挣脱周老爷的钳制:“还什么人?全都死了!关在门里面烧!没有一个人出来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大火先点的城门,没有一个人从那跑出来。那么大火,只怕是骨头都烧没了!” 周老爷眼睛一黑仰头倒了下去。 此时的萧西风也管不了周老爷了,他跳上马车向着历城疾驰而去。 这一路上心中那怪异的感觉渐渐清晰了起来。 在历城时,他看见过周公子,早已知道那周公子没救了。究竟是谁用了什么邪术他一概不知。但他清楚,将周公子变成那傀儡模样的人是个厉害的。 他护送周老爷,原本就是因为害怕历城中的人灭口。周老爷与周夫人都是普通人,要了他们性命是轻而易举的。但是一路上,除了那迷阵,没有人来加害过他们。 这样看来,这迷阵定然只是个调虎离山之际。 但这些人中,萧丹凤的灵力犹在他之上,他便是那一群人里垫底的。自己究竟有什么本事让人费这力气算计的? 或者……自己只是一个饵? 第三百一十七章 燃犀照魂33 · 雾灵山狸 ————《燃犀照魂·雾灵山狸》———— 白珞与郁垒各骑了一匹马,行在山中,身后跟着一辆车。自历城而出前往休屠泽,要过太行山。自太行山而下,途径朔方才可入休屠泽。 虽说休屠泽与历城之间隔着崇山峻岭,但策马疾行五日便可达。若是御剑御风那就是一日的功夫可达。 可偏偏陆玉宝畏高不愿御风,腿伤不能骑马。白珞、陆玉宝、姜九疑三位仙君再加上郁垒一位魔尊,四个加在一起足可上天入地的四人竟然租了一匹马缓缓行着。最多不过五日的路程,硬是拖成了半月。 陆玉宝,堂堂前前前前任玉湖宫宗主、昆仑仙君,此时却像一个妇人一样躺在车里。 “哎哟哟,轻点,这都见骨头了你的药怎么这么没用啊?”陆玉宝连声抱怨着。 姜九疑大约是没有遇到过这么麻烦的病人。他也不是姜轻寒那样好脾气的人,竟然对着陆玉宝的伤口打了一巴掌:“陆老板,你怎么就这么细皮嫩肉的啊!被一个白骨精给伤成这样,你不觉得丢人啊?还嚷嚷!” 陆玉宝倒吸着冷气:“你轻点!你轻点!这都见骨头了你还打!” 姜九疑气道:“没有见骨头!你这就是伤口深了些!多流了些血!” 陆玉宝瞪着姜九疑:“那也是流了血了是不是?” 白珞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这么一群老弱病残混在一起。白珞实在是心烦,干脆双腿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他们自历城离开时,郁垒又收到了猎隼带来的信。贺兰重华在信里没有细说,只是让郁垒速速回到休屠泽。 历城虽被付之一炬,但历城周围仍然有许多邪煞,薛惑、叶冥、姜轻寒留在历城,与萧丹凤、萧西风二人先除去邪煞再与白珞汇合。 元玉竹与燕朱二人回了玄月圣殿,谢谨言也回了碧泉山庄。 只有姜九疑嚷嚷着要与白珞同行,怎么也不肯再跟着姜轻寒。白珞只好把姜九疑带着,正好也可为陆玉宝治病。 倒是陆玉宝整个人,受了点伤就成天哀嚎着。若是哀嚎的人是谢谨言,白珞定会抡圆了胳膊把他扔个十万八千里。但偏偏陆玉宝畏高,白珞扔也扔不得,打也打不得。这几日任凭山中景色如何美,都让白珞气闷得不行。 白珞策马跑出几里,后面的人和车逐渐没了踪影。 那山中溪水潺潺,林中遍布浓雾。白珞听得四周有河水叮咚,林间有落叶之声,除了这浓雾,倒也没有别的什么异样。 山谷中经年不散的浓雾也是常有的,遇到瘴沼之地浓雾更容易有毒。如蛇蝎类的冷血类更是喜欢藏匿这浓雾之中。 白珞站在浓雾之中侧耳听着身后,也不知陆玉宝那车轱辘声多久能跟上来。正听着,忽地不远处传来一声枯叶碎去的声音,像是兔子轻轻从林间枯叶之间跳过。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朝那声音来处看了看,她颇有些不耐烦地蹙了蹙眉。方才打马太快?路上有岔路也没太注意?莫不是陆玉宝他们走了另一条路? 不一会儿便又是三四声响。 白珞有蹙了蹙眉。 再等了片刻,陆玉宝还是没有跟上来。那林间竟又传来三四声响。 白珞忍无可忍一拂衣袖?一阵狂风自林间穿过?将那浓雾尽数驱散了去。 雾一散去便将林间一应事物看得一清二楚。那林中十余个做山野樵夫打扮的男子拿着刀半蹲在地上,看那样子他们身前除了有浓雾还有些杂草从挡着的?不过都被白珞一阵风给吹了个干净。那些山野樵夫就好似被人猛地揭去了遮羞布,一时之间不知是该蹲下还是站着?手里的刀是扔还是不扔。 白珞蹙眉看着那十人?声音冷若冰霜:“走错路了?” 那十个山野樵夫一震,忽然好似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地骇得跳了起来:“鬼!鬼!雾散了!雾散了!鬼来了!!” 白珞皱眉看着那些在雾散去的一瞬间还凶神恶煞的人忽然之间被吓得屁滚尿流。她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确认自己还是人形而非变成了白虎。 身后“哒哒”地马蹄声响起,郁垒片刻之间就到了白珞身旁。白珞见郁垒神色紧张忍不住挑了挑眉?又是好笑又是生气地说道:“你该不会觉得我会被几只猴子弄伤吧?” 郁垒认真地看着白珞:“我在来的路上察觉这里有魔族之人活动的痕迹。” 白珞又挑了挑眉。 “……”郁垒住了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总是会忘了白珞是掌管三界杀伐?在天元之战中碎去万千魔族魂魄,在万军之中夺下北阴酆都大帝一双眼睛的监武神君。 郁垒淡淡一笑:“是我多虑了。” 郁垒嘴上说着“多虑”,但还是不自觉地向白珞靠近了一步。这样的距离若是有任何危险,他都能及时地挡在白珞身前:“你跑得太快,连着走错了三个岔路。走吧?休屠泽不是这个方向。” 自己竟然走错了三个岔路?原本看着郁垒担忧的眼神心情好了些的白珞,心中又恼了起来。自己怎么能让郁垒小瞧了去? 白珞一伸手在自己的白马鼻子上敲了一记:“你怎么那么笨?跑错了三个岔路!” 郁垒:“……” 真是出息了,堂堂监武神君竟然让一匹马替自己背锅。 郁垒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珞:“对?这马儿笨不识路。” 白珞扫了一眼郁垒,见郁垒那含笑的神情便更是不爽?这是指桑骂槐呢?白珞冷冷转过脸去不理郁垒?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还没走两步?便听得空中一声轻响,白珞一抬头见一张缚仙网从天而降。 “抓住他们!”林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几声怒吼,方才逃走的山野樵夫又折返了回来。 与山野樵夫一同折返回来的还有一个游方修士。 游方修士指着白珞和郁垒大声说道:“有我缚仙网在此,看这两个魔族贼人哪里逃!” 那游方修士说完便愣了一愣,这缚仙网的样子似乎与平时有些不一样。那缚仙网一沾在人身上便会将人捆成个粽子。而现在这张缚仙网却没是似落未落般的笼罩在二人身旁,并没有将人捆严实。 那游方修士疑惑地看着缚仙网,不解其中关窍。但那些山野樵夫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指着白珞与郁垒破口大骂:“就是这个人让我们雾灵村的雾都散了!我们就要大祸临头了啊!绝对不能放过这两个人!” “对对!将他们带去祠堂去!竟然是魔族!魔族之人都该死!之前那些事一定也是他们做的!带他们回去,逼他们把人叫出来!” “孙天师,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好好处置这两人!如今雾散了,我们整个村子大祸临头了啊!” 那被称为孙天师的游方修士一双小眼睛闪着精光。他原本就生了一张长脸,整个人面黄肌瘦,像极了一只黄鼠狼精。 白珞顺着他的眼神看了看,发现他正打量着那张缚仙网。 这孙天师也算是个小心谨慎的,看着缚仙网与往常不一样便指使着那些山野樵夫站在前面,自己则站在人群后面。 白珞撇了撇嘴,手指蓦地收回将托着缚仙网的风都撤了去,还敷衍地“啊”了一声。 那缚仙网一瞬间落下来,将二人捆了个严实。 白珞:“……” 白珞忘了郁垒同在网中,这缚仙网还是张结实质量好的。风一撤去缚仙网迅速收紧,白珞扑通一身就撞进了郁垒的胸膛。 郁垒有些诧异地低下头看了眼白珞。 白珞一张脸黑着。郁垒原本就高出自己不少,如今贴得近了,郁垒低下头看她就是居高临下,若是不看她就是冷漠高傲。总之,她白燃犀不高兴! 更讨厌的是隔着衣服郁垒的胸膛传来的灼热感烧得白珞脸红到了脖颈。 白珞手放在身侧,如果把手拿开,拿自己上半身就会贴在郁垒胸膛之上一丝缝都不剩。但那缚仙网中空间狭小,白珞若是抬手撑着,一双手就会不偏不倚地落在郁垒左右胯的位置。 白珞当真是活了上万年,头一次不知道自己手脚该往哪里放! 忽然郁垒觉得自己胸口像是被一个大锤子锤了一记。郁垒惊恐地低下头,见白珞不肯贴着他,也不肯用手撑者他,竟然用头狠狠撞在他的胸膛之上! 那姿势在外人看来,便是一对小情侣卿卿我我,女子受了委屈伏在男子肩头抽抽噎。但白珞整个人除了额头抵在郁垒胸膛,自脖颈到脚踝,身上每一处关节都是硬的,都在用力支撑着远离郁垒。 白珞就像只小猫,被人箍在怀里,挣脱不得却还扔在张牙舞爪地挣扎着。 一旁的孙天师见两人被缚仙网捆住这才从众人身后走了出来。他绕着二人装模做样地走了一圈,提高了八度音调:“如今雾灵村的灵气被这两个魔族损毁,我们虚得子时将他们祭天,让天地精华重现雾灵村,让诸天神尊庇佑我雾灵族人!” 白珞额头抵着郁垒胸膛,听见“诸天神尊”四个字当真想掀了这缚仙网踹那黄鼠狼精一脚。但若是此时掀了缚仙网,那就探不清这雾灵村的真相了。为何一个偏僻村寨的人对着魔族喊打喊杀,她还想要弄个清楚。 另外,若是此时掀了缚仙网,那不就让郁垒知道自己是故意被缚仙网捆住的了?她堂堂监武神君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若让郁垒误会了自己想占他便宜,那不是更丢脸? 白珞咬着牙抵着郁垒的胸膛,脖颈越发地用力。郁垒诧异地低下头,只能看见白珞一头墨发毛茸茸的,脖颈倔强地弯着一个弧度。 偏偏那孙天师,人如其姓,真是一个孙子。他觉出白珞与郁垒二人都是灵力强的,心中不免生了几分得意,更是要在雾灵村众人面前吹嘘一番:“只要有本天师在此,无论是魔族之人还是与魔族同流合污的修士,本天师一概不会放过!如今生擒这两人,都多亏了本天师多年修行有功。如今尔等只要听按照本天师说的做,便不必惧怕那雾散天裂的传说!” “多谢孙天师!” “幸有孙天师在此我等族人性命可保!” 那孙天师说话时还不站好了说,偏偏要端着天师的派头绕着二人边走边说。白珞便觉得那呱噪之声宛若从四面八方传来,自己就仿佛被罩在一口金钟里,四周都是敲着木鱼念经的秃驴! 孙天师受人追捧难免飘飘然起来,仍旧喋喋不休地说道:“想当初四大世家欲揽我入堂,尽皆本天师拒绝。修仙之人堂堂男儿,就当以降妖除魔为己任,为万民谋福祉!本天师云游四方便是如此。什么碧泉山庄,玄月圣殿,玉湖宫,都非本天师志向。本天师此生只会追随一人,那便是我们修士都会尊奉的监武神……” “扑通”! 孙天师话还没说完,脚下一阵风裹着树枝绊了过来,将他整个人绊得脸朝下摔倒在地,吃了一嘴的泥。孙天师不仅脸摔得疼,脚踝也疼。那被风卷起的树枝好生刁钻,竟然竖着扎进了他的脚踝里。孙天师“哎哟”了半声,就赶紧闭了嘴。他方才建立起的英武形象怎么能折在这小小树枝上。 白珞心中有气。若不是好奇想要知道其中内情放下了这缚仙网自己也不至于听这黄鼠狼精叨叨半天。可恨自己不是薛惑那老龙妖,否则一道天雷劈下来,劈死这黄鼠狼精才好看呢! 孙天师疼得龇牙咧嘴,指着郁垒和白珞二人说道:“把这两人抬到祠堂去!等着子时将两人一并烧了!” “天师!”一个同样长着一双鼠目,活像那孙天师的亲兄弟似的人走了上来:“天师,我们还不能这么轻易饶了他们。” 孙天师的小眼睛一转:“还有什么?” 他那亲兄弟小声说道:“之前被他们偷走得那些女人可得让他们还回来!” 白珞竖着耳朵将那句话听得清楚,心中不免疑心又起。看来这偏僻小村庄的秘密还有许多呢。 孙天师眯缝着眼睛挥了挥手:“先抬去祠堂。” 话音刚落,几个力气大的汉子将白珞与郁垒二人像是抬猎物似的给扛了起来。 白珞那细细的脖颈再也支撑不住,“咚”地一声整个人砸进了郁垒怀里,一丝缝隙也无…… 第三百一十八章 燃犀照魂34 · 雾灵山狸 “咕咚”一声,白珞被人扔在了地上。 两个身材修长的人叠在一起竟然摔在地上发出了西瓜落地时的响声。 白珞:“……” 不仅那响声闷人,郁垒的胸膛也闷人得很。两人被绑得像粽子似的给抬着,白珞尝试把头抬起来,但脖颈着实累得慌,索性半点力气也不用直接把头埋在郁垒怀里。 这一路上颠簸,白珞到不觉得如何难受,倒是郁垒的胸膛让人不舒服。不仅仅是因为郁垒瘦了些,肉结实了些,那胸膛就像是石头一样硌人。更因为这一路上郁垒的体温明显在升高。起初还暖烘烘的,到后来就灼得人有些心烦。 白珞觉得自己就好似躺在一堆烤了火的鹅卵石上。 白珞滚落在地,她抬了抬头看了看四周,还未看清四周物什便听郁垒哑声道:“你别动。” 想必郁垒这一路上是吹了风遭了风寒,不仅体温颇高连声音都是哑的。白珞放弃了看周围景色,转了转脑袋回头去看郁垒。才动了一下,郁垒暗哑的声音又从头顶传来:“你别动!” 这一次郁垒的声音中竟然还似带了几分愠怒。 白珞不解地皱了皱眉,正欲讥讽几句,忽然后脑勺一紧,郁垒的大手按在白珞后脑勺上把她的脸重新埋回了自己怀里。 白珞头顶青丝骤然划过郁垒凸起的喉结处,郁垒眸色一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别动,让我缓一缓。” “哐啷”一声,一根手臂粗的铁链扔在地上。 郁垒双眸顿时一冷。 他知晓白珞故意被这缚仙网绑着就是想看这些人要做什么事。但这些人将白珞绑着,还这么抬着进宗祠,还将她扔在地上。这已经到了他忍耐的极限。 若是这些人再敢有半分不敬,他便要让这些人好好尝尝后悔的滋味。 但那些村民扔进来铁链之后并没有直接用铁链捆住他们。 郁垒抬眼看着四周,这间屋子只开了一道门。门外屋檐十分长,就好似架空了半间屋子。那屋子最外沿有些散光,空中云层厚,那阳光也不明朗,即便是白日落在屋檐处也只剩一缕白光。而到郁垒躺着的屋子里面,更是一丝光线也无了,就好似躺在长长的隧道中,只有远处有一星半点的白光。 这间屋子漆黑一片看不清,但郁垒却清晰地闻到了一丝腐臭味。这味道他太过熟悉,那就是魔界常年散不去的腐味,是那浸渍在修罗场每一块砖缝中的血迹散发出的恶臭,是那荒狱中被人吃剩的皮肉遗忘在地缝中散发出的腐尸气味。 他的眉宇越拧越深,这人界有许多部族都保留了些上古邪术。在天地初开之时,天、人、魔也是混沌一片,所以上古邪术中有许多与魔族相关的东西。 而那些邪术因为年代久远,不少术法就连白珞也不完全能了解。郁垒有些后悔?竟由着白珞这般胡闹。 “哐啷哐啷”的声响由远及近?是铁链拖曳过地面的声响。郁垒手指勾在缚仙网上,正准备割断缚仙网?忽听得“呼啦”一声?这屋子里亮起了火来。 这屋子的墙面用石头砌出,石墙上布满了凹槽?只需点亮一处火把,火油会顺着石墙的凹槽将其他的火把一齐点亮。 屋里有了光?这屋子才清晰了起来。说这屋子是宗祠?倒不如说是个坟冢!那火油只点燃了三面墙上的火把,还有一面墙是没有火把的。因为那不是墙而是重重叠叠的枯骨!那枯骨中头骨与身体分了开来,头骨层层叠叠地堆在前面像是重叠在一起的酒坛子,而枯骨则相互交错?堆叠成了一道墙。 在那枯骨墙前一尺?有一座祭坛,祭坛上像是寻常宗祠一样供奉着牌位。想必那些重重叠叠的枯骨,便是这些“祖宗”了。 白珞一张脸埋在郁垒怀里,自缝隙中看见微弱的光线。郁垒又一把将白珞的头摁住:“先别动,看看情况。” 郁垒此时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不复方才的暗哑。白珞也察觉出四周的不对劲,干脆装着自己晕了过去?继续趴在郁垒怀里。 孙天师举着火把走上前来细细看了郁垒与白珞一阵,见二人毫无动静这才将火把拿给一旁的人:“你帮我拿着?我这就画一道困魔阵。” 孙天师咬破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地上画起来。他一边画着一边拖动着手臂粗的铁索?将铁索围成一个圈。 那孙天师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草包?但缚仙网质量不错?这困魔阵竟然也是有用的。孙天师还未画完困魔阵郁垒便觉得自己煞气被压制在体内。 他动了动自己手腕,果然煞气已经半点运用不得。待孙天师将那困魔阵画完,郁垒寒症骤起。 白珞躺在郁垒怀里,发觉方才郁垒的胸膛还如烤过的鹅卵石,一瞬间竟变成了千年玄冰。这寒症白珞再熟悉不过,曾经多少个日夜宗烨都是在这寒症中度过? 白珞也顾不得避嫌二字,她在缚仙网中挣扎了一番用手指扣在郁垒腕间。果然此时郁垒的手腕也如同冰块一般,即便指尖碰到都会冻得人骨头疼。 白珞正欲将金灵流渡入郁垒体内,郁垒忽然翻过手来轻轻将白珞指尖按住:“我无妨。” 郁垒声音极轻,似乎一股气流似的钻进白珞耳中,引得白珞一阵痒。 郁垒又补了一句:“莫要打草惊蛇。” 白珞顿了顿,任由郁垒扣住手指。郁垒胸膛没有那么热了,白珞心中的燥热感也消失了不少,逐渐冷静了下来。 这孙天师一看便不是雾灵村的人,这人贼眉鼠眼唯利是图的样子,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穷乡僻壤里的一个小村寨究竟有什么可图的?何况这孙天师,一副下三流的游方修士模样,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缚仙网?这样好的缚仙网即便是玉湖宫中也没有多少张。 还有那困魔阵,白珞虽然没有抬头看清那阵法全貌,但这阵法她竟都没有见过。若非这孙天师灵力弱,这困魔阵就不仅仅是让郁垒寒症发作那么简单了。 白珞不动神色地趴在郁垒怀里,好在那孙天师的灵力法术确实弱了些,除了那困魔阵像些样子,也没有翻出别的花样来。 那孙天师画好困魔阵,吁了口气,端着天师地姿态说道:“如今这困魔阵画好,那两个魔族就逃不出本天师的手掌心了。”说罢,孙天师故意顿了顿,抬着下巴将自己的衣袖理了理:“来人,把那个女人给本天师带来。” 话音刚落,几个人走上前来解了缚仙网,将白珞给拎了起来。 郁垒蓦地睁眼,眼中划过一丝杀意:“你们想干什么?” 一左一右拎着白珞的莽夫愣了一愣,被郁垒眼神骇得差点丢了手。 白珞半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郁垒,眨巴了下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郁垒:“……”看白珞那模样,竟然觉得……还挺好玩的? 孙天师见郁垒没有再动暗暗吁了口气,随后又提高了音调了说道:“诸位莫怕,有本天师在此这魔族小儿不敢……造次……” 小儿?郁垒听见这两个字冷冷抬起眼皮扫了孙天师一眼。那孙天师被郁垒的眼神骇住闪了舌根。 郁垒眉宇间的狠戾之气明显地又重了几分。面对这样的棒槌黄鼠狼精,饶是白珞好脾气地想要玩上一玩,他也快失了耐性。 白珞装着睡着,任由两个莽夫一左一右抬着。她轻轻抬了抬眼皮,看了看拎着她的人刻意地往下坠了坠。那拎着她的两个莽夫步子猛地重了三分,还没走出两步便一头都是汗。 左边的莽夫盯着白珞看了眼嘀咕道:“这小娘们儿看上去瘦瘦的,怎么沉得像猪一样?” 白珞眉头一蹙,心中顿时有些不爽。 那莽夫明显感觉白珞更重了!但这这么多人看着,总不能让人以为自己连个小娘们都抬不动,只能撑着手臂抬着白珞,直到手臂都开始发抖,牙关都咬得冒出了酸水才总算把白珞带到了孙天师的面前。 孙天师打量了白珞一眼。心想这人不过是个好拿捏的小姑娘,方才还扑在那男人怀里骇得全身哆嗦不敢抬头,应该是个吓一吓就破了胆的人。 孙天师挥了挥手:“来人,泼醒她。” 另一个莽夫立刻拎了一桶水来,“哗啦”一桶水朝着白珞当头泼下。 只是那水明明泼向白珞的,却忽然转了个向泼了孙天师一头一脸。 泼水的莽夫顿时愣住:“哎,哎,天师,这……这……我方才没有对着你啊……” 孙天师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无妨,无妨。” 这水虽然泼在孙天师的身上,白珞却醒了。 孙天师总觉得白珞的脸有些熟悉,特别这穿着打扮,总觉得在哪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他心底本能的生出一丝害怕来,但如今这情形决不能折损了颜面,失了天师的身份。 白珞见孙天师那张嘴一张一合半晌,欲言又止数次也没蹦出半个字来,颇有些烦躁地蹙了蹙眉头。她看了看地上的困魔阵,又看了看这坟冢一般的宗祠,心中也实在是好奇。于是,一向没什么耐心的监武神君纡尊降贵地开了口:“你放了我们吧。” 白珞语气生硬,但听在孙天师耳朵里那就是在求饶了。孙天师一喜立刻端起了天师的架子:“你们魔族侵扰人界,还敢让本天师放了你们?” 白珞冷冷看着蹬鼻子上脸的孙天师。 孙天师:“……”原本想着白珞会再求饶几句,没想到白珞竟又不说话了,当真是失算了。 好在有雾灵村的村民打破了这僵硬的气氛:“我们人族与你们魔族有不共戴天之仇!你竟有脸让我们放了你们!” 白珞回头看了眼这些义愤填膺的村民,这些人的愤怒是真实的。自从开天印,动时序之后,魔族千万生灵魂飞魄散,结界也被撕裂。不少魔界族人到了人界,但都是谨小慎微,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为何到了这偏僻小村寨便有了不共戴天之仇?” 一句话似乎激起千层浪花,脾气暴躁地村民拿起了手中的锄头,但没有孙天师的号令,暂时还没有人冲上前来。 “你们魔族滚回魔界去!” “你们魔族杀了我们多少人!你回头看看宗祠的那一头,哪里至少有百具尸首都是死在你们魔族手里!” “你们魔族之人不干净,三界之中容不下你们!你们不仅丧尽天良,杀我族人,掳走我妻,还要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带进村子里来!” 白珞算是听明白了,听这些村民的意思竟是有魔族之人屠杀村民、掳掠妇孺,似乎还带了些邪煞来? 孙天师双手伸出虚空压了压:“大家且听我一言。” 村民顿时安静下来。孙天师看着白珞道:“本天师见你是个女子不欲与你为难。我们雾灵村中的人被你们掳了去,只要你们能将人换回来,我也不愿伤你性命。只要你回到魔界,再不踏入人界一步,我也不会为难你。” 白珞回头看了看郁垒。 郁垒眉宇紧拧,若真有魔族之人在此犯下这些罪行,那也是不可姑息的。郁垒轻轻对白珞点了点头。 白珞冷道:“屠杀你们族人,掳走你们妻子得人并不是我们。” 村民们面面相觑,性子暴躁的村民将锄头往地上重重一砸:“若不是你们还有谁!带走我们妻子的就是一个魔族男人!你们魔族什么坏事不做?奸淫掳掠,烧杀抢劫,这山外有多少村子遭了你们毒手!现在你们被我们雾灵村逮住了,就别想全身而退!” 白珞蹙眉道:“那魔族男子长什么样?” 村民顿时怔住看了看孙天师。 孙天师指着郁垒说到:“是本天师亲眼看见那魔头拐走了雾灵村的女人!本天师看得清楚,就是他,虽然只是个背影穿得也是布衣,但那魔族气息本天师认得!” 白珞了然地点了点:“你不仅眼睛生得小,眼神也不太好。” “你……”孙天师憋红了脸看着白珞。 白珞不给孙天师说下去的机会抬起头冷冷看着他,那孙天师只觉得一阵冷风将自己裹在其中,四周骤然降了好几度。 白珞冷道:“我去将雾灵村的女人找回来,但那个人。”白珞指了指郁垒:“他若少了根头发,我便要了你脑袋。” 孙天师心中“咯噔”一跳,看了看郁垒又看了看白珞,心中一阵慌张。原本只是想找个软柿子捏的……可自己是不是挑错了柿子? 第三百一十九章 燃犀照魂35 · 雾灵山狸 困魔阵虽然压制了郁垒的煞气,但那孙天师不过是下九流的修士,一旁的村名也当真只是些山野莽夫,郁垒的能力足以自保。 白珞不担心郁垒,倒是觉得这雾灵山里蹊跷甚多。她也不耽搁,沿着上山的路出了雾灵村。魔族之人除了不生不死的能力之外,说起来与常人并没有多大区别,会饿会渴会冷。若是有魔族带走了雾灵村的女人,无论那些女人是死是活,都会留下些痕迹。 雾灵村中的雾被白珞吹散了,但山中的雾还很重。 雾灵村处在山涧一片洼地中,四面都是山,山顶的雾更重。好似那空中白云自九天倾泻而下,云朵似水,流过山中翠绿深绿各种颜色又涌向雾灵村。 浓烈的雾气让人看不清前路,山中踪迹更是不易寻觅。雾灵村村口往外约百里连个茶庄都没有,一路上多是悬崖峭壁,连一处平缓的山路都少见。如果那魔族人将雾灵村的女人都带出了村子,那中原大地任何一处他都有可能去,那便是大海捞针无法寻了。 虽说白珞可以一股风把这漫山遍野的雾气都吹散了去,但这样的话动静未免太大,打草惊蛇不说,只怕那些雾灵村人也都会被自己吓死。 正是思虑之间,白珞脚边的树丛动了动。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一凛,虎魄立时就要将那树丛给劈成干柴。 “白燃犀是我!”陆玉宝从树丛中冒了个头出来,头顶还顶着两片翠绿翠绿的叶子。跟在陆玉宝身旁的还有一脸懵懂无知的姜九疑。 白珞蹙眉看着陆玉宝:“陆玉宝你怎么越发的出息了?草丛也钻?” 陆玉宝从草丛中走了出来:“我看着你被人绑了去,心想你定是有自己打算的,可我总不能走远了吧,就躲这树丛里。”也不知陆玉宝躲了多久,他身上的衣衫都被草丛中的露水浸得有些湿。陆玉宝抖落一身的杂草,将身上的水渍拍干净:“所以这都怎么回事啊?” 白珞将雾灵村的情况简单对陆玉宝和姜九疑讲了一遍,陆玉宝也感觉奇怪得很:“若不是走岔了路,我还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个村子。魔族之人自魔界走出,自然也当是去姑苏、琅琊、蜀中或者扶风这样的地方讨生活,再不济,有不喜热闹怕事的,也该去历城、陇西、颍川这样小一些的市镇。雾灵村这样的村寨排外得很,怎会有魔族人往这里走?” 姜九疑插话道:“莫不是有想去休屠泽的魔族,途经此处心生歹意便在这留下了吧?” 陆玉宝苦笑道:“这可是走岔了三个岔路才碰到的村寨啊,但凡脑子好点,眼睛好点的也都不到这个村子来。” “……”白珞蹙眉看着陆玉宝,这话怎么听着像骂人呢? 陆玉宝在白珞身旁数千年?这变脸的绝技也是精湛?再看向白珞的时候已是换上了一张无辜的脸:“当然我不是说你的。” “……”白珞觉得更不对劲了。 三个人一边说一边巡山,陆玉宝虽然嘴上一直叨叨个不停?但眼睛却是一丝蛛丝马迹都没放过:“白燃犀你看这边。”陆玉宝指着一处极不起眼的草丛?那草丛上落了一丝极细的发丝。 陆玉宝挑起那根发丝说道:“这样细软的发丝一般是女子的。还有你看看这里,这株草被人踩踏了?旁边已经生了新的小草。看样子已经有些日子了。” “嗯?有些日子了?”白珞冷冷一笑,绀碧色的瞳孔中也多了一丝讥讽的味道:“这倒是有意思了。” 姜九疑不解地看着那一处新生的小草?又在草丛中拨了拨:“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啊?这都有些日子了?那魔头一定跑远了,我们还要怎么找?” 白珞冷道:“你没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吗?” 姜九疑环顾了四周一圈,觉得这山里处处都是蹊跷啊,哪里有山中雾那么大的?像是被施了妖法。但看白珞的意思仿佛并不是指这山中大雾。姜九疑干巴巴地问道:“哪里有蹊跷啊?” 陆玉宝踢了踢那草丛:“白燃犀是指这山中的痕迹太少了。” 姜九疑疑惑道:“少还不好么?那不是说明魔头少吗?要是魔头多的话?我们怕是不好对付。” 白珞抬了抬眉毛有些诧异地问道:“你觉得我对付不了几个魔族。” “没……”姜九疑干巴巴地笑了笑:“没有……” 姜九疑心想道?这不是怕魔头多了两个你把这山移平了吗?这一路上来毁了半个兖州,烧了整个历城,的确是封印了天裂收复了隐神除掉了异鬼,但要在这么下去,等到天裂被尽数封印了?中原也没了吧? 陆玉宝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姜九疑一眼:“你想想啊,那些雾灵村人说自己全村的女人都没魔头带走了。那全村的女人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个吧?这么多人没了?先不说一个魔头怎么将这么多人带走还不声不响没有惊动村民。就说这么多人走丢了吧,那些村民嘴上说得那么气愤?但却没有上山来找过。” 陆玉宝指了指这两侧的草丛:“你看看,就我们三人从山下走上来都隐约踩出一条路来。那雾灵村的村民若是上山来找过?这里哪里还会是现在这样杂草丛生的样子?” 姜九疑更加疑惑了:“难道并没有人被掳走?都是他们瞎编的?” “这倒不会。”白珞淡道:“我们先走着看看吧。这些村民除了没有上山寻过人之外?还有另一处蹊跷。山中路途崎岖?难以开垦种地,大多山中村民都依靠打猎为生。寻常山中,因山下人多,山上的猎物便多,打猎都是往高处深山走。但这雾灵山中村民似乎都在山下打猎,不往山上走。“ 姜九疑浑身一个激灵:“这山里该不会有鬼吧?” 陆玉宝拍了拍姜九疑的肩膀:“少年你该多看点书,妖魔鬼怪,其中的鬼是由煞气化作的实体,与怪的区别不大。没有你想象中那中可怕的。” 白珞淡道:“若是鬼便没什么可怕了。敢拿坟冢当祠堂的人哪里会怕鬼?” 正说话间,山间平台上出现了一个亭子。拿亭子及其简单,用几根朽木搭成,屋顶上铺了茅草。亭子搭建的时间有些久了,几根柱子被虫蛀出了大大小小的洞。拿朽木之上捆了些麻绳,麻绳倒还有些新。 白珞看了陆玉宝一眼淡道:“我们就在这歇歇脚吧。” 陆玉宝走了这许久,腿又一瘸一拐起来。白珞蹙眉道:“陆玉宝,你怎么没用你自己的伤药?” 陆玉宝自己做的伤药涂在伤口上睡一觉,伤口便能愈合。可这回,陆玉宝自己伤了,这么长时间却没给自己用一点。 陆玉宝看着白珞欲言又止几回,终于忍无可忍地说道:“姑奶奶,我自打回道忘归馆里,忘归馆里就没有一处是好的。每日里我不是补房梁就是粘瓦片,还有湖岸的花死了个精光不说,连带着水都臭了。我还得买新鲜的花回来种上。姑奶奶你但凡能让人省点心我也不至于没有时间制那个伤药。” 白珞眨巴眼看着陆玉宝。如此说来……好像陆玉宝句句都是实情,全是自己的不是了?白珞干巴巴地说道:“那……你多休息休息。” 陆玉宝叹口气,在凉亭里坐下。别看这凉亭中的木头都朽了,但还能坐人。只是坐下时难免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响有些像是床脚晃荡,又有些像枯木相互摩擦即将要折断一般。 陆玉宝虚抬了抬屁股,害怕这凉亭真被自己坐塌了。他刚刚抬起屁股正想坐回去时,肩膀忽然被白珞一提,整个人凌空飞起,向后摔去。 还好陆玉宝反应快用手撑了撑地,凌空翻了个身才没让自己脸着地。 “白燃犀你下次能不能打个招呼!”陆玉宝有些愤怒地抬起头,见自己方才坐的地方多了一个爪印。像是某种凶猛野兽的五指大力挖在木头之上,五根指甲的痕迹险些把那木头贯穿。 方才还空无一物的草丛中忽然多了上百双绿油油的眼睛。那一双双眼睛泛着绿光,像是坟地里的鬼火。 姜九疑也拿出剑握在手中,警惕地看着四周。 忽然一双眼睛自草丛中一闪而过,一道浓烈的白雾直扑白珞面门。白珞一拂衣袖稳稳地凌空飞起,凉亭的茅草顿时被白珞破开一个洞来。茅草簌簌而落,白珞在这茅草之间极速坠下,要将那团白雾踩在脚底。 那白雾侃侃从白珞脚下游过,发出猫儿似的惨叫。 白雾顿时隐在草丛中,又变成了那一双碧绿如同怨灵一般的双眼。 白珞稳稳落在凉亭之中。那东西速度倒是不慢,她竟都没有看清那东西的真容。 若是个寻常精怪白珞便觉得没意思了。这东西倒是有意思,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白珞冷冷一笑,两根手指在眼前一抹,一条白绫顿时覆在她的眼睛上。 白珞侧耳听着风声,那草丛中的细微动静逐渐变得清晰。任凭那雾气如何快速,如何缥缈,如何变化多端,但白珞分明听见了足尖踏过草尖的声音。 风动了起来,连带着草尖也如浪潮般翻涌。 一道道白雾自草丛中跃起扑向脆弱不堪的凉亭。白珞一脚踏在腐朽了一半的梁柱上,那凉亭晃了晃轰然倒塌。白珞自朽木杂草中高高跃起,一手往前一伸,另一只手扬起虎魄在身后划了一个半圆。惨叫声自白珞身后响起,白珞凌空翻转将手中擒住的那团白雾一瞬间压进了废墟之中。 白珞头朝下,脚尖朝上,像是被一根绳子拴住吊在了半空之中。她嘴角挑起一个笑来,覆眼的白绫散去露出她绀碧色的双眸。 她定睛看着自己手里擒住的东西,白雾挣扎不脱白珞的掌心渐渐化出实体。一张似人非人,似狸非狸的脸渐渐在白珞手中化出原型。那张脸好生可怖,像是一个人的脸上覆盖满了猫的皮毛,竟是一只狸妖。 那狸妖一挣扎便牵扯着皮肉蠕动,一双眼睛像人,但瞳孔却是碧绿的闪着幽怨的光。 那狸妖被白珞卡住脖颈,向着白珞“呲”地一声露出满口獠牙。林中生灵修行得道化作人形称之为妖,但已修成妖的通常外貌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这妖怪,生成这般模样,人形猫脸,看上去着实奇怪得很。像是即将得道成人的精怪忽然之间出了岔子,走火入魔落得个这般丑陋的样子。 修行不当,半途而废,甚至不得其法没能化得一副好皮囊的妖也是有的,但像这样成群结队走火入魔的白珞还是第一次见。 白珞皱眉看着那狸妖:“狸猫成的精?但是不是长得太着急了点?” “呼呼”几声风声传来,草丛中的白雾齐齐向白珞袭去,活像要将白珞埋在这浓雾中吞了去似的。 白珞不屑地一笑:“你们挑错了对手。”说罢白珞手掌按在凉亭废墟之上厉声道:“虎魄!碎鬼!” 金光如同飓风一般自地上升起。那金光让人睁不开眼,金光所及之处,任他如何厉害的妖魔鬼怪皆无所遁形。 如猫儿般得惨叫声自凉亭四周想起,那一团团白雾莫说伤及白珞,就连凉亭的半根茅草都没沾到,就在金光之中化成一道白影散了去。 “哗啦”一声响,那树林之间蹿出一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衣,黑金蒙面。他周身裹挟着暗红的煞气自凉亭侧面掠过。 那人没有与白珞硬碰硬直直冲进凉亭中。他自怀中扔出四面黑色绣金招魂旗。那四面旗帜插在凉亭四周的土中。 招魂旗救不了在白珞近处的狸妖,但却让那些还未落入阵中的狸妖醒了过来。狸妖收了怒气,化作一团团白雾四散而逃。 那魔族男子插上了招魂旗之后竟是片刻也没停留,甚至连招魂旗也没收回。一袭黑衣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密林之中,连同声旁裹挟着的煞气也一同隐没在林中。 第三百二十章 燃犀照魂36 · 雾灵山狸 虽然逃走了一些狸妖,但被白珞一招碎鬼碎去了妖丹死在当场的也有不少。 陆玉宝将那些狸妖翻过来仔仔细细看了看。那些狸妖样貌的确丑陋,但与寻常的狸妖又有不同。先不说这些狸妖的样子就像是修行失败没能化作人形,就连他们的牙齿、手掌、指甲都还保持着兽性。 姜九黎探着其中一具狸妖的尸体惊奇道:“监武神君,陆老板你们快来看。这狸妖有些不对劲啊!这些狸妖没有妖丹。” 妖修行与人修仙一样,筑基怀丹缺一不可。妖若要练成人形必然需要有妖丹。这些狸妖若是没有妖丹只怕连妖都算不上。但看那些狸妖的样子,若说是寻常的狸猫更是没人会信。 白珞扔掉了手里的招魂幡走上前去。姜九疑将一只狸妖翻转过来,用小刀在他胸膛位置剖开一条口子,再用刀尖将翻起的皮肉拨开来。姜九疑行针施刀的手艺十分好。狸妖血红的皮肉下一道极细的鲜血流出,一颗完整的心脏便被姜九疑给挑了出来。 那颗心脏被挑落在地之后,大量的鲜血才从狸妖的伤口流出,将身侧的青草都染红了一片, 那鲜血腥味极重。白珞禁不住皱了皱眉。陆玉宝才往这边看了一眼,见那带血的心脏上沾了泥土与青草碎片,黑的红的绿的混在一起,杂乱脏污一片,陆玉宝忍不住“呕”地吐了出来。 白珞有些惊愕地回头,陆玉宝曾随着她在昆仑墟住了数千年,那昆仑墟中的凶兽什么臭味腥味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陆玉宝也不是没见过,如今怎地忽然变得这么脆弱起来? 但陆玉宝那模样着实有些可怜。白珞走上前去拿出一颗丹药来:“这是姜轻寒留下的丹药,虽是救命用的但想来治病也是能行的。” 陆玉宝一张脸铁青,他们一路行的山路,落脚的地方少。这一路上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他胃里原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如今这一吐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 陆玉宝摆摆手,平息了一会儿说道:“白燃犀你就败家吧。神农少主留给你的救命要里面不知掺了多少悬圃灵芝和龙鳞,说不定连逆鳞都有的,你就这么随意用?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白珞将丹药揣回自己的袖中咕哝道:“不要就不要。薛恨晚那老龙妖身上多少片鳞片你数过没有?每隔百年他的龙鳞还会掉下几片,也就逆鳞值钱点。” 陆玉宝翻了个白眼:“你就把这东西好好留着。哪天我要是不在了啊,你再把忘归馆拆光了,这东西一颗能换一座玉湖宫。” 陆玉宝挥挥手:“行了,不跟你扯了,你来看看这狸妖,我知道它为什么没有妖丹。” 陆玉宝刻意找到了一只离那颗血淋淋的心脏远一些的狸妖,蹲下身在狸妖皮毛上摸了摸,向白燃犀伸出手去:“你闻闻,能闻出什么味儿?” 白珞皱眉闻了闻,除了泥土腥味,兽类特有的骚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苦味道:“有一股……草药的味道?” “不是草药,是丹药。”陆玉宝抬起自己两根指头搓了搓,手指间微微有些泛红。他继续说道:“你从不服用这些不了解。人界之中又不少术士就爱炼制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寻常丹药之中都会掺些朱砂,就是这红色。” 姜九疑是神农弟子?听见这些有关于药的东西格外的有兴趣:“真有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这长生不老的丹药与这些狸妖什么关系?” 陆玉宝讥讽一笑:“哪来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啊?人界这么几千年的历史?炼这丹药的人不要,可没有一个人成功了的。想要求长生不老的人也大多是些心术不正之人。炼制的这些丹药莫说长生不老?都是些害人命的。” 姜九疑又奇道:“这人炼的东西怎么会在这狸妖身上找到?” 陆玉宝:“丹药虽然不能让人长生不老?但里面常常会掺些奇怪的东西,有的也的确可以增强灵力?或者让人更加精神。我怀疑这些狸妖是吃丹药长大的,所以没有妖丹。就像是速成之法?让这些狸妖有了妖力、妖形却不能被真正的称作妖。” 白珞蹙眉道:“这方圆百里只有雾灵村一座村落?所以丹药也很有可能是他们炼的。雾灵村的人不愿上山与这些狸妖可能也有关系。” “看样子是这样。”陆玉宝又在几具狸妖的身上扒了扒:“白燃犀这些狸妖身上还有些陈土。像是……陵墓这些人为修筑的地方才有的。” 姜九疑奇道:“光凭丹药就吃成了这副模样,那得多少丹药?就算是陵墓里也不该有这么多丹药吧?难道有人刻意练了丹喂给他们?” 白珞轻轻一笑:“不是有人救走了他们么?我们姑且再看看。” 白珞说罢便拎着陆玉宝和姜九疑的领子跃到了浓密的树梢上。那里并不是什么藏人的好地方,但白珞用一道风阵卷着些树叶挡在自己面前,自远处看来竟是一点也不显眼。 姜九疑与陆玉宝不知道白珞要做什么?正想问时竟然看见白珞躺在树枝上闭目养神起来。姜九疑自然是不敢烦白珞的?陆玉宝也似方才吐得太厉害没缓过来似的,竟然也闭目养神起来。 三人在树枝上一坐,竟然就到了夜里。月色朦胧地挂在空中,隔着那缭绕的山雾看去,竟然好似只剩下一圈月晕似的?让人看不真切。 姜九疑刚刚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便听得树下一声轻微的响声。 姜九疑正欲回头叫醒白珞?却见白珞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一双绀碧色的瞳孔就仿佛黑夜里的两簇鬼火,骇得姜九疑出了一身冷汗。 白珞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地上狸妖的尸骨。 黑夜中一个人静悄悄地走了上来。那人脚步极轻?从身形上看是一个女子,她背后背了一个巨大的口袋。 那女子穿着打扮极怪?似在布衫外面粘了些茅草似的?总之看上去像个乞丐一般。她将口袋放在地上摊好?将死去的狸妖一具一具放了进去。 白珞目力比姜九疑与陆玉宝好,在这黑夜浓雾之中也看地清楚,这女子并不是打扮奇怪,而是长得奇怪!她虽然是个女子,但却只有半张脸是女子!另外半张脸覆盖了皮毛,一只眼睛的瞳孔也泛着绿光。她另外半张脸分明是狸猫的样子! 那半人半狸的女人,将一具一具的狸妖尸首放进口袋中,动作极轻。白珞躺在树枝上只是冷冷地看着并没有下去拿人。 等到那些狸妖的尸首全都装进了口袋中,半人半狸的女人才扛着那个硕大的包袱往山下走去。 姜九疑见那女人就要走了,赶紧回过头去叫白珞,可身旁哪里还有白珞的身影?!再仔细一看,那半人半狸的女人身后,隐隐约约有一个白色的人影闪过。 半人半狸的女人走出数步忽然顿住了脚步,疑惑地回头看了看。黑夜之中除了她的影子,什么也没有。她又回过头去向前走去,可刚走出几步,她将装满了狸妖尸体的袋子往地上一扔,快速在林中跑起来。 “呼”地一声,林中风起,半人半狸的女人顿时一步也前进不得。她惊恐地回头,见月色下白珞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你是谁!”半人半狸的女人慌张地四下张望,想找退路。可四周都被风阵围住了。 白珞停下脚步,看着那女人疑惑起来。这女人身上没有一丝妖气,也无兽类的骚味,更无魔族的煞气。这半人半狸的女人是……神? 半人半狸的女人慌慌张张,她伸出手去,手一碰到风阵便被掀去一块皮。她惊得步步向后退:“你是谁?为何伤我?为何伤我狸儿?” 白珞认真道:“他们先动的手。” 半人半狸的女人眼中的恐惧逐渐化作了恨意:“你想做什么?” 白珞淡道:“寻人。” 半人半狸的女人咬牙道:“要找谁?” 白珞又道:“找雾灵村失踪的女人。” 半人半狸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下白珞:“你与那些畜生是一伙的?” 白珞看了看那满袋子的狸妖,发觉自己对“畜生”的认识可能还不全面。 半人半狸的女人冷冷笑了笑,竟有些大义凛然:“你想再害他们是不可能的!”说罢半人半狸的女人一转身向风阵冲了过去。 半人半狸的女人并不是想冲破风阵,反而是横了心想要一头撞死在风阵里! 白珞大惊,赶紧将风阵撤去,那半人半狸的女人直直摔了出去。半人半狸的女人摔在地上赶紧爬了起来,向着一汪极细的山泉里跳去。那山泉深度不过直到人的脚踝,那半人半狸的女人竟然落在山泉中不见了踪影! 姜九疑与陆玉宝此时也追了上来,见那半人半狸的女人无端端地消失了也是奇怪:“人去哪了?” 白珞皱眉看着那山泉:“跑了?”白珞抬头看了看云雾缭绕的山峰,淡淡一笑:“看来这雾灵山里的秘密还有很多啊。”说着五指之间金光乍现,虎魄自掌心蜿蜒而出。 陆玉宝见白珞绀碧色的瞳孔里都映了金光,眉心“突”地一跳。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压住白珞的手腕:“姑奶奶,你想做什么?” “嗯?”白珞皱眉看着陆玉宝,语气里有些不耐烦还有些理所当然:“狸妖的老巢很有可能就在山顶上。管他巢穴在哪,直接掀了不是最简单?” 陆玉宝胸中顿时堵了一口老血,他就知道这姑奶奶又要这么粗暴地解决问题!可这祖宗他得供着啊!于是陆玉宝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白燃犀,你这样一掀这座山估计就塌了。” 白珞:“又如何?” 陆玉宝深吸一口气:“这山里还有不少生灵吧……” 白珞淡道:“不多,我方才听了听,这林子里连只鸟都没有。” 陆玉宝勉强又笑了笑:“可这山塌了,这下面的村子……” 白珞淡道:“不会有事,这山附近没有大江,不会引起水患。” 陆玉宝眼前一黑,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道:“这郁公子还在下面吧……” 白珞:“他……” 陆玉宝打断白珞,继续引导道:“我知道他死不了!!!可这尘土沙石乱飞,难免弄得不好看,估计也得遭点罪是不是?!” 白珞思考了一瞬:“那便算了吧。” 陆玉宝眉头一挑,没想到郁垒竟然这般好用!他心头顿时一松,保住了雾灵山也是功德一件啊! 陆玉宝刚喘了一口气,忽然听见白珞冷冷开了口:“灭鬼噬魂,无形从我!山神听令!” 陆玉宝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便剧烈地震动起来。仿佛雾灵山将积蓄了千年的能量都散发了出来,大地震动,大树粗壮的根须自泥土中崩出,似活了过来似的在山石间蠕动。 一时间山崩地裂,那被云雾遮盖住看不见顶的山峰自云层中落下巨石来。巨石似自九天砸落,落在陆玉宝的脚旁就是一个尺许的深坑。 那原本就坍塌了的凉亭,此时更是连茅草都看不到了,一地的朽木茅草尽数被巨石砸进了地下! 姜九疑许是没见过这般阵仗,骇得脸色都变了!陆玉宝拽过姜九疑:“傻孩子愣着干什么!躲白燃犀后面最安全!” 盘根错节的老树根发出轰鸣巨响,林间一颗颗树木相互倾轧拥挤,树冠相错更是发出巨响,晃得树叶如同骤雨般落下。 山林之中,最高最老的一棵树前让开一条道来。那棵最高最老的树自林间缓缓俯下了身子,声音如自山底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何人召唤老夫?“ 那山神树干粗壮,足要十人合抱,其高度更是擎天,树冠隐在云雾之中,抬起头也难看到它得顶。 白珞站在山神前淡道:“监武神君白燃犀。” 山神又弯了弯腰:“雾灵山神拜见监武神君。” 白珞淡道:“带我去寻雾灵山中的陵墓。” 山神话语声沉沉如古寺钟声:“雾灵山神遵命。” “轰隆隆”一声巨响,泥土自三人脚下四溅开来,粗壮的老树根自泥土中伸出。白珞轻轻巧巧地走上老树根须,再沿着树干走上最上端的树枝上。 陆玉宝与姜九疑也紧跟着爬了上来。 山神沉声道:“雾灵山中陵墓二十又二,但老夫想监武神君要找的应当是这一座。” 树梢托着白珞缓缓向山顶处行去,那山顶的峭壁侧面石头簌簌落下,竟生生在峭壁之上破开一个洞来。 白珞站在树梢之上,浮云自她脚下流过,云雾拂过她月白的衣袍。在她面前,那峭壁洞中可见深处有一个紫金丹炉,丹炉之后蜷缩着许多人。那半人半狸的女人与那魔族男子皆在其中。 一双双眼睛惊恐地看着那陡然破开的洞,和昏暗月色下的那双绀碧色眼眸。 白珞云淡风轻地说道:“又见面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燃犀照魂37 · 雾灵山狸 夜半,郁垒坐在那有些瘆人的宗祠里,身上的寒症让他不停地发着抖。虽然他极力克制,但是紧咬的牙关还是出卖了他。 他没想到的是这困魔阵竟然这么厉害。在孙天师刚画好困魔阵时,许是白珞同在阵内,郁垒还不觉这困魔阵有多厉害,但白珞一出困魔阵,郁垒便感觉一阵钻心地疼。 那地上的铁链绕在困魔阵上。隐隐有火光裹挟在铁链之上,只要郁垒一靠近立时便会被这困魔阵给卸去一身赤灵流,就像一个肉体凡胎一般被焚了去。 郁垒长长的睫羽垂下,只觉得自己恐怕是小看了孙天师,心中不免担忧起来。若这孙天师当真有本事,先前那些懦弱都是装的,难道他是想对白珞有什么不利? 宗祠的大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孙天师自宗祠外走了进来。他绕着困魔阵走了一圈,捻着下巴上那一撮小小的胡须对着郁垒仔仔细细地大量着。 郁垒不由地蹙了蹙眉头,你孙天师的目光让他十分不舒服。孙天师看着他竟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这眼神让郁垒想起自己曾在修罗场时的日子。那时他的敌人在他动手之前也会用这样的眼神打量他。 孙天师看不出郁垒的深浅,便站在困魔阵外俯了俯身。没想到郁垒竟然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孙天师骇得跳了一下,脚尖竟然没站稳一下子踩在了困魔阵的边缘。地上的铁链动了一下,擦在地上发出一声“咔嚓”地轻响。 郁垒低下头,那铁链擦过地面将困魔阵的边缘擦去了一小块。 孙天师退出困魔阵,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人,用脚尖将铁链勾勒回来。只是那困魔阵被擦去的一快就好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孙天师皱眉盯着困魔阵,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没舍得咬破自己的手指再放些血出来,而是顺着困魔阵抹了抹,将那困魔阵囫囵合了个圆,又蹑手蹑脚地走了。 郁垒冷眼看着孙天师一番操作再退出祠堂。那紧咬的牙关逐渐放松下来。原来……这孙天师真的只是个棒槌。 郁垒闭上眼睛,引着赤灵流沿着经脉运行,寒症逐渐被压了下去。正是闭目打坐之时,忽地传来一声“哒”地轻响。郁垒半睁开眼睛,自那宗祠最深处一颗圆滚滚的骷髅头滚了出来。 那骷髅头两个眼洞黑洞洞的,一张嘴好似像两侧裂开在笑着。那头颅“骨碌碌”滚在郁垒脚边,那宗祠深处,骨骼相撞的“咯咯”声音不停地响起,好似那宗祠伸出的枯骨就要爬出来一样。 郁垒眼皮微微抬了抬扫了一眼那滚落脚边的骷髅头,复又闭上了眼睛,自顾自地继续运气。 这番情景若是落在别人眼里定会骇得三魂去了七魄,但这比起魔界来说实则是小巫见大巫。郁垒运着赤灵流,自己的手臂总算有了些力气能够动弹了。他的右臂上一只饕餮若影若现。 刚把赤灵流运行了一个小周天,又是几个骷髅头颅滚到了郁垒的脚边,甚至有一颗不偏不倚地撞向了他的脚踝。郁垒眼睛未睁开?动了动脚踝将那颗骷髅头颅又拨远了些。 赤灵流再走过一个小周天?那宗祠的屋顶上尘土簌簌落下,落了郁垒满头满脸。郁垒叹口气终于睁开了眼。这一再地打扰?赤灵流是运不成了?好在手脚已能动弹,只是还用不了九幽冼月。 郁垒将肩头的尘土拍落?屋顶又是尘土簌簌落了下来。郁垒蹙眉往外望去,这动静感觉不太对劲。一瞬间那宗祠深处的枯骨“咯咯咯”动了起来。那些散落在他周围的骷髅头骨更是牙关一张一合笑了起来! 郁垒有些惊愕地看着那些头骨。显然这是人的头骨不是魔的。哪有人的头骨都成了这样还能动的?郁垒定了定心神?发现不是那头骨动了起来?而是整个大地开始震动起来! 那宗祠中的牌位一块一块砸了下来,那些骷髅头骨更是在地上不停地跳动着! “哗啦”一声,一群雾灵村的村民冲了进来。他们一个个脸色慌张,看到自己满地的“祖宗”更是惊得眼睛鼻子都扭曲了。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应验了应验了!雾散天裂?天开始裂了!我们完蛋了!” 那村民一边嚎着一边往外跑?不巧一脚踏在自己祖宗的头颅上猛地摔下去,摔了个头破血流,那模样比鬼也好看不到哪去。 郁垒抬起头看着宗祠之外。宗祠的屋顶塌了好几块,月光自屋顶落下将这常年不见天日的宗祠照亮了些,也将宗祠中的腐朽气息驱散了些。 那山间被雾遮去一半?浓雾之下暗绿色的树顶似波涛一般汹涌。 郁垒一阵头疼,与其担心白珞?不如先担心这些雾灵村的莽夫。他果然不该把白珞仍旧当做那个失了灵珠手无缚鸡之力的白燃犀。老实说起来,当初白珞就算是没了灵珠也能用一柄弹弓把人从剑上打下来。 山顶的石头滚滚而落?雾灵村虽然没有被碎石压住,但那自山顶落下的尘土也让雾灵村一片狼藉。那孙天师虽然是个棒槌?但也回过了神来。他跑进祠堂一把拽住郁垒:“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们!” 郁垒皱眉看着孙天师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右臂的饕餮幻影立时便要像孙天师咬去。孙天师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郁垒眼中杀意骤现?眉宇中的戾气愈发浓烈:“这困魔阵是谁教你的?” 孙天师慌慌张张向后急退数步:“这困魔阵是我祖上传下的绝学。” “你祖上?”郁垒狭长的凤眼冷冷看向孙天师:“若是说实话本尊或可饶你一命。” 孙天师听见郁垒自称“本尊”心中顿时“咯噔”一跳。 “孙天师!孙天师不好了!山顶裂了!” 孙天师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瞬,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可事已自此,他已经是骑虎难下,无路可退。他坐在地上向后挣扎,手上顿时碰到一截冰凉的铁链。他忽然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将铁链拿在手中就向郁垒扑了过去。 郁垒身上寒症还未散尽,一时躲闪不及竟然被孙天师用铁链锁住了。困魔阵虽破,但那铁链上的法力却还未散尽,铁链一落在郁垒身上,便如同长着刺的冰棱穿透了他的皮肉直刺向他的骨髓。一瞬间郁垒的骨头顿时剧痛难忍。 身上的赤灵流被压制,那些被他吸去的异鬼煞气顿时在体内冲撞了起来。黑色的纹路慢慢爬上了他的脸颊,像是生了倒刺的荆棘往他右眼蔓延而去。 孙天师一见那铁链生了效,片刻也不敢多耽误,将铁链又在郁垒身上绕了几圈,将他拖拖拽拽地的拖入了祠堂最深。 孙天师大喝一声:“点火!” 一个花白胡子的村民走了过来:“孙天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做这个?” 孙天师赤红着一双眼:“就是现在才要做这个!现在没时间了!这个魔族是我找到的赤灵流最充沛的。他的鲜血比那些魔族婆娘的鲜血要有用得多!” 郁垒蓦地抬头瞪着孙天师。孙天师那一头鬓发散乱着,双眸通红像极了吃人的恶鬼。孙天师将郁垒与那些枯骨绑在一起,又在地上画上困魔阵。 “你们这么多代人寻求长生之法,难道想功亏一篑?!”孙天师急急地说道:“现在有两个方法,一是照那位先生说的用这人的鲜血、五脏做成丹药。二是将这魔族之人献祭,你我成魔也可长生不老。你们想用什么方法?” 郁垒阴鸷地盯着孙天师。原来这就是雾灵村的秘密。这村落世世代代隐在这穷山僻壤之中就是为了练丹药求一个长生不老? 而魔族之人就成了一个绝佳的药引子! 可用魔族之人入药一事,他们是如何想到的?开天印动时序也才不过几年。郁垒扭动了一下手腕,冰锥刺骨之感让他变得僵硬麻木。 孙天师见村民迟迟不做决断急道:“你们再不想好这山就塌了!到时候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们!” 那些个山野莽夫,各个目露凶光,堕入魔界这个事情太过耸人听闻,那些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好似下定了决心似的,鼻子里喘着粗气,瓮声瓮气地说道:“献祭!把他献祭!” 那人一说话,其余人也不再犹豫:“来不及炼丹药了。雾散天裂,山要塌了。只有入魔才能永生!” 孙天师嘴上浮起一抹癫狂的笑意:“好好!这就献祭,只要能长生不老,是魔是人又有什么关系?” 说罢那孙天师用刀刺向郁垒,要将他血管挑破,还要在鲜血流尽之前取出他的五脏六腑。孙天师愈发地疯狂,对着村民挥了挥手道:“那个大鼎来!要将他的血和五脏都吃掉才能入魔!” 孙天师话音刚落,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空中落下一个庞然大物来。孙天师一回头,见一个紫金炉鼎从天而降,险些就将他砸死在当场。 雾灵村的村民看着那紫金炉鼎骇得脸都扭曲了:“这!这!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这不是……” “这是你祖上炼长生不老丸的锅。”炉鼎之上白珞的声音冷冷地传来。 雾灵村的村民见那破开的洞中白珞轻盈地落在炉鼎之上。 “你……怎么会是你……” 白珞低头看着孙天师,嘴角挑起一抹笑来:“我曾说过,若他少了一根头发我便要了你脑袋。” 孙天师瞳孔骤缩,他见白珞在那月色下月白的衣袍一拂,金光自衣袍之下乍现,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沐云天宫一战之后江湖曾有传闻,监武神君现身人间,领众神杀尽人间奸佞。 传闻监武神君除了额生三眼,背后双翼的真身之外还有一副身形——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有着一双堪透魂灵的双眸。 孙天师嘴巴轻轻一张,一句“监武神君”还未说出口,他的脖颈就一凉,那句“监武神君”永远地卡在了喉咙里。 孙天师一瞬间身首异处,那脖颈中喷涌的鲜血喷了雾灵村的村民一头一脸。孙天师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下,断掉的脖颈之间鲜血潺潺流出。 白珞转过身,扫视着一众村民,双眸似那幽冥鬼火。她嘴角淡淡挑起了一个笑来:“你们不是让我帮你们找那些失踪的女人吗?我帮你们找来了。” 那些雾灵村民背脊一凉,头皮顿时一阵发麻。只听得身后几声狸猫的叫声,一群女子随着那些形容可怖的狸妖一起冲了进来。 只听得“扑哧”一声,一个狸妖顿时撕裂了一个山野村夫的胸膛。鲜血自那村夫的胸膛喷涌而出,霎时喷在紫金炉鼎之上。白珞立于紫金炉鼎之上,眼眸中的怒意竟然一点也没有消散。 郁垒心中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唤道:“白燃犀!” 白珞仿若未闻,立于炉鼎之上淡淡数着雾灵村的罪状:“尔等宵小之辈,为求长生不老用尽各种邪术法子炼丹药,杀尽了雾灵山中的生灵。那炼制失败的丹药你们就倒入山中,被山中狸猫服下,害了这山中狸猫变成这般模样。” 白珞此时就好似没有感情一般,原本白珞面冷心热,现在竟像是浑身都凉透了。 郁垒心中一痛,挣扎间牵扯着身上的铁链“铛铛”作响:“白燃犀!你看看我!” 白珞仍似未闻:“数年之前你们得知一门邪术,可将魔族之人入药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你们便掳掠了这些女子来,日日取之鲜血炼药。她们被人救走,你们竟然还有脸让我去寻。“ 白珞站在炉鼎之上,她眼前就是赤果果的地狱。狸妖好似杀红了眼,愈发地嗜血起来。那些魔族女人带着恨意,更是想将这些村民千刀万剐! 可白珞到底是昆仑的神尊,即便当年天元之战,便也是为战二杀,也不曾如此残忍! 这些残忍的事应当是他郁垒来做,若有一人要活在阴暗之中,那也只能是他郁垒而不是白燃犀! 郁垒嘶吼一声:“珞珞!” 郁垒得赤灵流被压制,冲不破困魔阵,心中焦急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鲜血落在他的右腕之上,饕餮巨兽缓缓自他右腕显形。那饕餮巨兽沿着郁垒的手臂跳到肩上嘶吼一声。自郁垒身后宗烨的残魂缓缓出现。 宗烨闭目合十,自郁垒身后出现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宗烨快速跑到白珞的身前,扶着白珞的双肩轻声道:“师尊,你醒一醒。” 第三百二十二章 燃犀照魂38 · 雾灵山狸 宗烨的幻影立于白珞眼前,黑色的衣衫之上饕餮巨兽在他身后若影若现。白珞就好似溺水的人缓缓浮出了水面,眼前景象在一片模糊中渐渐有了颜色。 坍塌的宗祠之中落满了尘土,那尘土混着鲜血成了一滩淤泥,那淤泥之中没有一具完好的躯体。白珞心里“咯噔”一跳,全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她只记得她在山中召唤出山神,破开悬崖峭壁见到了那半人半狸的女人。 那半人半狸的女人与魔族男子还有一众女子躲在那峭壁之中,一脸惊恐地看着白珞。白珞缓缓踱步走进破开的峭壁之中。 那峭壁之中的景色尤为奇怪,竟像是一座完整的宫殿埋藏在了山中。那梁柱的红漆虽然斑驳了,但仍能看出往日的辉煌。梁柱之下是刻了祥云飞鹤的青石板。看着模样竟像是道观。只是这道观又与寻常道观有所不同。寻常道观中有八卦等物件,这到道观中除了祥云飞鹤纹和一个巨大的紫金炉鼎,又没了别的像道观的东西。 白珞似乎被这山洞中的物什吸引,只顾打量着四周连眼前躲在紫金炉鼎后的人都忘了。 那半人半狸的女人见白珞心思不在他们身上,悄悄挪动了一下。她才动了一下,便被身旁的魔族男子一把拽住。那魔族男子轻轻摇了摇头:“司涧别去,这人我识得。” 白珞听见魔族男子的话语这才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你认得我?” 那魔族男子将半人半狸的女人藏到身后:“赵狰见过监武神君。” 司涧一听“监武神君”四个字顿时脸色一白:“你是……你是……” 白珞并不答司涧,反而指着那紫金炉鼎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这么一个紫金炉鼎?” 赵狰将司涧护在身后:“这里原本是一处古时帝王坟冢。那帝王毕生追求长生不老之法,入葬后便将紫金炉鼎一并封进了坟冢里。”赵狰偷偷看了白珞一眼,指了指自己身后那坟冢的深处:“神君站的地方原是这坟冢最深处的,若是从那入口进来,便能看个真切了。” 白珞点点头,难怪这里像是道观,却又没有八卦等图案。白珞此时才看向那半人半狸,名为司涧的女人:“那你又是谁?” 不等司涧回答,赵狰赶紧替她说道:“她原是雾灵河中的河神。” “原是?”白珞眉毛抬了抬。 赵狰咬牙道:“那雾灵村人因……”赵狰说道此处竟然说不下去了。反而是司涧坦然地说道:“他们嫌弃我模样丑陋,将我赶出了村子。” 白珞蹙眉道:“你是河神,他们竟然将你赶走?” 司涧冷笑道:“那雾灵村的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做?我不过是一介小小河神,他们又怎会惧我?这雾灵村原本是没有人的。这村里的人祖上是一帮藏在山里炼制丹药的人。初时他们炼制的丹药多数不成功便将废掉的丹药倒进雾灵河中,一时间雾灵河水都被染红成那血水一般。雾灵山中的生灵如此死去了一半。” “他们居于雾灵村中,除了炼制丹药便是依靠狩猎为生。飞禽走兽弃山而去他们便没了食物,开始往这山上寻来。雾灵山原本是风水宝地,埋葬在此的皇陵就有很多,皇陵中藏有许多宝藏和秘方,雾灵村人如获至宝,尤其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座皇陵。” 司涧推开紫金炉鼎的盖子:“神君可知这雾灵村人曾经都用什么炼丹?” 白珞皱眉走近那炉鼎,一股腐臭血腥之气便从炉鼎中钻了出来。白珞生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炉鼎之上,炉鼎中腥红的粉末顿时扬起。白珞心中划过一丝恶心?蓦地将手收了回来。 司涧讥讽一笑:“想必神君是看到了。这炉鼎中不是别的?正是婴孩骨骸。他们在这陵墓之中最初他们用鸟兽的幼崽,将这山中鸟兽屠尽。后来便用自己的婴孩。如此几十年?这般丧尽天良之人终于算是有了报应!”司涧脸上闪过一丝快意:“这紫金炉鼎之中积了太多怨气孽债?一次不慎一个人打翻了紫金炉鼎,那浓烟便在这陵寝里散开。在陵寝中的人无一人生还!不仅如此?这浓烟从山中沉了下去,蔓延进了雾灵村?过半数的雾灵村民都在这场灾祸里丧生。” 白珞疑惑道:“那现在山下又是什么人?” 司涧眼中闪过一抹恨意:“那雾灵村中有几个从那场灾祸里逃脱了。他们去了村外不知何处娶妻生子竟然世世代代又多了这许多人来。几十年了雾灵村都没人回来过。就在三年前?几十个人从山外找到了这雾灵村。那雾灵村里一地的尸首都化作了白骨,那些人竟然丝毫不惧。” 白珞皱眉道:“他们便是那雾灵村的后人?” 司涧点了点头:“起初我也是不知道的。后来我的狸儿悄悄进了村子,见那些人将雾灵村一地的尸首堆进宗祠,又在宗祠外立了牌位才知晓。” 司涧说着话?自那墓穴深处?一直狸妖缓缓走了出来。那狸妖身形颇像人,好似长了张狸猫脸的人在朝着白珞爬来。那狸妖有些惧怕白珞,对白珞也存着敌意。狸妖依偎在司涧身旁,对着白珞呲着牙但却不敢再靠近一步。 司涧轻柔地在狸妖头上揉了揉:“这些狸儿是我养大的,比别的走兽也要聪明些。他们躲过了雾灵村的屠杀却不肯弃我而去。但这山中已经没了食物?那山泉水里有也有毒。这些狸儿只能以那些废掉的丹药为食,饮那有毒的山泉。久而久之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也多亏了这些狸儿?那些畜生不敢上山,我们才有地方躲藏。” 白珞没想到那些山野莽夫竟然做出了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她皱眉看着那些缩在角落的女子?心中划过一丝不详的预感:“那这些女子?” “这些女子?”司涧讥讽一笑:“让监武神君好好看看。” 那些女子样貌可怜,一个个低着头只敢偷偷抬起眼皮看白珞?终于其中一个人鼓起了勇气?将自己的衣衫揭了开来。 赵狰转过头去紧盯着山洞墙上的空无一物的一角?不挪开半分。 那女子脱下衣衫,便是早已见惯了妖魔鬼怪的白珞也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那女子肚腹松弛,肚腹上竟有好几道疤痕。那些疤痕重重叠叠,血肉外翻。血肉干了黏在一起愈合了,翻出血肉便在肚腹上留下两道好似风干的皮肉。 那女子脸颊凹陷,一双眼睛的眼眶深陷。白珞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曾在荒狱中见过的骸骨,被削尽皮肉的、或是还剩半副尸骸的。那些挂在荒狱中的人彘已是难看可怜到了极点。可此时白珞就是莫名地觉得眼前的这些女子还要更为悲惨可怜。 那女子缓缓开了口,脸颊凹陷的皮肉裹着牙关,就好像一句风化干瘪的尸骨在开口说话:“监武神君救过我魔族性命,自然知道我们魔族之人是不易死的。” 不易死的。 长生不老的。 总有些联系。 白珞心中泛起一阵恶心,怒意忽然自心底滋生涌入喉头,顺着经脉灌入指尖,就连一向清醒的大脑似乎也在突突跳着。 那女子的话语虽轻,但一字一句宛若重锤:“我们不易死,便是炼那丹药最好的引子。若真是用我们的骨肉便罢了。可那些畜生用铁链绑着我们,一个困魔阵就让我们动弹不得。那些畜生与我们**,逼着我们生子,将我们生下的婴孩扔进炉鼎里炼制丹药。” 白珞喉头就像是数千条蚂蚁爬过,密密麻麻地涌进喉头。她手指开始颤抖,怒意让她几乎要控制金灵流。那金灵流自她身后冉冉升起,她绀碧色的双眸好似淬了毒:“然后呢?” 赵狰紧紧盯着那空无一物的角落,显然那些伤痕他早已看过。赵狰忍着怒意说道:“监武神君大义让魔族生灵得以安息。我们总以为好日子来了,胆子大点的便到了人界,求一餐一粒米,一叶青菜,不必再受那魔族的苦日子。可没想到我们身为魔族,生来就是错的。这三界之中根本没有我们的活路!” 赵狰恨道:“我五年前偷偷过了魔界结界,原是做些力气活混得一口饭吃的。但后来被人发现是魔族,就被人到处驱赶。后来走投无路,我走到了雾灵山。这里没吃的,我便只能饮山泉,吃树皮。没想到中了毒。幸好被司涧救下。原本也过了两年轻松安逸的日子,没想到三年前来了那帮畜生。起初我发现有魔族女子进入村子还没在意。但是很长时间发现只有进去的魔族女子,没有出来的。我心生疑惑,进村里一看,这些女子都已……” 赵狰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想必当日的场景太过让人惊骇。赵狰堂堂男儿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司涧低声道:“那困魔阵厉害,我们无法去复仇,救下这些可怜女子已是勉力而为。” 白珞心中气恼至极,以至于头脑发胀,几乎无法思考。若是以前的白珞,定会发觉司涧隐藏起来的秘密。司涧为雾灵河神,怎会惧怕一个困魔阵?她可以在白珞面前轻易逃脱,那些山野莽夫虽然有困魔阵护着雾灵村,但也有落单的时候。司涧要是想要报复怎会一次机会也没有? 此时的白珞没有丝毫空隙来思考这些问题,她的内心被愤怒充斥。炉鼎之中那些无辜的婴孩在哀哀哭泣,那些怨气在炉鼎之内出不去,只能在紫金炉鼎内左冲右撞。 她的眼前好似有血肉在翻滚,好似她的躯体便是紫金炉鼎,怨气、怨灵在她身躯里左冲右撞,撞碎了五脏六腑,撞破她所有理智。 她的眼前好似被鲜血涂满,看什么都是一片血红。她呼吸逐渐粗重起来,喉头像是被人扼住,胸中闷着一口气,如若不将这口气吐出来,便会被这口气活活憋死! “白燃犀!”陆玉宝与姜九疑沿着山神的树枝爬了上来。陆玉宝一进入陵墓就看见白珞背对着他,双肩起伏不定。 陆玉宝担忧地跑上前去,扳过白珞的肩头。白珞蓦地转过头来,陆玉宝心里顿时“咯噔”一跳。他从未见过白珞这样的眼神! 白珞绀碧色的双眸似淬了毒,眼神就像是那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般怨毒。这眼神就像是最凶猛的野兽,眼中只有杀戮,没有一丝善意。 陆玉宝心中一凉:“白燃犀,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白珞挑起一个诡谲的笑来:“不管是人,是神,是魔,恶人就该有恶报不是吗?” 白珞那笑极其渗人,陆玉宝看在眼中就好似被冻住了一般,手脚都不听使唤,只剩下惊骇:“白燃犀,你在说什么?” 陆玉宝回头看着司涧,目光顿时变得凌厉起来:“你是隐神?” 司涧一怔,狐疑地看着陆玉宝。陆玉宝逼视着司涧:“白燃犀为何会变成这样?” 可白珞丝毫没有听见陆玉宝说的话。陆玉宝与司涧的对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白珞眼前的血红消散,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灰白。她心中竟隐隐觉得这颜色太过单调,还是血色更好看!白珞一转身将那两人高的紫金炉鼎托在掌心,从山顶一跃而下。 “师尊!” 白珞绀碧色的双眸中渐渐有了温度,那灰白之色也被五色取代,只是眼前早已是血泊一片。 白珞慌张地回头,在她的四周除了零落的残肢,碾碎的内脏竟然什么都没有。宗祠之外唯一一个还没走进宗祠就被吓晕了的人此时醒了过来。他一见宗祠里满地鲜血残骸,拔腿就朝山下跑去。 白珞没有去追那人,只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双手。即便这些人有罪,可也不至于这样惩戒。这里就是活脱脱的地狱,是她一手造就的地狱! “铛”地一声铁链巨响。郁垒自那铁链之中强行挣脱。那铁链之上腥红一片,全是郁垒强行挣脱之时落下得皮肉。 郁垒将白珞一把拥进怀里,捂住了她的双眼:“别看。” 第三百二十三章 燃犀照魂39 · 雾灵山狸 白珞浑身冰冷,唯独覆在自己眼上的手格外地温暖。 那宗祠之内就好似只剩下郁垒与白珞两人。静谧、黑暗紧紧地包裹着两个人。郁垒微微有些灼热的呼吸自白珞耳边擦过。郁垒轻声道:“有我在,你别怕。” 那静谧之中忽然传来一声骨骼折断的声响。郁垒凤眸一凛,鸦翅般的睫羽之下顿时渗出杀意。他的右手仍旧覆在白珞的双眼之上。他的左手一扫,九幽冼月顿时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下。 郁垒被那铁链剥去了一层皮,身上早已是鲜血淋漓。血液自他绣了西域纹样的黑色袖口流出,自他指节分明的玉白指尖流过滴落在九幽冼月的琴弦之上。他的左手往下一压,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锵”地一声,那宗祠深处的骸骨动了一动。 在骸骨之前竟有一团若影若现的雾气显出了原型! 那雾气凝成人形渐渐变成了半人半狸司涧的模样。司涧的嘴角挂着一丝鲜血,惊骇地看着郁垒,她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郁垒将九幽冼月往下一压,一声尖锐的琴音顿时震得司涧一声尖叫,她的头脑就好似要裂开了一样。司涧双手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惊恐地退了一步。 司涧五指上竟是鲜血,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五道血痕。 在司涧身前,有一颗被啃去一半的心脏落在地上。这一地狼藉,也不知那心脏究竟是谁的。司涧盯着那心脏似有一瞬的清醒,但随后另一种情绪很快有占据了她的全身。 是饿,是渴。 她渴望着地上的心脏,渴望着地上的鲜血。司涧顾不得疼得就要炸裂的头颅,猛地跪伏在地上,像野兽一样舔舐着地上的鲜血。那地上脏污的鲜血沾在她半边似狸猫一样的脸上。她舔着地上的鲜血,喉头发出“咕”的一声,目光越发地贪婪起来。她伸出手,一双手颤抖着将地上的心脏捡起来捧在手里。 郁垒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五指在九幽冼月上一拂,赤灵流如一柄利刃向司涧刺了过去。“锵”地一声响,司涧面前骤然扑了一个人出来,竟是赵狰! 九幽冼月险些把赵狰拦腰斩断。赵狰“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司涧抬头看着赵狰,顿时变得慌张起来。 赵狰顾不得背后的痛处,转身将司涧护在身后跪伏在郁垒脚下:“还请圣尊饶司涧一命。” 郁垒一言不发地看着赵狰,但眸中似有一团火焰在不停地在跳动。 赵狰见郁垒将白珞护住,如何能不知郁垒在想什么?他惶急地说道:“圣尊明鉴,我等绝不敢对监武神君有半分不敬。” 郁垒眉宇之间戾气极重,显然并没有相信赵狰。 有赵狰在此,司涧恢复了理智,但她在极力克制着,那落在地上的半边心脏似一柄利刃时时刻刻都要挑断司涧的理智。 郁垒冷冷看着司涧:“你不是魔。”郁垒眉宇之间的疑惑越来越重,他迟疑了片刻问道:“你是……隐神?” 司涧的喉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鸣,她一把推开赵狰向那半边心脏扑了过去。不过是短短半个时辰司涧就好似变了一个人。或者说,根本已经不像人了。以前的司涧虽然模样可怖,但心地善良,甚至可以说软弱。否则也不会被雾灵村那些山野莽夫给赶去了山里不敢下山。 但现在的司涧没有一丝理智,甚至没有一丝人的气息,就像是一只饿到极处的野兽,眼里只有那些腥臭不堪的腐肉连危险也顾不得了。 赵狰一把抱住司涧。司涧在他怀里挥舞着手臂,尖利的指甲在赵狰的脖颈、手臂、肩膀处划出一道道血痕。 司涧力气极大,赵狰眼看就要拦不住她。忽然,赵狰看见了那被郁垒挣脱了的铁链。赵狰扑向铁链一把将铁链抓了起来。那铁链上还残留着困魔阵的法力,赵狰一碰到那铁链便听得“嗞”地一声一股白烟自掌心升起,他的掌心就好似被烙铁烫过似的通红一片。 但赵狰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拿起铁链绕在司涧身上。司涧也好似被火烧一般,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赵狰抱着司涧哀声道:“圣尊,司涧的确是隐神,可她身前受尽欺辱也未曾害过一条性命。她也绝不可能动什么手脚。” 白珞轻轻摘下郁垒覆在自己眼上的手掌,虽已有了心里准备,但那地上的一片腥红仍然让白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白珞沉声问赵狰道:“我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赵狰刚想说,忽然头中一阵剧痛,就好似有千万根刺自脑中刺向颅骨。赵狰按着头颅嘴巴一张一合,竟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们……有人……”赵狰的喉头似被刀割,似被铁烙,想起这件事便让他头疼欲裂,想要说出来更是让他五脏六腑都在痛。但他若不说那便救不了司涧。赵狰索性一口咬在自己舌尖上,让血腥味迫使自己清醒过来:“……黑衣人……铃……” “黑衣人?铃声?”白珞疑惑地看着赵狰与司涧,但司涧却只能像一只野兽般自喉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 白珞眸色一凛看着赵狰道:“赵狰你不必说话,只用点头或者摇头。” 赵狰压着自己的脑袋,点了点头。他的嘴角蜿蜒落下一丝血迹。虽然他还是头疼欲裂,但不必说话还是减轻了他不少痛苦。 白珞问道:“你是说你们遇见了一个黑衣人?” 赵狰点了点头,有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司涧。 白珞道:“你是说,只有司涧看见了,你没看见?” 赵狰又点了点头。 白珞又问道:“你们听见了一阵铃声,之后司涧就变成了这样?” 赵狰有点了点头。 铃声?!白珞头脑中似乎忽然之间有一根线连在了一起。 她在月桂院中也听到过一阵铃声! 知琼吃掉十颗心脏变异成了精怪。瑶月瞻月也是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骷髅。这司涧虽然原本的模样就十分可怖,但她与寻常河神也没有多大区别。 心脏、铃声、莽骨神,就像是一条无形的线将这三件事串在了一起。 白珞皱眉一字一句地问赵狰道:“你们可有看到过一个像孩子一样,头大脖颈细,身上生满条纹的东西?” 赵狰听见这句话,脑中忽然就像是要炸裂一般。他痛得失声尖叫,在地上打起滚来。赵狰双目圆睁,一双眼睛充了血,眼珠似乎要从眼眶中掉落出来。 白珞一挥手,“嘭”地一声击在赵狰的脖颈之上。赵狰身子一软,软倒在地上。 “啊!”司涧惊叫一声。但那清醒只是一瞬,随后她又变得像只野兽一般嘶吼起来。 这一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忽然一个名字在白珞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无天神尊。 白珞一惊,心中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陆玉宝! 白珞暗叫不好:“陆玉宝还在山上。” 说罢白珞与郁垒二人急速往雾灵山上跑去。那刀削似的悬崖峭壁原本就布满了嶙峋的怪石,那山顶位置被白珞破开一个洞,让整个峭壁看上去就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骷髅。 白珞沿着悬崖峭壁飞身而上,一踏进那洞里顿时心中一凉。陆玉宝与姜九疑二人躺在洞中已经人事不省。 白珞探向陆玉宝的脉搏,发现他脉搏极弱,还杂乱无章。 姜九疑自陆玉宝身旁幽幽转醒。他一见到白珞便惊叫道:“监武神君,是莽骨神!” 白珞心中一阵慌乱,莽骨神原本就是一个邪神,不受仙术法力伤害。陆玉宝那一声骨头,不能用法力哪里是莽骨神的对手? 白珞沉声道:“怎么回事?” 姜九疑似乎还心有余悸:“自从你走后,我与陆仙君原本是要追着你去雾灵村的。但一个黑衣人忽然出现在洞中,我察觉不对劲便转回去查看,却被莽骨神给扑到了地上。”姜九疑撸起自己的袖子给白珞看,他的臂间一道伤痕深可见骨。 白珞皱眉道:“然后呢?” 姜九疑摇摇头:“我撞在这石头上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姜九疑脑后的确有一片湿濡,衣领也是通红一片。他躺的位置也有大片的血迹。 姜九疑摸了摸自己怀里,拿出一颗丹药来:“监武神君,这是神农氏的回生丸,给陆仙君服下吧。” “不用。”白珞从怀里拿出一颗药丸:“姜轻寒曾给过我一颗,你的自己留着吧。” 姜九疑将回生丸放进了怀里,忽然慌张地四处看了一下:“那个魔族男子和那半人半狸的女妖呢?” 白珞淡道:“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姜九疑疑惑道:“他们……他们方才也在这里。我以为他们也遭了毒手。” 白珞心中担忧着陆玉宝,并不愿意与姜九疑多解释。 郁垒缓步走进洞中,洞里潮湿的腐味让他皱了皱眉头。他在陆玉宝身旁蹲下,探了探他的脉搏:“情况不是太好,先带陆玉宝回休屠泽吧。这里不是休息的地方。” 郁垒说话的时候眉宇之间淡淡的,似乎将一身的戾气都隐藏了起来。他眼眸深深地看了白珞一眼,白珞一怔,随后点了点头:“先去休屠泽吧。” 郁垒将陆玉宝扛在肩上:“车马也准备好了,就在山下。另外司涧和赵狰……” 白珞想起那宗祠里的血腥气,便不由地一阵恶心。 郁垒轻声道:“司涧和赵狰我也将他们安置在了车上,一并带回休屠泽。” “嗯。”白珞声音闷闷地。 姜九疑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他后脑勺磕得太厉害还有些晕:“司涧可是那半人半狸的隐神?” 白珞淡淡地扫了姜九疑一眼。 姜九疑又问道:“若是将这隐神留下,那这天裂之处该怎么半?” 姜九疑从怀中拿出星盘:“我也是才发现星盘转得这样厉害。想必天裂之处就在这附近。” 白珞云淡风轻地答道:“暂且先留着吧。” 姜九疑顿时眼睛都瞪大了:“先留着?那万一这处变异了或是天裂扩大了怎么办?” 白珞冷冷一笑:“这山中早就没有生灵了,就算变异或者扩大了又有什么关系?” 白珞素来是个杀伐果断的人,这三界之中的所有生灵,白珞若要他们命,那些生灵绝对活不到第二天。可白珞竟然要留着这天裂? “那这些天裂都不管了?要是祝融帝君……”姜九疑颇有些慌张。 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瞳孔紧紧看着他:“他又能如何?难道我白燃犀是任人牵着鼻子走的?” 姜九疑话语一顿,上下牙一磕差点咬了自己的舌根。 是啊,己伯毅就算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又能怎么样?虽说昆仑三位帝君现在就剩下了己伯毅一人,三界之中便是他一人做主。可若论战力,单打独斗己伯毅根本不是白珞的对手。再说昆仑将士,又有多少人是敢对白珞动手的? 姜九疑将星盘收回自己兜里:“那既然这样不如我去探探其他天裂的位置。” “你跟我一同去休屠泽。”白珞冷道。 姜九疑心里“咯噔”一跳,跟着白珞回了休屠泽就要成天对着两尊冷面神,这谁受得了?这天大地大的一个人自在逍遥多好,他可不想去受这份折磨。 姜九疑干巴巴地笑道:“我的雪狮还没找到呢。” “你跟我回去。”郁垒的语气不容有一丝质疑。 “这……”姜九疑当真心塞。他从来就嫌姜轻寒啰嗦,不愿跟着姜轻寒。但这么几天下来,他觉得跟着白珞还不如跟着姜轻寒呢! 白珞也懒得再跟姜九疑多计较,她把姜九疑的衣领一拎,一脚踏出山洞,从千尺高空直直坠了下去。 果然郁垒已经将一切收拾了妥当。他将陆玉宝放在车厢中,与赵狰、司涧放在一起。白珞似是乏得很了,竟然没有骑马,而是一同坐进了车厢里。 郁垒与姜九疑骑马,带着马车缓缓驶离雾灵山。 白珞靠在车厢中,她捋起衣袖看了一眼,她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 她看向昏迷不醒的陆玉宝,眉宇间的戾气陡然加重。 是谁算计到了她头上? 己伯毅? 第三百二十四章 燃犀照魂40 · 雾灵山狸 自雾灵山而下去休屠泽要途经雁门关,出雁门关再行二日就到了朔方地界,再行三日就可到休屠泽。但行车比骑马慢了不少,行了五日也才不过道雁门关。 行至雁门关南,便有一前腰铺驿站。这一路上荒凉,但这驿站却甚是热闹。其中馆驿、客栈、商铺林立。这里的商铺不多,但每个商铺里的货物却是又多又杂,西域的皮货、姑苏的绣品、扶风的药材、蜀中的山货,可谓是一应俱全。 郁垒与姜九疑行至一处客栈,将马交给店小二。店小二将马拴好,又伸出手去撩马车的帘子。那帘子还没撩开,便被郁垒轻轻按住。 郁垒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店小二。那店小二憨厚一笑:“那小的去把热茶给客官准备好。”说罢店小二也不走,抬头看着郁垒裂开一口大白牙笑着:“小虎,小的叫小虎。” 郁垒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放进店小二的手里:“准备四间最好的上房,四碗红面鱼鱼,一碟子腌菜送进房里,还要一桶热水。“ 小虎看见那一锭银子开心得两颗虎牙都露了出来:“好叻,客官。小虎这就去给您备着。这地儿风沙大,喝点汤汤暖和。客官您稍后会儿。” 郁垒掀开车帘,见白珞呆呆地看着车窗外出神。 郁垒顺着白珞的目光看去,外面崇山峻岭,琅琊、蜀中等地都还算暖和,雁门已经微微有些凉,山上枫树稍微微现了些黄色。 “你在想什么?”郁垒轻声问道。 白珞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衣袖拉了下来,挡住手臂上那跟黑色的纹路:“没什么。出了雁门应当还有几日就到休屠泽了吧?” 郁垒:“五日。” 白珞叹道:“我也许会给休屠泽带来麻烦。” 郁垒轻轻一笑:“你从来不是麻烦。” 郁垒笑得轻松,但白珞心里却是发苦。上一次她给郁垒找的麻烦是散尽了三魂。这一次不知道又会如何。 郁垒淡道:“我们先在这驿站歇息两日,待马匹休整好了再出雁门关,进入朔方地界都是黄沙,就没那么多歇脚的地方了。” 白珞弯下腰扶起陆玉宝。白珞刚把陆玉宝的额头靠在自己肩上。郁垒忽然一伸手把陆玉宝揽了过去。郁垒不咸不淡地说道:“陆老板还是我来照看吧。” 白珞丝毫不理解为何郁垒的语气中忽然有了些不悦。倒是白珞身后的赵狰抿着嘴笑了笑。 赵狰在祠堂中为了说出黑衣人的事情,几乎把自己的舌头都咬烂了。他虽然人已经清醒了,但估计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了。 这一路上,赵狰、司涧、陆玉宝都昏迷在车上。赵狰是被白珞一记手刀打晕过去的。司涧服下了一颗药丸,这一路上便昏昏沉沉的。饶是如此白珞也不敢大意,没有松开捆在司涧身上的铁索。 唯有陆玉宝,没有服药也没有被打晕,但却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赵狰这一路上他一双眼睛落在司涧身上,一刻也不移开。他用一件宽大的袍子裹着司涧,再用风帽将司涧的脸遮严实了才抱着司涧下了车。 这客栈不小,可停放数辆马车,洗马槽都有十余条。 除了白珞他们一行人之外,这客栈里还有其他客人。三个山匪样的汉子正在洗马槽前清洗马匹。那三个人都是一般的打扮,额头上围着狼皮做的抹额,腰间悬着大刀。那三个汉子面容凶恶,一回头见到白珞一行人,集齐了老弱病残,却又衣着光鲜,顿时眼中放出了精光。 白珞冷冷地扫过那三人,这几个人与断一刀那样的山匪和吴三娘那样的青帮不同,山匪与青帮是江湖帮派有规矩。但这三个人一看就是不属于任何帮派专干一些杀人越货的买卖的。 自古以来这条道就是南下北归的必经之路,西域货商往来都必须从这条路走。在战乱频发的年代,这里是中原最后一道屏障,两军若在此刀兵相接定是一场恶战。无论是山匪流寇还是住宅在此的官兵,都是些阎王爷一般的嗜血狂徒,匪气极重。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若是在平日里,几个山匪白珞自不会放在眼里。但他们一行人中还有个昏迷不醒的陆玉宝,和一个随时可能醒来异变的隐神司涧。 白珞不欲生事越过那三人快步走进了客栈之中。 那叫小虎的店小二动作的确麻利,他们到了客栈之中桌上就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酒菜和一桶冒着热气的洗澡水。 郁垒将陆玉宝放进浴桶里,用小刀割破自己掌心,将鲜血滴进桶里。 白珞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郁垒答道:“要等姜公子到来还得有两日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比魔尊的血更能续命。”郁垒拿出手绢将自己手心的血渍擦干净:“所以雾灵村那些人用魔族婴孩入药,若是方法得当,的确能炼制出长生不老的丹药来。我只是好奇他们是如何得知这个方法的。” 白珞皱眉道:“你是说有人在扇动这些人屠杀魔族。” 渡化魔族魂灵,让魔族那些生不如死的人能重入六道,此事自然是功德一件。但可能也只有宗烨才敢做这件事。郁垒在未明宫中五千年,没人比他更熟悉魔界。若撕开魔族结界,于人于魔都会是一场灾难。白珞虽掌管三界杀伐,对人性却未必看得明白。人、魔、神,都逃不开贪嗔痴怨憎会。 郁垒风轻云淡地点点头:“只是怀疑。休屠泽是我的势力,让赵狰与司涧留在休屠泽找办法医治是最安全的。” 正说着话,客栈前院忽然吵了起来。一个莽汉声音粗鲁:“你们这后面怎么还奉着这种东西?!” 小虎赶紧陪着笑道:“我们这雁门关里往来的人杂,自是什么神像都会供一个的。” 那莽汉正是方才在洗马槽旁见到的三个山匪其中之一。他“哐当”一声在堂中砸下一物。郁垒一见便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这莽汉砸的不是别的,正是那额生三眼背后双翼的监武神君神像! 郁垒双眸染了些薄怒,正想出手教训下这不知好歹的莽夫,白珞拦住郁垒:“无妨。” “无妨?”郁垒挑了挑眉。 白珞淡道:“这神像丑得很,我自己不知砸过多少尊了。” 郁垒哑然失笑,这昆仑之中对自己神像毫不在意的估计也就只有白珞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神像的确……丑得很。 那莽汉厉声道:“你这毛头小子在这破地方待久了,还不知道中原的情况吧?” 小虎陪笑道:“大爷看您说的,这我哪能知道。” 那莽汉将他的大刀一下子砍在监武神君神像上,方才被他摔得断胳膊断腿儿的神像,此时被他一刀砸下去,将将砍在脖子上,正好给这监武神君来了个身首分离。 白珞眉头一扬,见那莽汉正打算大马金刀地坐下,她勾了勾手指让那凳子偏了三分。那莽汉一屁股坐下去一个没坐稳,哐啷一声摔在地上。 那监武神君的神像是泥塑的,被那莽汉一摔一砍便落了一地的碎片,这莽汉这般跌落下去正好被那些碎片扎了一屁股。 那莽汉龇牙咧嘴地站起来:“他奶奶的!” 小虎陪着笑赶紧又抬了把凳子来:“大爷您消消气,您坐这儿。” 那莽汉将大刀往地上一杵,顺势就往凳子上坐下。但他屁股上被划了不少伤口,这一坐下去就好似针扎一样疼。他屁股还没沾着凳子就又腾地站了起来:“老子坐锤子坐!” 小虎又陪笑道:“那您站着消会儿气?” 那莽汉自觉脸上无光,越发地恼怒指着小虎破口大骂道:“你个不长眼睛的狗东西,我告诉你现在即便修士也不尊什么监武神君了。中原各地的监武神君庙都被砸了!你们还敢供奉这种肮脏玩意儿就是和天下修士过不去!” 白珞眉头一挑,想不到这莽汉五大三粗,匪里匪气的模样竟然还是个修士?那当真是失敬了。 “你们天下修士算什么玩意儿?”姜九疑的布兜里鼓鼓囊囊的,他刚去客栈旁的铺子里看了会儿,买了不少西域的小玩意儿。 白珞还未开口讥讽那莽汉两句,姜九疑正好蹿了进来。他一见地上被砸碎的监武神君神像就生气起来。 那莽汉见姜九疑少年模样,就是个半大孩子,顿时恼怒起来:“你又算什么东西?” 小虎见二人就要打起来,赶紧劝架道:“大爷,公子,您二位都消消气。小的这就把神像放回去,这样您二位都看不见就不生气了。” “凭什么要放回去?”姜九疑怒道:“这神像就是让人供奉的,自然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让人日日供奉参拜!” “我呸!”那莽汉重重啐了一口:“那监武神君算什么东西?若不是那丑八怪,人界能被魔族侵扰?听说那丑八怪屠杀了兖州百姓,烧了历城,还屠了一个山中的村子。匪类都有道义,那丑八怪却没有!只因他要从兖州过,从历城过,他便杀人!这是什么道理?” “你是听谁说的?”白珞缓步走了进来。她虽不在意那劳什子神像,但这二百五口中一口一个丑八怪着实听得人头疼! 那莽汉打量了白珞一下怒道:“这中原各处都传遍了,那还能有假?” 姜九疑恶狠狠地看着那莽汉,气得牙关紧咬,他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来:“尔等宵小,不敬神明。” 姜九疑语气慎重,竟让那莽汉心中一惊。那莽汉比姜九疑高出一头,被这半大孩子骇住面子更是挂不住,他将声音拔高了三度恶狠狠地说道:“哟呵!你这毛头小子待怎地!” 姜九疑认真道:“管教管教你。” 那莽汉乐了:“就凭你?”他将大刀“哐啷”一声砸在地上:“呵,这中原能管得住老子的还没生出来!什么宗主,尊主都管不了我,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拿老子咋地?” 姜九疑手掌微微颤抖着,当真动了杀意。 “九疑。”白珞冷冷出声。 姜九疑回头看着白珞收起了眼中的狠戾。 白珞淡道:“饭菜该凉了。走吧。” 姜九疑还想好好教训下那莽夫,白珞却不给他机会,已经向着客栈的房间走去。姜九疑知道若是此时他执意要动手,白珞让自己在那莽夫面前摔个跟头算是轻的。 他只能跟着白珞向厢房走去。但走回屋里,姜九疑越想越气。他阴晴不定地看着白珞,胸口一起一伏,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白珞不解道:“为何需要在意?” 若是被人抢去几锭银子她可能还要心疼一下,但这砸的神像又不是她自己买的,如何会心疼? 姜九疑似乎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脸上的神情又是惊骇又是嘲讽,随后竟然一推门跑了出去。 郁垒低声道:“你下了昆仑后一直在蜀中不出,不清楚中原情形。在魔族结界打开之后,伏羲、神农的神庙便被人砸毁了去。就连有些祝融神庙都没能幸免。”郁垒给白珞斟了一杯酒意味深长地说道:“昆仑并不是密不透风的铁桶。” 自打人界盛行修仙以来,昆仑神族的威望便日渐衰弱。百姓们烧香供奉更多的只是像节日应个景而已。 白珞饮了一杯酒淡道:“那孩子还太小了。还看不透这些。神原本就不应该是昆仑的虚职,若要得人敬仰,也要自己值得。” “不谈他了。”白珞放下酒杯:“我们说说你。” “说说我?”郁垒挑了挑眉。 白珞认真地问道:“这一路上你有事瞒着我,是什么?那日在雾灵山上你可来得晚了些。” “果然瞒不过你。”郁垒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只有他与白珞二人在此之后才缓缓说道:“那日你去救陆玉宝,我将雾灵山都搜了一遍。我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足迹。” 白珞眉心一拧,自然知道郁垒这“其他人”指的是什么。 雾灵山上有白珞、赵狰等许多人,脚步虽然杂但也数得清楚。郁垒指的其他人,自然是指无天神尊。是赵狰在说谎,还是无天神尊就在我们其中? 第三百二十五章 燃犀照魂41 · 雾灵山狸 屋外一阵风声,窗户“轰”地一声砸了过来。白珞抬起头望向窗外,只不过短短一瞬原本晴空万里的雁门关忽然就变了颜色。空中顿时黑云密布,飞沙走石。 小虎在门外叩了叩门:“客官,黑风来了,这天气出不了关了。得多耽搁几天。劳您把窗户关好了。小的这就去关上店门。” 白珞手里捧着酒杯,扫了泡在浴桶中的陆玉宝一眼。郁垒已经用鲜血为他治疗,他却仍然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白珞叹道:“多耽搁几日就多几日吧。” 小虎也不耽搁,赶紧去将门板装上。刚刚装到最后一块,忽然门缝里伸进一只手来。小虎愣了一愣,扒着门缝往外看,见姜九疑用衣领掩着口鼻站在门口。 小虎赶紧将门板挪开:“哎哟,公子,您算是回来得是时候了。否则还得等着黑风过了才能去找您呢。那您可就受累了。” 姜九疑皱着眉头,一只手将自己的包袱挪到身前,侧身从门外挤了进来。他一头一脸的黄沙,就连眉毛和睫羽上也沾了沙。 小虎关好门,赶紧给姜九疑倒了一碗热水来:“这黑风一起天就凉了。公子您先喝碗水。” 姜九疑刚把水端在手里,门外又是一阵拍门声。 小虎苦笑着说道:“今儿黑风来了,反而还热闹了。公子我把壶放在这,您多喝两碗。”说罢赶紧着去开门去。当黑风的门板要比普通门板厚不少,挪腾一次十分费力,小虎累得后背都出了汗。 门一开,钻进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来。那男人身形消瘦修长,腰间悬了两柄弯刀。 白珞余光瞥见那双弯刀就从房中走到了走廊边上来。 那刚走进来的男人感觉有人在注视着他。他揭下斗笠一抬头见到白珞顿时一愣,下意识地就要拱手致礼。白珞伸出手轻轻向下压了压。他才收回了手。 这男子正是沐云七子中的萧孤蓬。他人如其名应了个“孤”字,性格也孤僻一些,时常独来独往。除去与其他六人同去四方斋那次,几乎都是他独自一人在行走江湖。 萧孤蓬找了个位置坐下。那屋里还有另外两个人,正是那山匪样的两个人。方才与姜九疑快要打起来的那人早早的回了房里。 那两人一个国字脸,一个枣核脸,两人模样丑陋,一双眼睛也极小。但那眼神可犀利得很,上上下下打量了萧孤蓬好几次,也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 白珞自二楼缓缓走下,在萧孤蓬的桌子旁坐下。萧孤蓬低声道:“见过……” 白珞摆摆手:“我不过是姓白的一个姑娘而已,萧三宗主不必多礼。” 萧孤蓬淡淡一笑:“那白姑娘也称我一声萧三便是。” 白珞:“你为何会来雁门关?” 萧孤蓬斜着眼看了看身后两个人轻声道:“为追查一事而来,没想到在此碰到了白姑娘。” 身后那枣核脸站了起来,向着厢房走去。他一边走一边粗鲁地喊道:“邢老二!你在里面磨蹭什么呢?!又没个女人,自己一个人还这么慢?” 那枣核脸在门上拍了一拍,那纸糊的窗户里,见一个人影在屋里晃来晃去。枣核脸露出一个猥琐的笑来:“你快着些,我们还有正事呢。” 枣核脸用他脏污的衣袖在鼻子下擦了擦走回了厅中对国字脸说道:“大哥,这邢老儿属狗的,又发情了。” 邢老大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真他娘的会挑时候。” 邢老大又偷偷看了白珞他们一眼。 白珞有些忍无可忍地蹙起了眉头。这三个人当真是把“我是坏人”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如果不是因为还有昏迷不醒的陆玉宝和半人半狸的司涧,白珞真想将这三人绑起来吊外面树上去,省得碍了自己的眼。 萧孤蓬压低了声音问道:“郁公子是不是也在此?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大哥和七弟,听他们讲了历城发生的事情。最近中原不太平,郁公子在外虚得小心些。” 白珞风轻云淡地笑了笑:“知道。” 萧孤蓬看着白珞,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说道:“白姑娘今日也先不要回中原吧。” 白珞眉头抬了抬:“我也知道。” 萧孤蓬有些诧异地看着白珞:“白姑娘你……”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见厢房中传来一身尖叫:“二哥!” 白珞与萧孤蓬对视一眼就往厢房走去。郁垒与赵狰也自二层走了出来。赵狰正想下楼看着究竟,就被郁垒拦了下来:“我们就在这里。这点小事交给白燃犀就好。” 白珞与萧孤蓬走向厢房,只见那厢房中邢老二没了影子,只剩下一层皮。 国字脸的邢老大和枣核脸的邢老三都呆立在屋门前。那屋子的地上软塌塌的一张人皮,赫然就是邢老二的模样。 “老二!” “二哥!” 邢老大和邢老三同时喊道。就好似多喊两声就能让邢老二那张皮子站起来似的。 “黑风神!”小虎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是黑风神!” 白珞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确定自己手底下没有哪个孽障敢打着风神的名头。白珞回头看着小虎疑惑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一出,小虎赶紧向着西方“咚咚”地磕了两个响头:“这位姑娘可不能这样说话,要遭报应的!这黑风是关外来的。是老天爷发怒了,黑风神挑了祭品走。” 白珞耐心地向小虎解释道:“这世上没有哪个神姓黑,也没有什么掌管黑风的神。另外要挑祭品也不挑这么丑的。” 郁垒站在二层,听见白珞这话,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屋里赵狰惊恐地看着郁垒,这万年冰冻脸的圣尊居然还会笑的? 郁垒余光瞥见赵狰看着他,赶紧收起了笑容。 白珞这话落在郁垒、萧孤蓬耳朵里觉得好笑,但小虎骇得眼睛都瞪圆了,只觉得自己脖颈都凉了,头上似悬了一柄刀斧。 小虎忙慌慌地说道:“这位客官慎言,慎言。” 那邢老三赤红着眼睛扑了过来,原想将一把拽住白珞的衣领将她提起来的。却不想邢老三扑到近前,也没看见白珞动,白珞就移了位置,他自己摔得好不狼狈。 白珞盯着邢老三脏污的衣袖,眼中的嫌弃丝毫不加掩饰。 邢老三这一摔,似是把自己摔清醒了。他蓦地站了起来:“什么献祭?老子从来不信这个,邢老二是被人害了。”邢老三状似疯癫地看着面前的几人,手指挨个指向白珞、姜九疑、萧孤蓬与小虎:“是你们,是你们中的一个害了邢老二。” 邢老三一把将姜九疑拎了起来。姜九疑双手放在自己的包袱上,一时不防竟然真被邢老三给拎了起来。邢老三怒瞪着姜九疑,说话时唾沫都喷到了姜九疑的脸上:“是你?是你杀了邢老二!” 邢老三拽着姜九疑一晃,晃得他的粗布包里的东西都落了出来。姜九疑的包袱乱得很,从里面掉出几张黄纸来。一个木偶娃娃也从他的包袱中露出头来。 姜九疑把黄纸捡起来装进兜里,把粗布包关上一把甩开邢老三:“你发什么疯?” 姜九疑虽然看上去只是个半大孩子,但也是活了几百岁的神族。姜九疑这时动了真怒,一掌将邢老三推得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厢房的墙上。 邢老三忍着痛站起来,指着姜九疑骂道:“今天早上就是你与邢老二吵架的,你还说要给邢老二一个教训,不是你是谁?” 姜九疑到底是少年,被人冤枉气得眼眶都红了。 邢老三不依不饶道:“今早上你和邢老二吵完架你就出去了。邢老二也独自回了房。一定是你中途折回来杀了邢老二!你若不是一直在客栈附近,怎么会黑风一来这么快就回来了!” 邢老三越来越确定姜九疑就是杀人凶手:“对,只有你了,除了你其他人都在客栈里。不对,还有你!”邢老三指着萧孤蓬说道:“你也是后面来的。但你与邢老二没有过节啊!” 邢老三似乎魔障了似的,又转回头来盯着姜九疑:“对,就是你,只有你!” 姜九疑气得胸口一起一伏,他被人冤枉却有辩驳不得。周围的人只要是看着他的,都好似相信了邢老三的话。那些眼神中带着猜忌、带着疏离、带着嘲讽,他眼中渐渐有了杀意。 “不是他。”白珞淡淡说道。 姜九疑愕然地看着白珞。 邢老三发狂似的嘶吼道:“你凭什么说不是他?不是他还有谁?” 白珞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信他。” 姜九疑近乎失神地看着白珞。 邢老三仍旧不依不饶道:“那是谁害了邢老二?”忽然之间,他背脊一僵,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二层,对上了郁垒一双带着凉意的双眸。 邢老三下意识地向邢老大靠近了一步:“不对,你们是一伙的。是你们杀了邢老二。你们……你们……与魔族是一伙的。” 白珞淡道:“若是我们要杀你,不必废这些功夫。”白珞看着邢老三的目光变得狠戾,那双绀碧色的双眸里好似没有一丝正气一般,满是邪气:“我此刻要你性命,你便活不到下一刻。” 邢老三膝盖一软,撑着墙壁才没有跌坐下去:“你想干什么。” 白珞道:“这丑八怪不是我们杀的。反正现在有黑风出不去,不如我就帮你找找真凶好了。” 姜九疑好似被冤枉之后还没缓过来似的。他失神地转身走回了厢房,哐啷一声将厢房的门关上了,还落了锁。 郁垒皱眉看着姜九疑。白珞也颇有些疑惑。姜轻寒这异母同胞的弟弟可与姜轻寒的性子差太远了。 姜九疑将门窗全部关上,跌坐在角落里。他不敢叫出声,只能用力捂着自己的嘴巴。但他脸上的恐惧却透过指缝和圆睁的眼睛露了出来。 他抱着包袱蜷缩在角落里。邢老三冤枉那些他的话在他耳边绕着有如蚊蝇。亦如五年前的昆仑悬圃,姜濂道下葬的那一日。 那一日,姜轻寒未曾回昆仑。 他独自一人扛着姜濂道的棺椁入了昆仑神仙冢。原本昆仑仙尊入葬神仙冢是有一番仪典的。但因为开天印一事,姜濂道什么都没有。 姜濂道与风千洐不一样。伏羲的将士总还有些忠心的。但姜濂道求仙问道数千年养过的死士极少,唯有的那些都死在了五城十二楼。 他一个人扛着棺椁走在上神仙冢的山路上。他从不知道昆仑竟会有这样难走的一条路。上神仙冢的山路上满是泥泞,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咬着牙,抬着棺。无论姜濂道曾经做了什么事,他至少应得一份体面。 他一直以为,姜濂道的罪会与他的棺椁一并埋入神仙冢。 直到山道上一个人走到他面前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那人直愣愣地走过来,走到近处,将那口唾沫吐到了他的脸上。 姜九疑愣住,怔愕地看着眼前的人,只能依稀记得那人是神农氏的天将。 那天将鄙夷地看着姜九疑,一言不发地走了。姜九疑浑身发抖,整个人似被冰水当头浇下。但这一切远远没完,那天将身后还站着许多人。他们一个一个走来向着姜九疑重重吐出一口唾沫。 “叛徒!” “小畜生!” “狼子野心!” 姜九疑肩上的棺椁原本就极重。此时更是觉得无法承受,他的双腿陷入泥地里,冰冷的淤泥漫过他的脚踝。他好似要陷入深渊之中,但这些人却又不肯轻易放过他,甚至不愿给他一个痛快。他们要缓缓地吞噬他,要将所有的债都算在他的头上。 姜九疑喃喃道:“我……我没有……” 那些人骂道:“你日日跟着你爹在一起,你会不知道你爹在做什么?” “如果不是你们,怎么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丧命?五城十二楼都变成什么样了?” 姜九疑双腿发着抖低下头,艰难地抬起腿向着神仙冢一步一步行去。他努力不去听那些谩骂。但那些话语每一个字都钻进了他的耳朵,刻在了他的骨头上。 第三百二十六章 燃犀照魂42 · 雾灵山狸 白珞与萧孤蓬在满是血的厢房里查探这那一张人皮。那人皮极为完整。软塌塌的一张摊在地上,能从那张人皮上清晰地看出人皮的五官。那张人皮上眼皮因为薄,在人皮被剥离时只剩下一些絮状的皮肤。嘴唇是凸出暗红的两块,嘴唇边的胡须都还能看得清。 萧孤蓬用弯刀挑起人皮看了看,那人皮的四肢软塌塌的像两根绳子,但手臂和腿脚的人皮却不完整。手臂的皮在手腕之上就断掉了,断口并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腿脚的皮也是,自脚踝之上就断掉了。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这人皮还是新鲜的。白珞也不知萧孤蓬是做什么出身的,检查着一张这样的人皮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孤蓬一寸一寸看着人皮,连那人皮上的毛发都没放过。他头也不抬地说道:“这上面沾了许多黄沙。” 白珞点点头:“我也发现了,这张人皮是被人从外面拿回来的。” 他二人在这厢房之中,那堂中却早已是乱糟糟的一团。邢老三发了疯,一会儿说着“报应”,一会儿说着“报仇”,一会儿骂着魔族,一会儿又咒骂监武神君。 萧孤蓬听见喧闹声皱了皱眉:“白姑娘,他们嘴里不干不净的,你倒也能忍得住?” 白珞淡道:“听闻这些日子中原骂我的人多了。” 萧孤蓬一笑:“确实有什么事都瞒不了白姑娘。” 白珞又问道:“你到这里来,跟这三个人有关吧?” 萧孤蓬点点头,看了看邢老三与邢老大在堂中闹腾听不见他们的声音,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自从蜀中一别,短短数月中原忽然之间就刮起了腥风血雨。白姑娘你在兖州与历城的事都是在第二日就传了出来。流言蜚语最是可怕,许多修士忽然暴动了起来。他们……” 萧孤蓬说道这里顿了顿。 白珞坦然一笑:“他们砸了监武神君庙,还砸了我的神像?” 萧孤蓬有些尴尬地点点头:“的确如此,我都不解为何事情会发展得如此之快。最初兖州事出,也不过是有些流言蜚语,说自天印开了之后,魔族肆虐人间,这些异象变数都是因天印的惩罚。不过短短数日,历城再陷落,忽然之间风向就全变了。几乎所有散修都开始讨伐监武神君,戕害魔族。其实自五年前就有了猎魔人,只不过都行走在暗处。如今便是放到了明面上,这一切发展的太快,像是……” “像是商量好的?”白珞问道。 萧孤蓬点了点头。萧孤蓬心细,但也绝不胡乱揣测。 白珞那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一切的确像是设计好的。从一开始遇见玄阴池泽神,到己伯毅找到她,再到兖州、历城,每一件事背后都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再推着整件事情。只是她身在迷雾之中,看不清这事情的本来面目。 白珞问道:“这三个人就是你说的猎魔人?” 萧孤蓬点了点头:“我追了他们许久了。这三个人专门对魔族下手,女子可卖为妓,男子可做人彘。我还发现黑市中的交易甚至有求买魔族部分躯体的,简直耸人听闻。” 白珞淡道:“你不肯直接逮了那三人,便是因为想放长线钓大鱼?” 萧孤蓬点了点头。 白珞苦笑道:“那这次你可能要失望了。” 萧孤蓬皱眉道:“为何?难道白姑娘知道谁是凶手了?” 白珞低声道:“只是猜到了,但是还差证据。还得再从这张皮子上找找。” 萧孤蓬将那人皮的头部挑了起来:“不知白姑娘知不知道扶风以南,零陵以西的深山中有个叫且兰的部族?” 白珞道:“略有耳闻,且兰是个山林中的古老部族。擅长蛊术一类。” 萧孤蓬说道:“除了蛊术,且兰还有许多秘术,旧俗。自四大世家共治中原以来,以往的王朝旧俗都被抛弃了,古老王朝的秘术习俗,甚至在书中都很难再找到了。剥人皮就是其中一个。在古王朝里,祭祀的时候会扒了人皮做鼓面。” 白珞皱眉道:“你说这手段与且兰旧俗有关?” 萧孤蓬摇了摇头道:“恰恰相反。要把人皮整张这样剥下是有难度的。这剥人皮的习俗就是在萧氏王朝都早已绝迹了。这门手艺若能追溯应当在且兰会有保留。我曾去过且兰,见过当地的人是怎样剥人皮的。且兰部剥人皮的时候会先在脖颈、手腕、脚踝处割一圈,然后再在胸口处划下一刀,胸口最薄的地方灌入水银,这样整张皮子就会剥下来,并且后背的皮不会破,还能保持韧性,可以用做鼓面。” 白珞皱了皱眉,她活了上万年,自然知道曾经的中原是什么样子。这样的手段现在细细听来还是觉得过于残忍。 萧孤蓬拿出另一柄弯刀,轻轻挑开那人皮的头颅部分:“但是白姑娘你看这张皮子,他的胸口并没有刀口,刀口在颅顶之上。这不是剥人皮的手艺。我即便在且兰部也没见过。” 白珞细细挑起那人皮的手腕看了看:“这里有些痕迹,你再看看。” 萧孤蓬仔细看了看,的确那人皮的手腕和脚踝处除了黄沙还有些别的类似于干稻草的碎屑。萧孤蓬皱眉道:“这是麻绳?” 萧孤蓬做了个手脚并在一起的手势:“他曾经手脚被人绑起来过。” 白珞皱眉看着那人皮眉头越皱越紧。这或许已经超出了她对残忍的认知。 萧孤蓬走到窗前一看,那窗框上除了黄沙,也有些干草的碎屑:“白姑娘,这也有麻绳的印迹。” 白珞皱眉抬起头:“也许梁上也会有。” 萧孤蓬二话不说跳了上去,那梁上的确有干草碎屑。不仅如此,那梁上因为没有覆着黄沙,还有清晰的被麻绳勒过的痕迹。萧孤蓬站在梁上疑道:“白姑娘,这里的确有麻绳的痕迹,只是有些奇怪。” 白珞:“怎么了?” 萧孤蓬奇怪道:“太深了,这张人皮很轻,这梁上的痕迹不该那么深。即便吊上整个人也不该有那么深的痕迹。” 白珞将窗缝轻轻推开一条缝来,外面的黑风还在卷着黄沙四处飞着,那窗户下摆放着几个酒桶,酒桶里已经被黄沙灌满了。酒桶的边缘也落了半桶高的黄沙。 白珞轻声道:“我知道这个人的身子在哪了。” 白珞话音刚落,那二楼厢房中便传来一声怒喝:“开门!” 白珞皱眉走了过去。邢老三站在赵狰的门前重重地拍着门:“把门打开!” 赵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门缝来,静静看着发着疯的邢老三。 邢老三扒着门缝恶狠狠地看着赵狰:“是不是你!我大哥在哪?” 赵狰皱了皱眉不说话。 邢老三隔着门缝都想抓着赵狰的衣领将赵狰从里面拽出来。 赵狰一把拍下邢老三的手,更加凶恶地看着他。 邢老三咧嘴笑道:“老子杀过那么多人,难道害怕你?报应老子都不怕!谁敢动老子兄弟,谁就得死!我大哥在哪?” “铮”地一声,一声琴音自隔壁郁垒的房间里传来,邢老三的耳朵里顿时就像是被灌了铅,除了一片嗡鸣声他什么都听不见。 邢老三捂着耳朵大声道:“他娘的,老子耳朵!聋了?!大哥!大哥!” 郁垒一脸不悦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白珞站在一层抬头望着郁垒轻轻一笑:“不急与他计较,先将杀他兄弟的人找到,他的账我们再慢慢算。” 郁垒听见白珞的话,毫不犹豫地一挥手,那邢老三的耳朵顿时又恢复了正常。 邢老三指着郁垒骂道:“刚才是你?!你们这一帮牛鬼蛇神,莫以为老子会怕了你们。” 白珞淡道:“还不知谁是牛鬼蛇神,你若想知道你大哥在哪。就要问问杀害你二哥的凶手。” 邢老三顿时从二楼冲了下来:“是谁?你说是谁?” 大堂里所有人都跟着白珞往厢房里走去。就连赵狰也好奇地走了出来。唯有郁垒与姜九疑还留在自己房中。郁垒看了一眼泡在木桶里的陆玉宝,又轻轻抚起琴来。 邢老三看着地上邢老二的皮子又不由地悲从中来:“二哥!” 邢老三恶狠狠地问道:“到底是谁杀了我二哥?” 白珞淡道:“这就要看谁来过邢老二的厢房了。”说罢白珞淡淡扫了小虎一眼。 小虎干巴巴地笑道:“姑娘您别开玩笑了,我杀只鸡都瘆得慌,更别说杀个人了,还……还……弄成这样……” 邢老三满腹狐疑地看着小虎:“我最后看见二哥在房里之后就一直在大堂,这小二也一直在的啊。” 白珞看着邢老三问道:“你来房门外看到了什么?” 邢老三想了想:“我二哥在那啥,那啥……”邢老三忽然顿了顿:“不对,他是在晃荡!” 白珞道:“你那时看到的就已经是块皮子了。” 小虎的脸色忽然僵了僵。 白珞也不再卖关子,一挥手打开了窗户:“邢老二就在这窗户下面。” “什么!”邢老三半个身子都扑到了窗外去,但什么都没看见,还被黑风灌了一嘴黄沙。“你逗老子呢?” 白珞叹了口气,手指微微勾了勾,一股与黑风完全相反的风吹了过来,将那酒桶周围的黄沙吹了开去,酒桶下赫然躺着一具血红的没有皮的带血尸体! 邢老三舌头打了结,那黄沙之下好似躺着一具被黄沙掩埋的恶鬼,而非什么邢老二。 邢老三忽然想起了什么,惊得一头的汗,这场景他曾经见过。他咽着唾沫,腿脚都在发抖,冷汗自他的头上一颗一颗落下:“不对,不对,这不可能。弄错了,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 白珞冷冷地笑了笑:“这外面可是黑风,你这么出去了是觉得比黄沙埋了都比那样的死法好是么?” 邢老三一改那疯癫的样子,忽然变得十分软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珞淡道:“你大哥你也不找了吗?” 邢老三喃喃地说道:“许是我大哥已经走了。” 白珞斜眼看着邢老三:“可是杀你大哥二哥的人就在你面前。” 邢老三一抬头。他的面前只有白珞、萧孤蓬、赵狰与小虎。 邢老三嘴角抽搐地看着小虎:“是你?” 小虎已经彻底收起了那和善的面容,他抬头看着白珞:“这样就判定是我?” 白珞指着窗户和梁上的痕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将邢老二堵住嘴,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把他放入木桶中,手上拴着绳子,用绳子穿过横梁,再用冰坠着。然后在邢老二的颅顶处划开一条口子。你先在酒桶里灌入大半的黄沙。等到黑风一起,自然将酒桶灌满了。邢老二的躯体就会从他的皮中脱离出来。身体的重量没了,那皮子便被冰块拽回房中。正好就是邢老三来时看到那样。等到冰块化了,那皮子也就落下来了。是这样吧?” 远在二层厢房中的郁垒侧耳听着白珞的动静,当听到这等杀人方法的时候,也不由地皱了皱眉。 小虎点点头:“大抵如此,不过有一点错了。我不是堵住了他的嘴,而是在他嘴里灌了铁水。” 白珞看着小虎道:“这法子你是从哪知道的?” 小虎看着邢老三:“那便要问他了不是吗?” 邢老三慌张地摇了摇头:“你是谁?那不是我做的。我只是负责找目标而已。” 小虎红着眼:“魔族女子原本也与普通女子无异。你们为了买卖不把她们当人看。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懂修仙,也不懂江湖中事。我只不过想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与她一起而起。可你们为了钱,竟然杀人。杀人都还不肯给个痛快。你们的买主要买魔族女子的皮,有的买主要买心,都要活剥的。你们便想出这个法子!” 小虎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眼中满是仇恨:“你们还记得当时她的惨叫吗?魔族女子不易死的,受了比常人多数倍的折磨!他这么容易死,那是便宜了他了!” 小虎说着话,忽然往前一扑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刃,将刀捅进了邢老三的胸膛中。他回头看着白珞绝望地说道:“邢老大在厨房中,原本想在你们精力集中在人皮上的时候把他处置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是个普通人,但我也要报仇的不是吗?” 小虎收回刀,刀尖在滴着血。邢老三躺倒在血泊中:“我在这雁门关等他们,等了两年。这是他们做生意的必经之路。”小虎似乎用完了所有力气:“这世道乱了,我不懂什么江湖,不懂什么修士。更不懂他们口中说的昆仑神尊。但是人是要分好坏的。魔也是的。” 第三百二十七章 燃犀照魂43 · 雾灵山狸 黑风停了,客栈中却已是一片狼藉。白珞走到厨房里,却不见邢老大的尸体。靠近炤台的地方只剩下一滩血迹。小虎杀了邢老三整个人已近痴傻,失神地靠在墙角,似是疯了。白珞摇摇头,此时的小虎怕是什么也说不出了。 邢老二剩了一张皮,邢老大不见了踪迹,唯有邢老三还有个囫囵人形,只是也咽了气。 郁垒站在二层走廊上看着楼下一片狼藉叹道:“雁门关此处自古便充满了戾气。复仇的,攻城的,从来都是一地尸首。还以为人界早已太平了,没想到仇恨与杀戮从来不会因为世道太平而停止。” 白珞听出郁垒言语中的悲凉,忽然想起一事抬头问郁垒道:“关于猎魔人一事你知道吧?” 郁垒点点头:“贺兰重华让我回去也正是因为此事。” 白珞皱眉道:“所以你在魔界多年,知晓可以通过天印放出魔界魂灵,却未曾这么做,正是因为这个?” 郁垒沉默了一瞬,他认真地看着白珞:“你并未做错。” “是吗?”白珞有些不自信。这之前她活得简单。除了天元之战,她无非就是收收凶兽,镇守昆仑墟。关于三界,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 人性之复杂,人心之阴暗,这是她从未曾了解过的。 如今客栈中只剩下了白珞一行人和萧孤蓬。白珞也不隐瞒自己的去处,对萧孤蓬说道:“萧三宗主,我的朋友受了伤,如今中原之事只怕我是插不上手了。” 萧孤蓬拱了拱手道:“白姑娘放心,虽然中原乱了,但四大世家数百年的积势也能压住一时。虽说我们沐云天宫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有谢尊主、陆夫人和元宗主。白姑娘尽可放心。” 白珞轻轻一笑:“我有个问题想问问萧三宗主。” 萧孤蓬道:“在下知无不言。” 白珞问道:“兖州城破,历城焚毁,这两件事的确与我脱不开干系。为何你们不怀疑我,还愿站在我这边?” 萧孤蓬爽朗地说道:“白姑娘说笑了。白姑娘是何许人,那些散修也许不知,但我们四大世家的人却是知道的。当初若不是白姑娘将我们自沐云天宫救下,我萧孤蓬又如何还有命在?不止沐云天宫,鬼面银羽卫屠戮四方,若不是白姑娘出手,江湖哪里来的太平。江湖人说是监武神君开了天印,让这天下乱了,但同入圣楼的还有谢二公子,元宗主,和陆宗主。我们并不是现在选择站在白姑娘这边,而是早就选择了道义。天道自在人心,孤蓬一生追求莫过于此。” 白珞眉宇舒展开来:“好一句天道自在人心。我也必不会让中原久在黑暗之中。” 萧孤蓬想起一事忽觉好笑,嘴角不由地挑了起来:“何况若说兖州与历城的事,谢二公子倒是有一句话说得对。” 白珞眉头挑了挑,直觉谢谨言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 萧孤蓬轻笑道:“谢二公子说,但凡白姑娘出手,必是要塌几座房子的,现在又何必来计较这个?” “……”白珞干巴巴地笑道:“萧三宗主要是再看到谢谨言,代我向他问个好。” 萧孤蓬客气道:“这个自然。在下还要继续追查猎魔人一事,此去中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还望白姑娘保重。” 郁垒缓自屋中缓缓走了出来看着萧孤蓬认真道:“多谢。” 突如其来的一声“多谢”让萧孤蓬微有些怔愣:“这位公子如何要谢萧三?” 郁垒看了看白珞淡淡一笑:“许多事情,尤其是追查’猎魔人’一事。” 萧孤蓬微微一愣:“你是?” 郁垒淡道:“我是魔族。” 萧孤蓬道:“公子不必向我道谢,萧三不过是在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忽然窗外响起几声马蹄声。马蹄声绕着客栈,听那声响已经将客栈包围了。 白珞与郁垒对视一眼,郁垒轻轻推开窗,看见外面黄沙之中数名穿着黑色风帽戴着鬼面具的人将客栈围了起来。 白珞眉宇瞬间一凛,这些人的穿着打扮赫然就是鬼面银羽卫! 当初妘烟离攻上昆仑,带的鬼面银羽卫的精锐大部分折在了龙脊山上,在那场战中活下来的鬼面银羽卫也被关入了戒律院。那些在信都的,也都被谢柏年收复,有罪的重罚,没罪的便被分去碧泉山庄、玉湖宫、玄月圣殿改过。 鬼面银羽卫怎么还会死而复燃? “哐当”一声,客栈的大门被一把推了开来。萧孤蓬从客栈中冲了出去。 若说有谁最恨鬼面银羽卫,这客栈之中当属萧孤蓬。 当初妘烟离以巫月姬身份搜罗党羽,消除异己,燃烬沐云天宫,杀害沐云天宫数千弟子。这些仇恨原本随着妘彤的获罪,鬼面银羽卫覆灭而消失了。但现在鬼面银羽卫又出现了。萧孤蓬如何能忍下这口气? 白珞看了一眼陆玉宝,对郁垒说道:“我出去看看,你等我。” 郁垒点点头:“你放心。” 白珞走出客栈,发现鬼面银羽卫围着客栈,其中一人立于黑马之上隔着鬼面看着白珞说道:“将里面的魔族交出来。” 萧孤蓬一改平静的面容,他蓦地将腰际的双刀抽了出来握在手中:“想要人,先问我手中的刀同不同意。” 鬼面银羽卫看着萧孤蓬缓缓说道:“来人可是萧三宗主?” 萧孤蓬道:“正是。” 鬼面银羽卫道:“我们只是要魔族之人,与萧三宗主并无过节。” “并无过节?”萧孤蓬气得笑了:“你胆敢戴着面具站在我面前,那便是过节。” 鬼面银羽卫冷笑道:“往沐云七子称自己侠义,原来都只是些沽名钓誉之徒。” 萧孤蓬疑道:“你此话什么意思?” 鬼面银羽卫说话时的声音如同黄沙嗡鸣:“萧三宗主,你既为沐云天宫宗主之一,当为民做主。如今魔族肆虐人间,你不仅坐视不理,还助纣为虐!天下人已经起义,要为自己而战,要除掉祸乱人间的异类,魔也好,神也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萧三宗主,如今这客栈之中藏匿些什么,你可敢跟我们交代一番?” 萧孤蓬冷声道:“我做事问心无愧,作何要跟你交代?” 萧孤蓬话音刚落,白珞便从客栈中走了出来,那银面之下的双眼是陌生的。这一点让白珞心安了一些。白珞冷声道:“真是不巧了,我就是你口中那“助纣为虐”的“纣”,其心必异的族类。” 那鬼面银羽卫见到白珞顿了一顿,他坐下的黑马一声嘶鸣想要后退。他死死拽住缰绳,迫使黑马停住。 鬼面银羽卫疑道:“你又是谁?” 这回轮到白珞愣住了。原以为这些卷土重来的鬼面银羽卫定是当初妘烟离座下剩余的精锐强将。毕竟那身黑衣银面黑马,每一样都能值些银子。可这些人似乎连沐云天宫、白狼夷和昆仑的战役都没参与过。 白珞看着鬼面银羽卫中肯地评价道:“你的马都比你有见识。” 鬼面银羽卫将手中的弯刀一横:“废话少说,将客栈中的魔族交出来。”说着那鬼面银羽卫自马上一跃而起,手中弯刀闪着寒光就像白珞当头砍下。 白珞有心试探这鬼面银羽卫的虚实,她未用灵力,身形向后一倒便向后躲了过去。那鬼面银羽卫身上的功夫并不弱,一柄弯刀追着白珞而去,劲力倒是越来越强。 到了近处鬼面银羽卫弯刀一转,勾起满地黄沙挑向白珞。白珞侧身躲过,伸出两根指头在鬼面银羽卫手腕处一弹。鬼面银羽卫手腕一麻,弯刀脱手而出。他再想用灵力却是半点也使不出了。 他惊恐地看着白珞。白珞认真评道:“功夫不弱,还能修金灵流。就是运气不太好,出个门能遇见你祖宗。” 鬼面银羽卫也看出了自己与白珞之间实力悬殊。他不敢恋战,几步跑向自己的黑马就欲逃。 白珞冷声道:“想走?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那鬼面银羽卫听闻,一瞬间化出数个影子,不知哪个才是真人。 “水月镜花?”白珞冷冷一笑:“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一招。”说罢白珞一挥手,四周黄沙顿起,将这些真假鬼面银羽卫围了起来 那些鬼面银羽卫一见黄沙四起顿时惊道:“黑风?!”转念一想顿觉不对劲。这黑风只是将他们围在了阵中。 “你究竟是谁?”鬼面银羽卫惊恐地问道。 鬼面银羽卫见自己的去路被阻,把心一横竟然向白珞动起手来。 约莫十个鬼面银羽卫化作几十个真假幻影,纷纷向白珞袭来。白珞虎魄脱手而出,管他真假,一鞭子一并劈了去。 只听一声皮肉碎裂的声响,鲜血飞溅,有几滴正好落入白珞口中。 血腥味顿时染上白珞的舌尖。白珞一阵恶心,心中顿时落空一拍。她手腕的伤口忽然剧痛起来,她眼前忽然像是染了血一般,看什么都蒙着一层血红。她忽然很想摘下这些鬼面银羽卫的面具,撕碎他们的心脏。 白珞察觉自己异样,心中一阵慌张。她伸手按住自己右手的伤口,将风阵撤了个干净。白珞咬牙看着那些鬼面银羽卫道:“滚!” “白姑娘。”萧孤蓬皱眉看着白珞。若这些人是曾经屠杀沐云天宫的人他一个也不想放过。 白珞紧压着伤口,心跳越来越快,连眼前都开始模糊起来。 白珞压抑着自己渴血的冲动低声道:“这些人未曾去过沐云天宫。去过沐云天宫的人不会不认识我。只怕是借了鬼面银羽卫的名头行事而已。”白珞回头看了眼客栈低声道:“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那几个鬼面银羽卫也不是傻子,赶紧调转马头离去。临走前只听一个鬼面银羽卫轻声道:“那客栈里面的魔族值不少钱呢。可惜了。” 猎魔人? 忽然之间,小虎说的邢老二屠杀魔族女子,活剥人皮,活取人心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过,惹得白珞一阵恶心。 她心跳不由地加速。 那鬼面银羽卫的话语在她耳朵里清晰。 客栈里面的魔族? 郁垒? 忽然之间一股怒意冲进白珞脑中,将她压抑着的暴戾唤醒。她手中金光乍现,四周似乎又起了黑风。这风不似刚才那样只是将那几个人几匹马围在中间,而是带着杀气要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吞噬。 白珞抬起头,绀碧色的瞳孔在黄沙之中泛着寒光。她咬牙看着那些原本已经落荒而逃却又因黄沙困住的鬼面银羽卫道:“你们在说什么?要杀谁?” 她五指之间有如电闪雷鸣不停作响。正在她要一击而出,让那些鬼面银羽卫血染黄沙的时候。郁垒自客栈中一跃而出。 他见白珞之间金光乍现也丝毫不闪躲。他一把将白珞拽进怀里柔声道:“珞珞,醒一醒。” 白珞那紧皱的眉宇舒展开来,金光自五指之间淡去,风沙也少了去。 那些鬼面银羽卫看得呆了。那群人再不会看眼色也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方才和阎王爷打了个照面。其中一个鬼面银羽卫赶紧摘下自己的面具扔在地上,露出他本来的面目。 若白珞记性好的话能记得这个人曾经在碧泉山庄见过,便是那碧泉山庄外门弟子中最末端的看门 郁垒冷冷扫了那些人一眼:“还不走?” 只是短短一瞬,那些鬼面银羽卫便走了个干净。 白珞在郁垒怀里喘着气,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郁垒擦去染在白珞脸上的鲜血轻声道:“他们都走了。” 白珞脑中嗡嗡作响,方才的戾气还没有散尽。方才她想的并不是阻止这些人,也不是想要问个究竟。她只有一个想法——杀人。 她只想要看着鲜血落下,她只想要他们在这黄沙中惨叫,只想要见到他们四肢碎在这黄沙之中。 她只想杀戮,就像一个野兽一般,只想要那血腥气在她眼前蔓延开来。 她清楚的意识到,有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极度可怕的东西,已经开始在她体内滋生。 第三百二十八章 燃犀照魂44 · 雾灵山狸 黄沙一粒粒地落下,那速度好似极慢。白珞眼前的血色渐渐淡去,但手臂之上的痛楚却分外的清晰。那条在雾灵山杀人之后留下的伤痕,在不停地撕裂,不停地提醒着她所犯下的罪。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郁垒轻声道。 “去哪?”白珞不解。 郁垒不答,只是带着她往前走着。黑风过后雁门关已不是他们方才来时那般层峦叠翠的景象,黄沙摧残了那片青绿只留下一片荒芜。 郁垒走至一处悬崖边上竟然坐了下来。他伸手一拂召出九幽冼月,玉指在琴弦一拨,天籁之音就从指尖流出。 郁垒的琴音让人心安不少,白珞在郁垒身旁坐下,心中那烦躁之感渐渐淡去。半晌白珞轻轻笑道:“差一壶酒。” 郁垒回头看着白珞一笑,指尖在琴弦上一按,那琴音一颤似乎有了个不和谐的音符。那音调陡然走高忽而又自九天之上落下。那山崖之下的黄沙随着音符高高扬起竟然悬在空中不动了。 白珞看着那黄沙不由地坐直了。郁垒的琴音忽然变得铿锵有力,好似兵戈铁马自天外而来。那黄沙陡然变了,白珞在那黄沙之中看见两军厮杀,在两军厮杀的缝隙中却有一个小男孩在苟且偷生。 那小男孩抱着头,躲避着刀剑。无论是哪一方的将士都没有把这小男孩放在眼里。他们的刀斧自小男孩的头顶劈过,马蹄自他身旁踏过,若不是那小男孩机警,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白珞皱眉道:“这是什么?” 郁垒手停在琴弦上,音符落下,漫天黄沙也散落下来。郁垒淡道:“没什么,只是这雁门关的旧事。” “我方才好像看到一个小男孩?”白珞皱眉道。 郁垒轻笑道:“这样的小男孩在雁门关有很多。两军交战受苦的是百姓。” 白珞问道:“后来他怎么样了?” 郁垒淡道:“后来他也开始杀人,为了能活下来。” 郁垒凝视着悬崖之下:“这悬崖之下有许多尸骨。有将士的,也有普通百姓的。活在乱世,便不得不举起手中刀斧。” 白珞轻笑道:“你便是想告诉我,在生死之间,死伤难免?死得若不是别人,那便是我?”白珞摇了摇头:“郁垒,我并非自责。但人与兽终是不同,就连兽类也不会为了杀戮而杀戮。” 郁垒摇了摇头道:“并非如此。正如你方才看到的那个小男孩。他只有那般小,哪里能对付得了那些拿着兵刃真正的将士?他能杀的只不过是那些已经残了的,只剩一口气的人。这算不算残暴?” 不等白珞回答,郁垒接着说道:“可若他不动手他就会被人发现。若他不动手他就得不到那人怀里的钱财,得不到那人怀里的半个带血的粟米饼。他不得不变得残暴。但若那时有人能站在他身前挡着他,为他抢来那半个带血的粟米饼,他便不用沾血,便不用动手。” 白珞抬头看着郁垒。山崖下的风吹起他的墨发,吹起他绣了金色西域纹样的黑色衣摆。那双点漆似的双眸里似乎一直藏着心事,但却不会让人感到不安。 郁垒的眉宇之间逐渐生了一丝戾气:“白燃犀,我会做那个站在你面前的人。无论是兵戈还是战马都伤你不了分毫,那些手持刀斧的人只会先倒在九幽冼月之下。无论是谁算计了你,我必不会让他得逞。” 好似风自远处的海面吹来,带着一丝腥咸,吹过荒芜的废土,吹过漫天的黄沙,在白珞耳边轻吟。 郁垒在白珞面前蹲下,轻轻覆住白珞手腕处的伤口:“所以无论何事你都不必瞒我。我不会再让人伤你分毫,必会护你周全。” 白珞心中一颤,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襟。她从未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任何人,也从未想过要与任何人一同走完这漫无边际的一生。 可郁垒的眼神如此诚挚,那原本冷冽的双眸此时却好似燃了火。那眼神中有怒气,更多的却是渴望。 半晌,白珞颤声道:“好。” 那一个“好”字极轻,却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将自己的性命托付,将自己与另一个人绑在一起,比面对敌人更需要勇气。 郁垒挑起嘴角笑了。他眼中似落了星辰,这星辰之间又忽然有了暖意。 郁垒俯身靠近白珞,那柔软的唇瓣就在咫尺之间。 千佛石窟里的记忆袭来,沿着白珞的每一根神经在周身泛起一股酥麻。郁垒的气息极其好闻,还带着一股暖意。这暖意仿佛能把寒冰融化。 “啊!!!” 白珞和郁垒同时一震,在他二人身后竟然传来了一声惨叫!那声惨叫还有些熟悉,并且是从山崖下传来的! 白珞胸腔之中的一颗心还在跳个不停,刚才那声惨叫竟还让她心跳加速了!白珞活了上万年,头一次体会到了被人当场抓包后的紧张和心虚。 只见那悬崖底下一直黑色巨龙冉冉升起,爪子上还拎了只青色的团子。 那青团子自然是姜轻寒。所以姜轻寒方才不仅撞见了她与郁垒,还因为想逃跑错了路,直接跳了崖?堂堂神农少主跳崖之后甚至因为太过惊骇而忘了用灵力,被老龙妖救了上来?? 白珞看着姜轻寒的目光越来越冷,越来越狠戾。 姜轻寒吊在巨龙短短的爪子上,干巴巴地笑了笑还对着白珞摆了摆手。 白珞:“……” 姜轻寒被冷风吹得一哆嗦,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干巴巴地笑道:“是你找我们来的。”此话说到最后两个字已小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抓着姜轻寒的老龙妖瞪着灯笼般大的两只眼睛看着白珞,在听见姜轻寒说的话之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白珞:“……” 姜轻寒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薛惑。这个角度看上去只能看见薛惑腹部黑色的鳞甲。这薛惑脸皮最厚,平日里插科打诨一把好手,此时竟然为了少说话不肯现出人形!当真是腹黑心计老龙妖! 姜轻寒没法子,悬在空中被那冷风吹得难受得紧,只能干巴巴地又笑道:“听说陆老板受伤了?不如……我们先去看看陆老板?” 姜轻寒同手同脚地走进客栈,脸上尴尬的神色与他身旁的阴风一样,久久不散。 姜轻寒走进客栈正好见到姜九疑正欲走出去。姜轻寒被那阴风吹得要得了风寒。他一见到姜轻寒便把他搂了过来,权当一个人形暖炉。 姜轻寒揉了揉姜九疑头发:“你这几日没做什么坏事吧?” 姜九疑脸上闪过一丝嫌恶之色从姜轻寒手中挣脱了出来,将自己被揉乱的头发理了理:“你怎么来了?” 姜轻寒若无其事地说道:“也无甚事做,想着来看看你和监武神君。” 姜九疑到底已经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姜轻寒知道姜九疑的自尊心极重,若是让他知道是白珞叫自己来给陆玉宝看病的。他免不了要多心,生一番气。 姜轻寒问道:“陆老板呢?听说他病了。” 姜九疑指了指二楼的客房。姜轻寒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上去。 姜轻寒行医数百年,头一次觉得病人便是他的再生父母。见到了陆玉宝,方才山崖边发生的事情总算可以揭过了。以至于姜轻寒看见陆玉宝直想与他抱头痛哭一番。但是当他看清陆玉宝的时候姜轻寒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陆玉宝仍旧泡在那一桶混了郁垒鲜血的浴桶中,他的衣衫上都染上了淡淡的血色。 姜轻寒伸手探在陆玉宝的手腕上,他用灵力在陆玉宝的经脉中搜寻。原本神族应有灵力,就算不抗拒姜轻寒的灵流也不该半分灵力都没有。但陆玉宝浑身上下的脉门尽数打开,姜轻寒的灵流在里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若不是陆玉宝灵珠仍在,姜轻寒便要以为他的灵珠早被碎去了。现在的陆玉宝竟像是被人卸去了一身灵力,与普通人族一般。 姜轻寒继续探向陆玉宝的灵核。忽然一股大力袭向姜轻寒。这股巨力并没有推开姜轻寒,相反竟然将姜轻寒的灵流卷了进去。陆玉宝的灵核正在吞噬着姜轻寒的灵力! 姜轻寒瞳孔骤缩,此时要收回手已然来不及,他的手就好似黏在了陆玉宝的手腕之上,竟然无法动弹! 姜轻寒顿感四肢百骸一阵剧痛,灵力源源不断自他的指尖流向陆玉宝的脉搏。姜轻寒的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角来,似牛非牛似鹿非鹿的角上一瞬间就开遍了繁花。 薛惑见状,伸出手要挑开姜轻寒黏在陆玉宝手腕的手指。可他才刚刚触及姜轻寒的手腕,自己的灵力也被吸了去。 薛惑皱眉道:“这是什么邪术功法?” 白珞正欲上前却被郁垒拦住。郁垒咬破指尖按在陆玉宝的肩头,他用流着血的指尖沿着陆玉宝的手臂滑至姜轻寒的指尖轻轻一挑。姜轻寒顿感那股吸力一下子撤了去,他脱力似地跌坐在地上。 郁垒皱眉道:“他似乎并不喜欢煞气,我只能用煞气阻断。” 白珞伸出手扣在姜轻寒的腕间将灵力渡入他体内。姜轻寒笑了笑:“监武神君不必担心,我无妨。神农氏的灵力只能自己恢复,不用白费力气了。” 白珞问道:“刚才究竟怎么回事?” 姜轻寒皱眉道:“我没猜错的话,陆玉宝体内寄生了另一个极其厉害的元神。这元神喜时神族灵力。” 白珞心中一凛,一个不祥的预感在心里慢慢冒了出来:“是莽骨神?” 姜轻寒顶着一头巨大的花冠,说话时气力也有些不济:“我探不出究竟是什么元神在他体内,但是试一试便知。” 白珞问道:“如何试?” 姜轻寒从地上站了起来,忍住一阵头晕目眩:“记得在历城时,莽骨神曾吞噬了隐神的灵魂?” 郁垒和白珞同时抬起头看着姜轻寒。郁垒淡道:“我去跟赵狰说。” 说罢郁垒去了隔壁客房。 不一会儿,郁垒带着赵狰走了回来。赵狰将司涧打横抱在怀里,还是用风帽遮住了司涧的脸。 赵狰看着姜轻寒,努力张了张嘴。在雾灵山时赵狰为了说话把舌头咬得不成样子。现在说话也只能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好……好……人,救……救……” 姜轻寒点点头:“我尽力。” 白珞道:“我们在雾灵山遇到的赵狰和司涧。他们可能看到过无天神尊。但赵狰却不能完整地说出来。他只要一想到无天神尊四个字便会头疼欲裂。” 姜轻寒抬头看着赵狰。赵狰听见白珞说“无天神尊”四个字脸上已经显出痛苦的神色。 姜轻寒伸出手来:“让我看看。” 赵狰摇摇头,指了指姜轻寒那头上巨大的花冠。 姜轻寒笑道:“只是寻常的探诊而已,无妨的。” 赵狰这才乖乖地伸出手去。姜轻寒探了一会儿皱眉说道:“奇怪了。” 郁垒问道:“如何奇怪?” 姜轻寒摇了摇头:“他的脉象并无大碍,也没有任何病症。”姜轻寒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我听闻东瀛有种秘术叫做催眠术,可以让人听命施术人,让人做特定的事或者不做某件特定的事。” 白珞道:“你是说是有人催眠了赵狰,让他不可说出看到的事?” 姜轻寒道:“或者是让他不记得看到的事。但赵狰固执或者施术者学艺不精,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赵狰摇了摇头。 姜轻寒不解地看着他。郁垒替赵狰说道:“赵狰的意思是他无妨,希望你能救司涧。” 姜轻寒轻轻揭开司涧的风帽,那半人半狸的模样没有吓到他,让他惊讶的反而是司涧昏迷的样子。他皱眉问姜九疑道:“为何给她用了那么多迷药?” 姜九疑不咸不淡地说道:“她太厉害了。捆不住。” 姜轻寒皱眉摇了摇头。姜九疑到底是年轻了些。姜轻寒说道:“要为司涧看诊得等她醒来了。我先试试陆老板。” 说罢姜轻寒拿出银针刺破了司涧的手指,将司涧的鲜血滴进木桶中。 “轰隆”一声,原本躺在木桶中的陆玉宝竟然忽然暴起!在他的身后赫然出现一团黑雾,那黑雾的形状分明是莽骨神! 第三百二十九章 燃犀照魂45 · 雾灵山狸 莽骨神的黑影在陆玉宝身后出现只是短短一瞬,仅仅一瞬他就好似断了线的布偶又跌了回去。 白珞心中惊骇,他看着陆玉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狰紧紧抱着司涧,戒备地看着陆玉宝。 薛惑道:“我去了其余几个百草图上标注出的地方,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至少……没有人妖变。” 白珞淡淡一笑:“所以,其实是我们才让那些隐神妖化的?” 薛惑皱眉看着陆玉宝:“也许不是你,而是……” 姜九疑说道:“自兖州时莽骨神从我们手里逃走之后就不见了。难道自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寄生在了陆仙君的身上?可莽骨神为何偏偏挑了陆仙君?陆仙君又什么都不说?” 白珞低着头不说话。她心中生怒,手臂上的伤口就越发的痛。 一个答案似乎悄然若揭——陆玉宝得到莽骨神之后,将莽骨神藏了起来。历城中瑶月瞻月异变之后,陆玉宝吃掉两个隐神的魂灵。 白珞与郁垒改道休屠泽也正是因为察觉了天裂之处的异样。兖州、历城,两处天裂都是在白珞他们到了之后才发生异变的。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都是算计、安排、处心积虑。 白珞猜到引起异变的是他们之中的某个人,却没有想到这个人是陆玉宝。 姜九疑看着白珞急道:“监武神君,莽骨神乃是与天地共生,非人非神非魔的东西。此时若不除掉,等他的元神觉醒那就晚了。” 元神寄宿在宿主身上,若要除掉必须要连宿主的三魂一并清理掉。 白珞一步一步走近陆玉宝。莽骨神是邪神,若是让他长大,后果的确不堪设想。莽骨神嗜血好杀戮,不管是人还是神还是魔,他都不会放过。 白珞看着陆玉宝心中极痛。这是陆玉宝啊,是在昆仑墟陪伴她数百年,每天啰里啰嗦让昆仑墟总算有了点活人气的陆玉宝。 白珞咬破手指轻轻放在陆玉宝的眉心。她回头看着郁垒问道:“你说,你会一直站在我身前?” 郁垒眉宇之间疑云骤起:“你想做什么?” 白珞淡道:“你要记得我是监武神君,我不需要被人保护。我生于天地共生之时,这命是天地的,是三界的。天地若倾,三界若毁,我也无法独活。” 郁垒心中一慌,五指蓦地在袖中收紧。他上前一步,白珞却一挥手将他挡在了风阵之外。郁垒怒道:“白燃犀你想做什么?!” 白珞看着陆玉宝朗声道:“我视陆玉宝为友,我信他为人。我要弄清楚这件事情。” 郁垒道:“你要如何做?我可……” 白珞淡道:“要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倒也不难。”白珞手指聚起金灵流,金灵流混着鲜血从陆玉宝的眉心灌入。白珞嘴角挑起一个笑来:“赎魂!” 薛惑与郁垒同时大惊。薛惑怒道:“白燃犀!他还没死呢!你他娘出手之前能不能先商量商量?” 姜轻寒见郁垒一脸不解赶紧解释道:“赎魂此法通常用于三魂碎去的人身上换来记忆。若是活人……一旦对方抗拒,她的魂魄会被搅碎在赎魂幻境里。” 郁垒心中“突”地一跳。姜轻寒继续说道:“就算陆玉宝不抗拒,也会因魂魄相缠,他曾受过的罪,白燃犀会分毫不差地受一次。” 郁垒眉宇间阴云骤起,他不咸不淡地重复道:“魂魄相缠?” 姜轻寒白眼一翻,自己方才说了那么多,郁垒找到的关键竟然是这四个字?他以手扶额,抖落一地花瓣。他无力地看着薛惑:“薛恨晚,拿一片龙鳞来,要逆鳞。” 薛惑二话不说伸手探进衣袖里,扯了一片带血的逆鳞来:“这个要如何用?” 姜轻寒道:“将逆鳞压在白燃犀的舌下。可以保她魂魄不散。” 薛惑转身向白珞走去。郁垒不咸不淡地拦下薛惑,从薛惑手里接过龙鳞放入白珞嘴里。 薛惑:“……”老实说,他现在已经开始讨厌郁垒了。 郁垒在白珞身后坐下,召出九幽冼月。琴弦微动,在这一片狼藉的客栈之中宛如浅吟清唱。 白珞席地与陆玉宝对坐,俨然已经入了赎魂幻境。忽然之间,白珞手臂之上一股黑气萦绕而来,她脖颈处的皮肉忽然裂开,鲜血蓦地渗了出来。 郁垒下意识地伸出手,姜轻寒赶紧说道:“不可碰她。外界的所有触碰都会影响赎魂幻境,发生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郁垒收回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珞脖颈后的鲜血沿着她玉白的脖颈滑落下来。 “铃铃铃”一阵铃声传来。 那声音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在原本就安静的客栈中显得尤其突兀。 “铃铃铃”那铃声再次响起,这声音又似离得很近,仿佛就在他们的身旁。 众人还没辨清铃声的来源,躺在赵狰怀里的司涧忽然动了动。赵狰疑惑地看着司涧,她是因为服了安神药才一直睡着。难道安神药的药效过了? 司涧一双眼睛蓦地睁开,赵狰心里“咯噔”一跳,司涧的眼眸像猫似的瞳孔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赵狰还来不及出声提示众人,只见司涧从赵狰怀里挣扎着跌落下来。 她“嘭”地一声摔在地上。“走,快走!”司涧声音变得极其尖锐,仿佛已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不好,司涧要妖化了!”姜轻寒赶紧拦住赵狰,但他一身灵力还没恢复,竟被赵狰一把推了开去。 赵狰追上司涧:“回……回……来……” 司涧惊恐地回头看着赵狰,她的喉头发出猫儿似的怪叫,她已经不能控制自己。 “铃铃铃”那铃声又再响起。 司涧发出一声尖叫,她的骨骼被一寸寸拉了开来,从她薄薄一层皮肉之下清晰地看到她骨骼在一寸寸扭曲。司涧的皮肉之下好似生出了尖刺,由内而外刺破了皮肉,嘴唇之中也生出了獠牙来。 司涧蓦地伸出手卡住赵狰的脖颈,一抬手将他扔了出去。 赵狰“嘭”地一声撞破了厢房的木门。司涧抛开赵狰竟然朝着陆玉宝冲了过去! “铮”地一声琴音袭来,伴着那琴音还有一道银光。那琴音来自九幽冼月,银光却来自薛惑手中的湛云剑!二者齐向司涧袭来,司涧如何躲得开? 刀光剑影之间,赵狰猛地冲了过来。那带着杀气的琴音,那决绝的湛云银光,尽数落在了赵狰的背上。如此重击,原本赵狰也该被抛出去的。但他却被定在了原地,因为在他面前还有司涧伸出的手。 赵狰看着司涧,嘴角咧出一个笑来:“回来。” 他似乎终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但疼痛与鲜血的流逝让他很快眼前模糊起来。可他是魔族又没有那么容易死去,他还能听,还能感觉。 赵狰双膝一软跪下,他的双手紧紧拽着司涧的双腿,他近乎无意识地张嘴说道:“回……回来……” 此时的司涧已经不成人形,她的背上被自己的骨头从内而外刺穿,她原本覆盖在脸上的似狸一样的皮毛此时已经覆盖了她半个身躯。此时的司涧唯剩一双眼睛还有透着人的悲哀。 可妖化让她极难控制自己,哪怕是一滴血也可让她发狂。可这残破的客栈之中到处都染了血,有客栈中邢家三兄弟的,也有郁垒滴入浴桶的,更可怕的是白珞的脖颈处正有鲜血不断地流出。 新鲜的,带着温热的血液,让司涧很快就感觉不到赵狰的存在。那一滴欲落未落的鲜血正在摧毁司涧所有的理智。 “铃铃铃”,又是一声铃音响起。 但这一次铃音才刚响起便止住了。薛惑手持湛云剑斜斜刺向站在暗处的姜九疑! 姜九疑大骇,急急退去。薛惑的湛云剑却是分毫不让。他的剑尖穿过姜九疑那麻布包的背带轻轻一挑。那灰色的布包顿时飞了起来。只听一阵“丁零当啷”的乱响,那布包里的东西落了一地。 那包里的东西有许多瓶瓶罐罐的药丸,也有在雁门关买的药材,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个人偶和一个铃铛落了出来。 那铃铛滚在地上发出不规则的“铃铃铃”的声响。那铃铛每响一声,司涧都会露出痛苦的神色。 薛惑用湛云剑轻轻一压,压住了那满地打滚的铃铛。姜轻寒不可置信地看着姜九疑惊道:“九疑?你……”他即便看见了铃铛也不敢相信这件事情会与姜九疑有关。在他眼里,姜九疑不过是还是那个有些莽撞顽皮的少年,是个半大孩子。 薛惑冷冷看着姜九疑:“你要解释一下吗?” 姜九疑眼神逐渐变得凶狠,哪里还有半分少年人的神色?他阴狠地说道:“你不该听见这铃音才对。这铃音我施了术法,你不可能判断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你是多久猜到是我的?” 薛惑冷道:“从一开始的时候。” “一开始?”姜九疑不可相信。 薛惑道:“天裂异鬼,五千年都不曾再出现过。就连我们四方神都知之甚少,你如何知道的?” 姜九疑笑了,笑得竟然有些得意也有些不屑:“就因为这个?” 薛惑淡道:“不仅如此,自我们离开兖州之后,陆夫人接手了兖州。那个时候她便告诉了我在知琼妖化之前曾有人听见过铃声。” 姜九疑对此倒是有些诧异:“她一个女人竟能察觉到这个?当真是小看了她了。” 薛惑继续说道:“在历城之后我几乎就可以确定问题出在我们几个人之间。白燃犀也是同样的想法。” 姜九疑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监武神君忽然说改道休屠泽,让我们兵分三路去找天裂就是因为这个?” 薛惑点点头:“我们聚在一起人太多,只有分开才能引出内鬼。” 姜九疑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然后呢?你们成功了?哈哈哈,可是你们晚了!” 姜九疑此话一出,薛惑与郁垒同时蹙了蹙眉头。姜轻寒又是气又是失望:“九疑,你究竟做了什么?!” 姜九疑偏了偏头不屑道:“你这个问题问错了,你应该问我什么事情不是我做的。” 姜轻寒看着陆玉宝和白珞心中更是惊骇不已:“莽骨神也是你引来的?” “引来?”姜九疑好笑地看着姜轻寒:“也就只有你这种人会以为神农氏的法术只能用来救人了。” 姜轻寒越来越不明白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你说什么?” 姜九疑笑道:“将神农救人的法术和巫蛊结合,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死去的神能复活,邪神自然也能。” 此时的姜九疑宛如一个疯子,满脸写着“癫狂”二字。他看向陆玉宝的眼神仿佛在看自己一个满意的作品。 姜轻寒不解道:“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神农氏的神谕你忘了吗?” 姜九疑不屑道:“以己之躯换苍生性命?呵,姜轻寒,这祖训若是对的,那我问你父亲又做错了什么?” 姜九疑眼神愈发的凶狠,好似淬了毒:“父亲想要换的不过是神族性命。神族性命原本就比人族、魔族更高贵,用几个人开天印换来神族永生,难道不是以己之躯换苍生性命吗?可他的结局如何?我们神农氏的结局又如何?” 姜轻寒失望道:“九疑,难道你还不知道父亲错在哪里吗?永生并不是在救人性命,那只不过是在满足少数人的私欲。因着这私欲却要害了许多人的性命,原本就是错的。” 姜九疑怒吼道:“你不要跟我讲什么大道理!父亲下葬的时候你在哪?我被神农氏旧部唾弃的时候你在哪?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管做你的圣人!”姜九疑手指着白珞:“什么镇守三界,什么仁义道德全是虚伪!我要让天下知道,让三界知道,我父亲没错!我神农氏没错!错的是那些蝼蚁一样的人!” “铮”的一声,九幽冼月的琴音袭来重重撞在姜九疑的胸膛之上。姜九疑抚着胸口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郁垒一双冷到极点的双眼。姜九疑擦掉嘴角的鲜血阴狠一笑:“如果我死了,你们将永远不知道如何救白燃犀。” 第三百三十章 燃犀照魂46 · 雾灵山狸 姜九疑胸前染着鲜血,如同冬日里落在雪地里开败了的梅花。他笑得癫狂,仿佛大仇得报:“你们想杀我吗?来啊!那你们就等着看天裂如何将人界吞没,就等着看莽骨神如何肆虐人世。那些如蝼蚁一般的生命怎敢与我父想提并论!与我神族相提并论!” 姜九疑越是癫狂,郁垒眉宇中的戾气就越重。九幽冼月在他的指下霎时有了金戈铁马之声。好似有万马自天外踏过雁门关。那黑风又起,自客栈之外呼啸而过。原本摇摇欲坠的客栈被拆去了墙,拆去了瓦。那呼啸之声让人心中生寒! 饶是癫狂如姜九疑也在这呼啸声中安静了下来。他有些惊愕地看向郁垒,郁垒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郁垒只是坐在白珞身后护着她。他低头抚琴眉宇间的戾气却浓得能滴出水来! 姜九疑下意识地想躲,可还没退后半步脚踝便一紧。他低头向下一看,心脏顿时一颤。钳住他脚踝的是一只白色的枯骨! 那小小的客栈地板掀起,仿佛地狱洞开,那地狱之下是累累白骨挣扎着要冲出来。那些骨骸带着怨气,带着戾气。那些白骨空洞的眼眶中明明没有眼珠却让姜九疑觉得他们正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猎物!那些白骨之上明明没有覆盖皮肤,可姜九疑却好似看到他们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容! 姜九疑失声叫道:“你想做什么!你想让白燃犀陪葬不成?” 郁垒不答,指尖下的金戈铁马之声却越来越急。 姜九疑一脚踹开钳住他的那具骸骨,指骨散落一地,但有更多的骸骨又攀了上来!姜九疑又惊又怒:“你们这些杂碎!原本就该消失在三界之内!”白骨不停地攀上来,就像那紧追而来的蜂群,怎么驱赶也驱赶不去。 姜九疑看着薛惑和姜轻寒狞笑道:“你们看!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帮的人!这就是你们打开结界放出来的东西!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天道公平!孟章神君,你对得起你自己的称谓吗?姜轻寒,你还看不清对错,分不清是非吗?” 那洞开的地狱太过可怖,薛惑与姜轻寒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们从头到脚似被冰冻住。他们头一次意识到郁垒与宗烨是不同的。以前的宗烨只是个无法控制煞气的小和尚。而郁垒却是真的自那阴鬼地狱里走过一遭的恶鬼。 郁垒仍旧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琴弦。那金戈铁马渐渐掺杂了厉鬼呼啸。这雁门关是千年的战场,这黄沙之下是数千年累积起来的白骨。 在那客栈之外,黄沙之下,一具具白骨站了起来。薛惑与姜轻寒震惊地看着那客栈之外。将士的枯骨裹着粗布衣衫,穿戴着尚未被腐蚀干净的锈迹斑斑的铠甲,他们手持兵戈,身骑战马。那战马也干枯的马骨,锈迹斑斑的马鞍覆盖在白骨之上。 那些骸骨自风沙之中咆哮而来,上古战场中埋藏了千余年的喊杀声再次响起。 姜九疑彻底地害怕了,那一双怨毒的眼睛变得更加凶狠,仿佛在这凶狠之中才能找到一线生机:“郁垒!你想好了!没有我,白燃犀也会死!” 郁垒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姜九疑一眼,他声音清冷仿佛在说着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我也有一百种方法,不让你那么轻易死去。” 姜九疑心底一阵恶寒,郁垒话并不虚假。郁垒是魔,还是这魔界的至尊,一直以来他都小看了他! 那些自黄沙中走来的将士骷髅走道客栈近处,他们向着郁垒单膝跪地,就连那战马也弯曲了膝盖俯下头颅。 那客栈四面的门板都被拆了去,二层的小楼变成了一个高台。 郁垒手指压着九幽冼月神情清冷。在这天地之间,若唯有一鬼会剩下,那便是郁垒。 长着尖利指甲的指骨轻轻划过姜九疑的脖颈,骷髅的牙关紧贴在姜九疑的耳边咯咯作响。姜九疑遍体生寒。他只想甩掉这些冰冷的白骨。姜九疑看着郁垒说道:“莽骨神的元神也有一部分在白燃犀体内,你想她死吗?” 郁垒手指一顿,九幽冼月上的音符也卡在了他的指缝之间。那一具具将士枯骨顿时也停下了动作。郁垒冰冷地看着姜九疑:“说!” 那一具具围着姜九疑的白骨就似一柄柄悬在他头顶的剑。剑尖闪着寒芒,让他不敢不说。姜九疑咬牙道:“在历城她徒手抓住莽骨神的煞气时就已经有一部分元神进入了她的体内。” 郁垒心脏一颤,白珞重重怪异的行为、忽然的嗜血暴躁,原来就是因为这个? 郁垒忍着怒火问道:“如何能将莽骨神元神毁掉?” 姜九疑露出一丝得意地笑来:“莽骨神是上古邪神,他的元神如何能毁?” 郁垒怒极,双手重重在琴弦上压下,九幽冼月发出“铮”地一声低吼。围绕着姜九疑的白骨仿佛得到了命令一般,尖利的五指瞬间向姜九疑刺了过去。 “不能毁但能压制!”姜九疑赶紧说道。那些白骨的五指悬在姜九疑身前,几根指甲在姜九疑身上留下数道血痕。 姜轻寒跑向姜九疑,一把将他的衣领拎了起来:“如何压制?!” 姜九疑笑了,看着姜轻寒笑得更加得意:“高高在上的神农少主也有请教我的时候?” 姜轻寒怒道:“说!” 姜九疑挑起一边嘴角,脸上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阴鸷:“要压制邪神,当然只能让这天地之间的至纯至善的灵魂来压制。” “什么?”姜轻寒心中一惊。这天地之间至纯至善的灵魂?除了白珞还能有谁?她镇守昆仑墟上万年,靠的不仅仅是她一身神力,还有一颗至纯至善的心。昆仑墟镇着凶兽,哪怕是一丝丝邪念都会被那些凶兽察觉。 姜九疑笑了:“怎么?难道还要我提示你,这人是谁么?还是说,这至纯至善之人早已变了?早已与魔族之人同流合污?早已不分是非黑白?早已不配为神?” “你!”姜轻寒正欲唾骂。身后忽然破空之声传来,“啪”地一声在姜九疑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姜轻寒一回头,见白珞已经醒来。她带着怒意,手里的虎魄“噼啪”作响。姜轻寒还没反应过来,白珞就又袭了过来,她从旁边随手抄了颗骷髅头“哐”的一声砸在姜九疑的脑袋上,又顺手将那骷髅头安回了那具骷髅的脖颈之上。 白珞冷道:“这一记是替陆玉宝还的。无、天、神、尊!” 那具骷髅有些委屈,转过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眶哀怨地看着郁垒。 郁垒:“……” 白珞怒意未消:“姜九疑,你见陆玉宝猜到了隐神是因为你的操纵才妖化的,所以你就将莽骨神的元神渡入到他的体内?” 姜九疑理所当然地说道:“不止如此,莽骨神长得太慢了,隐神和异鬼虽然能做饵饲,但远不如寄居在强大的元神体内来得快。若不是你非要用赎魂探个究竟,莽骨神就已经在陆仙君的体内长大了。” 白珞从地上捡起姜九疑包里掉出的巫蛊娃娃,那娃娃脖颈细,头颅大,一看便知道是莽骨神。只是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姜九疑罢了:“姜九疑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算计得却精准。莽骨神需要至纯至善的灵魂来压制,有需要最强大的元神来寄养,恰不好两者都是我。所以无论我如何做,你的计划都会得逞?” 姜九疑耸了耸肩:“我也很好奇会怎么样。” “你这个混账!”姜轻寒极怒,一拳揍在姜九疑的脸上。但他灵力尚未完全恢复,这一拳打在姜九疑脸上也是不痛不痒。 姜九疑不屑地看着姜轻寒:“怎么?又没说一定要让监武神君镇压莽骨神,你们也可以看着陆仙君死去啊!对了,监武神君还忙着呢,除了莽骨神还有那些天裂、隐神、异鬼。”姜九疑故作恍然大悟状说道:“哦,我还忘了,等到监武神君将莽骨神元神引到自己体内,那些隐神、异鬼,她会很喜欢呢。那些可是上好的食物。” 白珞怒极,虎魄“啪”地一声打在姜九疑的身上。他的身上顿时渗出一条血痕。姜九疑猖狂一笑:“怎么?监武神君是怕了?你想要了我的命去便拿去!不过陆仙君可就活不成了!” 白珞冷冷看着姜九疑:“什么意思?” 姜九疑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打颤:“你以为刻木牵丝之术只有陵光神君会吗?” 白珞心中一凛,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姜九疑看出了白珞心中所想:“你没猜错。我用了刻木牵丝之术控制莽骨神。不过这刻木牵丝之术不是用在陆仙君身上的。而是用在莽骨神身上的。要让莽骨神死还有另一种方法,那就是杀了我,不过莽骨神死的时候也会带走宿主。” 白珞淡淡地点了点头:“确实小看了你。” 姜九疑笑道:“昨日监武神君还在说相信我,说我是你的朋友。现在知道自己有多傻了吧?后悔了吧?” 白珞摇摇头:“我昨日是真的信你。你是姜轻寒的弟弟,我也曾真的当你是朋友。” 姜九疑脸色一变恨道:“虚伪!” 白珞淡道:“我连疑罪之人都不会问,怎会因为你父亲而轻看你?是你自己轻看了你。另外……”白珞缓缓走到陆玉宝身旁,她用手指点在陆玉宝眉心:“你也小看了我。” “白燃犀!”郁垒霍地站起,他的神色从未如此慌张。 白珞抬头看着郁垒:“你说过你会站在我面前。无论是谁算计了我,你都不会让他得逞。” 郁垒五指蓦地在袖中收拢:“是。” 白珞淡声道:“镇守三界的四方神也好,邪神也罢。力量从不分正邪,邪恶的只有人心而已。你若信我,便不要阻我。” 郁垒收回了压在白珞手腕的手,沉声道:“我护你。” 白珞轻柔一笑:“好。”说罢她看着陆玉宝淡声道:“引魂。” 陆玉宝蓦地睁开了双眼。他的体内一股黑气源源不断地朝白珞体内涌去。 莽骨神的黑影在陆玉宝身后出现,它张牙舞爪地朝白珞袭来。白珞纹丝不动,那莽骨神抚过白珞的手臂、脖颈、脸颊最后停在她的眉心之上。 莽骨神“咯咯咯”笑了三声,它的手指缓缓嵌入白珞眉心。虽然元神只是一道黑影,但那手指入骨的感觉分外清晰。白珞的身躯好似被另一个人占据,莽骨神沿着她的骨骼一点点进入她的身体。白珞的骨骼被挤压,每一根骨头都好似被打碎又重新粘合起来。 陆玉宝眼中如墨汁般的黑影一点点淡去。白珞的右眼却逐渐被黑影占据。终于陆玉宝的双眼恢复了原样,在白珞面前晃了一晃软倒在地上。 白珞“噗”地吐出一口血来。她再抬起头时,整个右眼被如墨的黑影覆盖,她抬起手背将自己嘴角的鲜血擦去。 忽然之间,白珞蓦地站了起来,她反身就像姜九疑扑了过去。 薛惑大惊:“她要杀姜九疑!” 将莽骨神引到自己体内,再杀掉姜九疑,这样随着莽骨神一同死去的宿主就不再是陆玉宝! “锵”地一声九幽冼月的琴音与地动山摇的“轰隆”声同时传来。姜九疑面前忽然建起了一座白骨砌成的墙,那墙外是拔地而去的巨树拦住了白珞的去路! 白珞速度丝毫不减,她手臂一震召出虎魄喝道:“虎魄!碎鬼!”白珞竟是铁了心要与姜九疑同归于尽! 刹那间,数千柄刀刃向着姜九疑飞去。郁垒扔下九幽冼月,身影一闪站在了姜九疑的面前! “让开!”白珞怒道,虎魄直直劈向郁垒。 郁垒不闪不避,虎魄自他胸前划过,撕碎了他胸前的衣襟。自郁垒右手腕间一只饕餮巨兽一跃而出。白珞看见饕餮停下了脚步。她含泪看着郁垒:“让开!” 郁垒纹丝不动低声说道:“我说过,我会一直站在你面前。” 薛惑和姜轻寒赶紧将姜九疑压住,既是钳制也是保护。 郁垒赶紧说道:“把他带走找个地方关起来。” 空中一声龙吟传来,薛惑顷刻便抓着姜九疑离开了客栈。 郁垒向着白珞伸出手去:“珞珞,别怕。我能护你,也能与你护这三界。” 第三百三十一章 燃犀照魂47 · 休屠泽 ——《燃犀照魂·休屠泽》—— 休屠泽四面黄沙,烈日之下能将人晒得脱掉一层皮。自雁门关出便是那茫茫的北漠,沙漠之中零星能找到几株沙棘。自雁门而出,沙漠之中最近的一处绿洲便是休屠泽。休屠泽似一枚嵌在黄沙之中的玉珏。 郁垒与贺兰重华初到此处之时只是沿着休屠泽四周扎营为寨。最初的一两年,那些出了魔界的魔族还能在人界隐藏身份安身立命。但没过多少时日,魔族之人便被人族赶走。就连那些留在村中偏居一隅靠着种菜为生的魔族一旦被发现也会被赶走。 渐渐的,人界待不住又不肯再回魔界的人渐渐向休屠泽聚拢。休屠泽就像是一块无主之地。靠着这一汪水源渐渐修建起了宫城。 中原修士对魔族的敌意自古便有,并非魔族做小伏低就可消除。贺兰重华派去中原寻找散落在人界的魔族之人时屡屡受挫。时常派出去的人便回不来了。 郁垒索性开宗立派广纳天下修士,并言明不拒魔族。如此数年总算有了许多人找到休屠泽,其中多是魔族,也有不少被排挤的中原修士。 休屠泽的城墙之上,贺兰重华拿着大刀守在城楼之上。他用刀支着地,一手拿起酒壶用嘴咬开木塞大口饮酒。他头发斑白样貌儒雅,但立于这城楼之上也有了几分悍匪气质。 “宗主,信已经送出去许久了,为何圣尊还不回来?” 贺兰重华满面风沙,显然不知已在这城楼上站了多久了。他沙哑着声音道:“圣尊自有安排。” “我是担心圣尊的寒症。如今休屠泽被围,刚从魔界出来的兄弟说四方鬼帝都有异动,情况怕是不妙啊。” 贺兰重华看着天边落日残阳如血,心中自然也是焦急。他去蜀中不过短短半月时间,回来的时候休屠泽就险些破城了。 最初不过是一小队中原散修。休屠泽虽然开宗立派也有几年了,但最初的目的不过是给流落人界的魔族最后一块栖身之地。休屠泽的大小事务皆落在郁垒身上。当初立派说的是广纳天下修士,但实则许多人根基极差。更有许多魔族,连做修士的天分都没有。若不是流着魔族的血,那便与田里种地的,街边卖菜的没有区别,只怕是连个屠夫都打不过。 除了几个从魔界带出的弟子和一小部分魔族人还能打以外,这城中只剩些老弱妇孺。贺兰重华不仅要守着休屠泽,还不能让人看出休屠泽的积弱来。若是被人知道这城里的情形只怕是围剿之势更胜,魔界里那几位鬼王也会乘机来抢那渔翁之利。 贺兰重华对身后的休屠泽弟子说道:“我们姑且守着,那帮人只不过人多而已。” “不仅人多,兵器还精良。城里不少兄弟受了伤如今连药都没有。” 贺兰重华眉宇几乎紧拧在了一起,让他眼角的皱纹又深了许多。魔族之人唯一的优势便是不易死。可这在此时几乎成了劣势。魔族之人虽不生不死,带受了伤该受的苦却是一分不少。如今受了伤的人在城中哀嚎,军心更是崩溃。 如此想来当初北阴酆都大帝发动天元一战不知是积蓄了多久的力量,发动的背水一战。只是实力还是不敌昆仑。如今魔界四方鬼帝各怀鬼胎,想要保命都难,遑论一战? 那弟子恨道:“都说中原早就没有了皇帝,百姓尽享荣华也懂包容。可没想到却也是为了一己私欲要屠尽异类的人。都说四大世家在人界是英雄一般的人物,我看也不过如此。” 贺兰重华微微眯着眼睛的看着远方摆了摆手:“你说错了。这几日我与他们交手没有发现四大世家的人。” 那弟子疑道:“怎会没有?他们的兵器如此精良。若不是背后有四大世家撑着,一些江湖散修哪能得到那么精良的兵器?” 贺兰重华沉吟道:“这便是我修书让圣尊赶回来的原因。四大世家各有纹样、印记供弟子之间辨认。就算不着弟子服,也该有所标记才是。但那些修士里面无一人有可辨认的印记,灵力也不算精纯,倒真像一群散修。” 弟子更加疑惑了:“一群散修为何回来攻我休屠泽?” 贺兰重华蹙眉道:“这便是可怕的地方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别小看了这些散修的力量。” 正说着话,一队人马自黄沙之中奔了过来。贺兰重华将刀举起:“备战!” 几十个魔族弟子站在城墙边上,将手中的弓箭拉成满弓。他们在箭尖上灌注了灵力。带着煞气的箭比普通的箭要多出十倍的力道,并且还可以让那些修士一尝煞气焚烧肺腑的滋味。 这也是为何休屠泽虽然人少却仍能守住城的原因。 那些修士骑在马上向休屠泽城楼急速冲了过来,眼见他们就要冲入休屠泽忽然之间调转了马头。那些人调转马头之时顺手取下身后的背包向着休屠泽城楼之下抛洒出一袋白色的粉末。 几十人的马队一个接一个地跑来皆是在休屠泽城楼前绕一圈便跑了回去。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城楼上的休屠泽弟子面面相觑,那弦上之箭更是不知应当发还是不发。 贺兰重华抬头看了看天色,面色顿时大变:“不好,要吹北风了。快!让城里的人都躲进屋子里!” 话音刚落,几支燃着火的箭自远处飞来落在那些白色粉末之上。那些粉末里掺了白磷,顿时燃烧起来,刺鼻难闻的味道顿时随风飘向城楼。 紧紧一瞬间,站在城楼上手持箭簇的魔族弟子就觉得喉咙被人箍住,骤然之间无法呼吸。他手上的弓箭从城楼跌落,自己也似一个沙袋一样从城墙上跌落下去。 若是普通人族,闻到这毒气无法呼吸一时片刻也就丧了命去。但魔族之人不死不生,只能卡住脖颈在黄沙地上挣扎,一直尝受着最痛苦的时刻。 更痛苦的是那熊熊燃烧的焰火顿时将那人吞噬。火刑就是魔族最痛苦的刑罚。 贺兰重华心中极怒,却因为那毒气半个字都骂不出来!他将大刀扔在地上,从城楼上找了一根绳子一头拴在腰上,一头拴在的城墙之上。他撕下衣摆掩住自己口鼻,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那弟子极度痛苦,早就没了意识,只能满地打滚痛苦呻吟。贺兰重华出手相救却被那弟子无意识地推开。城墙之下的毒气更重,贺兰重华刚落在城下便觉得头晕想吐。被那弟子推开数次,自己也开始头晕数次。 贺兰重华脱下衣衫疯狂地拍打着那弟子身上的火。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那名弟子身上的火扑灭,这才扶起弟子准备沿着绳索再攀上城楼。 他拽着绳索一用力,一双腿上好似坠了千斤重的坠子将他从绳索上拉了下来。他“嘭”地摔在地上。那弟子也再次滚落黄沙里。 他不甘心将那弟子从黄沙里拖起来扛在自己肩上。他再次攀上那绳索,那绳索却在自己眼前晃荡,好似在躲着自己似的。 贺兰重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与那名弟子一同跌落在地上。 完了,贺兰重华心想。 若是自己被这毒气憋死倒也算了。只可惜自己一个魔族之人,只怕这毒气散尽闻着新鲜空气又活了过来。 这毒气不停往城里飘,只怕在自己活过来之前已经成了敌人案板上的肉。那样还不如被憋死来得痛快。 自开天印之后,魔族之人化成白骨魂魄就能散去,但若心有牵挂却是不行的。那黄沙之间,残阳之下,贺兰重华的牵挂还未回到休屠泽。只怕他就算化成白骨也死不了了。 贺兰重华靠在城楼之下微微睁开眼,忽然一声呼啸声自天外传来,天地间忽然变色,黄沙如高墙一般遮天蔽日。原本还是残阳如血,现在那残阳被黄沙挡得连渣都不剩。 贺兰重华心想,完了,这还没被憋死就先瞎了。看来世间万般苦痛他都要挨个受一遍,好在昨日吃饱了肚子,等着化成白骨的时间里可以少挨一些饿。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军的马蹄声越来越响亮。看来那些散修已经攻来了。贺兰重华心里默默地念叨,要不圣尊您老人家自己保重,贺兰重华就不牵挂您了? 贺兰重华微微张了张口,嘴里轻轻念了“圣尊”二字,声音还未发出自己便被灌了满嘴黄沙。 片刻之间贺兰重华有了知觉。但有了知觉之后他愈加难受起来。他身上似压了一座城墙,嘴里全是黄沙,更是呼吸不得!比起来方才那毒气都要温柔许多! 贺兰重华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哪里还能动得了!自己竟然被活埋了! 方才哪里是自己瞎了!那真的是黄沙遮盖了天日!休屠泽的气候再恶劣,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天气。但也正是因那城墙高的黄沙才盖住了那遍地的火焰和毒气。 虽然自己不会被毒气憋死了,但现在的贺兰重华更加难受!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等着自己化成了白骨才能解脱?那得要多久?!他心中着急,用力挣了挣但却丝毫动弹不得。 贺兰重华快哭出来了。这种死法着实不太痛快!他努力地抠了抠手指,压在自己身上的黄沙竟然动了动! 那一星半点的希望让贺兰重华燃起了斗志。他两只手拼命地动起来,他像虫子似的努力要爬出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终于那沙子流动的速度加快了。贺兰重华从没有觉得如此欣喜过,在他成为魔族之后他也是头一次觉得活着原来这么好! 他努力地扭动着身躯,让自己更快速地爬出这地底。终于!他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线!忽然他的衣襟一紧,竟然被人提了起来! 贺兰重华赶紧深深呼吸了一口,抖落一脸的黄沙睁开眼来,蓦地对上了一双绀碧色的瞳孔!细小的砂砾顿时呛入他的气管之中。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白珞冷眼看着贺兰重华:“你是属蚯蚓的吗?” 白珞与平日不同,月白的衣袍外罩了一件黑色的披风。 贺兰重华:“???”他想说,换你来你试试。但他不敢。自他见到那双绀碧色的瞳孔便知道那场风暴恐怕与休屠泽恶劣的天气没有半个铜板关系。 白珞又道:“幸好你属蚯蚓的,否则差点把你忘了。” 贺兰重华:“……” 忘了? 贺兰重华回头一看休屠泽的城门早已打开,郁垒站在城门之内,显是都要进城了才想起他!贺兰重华心中一梗,顿时更加想哭。 白珞淡道:“好在你是魔族死不了。那些人,等风来吧。” 贺兰重华不明白白珞说的那些人是什么意思。他一回头,立时便明白了白珞的意思。 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那些尚未离开的修士也被白珞一并埋在了里面。不过那风原本就是朝着城墙下来盖住毒气的,所以那些修士没有被埋得那么严实,露了半个身子在外面,就像一个个被种在地里萝卜。 贺兰重华心中松快,连日守城从未有一刻这么畅快过!他忍不住大笑起来。那笑声传进修士的耳朵里,顿时引来一阵咒骂。 那些人虽然被埋在地里,嘴里却仍然在叫嚣着:“你们这些妖魔鬼怪定会被碎尸万段!” 排在“妖魔鬼怪”这四字之外的白珞,挑眉看了看那一地的萝卜,心中怒意又起。她赶紧运气,用金灵流克制心中的冲动。 白珞一回头,贺兰重华这才发现白珞的异样。白珞右眼中布满了黑纹,整个右侧身躯都似裹在黑雾里。 贺兰重华心中“咯噔”一跳:“神君你……” 白珞将风帽带上,将自己半个身躯遮盖在披风里:“走吧,先进城去。” 贺兰重华死里逃生的欣喜顿时被冲淡。他神色复又变得严肃起来。郁垒与白珞走进城楼之后,贺兰重华赶紧将城楼关上,又命人好好看守,这才放下心来跟着郁垒进了城中。 第三百三十二章 燃犀照魂48 · 休屠泽 休屠泽城墙高筑,便以为这城中也是巍峨高楼。白珞入城之后才发现这休屠泽中并非想的那样。中原传闻休屠泽开宗立派之后声势直逼四大世家,隐然有成为第五大世家之势。但实际上的休屠泽城里竟像是个鱼龙混杂的无主之地。 碧泉山庄钟灵毓秀,玉湖宫膏粱锦绣,沐云天宫龙蟠虎踞,玄月圣殿古朴雅致,但看到休屠泽白珞只能想起一个字——穷。 说这休屠泽城中鱼龙混杂,倒并不是因为多少凶恶之人。而是因为在这城里的人从服饰上看,三教九流皆有,甚至穷苦人居多,不少人只有一件粗布灰袍蔽体。城中的房子是用沙石堆砌的,十分窄**仄。一座座土石色的房子相互拥挤,在房子之间留下狭窄的小路。 那些房子的墙壁上凿开一个小窟窿便算做窗户,门上更是连门帘都没有,只有一个大洞。家家户户的门外都放着一块木板,显然是风沙来时才会移过来挡上一会儿。 这城中的人见郁垒归来纷纷跪伏在街道两侧,神色极是恭敬。一个三岁大的小孩子总是忍不住抬头偷偷看着白珞。那小孩的年纪小,自不知白珞是谁,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瞳孔与脸上的黑纹也没吓着他。他只觉这神仙似的姐姐好看得很。 白珞、郁垒、陆玉宝三人穿过如迷宫一样的房子,走到了休屠泽城中央。 这城中唯一像样点的二层房子,便是郁垒的住处。虽说“像样“,但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院而已,那院子的门是竹篱笆门,二层的小楼也是土石房子,但窗户洞开得平整,窗户上挂了帘子颇有些古朴。 白珞走进院子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缺钱么?昆仑墟里我还藏了点私房钱。” 郁垒好笑地摇摇头:“这休屠泽需要的不是钱。” 陆玉宝往房里张望了一下,那屋里一张简单的桌椅,一张床,窗前的卧榻也只够两个人坐。就这简单的陈设,也就差把“非请勿入”四个字挂在门上了。陆玉宝想象力也不算太丰富,但这就一张床实在让他不得不多想了一些。 有些画面少儿不宜,光是想想都觉得这屋子烫脚。 于是,一只脚踏进了屋的陆玉宝,自己又跳了出来,像只踩在滚烫沙地里的青蛙。 陆玉宝尴尬地咳了一声,回头看着贺兰重华:“贺兰宗主,这里可还有客房?” 贺兰重华也是个识趣的,赶紧说道:“客房没有,在下的房间还能住人。陆老板别嫌弃。” 陆玉宝脚底抹了油似的,转身就跟着贺兰重华朝外走。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干脆又迅速,好似一对逃命的难兄难弟。 白珞颇有些疑惑地看着落荒而逃的陆玉宝,不解地问郁垒道:“他为什么跑?” 郁垒嘴角轻轻挑起一个笑来:“许是嫌弃我这太简陋了。” 白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姑苏玉湖宫的前前前宗主,嫌弃这简陋也是应该的。白珞走进屋里在窗前的塌上坐下,郁垒的小屋里陈设简单但却舒适。白珞倚在榻上,有些疲惫地说道:“倒是比未明宫暖和些。” 郁垒向白珞伸出手去:“把手给我看看。” 白珞摘下衣袍,她半个身子都拢在一团黑雾之中。郁垒眉宇一拧,不由地觉得心疼。这莽骨神元神被白珞控制在体内,白珞要不停的用金灵流去控制。 宗烨那留给郁垒的记忆,大部分都是关于白珞的。其中一项便是当初白珞用金灵流压制宗烨煞气的事情。那刮骨之痛即便是想来也极其疼痛,但白珞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郁垒咬破手指在她的手臂画下一个北阴火煞的图案。白珞眉头微微一抬:“怎么?你们魔族缺人?” 郁垒长长的睫羽低垂着,北阴火煞的花瓣他画得格外的长些,延伸至太渊穴。郁垒淡声说道:“魔界不需要你,但我需要。我的血可以让你少些痛。” 白珞将手收了回来,不自在地说道:“谁说我痛了?” 郁垒不置可否地一笑,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坛子酒来。他一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香便从坛子里飘了出来。 白珞就像是猫儿闻到了鱼腥味似的,眼睛蓦地亮了:“你这里还有酒?” 郁垒将酒放在桌上,转身又去寻酒盏:“五年前我初到此处,便酿了这些。休屠泽干旱没有梅花也没有山泉,幸而还有这些浆果味道也算上乘。” 白珞拿起那酒坛子看了一眼,那酒微微有些红,闻着酒味道,酸中又带了些甘甜。她端起酒坛子来饮了一口,虽有些酸味,但却醇厚,也算是好酒。 那一口酒自喉咙中流淌而过,她才觉得舒服了一些。郁垒没有说错,她的半副身躯如同撕裂一般。一个躯体里装了两个元神,就好似时时刻刻都要裂开。 姜九疑说,莽骨神元神需要用至纯至善的灵魂来压制。但要如何压制,能不能敌得过莽骨神,谁都不知道。 郁垒拿着酒盏转回身,见白珞已经饮下了大半坛子。郁垒皱眉道:“白燃犀,这酒也是伤身的。你少喝点。” 白珞害怕郁垒抢她的酒,侧了侧身,往窗边又靠了靠:“喝你点酒你这么小气?” 郁垒好笑道:“这里的酒都是给你酿的。” 白珞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只有寥寥二十余坛。白珞心里嘀咕道,看来这郁垒是真穷了。 郁垒问道:“你对莽骨神有什么了解?当年它是被谁杀的?” 白珞道:“莽骨神是邪神,数万年前被伏羲、神农、祝融、女娲共同击杀。那一战四方神还未开蒙,还只是四圣兽而已。所以我们都没人参与。” 郁垒道:“所以你所知道的都是从典籍之中知道的?” 白珞道:“其实在昆仑人人都知道莽骨神,只是极少提起。诛仙台下的煞气便是莽骨神所化。” “什么?”郁垒错愕地看着白珞。 白珞苍白一笑:“你想得没错,如果我不能压制莽骨神,那我的元神便会被他吞噬。你让我错过了杀死他的最好时机。” 郁垒皱眉道:“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郁垒虽然嘴上如此说,但却一点解决办法都没有。他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让白珞看出,眉宇见的戾气便越来越沉。 白珞托腮看着窗外如水的月色。休屠泽白日里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但夜里却能让人身上结一层霜。郁垒拿过一件银狐毛大氅披在白珞身上。 白珞嗅了嗅,果然嗅到一股狐狸的味道。她不免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不过这大氅着实暖和,她还是纡尊降贵地披上了。 白珞道:“你放心,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死。这莽骨神生于天地初开之时,我也是。不就是打架么?我还没输过。我只不过是觉得一切都来得太巧了。莽骨神被我压在体内,鬼面银羽卫又重出江湖,这一环扣一环,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郁垒道:“鬼面银羽卫的出现与莽骨神是否真有关系还不可定论。” 白珞拥着狐毛大氅,温暖的触感与休屠泽寒冷干燥夜风让她泛起一阵阵困意。她索性窝在大氅里,下巴埋进银狐毛里:“为何?” 郁垒缓缓说道:“也许只是因为魔族。当初陵光神君建立诛神教,正是搜罗了这样一些无门无派的修士,和一些在四大世家之中不得志的人。这些人自视甚高,又郁郁不得志。诛神教宣扬的众生平等正是他们想要的。” 白珞似有些领悟:“所以你是说,即便没有妘烟离,这些人依然会生异心。” 郁垒道:“姜九疑是神农氏的庶子,他即便有害你之心也不过是搅混了三界这一滩水而已。可这水若原本就是清澈的,任谁来搅弄都不会浑。若这水中有污泥,那便是一个三岁稚子也搅得浑的。” 白珞拥着狐毛大氅打了个哈欠:“这三界确实再不是三大帝君在时的样子了。那时正邪分明,天人魔三界,人界最弱。昆仑众神寻求正道,护卫人界。之战虽从来不断,但却行的是正道。现在三界五千年来几无战乱。但昆仑之神却因一己私欲要人界生灵涂炭;人界中人为铲除异己要将未曾做过恶的魔族赶尽杀绝。这五千年一过,你这魔族倒是最弱的了。” 郁垒哑然失笑:“这五千年可是我管着魔族,找你这么说是我这个当圣尊的不是了?” 白珞轻轻一笑道:“魔族积弱是因为魔族存了善念。怎么会是你的不是?若魔族举兵攻入人界,事情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吧?” 郁垒淡道:“有我在一日,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白珞点点头道:“有我在一日,也不会让这个世界这样颠倒黑白。” 白珞说着话睡意便越来越重,两只眼皮像是灌了铅沉得睁不开。白珞拥着狐毛大氅翻了个身喃喃道:“郁垒,你这个狐毛大氅怎么这么舒服?我原本最讨厌狐狸的。” 郁垒微微抬了抬眉毛:“这是狼毛的。” “嗯?”白珞疑惑地拽过狐毛大氅仔仔细细闻了闻:“你骗我?这怎么可能是狼毛?” 郁垒耸耸肩,神情轻松地说道:“那便是贺兰重华骗我吧。” 那狐毛大氅上沾染的那一点点狐狸腥气让白珞愈发地犯困。她将狐毛压得紧紧地说道:“贺兰重华好像不怎么会撒谎。”说罢她实在抵抗不住睡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郁垒伸出手,轻轻刮过白珞鼻尖。月色自窗外落在榻上,照得她玉白的脸颊愈发的清透。她长长的两扇睫羽像是小鸟腹部最柔软的那片羽毛一般,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郁垒将那狐毛大氅掖了掖,轻轻弹去狐毛大氅上的一点白色粉末,温柔地笑道:“喝了一坛子酒,用了一瓶子药才让你睡着。你要再不睡我只能把你打晕了。” 郁垒轻轻推开门唤道:“贺兰重华。” 贺兰重华和陆玉宝自院外探了两颗头进来。陆玉宝小声嘀咕道:“这就完事了?” 贺兰重华心里猫挠似地痒痒,想要去探个究竟可又不敢冒然进去。他只能偷偷往那小屋里望一望:“圣尊有何吩咐?” 郁垒道:“三日内,这院子不许人靠近,也不许来扰。” 三日?!贺兰重华的神情十分丰富,错愕中又掺杂了惊喜,惊喜中又掺杂了钦佩。 陆玉宝的表情就要单纯些了。毕竟白燃犀引了莽骨神元神到体内,她的元神定有所伤。这个时候还要三天三夜不休的话,白燃犀会不会吃不消啊? 另外,陆玉宝还有一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不爽。陆玉宝踮脚朝里看了看:“那个圣尊,三日会不会太久了?” 郁垒:“???” 陆玉宝循循善诱道:“一个晚上怎么也该够了吧?时间太长,白燃犀可能吃不消吧?” 郁垒:“???” 陆玉宝状似漫不经心地走到窗前,一望进屋里便见白珞拥着狐毛大氅躺在榻上。屋子里还有一股子浓烈的酒味。陆玉宝可是子孙都绵延了三代的人,算上吴三娘生下的那个可都是第四代了。他自然知道酒后乱|性,那只能是借酒助兴。醉成白珞这样睡得打呼的,是乱不了的。 陆玉宝皱眉看着郁垒:“圣尊,白燃犀这是醉了?好像已经睡着了啊。” 郁垒淡道:“我用了蒙汗药。” “什么?!”陆玉宝错愕地看着郁垒。他万万没想到郁垒竟是这样的人渣,竟然下药了!但此时他毕竟在郁垒的底盘上,自己没了灵力宛如咸鱼,他也没法就这么把白珞带走。但心中怒意还是让陆玉宝不得不说:“郁垒,你身为魔界圣尊,居然要对一个女子用药用强?若是白燃犀醒来……” “用药?!”郁垒眉宇间的戾气浓了三分。 “用强?!”郁垒眉宇间的戾气浓了十分! 郁垒一步一步逼近陆玉宝,将陆玉宝从屋里逼了出去。他大约从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他咬牙看着陆玉宝:“本尊是要将她体内元神引出来,陆仙君有何指教?” 陆玉宝倒吸一口凉气,这梁子怕是结下这辈子也拆不掉了! 郁垒把门“嘭”地一声重重关上冷声道:“贺兰重华!这三日之内若有任何人来扰,你脑袋就别要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燃犀照魂49 · 休屠泽 郁垒回到房中将白珞散乱的鬓发绾去她的耳后。她饮过酒脸色有些红,少了冷意让她看上去柔和了不少。 郁垒咬破手指轻轻点在白珞的眉宇之间。 他不管什么至纯至善的灵魂。这是姜九疑的一面之词。莽骨神不被神族灵力所伤却害怕他的煞气。他至少要试试。 郁垒咬破自己手指轻轻点在白珞的眉间,他淡声道:“引魂。” 陆玉宝与贺兰重华守在门外。休屠泽的夜里极凉,陆玉宝灵力不济站在那冰冷的沙地上冷得跳脚。贺兰重华瞥了陆玉宝一眼:“你别跳,扰了圣尊掉的是我的脑袋!” 陆玉宝一哂:“你们魔族不是有不死之躯吗?那脑袋掉了能接回去吗?” 贺兰重华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地看了眼陆玉宝:“我现在有办法让你入魔,要不你先入个魔我砍了你脑袋试试?” 陆玉宝不依不饶地问道:“那到底会不会死?” 贺兰重华双手抄在袖子里面咕哝道:“那倒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医治得当说不定还能活。” 陆玉宝叹道:“砍个头都不死,也难怪那些修士忌惮。你知道朱厌兽吗?白燃犀曾就告诉我,朱厌兽并非凶兽,甚至没伤过人。但就因为他不惧灵力术法,这才让昆仑忌惮被关在了昆仑墟第九层。” 贺兰重华感叹道:“这昆仑都有如此不平之事,遑论人界?现在那朱厌兽还在昆仑墟吗?” “现在?”陆玉宝抬头看了眼空中圆月:“现在应该在玄月圣殿给元宗主暖床呢。” “哈?”贺兰重华嘴巴张得宛如能放进去一个鸡蛋。 陆玉宝嫌弃地看了眼郁垒的院子:“在感情方面不开窍恐怕就是我们家神君和你们家圣尊了。也是奇了怪了,两根木头还非要绑在一起。” 贺兰重华道:“你可小点声吧,我们家圣尊在引你们家神君元神呢。被圣尊听见你也不怕引岔了。” “糟了!”陆玉宝心里“咯噔”一跳,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半。他也顾不得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了,赶紧往院子里跑去:“不可引元神!!” 贺兰重华被陆玉宝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脑袋不要了!” 陆玉宝猛地冲进屋中,郁垒的指尖已经放在了白珞眉心。陆玉宝心中一凉赶紧说道:“圣尊快跑!” “什么?”郁垒皱眉看着陆玉宝。 下一刻,勿须陆玉宝答他,他也知道陆玉宝在说什么了。 只见休屠泽风沙骤起,几乎要将郁垒那小院子拔地而起。院子中装得随意了些的砖瓦和篱笆纷纷飞上了天际。 风中虎啸传来,像是雷鸣一般震得大地颤动。 郁垒惊愕地回头看着白珞。只见白珞身后金光乍现,“轰隆”一声整面墙向后倒去,碎成一地砖瓦。 那金光之中一只巨大的白虎在空中出现。那白虎右侧萦绕着黑气,莽骨神攀附在白虎身上若隐若现。白珞真身绕着黑气,宛如一尊邪神!她那双绀碧色的瞳孔就似幽冥鬼火,能燃烬天下恶鬼! 白珞一伸手,虎爪搭在榻上。郁垒骇然地看着白珞。白珞又往前一步,一爪子把郁垒摁在地上。白虎那如八仙桌般大小的头颅凑近了郁垒。她一个鼻尖就能抵郁垒的一个脑袋大小。 郁垒见到白珞的时候,白珞已经都被剜去灵珠了。关于白珞真身的记忆是宗烨的。郁垒想了想,记忆不是这样的啊!宗烨当时怀里可是抱着一只小老虎的! 白珞低下头,背脊一躬,休屠泽唯一像样的房子就没了屋顶!这模样,郁垒就算想要逼着自己出“可爱”两个字,也说不出口啊! 白珞耳朵动了动,一双绀碧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郁垒。忽然她鼻子重重地喷出一口气来,带着些重重的酒气。随后,白珞伸出了舌头,舔了郁垒一口。那舌头大如玉枕,自脖颈到额头,舔得郁垒一阵窒息。 “……”郁垒被白珞压住动弹不得,只能侧过头看着陆玉宝:“有什么好办法吗?” 陆玉宝干巴巴地一笑:“有倒是有,就是……圣尊你有球吗?” 郁垒:“????” 贺兰重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赶紧拿了个蹴鞠来。原本这蹴鞠是准备拿给休屠泽的小孩玩的,贺兰重华举着蹴鞠跑了过来:“这个行吗?” “行!”陆玉宝重重地点点头然后倒退几步离贺兰重华远远的。 贺兰重华颇有些疑惑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陆玉宝。忽然见陆玉宝指了指他说道:“白燃犀,你看这是什么?” 白珞一回头,顿时看到了贺兰重华手里的蹴鞠。 贺兰重华心思巧,蹴鞠上还绑了个铃铛。此时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双腿一颤拔腿就跑:“圣尊救我!” 贺兰重华才迈出了半步,后背被大力一拍,直觉一阵天璇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嘭”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那带着铃铛的蹴鞠也滚了的出去。 白珞从贺兰重华身上踩过,追着那蹴鞠就跑了出去。 陆玉宝将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贺兰重华扶了起来。郁垒也心有余悸的看着白珞的元神。那元神只不过要比正常时稍稍淡些。若不是白珞的人身还躺在榻上,郁垒便要以为白珞变身了!郁垒问道:“为何白燃犀的元神是这样?” 陆玉宝坑了贺兰重华一把心中有愧。他一边替贺兰重华拍去身上的黄沙一边说道:“活太久了就是这样,元神都修出实体了。” 郁垒:“……” 贺兰重华没好气道:“那你怎么早不说?” 陆玉宝委屈道:“这也没人敢动四方神的元神啊!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叮当当,叮当当”那绑了铃铛的蹴鞠在白珞的虎爪之间响个不停。白珞玩得开心,小小一个蹴鞠在白珞手里就如同鸡蛋大小。 “叮当当”白珞抛得高些,那蹴鞠便飞出了院子。陆玉宝赶紧跑出院子又给她扔了回来。 郁垒看着趴在围墙上的陆玉宝问道:“她这样……我要怎么才能分开莽骨神的元神?” 陆玉宝没好气道:“谁让你还要让她喝那么多酒的?现在谁敢接近她?” 郁垒揉了揉自己有些隐隐作痛的脑袋。白珞这样要是再冲出院子,这休屠泽城里密密麻麻的房子可都全都遭了殃了。 郁垒伸手召出九幽冼月伸手在琴弦上一拂,霎时间天地变色,将他和白珞都笼进了结界之中。 第三百三十四章 燃犀照魂50 · 休屠泽 黄沙散去,郁垒缓缓睁开眼,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竹林之中。竹林之外隐隐传来厉鬼凶兽的呼号。每一声凶兽的叫喊都让竹林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这是用白珞元神制造出的幻境。在这里除了能找到白珞,还应该能找到莽骨神。若能在幻境中封印莽骨神,也许也能帮助白珞压制。 郁垒收起九幽冼月,侧耳听着动静。这竹林中除了凶兽呼号与竹叶的声响并没有别的声音。莫名的郁垒觉得这声音竟让人觉得孤独。这孤独在这里的风中,在这里的竹叶之间,无处不在。 郁垒缓缓走出竹林,一座小吊脚楼出现在眼前。小吊脚楼周围绕着白雾,那吊脚楼下的小厨房里冷冷清清,连一碗粥都没有。 这是昆仑墟侧的小竹林。白珞住了万年的地方。住了上万年,这里却没有“家”的样子,如同未明宫。 郁垒的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炤台,心中不由地疼了起来,就在这样一个地方白珞住了上万年。上万年的孤独才养成了她如今这样的性格,就算是在温暖的尘世之中,她也冷如一枚不会化去的雪花。 郁垒指尖一颤,那炤台上的冰冷让他觉得刺骨。白珞会在哪? “你是谁?”冷冷的声音自郁垒身后响起,鞭子轻轻打在他的脖颈上。 虽然此时的白珞不认识自己,但郁垒心中仍然一喜。他低声道:“我来陪你。” “不需要。”白珞有些落寞:“没人能一直陪着我。” 一丝血腥气传来,郁垒心中一惊:“你怎么了?” 这一回头郁垒更加惊愕了。白珞脸上脖颈都是血,细碎的伤痕布满了双手。她那用水精魄做的月白长袍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被染红的锦靴却说明了一切。 郁垒心脏蓦地落空了一拍:“白燃犀!” 白珞已尽力竭,她仍旧戒备地退后了数步,将虎魄握在手上:“你究竟是谁?” 郁垒轻声道:“想喝粥吗?” 白珞笑了笑:“哪里来的傻子?”她从酒窖里拎出一坛酒来,将盖子拍开,猛地往自己嘴里灌了几口:“你愿做便做吧。”说罢白珞自顾自地走回了小吊脚楼二层的屋里。 郁垒看着白珞的背影不由地心疼起来。这么多年她受伤了自己疗伤,渴了饮酒,饿了便去林中挖笋尖。这样枯燥单调又孤独的日子她过了上万年! 郁垒做好粥用碗呈了端去了楼上。 一进屋里郁垒便看见一件带血的中衣随意地扔在地上。白珞坐在木桌旁,穿了一件新的中衣,将她的月白长袍随意地披在身上。白珞手上也尽是伤痕,她给自己上了药,用一只手给自己缠着纱布。那纱布缠得松散,似乎只是松松地搭在腕间。 郁垒眉头微蹙将白粥放在一旁,拿过白珞手腕,帮她重新将纱布缠好。 白珞挑起嘴角一笑:“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白珞顺手又去拿酒坛子,郁垒将白珞的手压下。 白珞错愕地看着郁垒:“你可知道我是谁?” 郁垒不咸不淡地说道:“不管你是谁,也要先将粥喝了。你既然受了伤,少喝点酒总是对的。” 郁垒舀了一勺白粥递到白珞嘴边。白珞有些戒备地看着那白粥。郁垒将那递出去的一勺自己吃了,又舀了一勺给白珞。 白珞侧过头,从郁垒手中拿过勺子淡道:“我手没废。” 说吧她将白粥端过来吃了一勺。白珞眉头一蹙:“你这手艺……可能需要再练练。” “好。只要你肯吃。”郁垒柔声道。 白珞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看郁垒:“你这人可能真有点傻。” 白珞话音刚落,郁垒便听见小吊脚楼外的沙沙声响越来越密,小吊脚楼的窗户也被风吹得“哐啷哐啷”地作响。 白珞神色淡淡的,仿佛那阵风与自己无关一样。她不紧不慢地将一碗粥吃光,这才将碗放下:“说罢,你一个魔族到我昆仑墟来干什么?若不说你今日便走不出这风阵。” 郁垒神色一黯:“你不信我?” 白珞轻轻敲了敲盛白粥的碗:“就你这手艺若说是特意来给我做厨子的,着实牵强了点。” 郁垒哑然失笑:“那你为何不直接对我动手?” 白珞不屑地一笑:“你值得我动手?” 虽然郁垒明白这只是在幻境中,白珞的记忆不全是正常的事。可白珞的疏离、冷漠和连番的讽刺还是让郁垒心中生出些薄怒。 郁垒讥讽一笑:“是我多嘴了。不过既然来了,便没有又走的道理。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留在这里。” 白珞蹙了蹙眉头:“你怕真是个傻子。” 原来自己在白珞这里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一个多余的人,甚至不愿记起。郁垒的心一寸一寸冷了下去,心疼与难过交织,将一颗心缠得紧。 郁垒望了望小吊脚楼外沙沙作响的风阵:“也罢,你既不愿见我,那我便去屋外。”郁垒顿了顿又说道:“我说过我会站在你面前,护着你。无论你记不记得,我也会一直在这里。” 白珞冷道:“我若不想你再这里呢?” 郁垒心中一凉:“你会对我动手吗?” 白珞偏了偏头:“你以为我不敢?” 白珞将手中的碗猛地朝郁垒掷了过去。郁垒轻轻躲开,凌空将碗接住。 白珞真的向他动了手。郁垒神色一黯,将碗轻轻放在桌上说道:“你只剩这一个碗了,若是再摔了那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郁垒话音刚落,白珞已经袭到了近前。郁垒只觉白珞像一股风似的到了自己面前,带着酒气与一丝血腥气铺面而来。 白珞微凉的手指托起郁垒的下巴,指腹从郁垒棱角分明的下颌处划过。 郁垒大脑空白了一瞬。白珞的气息混着酒气就像是最烈的迷药,让郁垒心底一颤,浑身的气血都翻涌起来。 白珞眉头微蹙,绀碧色的双眸也染了些醉意:“你想做什么?” 郁垒喉结上下一滚:“什么?” 白珞淡道:“郁垒,你以我元神结下结界,你想做什么?” 郁垒呼吸一滞,她记得,什么都记得! 白珞蹙眉看着郁垒,语气里有些焦急:“这里危险你知不知道?!” 郁垒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情愫,一手揽过白珞腰际低下头紧紧咬住白珞双唇:“白燃犀,我不会走。” 第三百三十五章 燃犀照魂51 · 休屠泽 小小一间竹林吊脚楼里,陈设原本就简单。郁垒摔在桌上,那木桌一晃便听得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什么茶壶茶杯,煮酒用的小泥炉都摔在了地上。 “白燃犀!”郁垒哑声道。 此时的白珞不是那千年寒冰,却似烙铁一般灼得郁垒想躲。但那酒气却又好似迷药一般勾得人又不自觉地要靠近。 郁垒揽着白珞的腰,手撑在小木桌上,那小木桌几乎要承不住两人的重量。郁垒侧了侧头躲过白珞那勾人的酒气,眼底都泛起一抹红:“白燃犀,你冷静一点!” 此时的郁垒也不知他与白珞二人谁更难冷静。郁垒觉得自己若不是头脑中还有一根弦绷着,自己早已溃不成军。 但白珞却丝毫没有打算放过他,伸手放在郁垒的衣襟之上将郁垒的衣襟拉开一条缝。一丝凉,一丝暖,霎时让郁垒浑身一个激灵。 郁垒一把抓住白珞的手,他看着白珞呼吸乱了一拍:“白燃犀,你在想什么?” 白珞贴近郁垒的耳际:“我在想什么?还是你在想什么?” 郁垒心中一慌张,躲开白珞。这幻境之中还有莽骨神在虎视眈眈,若是白珞元神有半分损伤莽骨神都可能吞噬掉白珞。 就算不谈莽骨神,此时的白珞也是浑身是伤。手腕上的纱布还是他刚刚才绑上!这种时候他又如何能做出那些禽兽不如的事情? 郁垒强行摁住白珞:“白燃犀,你伤还没好!” 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瞳孔潋滟了波光,她半睁半闭地看着郁垒:“又有何妨?” 白珞微一用力,竟然一翻身将郁垒压在了身下。郁垒呼吸一滞,脑中“嗡”地一响。他好似落入了白珞的网中,挣扎不得,只能心甘情愿任人吃干抹净。但这心甘情愿中又带了几分羞耻抗拒。郁垒被白珞压住双手的动弹不得。 白珞俯身压住郁垒的手腕,鼻尖轻轻触碰在郁垒的鼻尖之上。她的手指划过郁垒的手腕。微凉的手指抚在郁垒滚烫的手腕皮肤上的,惊得郁垒下意识地要收回手腕,却又被白珞猛地压住。 郁垒看着白珞,眼尾泛起了一抹薄红:“白燃犀!” 白珞灼热气息拂过他脖颈,郁垒的理智一寸寸土崩瓦解。白珞犹嫌不够似的,手指搭在郁垒的腕间轻声道:“虎魄。” 虎魄自白珞掌心蜿蜒而出,缠绕在郁垒的手腕之上,将郁垒的一双手绑在了床上。郁垒心中一颤,喉结一滚,他只觉喉头干涩,身上热血翻涌急欲寻一个出口。他意乱情迷,像是中了情毒,而白珞就是他的解药。 白珞微微俯下身贴在郁垒耳边轻声说道:“你还记得你在千佛石窟中对我做了什么吗?” 郁垒头脑中一热,胸膛起伏不定。他脑中混沌,浑身被灼得难受。他就像是在沙漠中将要渴死的人,看着眼前一滴欲落未落的甘露心急不已。 白珞淡声道:“你记不记得,你在千佛石窟中喂我吃了些曼陀罗华?” 郁垒心中一惊,顿时清醒了几分。他动了动手腕,自己的双手被虎魄紧紧绑住半分动弹不得。郁垒惊道:“白燃犀!” 白珞缓缓直起了身子,她似笑非笑地说道:“圣尊百毒不侵,就委屈圣尊待在这里了。” 郁垒心中极怒,好似全身的热血都冲上了喉头让他尝到了血腥味:“白燃犀!你想做什么?!” 白珞拿起吊脚楼里一根竹棍,将竹棍两头都削尖:“等我收拾了莽骨神再送你出幻境。” “白燃犀!”郁垒怒极。但虎魄这等神武哪里是郁垒能挣脱的? 白珞拿着竹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小吊脚楼周围早已被她结下了风阵。这以她的元神做的幻境结界之中,只有她与莽骨神。这世界都似在一片混沌之中。出了这小竹林便是茫茫不见边际的一片白色荒漠。 莽骨神不受灵力法术所控,就连虎魄都伤不到它分毫。好在莽骨神还未完全长成,白珞还能与之一战,若等到莽骨神长成,其力量只怕白珞也压制不住。这莽骨神此时虽未完全长成,但却诡计多端,难辨踪迹。 白珞拿着竹棍走在茫茫白漠里,侧耳听着风声。这片白漠就像是休屠泽外的黄沙荒漠,烈日当头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白漠中的风忽而向北,忽而向西,让人寸步难行。白珞将竹棍插入地里,伸手一拂一条白绫顿时覆在她的眼睛之上。莽骨神行动迅捷,又会像一团黑雾似的让人辨不清踪迹看不清动作。如此,用眼睛看倒不如听声辨位来得准确。 白珞手握竹竿站在白漠之上好似入定一般。这白漠之中风沙太大,白珞要从呼啸的风声之中,辨别出那细微的声响。 风声往西,有细微响声自北方而来。白珞毫不犹豫地一挥竹棍的,自上而下重重向北方击打下去。“哗啦”一声声响,白沙被竹棍扬起,似漫天风霜。那风霜之中,有一声极细微的“嘶”声传来。 白珞挑起嘴角,手腕一转,竹棍带起白沙又卷向自己的右侧。“嘶!”那声音更响了。白珞毫不犹豫向后猛地转身,一竹棍向前刺去。 莽骨神“咯”地一声叫喊,跌落白沙之中。 这莽骨神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它长着一张人脸,却覆满了黑纹,它的手脚四肢像人,却又如野兽一般四肢撑在地上爬着。 白珞侧耳倾听,莽骨神在她身侧缓缓地绕着圈爬着。白珞拿着竹棍与莽骨神周旋,在白漠的沙地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印迹。 忽然,莽骨神朝着白珞直扑而来。它好似没了耐性,竟是直直扑向白珞的面门。 白珞竹棍一挑,斜挑向上直刺向莽骨神。“噗嗤”一声,那竹棍刺进了莽骨神的皮肉。白珞心中起疑,莽骨神怎会轻易被伤? 疑惑刚冒出头,莽骨神竟然自断一臂,任由竹棍刺穿自己的右臂也要向白珞袭来!莽骨神尖利的指甲伸向白珞,白珞脸颊一凉,覆眼白绫混着血珠落在白漠之上。 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白珞用手背逝去脸颊上的血。若不是自己躲得快,这莽骨神就要剜去了她的双眼。 白珞摔倒在白漠之中。那莽骨神行动迅捷,丝毫不给白珞喘息的机会。它不顾手上的伤又向白珞袭来。这几日两个元神缠斗,莽骨神身上也早已布满了细碎的伤口。 莽骨神看着白珞如同见到不共戴天的仇人!只想将白珞撕碎在这茫茫白漠之中。 白珞手指一拂,一股厉风托着她避开了莽骨神的一击。白珞稳稳落在地上,手里已没有了趁手的兵器。方才那根竹竿落在了莽骨神后面。 莽骨神一击不中不肯罢休。急速向白珞跑了过来。白珞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她不闪不避也向莽骨神冲了过去。她与莽骨神近乎赤膊而战,比的是速度,比的是力量,比的是狠! 就在白珞要撞上莽骨神之时,她忽然之间足尖凌空一点,顿时跃起了数丈高。莽骨神看看从白珞脚下擦过。白珞一个翻身落在莽骨神身后,竹棍已经握在了她的手中。 白珞没有丝毫停顿,竹棍往前一递,正好穿过了莽骨神的身躯! 白珞冷冷一笑:“跟你一个杂碎搏命,不值得。” 莽骨神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它的血是黑色,一滴一滴落在那白漠之中好似要将那一片白沙融化了去。莽骨神挣扎了半晌,尖利的惨叫逐渐小了下去。 白珞将竹棍掷在白沙之中。莽骨神没有那么容易死,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了。若能让它重伤,歇息个一时半刻那也是好的。 白珞撑着膝盖喘息着。汗水从她的留海上滴落,混着血一滴一滴滴落在白沙之上。 这莽骨神的元神还会复活。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与它厮杀,她必须要赢。若她输一次,莽骨神就会吸掉她的一分元气,从而长大一分。她只能咬牙守在这荒漠之中,无休无止地战斗。 她虽然是神,也会受伤,也会累。这片刻的喘息也弥足珍贵。白珞伸手挡住那耀眼的日光。这茫茫白沙之中若不是莽骨神的埋骨之处,便是她的埋骨之处。 忽然白珞心中“咯噔”一跳,方才那被她刺穿的莽骨神尸首竟然不见了!白沙之中竟然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竹棍。那竹棍上还染着黑色的莽骨神血液! 白珞暗叫不好,下意识地跳开。但就在她身后一只黑色的手掌从白沙之中蓦地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白珞“嘭”地一声重重摔在白沙里。莽骨神从白沙之中跃出。那漫天的白沙中莽骨神黑色的怨毒的眼神尤其分明!莽骨神伸出手对准了白珞的心脏,这一击便要将白珞掏心挖肺,以解心头之恨! 白珞头晕眼花,只觉天地道悬,此时再想挣扎躲过已然是不能!忽然之间一声大刀的破空声响起,白刃金柄自白珞眼前一闪而过! 与白刃金柄一同晃过白珞眼前的,还有那白刃上的朵朵莲花,与一袭黑衣目如点漆似的少年! “轰隆”一声,红莲残月刀对着莽骨神拦腰砍过。莽骨神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在空中消散。宗烨自漫天风霜中落下,一只饕餮巨兽在他身后如影随行。 宗烨回过头看着白珞,轻声道:“师尊,我来晚了。” 白珞惊愕地看着宗烨。宗烨怎会在这里?白珞哑声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宗烨不言,将白珞一把背在背上:“师尊,你受伤了。” 白珞恍然,这幻境既是用她的元神凝出,自然宗烨的元神也能凝出人形。白珞低声道:“所以是郁垒放出了你?” “嗯。”宗烨声音闷闷的,似乎并不愿意提到郁垒。“师尊,你受伤了。” 白珞摇摇头:“无妨。” 宗烨背着白珞一路走回小竹林。他一脚踹开小吊脚楼的门,白珞错愕地看着她那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卧床。 那床上郁垒还被虎魄绑在床上。他侧过头看着宗烨和白珞,那眼神中含着怒意、不甘,似乎还有些……委屈? 另外白珞还奇怪地发现,郁垒与宗烨之间的气氛似乎有那么一些不融洽。 宗烨将白珞放下。郁垒动了动自己的手腕,声音冷如千年玄冰:“白燃犀放开我。” 宗烨蓦地抬头看着郁垒的眼神带了些责备:“你该叫师尊。” 郁垒不咸不淡地看了宗烨一眼:“那是你拜的师,不是我拜的。” 白珞:“……” 白珞大约是从未遇到过这么曲折离奇有令人头疼的事情,但她心中仍有一些不好的预感。她轻轻咳了咳试探性地问道:“你们……不是一个人吗?” 郁垒:“不是!” 宗烨:“不是!” 白珞:“……” 这事情超出了白珞作为虎,哦不对,作为神的理解范围。她本能的有些心虚尴尬,就想溜走。可她还没退开半步,手腕就被郁垒一把钳住。郁垒眉宇间戾气极重,不咸不淡地说道:“你又想跑?” 白珞干巴巴地笑道:“也不是要跑,就是想去拿一坛酒。那个你们喝吗?” 郁垒冷道:“你受伤了不宜饮酒。” 宗烨立刻说道:“师尊,我去给你拿酒。” 郁垒蓦地抬头看着宗烨,那目光就像要把宗烨生吞活剥了一般。 白珞下意识地一缩手,又被郁垒给拽了回去。看郁垒这架势,竟是想要拽着不放了!郁垒拿出干净的纱布将白珞脸上的血迹给擦干净。宗烨已从楼下拿了一坛子酒上来。 白珞着实觉得这辈子脑壳都没那么疼过。比起在这小吊脚楼里,她更愿意去竹林外的白漠中跟十个八个莽骨神再打一架。 白珞顺手拿过宗烨倒好的酒。郁垒伸出手一根纤纤玉指将酒杯压了下去:“先治伤。” 宗烨怒视着郁垒:“郁垒你别太过分了。” 郁垒挑起一抹冷笑:“我过分?你过分的事情可没少做。” 郁垒似乎戳到了宗烨的痛处,宗烨咬牙切齿的看着郁垒,心中似有一簇怒火:“郁垒你不要欺人太甚!” 郁垒不咸不淡地看着宗烨:“我偏要欺你,又如何?” 小小的吊脚楼里,顿时弥漫着一股硝烟味,似要一触即燃。白珞头疼扶额,终于忍无可忍地问道:“你们两个是不是从来没有照过镜子??” 第三百三十六章 燃犀照魂52 · 休屠泽 白珞在小吊脚内向外望了一望。郁垒和宗烨不在门外,此时不溜更待何时?白珞心中一喜赶紧向外走去,脚尖刚刚踏出小屋,忽然楼梯传来一声轻响。白珞赶紧收回脚坐回了木桌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郁垒和宗烨两个同时进了门,他们手里还都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碗。 白珞错愕地看着那两个碗,自己不是明明就只有一个碗,昨日还摔碎了么?这两人是从哪又找来了两个? 郁垒冷冷回过头扫了白珞一眼。白珞眉心一跳,赶紧低下头,捋了捋自己散落鬓边的碎发。“哒哒”两声,两个碗放在了白珞面前。 白珞眼皮子一跳。两碗粥,一碗郁垒熬的,一碗宗烨熬的。宗烨熬的那碗粥软糯白香,郁垒熬的那碗粥微微有点黄,一看就是糊的! 白珞下意识地向宗烨熬的那碗粥伸出手去。 郁垒:“咳咳。” “……”白珞的手凌空转了个弯落在了郁垒熬的那碗粥上。 宗烨可怜巴巴地看着白珞:“师尊。” “……”白珞深吸一口气,再伸出一只手,将两碗粥同时端了起来,一齐喝了下去。两碗白粥还有些烫,白珞被烫得舌头一缩,从两团白雾里抬起了头来。她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和另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 “……”白珞又将头埋回两团白雾里,“咕噜咕噜”将两晚白粥一饮而尽。 “嗝”,白珞打了个嗝。两碗白粥分量都挺足的,原本白珞不吃也饿不死,这两晚白粥喝下肚去感觉自己小肚腩都胖了一圈。 这两日里白珞总算弄清楚了郁垒与宗烨这两人的关系。 原本郁垒散尽三魂,地魂化作宗烨献祭天印。宗烨的魂魄散去,郁垒的魂魄不全,二人都是回不来的。可在天印之中白珞用朱雀翎羽强行留下了宗烨零星一点魂魄。这魂魄回到郁垒身体中化作了郁垒地魂,让郁垒自未明宫中醒了过来。 在结界之外,宗烨不过是郁垒的一部分记忆,郁垒的一抹地魂。但在这以元神结的幻境中,宗烨却能化出人形,在幻境中自由行走。 只是白珞不明白的是,为何这两人会互相看不顺眼?! 白珞扶着自己撑得难受的胃,生无可恋地倒在榻上。她一生降妖除魔,征战四方,遇鬼杀鬼,遇佛……佛都敬着她。她从未有过任何一刻有那么的无奈。 这两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却在脸上写满了“八字不合”四个大字。他们就差问出:“我与他同时落进水里,你先救哪个?”这样愚蠢的问题。 当然,若这两人真同时落进了水里,白珞定会一手一个把他们摁进水里让他们多泡一会儿! 白珞站起身,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外走去。 郁垒:“白燃犀你去哪?” 宗烨:“师尊你去哪?” 白珞疲惫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我去捡些竹竿来做成竹棍。” 郁垒与宗烨同时说道:“我帮你。” 白珞镇定道:“不用,我手脚还在。” 郁垒与宗烨又同时说道:“我陪你。” 白珞羽玉眉一跳,依旧镇定道:“不用,小竹林离这里不过五十步。你们两个好好留在小吊脚楼里。” 郁垒:“白燃犀……” 宗烨:“师尊……” “嗷!!!!!!”空中传来一声虎啸。白珞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完美笑容来:“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郁垒与宗烨同时摇了摇头。 白珞微笑道:“那你们就留在这。”说罢,小吊脚楼下起了一阵风,白珞已然不见了踪影。不过片刻,那小竹林的竹子便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树冠几乎被摇得要折断了去。 郁垒一拂衣袖在木桌旁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极其优雅地饮了一口,不咸不淡地对宗烨说道:“你何苦还要赖着不走?” 宗烨将自己的袖口缠好,不咸不淡地答道:“我并不听命于你。” 郁垒咬牙切齿地说道:“是我放你出来的。” “又如何?”宗烨淡淡扫了郁垒一眼。 郁垒恨道:“我既能放你出来,便能再收你回去。” 宗烨淡道:“但在这幻境中你不行。” 郁垒抬起眼皮道:“宗烨,当初你说会一直陪着她,却以身殉道,祭了那天印。你开天印之前可有想过白燃犀?” 宗烨神色一凛,冷声道:“我不是你,只会藏在未明宫中什么都不敢做!若不是你放任,神荼岂有机会取下师尊的灵珠?” “铛”地一声,茶杯在郁垒手中碎去:“你只不过是我的一缕地魂。” “又如何?”宗烨恨道:“只有这样才配在师尊身旁,才对得起师尊!” “才对得起白燃犀?”郁垒冷笑道:“你配叫白燃犀一声师尊吗?欺师灭祖的事情可是你做的!” 宗烨“霍”地站了起来就朝门外走去。 郁垒掌拍在桌上,九幽冼月顿时发出“锵”地一声响声。宗烨手臂一振,红莲残月刀霎时握在手中:“郁垒你想打架?” 郁垒冷冷地看着宗烨:“你根本不知道白燃犀想要什么!你以为你自己是个英雄救了魔界众生?你就是一个莽夫!你知不知道你会给白燃犀带来多少麻烦?你又知不知道你献祭之后的五年白燃犀过的是什么日子?” 郁垒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这件事宗烨心中便有一股邪火蹿了起来,他将红莲残月刀一横就向郁垒逼了过去:“为什么你不在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去找她?” 郁垒手指一拂,九幽冼月发出“锵”的一声琴响,挡住红莲残月刀:“你以为就凭你拿点少得可怜的魂魄我就能行动自如了?我自未明宫醒来,除了多了寒症之外右手还险些废了,怎么去找她?” 郁垒紧接着一笑,伸手在红莲残月刀的刀刃上弹了一弹:“不过你放心,这之后我会一直陪着她。”他刻意加重了语调说道:“是我,不是你。” 这句话显然戳到了宗烨的痛处,他手腕一翻红莲残月刀对着郁垒当头劈下。郁垒抱着九幽冼月急退数步,红莲残月刀“咔嚓”一声砍上了小木桌。可怜那桌腿早已被晃得不稳的小木桌“轰隆”一声在九幽冼月的刀下被劈成了两半。 “哗啦啦”门外传来一阵声响。郁垒与宗烨同时回过头,见白珞站在门外,手中抱的竹棍“哗啦啦”落了满地。 宗烨手腕一绕,郁垒手掌一拂,九幽冼月与红莲残月刀同时不见了踪影。郁垒握拳轻轻咳了一声,伸出脚将那碎成两半的小木桌往后推了推。 白珞忍着自己狂跳的眼皮,咬牙切齿地看着两人:“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 白珞“嘭”地关上小吊脚楼的门,将二人关在门外总算自己落了个清净。她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就算当初风陌邶、己君澜和姜轻寒三人同时来昆仑墟学艺,昆仑墟也没有那么吵过! 她拿着小刀一下又一下地削着竹棍。宗烨和郁垒吵得她烦闷,倒是要尽快镇压了莽骨神才行,否则自己没被莽骨神吞了,烦也被烦死了! 小小一间屋子里,堆了一百零八根竹棍。每一根竹棍都被白珞削尖了两头。这莽骨神不受法术伤害,也只能试试人界行军打仗时用的法子。一百零八根竹子围成八卦阵,若能将莽骨神困在其中,或许有办法收了它。 那小竹林里传来练刀的声响。白珞抬头望去,宗烨立于竹叶之间,红莲残月刀在他手中挥舞,刀光如月光一般落在翠绿的竹叶之间。 白珞不禁莞尔。宗烨那样子就好似在忘归馆时。风清亭外的湖泊结了冰,他在那姹紫嫣红之间留下一片刀光剑影。 忽然,白珞感到另一道目光向自己投了过来。那目光冷冷的,冻得白珞一个激灵。白珞赶紧回过头来更加卖力地削着自己手中的竹棍。 一直以来,白珞都觉得郁垒与宗烨是有些地方不同的。但白珞一直想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同。现在她知道了。宗烨又乖又温顺,郁垒是啰嗦又烦人! 也不知是不郁垒在魔界久不说话憋坏了?在未明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隐形圣尊,此时话多烦人,真是哪哪儿都看不顺眼! 白珞拿着一把小刀,几乎将自己手中的竹棍都当成了郁垒,“擦擦擦”地削得那叫一个起劲!忽然,窗外风声中传来一声异响,紧接着九幽冼月的声音传来。白珞心中“咯噔”一跳,郁垒竟然出了小竹林! 小竹林外的白漠之中,郁垒和宗烨一左一右立于茫茫白沙之间。二人没用半分煞气,一袭黑衣在白漠之中黑得分明。宗烨身着饕餮暗纹的黑衣,郁垒身着绣了金色西域纹样的黑袍,一模一样的眼眸微闭着,如墨的青丝在风中飞舞,让二人看上去就像是那白沙之中的两尊神佛。 “咕”莽骨神的声音轻轻响起。郁垒与宗烨二人未动。一团黑气自二人中间穿过消失在茫茫白沙之中。 忽然极轻微的声音想起,郁垒耳朵一动,手指微微一弯曲,九幽冼月的声音顿时在莽骨神身侧响起。宗烨蓦地一动身形鬼魅,红莲残月刀自掌心一抹,沾了血的刀刃向着九幽冼月响起的地方劈下。 一团黑雾顿时在红莲残月刀下显了形。那莽骨神行动比宗烨更加迅捷,从红莲残月刀下堪堪擦过,化出真身落在茫茫白沙之间。 莽骨神似笑非笑地看着宗烨与郁垒两个人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忽然莽骨神高高跃起向郁垒扑了过去。郁垒手臂一拂,九幽冼月的琴弦顿时化作利刃。那莽骨神行踪诡异,还未接近郁垒便又化作一股黑烟散了去。 郁垒眉头一挑,手指拨动琴弦。九幽冼月琴音再响起,宗烨红莲残月刀一挑,扬起漫天白沙刺了出去。 “咯!”莽骨神发出一声闷哼,从红莲残月刀下脱身。莽骨神落在一旁,黑色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宛如一只困兽! 郁垒与宗烨一左一右同时袭击了过去。红莲残月刀的刀刃与九幽冼月的琴弦在白沙之中闪着寒光。眼见莽骨神被困在二人之间就要被分作两半,忽然莽骨神化作黑雾一分为二,竟然绕过刀刃与琴弦向郁垒与宗烨二人当胸袭击了过去。 眼见郁垒与宗烨二人就要被莽骨神透胸而过。一道金光闪过,虎魄带着怒意凌空落下。那虎魄没有劈向莽骨神,而是左右一荡,将郁垒与宗烨二人荡开了去。随后“啪”地一声,竹棍对着那团黑雾当头敲下,莽骨神猛地跌落在白沙地里。 “咕咕。”莽骨神抬起头,怨毒地看着白珞,它的脸上被白珞一竹棍敲得流了血。一道可怖的伤口自它脸颊之间横穿而过。 白珞丝毫不给莽骨神喘息的机会,她见莽骨神欲跑,将手中竹棍一掷而出,挡住了莽骨神的去路。白珞越过宗烨,顺手从宗烨手中拿过红莲残月刀,对着莽骨神一击而下。莽骨神被竹竿挡住去路,左右又站着宗烨和郁垒,无路可逃。红莲残月刀对着莽骨神当头砍下,莽骨神落在白沙之中化作一缕黑烟散了去。 宗烨蹙眉道:“师尊……这是?” 白珞将红莲残月刀扔回给宗烨:“它死不了,每赢一次不过是阻止它长大一次。若要真的收了这邪神,可能需要抓活的。” 郁垒问道:“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白珞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郁垒:“我的好办法就是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在这结界之中我与宗烨都是元神,你却不是。我可不想跟一个缺胳膊少腿的人在一起。” 郁垒与宗烨同时脚步一顿,错愕地抬头看着白珞。白珞却已走进了小吊脚楼,将他们二人关在了门外。 半晌,郁垒极不自在地咳了咳,嘴角不由自主地挑起一个笑来:“你方才听清白燃犀说什么了吗?” 宗烨恨恨地撇过头去:“没有!” 第三百三十七章 燃犀照魂53 · 休屠泽 337 白珞立于白沙之间,侧耳听着风声。“嗒”地一声轻响,莽骨神落在那白沙之中,半藏在沙堆之后,警惕地看着白珞。 白珞好似入定一般,纹丝不动,手中竹棍削尖的一头指着茫茫白漠。她移动脚步,竹棍挑起白沙。这一招用了太多次,连莽骨神都早已熟悉。莽骨神避开白珞的一击,侧身擦过白珞的手臂。 白珞轻轻一笑,手臂劲力不减,将竹棍一掷而出。那竹棍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铛”地一声落进白沙地里,拦住了莽骨神的去路。 莽骨神丝毫没有犹豫,掉头往侧面跑去,才跑出数步,空中一道破空声响起,又是一根竹棍落在了莽骨神面前。 “咕”莽骨神怨毒地抬起头,那竹林树梢上宗烨隐于翠竹之间,一双点漆似的双眸冷冷看着莽骨神。 莽骨神“咕”地发出一声怪叫,又立刻折返向白珞跑去。莽骨神分明感受到这翠竹之间还有第三人的气息! 不等莽骨神接近白珞,又是一根竹棍从空中落下。郁垒神情清冷,紧紧盯着莽骨神的一举一动。三根竹棍立在茫茫白漠里,像是平地而生的枯竹。 白珞并不急着收复莽骨神,她站在那茫茫白漠之间,安静得仿佛一袭白衣都隐在这天地之间。 莽骨神在这幻境中生生不灭,败一次不过会阻止他生长而已,待他恢复元气还会卷土重来。所以这一次,白珞要活捉莽骨神。 一百零八根竹棍依次落下。每一根都挡住了莽骨神的去路。白珞立于竹棍之上,将想要逃脱的莽骨神一击落入白沙之中。 “锵”的一声响,郁垒怀抱着九幽冼月凌空落下。他没用煞气,这九幽冼月的琴音震荡在竹竿之间,回音震耳。即便在阵外也觉得那九幽冼月琴音似兵戈相撞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遑论在那阵中? 莽骨神被这九幽冼月的琴音震得满地打着滚。他如一只屋头苍蝇一样在阵中乱撞。但那些晃动的竹棍使得那琴音更加杂乱,好似利刃划过冷铁时传来的尖锐声响。 宗烨自竹林间一跃而下,一张巨大的缚仙网凌空落下,将那竹棍阵缠了个结实。 白珞翩然落在阵外,手指勾了勾那缚仙网。这缚仙网的法术虽然对莽骨神没用,但它结实啊!这缚仙网是宗烨织了几天几夜才织成的,比寻常的缚仙网更加密实。 宗烨将缚仙网结好问道:“师尊,现在怎么办?” 宗烨拎着缚仙网就好似拎着一个猎物一般。只是这猎物着实烫手,杀不得也留不得。那莽骨神此时竟像是被郁垒的琴音震得晕了过去竟然躺在网中一动不动。 白珞蹙眉看着那缚仙网中莽骨神,这东西诡计多端,今日如何就这么轻易的束手就擒?白珞警惕道:“先将他放在这阵中,我再想想办法。” 如今之计也只能先将莽骨神镇压在这里,也好过日日与其争斗,削了元神的灵力。另外,让郁垒与宗烨一直在这结界之中也终归不是办法。现在镇压了莽骨神,能让郁垒与宗烨先出结界也是好的。 郁垒似乎看出白珞心中所想,他收起九幽冼月淡声道:“我不会走的。” 白珞没有一挑。郁垒若是不走,宗烨也必会再次,两个人不是还得在这小竹林里烦死自己?白珞赶紧说道:“莽骨神是邪神,他的神识没有那么容易消灭。只要能困住他,他必然不会再生事。所以你大可放心,不用在此烦……陪我。” 郁垒挑眉看了看白珞:“你赶我走?” 白珞上下牙一磕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我自不会赶你走,只是……” 郁垒淡道:“那就好。” “……”白珞大约是从未那么憋屈过。自己不过是绑了郁垒一个上午而已,他还就没完了?白珞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想个法子让郁垒离开结界,忽然瞥见郁垒绣金的衣袖边缘一抹殷红的血迹。白珞蹙眉问道:“你受伤了?” 郁垒将自己受伤的手收了起来:“无妨。” 白珞一把拽过郁垒的手。郁垒的手何止是受伤?他玉白的手此时就像一块千年玄冰,刺得人骨头疼!这冰冷的感觉白珞自然也熟悉:“你有寒症?” 郁垒从白珞手中抽回手:“也无妨。” 白珞忽然之间明白了过来:“是弹九幽冼月的时候留下的?” 方才九幽冼月声响的时候她与宗烨都要运用内里来抵御。郁垒虽然是弹奏者,但为了让琴音能对莽骨神有效用卸去了自己一身的灵力煞气。没有灵力护体,他寒症自然又起。不仅如此,郁垒卸去了灵力煞气,九幽冼月的琴弦割在他的指尖就像是刀刃刮过肉体凡胎,他的指尖早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不管郁垒与宗烨之间有多少不同,但这好强强撑的性子却是一模一样,让白珞心中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心疼。 白珞垂眸看着郁垒指尖的伤口。一双羽玉眉拧在一起,担忧之情便刻在了那眉宇之间。郁垒心中蓦地一动,难得白珞如此温柔。郁垒轻轻勾了勾手指,破碎的指尖划过白珞的掌心。他伸出手抚平白珞紧拧的眉心:“我真的没事,小伤而已。” 宗烨推门走进了屋里来,他将手中的盘子“哒”地一声放在了木桌上,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郁垒放在白珞眉心上的那只手。 郁垒嘴角一抽:“你……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 “呵。”宗烨看着郁垒不咸不淡地说道:“难道我现在不该来吗?” 郁垒勉强笑道:“的确不该。” 宗烨将药酒倒在纱布上:“我来给你处理伤口。” 郁垒眼皮一跳,索性把手又放回白珞掌心对宗烨说道:“你恐怕处理不好。” 宗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郁垒:“你不是小伤吗?不必劳烦师尊吧?” 郁垒一只手抚额,一只手软弱无力地搭在白珞掌心:“我觉得还是有些严重。手腕也没什么力气,白燃犀你要不要帮我检查一下?” 郁垒又瞟了一眼宗烨手中的药酒纱布,他腾地一下从宗烨手中抢过药酒纱布塞在白珞手中:“还是你来吧,宗烨没轻没重的,只怕我会伤得更重了。” 白珞拿着药酒纱布,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掌心仿佛讹上了自己的那只手不咸不淡地说道:“在这方面你们两个有什么不一样吗?” 郁垒和宗烨同时抬头说道:“不一样!” 白珞浑身一颤,当两人同时这么看着她的时候,她就像是做错了事的人,顿时一阵心惊肉跳。她轻轻咳了咳:“那个……不一样就不一样吧……” 说着白珞下意识地抬起手不自然地遮掩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那药酒纱布上刺鼻的酒味顿时熏得她,一阵呛咳,眼泪都呛了出来。 “师尊,你没事吧?”宗烨担心道。 白珞挥挥手:“没事没事。”说着她拿起桌上的药酒瓶,将一瓶子药酒胡乱倒在了郁垒的指尖。 郁垒整个人一颤,指尖钻心的疼痛传来。这一瓶子药酒落在伤处,疼得郁垒是眼冒金星。可偏偏他还不能叫苦,只能将另一只手悄悄塞进嘴里用牙咬着。 宗烨幸灾乐祸地看着郁垒。那“活该”二字几乎就写在了脸上! 白珞是什么人啊?那可是监武神君!若不是有陆玉宝和姜轻寒二人在,她受了伤只会找个没人的林子躺着睡上几天,在顺手把那林子走了霉运的鸡都吃光而已。 包扎?白珞可从来没试过。 郁垒看着宗烨那神情,气得更加头晕。若不是看宗烨那张脸就像是照镜子一般,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模样也可以那般讨打。 接下来白珞在如何疗伤,郁垒几乎就不知道了。他虽然意识清醒,但是手指已然痛得麻木。为了不让白珞看出自己已经疼得要流出泪来,他只能故作深沉地转过头去。 白珞皱眉看着自己的“杰作”,的确与陆玉宝和姜轻寒两人包扎的样子差得太远。这要是被他二人看见了,够他们笑一百年的。白珞迟疑地看了看郁垒关切道:“疼吗?” 郁垒僵硬地转过脖子看着白珞,神情依旧淡淡的:“无妨。” “哦。”白珞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无妨就好。” 郁垒一低头忍不住眉心一跳。他明明是五指指腹受伤,用纱布包在指尖就好。但白珞不仅将他整个手掌都包了起来,还别出心裁的将他的大拇指另外包上,使得他整个手看起来十分像……猪蹄?! 白珞见郁垒看着自己的手露出怪异的表情,她低下头对着那包扎得如同猪蹄一样的手轻轻吹了吹。 那轻柔的气息拂过郁垒的之间,白珞柔软从郁垒的下颌滑过。郁垒眸色一黯,身上一股燥热之感蓦地燃起。那身上的燥热与寒症相互冲撞,体内一半冰,一半火,让郁垒整个人如同撕裂一半的难受。 郁垒避开白珞目光,撩起自己额前的碎发,用冰冷的手让自己滚烫的脑袋冷静下来。白珞奇怪地看着郁垒:“还在疼吗?” 郁垒眼尾微微有些泛红,他轻声笑道:“不疼。” 白珞又问道:“不好看吗?” 郁垒哑然失笑道:“好看。”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带着些许好奇,些许不安,显得格外的澄澈透明。郁垒忍不住向着白珞玉白的脸颊伸出手去。 “哐当”一声,小药品落在木桌上的声音吓了郁垒和白珞一跳。郁垒讪讪地收回了手指,回头看着那不识时务的宗烨。 宗烨收拾着桌子上零零碎碎的纱布和药,刻意让那些瓶瓶罐罐发出声响。郁垒忍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回头看着宗烨:“你要是闲的话,不如去煮两碗粥来?” 宗烨冷冷瞅了一眼郁垒猪蹄似的右手,回过头看着白珞灿然一笑:“师尊,我们今日吃面条可好?” 宗烨很少笑,骤然这么一笑,倒是看得白珞眼皮子一阵狂跳。白珞心虚地说道:“随……随你。” “……”郁垒怨毒地看着宗烨。等出了这结界,他再也不会把宗烨的元神放出来! 白珞见郁垒神色不郁,只好拿了一瓶酒来:“以前陆玉宝的伤药涂上之后总是睡一觉就好了,想来也是有帮助的。你饮些酒,我帮你压制寒症。” 烈酒入喉,倒的确让郁垒的身上暖和了些。白珞的手轻轻搭在郁垒的腕间,醇厚的金灵流缓缓灌入郁垒体内。那暖意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沉睡去。忽然觉得这小竹林外虽然还困着一个莽骨神,但这天地之间却只有他与白珞二人,倒让人心安。 郁垒轻声道:“白燃犀,等这桩事了结了,你想去哪里?” 白珞微微一怔,摇了摇头。这莽骨神困在体内,她能去哪?留在人界,便不知这莽骨神何时会再忽然暴起夺了自己理智。回到昆仑?如今的昆仑早已不是曾经那片乐土。昆仑墟的戾气更是有可能会助长莽骨神的元神。 这天地之大,竟然已经无处可去。 郁垒淡声道:“你若愿意,我们便寻一处世外桃源隐居起来。从此三界也再与我们无关。” 白珞摇了摇头道:“就算我不愿再回昆仑做那监武神君,但却也不可能就此与三界断了联系。你是魔界圣尊,如果魔界没有你坐镇,早晚会倾覆。届时你即便想躲恐怕也躲不了。郁垒你不可能一直留在休屠泽。”白珞顿了顿又说道:“我也不可能一直陪你留在休屠泽。” 郁垒手腕一颤。白珞话语冰冷,让他方才温暖起来的心又凉了下去。 人之所以驱暖,是因为人一直活在苦寒之中。 他也一样,白珞是他漫漫一生中唯一的暖光。 郁垒翻过手掌,将白珞的手握在掌心:“白燃犀,无论你信不信,我都不会再抛下你。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前。三界若倾也有我扛着。你愿留在人界我便陪你,有我在你不用担心莽骨神。你若想回昆仑我也陪你,想你们昆仑众神也没人拦得住我。” 第三百三十八章 燃犀照魂54 · 休屠泽 “白燃犀?”郁垒走上小吊脚楼。他轻轻推开竹篱做的门,小吊脚楼内的小木桌上的小泥炉上还燃着火光。泥炉上温着一壶酒,小酒瓶里飘出淡淡的酒香。 可酒香在,人却不在。郁垒心中顿时一沉,安静的小吊脚楼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白燃犀?”郁垒皱眉推开窗,窗外只有竹林在沙沙作响。他努力地想在竹林中寻到一个白色的身影,那竹林中却空无一物。 这是白珞的元神造的幻境,如果白珞不在,她会去哪?郁垒正是惊疑之时,忽然间小吊脚楼下飘来一缕青烟,一股焦味传来。似乎……是着火了? 郁垒赶紧向吊脚楼外跑去,却忽然之间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落去。 “白燃犀!”郁垒惊叫一声,蓦地从床上做了起来。 白珞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你醒了?” 郁垒见白珞还在,才放下了心来。他撩起自己额前碎发,那些碎发被冷汗浸得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的眼皮一直跳着,这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好似白珞真的会消失一样。 白珞伸出手放在他额前:“好似好些了。” 白珞的手微微有些凉,贴在肌肤上说不出的舒服。郁垒伸出手轻轻压在白珞的手上。白珞莞尔一笑:“我给你熬了些粥。” 郁垒心头一热,白珞竟然为自己亲手熬了粥,自己身上这些伤也值得了。 白珞将粥端了来,郁垒闻着那粥的味道,方才那噩梦忽然又变得清晰真实起来。郁垒轻轻压住自己一直在跳的眼皮小心翼翼地问道:“白燃犀这粥是粟米?还是……糠?” 白珞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郁垒:“这是白米熬的。” 郁垒顿时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何止是眼皮跳,根本就是心惊肉跳!梦里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那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燃烧的小厨房。 郁垒惊恐地抬起头,见宗烨一脸漠然地推门走了进来。他脸上还沾着一些黑色灰,显然是才灭了火的样子! 宗烨沉默地坐在小木桌前,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若是放在以往,他定然是不会乐意白珞亲手给郁垒做粥的。可现在……他巴不得郁垒把那碗粥喝光! 郁垒又惊恐地转过头看着白珞。那碗粥有些黄,还有些黑色的壳,任谁也猜不到这是白米熬的!郁垒试探地说道:“我现在好像不是饿……” 白珞一双羽玉眉一跳,看着郁垒的眼光含了杀意。 郁垒话锋一转:“……看着你这碗粥好像又饿了。” 白珞嘴角漾起一抹笑:“你要是喜欢我再去熬一锅便是。” “不……够了够了。”郁垒接过那碗粥喝了一口。他双目情不自禁的一闭,长长的鸦翅般的睫羽颤了颤,一瞬间便好似盈了些泪珠。 那粥仿佛沉淀了五千年的苦,仿佛野草根也比它甘甜,树皮也比它滋润。这味道比黄连醇厚,比烈酒上头。郁垒从未有过这么一刻这般想念贺兰重华。 在此之前,郁垒还感叹着若能与白珞这样厮守一生,此生定然无憾。 可现在,堂堂魔界圣尊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愚蠢、幼稚!原本以为自己熬的粥就够难喝了,没想到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宗烨冷冷一笑:“圣尊胃口不好么?才喝了这么一点。” 郁垒目光如炬瞪了宗烨一眼,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宗烨现在已经被封了喉。 白珞偏头看着郁垒:“不好喝么?” 郁垒赶紧摇头道:“好喝。”他把心一横,闭着眼睛将一碗粥灌进了自己喉咙。他丝毫不敢让那粥在舌尖停留,只能囫囵吞了下去。 白珞满意地看着一粒米都不剩的碗:“我再去给你盛一碗来。” “等等!”郁垒手握成拳,半掩住那因味蕾遭受冲击而拧起来的脸:“我有事想与你说。” 白珞道:“什么事?” 郁垒平复了胃里的不适,缓缓说道:“我觉得莽骨神一事有蹊跷。” 白珞淡道:“你是说它太强大了?” 郁垒点点头看来白珞与他想的一致:“这莽骨神现在还未长成就需要我们三人合力镇压。如果它长成的话只怕现在昆仑所有天将也拿不下他。这样的邪神在昆仑应当是被好好看管的,为何会被姜九疑如此轻易地得到。” 白珞神情肃杀:“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只是所有事情来得太快我们丝毫没有准备。天裂、隐神、异鬼,牵扯了我们所有的注意力。姜九疑的确是想报复我,但是动用莽骨神却非他一人能办到的。何况莽骨神出世何止是要灭了魔族,三界都会遭难,昆仑也难逃大难。” 白珞落寞地一笑:“时移世易,神不为神,这昆仑再也不是当年伏羲大帝、神农大帝与祝融大帝在时的样子。” 郁垒问道:“你怀疑谁?” 白珞微微蹙眉:“昆仑能知道莽骨神所在的人不多,除了我们四方神与七星君之外,能知道莽骨神所在的也只有执掌了三大氏族帝君玺的人才可以。” 郁垒:“所以是己伯毅?” 白珞淡道:“帝君玺一共有三枚。己伯毅自是掌了祝融帝君玺。风千洐死后,伏羲帝君玺应该传给了风陌邶。而神农帝君玺应该是给姜轻寒的,但姜轻寒不愿掌印,将帝君玺留在了昆仑。” 郁垒了然道:“但你更相信风陌邶?” 白珞点点头。 “轰隆”一声响,白珞抬头向窗外望去,之间天边闪过一抹暗红,似血色浸染了天际。“是结界外出事了!”白珞回头看着郁垒:“你该出去了。” 莽骨神被镇在镇中,一时半会儿也伤不了白珞元神。可若白珞的真身在外,若是结界外出了事,陆玉宝与贺兰重华二人以及休屠泽众人只怕难以抵挡。 白珞用金灵流结下阵法,只要郁垒穿过阵法便可从结界出去。 郁垒说道:“你放心,无论昆仑谁想害你,我都会为你讨个公道。” 郁垒刚欲离去,天空又传来“轰隆”一声响。好似云层之上一道惊雷迟迟没有劈下,暗红的怨气伴着山崩地裂之声穿过厚重的云层。那云层之上又像是池水之中忽然染了血迹,一道暗红自天际蔓延开来,顿时遮住了大半的天空。 小竹林之外风沙骤起,吹得小竹林一阵乱晃。在那风声中,传来一声莽骨神的叫声。 那叫声与之前不一样了!仿佛是莽骨神在一瞬间长大了许多! 郁垒脸色一变大惊道:“这怨气有助于莽骨神长大!” 郁垒与宗烨收回即将跨出结界的脚,转身向小竹林跑去。忽然郁垒腰际蓦地一紧。他低头一看竟是虎魄缠了上来! 郁垒惊恐地回头,白珞站在结界之前,一手持着虎魄手臂一用力将郁垒拽了回去。 郁垒怒道:“白燃犀!” 白珞一言不发,只管用力将郁垒扔出了结界。在郁垒穿过结界的一瞬间,宗烨也随着郁垒被一同拽了出去。 白珞关上结界冲出小竹林,那阵法中的竹棍倒了一半。空中的怨气源源不断地注入莽骨神体内。莽骨神借着这怨气竟然暴涨了数倍。 白珞挑起嘴角一笑:“看来你是天生欠揍,关不住了。” 白珞收起虎魄,随手拿起一根竹棍袭了上去。就在此时,天外传来一声竹笛的声响。白珞脚下一顿,白珞一颗心就好似被紧紧攥在了手里。一颗心脏被挤压扭曲顿时呼吸不得。 莽骨神狰狞一笑,伸出手一把卡住白珞的脖子:“白燃犀你输了。” 另一边,郁垒被白珞抛出结界,休屠泽竟然已经变了色! 陆玉宝守在院门前,远远的城门之处已经传来了兵戈之声。 陆玉宝回头见到郁垒惊道:“圣尊你醒了?” 郁垒惊道:“怎么回事?” 陆玉宝答道:“是中原修士又打了来。这次来的全是高手。” 郁垒心中起疑,他分明在结界之中看见了那么重的怨气,区区几个修士如何能操纵?此时白珞还倒在屋中。郁垒探向白珞脉搏,她脉象紊乱,呼吸不稳。元神定正与莽骨神缠斗不休。 郁垒不放心白珞一人留在此地,将白珞打横抱起:“走,我们出城去看看。” 郁垒走上休屠泽城楼,数千修士已经在休屠泽外结了阵。贺兰重华见到郁垒如同见到了救星:“圣尊,这些人太多了,休屠泽的人太少抵挡不了。” 郁垒问道:“怨气从哪来?” “是隐神。”贺兰重华指了指那修士阵中。那修士阵中竟藏着不少已经妖变的隐神。 郁垒蹙眉道:“难道是这些隐神唤醒了白燃犀体内的莽骨神?” “什么?”陆玉宝惊恐地看着郁垒。郁垒将在结界里的情况与陆玉宝简要的说了一下。陆玉宝恨恨地看着那些修士:“不能让他们再靠近了。” 贺兰重华道:“隐神极难杀死,只能一个一个渡去其魂魄。这样太慢了,我们还没渡化完这些隐神,那些修士已经攻打进来了!” 陆玉宝双手在袖中发着抖:“隐神在妖化之前,与寻常的妖无异,只有妖化之后才会战力大增。”陆玉宝慌张地在城楼上走着。 白珞躺在郁垒怀里,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元神相斗何等艰险,但有一丝不慎便会被另一个元神吞噬。 郁垒眉宇一凛,伸手召出九幽冼月对陆玉宝与贺兰重华说道:“就算危险我也要一试。白燃犀元神若受损那便更加控制不了莽骨神。如果我出了事你们即刻带白燃犀北上。昆仑与人界都不安全,你们可带她去扶风山林中寻北阴酆都大帝。至少能护她一时。” 贺兰重华心中一紧,这么多的隐神,若是将煞气全都吸收郁垒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圣尊!你的寒症……”贺兰重华急道。 “闭嘴!”郁垒打断贺兰重华:“本尊没你想的那么不济。” 陆玉宝身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将他的衣衫都浸湿了:“不,我还有办法。” 郁垒疑惑地看着陆玉宝。陆玉宝看着郁垒怀里的白燃犀苍白一笑:“圣尊,我还有办法的。你不能有事,你还要护着白燃犀。”说道此处陆玉宝忽然释然一笑:“其实挺好,白燃犀镇守三界够累了,从来都是她保护别人,如今她也有人保护了,我放心的。” 郁垒心中起疑:“陆玉宝你有什么办法?” 陆玉宝狠戾地看着那些隐神:“隐神虽不容易死,但隐神却能杀隐神!” 郁垒瞳孔骤缩:“你……” 陆玉宝五指几乎要嵌在城墙里:“圣尊忘了,我也是隐神。” 陆玉宝也是死而复生的神族! 陆玉宝:“我早就察觉事情不对。隐神虽然复活但却灵力不济,食用的心脏之后会恢复灵力,但也极易妖变。这一切就像是有人在背后埋下的引子。我原本想查清这一切,可是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对白燃犀先下手了。” 郁垒急道:“陆玉宝,你不可去!白燃犀醒来若是知道你不在了,她不会原谅我!” 陆玉宝笑道:“她是个傻的,走了三座城,渡化了那么多隐神,都没想起我也是隐神。她信我,我自然要报答她。等白燃犀醒了,别让她知道我那么难看的样子。” “陆玉宝!”郁垒眼睁睁地看着陆玉宝跳下了城楼。 陆玉宝方落下城楼,那些修士的箭羽就向他射了过来。郁垒手掌在九幽冼月上一拂。顿时黄沙之中数百只枯骨的手伸了出来竟然凌空接下了飞射来的箭羽。 陆玉宝在黄沙之中持剑杀进了修士之中。他灵力全无,但一招一式仍旧灵力。郁垒抚着九幽冼月操纵着鬼将护佑陆玉宝。 但见陆玉宝杀进人群中一件刺穿了一个修士的胸膛。陆玉宝手中的剑在修士的胸膛出一搅,一颗血淋淋的心脏顿时被陆玉宝挑出了修士的胸膛。 陆玉宝从剑尖摘下心脏放入嘴里。他素来温和眼神里染满了杀意。 那颗心脏落进陆玉宝的喉咙,温热的血腥味充斥喉头。但很快他就感觉不到了,身上撕裂的感觉与骨骼分离的感觉迅速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白燃犀,你视我为友,我亦视你为友。你待我以真心,我报以性命。 九死不悔。 第三百三十九章 燃犀照魂55 · 休屠泽 这世界变了,变得小了,那些修士在陆玉宝眼里变得如同蝼蚁一般大小。 陆玉宝一挥手,一跺脚,那些修士的惨叫就像是从地底传来! 一群乌合之众面对贺兰重华那样的人还可的抵御,看到妖变的陆玉宝不由大惊!黄沙之中,似有巨兽席将要吞噬天地。 几个隐神被陆玉宝踩在脚底。众修士已成合围之势。 “贺兰重华,去救人!陆玉宝应该只吃了十颗心脏,想办法找到心脏位置所在,取掉一颗!” 贺兰重华没有丝毫犹豫,从城楼一跃而下。他迅速地奔到陆玉宝身旁。此时的陆玉宝,身高九尺,手臂颀长,凭贺兰重华的资历也着实看不出来这陆玉宝是什么物种妖化的。但看着陆玉宝还分得清敌我,那应该还有些意识。 贺兰重华提着剑冲过去,裹挟着煞气挡下修士的一波灵流。他冲得太快刚刚挡下灵流身后陆玉宝一掌拍了下来。贺兰重华心中一凉,这要被拍进了沙地里,光是爬都得爬一会儿才能出来,哪还能有时间找到陆玉宝吞噬的心脏在何处? 那风声压在贺兰重华头顶侃侃停住了。贺兰重华从指缝中看去,陆玉宝仿佛认出了自己。陆玉宝鼻子中喷出一口气来的,十分嫌弃地用手指一拨,将贺兰重华拨到了一旁去。 贺兰重华吁出一口气来:“亏你还有点良心!” 修士在陆玉宝手下倒了大半,已退了三里。这些修士倒不全是傻子,各个都是惜命的。他们将隐神推到阵前,自己则向后退去。 隐神一旦被消灭,剩下的这些修士倒也不足为惧。 贺兰重华大喊道:“陆玉宝差不多了!我助你收手!” 贺兰重华方才喊出一句,忽然被陆玉宝大力推了开去。贺兰重华惊恐地看着陆玉宝。陆玉宝神色不对!他的双眸仿佛填满了墨汁,身后暗红色的怨气已经绕满了他全身! 贺兰重华心中一惊,只怕是杀戮太多陆玉宝也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快要失去意识了! 那些怨气层层叠叠缠在陆玉宝的身上,已成一座小山一般!贺兰重华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庞然大物,努力寻找着陆玉宝身上的心脏。如知琼,那些心脏被藏在腹部。如瑶月、瞻月,他们因为吃了太多的心脏,那些都化作了累累白骨,每一具白骨中便有一颗心脏。 贺兰重华急急地寻着,终于找到了陆玉宝藏着的十颗心脏!那十颗心脏竟然全都在他自己心脏位置!就好似他自己的心脏之上长出了十颗肉瘤!若要取掉他的心脏只怕要取掉他性命! 贺兰重华方才看清楚,陆玉宝大力一掌挥来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将贺兰重华推了出去!陆玉宝一转头,看着那些如同蝼蚁一般的修士,身后的怨气大盛,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他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毁掉自己面前的所有生灵!唯有死亡,唯有怨气能填满他的欲壑! 杀戮,是每一个失去理智的隐神唯一会做的事。 修士见状不好落荒而逃。但他们方才转身逃去便被陆玉宝捉了回去,捏碎在手里。 贺兰重华摔得七荤八素,眼见陆玉宝已经失去了控制,赶紧冲了上去。他才跑了数步便觉眼前一花。一白一黑两个身影,落在自己面前。 “圣尊!”贺兰重华惊道。与郁垒一同跃下城楼的还有白珞。 郁垒不咸不淡地说道:“做得不错。” 贺兰重华:“……”虽然郁垒如此说,但语气听起来可没有一点赞扬的意思。 白珞凌空落在陆玉宝面前。此时的陆玉宝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白珞在他眼中,也成了猎物。他伸出手向白珞挥了过去。 白珞手臂一振毫不留情地用虎魄绕在陆玉宝的手上,将他的手反剪在身后。白珞一脚踩在陆玉宝的肩头,一手拿着虎魄。 陆玉宝身后的怨气在白珞月白色的衣袍下熊熊燃烧。白珞心跳骤然加速。陆玉宝的隐神之力,让白珞体内的莽骨神煞气又苏醒了过来。 白珞紧咬牙关,压制着莽骨神煞气问郁垒道:“我若取下他的心脏,你可否护住他的魂魄?” 郁垒沉吟了半晌,随后重重点头道:“可以一试。” “好。”白珞收回虎魄放开陆玉宝。陆玉宝似乎察觉到了危机顿时就地一滚站了起来。白珞站在陆玉宝身前挑眉一笑:“陆玉宝,可能有点痛。” 说罢白珞一跃而起,她收起虎魄,整个人向陆玉宝撞了过去。只见白珞整个人暴力地撞碎了陆玉宝的胸膛,将陆玉宝的心一把摘了下来。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好似一个庞然大物倒在茫茫荒漠之中一瞬间碎成了砂砾,不见了踪迹。天籁般的琴声响起。郁垒身后宗烨缓缓出现,宗烨双手合十立于陆玉宝右侧,郁垒坐在陆玉宝左侧抚琴。赤色的灵流将陆玉宝围在中央。 那赤色灵流逐渐在黄沙之中结成入魔阵。 白珞落在阵中,看着倒在黄沙之中的陆玉宝。陆玉宝躺在黄沙中,身上伤重,几乎每一个骨骼都在疼痛。在这么一瞬间,陆玉宝忽然明白了为何人人向往生,而魔族之人却向往渡化。若要长久又清晰地感受着每一寸痛,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 疼痛让陆玉宝神志恢复了一些,他看着白珞苦笑道:“白燃犀,你有话快说,说完就快快把我渡去。千万别啰嗦。” “啰嗦?”白珞挑了挑眉:“谁让你自作聪明的?” 陆玉宝心里苦,想着自己都该归西了竟然还要听完训斥,想来就算是极刑也不至于如此残酷。陆玉宝干巴巴地说道:“人固有一死,神也差不多。你……诶!” 陆玉宝瞪大了眼睛,见自己四周忽然赤灵流大盛。郁垒在九幽冼月上割破自己的双手,鲜血自琴弦上滴落,落入阵中。一朵北阴火煞在阵中盛放。陆玉宝身体感觉越来越轻,虽也越来越痛但却好似有了生命力,一种不生不死的可怕力量再他身上蔓延。 那阵中的北阴火煞似乎烙印在了陆玉宝的脖颈之上。火烧似的疼痛让陆玉宝大喊一声。入魔结界顿时撤去。陆玉宝“咚”地摔在黄沙里。 扬起的黄沙呛了陆玉宝满嘴的沙。陆玉宝吐出满嘴沙,“嚯”地站了起来:“白燃犀,你下手的时候就不能轻点??” 陆玉宝抚了抚自己的脖颈回头对郁垒说道:“我一神族,怎么就堕入你魔族了?你倒是也不问问我意见地?” 郁垒不咸不淡地说道:“反正都是隐神与魔族也差不了多少。另外,你既然已经入魔,那么应当尊称我一声圣尊才是。” 陆玉宝听得一阵心梗。忽然他抚了抚胸口,不对啊!他哪里来的心?一颗心都被白珞摘了去。陆玉宝嘴角抽搐地看着白珞:“白燃犀,你有没有觉得我少了点什么??” 白珞淡淡地看着陆玉宝认真答道:“脑子?” “……”陆玉宝一阵心塞,哦不,他没有心,但是更觉得心塞了。陆玉宝戳了戳自己的衣服,哪里凹陷了一个窟窿,还能觉得有些凉快。他再也不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地样子了,彻底的成了鬼:“心呢?白燃犀!你把我心放哪了?” “扔了。”白珞理所当然地答道:“反正你也用不着。” 陆玉宝深吸一口气:“这样恐怕不怎么好看吧?”那种冷风从身体穿过的感受陆玉宝还是无法接受。 白珞嫌弃地看着陆玉宝。早知道陆玉宝这么啰嗦,她就不救了。不救之前陆玉宝也不过就千岁寿数,他已经活过了五百年,大不了就再忍受他五百年的唠叨。这下可好,他能唠叨到天荒地老! 贺兰重华牵了几匹马来,手上拿着一堆破布。他将那破布递给陆玉宝:“你要不先拿点布塞着?做魔族就是这样的。前几天我被活埋的时候也不好受,你习惯习惯。” 陆玉宝没好气地从贺兰重华手中拽过破布,胡乱往自己胸口一塞地:“我习惯个屁!” 贺兰重华十分了然地拍了拍陆玉宝的肩膀:“我当初最开始入魔的时候,脾气也不太好,过一阵就好了。” 白珞轻轻挑起嘴角,转过头笑了。 幸好自己及时醒来,幸好保住了陆玉宝,幸好没有再失去一人。 郁垒牵过马来:“走吧,想来你也是想回中原去看看了。这么多修士都杀到了休屠泽来,中原想必已经出事了。我们骑马去动静小一点。只是你的元神……” “无妨,莽骨神我尚还能压制。”白珞利落地翻身骑上马背。她的确担心中原。自雁门关与萧孤蓬一别后中原就再没了消息。薛惑与姜轻寒回了昆仑,但中原还有吴三娘、谢谨言、元玉竹与沐云七子等人。这么多修士围攻休屠泽,他们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但却没有一人出现,想必中原情况也不容乐观。 四匹马踏着黄沙一路向中原疾驰而去。 回到中原最快的路程同样要经过雁门关,不过没有受伤的陆玉宝,也没有昏迷的白珞,四人脚程快了很多。不一会儿就到了离雁门关最近的胡杨林。 胡杨林的叶子黄了一片,四匹马冲进胡杨林中,马蹄扬起落叶漫天飞舞。 忽然一声悠扬的笛声自胡杨林中传来。白珞骑在马听见那笛声,心脏就似被重重一锤。白珞座下的骏马速度未减,白珞一时失神竟然从马上跌落下来。 “白燃犀!”郁垒跳下马向白珞跑了过来。 白珞整个人就像是浸在水中,郁垒的声音好似在水面之上极不真切,但是那笛声却无比清晰! 白珞心跳得极快,那笛声似一道催命符让她很快就连自己的手脚都无法控制。她双膝一软摔倒在胡杨林里。 郁垒见白珞右侧忽然煞气暴起,黑色的煞气直涌入白珞的右眼之中。莽骨神的元神竟然在占据白珞的身体! 郁垒心中一颤胡乱割破自己的手掌将鲜血喂进白珞嘴里,想凭着魔尊之血压制莽骨神元神。谁知白珞蓦地抬头一掌将郁垒推了出去。白珞意识不清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郁垒“嘭”地一声摔在胡杨树上,听得“咔咔”两声,怕是肋骨都断了去。 郁垒捂住自己的胸口急道:“白燃犀!你看看我!” 胡杨林中传来几声冷笑:“没用的。” 郁垒震惊地抬头,见胡杨林中姜九疑披着黑袍手里拿着笛子走了出来。郁垒眼眸中闪过一丝杀意,猛地冲了上去一把卡住姜九疑的喉咙:“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九疑被郁垒扼得呼吸不畅,但他仍旧偏了偏头看着郁垒讥讽道:“可还记得我说过,莽骨神身上用了刻木牵丝之术?你想杀我那便杀吧?只是我死了她可也死了?我倒是一点都不介意的。” 郁垒一拳打在姜九疑脸上。姜九疑眼前一黑,嘴里忽然灌了血似的。他“噗”地一声吐出一颗银牙来。 郁垒阴鸷地看着姜九疑:“不用杀了你,我有的是办法不让你死。” 姜九疑一把抬起手中的笛子:“我也有的是办法让白燃犀生不如死!” 郁垒五指在袖中蓦地收紧:“你到底想要什么?” 姜九疑笑道:“那都是白燃犀自找的。若不是她硬要探个究竟,莽骨神已经在陆玉宝体内长大了!我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数年的心血,结果为人做了嫁衣。” “什么意思?”郁垒目光一凛。为人做嫁衣?为的是谁? 姜九疑好笑道:“我怎会告诉你?我要的是有罪之人伏诛!我要的是白燃犀认罪!她放出你们这些魔族杂碎,还害死了那么多天将,凭什么还要被人奉为神尊?我要让她也尝尝被人背叛的滋味!让她成为邪神,让她被三界唾弃,让神走上正道,让魔永归地底!” “休想!”郁垒五指一拂,九幽冼月的琴音顿时袭向姜九疑。但他投鼠忌器,又怕真的伤着姜九疑,并未将煞气用到实处。姜九疑轻轻松松就躲过了郁垒一击。 姜九疑大笑着将笛子放在唇边:“圣尊殿下,再会了。” 说罢笛音一响。姜九疑身侧骤然蔓延开一阵黑雾。 待得黑雾散去,姜九疑与白珞已经消失在了胡杨林中。 第四百章 燃犀照魂 · 昆仑 昆仑,凌霄殿。 己伯毅坐在凌霄殿的神座之上,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天将报上来的竟然没有一个好消息。往年他偏安在炎火之山,愁的不过是去哪寻最好的材料来打造一柄神武。他从不知道原来当这个昆仑帝君有那么难。 天将回禀说天裂扩大了,如今人界已有大半笼罩在天裂之下,若再由此发展下去,只怕天裂之处会将人界吞噬。 而昆仑的形式也不容乐观。为了保留昆仑的战力,当初跟随风千洐与姜濂道起兵开天印的天将分散在了各天神的门下。但现在又有传言流出,许多天将已经生了异心。当初风千洐与姜濂道事败,但天印仍旧是开了,天裂、隐神、异鬼已然势起。三界终究是乱了,但他们还在数着那不足千年的寿数,不知何时会仙逝入神仙冢。 昆仑那么多天神,他唯一能相信的就是监武神君。可听说监武神君妖化,现在甚至还没了音讯。 他欲去寻白珞,但却无人可用。伏羲氏与神农氏的天将不肯追随他。风陌邶接过了伏羲帝君玺却不肯相信他。神农帝君玺更是供在那大殿上,姜轻寒不肯回昆仑接印。 三界若倾,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昆仑这一方?遑论镇守人魔二界? 姜南霜走上殿前,为己伯毅披上一件大氅:“你又头疼了?” 己伯毅摆了摆手:“罢了,南霜这些日子倒是辛苦你了。” 昆仑事务多如牛毛,件件棘手,若不是还有姜南霜这个贤内助能帮他一二,他早已撑不住。 姜南霜轻轻一笑:“你我夫妇二人,还谈这些做什么?” 己伯毅说道:“说起这件事,倒又让我想起一尊事来。陌邶与君澜两个孩子的婚事一拖再拖,都是被我这个没用的父君给拖累的。等这天裂之事了了,倒要给两个孩子好好操办一番才是。” “急什么?”姜南霜笑道:“两个孩子都还小,君澜也是,恐怕还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己伯毅疲惫地笑道:“我倒是想两个孩子快些成婚。陌邶虽然年纪小,但却是个踏实的。若他二人成了婚,我想着便把这帝君的位置给陌邶。” 姜南霜轻轻一笑:“怎么想起说这个了?你若把这位置给了陌邶那你去哪?” 己伯毅有些向往地看了看凌霄殿外。他已经好久没有踏出这凌霄殿了:“我想回炎火之山去。昆仑出事前我有一柄神武打造了一半,还需些时日打造呢。你便也与我一同回去。若是喜欢这天池美景我们时时回来便是。” 姜南霜僵硬地一笑:“随你。” 正是二人说话之时,一个天将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帝君,天后不好了!” 姜南霜皱眉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天将慌张道:“是魔界!魔界攻上来了!” “什么?!”己伯毅蓦地站起。三界乱了,魔界便要趁机攻打昆仑?可自开天印,魔界结界洞开之后己伯毅可从没薄待魔界半分! 天将急道:“帝君,天后,他们来势汹汹,带兵的正是魔界圣尊!” 那天将话音刚落,只见郁垒已经走上了凌霄殿。他身后跟着贺兰重华与陆玉宝,还有一众魔界高手。 己伯毅震怒道:“郁垒你想做什么?!” 郁垒不咸不淡地说道:“帝君急什么?本尊可没有伤你天将一兵一卒。实是你昆仑不懂待客之道,本尊也只能教训一二。” 姜南霜眉毛一挑看向那慌慌张张的天将。 那天将小声道:“确实是没伤,都给吊在两旁树上了。天门结界也给破了。” 昆仑军心涣散,能用的人实力是弱了点,但也不至于这般轻易就被人破了啊?己伯毅看着郁垒,那眉眼五官他是熟悉的,跟当初跟在白珞身后的小徒儿宗烨一模一样。可这实力却是大不相同。 己伯毅正色道:“圣尊你来昆仑做什么?” 郁垒神情清冷地吐出两个字:“提亲。” “什么?”姜南霜与己伯毅同时惊道。这郁垒从头到脚都裹挟着戾气,若是不说还以为是来给人奔丧的?他却好意思说提亲。 己伯毅咳了咳:“圣尊,你这……你们魔界提亲是这个架势?没带个彩礼什么的?” 郁垒拿出一支昆仑再常见不过的花来:“这便是彩礼。” 姜南霜忍不住嘴角一抽搐:“圣尊这是来昆仑挑事的?” 郁垒不咸不淡地说道:“本尊若是来挑事的,就不会站在这里好好说话了。再说天后当知道魔界穷得很,买不起什么好东西。” 姜南霜只能顺水推舟的说道:“不知圣尊想要求娶的是谁?” 郁垒冷冷一笑:“天后何必明知故问,自然是昆仑的监武神君。” 己伯毅苦笑道:“这……求娶监武神君圣尊何必来昆仑?本帝君着实管不了她。” 郁垒淡道:“你是管不了她。但她人却在你们手上。” 己伯毅惊道:“帝君何处此言?!” 郁垒也不急,竟然在凌霄殿上坐下了:“她被姜九疑带走。帝君竟不知吗?” 己伯毅更加惊骇了:“姜九疑?怎么可能!他在戒律院呢!” 郁垒冷道:“这也是本尊想要问,姜九疑明明关在你昆仑戒律院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人界带走了白燃犀?本尊可记得,当初执明神君与孟章神君关在戒律院的时候,你们戒律院可严得很啊。” 己伯毅怒道:“胡说!来人!去戒律院看看!姜九疑是重罪之人,莽骨神一事尚未弄清楚,他怎么可能会不见了?” 郁垒倒是有些诧异了。若不是己伯毅太会装蒜,难道他当真不知道姜九疑的事情? 不一会儿就有天将跑了回来。他神色比之前见到郁垒闯上昆仑时更加惊骇:“帝……帝君!不见了!真的不见了!姜九疑不在戒律院里!” “什么?!”己伯毅骇得双目圆瞪,霎时间脑中一片空白。姜九疑竟然不在戒律院中?这么大的事情自己竟然丝毫不知? 郁垒挑眉看着己伯毅讥讽一笑:“好像帝君把本尊未过门的妻子给弄丢了?” 己伯毅心中慌张,此事背后地藏着巨大的阴谋。可他向来不擅长权术,脑海中千头万绪可是就是不能连成一条线。面对郁垒的质问他只能下意识地问道:“你想怎样?” 郁垒冷声道:“既然把本尊未过门的妻子弄丢那便给本尊找回来。本尊要你们昆仑所有天将去找。若白燃犀有任何损伤……” 己伯毅眉毛一跳:“你待如何?” 郁垒淡声道:“她若伤了一根头发,本尊便杀你一个天将,拆你一座楼!” 己伯毅怒极,一掌拍在桌上:“郁垒!你莫要欺人太甚!当初开天印一事便是救了你魔族!如今你到想做那忘恩负义之徒,反倒来问我昆仑的罪?你到底是一个好人还是坏人?!” 郁垒讥讽一笑:“有些事情想必帝君还不如何清楚,但本尊并不是那庙里出来的小和尚,没那许多无用的慈悲心。本尊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就要看白燃犀是否安好了。” 己伯毅一阵头疼,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姜九疑的事情必是昆仑出了内鬼。可现在郁垒在此丝毫没有给自己查内鬼的时间。他不知郁垒实力,但他能感觉到郁垒与当初他见过的宗烨完全不同。此时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虽然他极力隐藏,但他身上的戾气还是藏都藏不住。 那是在地狱深渊之中浸渍前年的戾气,那戾气已入了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震慑。那种威慑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为王者才有的底气。 己伯毅无奈道:“郁垒,监武神君失踪我与你同样心急。但难道你想再次发动天元之战不成?” 郁垒淡道:“未尝不可。” 己伯毅气结:“你!” 倒是姜南霜要比己伯毅镇定许多:“魔尊殿下,你难道以为我昆仑无人了不成?你想如何便如何?监武神君一直与你在一起,如今消失不见,该是我昆仑问你要人才是!” “呵。”郁垒冷笑道:“如今四方神都不在昆仑,天后还觉得昆仑有人?莽骨神的元神是如何从昆仑被带到人界的?这笔账天后是想这个时候就算算吗?天后若有时间与本尊周旋,不如先行着人去寻白燃犀。否则本尊不会与你客气。” “我父君一向敬重监武神君,怎可能会害她?”己君澜急急跑入凌霄殿。 己伯毅见己君澜到来,心头一热:“澜儿来了。”自从开天印时,自己临阵脱逃之后,己君澜与己伯毅的关系一直不好。如今己君澜维护己伯毅,己伯毅倒是觉得感动。 郁垒抬头看了眼己君澜。因是那五十年都是宗烨的记忆,他对己君澜的印象不深。但隐隐记得,这小丫头对白珞倒是不错。他收敛了些戾气对己君澜说道:“祝融少主,你可有什么发现?” 己君澜并不知道郁垒与宗烨的关系,只是颇有些奇怪:“你竟能从天印之中又活了回来,倒也不枉白姐姐真心对你。白姐姐失踪,我要随你一同去寻。” “胡闹!”姜南霜斥责道。 己君澜蹙眉道:“如何算是胡闹?监武神君失踪就算他不来告诉昆仑,难道就还不寻了?” 姜南霜低声道:“你怎可与他一同下昆仑,现在昆仑下都乱成了什么样子了?” 己君澜更加恼怒了:“母后便是用这理由一次又一次搪塞我!人界乱了,我们为昆仑之神却仍在昆仑享乐,算什么神?封印天裂何等艰险,却只让白姐姐一人前去,又是作何道理?如今白姐姐走失,倒是先推卸起责任来,又算得什么?!方才我在殿前听见那些也都明白了。从天裂到莽骨神元神现世,再到白姐姐失踪,这些事情难道都没有关系么?我都能想到,母后那般聪颖的人却看不出吗?!” “够了!”己伯毅支着自己头疼欲裂的额头怒道。 郁垒冷冷一笑:“看来帝君还有些家事要处理,本尊先行告退。至于本尊那未过门的妻子,本尊自会再来要人。” 说罢郁垒起身走出了凌霄殿。他一来一去如入无人之境,半分都没有把昆仑放在眼里。这昆仑若有白珞在此,他便敬着。可若白珞不在,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的聚集之地。 己伯毅跌坐在神座上。如今天裂越来越大,白珞不仅被莽骨神元神控制还不见了。这两件事任其一件就够让人头疼了,现在竟还凑到了一起! 己君澜转身要往外走。姜南霜拦住己君澜:“君澜你究竟还有没有分寸?” 己君澜傲气地说道:“分寸?什么才是分寸?为神却不做神该做的事,却在这里瞻前顾后只知顾全颜面的,这样的分寸我己君澜还不屑守着!” 姜南霜“啪”地一声一巴掌打在己君澜的脸上:“混账!如今三界不稳,你不仅不帮忙还尽添乱!” 己君澜捂着自己的脸红着眼睛说道:“是我添乱,还是这昆仑人心涣散,神不为神?母后如何连你也变了?!” 姜南霜指着凌霄殿外怒道:“你给我滚回去!从今日起你不得踏出你的院子一步!” 己君澜一跺脚跑出了凌霄殿。 姜南霜平复了自己的气息走到己伯毅面前柔声道:“帝君你也不必担心。监武神君是何等样的人,怎会那么容易被姜九疑那样的半大孩子控制?” 己伯毅疲惫地抬起头来看着姜南霜:“南霜,你告诉我,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姜南霜微微一怔:“你说什么事?” 己伯毅一字一句地说道:“姜九疑是不是你放走的?莽骨神的元神是不是你放出的?” 姜南霜面色一沉:“你竟然怀疑我?” 己伯毅颇有些痛心地说道:“南霜,我的确是笨,但却不傻。戒律院里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老,若是没有授印是不会轻易放人的。若是姜九疑自己逃出去的,怎会一点动静也没有?南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告诉我?” 第四百零一章 燃犀照魂 · 昆仑 己君澜怒气冲冲的跑进涎玉院里:“风陌邶!” 风陌邶从一堆古籍中抬起头来:“怎么了?” 己君澜怒道:“你怎么还有心思整理这些古籍?监武神君如今下落不明,还被莽骨神伤了元神。你还在在这涎玉院干什么?” 风陌邶不咸不淡地说道:“你是被天后禁足了吗?” 己君澜更加生气了:“风陌邶,我知道我母后入主天池畔之后做了些事情你不认同。但我现在给你说的是监武神君!你别再这么阴阳怪气的。” 风陌邶淡道:“我并非与你置气。监武神君早已恢复了所有灵力。你我前去只怕只会添乱而已。再者你可知监武神君的行踪?知道去哪寻他?我们下昆仑去只能与那些天将一样。可你再看看,这昆仑天将还有几个肯听我号令?伏羲天将只剩下几个忠心的,其余的都跟随了天后。就那些个人能顶什么用?!” 己君澜一把推倒风陌邶面前的典籍:“你不过就是讨厌我母亲而已?你讲那么多大道理搪塞我干什么?你不想去寻,我自己想办法下昆仑去!不需要你陪我!” 那一堆倒下的典籍散乱了一地。风陌邶盯着一页发呆。确切的说是半页,那上面写的小字风陌邶一直没看明白。如今那典籍落在了地上,角度变了风陌邶倒认出那一行字了。那上面写着“天外有天”四个字。 己君澜说的那些话风陌邶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魔障似的推开己君澜,从地上捡起了典籍,嘴里喃喃道:“天外……有天?” 己君澜一怒之下转身走出了涎玉院。 风陌邶将典籍放下,冲出涎玉院一把抓住了己君澜的手腕。己君澜怒视着风陌邶:“你做什么?!” 风陌邶抓住己君澜手腕的一双手好似铁链一般将己君澜箍住让她动弹不得:“我有一个想法需要验证一下。” 己君澜手腕被风陌邶捏得疼:“风陌邶你发什么疯?我要去救监武神君!” 风陌邶冷声道:“你就算找到了监武神君也救不了她!如今昆仑这样子不是你我救得了的!” 己君澜恨道:“救不救得了凭的是能力,去不去救凭的却是良心!” “你信我!”风陌邶看着己君澜:“你信我一次。君澜你我都忘了那些旧事,忘了我们的姓氏,只是你我。你信不信我?” 己君澜如同一只龇牙咧嘴的小兽被安抚了下来似的。她看着风陌邶缓缓点了点头。 风陌邶低声道:“我们去龙脊峰。” 己君澜惊道:“龙脊峰?” 风陌邶一边带着己君澜躲避天将往天池外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自那次从龙脊峰下来之后我便一直在想天印是什么,龙脊峰上面又是什么。” 己君澜疑惑地看着风陌邶:“所以你去整理古籍?但是天印不就是一直存在的么?龙脊峰上也没人能上去。天印之中有时序之轮和六道之轮,难道还有别的?” 风陌邶说道:“可你想过为什么吗?曾说七星君守护天印,实则是只有他们能进入天印而已,并不是真的在守护天印。那么天印是谁守护的?还有时序之轮与六道之轮又是谁建立的?为何古籍之中没有记载?” “那是……那是……”己君澜也说不出了,她最爱看那些书,却从没想过这些问题。 风陌邶又说道:“监武神君体内是上古邪神,就算找到监武神君我们也压制不了上古邪神。但若让莽骨神的元神继续寄宿在监武神君体内,若稍有不慎莽骨神吞噬掉了监武神君的元神,那就没有人再能压制它了!要想救监武神君,必须找到比监武神君更强的人。” 己君澜惊道:“这要去哪里才能找到?” 风陌邶沉声道:“天外有天。” 说话间二人已成功逃出了天池畔。昆仑的天将派出了一半去寻白珞,出了天池之后人明显就少了些,二人的脚程也加快了不少。 出得天池二人直上龙脊山,还未上得龙脊峰只见守卫明显多了起来。龙脊峰的两侧峭壁之间站了不少人。龙脊峰是天堑,地势易守难攻,往常也不过一两个人之多。如今竟是有二三十人在这里守着。 风陌邶让己君澜藏在草丛里,独自一人走了上去。天将见到风陌邶走来,挡住了风陌邶的路。但碍着风陌邶的身份,还是客气道:“伏羲帝君怎么来了龙脊峰?” 风陌邶皱眉往龙脊峰里看了看,黑色的山石上铺着皑皑白雪,龙脊峰之间还封印着结界,守卫之严已经超过了天池中的守卫。 风陌邶说道:“今日想起当年开天印的事情,本尊想进去看看。” 天将对视了一眼:“伏羲帝君,最近昆仑频出乱子,还请帝君先回天池畔吧。” “什么意思?若我偏要去看看呢?”风陌邶往前走了一步,那天将不仅好不退让,相反还有几名天将围了上来。 风陌邶面色阴沉地看着那些天将:“怎么?你们可是要反了吗?” 一个天将从人群后挤了上来,那模样风陌邶觉得面熟,好似是曾经跟在风千洐身旁的天将。那天将道:“小帝君这是天后命我们守在此处的,还望小帝君不要为难我们。” 这天将虽然面色恭敬,但偏偏要在帝君前加一个“好”字,当真是没有把风陌邶放在眼里。己君澜躲在一旁心中更是起疑。如今昆仑都乱成了那样子,人界也几乎被天裂吞噬,为何姜南霜还在这里守着。 己君澜心中划过一丝不详地预感,险些惊叫出声来。郁垒能到昆仑来要人定是将人界都翻了个遍了!难道监武神君真的在昆仑?! 己君澜想到此处心中越来越惊慌,一不小心踢到了碎石,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响声。 “谁在哪里!”天将顿时喝道。 风陌邶眉头一簇,抬手将面前的天将一掌推了出去。周围的天将瞬间围了过来:“还请伏羲帝君莫要为难我们!” 风陌邶厉声道:“你们还知道本尊是伏羲帝君!什么时候你们也敢来拦本尊?!你们一个二个还有没有把本尊放在眼里,把伏羲氏放在眼里!” 天将仍旧不让步:“还请帝君莫要为难我们!” 倒是那伏羲天将说话直一些。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站了起来。那一掌倒是让他有了气性,他对风陌邶说道:“小帝君,我们尊你一声小帝君是看在老帝君的面子上!这几年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小帝君难道看不见吗?昆仑早就变了天了!还有什么三大氏族?” 风陌邶手臂一震将封魔刀拿在手中:“那也要你们配和我说话才行!” 那伏羲天将硬着脖颈说道:“今日就算小帝君要杀我,我也要说!你看看如今的三界。人界修仙早已不敬我们昆仑神族。现在魔界结界已开,魔界中那些老不死的涌入人界。他们那些人寿命长,我们倒是变成了短命的了!我曾经也尊监武神君,可现在我后悔了!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多天真!以前老帝君说监武神君只是为了自己才不让神界众人重回永生,我还不信,现在看来这话一点也没错!今日你就算杀我,我还是这话!” 那伏羲天将说得义愤填膺,话才刚刚说完风陌邶的封魔刀霎时刺进了那天将的胸膛。那天将惊恐地看着风陌邶。 风陌邶冷道:“如果你的遗言就是这个,本尊不想听了。”风陌邶猛地将刀抽了出来。那天将捂着自己的胸膛蹲在雪地里。 风陌邶不屑地看着那天将:“你这样的人还不配我取你性命。我也不会像我父亲那样,对自己的族人动手。你不仅不配为我伏羲氏天将,甚至不配为神!为神者不护佑弱者,反而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利益,甚至屠戮生灵,还妄想着能够永生。你、也、配?” 众天将一看那雪地上都见了血,风陌邶不是个好相与的,也不再惺惺作态。他们顿时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刀:“如今我们只会尊天后之令!伏羲帝君你若再向前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 己君澜心中一凉,那天将的话她听得清楚。那天将说的是“尊天后”之令,而不是“尊帝君”之令,看来就连己伯毅都被蒙在鼓里! 风陌邶更加确定了白珞就在龙脊峰上!原本只是想探一探那古籍上说的“天外有天”,却不想撞见了这样的事! 风陌邶手中封魔刀一抡:“要你们这二十个人能挡住本尊!” “二十人挡不住你,那么三百人呢?”姜南霜冷冽的声音从风陌邶身后传来。 己君澜脊背一僵,在她的记忆里,姜南霜是温柔的。她做过最厉害的事情不过是把她送去昆仑墟学艺而已。她从未说过一句重话,将她与己伯毅都照顾得很好。 己君澜从未见过这样的姜南霜,那样气势慑人、傲慢无礼的姜南霜。 风陌邶回头看着姜南霜道:“果然这背后是你在捣乱!莽骨神与监武神君的失踪与你都有脱不开的关系吧?” 姜南霜看着风陌邶淡淡一笑:“陌邶,你有的时候不要太过聪明了。知道为什么我迟迟不肯让你与澜儿完婚吗?” 风陌邶镇定地看着姜南霜,但他握着封魔刀的手却在颤抖。 姜南霜讥讽道:“你们伏羲氏早晚要灭亡,澜儿怎么可能嫁给你?” “你想做什么?”风陌邶咬牙切齿道。 姜南霜道:“伏羲氏执掌昆仑那么久,难道不该换换了吗?可惜我那个不成器的长兄只有能力做你爹地马前卒,我那个夫君也一心锻炼神武胸无大志。他们不能完成的事也只有我来完成了。” 风陌邶:“若只是要对付伏羲氏,你何必要做这么多?为什么要放出莽骨神,要任由人界被天裂吞噬?” 姜南霜冷道:“有的时候,你真的没有必要这么聪明。不尊不像你爹那般没有出息。什么开天印获得鸿蒙之力,独掌三界?呵,人界不敬神明,岂是他得了鸿蒙之力就可以的?只能将人界燃烬,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族和魔族都消失,回到鸿蒙之初的时代,神族的威严才可真的重新建立。” 一旁的草丛中,己君澜无法控制地发着抖。原来这一切都是姜南霜做的?她甚至比风千洐更加疯狂。彼时,风千洐带兵围了昆仑墟,风陌邶背叛风千洐。己君澜只是觉得感动认为风陌邶做了正确的事情。可这个时候己君澜才发现,这所谓正确的决定是有多么困难才能做下。需要的何止是勇气? 风陌邶惊恐地看着姜南霜道:“你疯了吗?” “疯?”姜南霜轻轻一笑:“随你怎么说吧。后人的记载中提到本尊也只会说我是创始者。新的世界即将诞生,没有什么伏羲、神农、祝融。这份荣耀会属于每一个昆仑神族。昆仑会迎来最辉煌的时刻,会迎来盛世!” 己君澜藏在草丛中,捂着自己的嘴,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 姜南霜似是说得倦了,挥了挥手道:“拿下!” 三百天将一拥而上,将风陌邶制住。己君澜心中一慌,顿时就想冲出去,却见风陌邶摇了摇手。己君澜顿住。她明白风陌邶的意思。此事已不是他们二人能阻止的了,必须要找到监武神君,必须要找到四方神。 可人心涣散,如何又能聚沙成塔? 他们还有什么办法,还能找谁来阻止这一切? 姜南霜冷道:“带走,关进戒律院里。等到此事了了,再将你投下诛仙台。你若有冤情便去诛仙台下诉吧。” 风陌邶冷冷一笑:“你不过是利用了恨意,将人的恨意放大才搅浑了三界。可恨只是恨,终会被治愈。恨更不可能开创盛世,更不可能建立新的世界。你利用恨,也会被恨蒙蔽双眼,被恨吞噬。你好自为之吧。” 姜南霜阴鸷地看了风陌邶一眼,一把银刀扎入风陌邶的胸膛:“如何不能?本尊就告诉你,当初人界攻上昆仑,毁了你爹的计划让你爹在五城十二楼伏诛。那昆仑的结界便是我开的。” 风陌邶瞳孔骤缩,蓦地抬头看着姜南霜:“你那个时候就已经在计划了!” 姜南霜挑起嘴角一笑:“你爹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只不过在他的计划上,加了点料而已。” 第四百零二章 燃犀照魂 · 昆仑 己君澜哆哆嗦嗦地从草丛里走了出来。她从未有任何一刻有那么害怕过。她害怕在这龙脊峰的结界之后看到白珞,又怕看不到。 一部分天将押解风陌邶下山,另一部分也放松了警惕。己君澜紧贴着山崖走进了龙脊峰的天堑结界之中。 走进天堑之中己君澜浑身蓦地一震,这结界的气息她十分熟悉,正是姜南霜的。方才姜南霜的那些话她总有私心盼着姜南霜是有苦衷的,盼着姜南霜并不是她方才看到的那样。可这结界之后就将揭下姜南霜最后一层面具。 她伸手触碰在结界上。她身上流淌着姜南霜的血脉,结界虽然阻止了她但却并没有伤她。 “是谁?!”一个天将发现了结界的异样赶紧跑进了天堑。 天堑结界之前没有一个人。那天将挠了挠头发骂道:“今日是走了什么霉运了?!没个消停!” 说罢那天将转身往天堑之外走去,才刚走了一步他忽然顿住。他的脚下赫然有一个脚印。天将疑惑地顺着脚印看去,那脚印竟然是往岩石上走的。他疑惑地抬起头,正好看见一支闪着寒芒的弓箭对准了自己。 那天将一惊险些叫出声来。己君澜从岩壁上一跃而下,用九耳箭压在了那天将的喉咙之上。己君澜眼底泛着红,盛满了怒意:“你敢出声我现在就要了你性命!” 那天将看着己君澜哆嗦道:“祝……祝融少主。” 己君澜逼问道:“这结界后面是什么?” 天将咽了咽唾沫:“祝融少主别为难小的。祝融少主想知道的话去问天后吧。” 己君澜压抑着自己颤抖的声音问道:“告诉我,这后面是不是……监武神君?” 天将避开己君澜的目光:“祝融少主就别为难小的了。这不是小的应该知道的。” 己君澜一颗心往下一落。这天将虽然没正面回答,但那神情已经默认了。己君澜握着九耳箭的手都不可抑制地开始发抖。九耳箭在那天将的脖颈上留下一道道伤痕。己君澜心中如惊涛拍岸。 果然是姜南霜扣押了监武神君。果然这一切都是姜南霜做的。 三界乱了,她曾想持九耳弓学着监武神君那样镇守三界,将那些藏在暗处扰乱三界的人一一铲除。可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自己母亲。 天将看着己君澜的神情竟含了一丝怜悯:“祝融少主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天后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 己君澜眼里蓄了泪来:“什么道理?为了一己私欲便要毁了三界便是道理?你们不分黑白是非,但我还能分辨。” 天将再次劝道:“祝融少主……” “嘭”地一声,己君澜一拳打在那天将后脑,将天将一掌打晕了过去。己君澜大口喘着气,热血滴在手上的感觉头一次让她觉得心悸。她颤抖着站在结界面前。片刻,己君澜猛地划破了自己的手掌,用鲜血在结界面前画下符箓。她握着九耳箭用尽了全身力气扎进了结界之中。 结界轰然倒塌,龙脊峰的霜雪顿时扑面而来。 那风雪大得己君澜几乎站不稳。她逆着风雪一步一步走进龙脊峰好不容易睁开眼却被眼前景色惊得跌坐在雪地里。 在她面前,雪地中坐着一个人,已经冻成了雪人!赫然就是白珞! “白姐姐!”己君澜赶紧跑了过去。白珞浑身冰冷,月白的衣袍下摆埋进了雪地里,墨发和睫羽上都结了霜。己君澜晃了晃白珞:“白姐姐你看看我!” 白珞入定一般,若不是还有微弱的金灵流萦绕在白珞身旁,己君澜就要以为白珞已经仙逝了。 己君澜脱下自己的外袍紧紧裹住白珞双手摩擦着白珞的双臂瓮声瓮气地说道:“白姐姐,你别吓我啊。你看看我,三界都乱了,我娘……我娘她做了许多不好的事情。白姐姐我没有办法了,你醒醒吧。” 可白珞就如同一根冰棱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 己君澜一咬牙将白珞背在了背上。白珞原本就比己君澜要高出一个头,此时背着冻僵的白珞只能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可谓是寸步难行。 方才走出几步便听得身后一阵破空声响。己君澜下意识地一偏身子歪倒在雪地里。两个人落在雪地中,差点被厚厚的积雪掩埋。 己君澜回头一看,只见姜九疑站在自己面前。己君澜呼出一口白雾来:“是你?” 姜九疑似笑非笑地看着己君澜:“表姐?好久不见了啊。” 己君澜将白珞护在身后:“你想做什么?都是你再捣鬼?” 姜九疑嗤道:“果然祝融家的都是头脑简单的废物。就算是体内流着神农氏的血,也不过如此。” 姜九疑似乎并不急着对己君澜下手。他就像是一只野兽看到了被困的猎物,他不急着将猎物吞入口中,也不害怕猎物逃走。他只是伏在雪地里,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盯着猎物的喉管。 己君澜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九耳弓对准了姜九疑:“你做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姜九疑讥讽一笑:“往后便是神农氏的天下你说有什么好处?” 己君澜崩溃道:“就是因为这么无稽荒唐的理由便要毁了三界!对自己的族人,自己的亲人下手!你们是不是都疯了!” “疯了?是疯了。”姜九疑轻声笑道:“把三界那些无用的杂碎都清理掉,只留下有用的人,让那些侮辱过神明,看不起神明的人都付出代价。这有也算疯吗?疯的是监武神君,竟然为了魔族去开天印,屠戮神族天将!杀了我爹!你为什么不问问她为什么对自己的族人下手?” “哦。对了。”姜九疑拖长了声音说道:“我忘了,监武神君是与天地共生的神明,在她的眼里怎么会把我们当成她的族人?她永远都高高在上,高人一等!己君澜你清醒清醒吧!你现在护着她,她醒来就会杀了你娘!杀了你的亲人!” 己君澜不可置信地看着姜九疑,握着九耳弓的手不停地颤抖。姜九疑轻轻拨动己君澜的九耳弓,将九耳弓拨到一旁去。他声音中充满了蛊惑:“表姐,你弄错了。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的亲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她才是敌人!你的箭应该对准她。” 己君澜被姜九疑握着手转了个身,用九耳弓对准了白珞。姜九疑贴在己君澜耳边说道:“你看啊,她才是敌人。她才是我们要对付的人。三界该换天了。神族的威慑力早已不在,还留着四方神做什么?我们才应该是坐拥三界受人敬仰的人。没有了四方神,昆仑依然是昆仑不会变的。唯一不同的是我们会更加受人敬仰,成为真正的神。” 己君澜手不停地发着抖,九耳弓几乎握不稳。姜九疑将她的手臂抬起对准了白珞,逼着己君澜将弓拉满:“表姐,你忘了吗?你是祝融少主,以后我也将是神农少主。你我将成为开天辟地的人,永垂青史!昆仑的历史将重新被书写。你我将成为像神农大帝那样的神明!” 己君澜挣扎了一下要将手收回。姜九疑却将己君澜的手臂握得更紧了:“杀了她!杀了她你才能活!” “啊!!!!!”己君澜尖叫一声,不知她忽然之间哪里来的力气。她挣脱姜九疑,一转身用九耳箭划破了姜九疑的脖颈,九耳弓也扔在了地上。 己君澜崩溃道:“什么换天地!什么神明!我不要这些!以前不好吗?你们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姜九疑捂着自己的脖颈,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滴了出来。己君澜并没有重伤姜九疑,九耳箭只是划过了他的侧颈。但这一箭仍然让姜九疑恼怒,让他双目都充了血,怒意自心底燃烧到了眼底。 姜九疑阴鸷地一笑:“是你逼我的。” 己君澜崩溃道:“你们收手吧。放过监武神君吧。父皇秉性纯良,被你们蒙在鼓里。昆仑已经是神农氏的了。你们为什么要赶尽杀绝,为什么一定要毁了三界?” 姜九疑将自己手上的鲜血甩进雪地里:“执迷不悟!我们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一半。现在只等昆仑众神齐心一举踏平人魔两界。你以为还回得去吗?你以为监武神君还是以前的监武神君吗?” 己君澜鼻尖红红地,她看了看冻僵的白珞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姜九疑冷冷一笑,从怀里拿出笛子来:“你敬爱的监武神君早已不是以前监武神君了。之所以留着她,不过是要她来祭旗。要她让昆仑归心!” 说着话姜九疑将笛子放在嘴边吹了起来。雪地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己君澜本能地回头看着白珞。只见白珞坐在雪地上虽然没有动,但身侧那些金灵流却被黑色的煞气所取代。 己君澜蓦地跌坐在雪地里。自白珞身后爬出来的是邪神莽骨神!那莽骨神已经有两人般高,自白珞身后缓缓升起的黑雾中凝聚成型。莽骨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己君澜,裂开了嘴角,露出了它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黑色地煞气自白珞身侧溢出,像是阵法一般将己君澜围在了中间。 姜九疑似在欣赏自己最完美的一件作品,他轻声道:“好看吗?我从来没想过莽骨神的元神可以这般快。还要多亏监武神君的元神与他一次又一次地战斗。将他磨砺得这般厉害。监武神君还以为她可以一直压制着莽骨神。但是不可能的,至纯至善的灵魂只能压住一时而已。因为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失误,败给莽骨神一次,莽骨神便会长大一分。此消彼长,怎么可能压制得了呢?” 己君澜挣扎着往后退去,可她的手碰到那黑色的元神,便如同被灼烧一般烧掉了一块皮肉。莽骨神“咕”地一叫,一双眼睛贪婪地看着己君澜。 姜九疑看着己君澜惊恐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表姐,你以前是多么傲慢无礼啊。你可曾认真看过我一眼。你可曾把我放在眼里过?什么至亲,都是骗人的。” 己君澜害怕了,她似乎看到了莽骨神将自己生吞活剥的场景。 姜九疑调笑道:“表姐你不用害怕。莽骨神虽是邪神,但我在将他做成蛊的时候做了点小小的改变。他并不喜欢吃神。他只喜欢吃隐神而已。” 己君澜“嚯”地站了起来:“姜九疑你这个疯子!复活一个邪神你知道会带来什么吗?” “会有什么?”姜九疑偏了偏头:“会让三界变得更好而已。所有的力量都能被利用。这不是监武神君信奉的吗。不拘一格,不分黑白对错。” 姜九疑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拿出箭来对准了己君澜:“不过你也别太放松了。莽骨神虽然只吃隐神,但我可以杀了你,将你也变成隐神。你想想试试吗?” 说罢姜九疑对己君澜“嗖”地放出一箭。那箭没有射中己君澜只是落在了她的脚边,将她赶到了一旁的黑色煞气上去。己君澜一碰到黑色的煞气顿时传出“嗞”的一声,仿佛被烧焦了一般。 姜九疑竟然连死都不愿给己君澜一个痛快,要将她折磨致死! 己君澜一咬牙转身扑向白珞。她将自己的灵流尽数渡入白珞体内。她一边哭一边说道:“白姐姐,你醒醒吧!你是监武神君啊!!” 姜九疑咬牙看着己君澜:“己君澜你找死!”言毕,姜九疑手中的箭嗖地飞出射进己君澜的后背。 己君澜后背一痛,嘴角流出一滴血来。她仍旧将灵流源源不断渡入白珞体内:“白姐姐,只要你能醒来,我还不算没用。你醒来吧!” 姜九疑怒极,又一箭朝己君澜射了过去。“噗”地一声,那支箭又扎进了己君澜的后背。己君澜身形一晃倒在白珞怀里。 己君澜后背剧痛,没有力气再爬起来。可她仍旧将最后一丝金灵流渡入白珞体内。己君澜将自己的手放入白珞的掌心。 一滴泪自白珞结了霜的脸上滑落,滴在己君澜的手背上。 己君澜心中欣喜,但却没有力气再抬头看一眼。她歪倒在白珞的怀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了白珞的手。 “白姐姐,只要你能醒来,昆仑还是有救的。” 第四百零三章 燃犀照魂 · 昆仑 龙脊峰下姜南霜带着天将冲了上来。她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己君澜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雪地里:“澜儿!” 姜南霜上前抱起己君澜,己君澜的手放在白珞的掌心,几乎与白珞的手掌黏在了一起。姜南霜把己君澜的手从白珞冻僵的掌心中拔了出来。 她捧着己君澜早已没了血色的脸颊颤抖道:“澜儿?澜儿你醒醒!” 己君澜哪还能回答她?姜南霜紧紧抱着己君澜嚎啕大哭:“是母亲不该,当初就不该把你送去昆仑墟去学艺!”说着话姜南霜又恼怒起来,她把己君澜一把推倒在雪地里:“你为什么?!宁愿帮这个你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也要背叛我!背叛我这个母亲?为什么!!” 己君澜像个破败的布偶一样被摔在雪地里。 姜南霜痛苦地抬头看着姜九疑:“你都做了什么?!” 姜九疑讥讽地笑道:“怎么?天后这个时候后悔了?!” 姜南霜一把将姜九疑的衣领提了起来:“谁让你对澜儿下手的?!” 姜九疑挣开姜南霜钳着自己的手:“对谁下手不一样?只要白燃犀杀了人,只要莽骨神的元神在白燃犀身上出现,她就成了昆仑的叛徒,是昆仑的邪神!昆仑众神照样会团结在一起灭了人魔二界,唯我独尊!” 姜南霜挥手重重地打了姜九疑一巴掌:“混账!谁准你伤害澜儿的!” 姜九疑捂着姜南霜打得红肿的脸颊。他讥讽一笑:“姑姑,你在这里装什么慈母?难道你杀了己伯毅她就会原谅你了?” 姜南霜咬牙看着姜九疑:“若死的人是己伯毅,澜儿只会以为是白燃犀下的手,她不会再那么固执。她会听我的话,她会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与我一同完成宏图霸业。” “南霜……”己伯毅不可置信地声音在姜南霜身后响起。姜南霜骇然回头,己伯毅独自站在风雪之中。他一瞬间似乎老了数百岁,风霜落在他的鬓发上,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夜之间便白了发。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风雪之中,见到冻僵的白珞和倒在雪地中的己君澜。巨大的痛楚一瞬间就掏空了己伯毅的心肺,他的胸腔被悲痛灌满,堵住了他的喉头让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姜南霜是否已背叛了他,他已经顾不得思考了。他眼里全是倒在雪地里的己君澜。他的女儿啊,曾在炎火之山赤脚奔跑,叫着“爹爹,抱”的小女儿。曾经为了制作神武连昆仑墟也敢下的女儿。曾经在风千洐将他们围在昆仑墟中,一直紧紧跟在她身后的女儿! 己伯毅颤巍巍地把己君澜紧紧抱在怀中。悲痛让他浑身的血管都凸了起来,鬓发更是一寸寸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白了去:“为什么啊!南霜?” 姜南霜眼中噙着泪,事已至此,她竟然冷静了下来。 己伯毅看着姜南霜,眼泪自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流了下来。己伯毅声音颤抖,几乎一个字都说不清。但姜南霜还是听清了己伯毅的话:“姜南霜,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要?” 姜南霜神色冷峻:“己伯毅,我想要的不是你给得了的!你只愿偏安在炎火之山,你只想守着你锻炼神武的炉子。可我不想。” “你已经是天后了,你还想要怎么样?!”己伯毅崩溃道。 “不够!”姜南霜嘶吼道:“那远远不够!我明明是三大氏族里面最有才学的人!你我年少时与大哥和风千洐一起听学,我明明才是最优秀的那一个!可是因为我是女人,帝玺与我没有关系,这三界的大事我也不能做主!就连澜儿,她再优秀也只不过是能与伏羲氏联姻而已!” 姜南霜指着龙脊峰之外吼道:“己伯毅,你当了帝君这么些年你做了什么?三界如何了你看不出来吗?三界早就没救了!可你只想着补救。如何能补救得了!只能将他全部掀翻!我没有做错,一点都没有!” 己伯毅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的枕边人早已与他同床异梦。他还妄想着能有一日再回到炎火之山隐居。他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女儿也没有了。己伯毅声音沙哑绝望:“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姜南霜冷笑道:“原本死的就该是你。若不是你,我又为何会在炎火之山浪费了那么多光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己伯毅颓然地坐在雪地里,将己君澜脸上的污渍擦干净。他淡淡一笑:“南霜,自我迎娶你入炎火之山后便觉亏待了你。我什么好的都给你。如今你想要我的命便也拿去吧。”己伯毅怜爱的抚摸着己君澜的脸颊:“幸好神族没有转世,君澜不用再做你的女儿,我也不会再遇见你。” 己伯毅抬起手指好不犹豫地点在自己眉心,他清啸一声:“散!” 他身后顿时就像是腾起了一团火来,将整个龙脊峰都笼罩在了火光之中。 姜南霜惊骇地看着己伯毅散尽三魂,心中蓦地感到一丝钝痛。己伯毅待她不薄,只是挡住了她的宏图霸业之路。 姜九疑见己伯毅仙逝,心中快意,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愉悦地看着姜南霜:“姑姑,看来我们计划要提前了啊。” 姜南霜将自己眼角的泪水擦去,怨毒地看着白珞:“开始吧。” 姜九疑将笛子拿了出来放在唇边轻轻吹响。只见白珞身上的冰霜逐渐消融。她的身后白虎元神与莽骨神元神纠缠在一起。 两个元神缠斗在一起不分胜负,但在姜九疑的笛声之下,莽骨神的元神逐渐占了上风。 白珞嘶吼一声,从雪地里醒了过来。她蓦地睁开眼,赝本绀碧色的双眸被煞气沾满,眼珠漆黑无一丝眼白! 姜九疑得意地看着姜南霜:“姑姑,她好看吗?” 姜南霜怨毒地看着白珞答道:“不错。让她下山吧。” 姜九疑吹着笛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白珞便僵硬地跟在他身后,如同一具傀儡。姜九疑从龙脊峰走下,直往五城十二楼走去。姜九疑居高临下地看着五城十二楼。当年开天印之时,五城十二楼被毁了三座玉楼。后来那些玉楼在原址一旁重建了,但三座玉楼的残垣还剩在那里。 可是这有什么意思呢?姜九疑心里想道。这样的重建掩盖不了旧日的伤疤,不如将五城十二楼全都毁去!不如让新的生命,新的力量重现在这片大地上! 姜九疑轻轻附在白珞耳边说道:“杀。” 白珞如同一个听话的傀儡冲入了五城十二楼的人群中。 五城十二楼中不过是一些散仙,初时见到白珞脸上还挂着笑脸,待看清白珞的不对劲时骇得四散而逃乱做一团。 “逃。”白珞含混不清地低吼道。 但那吼声如同野兽的低鸣一般,不仅让人听不清反而觉得白珞愈加的可怕! “逃!”白珞低吼道。 她艰难地控制着自己,但被莽骨神控制的身躯此时只有一个渴望,那便是杀戮!想要鲜血的味道安抚躁动的灵魂,想看到分离的四肢散落大地,想看见渺小的灵魂零落成泥! 姜九疑不满地看了看白珞,竟然在这个时候白珞还能控制自己!他将笛子放在唇边,再一次吹响。白珞骤然就像是被血腥吸引的猛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杀戮的欲望! “咔”的一声响,姜九疑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他还来不及低头看,只听见又一声“咔”的声响。剧痛沿着脊柱灌入姜九疑的大脑,他蓦地反应过来竟是有人自他身后折断了他的肋骨! 一个鬼魅的声音在姜九疑耳边响起:“我说过,我有一千种方法让你活着不死!” 姜九疑骇然回头,见到了郁垒那双满是戾气的双眼。他裂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沾了血的牙齿:“可是来不及了。你不想让她痛苦的话,你要不要杀了我?这样她就一起死了!” 郁垒盛怒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姜九疑。他一脚踩上姜九疑的手指,将笛子与姜九疑的指骨一并碾碎在地上。 姜九疑疼得一声尖叫。郁垒阴鸷地看着姜九疑:“让你死了不是太便宜你了吗?” “来人!一介魔族竟敢擅闯我昆仑!”姜南霜适时地赶了过来。她见到郁垒身旁的陆玉宝和风陌邶不由地震怒。 风陌邶冷声道:“你们去救监武神君,我去拦住姜南霜!” 话音刚落风陌邶已经手持封魔刀跃到了姜南霜的面前。风陌邶冷声道:“是时候结束了。” “结束?”姜南霜讥讽一笑:“监武神君杀了澜儿,你现在竟然要帮着仇人!” 风陌邶心脏蓦地被攥紧:“你说什么?!” 姜南霜讥讽道:“我的话不够清楚吗?监武神君杀了己君澜,杀了祝融帝君!本尊要让监武神君血债血偿!” “不可能!”风陌邶嘶吼道:“君澜不可能有事!” 姜南霜哀怨地看着风陌邶:“你不信?你不信就去龙脊峰看看。君澜的尸骨还在龙脊峰上!” 风陌邶颤抖着手,双目通红地看着姜南霜:“龙脊峰?!”说罢风陌邶气势凌厉地向着姜南霜一刀劈了下去:“我的确要为君澜报仇,但却不是找监武神君报仇!” 姜南霜急速躲开风陌邶一刀:“无药可救!” 另一边,五城十二楼中,郁垒已经赶到了白珞的面前。郁垒看着白珞心中一痛:“白燃犀,是我!我来晚了。” 白珞身后那骇人的煞气已经将半边天际都染成了黑色。白珞哪里还能分辨得出郁垒的声音?她只是想杀戮而已!白珞朝着郁垒冲了过去。只听“噗”的一声,郁垒的手臂上顿时溅起鲜血。 陆玉宝冲上来一把将郁垒拽了开:“郁垒,白燃犀已经疯了!” 郁垒怒气冲冲地抛开陆玉宝,又向白珞跑去:“她还有救!” 陆玉宝把郁垒拦下:“我没说不救!你听我把话说完!如果我吸引她的注意力,你能不能制住她?” 郁垒点点头道:“能,可你怎么吸引她的注意力?她现在连话都听不进去!” 陆玉宝拿着刀在自己手上比划了一下:“你忘了?我是隐神!”说罢,陆玉宝在自己手上重重划了一刀,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陆玉宝对着白珞挥着手,就像是见到多年不见的老友似的:“白燃犀!你看我好不好吃!” 白珞果然回过了头。陆玉宝本能地一哆嗦拔腿就跑。白珞如同一道闪电一样朝陆玉宝冲了过去。 “啊!!!”陆玉宝一声尖叫,脚下一绊“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白珞就像是饿极了的猛兽看着喉管滴血的猎物,她猛地就扑了上去。 陆玉宝心底一凉,这入了魔之后时间都仿佛被延长了。每一寸感觉都像是被延长了一般,想必被白珞咬上一口那滋味也是会被无限延长的。那种痛楚光是让人想想就头皮发麻,不敢睁开双眼。 半晌,陆玉宝竟然都没感觉到痛,他奇怪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郁垒从背后抱住了白珞,他将自己的手臂放在白珞的口中,任由白珞咬着。鲜血从郁垒的手臂上流出,滴入白珞口中。 白珞身后的煞气如同火烧一般燎着郁垒的肌肤。郁垒整个人都被裹挟在了莽骨神的煞气之中。他紧紧抱着白珞,将白珞嵌进他的怀中。 他越是靠近白珞,那煞气就越是灼人。他如同站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但烈火焚身之痛他没感觉道,手臂被白珞咬破的痛处他也没感受道。他只是紧紧地抱着白珞,感觉道怀中人儿轻微的颤抖。 郁垒将下巴抵在白珞的额头,轻吻着白珞的羽玉眉:“珞珞,我来晚了。” 白珞咬住郁垒手臂的嘴松了松,她眼中的黑雾淡去了一些,莽骨神煞气也在尖利的嘶吼中被压制了下去。 白珞抬起头,眼里蓦地流出泪水来:“郁垒……你来了。” 郁垒心中一痛,将白珞脸颊的泪水吻去:“珞珞,我带你回家。” 第四百零四章 燃犀照魂 · 魔界 郁垒抱着白珞一脚踹开了未明宫烨刹殿的门,他已经许久未回过未明宫了,烨刹殿的门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白珞歪倒在郁垒怀里,元神极弱,就好似三魂随时就要散去似的。为了压制莽骨神,白珞几乎拼尽了自己的元神。 郁垒紧紧抱着白珞走进曼陀罗华泉中,温润的泉水浸没过两人一黑一白的衣衫。郁垒捧着白珞的脸颊说话时呼出一口白雾:“珞珞!” 贺兰重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圣尊,您的寒症又起了。您……” “闭嘴!”郁垒冷冷打断贺兰重华,用小刀划过自己的手腕,让鲜血落进曼陀罗华泉中染红一池泉水。直到那一池泉水都染成红色,郁垒唇边也失了血色,白珞才又有了一丝生机。 郁垒疲乏地靠在曼陀罗华泉边,轻轻将白珞散乱的鬓发绾去耳后。他道:“你们都出去吧,这里有我陪着白燃犀就好。” 贺兰重华知晓郁垒固执,现在定是不会听他的去顾及什么寒症不寒症的。他叹了口气,回头在角落里寻到陆玉宝:“走吧,你家神尊的口味只有你最清楚,未明宫食材好。你看着给弄点。” 陆玉宝眼圈红红地点了点头。远远地站在角落里,他不敢靠的太近。他的隐神气息随时可能唤醒白珞体内的莽骨神。幸好白珞还活着,只要活着总有办法医治的。 郁垒将白珞搂在怀里。他身上寒症随着鲜血的流失愈发的重了。郁垒紧紧抱着白珞,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他害怕自己冰冷的身躯让白珞觉得不适,可又那么眷恋白珞的那一丝温暖。 郁垒额前碎发,鸦翅般的睫羽被氤氲的温泉水浸湿,碎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就像是数千年前的那一个雨夜。 那时的郁垒还未堕入魔道,只是人界孤苦伶仃与神荼相依为命的小男孩。 那一年雁门关灾祸又起。其实雁门关年年都有兵祸,但那一年特别的重。中原大旱,雁门关外的黄沙几乎就要移到了关内。大地寸寸龟裂,连一颗草都找不到。 饶是如此,征战却还是没有停止。那时还不是萧氏王朝。是一个姓王的做了帝王。皇朝对小郁垒来说太远,他甚至都没有机会去皇城根下去看一眼那宫墙。 可皇朝又离他那么近,他看着那些身着银甲扛着王旗的人踏过雁门关,与关外来的人兵戈相向。他命如草芥,在战场上宛如蝼蚁,他甚至分不清敌我。只是忽然听见铁蹄之声,两军交战的一瞬间便被还温热的血液泼了满脸。 那时的小郁垒就这样带着神荼躲藏在战场边缘。因为大战过后,死人身上有银钱,有没吃完的粮食,运气好还能摸到一块肉干。 战场前后百里都被塌平了,连一个遮蔽的棚屋都没有。幸而那年没下雨,天气热得也不需要棚屋。 曾经他的日子便是那样过的,靠着别人吃剩的残渣,苟延残喘,也延续着神荼的命。 可那一年,日子不顺,神荼生病了。不仅如此,除了神荼病了,干旱还让大地寸草不生。他那时不该继续躲在战场边缘等着捡死人财的。可他太小,根本没有想过,在这寸草不生的地方,他与神荼没有粮食,那些宛如悍匪的将士们也没有。 粮食断了,在那些匪兵眼里,他和神荼就成了粮食。 在两军休战的空隙,小郁垒壮着胆子借着月光摸到了战场中间。他将手伸进一个又一个冰冷的铠甲中,探着衣服里藏着的东西。哪怕只剩一口饼子,也能救神荼的命。 小郁垒全神贯注地在死人堆里扒着,忽然他的身子一轻,竟然被一个人给拎了起来。那粗鲁的汉子拎着小郁垒对着自己的同伙大喊道:“找到一只小羊羔子!瘦是瘦了点,但是嫩说不定肉还不柴。” 小郁垒被那汉子蛮横地拧过脸去。他心脏蓦地一沉,那眼神他在很多地方看到过!在饥饿的流民眼睛里见过,在嗜血的悍匪眼睛里见过! 小郁垒挣扎起来,但彼时的郁垒大腿还没有那匪兵的手腕粗,多日的饥饿让他的挣扎看起来那么的弱小又可笑。 匪兵拎着郁垒哈哈大笑:“看,这小羊羔子还有些力气。这肉柴不了了!准备火架子!” 另一边又一个匪兵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奄奄一息的神荼:“看,这还有一只小羊羔子!” 小郁垒大惊:“放开我弟弟!” 那匪兵丝毫没将小郁垒放在眼里,盯着奄奄一息的神荼,两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妈的,这个小羊羔子,看起来不太精神。” 拎着小郁垒的匪兵嫌弃道:“快给扔了,别在过了病气。这一只小羊羔子已经够我们兄弟报餐一顿了。” 那匪兵将神荼扔了出去,还啐了一口:“呸,真是晦气!” 神荼像是一只破败的布偶似的被扔在了死人堆里。那匪兵犹嫌不够解气,从腰间抽出了明晃晃的刀来:“这小破玩意儿脏了老子的手!”说着竟就要拿刀将神荼戳个对穿。 小郁垒悬在半空中急得红了眼,他一口咬在拎着自己的匪兵手腕上。那匪兵倒吸一口冷气,手松了开来。小郁垒想也不想径直冲了过去,撞在拿刀的匪兵的腿上。 那匪兵怒极抬起手中的刀就向小郁垒砍了下去。小郁垒紧闭着双眼死死护在神荼身前,只听一声轻响,他整个人忽然之间身子一轻。原以为他自己是身首异处,见了阎王了,忽然却又感觉自己落入一片温软之中。 小郁垒睁开紧闭的双眼,看见雪白的脖颈,流畅的下颌。竟是个女人?! 小郁垒此时也有十岁了,却因常年的饥饿而身量瘦小。那女人清清淡淡开了口:“为难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小郁垒抬起头,看到那女人的眼睛是绀碧色的。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叫白珞,白燃犀,是神尊。 小郁垒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人,这一眼便看得呆了。 白珞见小郁垒盯着自己轻轻蹙了蹙眉头:“你几岁?” 小郁垒怔愣地看着白珞。白珞打量了一下小郁垒猜道:“六岁?” 小郁垒:“不……” 白珞淡道:“六岁应该能打架了。我教你。” 那匪兵手里握着一把断掉的刀,与自己的同伙面面相觑。他们还没有看清楚那刀就断掉了。 拿着把断刀的匪兵有些疑惑:“这……这是见到女鬼了?” 另一个匪兵胆子要大些,他看着白珞舔了舔嘴唇:“就算是个鬼,也是个女鬼。老子好久没有见到过女人了。” 白珞对两个匪兵的话语充耳不闻,她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来递给小郁垒:“会拿刀吗?” 小郁垒摇了摇头,随后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白珞附在小郁垒耳边说道:“你看那个人,他个子比你高,喜欢用蛮力向下斜砍。你朝他跑过去的时候向左边偏,绕到他侧面砍他的脚踝。” 小郁垒颤抖地拿着手,那人极高,他不过才到那人的胸口。若是以前他便躲了,但现在白珞看着他,他好似有了力气。小郁垒心中生出一丝倔强,他不愿在白珞面前露了怯。 大家好,我们公众.号每天都会发现金、点币红包,只要关注就可以领取。年末最后一次福利,请大家抓住机会。公众号[书友大本营] 小郁垒拿着刀,对准了面前的匪兵。匪兵看着郁垒乐了:“嚯,小羊羔子要咬人了!那大爷先宰了你,再好好品尝一下那个细皮嫩肉的女人!” 小郁垒听他言语之中对白珞不敬,忽然之间就生起气来。他大喊一声朝那匪兵冲了过去。快要接近那匪兵的时候,他往左一偏,闭着眼睛握着手中的刀挥了出去。 只听一声惨叫,那匪兵“咚”地一声摔在了地上,他双手按住自己的脚踝,鲜血不住地从他的指缝中涌出。 小郁垒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染红了的刀刃。他竟然成功了! 另一个匪兵见状恶狠狠地冲了上来。小郁垒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那明晃晃的刀柄还没落在自己头上就忽然之间不见了踪影。 那匪兵诧异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忽然后背被人重重一踹竟是被人一脚踩在了脚下。小郁垒见白珞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匪兵,原本在匪兵手上的刀竟然落在了白珞的手上。白珞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刀尖向下往那人背上一掷,那人便没了气。 白珞淡淡看着小郁垒道:“有罪之人当杀,不必怜悯。也别给人杀你的机会。” 白珞走过战场,一袭月白衣袍宛如谪仙。小郁垒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冲上前去拦住白珞的路:“请大人收我为徒。” 白珞愣了愣,许是没想到会有人拜她为师。白珞淡笑道:“我不喜欢收人做徒弟。而且……你太弱了。” 白珞抬脚又要走,小郁垒蓦地扑了上去抱住了白珞的大腿。白珞低下头眼神古怪地看着小郁垒。小郁垒哭喊道:“求求大人救救我们吧。” 白珞看了看天色,语气依旧淡淡的:“就快下雨了,不需要我你也不会死。” 小郁垒急道:“我可以做很多粗活,我还会砍柴的!大人您手下我吧。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白珞看了眼面前瘦得跟小鸡崽一样的小郁垒淡淡一笑:“我不需要别人伺候。” 白珞抬脚又要走。小郁垒跪在白珞身后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求求大人救救我弟弟吧!我弟弟他快不行了。” 白珞怜悯地看了一眼倒在人堆里的小神荼:“救不了的,他快死了。” “大人,我弟弟真的只是病了。”小郁垒固执道。 白珞摇了摇头:“小孩,人有生老病死,你改变不了,也不应当去改变。” 空中一道惊雷落下,忽然之间乌云涌来遮天蔽日,云层中似有龙游过,大雨倾盆而下。 白珞道:“你看,落雨了。只有强者可以在雨后活过来。” 雨水从小郁垒的脸颊上落下,混合着泪水。白珞还是走了。小郁垒呆呆地在雨中抱着神荼。神荼似乎清醒了一些,他微微张开嘴让雨水落进他的嘴里,吞咽着。小神荼脑袋轻轻动了动,嘴里喃喃说道:“哥哥,饿。” 小郁垒手旁是那杀了匪兵的刀,他毫不犹豫地拿起来要割下自己的肉。忽然之间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抬眼一看,还是那双绀碧色的瞳孔。白珞手中还多了一把伞。 白珞俯下身,从怀里拿出两块饼来。小郁垒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干净的两块饼。他咽了咽口水有些不敢相信。 白珞将饼放在他怀中,又递给他一片黑色的龙鳞。小郁垒不认得龙鳞,只觉得像一片普通的鳞甲。白珞道:“将这鳞片碾碎了喂给你弟弟可以救他一命。但只此一次。之后他若还是受伤或者生病便再也救不了了。” 白珞将伞也放在小郁垒身旁又渐渐远去。天地间只剩下白珞空灵的声音:“人有六道轮回,你也不用怕。即便分开了,你们也还会见面。” ………… 郁垒自那时起,想见的人就只有白珞。 曼陀罗华泉中,郁垒靠在白珞的肩上,将白珞紧紧揽在怀里。他漫长无尽的一生中,白珞是他唯一的暖。每一次在修罗场奄奄一息时,都是白珞离去的背影唤醒了他。 他在梦里日复一日地追逐着那个月白的身影,有日复一日地惊醒。 每当他伸出手就要触碰到白珞时,便会被冷醒。他堕入魔界,怎配触碰白珞这样的神尊?当他有胆量了,敢将白珞拥进怀中了,却发现白珞的身躯越来越凉。 彼时白珞失去灵珠,他愿散尽三魂,他愿用天魂护住白珞的灵珠,哪怕永生都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断龙石后面他也不怕。 只要白珞能活着。只要白珞还是那个在阳关下生长的神尊。 他在哪里都不怕。 可现在的白珞,即便他抱在怀中还是觉得她在一点一点离去。她的元神那么弱,似乎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碎了去。 郁垒轻轻在白珞的脖颈间蹭了蹭,额前的碎发抚过白珞的唇畔。他轻声说道:“我已经变强了,你别走。” 第四百零五章 燃犀照魂 · 魔界 郁垒轻轻将白珞从曼陀罗华泉中抱起,放在凉椅上。白珞面色红润了些,但仍旧没有醒过来的意思。郁垒轻轻将白珞的墨发擦干净,又在白珞身旁召出九幽冼月抚着琴。那琴音似风吹过一地殷红的曼陀罗华,花枝摇曳落下一地碎花瓣。 在魔界,时光的痕迹那么弱,让郁垒觉得那么长。 一天又一天,贺兰重华的鬓边又白了些,陆玉宝也习惯了自己魔族的躯体,学会了掩盖自己的隐神气息。 郁垒不知该如何丈量岁月。只是他手腕上的疤痕结了痂又被他划破,伤痕重叠着伤痕,让一道浅浅的疤变得宛如沟壑般难平。 沉睡不醒的白珞变得那么平易近人。她躺在凉椅上,如山耸立的鼻梁在曼陀罗华丛中柔和了些不再如刀斧,睫羽遮住了绀碧色的瞳孔也将她的戾气敛去。她如白瓷一般好看,可也如白瓷一般毫无生机。 陆玉宝端来了鸡肉粥。粥的米粒事先磨过,磨得极细。其实白珞即便不吃也不会有事。可郁垒总说白珞是有知觉的。她能听见琴声,能听见他说话。 陆玉宝觉得那是郁垒一厢情愿。 郁垒从陆玉宝手中接过粥,他将白珞的头轻轻抬起,为了不让白珞烫着,他总会试过之后再小心翼翼地喂进白珞嘴里。 郁垒轻声道:“我做的粥你不爱喝,这个味道倒是好一些。但你若再不醒来,我可要亲自给你做粥了。” 白珞依旧不说话。郁垒勺中的粥只有勺尖上少少的一点。忽然白珞的喉咙微微动了一动。郁垒一震眼眶顿时红了:“陆玉宝!你来看,白燃犀是不是醒了?!她……她刚刚喝了粥了。” 陆玉宝凑过来一看,白珞哪里有要醒的意思?陆玉宝怜悯地一看郁垒,这魔界圣尊怕是失心疯了,日日守在白珞身旁都守出了幻觉。 郁垒说道:“你看啊!” 陆玉宝干巴巴地说道:“我看了,也……没……” 郁垒目光如刀子一般扫了一眼陆玉宝。陆玉宝上下牙一磕咬了舌头:“似乎……动了那么一下下。” 郁垒将粥放下:“她一定能醒来的。她可说过论打架谁都赢不了她的。” “那是。”陆玉宝说道:“她那脾气,当初没了灵珠,灵力只剩三成,她还是逮着谁就打谁,没有半分收敛。想当初谢谨言那小子就说了一句’母老虎’,她拆了四方斋一栋楼,害得我只能将四方斋买了下来。要是当年就这么一直待在蜀中,可能就不会有这许多事了。“ 郁垒神情落寞:“她那些日子开心吗?” 陆玉宝道:“她在人界五十年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后来遇到了谢谨言,遇到了元玉竹,吴三娘。虽然她不说,但我知道她其实挺开心的。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也不喜欢孤独。白燃犀总是冷冰冰的是因为没人能一直陪她。她送走了太多人。” 郁垒轻轻握着白珞的手:“可是我能,我能一直陪着她。” 陆玉宝“嗤嗤”一笑:“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了,白燃犀可不是那普通女子。那可真是一只母老虎,您自求多福吧。” 白珞走过这么多的岁月,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终于遇到一个人愿意陪着她,也能够陪着她。陆玉宝竟然觉得心安。 他看了看郁垒,心想,其实这两人还是挺般配的。冰山撞冰山,两个人日后的生活该是多有趣啊! 陆玉宝将那碗剩下的鸡肉粥端走了。他转身时觉得自己的衣襟蓦地紧了紧。陆玉宝眉心一跳回过头去。 “我完了。” 这是陆玉宝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回头时对上的是一双绀碧色的瞳孔。 此时就连郁垒也怔在当场,不知该作何表情。 白珞看着陆玉宝幽幽地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陆玉宝心中一凉:“没……没……没有啊……我那个,就是祝你们百年好合。” “呵。”白珞冷笑道:“百年好合?” 陆玉宝回头哀求地看着郁垒,对着郁垒就差伸手作揖,跪地磕头。 郁垒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珞。陆玉宝离得远没看仔细。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白珞的耳根子红红的。 白珞竟是故意抓着陆玉宝不放。 故意,不看他。 郁垒低声一笑,将白珞打横抱了起来。白珞一惊,轻轻挣扎了一下,抓住陆玉宝衣襟的手不自觉地就松了。 陆玉宝逮着机会一溜烟就跑了个没影。 白珞耳朵通红,郁垒笑得暧昧,他声音低沉又带了些笑意:“陆玉宝熬了那么些日子的粥,可是有苦劳的,我救他。” 郁垒这理由竟让白珞找不出半点错处来。只是这理由里面怕是半个真的字都没有!白珞心中一慌:“你……你放我下来?” 郁垒将白珞搂得更紧了。他贴着白珞的耳边轻声道:“怎么?监武神君怕了?”郁垒一边说着一边踹开了烨刹殿的大门。 烨刹殿中点了香,烧了碳炉,比曼陀罗华泉边还温暖一些。郁垒走到床边将白珞扔在床上。 白珞磕磕巴巴地凶道:“我……我怕什么?” 但试问,一觉醒来就被人抱着扔去了床上。谁能不怕?!! 郁垒凑近了白珞,一双漆黑的双眸离白珞越来越近。白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顺手把被子扯了过来:“你……你先别过来,等我缓一缓。” 郁垒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白珞。她一头墨发分外的柔软。耳朵尖红红的样子更是可爱,那绀碧色的瞳孔也不再冷,而是透着暖意。 郁垒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珞:“缓什么?” 白珞惊恐地看着郁垒,郁垒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可比昆仑墟里的凶兽可怕多了!比莽骨神都可怕!白珞像只小猫一样,一猫腰就床边蹿了出去。还未跑下床去,就被郁垒一只手勾着腰给抱了回去。 郁垒将白珞紧紧搂进怀里,他低头埋进白珞的颈窝,呼吸着白珞的气息。 那温暖的胸膛环抱着白珞,有力的双手紧紧箍着她。白珞头一次觉得原来怀抱可以让人这么安心。 郁垒声音沙哑:“白燃犀你别动,我想就这样抱抱你。” 第四百零六章 燃犀照魂 · 魔界 贺兰重华蹑手蹑脚地从烨刹殿外走过,手里还端着一个空盘子,里面做的吃食都被吃了去。 陆玉宝远远地探出一个头来:“怎么样?” 白珞最是记仇,谁知道她会怎么报复自己,还是躲得远远的安全。 贺兰重华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烨刹殿的门:“还没出来呢。都三天了。要不是那两位都祖宗,我还以为他们都死里面了呢。” 陆玉宝惊恐地看着贺兰重华说道:“你小声点!我可不想再死一次。上次那笔帐还没清算呢!” 贺兰重华一哂道:“那两位现在这情况哪来的心情跟我们计较。” 陆玉宝道:“但是快过年了,我们叫是不叫?” 贺兰重华讥讽一笑:“你有胆子去叫?” 陆玉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贺兰重华道:“那不就完了。你说过年我们给他俩剪个喜字吧?应应景。” 陆玉宝接过空盘子往小厨房走去:“要剪你剪,我可不敢再招我们家那祖宗了。” 烨刹殿中香帐内,郁垒贴在白珞耳边轻轻笑道:“他们说要给我们剪个喜字。” 这三日里,郁垒恐怕是把所有的精力,积累了数日的相思都发泄在了白珞身上。白珞懒洋洋地说道:“随他们吧,让我睡会儿。” 白珞那懒洋洋的样子,一瞬间又把郁垒的欲|火给点燃了。郁垒眼神蓦地一黯:“现在还没到晚上呢。” 白珞赶紧推着郁垒说道:“你也知道没到晚上?” 这三日来,郁垒分过白天黑夜吗?! 郁垒见白珞惊吓的模样,低低笑了两声,他用手刮了刮白珞的鼻梁,又再她额头吻了吻:“你先睡会儿吧。今天晚上一同跨年。” 郁垒将被子替白珞掖好,那被子里全是两人的气息,暖烘烘的。白珞拥着暖暖的被子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郁垒起身披上自己的玄色衣衫轻轻打开了门。“哐当”一声,贺兰重华和陆玉宝两个人同时都摔了进来。贺兰重华摔在郁垒怀里,陆玉宝被郁垒拎着才好险没有摔进门里,买朝下摔落两颗门牙。 郁垒忍住突突直跳的眉心,冷冷地看着他们二人:“若是把白燃犀吵醒了,你们两个就去扫朱雀大街。” “不……”贺兰重华正想说话,又被郁垒一个刀子似的眼神把话给堵了回去。 郁垒握拳咳了咳轻声道:“那个,囍字是怎么剪的?” 贺兰重华:“???” 郁垒扫了贺兰重华一眼。贺兰重华赶紧将自己的问号给吞了下去:“就是拿红色的纸,再拿一把剪子,剪一剪。” 郁垒严肃道:“去拿来。” “呃……”贺兰重华正想说话,郁垒又一个刀子似的眼神扫了过来。贺兰重华话锋一转:“我这就去拿。” 贺兰重华拽住陆玉宝就往外走。二人到了库房,陆玉宝随手拿了两张红纸。贺兰重华一笑:“你小看我们圣尊了。” 陆玉宝迟疑了一下,试探地又拿了一沓。 贺兰重华依旧冷冷一笑:“我们圣尊的手是弹琴的。” 陆玉宝又试探地拿了约莫两百来张。 贺兰重华依旧冷笑:“我们圣尊手虽好看,但除了弹琴拿到其余事情只能按残疾算。” 陆玉宝干脆将库房里的红纸都找了出来,全部抱在怀里。贺兰重华这才满意得与陆玉宝一同走了回去。 一个时辰后,郁垒脚边一堆红纸,捡出了一个狗啃的“吉”字来。 贺兰重华抚着自己的额头:“圣尊,您这下面忘剪了。” 郁垒将那“吉”字揉了扔在地上,又拿过一张红纸剪了起来。一个时辰之后,郁垒将剪好的红纸展了开来,这一次颇有进步,剪出了一个完美的“吕”字。 陆玉宝虚脱地坐在地上:“圣尊,要不我再给您示范一次?” 郁垒冷冷扫了陆玉宝一眼。陆玉宝适时地闭了嘴。郁垒又扯过一张纸来,一个时辰之后,郁垒终于剪出了一个“喜”字! 贺兰重华与陆玉宝激动得眼泪都溢了出来:“太好了!” 郁垒冷冷看着两个人说道:“为什么不是双’囍’?” 贺兰重华与陆玉宝:“……” 就在两人都快被红纸屑都埋了起来的时候,郁垒终于展开了一张“囍”字! 贺兰重华与陆玉宝激动地抱头痛哭。陆玉宝即便飞升的时候都没有那么激动过! 白珞从烨刹殿里缓缓走了出来:“你在做什么?” 郁垒赶紧一挥手,那满地的红纸纷纷扬扬地飞了起来落进那曼陀罗华丛中。红纸隐在红色的花瓣里,好像就没那么明显了。 只是好像而已。白珞皱眉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红纸,又回头看了看郁垒手中的东西。窗花一样的红纸,一个大大的“囍”字。白珞面色一红:“有点丑。” 郁垒把自己剪好的“囍”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丑吗????那我再剪一个。” 说着郁垒又要揉碎那张红纸。白珞一把抢了过来:“其实,多看一下也没有那么丑。”白珞红着脸将那“囍”字小心翼翼地叠好藏进了袖子里。 郁垒看着白珞手下“囍”字,开心得像一个孩子:“白燃犀,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白燃犀脸更红了:“我都在你魔界了,你还想怎样?” 郁垒道:“我想一直陪着你。我想你一直留在我身边。我想与你站在未明宫前,站在天涯海角。我想让天下人都知道白燃犀是我郁垒的妻子。” 郁垒走进曼陀罗华丛中,摘了一把红色的曼陀罗华。曼陀罗华丛中落满了红纸,就像红妆十里,铺满了天地。郁垒捧着曼陀罗华:“魔界,穷了些,不知监武神君愿不愿意。” 白燃犀眼泪盈在睫羽之上。她从来不敢交付真心,从来不敢想象能有人能陪着她。可是这一刻她却想去相信,哪怕前路满是荆棘,哪怕是飞蛾扑火,她也想相信。 白珞笑道:“但我听说,人界结婚,都有彩礼说媒,花轿红盖头,洞房花烛夜。圣尊该不会想用一捧曼陀罗华就娶我吧?” 郁垒的笑意渗进了眼底:“都会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第四百零七章 燃犀照魂 · 魔界 姑苏,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变得十分冷清。青石板路上积累了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郁垒蹙眉走在街上,用风帽遮住了自己的模样。 贺兰重华跟在郁垒身后,也是满心诧异。魔界之中没人在乎时日,细算起来已经过了数年了。没想到短短数年,人界竟然变了样。 中原最为富庶的姑苏如今都家家关门闭户,人人自危。 “哒”路旁的一个商户将门打开了一条缝来。郁垒转头看去,那人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半晌那人才小声说道:“那边去不得。不能再走了。” 那人说的那边,就是往前不远的一片火红的天幕之下。整个世界似乎被另外一个世界倾轧了,在那火红的天幕下,不是姑苏富庶的市集,亦不是铺满枯叶的青石板。就好像一道结界,那结界之中是一片诡谲之地,仿佛在挂满树根的老树上,又好似废弃许久的寺庙。 姑苏富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地方。 仿佛走过那结界就会进入另一个世界。 郁垒看着那商铺里的人问道:“劳烦老伯问一问,这里最好的丝绸坊在哪里?” “丝绸坊?”那老伯隐在门后,指了指那火红的天幕之下:“原本是在那边的,后来天裂了,将那里吞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郁垒蹙眉看着老伯道:“那那些人呢?” 老伯低声说道:“都没了。哪里还有人?哦……不对,好像活下来了一个绣娘。” 郁垒问道:“敢问那绣娘在哪里?” 老伯沉声道:“绣娘啊?但凡活着的人当然是能走便走了。年轻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郁垒道:“听闻姑苏刺绣最为有名,我想来寻一套凤冠霞帔。” 老伯嘿嘿笑道:“年轻人,你想取媳妇啊?” 郁垒低低一笑:“礼都备齐了,就是缺了一套嫁衣。” 老伯有笑道:“这年头谁还办喜事?办丧事都来不及呢。” 贺兰重华疑惑地往屋里瞧了瞧。那屋里似乎停着几口棺材。贺兰重华小声说道:“圣尊,这里好像有些不对劲。” 郁垒恭敬道:“叨扰老伯了,我们再去那边寻寻看。” 那老伯又“呵呵”一笑:“年轻人,我老伴还有一套嫁妆。虽然旧了些,但成色虽好。你要不要看看?” 郁垒淡道:“不用了,我娘子还是喜欢活人做的东西。” 那老伯顿时笑了起来,笑声逐渐变得尖利:“年轻人,你来得正是时候!把心脏留下给我再走吧!” 说罢那老伯从门后蓦地冲了出来。那老伯除了一张脸还是老伯的样子之外,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披了皮的虱子!那模样令贺兰重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老伯还没扑向郁垒的面门,郁垒身后顿时飞射出数柄九爪钩,将那隐神给抓了起来。 只听一声清喝,吴三娘自暗处一跃而出。那些持九爪钩的正是青帮的弟子。几个人绕着那隐神一跑,利落地将隐神给绑了起来。 吴三娘拿下隐神这才有时间回头看了眼郁垒。这一眼顿时就愣住了:“郁垒?”随后吴三娘面上多了些喜色:“监武神君是不是也在附近?” 郁垒眉头一蹙:“你认错了。我只是来买凤冠霞帔的。” 吴三娘赶紧追了上去拦住郁垒连珠炮似的问道:“人界被鬼面银羽卫控制了。这次的鬼面银羽卫与之前看见的不同。他们灵力更强,也能控制隐神。我们还发现里面有不少昆仑的天将。” 郁垒躲开吴三娘往前走着。吴三娘一把拽住郁垒:“你知道她在哪里是不是?” 郁垒眉宇之间满是戾气,如今白珞自身都难保,又怎么才能管得了人界?又用什么封印天裂? 吴三娘声音近乎哀求:“如今人界死伤无数,流民遍地。姑苏死了一半的人,剩下玉湖宫也快容纳不下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人界就没了。你们魔界又怎能善存?” 郁垒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吴三娘道:“只有她在,人心才能聚起来,我们才能聚沙成塔,与昆仑一战。” 郁垒看着塌陷了一半的天地说道:“与昆仑终有一战,但却不是现在。” “那要多久?”吴三娘追问道:“难道要等人界被灭了之后吗?” 郁垒将自己的衣袖从吴三娘手中抽了出来:“陆夫人,我此次出魔界只是为了置办一套凤冠霞帔。昆仑众神陷害白燃犀。人界也早已不敬她。谈什么人心呢?人心散了非她之责,难道一定要她以命来换吗?” 吴三娘慌张地低下头,在这乱世之中,谁不是为了自己的性命而苟延残喘着?哪怕是神君也不例外。吴三娘低声道:“那你至少告诉她,执明神君已经仙逝了。” “什么?”郁垒大惊。 吴三娘低声道:“不仅执明神君,孟章神君也失踪很久了。如今能遇见你,知道监武神君还在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郁垒五指在袖中蓦地握紧:“不行!我是不会让她再涉险的。谁都休想将她从我身旁带走。” 白珞那么薄弱的元神还有莽骨神元神在体内需要压制,她出魔界来不过是受死罢了。 郁垒转身欲走。吴三娘又将郁垒拦了下来。 郁垒眉宇间溢出一丝戾气:“你还想干什么?” 吴三娘笑了笑:“圣尊,我吴三娘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狼心狗肺之徒。我也不是不知道,就算监武神君来了,可能也无法力挽狂澜。我不过是看到一根救命稻草想要抓住罢了。你今日来买凤冠霞帔是要与神尊成婚吧?” 郁垒低声道:“三娘,白燃犀如今身负重伤,全靠曼陀罗华泉疗伤续命。你难道真想要她成为神庙里的一尊雕像吗?” 吴三娘道:“如今姑苏城早就破了,圣尊是买不到凤冠霞帔的。三娘此生恐怕是没有机会再见神尊了。三娘与神尊相识一场,当初我出嫁神尊曾为我送嫁。还请圣尊不要嫌弃就将三娘的拿去,算是三娘也为神尊送亲了。” 第四百零八章 燃犀照魂 · 魔界 未明宫红妆十里,所有的珍宝都放在了烨刹殿前。五千年来未明宫从未有过这样的盛事。 烨刹殿旁,陆玉宝头上戴着红花,两颊涂了两抹红被的贺兰重华推着拽着走了出来。郁垒忍着笑道:“你们商量好了?” 未明宫里有珍宝无数,龙凤红烛一对,凤冠霞帔红盖头也制好了,唯一差了一个说媒的媒婆。 贺兰重华脸上洋溢着喜色,指了指陆玉宝道:“他输了。” 陆玉宝笑得比哭还难看。这模样被白珞看见,估计会被笑话一辈子。他们的一辈子稍微有些长。 郁垒问贺兰重华道:“按照仪程应当是怎样的?” 贺兰重华答道:“按照仪程,媒婆一月前要先去提亲送去彩礼。” 郁垒淡道:“一月?太长。” 贺兰重华从善如流:“提前一个时辰也可。而后再花轿迎娶,抢亲,跨火盆,拜天地,再送入洞房。” 郁垒皱眉道:“这么多仪程?” 贺兰重华干巴巴地笑了笑:“直接洞房的话不就跟平时一样了吗?” 郁垒瞪了贺兰重华一眼。 贺兰重华浑身一凉,要你秃噜嘴!他赶紧把陆玉宝一把拽了过来:“那个,提亲提亲。我们先赶紧着提亲啊!” 二人推推搡搡往烨刹殿走去。忽然后面传来一阵喧闹:“哪里来的人竟敢闯魔界?!” 郁垒回过头去,见一堆人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那人隐隐有些面熟。郁垒淡道:“你们放开。” 那人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上沾了灰,脸上也有些肿,衣衫上也浸满了血。他脸上的伤是那几个魔族人留下的,但他身上的血渍却不是。 那人正是谢谨言。 谢谨言抬头看着郁垒道:“圣尊,监武神君是不是在这里?” 郁垒神色一黯:“不在。” 谢谨言将自己嘴角的血迹擦去,推开人群就往未明宫中闯去:“白姑娘!白姑娘!监武神君!” 郁垒一把拎住谢谨言:“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谨言哽咽道:“天裂吞噬了大半人界,昆仑天将也趁机攻打下来,现在四大世家都被关了起了。圣尊,我是没有办法了,现在只有监武神君能救人界!” “她不能!”郁垒怒道:“你们当她是谁?为什么要她来救?!她被剜去灵珠的时候你们做了什么?她被莽骨神元神控制的时候,你们又在做什么?!她三番五次被人陷害,人界也早已不尊监武神君,你们凭什么还要她救?!” 谢谨言噙着泪道:“若是白姑娘都救不了人界,谁还能救?” 郁垒低吼道:“她不能!她是本尊的妻子,即日起本尊将封锁魔界,重兵把守结界。谁也不能踏入本尊的地界,将她带走!” 郁垒低声说道:“她元神受损,为什么你们还要为难她?” “不是他为难我。”白珞从烨刹殿里走了出来,穿着寻常穿的那件月白衣袍,怀里抱着凤冠霞帔。郁垒心中一空,原来白珞并没有把衣服换上? 郁垒眼底红红地看着白珞:“你现在就要跟他走?” 白珞叹道:“郁垒,我在魔界已经够久了,是时候了。” “够久了?”郁垒看着白珞心中一痛:“你答应要做我郁垒的妻子,便是一生一世要做我郁垒妻子的。是要一生一世,如今才多久?怎么能算久?” 郁垒不解地看着白珞:“昆仑天将如今只想将你送上诛仙台,人界也早已砸了监武神君庙。你为何还要去救他们,他们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白珞心中如被千根刺刺过。她愿嫁与郁垒,愿与他携手白头。无论是在人界,在昆仑,还是在魔界,她都愿意。但是她却不能放任人界被吞噬,放任三界被付之一炬。 白珞缓缓说道:“送我上诛仙台的是姜南霜,但己君澜也在龙脊峰以元神唤醒我。昆仑想把我送上诛仙台,但还有薛恨晚,叶光纪,姜轻寒。人界砸了监武神君庙,也还有沐云七子、吴三娘、元玉竹、谢谨言。郁垒,我从不恨那些想伤我的人,但也不想抱着遗憾苟且偷生。” 郁垒眼眸中噙了泪,他努力地扬起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可也不用……不用在今日走吧。” 白珞避开郁垒的眼神把凤冠霞帔放在郁垒面前:“郁垒,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食言?”郁垒看着白珞:“你后悔了。” 白珞点点头:“是,我后悔了。你可以在魔界一世,我却不能。” 白珞不敢多看郁垒:“郁垒,你是魔,我是神。原本就是陌路。” 贺兰重华怒道:“监武神君,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若不是圣尊用自己的血救了你,你怎么可能醒得过来?!” “闭嘴!”郁垒怒道。他回头看着白珞,好似心中的火被白珞的冷水当头浇下,熄灭了:“你一直是这样想的?我们……是陌路?” 白珞点点头:“是。这些日子是我糊涂了。郁垒,你是魔界圣尊,当初我助你开了天印,救了魔族众生已是偿了你用三魂护我之情。如今三界将倾,你我却是不能在一起了。今日你我的情意就尽了。” 郁垒苍白一笑:“你为何一定要将话说得这般绝情?” 白珞道:“郁垒,你我今日一别,便是隔绝在两界之外,不知何时还能再见。此后天涯陌路,你我彼此珍重。“ 白珞将谢谨言扶了起来:“走吧,我随你回去。” “白燃犀!你就这么走了?”陆玉宝急忙拦住白珞,又焦急地看着郁垒。他不明白昨日还好好的两个人,今天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白珞淡道:“陆玉宝,你既入了魔族就留在魔界,勿须再跟着我。” “门儿都没有!”陆玉宝将自己头上的红花扔在地上:“虽然你这么做不地道,但你去哪我去哪。” 白珞低声一笑:“好。” 郁垒看着白珞的背影攥紧了手上的霞帔:“白燃犀,你若走了,本尊关闭了魔界你可就回不来了。” 白珞低声道:“圣尊保重。” 郁垒看着白珞离去的背影,将手中的凤冠重重砸在彩礼箱子里。郁垒的神情似结了霜对贺兰重华冷冷说道:“去把这些东西熔了。” 贺兰重华诧异地看着那几箱子彩礼,里面装的全是金银器皿,连上古的玄铁都有好几块,几乎是未明宫中所有的宝贝了! 贺兰重华心疼道:“这些,这些都融了?” 郁垒冷道:“立刻去熔了,再封锁魔界,重兵把守魔界出入口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贺兰重华没有办法,只能将珍宝一并抬了下去。 郁垒手里紧紧握着霞帔走回了烨刹殿内。烨刹殿内红烛刺眼,地上铺满了曼陀罗华的花瓣,妆台上放着胭脂。 那胭脂旁用红纸剪着两个小人,和一张“囍”字。 那小人和“囍”字剪得极好,不似他剪得那样跟狗啃的一样。 郁垒轻轻拿起小人和’囍’字,仔仔细细的叠好放进自己袖中。 今日一别,相见不知何年。 第四百零九章 燃犀照魂 · 决战 蜀中与姑苏相同,有一半被笼罩在天裂之下。好在蜀中多山,玉泉镇幸免于难。 白珞与谢谨言潜入玉泉镇,原本热闹的小镇现在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似乎人去楼空了。白珞与谢谨言、陆玉宝潜入药铺。药铺中的瓶瓶罐罐扔了一地,各色的药粉散落在堂中。犹记得这药铺的孙郎中最是爱干净,近乎有些洁癖。如今碧泉镇的人,人去楼空,也不知是生是死。 白珞不识这些药,问陆玉宝道:“你可认得那些药是蒙汗药?” 陆玉宝翻着一个又一个瓶子。有好些瓶子标签都没了,只能打开瓶子一瓶一瓶闻着:“这里找到一小瓶子,够吗?” 谢谨言摇了摇头:“估计是不够的。碧泉山庄的鬼面银羽卫极多,我也分不清哪些是散修,哪些是昆仑神族。这蒙汗药对神族有用吗?” 白珞拿起一个小瓷瓶递给谢谨言:“有用,但是剂量要大些才行。如果能迷倒那些散修也行。昆仑那些天将犯下如此大罪,也不用戒律院再审了,直接杀了便是。”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一阵破空声传来。白珞和谢谨言往左右一侧身,一根木棍砸下将桌上的那瓶蒙汗药给砸了个粉碎。 白珞、谢谨言、陆玉宝回过头去,那偷袭之人愣了一愣:“谢二公子?白姑娘?陆老板?” 那偷袭之人裹着粗布袍子,用头巾蒙着面。他见白珞回头看着自己,将自己的面巾一把扯了下来。正是这药铺的孙郎中。 孙郎中一见谢谨言眼眶顿时一红:“谢二公子,你还活着太好了!尊主他们可都还好?” 谢谨言道:“孙郎中你怎么还没走?” 孙郎中握着谢谨言的手叹道:“谢二公子你还活着便好。现在能逃到哪去?我在蜀中活了一辈子,他们要毁了我们的家,我们就跟他们死磕到底!” “你们?”白珞疑惑地问道。 孙郎中偷偷往外看了看:“二位请跟我来。”说着孙郎中便带着谢谨言与白珞走到了药铺后院。后院中有一个丹房,孙郎中推开丹炉,丹炉下有个极简陋的地道。 那地道中到处都是岔路,若不是孙郎中带着,谢谨言与白珞二人根本辨不清方向。三人沿着地道弯弯绕绕走了不知多久,地道陡然向上。众人沿着地道向上走,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尽头处头顶有一个洞挡着一块木板。 还没走到地道尽头就闻了一股异味,是刺鼻的硫磺味中还夹杂着一些腐臭。孙郎中敲了敲头的那块木板,很快那木板被人推了开来,一张胖胖的脸从洞里伸了出来,竟是离四方斋不远的丝绸铺里王掌柜。 王掌柜看见他们三人顿时一喜:“陆老板?你还活着?” 三人走出地道,发现竟是在碧泉镇外的义庄之中。这义庄里的棺材都放到了外面去,屋子里放了两三口,有几口放在地上的棺材盖子是掀开的,里面没有尸体,反而放着些黄黄黑黑的粉末。 白珞一出现在义庄里,不止是王掌柜,义庄里的所有人都开心起来:“是白姑娘?白姑娘回来了就好!碧泉镇有救了!” 这些人里,有镇西边酒铺的娘子,有夜里鬼食摊子上推着板车卖炙羊肉的,也有那水粉胭脂铺的美娇娘。他们每一个人都披着粗布袍子,用裹着头巾半蒙着面。好似玉泉镇的人都聚在了这义庄里。 白珞问道:“你们怎么在这?” 孙郎中笑道:“白姑娘,谢二公子你们来看这个。”孙郎中指了指那堆了黄黄黑黑粉末的两口棺材:“这是老祖宗的房子,张铁匠家传下的。” “火药?”白珞问道。在人界修仙之前,火药是战场上的利器。每次用到火药她与妘彤都要下界来引渡不少亡魂。 孙郎中道:“我们不会修仙,没有法术,也不懂什么结界法阵,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白珞道:“难道你们想用火药攻上碧泉山庄?” 孙郎中道:“我们什么也不会,全靠着碧泉山庄护佑。谢尊主保护我们那么久,现在他受了难了,我们总要为他做些什么。” 白珞道:“你们什么计划?” 孙郎中道:“现在碧泉山庄围得跟铁桶似的,我们趁夜里上过一次山,几道门都被封死了。所以我们打算拿火药直接冲上去。” “直接冲上去?”白珞蹙了蹙眉:“你们想要同归于尽?” 孙郎中尴尬地笑道:“也不是全都去送死。这炸药威力大,我们倒时候就抽抽签,两个人去就行了。只要能炸出一个口子,谢尊主他们总有办法能冲出来。” 这方法固然莽撞,但对于一点不会法术,在神族与那些散修面前宛若草芥的平民来说,已经是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方法。 白珞道:“你们把这个火药给我们吧,我们来想办法。” 孙郎中道:“白姑娘,我知道您觉得我们不会法术,是去白白送死的。可如今我们不能再躲在你们身后了。我们是不会法术,也打不过那些人,可但凡有一口气在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人界吞没。” 谢谨言推开这屋子里的棺材,这里都放满了配置好的火药,数量多得惊人。谢谨言灵光一闪道:“我想到办法了!” 谢谨言随手找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碧泉山庄的地形说道:“碧泉山庄其实分了两个部分,一个是山庄,还有山庄后的后山。后山有一汪疗伤用的碧泉。我小时候贪玩,发现这泉水是有暗河的。从那处暗河可以绕到岷江附近。只是那处出口极窄,也只够小孩通过。如果能将那处炸开,碧泉山庄的人都可以从暗河出来。只是现在山庄里鬼面银羽卫人数众多,我们要怎么进去将人带去后山碧泉?” 陆玉宝指了指碧泉山庄一侧问道:“这座山峰是不是被天裂吞噬了?” 谢谨言道:“这里的确有一处天裂。在白姑娘你消失后,天裂就逐渐扩大了。天裂之中全是异鬼,里面的情形更是神鬼莫测,十分危险。如果不慎走进去就会落得个挖心的下场。我们四大世家合力在天裂处结下结界,收效甚微。鬼面银羽卫也正是趁我们灵力枯竭之时攻打上来,将我们控制起来的。” 白珞讥讽道:“一群乌合之众,这等小人行径也妄想成事!” 陆玉宝道:“我来将那些人鬼面银羽卫引道天裂之处。白燃犀你进碧泉山庄将人带去后山。谢二公子你带着孙郎中,王掌柜他们去你说的岷江上游埋火药。” 谢谨言从怀里拿出一个烟花给白珞:“白姑娘,你们入碧泉之后就放这个烟花,我们就点燃火药。” 说着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陆玉宝与白珞二人朝碧泉山庄走去。陆玉宝登上碧泉山庄的正门台阶,白珞由峭壁攀岩而上躲在碧泉山庄入口旁的悬崖之下。 几个鬼面银羽卫见到陆玉宝顿时围了过来:“是谁?!” 一个鬼面银羽卫跟在后面缓缓走了过来,他见到陆玉宝咧嘴一笑:“原来是陆仙君?怎么跑到这送死来了?” 那鬼面银羽卫蒙着面,陆玉宝听声音陌生,他不动声色地说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让开?若是让监武神君知晓你们犯下这般滔天大罪,你可知她会如何罚你?” 那鬼面银羽卫大笑道:“罚我?陆仙君这是做梦呢?!以前你靠着监武神君庇佑的时候,的确没人敢动你。但现在监武神君已经化作邪神,昆仑众神皆欲除之而后快!你现在竟然还敢提监武神君?” 陆玉宝冷冷一笑:“是吗?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对她下手了。” 那鬼面银羽卫顿时紧觉起来:“难道监武神君在附近?” 陆玉宝不答,转身向林间跃去。那鬼面银羽卫下令道:“现在天后下了令,谁要是拿下监武神君皆可得道千年修行!他一定知道监武神君在哪,还不快去追!” 几个鬼面银羽卫紧追陆玉宝而去。 白珞纵身一跃,轻轻地就从鬼面银羽卫身后翻进了碧泉山庄里。 一眼望去碧泉山庄里全是穿着黑衣的鬼面银羽卫。碧泉山庄里一片狼藉。白珞沿着屋顶如一只猫似地朝里掠去。 碧泉山庄广纳江湖草莽,不大的一块地都用来建了院子供人居住。关押囚犯的地方就在碧落堂后。 白珞猫着腰走到碧落堂后的院子里,果然这里守卫极多。 白珞轻轻揭开屋顶的瓦片看了一眼,顿时一股怒火就冲上了脑中。这牢房不大,几乎将四大世家的人都关在了这里。 就连燕朱也在其中! 这鬼面银羽卫为了不让他们逃跑,将三个人分别关押了起来。那三个人分别是谢夫人、元玉竹和吴三娘那才刚满十岁的孩子! 这些人好生歹毒,这三个人除了元玉竹会些法术之外的,另外二人都几乎手无缚鸡之力,偏偏又让四大世家不敢轻举妄动! 在这分别关押的牢房里,还有不少鬼面银羽卫守在其中,看样子都是灵力不弱的。只要有人动手,他们便会先下手为强,随时取了那三个人的脑袋! 元玉竹身上有许多伤痕,显是燕朱已经试探过多次了。 白珞将瓦片盖上,又折返了回去。她现在如果直接杀进去,只怕元玉竹、谢夫人和那孩子会第一时间就没了命。 白珞等在牢房门外,不一会儿便进来了一个人。白珞冷冷一笑,形如鬼魅地掠了过去。那人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倒了下去。 白珞揭下鬼面银羽卫的面具一看,果然是一个在昆仑见过的人。白珞将那人的衣袍和面具摘下,走进了牢房之中。 牢房之中戒备甚严,白珞大喊道:“这里有没有人进来?!” 白珞刻意压低了声音,鬼面银羽卫被白珞一声大喊给吓住下意识地说道:“没人啊。” 白珞恶狠狠地说道:“都仔细着点!”说罢就往里走去。 牢房中,元玉竹、谢夫人和那小孩被铁链拴住,吊在木桩上。牢房中的人看见顿时一凛,戒备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白珞道:“把这三个人都杀了。” “杀了?”那鬼面银羽卫一愣,不由自主地看了另外一侧的几间牢房一眼。那几处牢房中关押着四大世家的人,每个牢房里的都挤满了人,那些人只能站着,连坐都无法坐下。 白珞冷道:“监武神君已经找到了这来。这些人已经没用了,都杀了!” “你敢!”正对着白珞的牢房之中,谢柏年怒气冲冲地走到了门前来,那门上下了封印,谢柏年手一碰到门框就被一股灵流给反推了回去。 这些人中唯一能碰到门栏的只有燕朱。他抓住栅栏,双目近乎赤红地看着白珞,他胸口一起一伏,似乎随时都要变成那只力大无穷的凶兽。 白珞冷冷扫了燕朱一眼,燕朱顿时愣了愣,一身的戾气霎时消散。 那鬼面银羽卫干巴巴地笑道:“这是开玩笑的吧?杀了这三个人,这些人可都是关不住的。” 白珞讥讽一笑:“这些人也不可留。动不动手随你,怪罪下来我可不受着。” 那鬼面银羽卫犹豫半晌终于挥了挥手。他们从腰际拿出刀来向着元玉竹走了过去。他们刚刚背过身去,忽然之间脖颈一凉,金色的丝线顿时割裂了他们的喉咙。 谢夫人惊骇地看着白珞,白珞一把扯下自己的风帽与面具:“是我。” 燕朱将门上的锁一砸将牢门打了开来。他将元玉竹从木桩上放下来。元玉竹看着白珞道:“监武神君你快走!他们就是为了引你来!碧泉山庄之外早就埋伏了重兵。” 白珞将其余几道牢门打开:“我们从碧泉走。等他们发现这里再赶来还需要些时间。” 谢柏年疑惑道:“碧泉那是死路啊?” 白珞:“谢谨言会炸开碧泉下的暗河,我们从暗河走。” 谢柏年倒吸一口冷气,这碧泉可是碧泉山庄的圣泉!谢谨言这泼猴竟然敢就这么炸了?!谢柏年咬牙道:“炸得好!这小子能当大任!” 吴三娘道:“我们青帮水性好,走暗河可以让青帮弟子一个人带两个弟子。” 说着众人从牢房后门鱼贯而出,向着后山跑去。 第四百一十章 燃犀照魂 · 决战 众人跌跌撞撞地往后山跑去。后山荒凉,到碧泉之前还要经过一片密林。一路上鬼面银羽卫的防备倒少。几个弟子跑到泉边脚下一软便摔在地上,看上去已近力竭。 白珞皱眉探过那些人的脉门:“怎么回事?为何探不到你们的灵力?” 元玉竹从怀中拿出归元丹来分发给众人:“是昆仑的毒药,能封印人的灵力。我从未见过这药,也没有解药。” 姜南霜与姜九疑,二人都是神农氏的佼佼者。特别是姜南霜,灵力与炼药之术犹在姜濂道之上。若不是因为姜南霜是女子之身,神农帝君当是她的。 现在唯一能解这些人灵力的,可能只有姜轻寒。但如今姜轻寒、叶冥与薛惑却都下落不明。 走暗河潜出极耗内里,这里的弟子除了姑苏与青帮的弟子,其余人都不熟悉水性。如此冒然潜下去只怕死伤过半。 吴三娘带着陆言歌的遗腹子走了过来。那孩子竟是这些人里面状态最好的一个。那孩子看着白珞说道:“监武神君,念歌水性好,我一次能带五人。” 这孩子眉眼与陆言歌极像,温润儒雅,但又有吴三娘的几分锐气。虽然只有十岁,可已然有能独挡一面的气势。白珞赞道:“你叫陆念歌?我们进入碧泉之后,谢谨言就会炸开暗河,之后水流定然湍急,你可能再溯游回来?” “能!”陆念歌斩钉截铁地答道。 几个青帮弟子也站了出来,以石年为首。石年道:“神君,我们青帮定会将四大世家的弟子带出去。” “好。”白珞也不再犹豫:“青帮弟子有多少人?” 石年道:“青帮如今在此的有二十人,加上小公子一共是二十一人。” 吴三娘道:“也算我一个!” 白珞道:“那分成十人一组,先将受伤的带出去。” 岸边四大世家的弟子很快结好队,没有受伤还有力气的人都自愿留下了。白珞从怀里掏出烟花扔向天空。随后只听得一声闷雷般的响声,碧泉上顿时出现了一丝波动。 陆念歌说道:“暗河开了,入水!” 一百三十二个人猛地扎入水中。 白珞手臂一振道:“列阵!我们杀个痛快!” 烟花一经放出,除了谢谨言收到讯号之外,也必会惊动鬼面银羽卫。 果然,不到片刻功夫一团黑雾便自林间漫了过来。空中一声虎啸传来,白珞手中金光闪过:“虎魄!风刃!” 林间树冠沙沙作响,几个黑色的身影伴着惨叫声倒在地上。那些人还未站起来,只听一声猿啼清啸,燕朱化身朱厌兽已经冲了出去! 那在牢中受的屈辱,那刺在元玉竹身上的每一刀都要那些人血债血偿! 碧泉中几声水声响,十一个青帮弟子从水中冒出了头来:“青帮弟子五十五人回!” 白珞厉声道:“二百七十五人入水!” 离碧泉最近的五十五人抱拳道:“神尊保重!”说罢,碧泉之中溅起水花,五十五人随着青帮弟子入水。 一个鬼面银羽卫紧跟着冲了过去。白珞虎魄凌空飞出卷住鬼面银羽卫的脚踝将他给拽了回来。鬼面银羽卫重重砸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白珞一把摘了面具。是一张似曾相识的昆仑天将的面孔。 白珞一双绀碧色的瞳孔冷冷看着那人:“在本神尊面前造次,也不必送你上诛仙台了。”白珞虎魄重重劈下,那个天将顿时魂飞魄散。 鬼面银羽卫如同飞蛾一般,不断朝着众人涌来。这些人中多是神族,用不了碎鬼。白珞元神有损,几招风刃一出,已近力竭。 燕朱身上也落了伤,元玉竹站在燕朱背上,左臂持剑与一众鬼面银羽卫厮杀在一处。白珞白色的锦靴上染了血。她灵力动用得越厉害,元神便越脆弱。她以元神封印的莽骨神元神好似随时都要冲破封印。 谢柏年见白珞大口喘着气,立刻跑到白珞身旁:“监武神君,你歇一歇,我来挡着!” 谢柏年手持利刃,将一柄剑在身前舞成了千剑之盾。 “咕噜噜”几声轻响,二十八个青帮弟子自碧泉之中潜了上来。陆念歌浑身湿淋淋的,手臂上青筋突兀,他朗声道:“青帮弟子二十八人回!” 白珞心底一颤,这来去一次,青帮弟子折损已有上百人。白珞咬牙道:“一百四十人入水!” “神尊保重!”水花声响,一百四十人跟着青帮弟子潜入水中。 剩下的这些人中,都是四大世家的高阶弟子。但如今身中剧毒,灵力不济,手中的刀剑没有一点灵力,近乎肉搏。 他们身上都受了重伤,动作也迟缓了许多。但却没有一个人退,多守一刻便会多救一个人的性命! 谢柏年身上也受了重伤,但他站在白珞面前竟是半步都不退。那些被昆仑视作草芥的人,如今全都站在了白珞身前。 哪怕三界倾覆,万物荒芜,但有此情此义三界便不灭。 白珞将莽骨神元神强行压下又振作起来:“谢尊主,多谢。” 谢柏年大声道:“你说什么?!” 白珞轻轻一笑:“有我在,定能护你们。”说罢白珞将掌心划破,用鲜血凌空画下一道符箓:“灭鬼弑魂,五行从我!虎魄,索!” 自白珞身后,白虎元神伴着一声虎啸跃于山林之上。金灵流化作手臂粗的锁链在擎天巨树之间穿梭,布下天罗地网。 白珞绀碧色的瞳孔泛着冷光:“燕朱!杀进去!” 朱厌兽抬起自己赤红的双眸看了一眼,他将元玉竹放在阵外,一跃进入了天罗地网之中。在这结界中,谁也逃不了,都成了朱厌兽手里的残魂。 碧泉中又有青帮弟子从水中出现。陆念歌声音嘶哑但却有力:“青帮弟子五人回!” 白珞一颗心沉了沉,回头见吴三娘、陆念歌、石年和另外两个弟子站在岸边。白珞咬牙道:“二十五人入水!” 这一次四大世家的高阶弟子竟无一人走向碧泉。 白珞怒道:“还在磨蹭什么?!” 那些弟子道:“我们愿意与神尊并肩一战!” 白珞转回身,虎魄划在众人面前,扬起漫天烟尘:“都给本尊走!你们该护的不是本尊是,而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却仍愿以命相搏的人。” 若人是草芥,那便去护草芥。若人是尘土,那便用手捧着尘土。没有草芥又何来繁华似锦?没有尘土又何来脚下的万里征途? 谢柏年高喊道:“你们都走,留得青山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你们记住,碧泉山庄不姓谢,玄月圣殿不姓元,玉湖宫也不姓陆,沐云天宫也不姓萧。我们都以天下为姓,众生为本!” “尊主!” 谢柏年狮吼一声:“都走!” 吴三娘咬牙道:“神尊等着!我吴三娘定会回来接神尊!二十五人随我入水!” 随着几声水花声响,二十五个高阶弟子随着吴三娘入了碧泉。 碧泉的水位在逐渐降低,水面上似乎有了一道漩涡。二十五个高阶弟子随吴三娘入水之后很快便被卷入水底。 岸边只剩下了白珞、谢柏年、谢夫人、元玉竹与燕朱。 燕朱杀了一身的血,自结界中跃了出来。他伤势极重,白色的皮毛之上血凝结了,又有新的鲜血覆盖在上面。 五个人站在一起背靠着背,守着碧泉最后一线。 鬼面银羽卫也损伤过半,随着几声啸叫,空中似有云及快速地移了过来。众人都还没有看清,但白珞已然看清楚了那云层之上的东西。 不是东西,而是天将。是姜九疑带的一众天将正杀向他们。 姜九疑远远看到白珞,将短笛放在唇边正欲吹响。白珞手腕微动,她的手中顿时出现了一把九耳弓! 己君澜将元神渡给白珞的时候,还留给白珞两样东西,一是九耳弓,二是四个字“天外有天”。己君澜以命想托付的是天下。白珞怎可能负了她? 九耳箭,一旦离弦,箭无虚发。之间一道光直射向姜九疑准确无误地碎了姜九疑手中的短笛,击碎了他的面具,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痕。 姜九疑愤恨地看着白珞,大手一挥顿时天将大军朝白珞压了下来。 与此同时,白珞身后传来一声“哗啦”的水响。陆念歌嘶吼道:“青帮弟子!一人回!” 白珞怔愕地回头看着陆念歌,吴三娘竟然没有回来! 陆念歌身上的水滴答往下落着,嘴唇惨白身上也在不停地发着抖。 白珞道:“你们走,我挡住这些天将。” 没有一个人退去。白珞皱眉道:“你们干什么?!难不成让那些弟子自身自灭去?” 众人笃定道:“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白珞看着空中天将,迟早他们会发现暗河玄机,找到暗河另一头的出口。白珞也不再犹豫:“走!” 五个人随着陆念歌跳入水中。 一入水中,众人只觉身体不受控制,被水大力卷入水中。白珞正是头晕目眩之时,手腕一紧。竟是陆念歌带着自己朝暗河游去。陆念歌将白珞带出旋涡游进暗河,便有掉头去找其他人。 从那旋涡中出来一次,已是极耗力气,而青帮弟子竟然就这样在水里往返数次。 白珞眩晕稍减睁眼一看,在靠近暗河出口处沉着不少尸体,无一例外都是青帮弟子的! 白珞心中一痛,泪水顿时与潭水混在一起。好在陆念歌最后将谢柏年也从旋涡中带了出来,他们沿着暗河的最后一个通道游出,顿时身体一轻向下落去。 那被炸开的暗河出口竟是在一块峭壁之上,那里被炸开一道的缺口暗河就像是瀑布一般落下。白珞好似被一股巨力抛出,整个人才刚刚呼吸了一口又砸进另外一个水里,摔得七荤八素。好在白珞随着水流往下游游出一截之后就被人给拉了起来。 河岸边站着四大世家的弟子。这岷江之侧是另一外一片山脉,岸边还站着断一刀。断一刀还是披着一身虎皮。他见到白珞赶紧说道:“神君,这片山是我们的寨子,寨子周围有七十八洞,皆可躲避。大家先随我们上山去,等灵力恢复了再做打算。” 谢谨言也赶紧迎了上来:“爹!娘!白姑娘!碧泉镇的百姓胡大当家已经安置了。” 陆念歌从水中爬了起来,他将自己脸上的水擦干净,对着湍急奔腾的河面大喊道:“娘!” 这河流湍急,不少青帮弟子在碧泉潭水中就耗尽了体力,再落进河里,等到将四大世家的弟子托起后,自己便落尽了河里不知去向。 吴三娘最后托起的人,正是陆念歌。 白珞心中一痛,按住陆念歌的肩膀:“你娘水性最好,我随你去找你娘。” “监武神君这是想去哪?”空中一个鬼魅般的声音幽幽传来。 白珞瞳孔骤缩。姜九疑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白珞将陆念歌交给断一刀:“你带着众人上山,我拦住他们!” 这姜九疑竟是想要将他们全部歼灭在此! 谢柏年回头看了一眼谢谨言,谢谨言瞳孔骤缩,他知道谢柏年要说什么!谢柏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你们都走,要留也是我这个老人家留着!” 白珞冷道:“若论年纪你们都是本尊后辈。” 谢柏年爽朗一笑:“监武神君,你还有三界要守。蜀中该是我来守了。” 谢夫人道:“柏年说得没错,碧泉山庄是祖宗给我们留下的基业,该是我们来守。何况就算我们能走,也只能是苟且偷生,什么也做不了。监武神君,三界众生都应该有尊严的活着,靠你了。” 白珞心头一颤,喉头哽咽道:“谢尊主,我不会忘了你。” 谢柏年挡住姜九疑。姜九疑鄙夷道:“就凭你也想拦住本神君?” 谢柏年爽朗一笑:“老夫想试试!” 谢夫人带着众人向密林中退去,这密林之中是山匪地界,林中如同迷宫一般极易躲藏。等众人都走入林中她忽然转了身。谢谨言心中一落空慌张道:“娘!” 谢夫人道:“我与你爹承诺了要相伴白首,娘不能食言。” 谢谨言心脏似被人攥紧,呼吸似乎都停下了:“娘你别不要我!” 谢夫人转过头不看谢谨言,忍着眼泪说道:“谨言,你若敢跟回来,便不是我儿子!” 谢夫人头也不回地走到谢柏年身旁。夫妇二人牵着手放下手中病人,咬破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个符箓。 白珞看到那符箓心中骤然悬空,他们竟然要下血魂印! 血魂印便是以性命相搏,人在印在,无人可破! 谢谨言看不懂那阵法,只觉那阵法厉害似在将人性命抽走:“那是什么?!爹!娘!” 白珞不忍让谢谨言再看,她一把拽住谢谨言随着断一刀往山上走去。 身后一声巨响,谢柏年与谢夫人二人三魂化作血魂印,将整座山给围了起来将他们护在其中。 姜九疑愤怒的声音在结界外响起:“监武神君你以为你还能扭转乾坤吗?!救了这些人有什么用?你自求多福吧!” 第四百一十一章 燃犀照魂 · 决战 断一刀的猛虎寨在山顶,上寨子的路格外崎岖,有的地方甚至只垂下一根锁链,或是要走过深渊上的一座吊桥。但这寨子的好处便是山石嶙峋,极易藏身。那山顶寨子的瞭望台上便可看到七十八洞的情况。 断一刀领着众人走进猛虎寨,寨中堆着一些粮食、野果还有晾晒的不知是什么动物身上剃下来的肉干。几个寨中人将粮食用小袋子分开装上。 断一刀干巴巴地笑了笑:“这几天就只有委屈各位了。现在寨子里头人多,又不方便下山,我们就靠山吃山。现在就剩下这些粮食了,七十八洞里头还有好多人,有老人有娃娃。我们饿得起的就少吃点,给他们留到点。” 白珞站在瞭望台往下看了一眼,七十八洞在山寨下,一个又一个或天然或人造的石洞连在一起,就像是梯田一样。断一刀站在白珞身旁,对着山下吹了吹口哨,大声说道:“你们出来看哈哪个来咯!” 七十八洞中的人纷纷探出头来,看见白珞等人顿时露出喜色来。 “白姑娘回来了!” “还有陆老板!” “谢二公子!谢二公子还活着!” “是元宗主!” “是陆小公子!” 谢谨言原本浑浑噩噩的,听见叫喊声顿时清醒了几分。这七十八洞中的人都有些面熟,或是碧泉镇上做生意的小贩,或是镇上的庄稼汉子,都是寻常得见的人。 不止是碧泉镇的人,在昆仑攻来时,断一刀让手底下的弟兄救了每一个能救的人。无论是何门何派,无论男女老幼,每一个能救下的人都被断一刀带上了山。 断一刀用力拍了拍谢谨言的肩膀:“来,我们敬哈你妈老汉儿!” 断一刀对着身后的兄弟挥了挥手道:“走,把老子藏的酒都全部拿出来给大家分了!” “嚯,大当家舍得把酒拿出来咯!兄弟些快点走哦!” 断一刀一脚提在那人的屁股上:“话多求得很!” 不一会儿几大坛子酒就搬了出来摆在猛虎寨堂中。顿时酒香四溢,好似云雾一般笼罩了整个七十八洞。” 断一刀拎着半人高的坛子将酒倒进一个一个碗里。寨中的其他兄弟扛着酒坛子从峭壁上灵巧地攀下,送到七十八洞中。 断一刀将酒递给白珞一碗,又递给谢谨言一碗:“侄儿子,我跟你老汉儿是拜把子兄弟。这辈子当尊主不算成功,当山匪头子更不算成功。我们那个时候想不通啥子才是成功,现在我们都想通了。我们有刀,就要保护手头没得刀的人。你老汉儿是个汉子!二天投了胎,我还去找你老汉儿,跟他拜把子!” 谢谨言声音哽咽,但语气却坚定:“我爹的路,接下来由我走!” 断一刀重重地拍了拍谢谨言:“侄儿子好样的!我们就看今天,不管明天!七十八洞这些人,老子活一天就守一天!” 白珞举起碗中烈酒:“敬胡大当家。” 断一刀豪放地举起酒碗一饮而尽:“人这一辈子有长有短。大家今天聚在一起就是兄弟,把酒都喝了,从明天开始,每多一天就当多赚了一天!” 夜里,猛虎寨里只在屋里点燃了油灯,寨中七十八洞中漆黑一片。山洞前大家相互靠在一起,三三两两的聊上两句便都不说话了。 天灾、兵祸,这些宛如蝼蚁的平凡人都躲过了。唯独这一次,三界倾覆,竟似躲不过了。 主寨里断一刀将最好的厢房腾了出来给白珞。 白珞倚在窗前,窗外便是陡峭的悬崖。白珞借着微弱的油灯从袖中拿出那张窗花。红彤彤的“囍”字,在这微弱的灯光下竟有些刺眼。 白珞将那窗花又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袖中,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眉心。 屋外一点轻微的声音传来。白珞微微皱了皱眉。那声音好似风吹过岩石吹落了一些碎石掉在地上,又好似林中体型较小的野兽走进了寨子里来。 白珞手撑在窗户上轻轻跃出,踩着窗框跃上了屋顶。月色下见七十八洞前一个黑影偷偷溜了下去。 白珞紧跟着跳下七十八洞,几个起落便跟着黑影走出了林子。 那黑影见走出了七十八洞的范围就急速跑了起来。白珞随手捡了一颗石子向那黑影扔了过去。那石头不偏不倚地打中了黑影的后脑勺。 “嘶。”那黑影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回过了头来。白珞借着月光看清了那黑影的脸,竟是陆念歌。 陆念歌后脑勺吃痛,看见林中白珞那双如鬼火般的绀碧色瞳孔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 白珞缓步自林中走了出来:“你连颗石子都躲不开,赶着下山去送死吗?” 陆念歌咬了咬下嘴唇:“我出了林子直接下河,没有人能发现我。” “你想去寻三娘?”白珞问道。 陆念歌点点头:“我娘虽然看起来像常人,但她身上有一半魔族的血。魔族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白珞道:“你娘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你了?” 陆念歌点点头:“我身上也有一半魔族的血。我娘说不丢人。” 白珞拍了拍陆念歌的肩膀说道:“你娘说得对,不丢人。走吧我陪你去找你娘。” 陆念歌忐忑的心这时方才落下,他害怕白珞会把他拎回七十八洞去。 白珞与陆念歌从山寨走了出去。山下,谢柏年与谢夫人结下的血魂印还在,姜九疑与一众天将已经不见了踪影。 江水之声在耳边轰鸣,就像是沉闷的天雷从天际滚过。月色下,江面漆黑深不见底。陆念歌站在岸边的石头上:“我娘最后就是将我从这里托起来的。神君你等等我。” 说罢陆念歌没有半分迟疑,纵身一跃跳入滚滚江水之中。 陆念歌刚刚落入水中,血魂印外黑影一闪,姜九疑竟然站在了血魂印外! 隔着血魂印,姜九疑的面目都似染了鲜血一般。他抬起嘴角笑了笑:“我就说监武神君怎么可能龟缩在那山上不出来。” 白珞扫了姜九疑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我也在想,一个狗腿子怎么会没有主人的命令就走了。” 姜九疑面色沉了沉:“监武神君你元神大半用来镇压莽骨神,剩下那薄弱的一点就连去江中寻找吴三娘都做不到,只能让一个孩子下去。你现在除了能逞口舌之利,还能做什么?” 白珞对于姜九疑的讥讽丝毫不在意:“你在这里等了大半宿了,难道就是为了来告诉我,我元神有损,灵力不济?” 姜九疑狡黠一笑道:“监武神君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 白珞回头看了看姜九疑认真道:“我怕你吃亏。” 姜九疑“哈哈”大笑:“监武神君,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信?现在是什么局势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 “什么局势?”白珞回头看着姜九疑。 姜九疑道:“弱肉强食这才是自然法则,人魔二界最终会走向覆灭这也是改变不了的。” 白珞认真思考了下姜九疑的话,中肯地评价道:“我觉得你应该多读点书。弱肉强食那是畜生的自然法则。” 姜九疑一哂:“监武神君,随你怎么说都好,但事已成定局。我爹与伏羲大帝想要开天印的时候的确有许多天将仍然敬你,跟随你。但现在大部分天将都跟随了天后。你从来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也从来不了解人性。神与人一样都是趋利的。” 白珞淡淡一笑:“所以你也是?” 姜九疑道:“天后要拿你祭棋,让昆仑天将彻底归顺她,一举攻下人魔两界。但是现在魔界自己封印了结界,想要一举拿下人界容易,但要一举拿下魔界却是不易。所以我来与你做个交易,我要你将魔界郁垒引上昆仑。” 白珞好笑道:“我为何要帮你?你有什么可以给我的?” 姜九疑从怀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了地上。白珞心中顿时一凛。姜九疑放在地上的东西竟然是一根龙尾鳍与一片龟甲! 抽掉龙尾鳍如同人十指穿心之刑!拔掉玄武龟甲更是如同刮骨之刑! 薛惑与叶冥竟然在他们手上! 白珞喘息逐渐重了起来:“你对他们都做了什么!” 姜九疑笑道:“方才的建议你要不要再考虑下?以二换一,监武神君觉得划不划算?!” 白珞十指蓦地收进袖中:“魔界已经自己封印了结界,无法再踏入人界,更无法上昆仑。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放过他们?” 姜九疑耸了耸肩:“谁让你当时开了天印呢?拿下魔界,才能真正的一统三界。再说监武神君何必要如此惺惺作态?当初天元一战,杀了魔界数万人,还将魔界彻底封印镇压的人不正是你吗?你手上沾的血还少吗?你手上沾的人命还少吗?你何必自命清高?” 白珞道:“我与郁垒已经恩断义绝,他如何肯上昆仑?” 姜九疑笑道:“监武神君有时候还真是爱自欺欺人。” 说着姜九疑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影散了去。白珞看着血魂印外的两样东西,好似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呼吸不得。 这边是姜九疑和姜南霜的厉害之处。他们比风千洐、姜濂道更加会审时度势,利用人心。他们比妘烟离更加的心狠,不择手段。 白珞离开魔界,郁垒封印魔族结界。只有她与郁垒分开,才能让姜南霜放松警惕。白珞才有机会救下这些被困的人。 但显然姜九疑与姜南霜还不肯信她。她们用一根龙尾鳍,一片龟甲便让她乱了阵脚。 姜九疑与姜南霜真正想要的并不是郁垒。她们想要的其实是白珞独自上昆仑。要她孤立无援成为任由他们摆布的玩偶。 用她祭旗,用她让昆仑彻底归顺。 身后远远地传来又缓又沉的脚步声,陆念歌从远处岸边缓缓走了过来:“监武神君,我找到我娘了!” 陆念歌身后背着吴三娘,他小小的身躯几乎要承受不住吴三娘的重量,身上湿淋淋的水一滴一滴从他湿漉漉的衣襟上滴落了下来。 白珞赶紧将龙尾鳍和龟甲收了起来,从陆念歌背后接过吴三娘。陆念歌急道:“监武神君我娘还有没有救?” 白珞将金灵流灌入吴三娘的体内。吴三娘呼吸微弱,但却还有生命迹象。白珞说道:“你不要担心,元宗主还在山上,他一定有办法。” 二人背着吴三娘赶紧往猛虎债走去。刚一进门就看见所有人都聚在猛虎寨堂中,断一刀焦急地在堂中来回踱步。 断一刀一见到白珞,才重重吁了一口气:“监武神君你回来了就好!” 白珞问道:“怎么回事?” 燕朱轻声道:“胡大当家大半夜发现你不在了,吓了一跳。” 白珞莞尔道:“让大家担心了。” 白珞走到堂中亮处,大家才发现白珞带回的人是吴三娘。原本安静猛虎寨忽然沸腾起来。几个弟子拿来软垫让白珞将吴三娘放下。元玉竹赶紧先喂了一颗归元丹在吴三娘嘴里。 元玉竹问道:“胡大当家,寨中可还有酒?” 断一刀道:“今日喝了不少还剩一坛子。” “够了。”元玉竹环视了一圈:“七十八洞里还有没有女子?陆夫人没有大碍,只是力竭后又失了温,我要为她针灸,还需要四名女子用酒给陆夫人推宫过血。” “我来!” “我会些医术!” 七十八洞里很快便走出几名女子来。 随后拿药的拿药,举蜡烛的举蜡烛,烧水的烧水,一时间七十八洞的人纷纷忙碌了起来。那些帮不上忙的,便去砍了些柴来为吴三娘熬粥。 隐秘在山中一片死寂的七十八洞在月夜下有了烟火气,让人看着格外的暖。 白珞缓缓后退,退出了猛虎寨,在没有人发现的时候缓缓下了山。 白珞走得很慢,这温暖的烟火气,她真的想多看一眼。 白珞走出林子,还没走到江边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白珞一回头见断一刀背着吴三娘,谢谨言带着陆念歌,还有元玉竹与燕朱纷纷从后面追了上来。 谢谨言急道:“白姑娘,陆夫人醒了,说一定要让你看看才行。” 吴三娘伏在断一刀背后苍白一笑。 燕朱温和道:“神君,你是要回昆仑吧?我想随你一起回去。” 白珞蹙了蹙眉:“你……” 燕朱打断道:“我与玉竹商量好了。他留在这里保护这些人。我便随你一同回昆仑,也让昆仑的人知道,我们是没有那么容易屈服的。” 谢谨言没心没肺地一笑:“白姑娘,你放心,我也留在这里保护他们,就和我爹娘一样。” 白珞心里沉甸甸的,似压了许多重担,可又觉得那样的暖。 白珞点点头:“好。等我从昆仑回来,定来找你们。” 第四百一十二章 燃犀照魂 · 决战 昆仑各处皆由重兵把守,结界处的天将最多,姜九疑领兵严阵以待。 监武神君变为邪神,这对昆仑来说是比天元之战更令人害怕的事情。在极端派的鼓噪下,那些不明原因的中立派也都变得激进起来,怨恨与戾气充斥了整个昆仑,使得昆仑上空阴云密布,一时之间分不清哪里才是圣境,哪里才是魔境。 姜九疑朗声道:“监武神君早已叛变魔族,现在更是化作邪神!众位天将,你我必须齐心协力除去这个昆仑祸患!日后昆仑换来盛世,皆是你我的荣耀!大家都把耳朵竖起来!眼睛擦亮一些!监武神君诡计多端,绝不能让她闯入昆仑!” 姜九疑话音刚落,只见天门外他口中“诡计多端”的监武神君踏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了上来。 姜九疑满脸疑惑地看了看白珞身后。白珞身后只带了燕朱一人,那模样不像是来打架的,仿佛只是回昆仑来拿一样东西那样简单。 白珞抬头看了看站在天门前的一众天将莞尔一笑:“站这看风景呢?” 一众天将面面相觑。这就是化作邪神的监武神君?怎么比以前脾气还好些了?这样的氛围好像不太好动手吧? 姜九疑嘴角抽搐地看着白珞:“监武神君,你还敢回来?” “为何不敢?”白珞莫名其妙地看着姜九疑:“什么时候昆仑成了你神农氏一家的了?” 一根短笛从姜九疑的袖中落在他的掌心。白珞扫了一眼那短笛风轻云淡地说道:“姜九疑,我建议你还是不要用那笛子的好。” 燕朱一脸阴鸷地看着姜九疑,手背上青筋暴起,只要姜九疑再有动作,他便化身朱厌兽让这些人尝一尝厉害。 白珞与燕朱的气势太过慑人,姜九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攥紧了手中的短笛。他厉声道:“监武神君,你打伤昆仑众仙,这笔账我们正好算算!” 白珞一边挽着袖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想怎么算?打架吗?” 姜九疑冷冷一笑:“就凭你们两个人……” 姜九疑话还没说完,就被白珞当胸一脚给踹了出去。姜九疑躺在地上哀嚎着站了起来:“你们都愣着干什么!抓住监武神君,天后必有……啊!!!” “哐啷”一声,几十柄刀剑对准了白珞,将白珞围在中央。燕朱身形一晃,文弱书生霎时变成了朱厌凶兽。 白珞轻轻摆了摆手,燕朱这才没有将那些人一巴掌打伤。 白珞一脚踩在姜九疑的胸口上,脚尖用了用力:“看来你们在昆仑也不过尔尔。” 姜九疑被白珞一脚踩得呕血,他赤红着双眼看着白珞:“你既已经自投罗网了,还说什么大话?” 白珞从怀里拿出龙尾鳍和龟甲问姜九疑道:“你把他们藏在哪里了?” 姜九疑裂开嘴一笑,露出一口沾了血的牙齿,从牙缝中吐出三个字:“昆仑墟。” 白珞瞳孔骤缩。姜九疑这畜生竟然把薛惑抽筋,叶冥扒皮之后给扔进了昆仑墟! 白珞心中一慌,似被攥紧了拳头里。薛恨晚与叶光纪二人,一个掌天下木灵,一个镇三界河川。两个人皆是与世无争的性子。姜南霜心够狠不仅不放过他们,还要他们成为白珞戕害神尊的最后一条证据。 白珞冷声道:“燕朱,我们进去!” 白珞身前的白刃一晃,天将看着白珞道:“还请监武神君随我们上诛仙台,给众仙家一个交代。” 白珞一步一步走了上去,闪着寒光的刀刃就在她眼前也一寸一寸往后退去。 白珞冷声道:“你们对本尊动手本尊不计较,或可留你们一条生路,但你们不该伤了薛恨晚与叶光纪。他二人可从没有对不起昆仑的任何一个人。” 白珞伸出手来,双手一拢握住了自己面前的十柄刀刃。她心中怒极,恨极,失望至极!妘烟离叛乱时,尚有天将不愿跟随。但此时的这些人早就被恨意,被妒意,被利益蒙蔽。 戕害同族,党同伐异。这些人才是这三界真正的魔! 鲜血自白珞的掌心滴落在地,她怒极的绀碧色双眸似两簇冷焰要将这昆仑吞噬!在白珞身后还有燕朱步步紧随。白珞那慑人的气魄,压人的气势让天将腿脚发软,手臂似灌了铅似的。 一个持弓的天将手一抖,弓箭离弦而出。那箭尖朝着白珞的眉心射来。白珞眉头都没皱一下,抬起一只手将箭接住。她拇指抵着银色的箭头一摁,那支箭瞬间在她手里折断。 白珞抬起头嘴角挑起一个冷笑:“你们谁的手里沾过薛恨晚和叶光纪的血,本尊都要血偿!” 白珞身后腾地窜起白虎元神,只听空中一声虎啸。白珞与燕朱忽然暴起。只听几声惨叫,最前面那些用刀尖指着白珞的天将顿时向后猛地摔了出去压倒了身后的人。 白珞与燕朱几乎是踩着这些天将的身体杀了进去。 霎时间空中万箭齐发,将白珞与燕朱二人笼罩在了箭雨之中。白珞厉声喝道:“虎魄!风刃!” 金光自平底而起,那些箭羽就好像落尽了水中一样骤然停下悬在空中。金色的灵流化作利刃将那些箭羽斩落一地。 姜九疑顿时肝胆生寒。白珞的一部分元神还压制着莽骨神竟然还有那么强的力量! 姜九疑赶紧俯下身,从一堆乱糟糟的兵器中找到短笛。他颤抖着手抓住短笛,可还没拿起来就被忽然飞过来一支箭羽给击碎了。 姜九疑抬起头,正好对上白珞含着冷笑的眼神。他心中顿时生出了许多疑问。白珞为什么还有这么强的灵力?为什么之前在碧泉山庄时并没有看出来?! 他心中暗叫不好,只怕自己引白珞上昆仑来是正中白珞的下怀! 可他却不知道白珞究竟想要什么! 不过无论白珞要什么他都不可能让白珞得到!如今三界之势,已不是白珞能挽回的了! 姜九疑咬了咬牙的,提剑奔了上去:“拿下监武神君!送她上诛仙台!” 他冲到白珞面前手中的剑向白珞挥了过去。白珞丝毫没有闪避,只是静静的像是看一个傻子一样地看着姜九疑。 “锵”的一声,姜九疑手臂巨震。姜九疑疑惑地抬起头。他的剑前忽然多了一柄刀,那柄刀看着像是个影子,但力道却是一分不少。那刀刃上刻着数朵莲花,握着刀的少年也如一个影子一般,令人看不真切。 宗烨冷冷看着姜九疑,手腕一转红莲残月刀贴着姜九疑的剑刃擦过,向上一挑顿时削断了姜九疑的手臂! 姜九疑一声尖叫,身子一晃就向下摔去。可他还没落地只见过红莲残月刀又一晃,他的另一条手臂也飞向了空中。 白珞的手与宗烨的手叠在一起,这一刀是白珞握着宗烨的手砍下的。白珞恨极姜九疑,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一刀是为己君澜!” 姜九疑顿时双手,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宗烨:“这是什么法术?” 白珞自台阶上缓步而下,拿出一粒归元丹塞进姜九疑嘴里。姜九疑想要吐出来却被白珞给紧紧捏住了下颌,强迫他吞了下去。 白珞冷道:“你想死?可没那么容易。你寻死我便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活着。” 姜九疑不甘心地嘶吼道:“你用的是什么妖法?!你元神都被耗尽了,为什么还会有元神!何况你为什么会有郁垒的元神!” 白珞讥讽道:“你有什么好想不明白的?我与郁垒交换了地魂。” 姜九疑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珞:“怎么可能!你是神,他是魔,你怎么可能与他交换地魂?!” 白珞嘴角珉起一抹笑来。她伸手将自己的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了自己脖颈上的北阴火煞纹:“如你所愿,本尊叛变魔族,变成了一尊邪神。” 姜九疑双目充血,嘴唇却是惨白。白珞竟然让自己入了魔? 白珞冷声道:“燕朱,带上他,我们进去。” 昆仑天将大惊失色:“监武神君入魔了?!” 几个天将扔下手中的兵器纷纷向五城十二楼跑去:“监武神君入魔了!” 白珞看着半死不活的姜九疑一哂:“归顺天后的人胆子未免太小了点。” 白珞一脚踹开拦在她面前的天将,带着燕朱迅速向昆仑墟掠去。 ……………………………………… ……………………………………… 那夜,白珞与众人道别,走出猛虎寨,一回头便看见郁垒站在血魂印之后。 郁垒好似瘦了许多,看道白珞才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 白珞穿过血魂印,轻轻扣向郁垒的手腕,凉意几乎刺痛了白珞的手指。白珞皱眉道:“你为何来了?” 郁垒反手将白珞的手握在掌心轻声道:“想你了。” 白珞心中一酸,鼻尖竟然红了起来:“你不怪我那日那样走掉。” 郁垒轻笑道:“如何不怪?说好的大婚之后再离开,你却在大婚当日走了。日后定要你好好偿我。” 白珞笑道:“要如何偿?” “这样偿。”郁垒指腹擦过白珞柔软的唇角,他眼神一黯猛地吻了下去。 相思,担忧,全都化作了缠绵入了骨。郁垒勾着白珞的后脑勺霸道的在她唇齿之间攻城掠地。他想要一寸寸将白珞揉进骨子里。 直到白珞也开始呼吸不畅起来,郁垒才放开了她。 郁垒压抑着自己粗重的喘息抵着白珞的额头:“你现在准备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上昆仑?可是魔界还没有准备好。天外有天到底在哪里,也还未探查清楚。” 白珞从怀中拿出薛惑的龙尾鳍和叶冥龟甲说道:“他们已经先下手了,等不了了。” 郁垒沙哑道:“我陪你上去。” 白珞摇摇头:“郁垒,如果此时你陪我去,怕是我们的计划全毁了。” 郁垒看着白珞道:“真要这么冒险吗?寨中的所有人都可入魔界,我魔界可护他们。昆仑和人界让他们折腾去就好了。” 白珞道:“可你也只能护他们一时。人也好,魔也好,应该与众神一样生活在阳光之下。让有罪的人领罚,而不是只论尊卑。” 白珞轻轻抚着郁垒的脸道:“你我之间,也不该有尊卑。” 郁垒道:“可我不愿你去冒险!你现在元神太弱,无力抵抗昆仑众神的。” 白珞认真地看着郁垒道:“我有一个办法,你我可以交换元神。” 郁垒愕然道:“交换元神?那可是禁术!” 白珞低声一笑:“若我活了万年都还不会些个禁术,那不是太笨了?” 郁垒道:“我虽不会这换魂术,但也有所耳闻。你是神族,我是魔族,也是不行的。” 白珞沉默地看着郁垒,握紧了郁垒的手。郁垒心中“咯噔”一跳,顿时摇头道:“白燃犀你别想!你怎可……” 她是生长在阳光之中的人,是镇守三界的神尊,怎可入了魔? 白珞轻声道:“郁垒,你出了魔界,结界便没人守着。我们时间不多了。” “不行!”郁垒斩钉截铁地说道。 白珞道:“郁垒,你说过会站在我身前,那我是神是魔又有什么关系?” 郁垒颤抖地扶着白珞的肩膀:“白燃犀我不希望你受任何苦。” 白珞莞尔一笑:“与你一起怎么能算受苦?” 郁垒之间划过白珞白皙精致的脸庞,心中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心疼。感动她从未把自己当成过异类,心疼她被三界背叛却仍然愿豁出性命救下这些原本与自己无关的人。 郁垒眼泪盈在眼睫之上:“好,我陪你。可你一定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郁垒咬破手指在地上画出入魔的阵法。白珞毫不犹豫地走了上去。 行走天地之间,是神是魔又有何关系? 白珞所求至始至终不过是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己。 郁垒带血的之间轻轻点在白珞的眉宇之间,俯下身咬住了白珞的唇。北阴火煞缓缓的爬上白白珞的脖颈,郁垒也在白珞的唇齿之间辗转。 带着热度的吻,抚平了入魔时的痛处。 那道入魔阵,是白珞与魔族的血契。 那个吻,却是他与她的契约。 此生不悔,此情不渝。 第四百一十三章 燃犀照魂 ? 决战 昆仑墟里面,姜轻寒背着薛惑躲在岩石后面。薛惑一双腿上全是血。他脑袋歪倒在姜轻寒的肩膀上笑骂道:“这回可被白大猫给坑死了。那属猫的成日里就知道挖笋尖,找酒喝,让她守个昆仑墟连破了的栈道也不修。害得我们从第三层直接摔到九层,差点把叶王八的壳给摔碎了。” 可怜姜轻寒,为了给薛惑和叶冥续命,灵力耗损大半,头上顶着开了繁花的牛角晃晃悠悠的好不辛苦,还要听薛惑不停在耳边唠叨! 叶冥跟在薛惑身旁没好气地说道:“你这泥鳅怎么见了棺材还那么能贫嘴?” 薛惑懒洋洋地说道:“这不是让你们知道我还活着吗?你们放心吧,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轰”地一声,一声异响传来,姜轻寒侧了侧身将薛惑和叶冥两个人都挡在身后。 诛仙台上的抽筋之刑也不过是以天雷击打。姜南霜却将薛惑的龙筋整个抽了去。叶冥的龟甲被削下一块,顿时让他变得脆弱不堪,一个细小的伤口便会血流不止。 姜轻寒半是心疼半是嫌弃地说道:“当初你来昆仑墟偷酒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顺手来修一修这昆仑墟的栈道?” “嘁。”薛惑脑袋搁在姜轻寒的肩头还不老实:“我当时哪里能想到你这小团子还有胆子下昆仑墟?” 若不是背着薛惑又带着叶冥,姜轻寒腿脚早就吓软了。 薛惑伸手在姜轻寒额头一弹:“下次记得先去找白燃犀,被自己没头没脑地跟着跑进来。” 姜轻寒额角被薛惑弹得红了一块,真相把他扔出去喂凶兽算了!姜轻寒道:“我不来找你,姜南霜也绝不会给我机会去找监武神君。”姜轻寒没好气地说道:“薛恨晚,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对付这些凶兽?!” 叶冥翻了一个白眼说道:“他知道个屁!他最大的功劳就是被白燃犀绑着当了个诱饵。” 薛惑凶道:“那你还缩王八壳子里呢?怎么好意思说我?” 姜轻寒盘算了下,他们这三个老弱残加在一起,估计是再也无法见到昆仑墟外的太阳了。姜轻寒自嘲道:“你们两就趁还活着少吵两句嘴吧,留点时间给自己在这昆仑墟里找个风水宝地,反正也没下辈子了,最后也得给自己找个舒舒服服的地方躺着不是?” 薛惑一哂:“得了吧小团子,还舒舒服服躺着呢,我要是不行了你就把我仍那熔岩里一了百了。省得我这一身的龙鳞龙肉还成了凶兽的仙丹了。你听听这昆仑墟里的声音,估计好多凶兽都等着来咬上一口呢。” 姜轻寒气道:“你要是不行了,我就先用你龙骨熬个汤!龙鳞给我当勺子!” “轰隆隆”又是一阵巨响,昆仑墟整个震颤起来。姜轻寒骇然抬头,这动静比他们方才遇到的凶兽都要厉害! 姜轻寒心中一空,这次怕是被薛惑这乌鸦嘴给说中了! 姜轻寒颤抖道:“薛恨晚,若有来生……” 薛惑抬起头看着姜轻寒那如玉雕一般的侧脸。若有来生,他定会再去找他。只可惜他们神族不入轮回,葬身在这昆仑墟中便是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姜轻寒背着薛惑的手紧了紧,咬牙道:“若有来生,希望你薛恨晚是个哑巴!执明神君快跑!” 薛惑:“……???” 姜轻寒没头没脑地想个无头苍蝇,这昆仑墟第九层四处都是熔岩,背着薛惑又不易在碎石上腾挪,更是看不清那些熔岩上礁石的虚实。要是踩错一块,那就他们三人也就不需要再找什么风水宝地了。 可那身后凶兽声音已到了近处,他也只能赌一把从礁石上跳过去。 姜轻寒大喊道:“薛恨晚,要是被油炸了你可别恨我!”说罢姜轻寒逼着眼睛跳了出去。 忽然他脚下一空,心中大喊了一句完蛋,人却在空中定住了。 姜轻寒睁开一只眼睛,正好对上了白珞绀碧色的瞳孔。 白珞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姜轻寒。方才若不是燕朱及时拎住他,他就背着薛惑殉了情了! 姜轻寒现在看到白珞,哪里还能注意到白珞面若冰霜?白珞便是一脸愤恨,现在他眼里也如菩萨般慈祥! “嘤……”姜轻寒看着白珞嘴角就颤抖起来。 白珞眉心一跳,一个不怎么愉快的记忆顿时忆了起来。当初姜轻寒还是小团子的时候,被白珞一脚踹进昆仑墟之后,再见白珞的时候便是这样哭的! 白珞把姜轻寒从昆仑墟捞出来后,他都还抱着白珞大腿哭了一晚上,哭得白珞头疼! 薛惑趴在姜轻寒身后,对着白珞咧嘴一笑:“白大猫,你终于知道回来看一眼了啊?” 要不是薛惑一笑时嘴角还挂着血,白珞真想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白珞的眼神往下移了移,落在薛惑一双腿上,顿时眉心就皱了起来。 薛惑没心没肺地笑笑:“没事,再长个百八十年,自己就能长回来了。” 叶冥神情却凝重。他与薛惑都感受到白珞气息全变了。他不是薛惑,不能没心没肺地视而不见。 叶冥道:“白燃犀你是如何找到我们的?又是怎么冲破天将把守的?” 白珞坦然道:“我已入魔道,你们可还认我?” 薛惑笑容一僵,缓缓问道:“值吗?” 白珞淡道:“你是指什么?” 薛惑垂眸道:“是我们拖累了你吧?” 白珞一哂:“你一只泥鳅想得还挺多。”她又转头看着叶冥道:“你呢?可还认我?” 叶冥正色道:“无论你是神是魔,都是白燃犀。” 薛惑吊儿郎当的说道:“只是便宜了郁垒那小子。” 白珞从怀里拿出龙尾鳍和龟甲给姜轻寒:“你能治好他们吗?” 姜轻寒道:“不能完全治好他们,但我可以在上面施以灵力,让他们暂用这个龙尾鳍和龟甲。这样总能让他们像个正常人。” 白珞道:“我们只有一个时辰。天将快杀过来了。” “好。”姜轻寒放下薛惑,赶紧动用灵力注入龙尾鳍和龙甲之上。 姜轻寒灵力损耗过度,使得他头上的那巨大的花冠向后极速生长,像是鹿,又像是肆意生长的树枝。繁花一朵朵绽放,花瓣落在昆仑墟的山石之上铺了满地。 那繁花之光让黑暗的昆仑墟多了一抹诡谲之色。 凶兽被姜轻寒充沛的灵力吸引,向着姜轻寒缓缓游了过来。 白珞站在姜轻寒身后召出虎魄,燕朱也紧盯着那些凶兽重重在墙上砸下一拳。 还不等那些凶兽袭来,燕朱与白珞双双跃起,与一众凶兽斗在一出。 虎魄神威,朱厌兽神力近乎让昆仑墟毁于一旦。亦正亦邪之势摧枯拉朽,眼前只见虎魄金光席卷于熔岩之间,只见朱厌兽一拳击下,黑色的岩石便飞溅而出。 二人打得酣畅,一时之间昆仑墟不辨天地,只有凶兽的嘶吼与世界崩塌之时的轰鸣。 白珞月白的衣袍穿梭在这天地之间,似混沌中唯一的清明。 “铛”一声钟响自头顶传来,白珞冷冷抬起头,见昆仑墟上空一道结界压了下来。 姜南霜竟然想用风千洐当年用的那一招,将他们封印在这昆仑墟里! 只可惜,白珞已不是当年的白珞。这昆仑墟里还有凶兽朱厌! 白珞虎魄劈出,在碎石瓦砾之间开了一条路。只见一片混沌的昆仑墟中,白珞半伏在朱厌兽的背上一跃而上。 混沌之中只见白珞的墨发与衣袍飞舞,黑色黑得分明,白色白得分明,那黑白之间一双绀碧色的瞳孔似点燃了星光,分不清是神还是魔。 昆仑墟之上,姜南霜隐约见到混沌中那双绀碧色的瞳孔,她竟骇得退了一步。 她咬牙看着白珞。那慑人的气魄上万年来都没有减过半分!无论白珞是神是魔,她的眼神都是一样的,从未变过。 这样的眼神让姜南霜觉得害怕。让姜南霜觉得自卑! 姜南霜曾是昆仑同辈之中的佼佼者。可她被人一遍又一遍的告知,自己唯一的价值便是寻一桩好姻缘,与另外两族结缔。 她不甘心,终于找到了己伯毅这样一个不会看低她的人。可是有什么用呢?己伯毅不堪重用,难当大任。她想要的己伯毅还是给不了。 她只能牺牲己伯毅,为自己博一片天下。她让自己手里沾满了鲜血,让自己夫君和唯一的女儿都殉了葬。她千辛万苦,马上就要一统三界,重振昆仑。可为什么白珞坦荡的眼神还是会让她这样自卑? 白珞面色冷峻,她伏下半身,领口旁的北阴火煞便露了出来。 姜南霜怒急:“白燃犀你凭什么!”她手掌压了下去,她要将自己最后的阻碍压在这昆仑墟下。 活的白燃犀不能让昆仑归心的话,那就用死的! 白珞伏在燕朱身上,动也未动。忽然她身体里宗烨的元神缓缓现身。 宗烨抬起头,高高举起红莲残月刀。刀剑蓄着万钧之势劈向那结界。 结界在一瞬间碎成了数块,姜南霜全力结下的结界丝毫无法抵挡红莲残月刀的一击。 姜南霜猛地摔在地上,她心神俱荡,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来。 姜南霜笑道:“白燃犀我现在该如何称呼你?监武神君,还是魔尊?” 白珞淡道:“随你。” 姜南霜讥讽一笑:“你若不入魔可能还能逃过此劫。可你竟然选择了入魔?!真是天助我也。” 白珞冷道:“你如今能成事,不过是用了人的恨,人的贪欲。你能控制人界,将本尊引到昆仑墟来,不过是利用了人的善心而已。” 姜南霜道:“监武神君是知道自己活不久了,要先开始教育我们这些小辈了?” 白珞点点头:“论辈分,你叫我一声奶奶,都算是侮辱我了。不过有一点错了,活不久的不是我,而是你。可如你这般只知道数着日子算日子过活的,活着也着实没必要。活久了更是浪费空气。” 姜南霜气得脸色铁青:“白燃犀,你以为你为什么还能站在我面前说话?” 说罢姜南霜拿出了一支短笛来。白珞瞳孔骤缩。姜南霜讥讽道:“你以为我会把你这么好用的武器完全交给姜九疑那不成器的臭小子?” 说罢姜南霜把短笛放在唇边吹响。怪异悠扬的曲调顿时让白珞脑中如有千万根针倒着长出来刺穿了颅骨。 姜南霜灵力充沛,比姜九疑吹响短笛时更让白珞痛苦。白珞就好像是被笼罩在一口巨大的金钟里,四周是数百名手持棍棒的僧人一刻不停地敲打着金钟。 她心绪翻涌,好似恨意在体内滋生。她想起五城十二楼里的众仙惊惧的神情,她想起薛惑浸满了鲜血的双腿,她想起宗烨投身天印尸骨无存。 可那些恨意之中又隐隐有另一些记忆。 是郁垒吻着她引她坠入魔道。 是宗烨在千佛石窟里拥着她,让她尝到这人间烟火。 是郁垒散尽三魂守她灵珠几十年。 是郁垒说,他会永远站在她面前。 是宗烨说,他会永远跟着她。 白珞撑在地上,五指都陷入了泥土里。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脱离了大海的鱼。 忽然她的指尖传来一点温暖。白珞低头一看,宗烨的十指轻轻穿过她的指尖与她十指紧扣。 宗烨贴在白珞耳边轻声道:“师尊,我在。” 白珞嘶吼一声,她眼中的黑雾淡去,露出了那双好看的绀碧色瞳孔。白珞一跃而起,将姜南霜压在了地上:“一个只会玩弄人心,利用人情意的人,不配为神,更不配作拥三界!” 白珞话音刚落,忽然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好似一块烙红的铁落在了自己背上。 忽然之间,白珞四肢百骸似被红烧可又动弹不得! 白珞骇然回过头去,姜南霜竟然布下了困魔阵! 昆仑墟里一声龙吟传来,黑色的巨龙从昆仑墟中带着盛怒飞了出来。昆仑墟上空顿时乌云密布。 姜南霜从地上爬了起来,摸了摸自己脖颈,从腰际拔出剑来架在了白珞脖颈上。 姜南霜恶狠狠地说道:“敢上前我便让白燃犀人头落地。” 薛惑顿时停住,在困魔阵外化出真身。 姜南霜讥讽一笑:“白燃犀有句话说得不错,我的确只会利用你们的情意。可谁让你们这些蠢货次次都会上当呢?” 第四百一十四章 燃犀照魂 · 决战 白珞被铁锁拴在诛仙台上,她的脚下是困魔阵,眼前是五城十二楼里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五城十二楼的散仙,昆仑各处的天将几乎都聚集到了诛仙台前。 诛仙台四周十二神柱,四方各绑了一人。薛惑、叶冥、燕朱、姜轻寒。姜南霜要屠尽最后的上古神尊,让昆仑那些不愿意归顺她的人,彻底断了反抗的念头。 姜轻寒相救薛惑与叶冥,也让自己的灵力半点都不剩。他头上的花冠如同千年老树的树枝一般高耸入云。牛角上开满了繁华。风一过,各色的花瓣便纷纷随风飞扬。原本是极美的景色,此时却因为这些花瓣落在了血泊中,落在了诛仙台上的困魔阵上而显得诡谲。 此时的姜南霜一袭黑衣,冠了金冕,再也不是那个在昆仑悬圃广开善堂,在炎火之山礼贤下士的姜南霜。 白珞被困魔阵锁住,哪怕是轻轻动一根指头也会让她尝到烈火焚身之痛。 神族因着灵力充沛,不受生老病之苦,即便是伤了也没有多痛。但魔族不一样,每一分痛都是真实的,还会因为生命的苟延残喘而将痛楚无限地放大。 姜南霜孤傲地站在白珞身前:“监武神君,你叛出昆仑,堕入魔族。还伤了昆仑天将数千,毁掉五城十二楼半座城。你可知罪?” 白珞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她抬起眼皮看着那些昆仑神族。数千人竟然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话的。这些人都曾受四方神的庇佑。 白珞低低一笑:“我有何罪?” 姜南霜用剑挑开白珞的衣领,露出她脖颈的北阴火煞:“这便是铁证。” 昆仑众神倒吸一口凉气。 姜南霜缓缓说道:“当初你开天印撕开魔族结界之时就做好了要叛出昆仑,堕入魔族的打算吧?” 白珞低声一笑:“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姜南霜用剑抵着白珞上前一步道:“今日本尊就斩杀你这逆贼!” 姜南霜话音刚落,昆仑上空骤然变色,帝鸿钟响。 诛仙台前的众仙顿时慌张起来。 “帝鸿钟!是帝鸿钟!” “昆仑要破城了!” 姜南霜面色骤变:“白燃犀,你还问你有何罪?昆仑众仙的性命你何时放在过眼里?” 白珞镇定地说道:“有罪者当罚,不分尊卑。” 姜南霜恨道:“区区魔族难道能阻止我?” 姜南霜将剑往前一耸,剑尖顿时刺穿了白珞的胸膛。白珞低低地牵扯出一个笑来:“姜南霜,你知道你蠢在哪吗?用利益笼络的人心,终究是不可靠的。可惜你看不破。” 姜南霜握着剑柄一转狠道:“只要能达到目的,谁会在意这些?成王败寇,历史都是胜者写的!” 诛仙台前的一个人指着天边一抹黑云惊道:“是魔族!” 天边那抹不是黑云,而是郁垒,与他身后的数十万鬼将。 “那时什么?!那个……不像是魔族……” 郁垒神情冷峻,他的鬓发侧面多了一缕白发,让他看上去又多了一抹邪气。他的身后是贺兰重华与陆玉宝,再之后是魔族鬼将。那些鬼将的确不是普通魔族,是一具又一具的白骨。那些白骨穿着铠甲,骑在同样是白骨的战马之上。 那些白骨都曾是上古战场上的神将。他们的尸骸被郁垒从各处找来。唤醒这些上古神将,耗费了郁垒不少时间。 诛仙台上的众神对于天元之战也只是从史书上知道的而已。但郁垒的神情,这黑压压的一片天将,都让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天元之战”。 他们中的不少人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白珞。他们看见白珞被姜南霜一剑钉在诛仙台上,顿时慌了神。 郁垒见到白珞胸口前的血迹,面色一寒,怒火顿时烧进了他的眼眸。郁垒纵马疾驰上诛仙台。数百名天将挡住郁垒去路。 郁垒伸出手召出九幽冼月,在琴弦上一压,那些天将顿时向后飞去,东倒西歪地摔在诛仙台前。 姜南霜抬起手,让天将退开放郁垒上来。 郁垒缓步走上诛仙台。在他身后,数万鬼将被天将挡住,双方剑拔弩张,蓄势待发。 姜南霜看着郁垒道:“魔尊,你是想要再发动一次天元之战?” 郁垒看着白珞身下的困魔阵心痛如绞。他阴鸷地看着姜南霜说道:“也无不可。” 姜南霜道:“原本你龟缩在魔界,本尊还打算先饶过你一命,可你自己送上门来了,就休怪我不客气。” 郁垒道:“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郁垒抬起手,鬼将整齐划一地举起了刀斧。这一声令下,哪怕是头破血流他都要踏平昆仑,为白珞出了这一口恶气。 姜南霜衣袖一挥,困魔阵顿时燃起大火,将白珞围在了烈火之中。姜南霜道:“郁垒,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这困魔阵你可闯不过去!” 郁垒倒吸一口凉气,白珞堕入魔族,姜南霜的一剑取不了白珞的性命。这烈火焚身之痛,白珞会一分不少地尝到。 果然,原本低垂着头的白珞,微微蹙了蹙眉头。她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难看,不难么痛苦。她抬起头对着郁垒微微摇了摇头。 郁垒心中一颤,那抬起的手始终没有挥下去。郁垒心中苦笑。不管昆仑的人如何对她,她始终还是没有办法看着昆仑生灵涂炭。 说什么杀伐果断、镇守三界,她用来镇守三界的一直就是那一颗真心而已。可是她无论被谁误解,被何人背叛,她都还是要把真心捧出来。 郁垒握紧的拳头在袖中颤抖,他许多次地想问白珞,这样到底值不值? 可白珞从来都没计较过。 他只能站在她身前,让她任性而为。 郁垒放下了手看着姜南霜道:“你想要怎样?” 姜南霜忽然大笑:“郁垒你早这么审时度势该多好?”姜南霜面色一变道:“我要你跪下。” 郁垒:“什么?” 姜南霜:“我要你跪下,向本尊称臣。本尊自会留下你的性命,以后你魔族便为天族的奴隶。” 郁垒咬牙道:“你休想!” 姜南霜笑道:“那可就怪不得我无情了。” 姜南霜哪里是要郁垒称臣为奴,她只不过想要在灭族之前给足自己借口而已。 郁垒恨道:“姜南霜你可要想好了。以你昆仑的兵力未必能赢我魔界。” 姜南霜拿出短笛笑道:“可我们还有监武神君啊!” 说罢姜南霜吹响短笛,元神被撕碎的痛楚让白珞不可抑制地叫了起来。姜南霜面露得意之色,白珞身上渐渐被黑色的怨气缠绕,右眼也逐渐被黑雾所取代。 白珞嘶吼一声道:“薛恨晚!” 薛惑顿时抬起头来,他粉色的衣衫被雷电缠绕,五指间也闪着电光。一道天雷顿时从空中劈了下来! 诛仙台的天雷之劫砸在白珞身上,也将击中了白珞身后的莽骨神!白珞身下的困魔阵顿时碎去,绑在她身上的铁链也应声断裂! 姜南霜怔愕地看着白珞,手中的短笛霎时间碎成齑粉。白珞身后的莽骨神被天雷一击从白珞的元神中分离了出来。 白珞竟是早就打算好要在诛仙台上分离莽骨神的元神! 白珞没有半分犹豫地转身,一手卡住莽骨神的脖颈,推着莽骨神双双跳下了诛仙台! “白燃犀!”郁垒心中一空,想也不想跟着白珞纵身一跃,也跳下了诛仙台去。 远远的贺兰重华和陆玉宝看见郁垒与白珞落下诛仙台,心中一急策马向前冲了过去。一瞬间天将与鬼将短兵相接。 帝鸿钟如战鼓般响起。 姜南霜来不及思考白珞究竟是要做什么,只能先领兵迎战。 诛仙台上,燕朱挣脱铁索,纵身跳了下去。 那诛仙台下煞气如刀斧一般,从人的皮肤上削去。莽骨神伴着一声嘶吼落入了万丈深渊。 混沌之中郁垒奋力的伸出手去,白珞在混沌之中失去了意识,但颈边的北阴火煞还在发着光。二人坠落深渊,郁垒无论如何再努力,始终都离白珞有一臂的距离。 “白燃犀!!”郁垒绝望地喊道。 忽然白珞身后一道金光闪现,宗烨的元神将白珞护在怀中。他一臂揽住白珞,一臂挥出红莲残月刀。红莲残月刀划过的一侧的岩石,生生减缓了白珞下落的趋势。 郁垒一把将白珞搂进怀里。 宗烨抬起头冷冷看着郁垒:“你到底护不护得住?” 郁垒:“……” 宗烨话说完又一瞬间不见了踪影。 郁垒抱着白珞手臂死死地握住岩石边缘。诛仙台之下,半点法术也用不来。郁垒艰难地支撑着二人的重量,掌心被尖利的岩石割破流出了鲜血。 就在郁垒支撑不住就要松开手的时候,朱厌兽一跃而下,轻轻松松将郁垒和白珞拎了起来,落在一处峭壁之上。 郁垒这才看清诛仙台下的样貌。除了那深不见底满是煞气的深渊之外,两侧竟都是悬崖峭壁,他们落脚的这一侧是与龙脊峰相连的峭壁。 悬崖下的风几乎将人吹得站立不稳。 白珞轻轻咳了一声,幽幽转醒,一抬眼便对上了郁垒又是担忧又是心疼的双眸。白珞轻轻一笑:“别担心,死不了。” 郁垒回过味儿来:“你是故意上诛仙台让天雷分离莽骨神原型,又跳下诛仙台的?” 白珞轻轻咳出一口血来:“我要寻天外天,从这里可以最快登上龙脊峰顶。” 郁垒心里顿时又有些不是滋味,这一切的计划自己竟然丝毫都不知道。除此之外,方才若不是有宗烨元神相护,白珞此时已经在这诛仙台的天堑下尸骨无存了。 郁垒蹙眉道:“太危险了。方才若不是燕朱拽住我们,可能此时我们已经尸骨无存了。” 白珞道:“总要赌一把。” 郁垒眉头蹙得更紧了:“你在赌上性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白珞也没想到郁垒竟然会来得这样快。魔界在天元之战的五千年里历经内乱,加之生存幻境恶劣,可用之兵并不多,与昆仑兵力相较更是悬殊。郁垒不得不用禁术复活上古神将为己所用。但此法危险,稍不慎走火入魔都是轻的。郁垒只能在姜南霜的注意力都放在白珞身上时施术。 想到郁垒与自己一同跳下诛仙台,白珞心里也是后怕。此时郁垒眉头紧蹙,眼中除了担忧之外还有几分愠怒,也让白珞有几分愧疚。 白珞抬了抬身子,在郁垒唇角轻轻一啄:“这样赔罪可以吗?” 郁垒一愣,虽然面上仍然绷着,但嘴角却还是忍不住扬了起来:“不够。” 白珞道:“你还想怎样?” 郁垒俯在白珞耳旁轻声道:“以后你便知道了。” “咳咳。二位,走不走?” 郁垒一抬起头,见郁垒与叶冥正看着他们。两个人好似悬在半空。确切的说叶冥是悬在办空,但薛惑却是趴在半空的。 薛惑戳了戳叶冥:“单身的王八你看瞎了?堵着路干什么呢?” 郁垒这才看清楚,薛惑身下是一条又粗又长的锁链。那锁链一头拽在朱厌兽手中。想必另一头定是在诛仙台上了。这些锁链都是方才诛仙台上捆住他们的锁链,也算是就地取材了。 郁垒忍不住心里好笑。诛仙台的煞气会压制法术,但朱厌兽本来就不是用法术的。这方法虽然简单,却有效。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估计也就是白珞能想到的了。 白珞看见薛惑与叶冥心中一松,再听薛惑那一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正经,顿时低低笑了起来。白珞一笑那被姜南霜扎了一剑的胸膛又痛了起来。 她捂着胸口,笑出了泪来。 这么疯的计划,还有人陪着她,还不止一人。 薛惑趴在峭壁之上:“白燃犀,你待在那不难受是不是?我先上去了啊。诛仙台那头只有姜轻寒一个人守着,我怕他守不了多久了。” “好。”白珞撑着胸口站了起来。郁垒将白珞一只胳膊挂在自己脖颈上:“我扶你上去。” 朱厌兽一跃而上,众人紧跟其后奔向龙脊峰顶。 第四百一十五章 燃犀照魂 · 决战 龙脊峰陡峭苦寒,众人动作越来越慢,身上更是落了厚厚一层雪。远远看去那黑色岩石上腾挪的只有五个白色的影子。 白珞的手紧紧握着峭壁尖利的边缘,她手指被岩石锋利的边缘磨破流出了血,那血在极冷的环境下迅速凝固,又接着被磨破。如此反复数次,她的一双手早已不成了样子。 五人中除了朱厌兽之外,身上也全都是伤痕。薛惑龙尾鳍受损,若不是被朱厌兽抓住早就落进了那万丈深渊之中。 也不知攀爬多久,就在众人就要脱力之时终于看见了曙光。 那一抹光浮在黑色的峭壁之上,浮在云端,像是晨曦破晓时分那一道微光。那一抹光下是皑皑白雪,是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瑰丽却又寂静。这世界辨不清天地,云层在脚下浮在皑皑白雪之上像是氤氲的水汽。空中似到悬着数面铜镜,那铜镜似剑,有着锋利的边缘。那倒悬的铜镜之上,是一片看不清的混沌。混沌之中似有鲲鹏巨大的身影游过。 鸿蒙之初,天地伊始,万物初生,这是一方净土。 白珞与郁垒走在这天地之间,前方似有一座巨大的雪山。那雪山不见顶,似有云雾缭绕其上。这一切让白珞觉得似曾相识,不止是白珞,薛惑与叶冥也有相同的感觉。 “白燃犀,这上面好像有东西。”薛惑伏在燕朱背上指了指身旁的一面铜镜。 白珞细看去,左右两面铜镜之上一面隐约可见黑雾,另一面隐约可见火光。在他们面前还有许多铜镜。每一面铜镜上都有不同的景色。 在白珞看来,那些铜镜中只是不同的颜色而已,或是黑色相间着斑斓的彩色,或是火光之色间杂着一些模糊的绿色,还有一面赤红中裹挟着乌木的颜色。 “这些是什么东西?”白珞不解。若这就是天外天,那么能救三界的人在哪里?她又该怎么做? 薛惑与叶冥也是一脸疑惑,但燕朱却猛地冲向了那面燃着火光的铜镜前。 “玉竹!”燕朱对着那面铜镜大喊道。 白珞顺着燕朱的目光看去,那面铜镜里哪有什么元玉竹?怕不是燕朱魔怔了? 燕朱伸出双手按在铜镜之上,可他贴得再近也只能在铜镜之外,入不了铜镜。 燕朱看着众人疑惑道:“难道你们都看不到吗?” 燕朱指着那面燃着火光的铜镜说道:“这里面是玉竹啊!还有谢谨言,吴三娘!这里是猛虎寨!天裂已经延伸到了猛虎寨的边缘,现在他们在躲着天裂。监武神君你看不到吗?” 白珞疑惑地看着那面铜镜,她什么都看不到。 燕朱又指着那块黑色间杂着斑斓色彩的铜镜道:“这是昆仑啊!魔族鬼将死伤过半,现在诛仙台上只剩神农少主一人还在支撑这着。” 薛惑心中一颤:“什么?姜轻寒怎么样?” 燕朱来不及回答薛惑又指着另那块赤红的铜镜说道:“还有这个,是魔界。已经有天将攻去了魔界,你们都看不到吗?” 燕朱见众人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心中愈发的焦急。 白珞忽然明白了过来:“是灵力!燕朱是凶兽,与我们同样生于天地初生之时。但有一点不一样,他身上没有灵珠,也没有法术。” 薛惑道:“你是说,我们要向他那样回到天地初生之时的样子,才有可能看见这些?” 白珞又问燕朱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燕朱道:“只有这些铜镜而已。我是凶兽,这里不是我能参透的。监武神君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再拖下去天裂会将人界全部吞噬。姜南霜是不会在意人界变成什么样的。她要的就是人界毁灭,三界重生。” “白燃犀看这里!”叶冥站在几面铜镜中间,扒开地上厚厚的积雪。那积雪下出现一个神坛,神坛上东南西北四方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纹样。 薛惑低头看了一眼:“难怪有些熟悉。你们还记得当时自己出生时是什么样子么?反正我是记不得了。不过这天外天既然给我留了位置,想必也就是这里了。” 薛惑坐在刻有青龙的石墩上。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袭粉色衣衫松松垮垮的半挂在肩头,那如瀑的青丝上落了霜雪。 白珞蹙眉道:“薛恨晚你想做什么?” 薛惑一哂道:“我记得当年女娲娘娘补天之时也是献祭换来了补天石。什么天外天,也不外乎就是些这些东西。我先试试。” 白珞蓦地握住了薛惑要放上神坛上的手:“薛恨晚,不可莽撞。” 薛惑一双桃花眼斜斜看向白珞:“白大猫,咱们这么多年朋友了你难道从来没有意识到么?” 白珞见薛惑说得认真,疑惑道:“意识到什么?” 薛惑道:“上万年来,一言不合就动手打架的是你,一打架就要拆楼的是你,心情一好打架的时候顺手再移平一座山的人也是你。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之中究竟是谁莽撞么?” “……”白珞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薛恨晚,你知道回到天地初生时的样子是什么意思吗?” 薛惑漫不经心地说道:“估计也就是变回条龙。要是事后你们还能把我捡回来记得把我盘在姜轻寒那团子的牛角上去。我估计那团子得一直顶着他那牛角数百年了。” 白珞道:“要献祭也该是我。” 薛惑这次是真的动了气:“白燃犀,你以为你是谁?!什么事都是你冲在最前面?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三界没了你真的就不行了?你为监武神君,可我也是孟章神君,大家一同生出来的,谁又比谁差了?” 白珞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惑扬了扬头看向白珞身后的郁垒:“还有你这个……未婚夫。你是怎么当夫君的?白燃犀发疯呢,你也不管管?” 郁垒垂眸道:“她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白珞若要在这里献祭,他便在这里随她去。可她若还能活着,不管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也护着他,用命,用魂,用生生世世。 郁垒知道苟活着是什么滋味,那是要在阴暗中一次又一次质疑自己当初的决定。白珞从不是站在人后需要人保护的女子,也不该抱着遗憾活着。 薛惑翻了个白眼道:“两个疯子凑一对了。提前祝你们两百年好合,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你们就祸害对方就够了,千万别分开去祸害别人。” 说话间,薛惑忽然大手一挥,白珞面前参天大树拔地而起将她挡在了外面。 “薛恨晚你个混账!”白珞怒道。 薛惑声音从巨树后面闷闷的传来:“白燃犀,有的时候你能不能勉强装一装,好歹像女人?” 薛惑坐在石墩上揉了揉自己的脚踝,裂掉的龙尾鳍让他坐在石墩上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细细看着面前的神坛,抬头看了看一片混沌的天空,喃喃说道:“这要凑齐四方神是不可能了,所以我不管你是谁,最好都识趣一点。我好歹是只龙呢,可别让我在王八和大猫面前丢了人。” 说罢薛惑将手放在神坛之上。他的手方触及神坛,忽然神坛震动了一下,他的一颗心被攥紧,灵珠瞬间被大力搅碎。疼痛还没来得及传遍全身,他身体一轻骤然现出了原型! 黑色的巨龙在一片混沌的天幕下,他的逆鳞被一片片掀了起来,神坛中的巨力像是要把它积蓄了万年的力量都吸去。 悬在天地之间的铜镜开始颤动,铜镜之上的混沌处似风卷着残云涌动起来,模模糊糊能看到人脸出现在混沌之中。 “嗷!!!”一声龙吟传来。 白珞面前的树枝迅速枯萎。白珞骇然看着那结界之后的薛惑。他的逆鳞被掀起,天地之间除了黑色的鳞片就是漫天的血雾。 巨龙在痛苦的扭曲着身体,但那神坛却似乎卡住了。空中混沌的云层也不再继续涌动。眼看着一切就要平息,白珞毫不犹豫地跑向神坛。可还未走近,一道冰墙骤然筑起。 白珞怒道:“叶光纪!你跟着发什么疯?” 叶冥冷静地说道:“白燃犀,我姑且与薛恨晚一起试试。若还不能成事,你莫要再以身犯险。你赶紧与郁垒下山,将人界仅剩的那些人转移道魔界。” 叶冥的想法白珞如何会不明白?妘彤早已殒命,如果这天外天一定要四方神来才可开启,也没有再牺牲的必要了。 可是她不想独自偷生,她不想看着薛惑和叶冥在她眼前仙逝却什么都做不了! 叶冥将手放在神坛上。只见他眉宇痛苦的一拧,骤然现出了玄武真身。他的玄武真身龟背上还有一条巨大的伤痕。一股巨力似乎在撕扯着他的伤口,要将他撕碎成两半。蛇身因为痛苦而扭曲着,鲜血自龟蛇二身上潺潺流出。 因叶冥的玄武之力,那空中混沌又开始涌动。雷电自四周落下,风雪吹得白珞睁不开眼。那涌动的鸿蒙之力似乎要撕碎薛惑与叶冥,混沌之中那一张脸也越来越清晰。 白珞嘶吼道:“出来!不管你是谁!” 可天地之间仍旧是一片混沌,没有人会回答白珞的问题。 薛惑与叶冥在痛苦之中回过头来看着白珞。他们的力气已经被这神坛全部抽走,混沌只是现出一张脸来而已,什么天外天神,补天之石,他们什么都唤不醒,什么都得不到。 叶冥的冰墙在一瞬间碎成数块。他的灵力耗尽,只能徒劳的任由神坛撕扯着他的身体。 白珞咬牙就要跑向神坛,却被郁垒紧紧抱在怀里。 白珞挣扎着吼道:“郁垒,你放开我!” 郁垒紧紧箍住白珞:“白燃犀你听我说,叶光纪说的没错,你现在去也只是送死而已!现在要救那些人只能带他们回魔界,封印魔界结界还需要你!” 白珞红着眼睛道:“难道就让薛恨晚和叶光纪白死了吗?!难道就让人界这样被毁灭?!此时我若救不了人界,以后又拿什么救魔界?” 郁垒紧紧保住白珞:“白燃犀,我们总能想办法的。只要还有命在,我们也不会就输给姜南霜。” 白珞摇摇头:“郁垒,三界不该是这个样子。三界不该被恨埋没,被怨气充斥,它应该是另一番景象。它应该让人有安身立命之地,应该让你能自由地活着。郁垒我若现在放弃他们,我会恨我自己一辈子。我们的一辈子没有尽头,是永生永世。” 郁垒看着白珞低低一笑:“真是拿你没办法。”他抬起头来看着白珞:“永生永世我陪你,昙花一现我也陪你。你若去,我便站在朱雀位置。你若献祭我也不苟活。” 白珞鼻尖红红地看着郁垒:“郁垒,你何必?” 郁垒低声一笑:“活太久了,活够了。前五千年的日子中没有你,我便成日庸庸碌碌。若是一直没见到你,说不定我会一直那样庸庸碌碌。可我遇到了你,此生之后的日子便不愿再虚度。唯有你,我才能见到光。” 白珞扯断自己的头发,结在郁垒的青丝之间。白珞道:“我白燃犀此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唯独愧对了你。” 只可惜,我们也没有来生,连许诺也只能亏欠你。 白珞走到白虎位,郁垒站在朱雀位。二人同时伸出手去就要放在神坛之上。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冰冷戏谑的声音:“哥,你是不是站错位置了?” 白珞与郁垒同时回过头去。见神荼自皑皑白雪中走来,他身上落满了雪,手上也是血肉模糊的一片,肩头站着方才成型的朱雀神鸟。 神荼两鬓斑白,看上去竟比郁垒老了好几百岁。他看着白珞说道:“白燃犀,如果烟离有意识的话,我想她是愿意这样做的。她其实想要的,只是你们能多看看她,多陪陪她。” 神荼将朱雀神鸟放在朱雀位上。朱雀张开羽翼低下头,白珞也将手放在神坛之上。 霎时间,天地变色,混沌初开,鸿蒙之力凝聚在神坛之上。 第四百一十六章 燃犀照魂 · 决战 四方神之灵唤醒沉睡的鸿蒙之力,天地震动,三界变色。三界铜镜在白珞身后碎去,火光、煞气、霞光混合在一起,如混沌初生之时不分天地,不分正邪,一切都归于鸿蒙。 郁垒、神荼与燕朱站在神坛之外,看见神坛后的雪山似雪崩一般,雪从空中如飞瀑般落下。空中那片风起云涌的混沌之中渐渐露出了一张人脸,那雪山露出了肩、露出了身、露出了手脚。 神坛之上除了白珞之外,青龙、玄武、朱雀皆现出了原型。白珞脖颈上的那枚北阴火煞闪着火光,身后的白虎元神若影若现。 白珞的元神被抽离,灵力被神坛吸去,但那魔族躯壳却让她仍旧立于神坛之侧。神坛之上,四方神的神力沉淀凝聚,那光华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几乎是同一时刻,薛惑、叶冥、妘彤将灵力往白珞身上倾注而去。鸿蒙之力霎时灌入白珞体内。 白珞惊骇地看着三人说道:“你们想干什么?” 薛惑、叶冥与妘彤没有人能回答她。不过就连站在神坛之外的郁垒也看得清楚,他们是要将鸿蒙之力注入白珞的体内。鸿蒙之力太过巨大,白珞的魔族不死之躯他们之中唯一能承载这股巨力的。 白珞身后的白虎元神嘶吼一声。鸿蒙之力灌入她的体内将她的骨骼震碎,血肉撕开,经络振断。那巨力在她体内搅动,她再也没有办法再说出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字。 眼泪霎时间夺眶而出。薛惑、叶冥、妘彤给她的不止是灵力。而是命!四方神献祭唤醒鸿蒙之力,再倾注在她的不死之躯上。从此她要背负的不止是三界,还有挚友的性命! 白珞看见小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在一同玩耍。那时的他们只是初化人形的神兽。天地也不是现在这样。人族还未开化启蒙,魔族偏安一隅,神族在昆仑守着四时五谷。 那时的他们是自由的。 妘彤安静,哪怕是化出人形也只喜欢坐在南枝之上。但她那时也是开心的,一双红鞋子垂在树枝之下晃荡。白珞顽劣,总喜欢拉着薛惑的龙须栓在树上,或者用石头压在天池畔睡熟的叶冥身上。 那是白珞的最珍贵的一段日子。 恍然间,白珞又看见神坛之上站着宗烨与郁垒。一张剪得不整齐的“囍”字自她袖中滑落出来。宗烨笑得开心洒脱仍是少年模样,郁垒沉静地站在神坛之上笑得宠溺。 他们说:“白燃犀,你别怕,我站在你面前陪着你。” 那是白珞最爱的人。 白珞眉心剧痛,这鸿蒙之力已将她的神志击碎。 恍然间她又闻道霜梅酿的味道,热腾腾的铜锅里飘出阵阵香气,陆玉宝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喋喋不休;谢谨言傻乎乎地擦拭着额生三眼背后双翼的监武神君神像;吴三娘巧笑嫣然,将酒在每一个杯子中斟满;元玉竹与姜轻寒从山下的药铺里坐诊归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箱。 这是白珞最向往的日子。 可这一切都被猛地击碎。 她渐渐看清了三界铜镜中的画面。 昆仑之中鬼将天将厮杀在一处,鲜血遍地。姜轻寒守在诛仙台上铁索的那一端满脸哀戚。他的神农牛角长得又长又大,上面开遍了繁花。白珞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神农桂冠,即便是神农大帝的头上也从未出现过。 姜轻寒跪坐在诛仙台上,身下的灵力源源不断的输出。他已分不清自己救的是谁,分不清的谁是正谁是邪,似乎只是一个执念,他要救下这些人。无论是神,是魔,是人,他只想让所有人都活着,让三界恢复本来的样子。 姜轻寒的灵力涌过遍地的鲜血,扬起遍地带血的花瓣。鲜血自他的唇角落下,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守着铁链了。他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灵力都用来守着自己那卑微、不切实际的信念。 姜轻寒的抚着铁链的双手骤然垂下,双目轻轻阖上,似一尊坐化仙逝的神,跪坐在诛仙台上背对着众人,只留下漫天飞扬的繁花和那抹绿色的衣角。 薛惑一声嘶吼,巨大的悲痛使得他的龙麟一片片掀了起来,带着血肉飞向空中,成为混沌之中那一点齑粉。 人界中,天裂似一个倒悬的燃着火光的世界将人界吞了去。巨大的天裂让人界几乎没有立足之地。猛虎寨成了最后一方净土。可是不断扩大的天裂仍然在蚕食着人界。 谢谨言、吴三娘、元玉竹、沐云七子布下结界将猛虎寨围住,为幸存的人守住最后这一方立足之地。 可他们的努力近乎徒劳。很快天裂就蚕食掉了他们的结界。 被蚕食的那一处正是萧丹凤的结界所在。天裂的力量能撕开人界,撕碎一个人也是轻而易举。可没有的一个人逃走。站在萧丹凤身后的沐云七子、谢谨言、吴三娘、元玉竹仍旧坚守着自己的结界,没有一个人撤出。 天裂缓缓撕碎萧丹凤的身躯,像是凌迟一般将他的血肉一点一点剔了下来,化作齑粉扬在风中。萧丹凤不闪不避亦无惧色。只见他身后元神化作神鸟,他矗立在结界边缘,身躯虽化作齑粉,但魂魄却仍旧守着结界不退不散。 天裂持续扩大,白珞眼睁睁的看着萧明月也如同萧丹凤一般化作守护结界的魂魄。接下来是萧孤蓬、萧尘笼、萧渔阳、萧长缨、萧西风。 白珞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熟悉的面孔化作一个又一个魂魄。她却仍在被鸿蒙之力的巨力拉扯,丝毫动弹不得。 白珞看见吴三娘的双手被吞噬,陆念歌被断一刀抱住。元玉竹的青丝化作烟尘,身上的血肉化作齑粉,白珞听见神坛一旁燕朱的嘶吼。 白珞看见混沌之中,谢谨言也化作魂魄,他睁开了眼透过三界铜镜看着白珞。 一个个被昆仑众神当做草芥的人,终于成神成佛。 神坛之上混沌中的人脸显形,巨大的身躯自雪山中站了起来。那被上古神力唤醒的神手持巨斧,震怒的声音如同天地间的洪钟:“是谁在此造次!” 巨斧蓦地砸向神坛。郁垒、神荼、燕朱身形一闪向神坛之中冲了过去。他们以血肉之躯架住砸向神坛的巨斧。千钧之力在一瞬间就压碎了三人的肩胛骨,那力道还在下压,要将他们的脊背也压成齑粉。 白珞绀碧色的双眸中涌出泪来。她从未有这一刻这么无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消失在她的面前。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郁垒的鲜血从手臂上潺潺落下滴在神坛之上。她只能看着郁垒的脊柱被巨斧一截截被压得粉碎。 那血汇成小溪归于混沌,妘彤的翎羽燃起火光,朱雀神鸟烈焰焚身。叶冥的玄武身躯染了霜雪,凝结成冰,在距离之下化成混沌中的雪花。 郁垒抬头看着白珞,鲜血从他唇角流出,点漆似的双眸中透着不舍。他轻声说道:“白燃犀,你别怕,我在这里。我陪你。” 生陪你一起,死也随你一道。 你要护三界,我便以身为你盾,以魂作你戈。 你无需惧怕刀斧,无需担忧前路。 只因我哪怕只有一魂尚存,也要伴你渡劫。 白珞身后的白虎元神后,宗烨双手合十紧闭着双眸。他睁眼莞尔一笑:“师尊,我也在的。我陪你。” 白珞向倒在神坛中的郁垒伸出手去,想要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手持刀斧的神将刀斧用力压下。眼前的鲜血也好,元神也好,神也好,魔也好,他要让一切都归于混沌。 忽然那刀斧一顿,竟是再也压不下去。 白珞双手撑着大了她数倍的刀斧,抬头用绀碧色的双眸愤恨地看着那持刀的神。她站在血泊之中,站在郁垒的尸首旁。 她向前一步,那神便被她推得往后一步。 她再向前一步,那神便被她推下神坛! 天地不仁,何以为神! 白珞嘶吼一声,手持刀斧向前急速奔去。一声巨响,那雪山与混沌化作的神在白珞手里化作碎雪扬于天地之间! 钟声散去,战鼓平息,混沌归元。 白珞站在茫茫霜雪中,见到那冰山之后缓缓显露出一个人形,巨大如山声音空灵:“白燃犀,你成功了。” 无论那声音的主人是真身还是化身,但看起来很像神。 白珞回头看了看神坛,血泊被白雪覆盖,遮去了丑恶。 白珞低声一笑:“这也叫成功的话,标准有点低。” 那神又道:“战乱平息,天裂封印,你可以走了。” “我可以走,那他们呢?”白珞抬头看着那神,玉白的脸庞沾着血污,一脸的茫然。 那神道:“三界将重生,你是三界唯一的尊神。” 白珞执着道:“我问你他们呢?” 那神低声一笑:“三界重生,总要有所牺牲。” 白珞点点头:“我懂了。” 她走到郁垒身旁将他从霜雪中轻轻抱起。郁垒黑色的衣领中露出两张红纸。那是白珞离开未明宫时留在烨刹殿的“囍”字和两个小人。 她抵着郁垒的额头,泪水从脸庞之上落下。 她终于封印了天裂,也终于结束了三界的战乱,可这样的胜利有什么意义? 白珞扒开神坛上的霜雪,抚摸过四方神图腾汇聚的那一处。白珞淡声道:“如果我散尽鸿蒙之力会怎么样?” 那神说道:“白燃犀,你已是三界尊神。难道你不满意吗?” 白珞回头看着那神说道:“你知为何三界会如此吗?” “为何?” 白珞道:“神无仁,万物皆为刍狗。” 三界原本就不该如此,不该有杀戮,不该有尊卑。 什么尊神,她白燃犀不稀罕! 白珞割破手掌,将血滴在神坛之上。 以吾之命,还三界河山。 以吾之命,换众生平等。 以吾之命,寄此情不渝。 鸿蒙之力穿透三界铜镜,源源不断地涌下龙脊峰,流过昆仑天池,淌过人界山川。 换勃勃生机,换众生重生,换郁垒睁开双眸低声一句。 “白燃犀,我在这里。” ——《燃犀照魂》正文完—— 第四百一十七章 燃犀照魂 · 番外一 大婚 历经大劫,仿佛一场噩梦一般。噩梦之后,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玉泉镇还是玉泉镇,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玉泉镇曾被天裂吞噬的那一半,自天裂封印后又恢复了原貌。 犹记得那一天,天裂来时没来得及逃走的人“扑通”一声摔在大街上。 那些人从大街上爬起来,呲牙咧嘴的摸着摔疼了的膝盖,一瘸一拐的还想跑,却发现天边已没有了那火烧似的红色。 天空是蓝色的,湛蓝色,浮着绵软的白云。 一切恍如隔世,但那一片狼藉的院子,杂乱不堪的玉泉镇街道,都将那一场兵荒马乱的灾祸记录了下来。 一切都曾真实发生过,但是结束了。 人的治愈能力之强让人惊叹。那场灾祸再大,可过了就是过了,没有人会停留在过去,大家都迫不及待的认真生活起来。 孙郎中的药材铺在灾难来时,院子里的药材散落一地。街坊邻居都去帮忙将药材分类捡好。 王掌柜的丝绸铺里的绸缎打湿了一半,烧毁了一半,老板娘别处心裁将烧出破洞的绸缎挂在墙上当做装饰。 但凡有人问起,老板娘都会将鬓发往耳朵后一绾:“这不是天裂的时候和这些缎子一同被埋在天裂中了吗?你别说,我们家的缎子软,被埋的时候都不冷。” 玉泉镇还是那个玉泉镇。不过更加人杰地灵。 四方斋的陆老板和怜花楼的薛老板每日清晨都少不了斗几句嘴。因为陆玉宝开门时间早,吵了薛老鸨睡觉。 玉泉镇还是那个喧喧闹闹的玉泉镇。但今日早晨却出奇的安静。 这安静中又格外有些奇怪。 玉泉镇的人将各家铺子都大打开了,一个个站在铺子里探头探脑。 王掌柜一张胖脸望着窗外,怜花楼里的姑娘大清早起了床推开花窗也往外看着。 大家的脸都朝着一个方向,整齐而又安静。 除此之外镇上的小巷子里总是时不时露出一些花花绿绿的衣角。 蓝色的,是碧泉山庄的弟子。 白色的,是玄月圣殿的弟子。 暗红色的,是沐云天宫的弟子。 那金灿灿的,藏都藏不住的是玉湖宫的弟子。 四大世家的弟子们也不掐架了,都埋伏在街道两旁。 安静,格外的安静,异样的安静。 忽然那安静中传来马蹄轻响。 众人眼里顿时都放了光。王掌柜拿起了开业时用过的锣鼓。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 “锵锵锵!锵锵锵!”王掌柜猛地敲起了锣鼓。“新郎来了!新郎来了!” 玉泉镇的入口,郁垒骑在扎了红花的骏马上。那黑色的骏马,黑色黑得分明,红色红得分明。 郁垒纵马踏上玉泉镇的青石板。身后贺兰重华与几十名未明宫的弟子随着郁垒一同踏上玉泉镇。 贺兰重华与几十名未明宫弟子,全都单手牵着马绳,另一只手或托或拎着一个锦盒。 那锦盒里的东西全是郁垒天南海北为白珞亲自寻来的聘礼,里面的物品皆是世间珍品,世所罕见。 “抢亲了!抢亲了!” 隐在暗处的沐云天宫弟子顿时召出百鸟元神。 空中一瞬叫似有百鸟朝凤,可又火红火红的。百鸟燃着火焰的羽翼在楼宇前一扫,只听“呲”地一声轻响,挂在楼前的炮仗被一齐点燃。 红纸似从云雾中落下。伴着那红纸,怜花楼的姑娘们将早已准备好的花瓣从空中洒下。 玄月圣殿和碧泉山庄的人也没闲着。自暗处一跃而出,将郁垒挡在了玉泉镇的路上。 带领四大世家弟子的人,正是谢谨言。谢二公子满脸骄纵,他这一道关卡绵延二里,定能将郁垒带的红包搜收完了! 谢谨言说道:“圣尊,想要过去可得把红包留下。” 郁垒勒住缰绳,点漆似的双眸里满是笑意。他刚想说一个“好”字,贺兰重华忽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圣尊,红包不够得闯过去。” 是了,在攻上昆仑之前郁垒将未明宫的那些什么金银铜器,千年玄铁全都一炉子熔了做了兵器。 现在的未明宫,穷。 郁垒握拳咳了咳:“拿酒来。” 谢谨言愣了愣。从这就开始喝酒啊?从玉泉镇到忘归馆可是还有两里路呢。这两里路上全是人! 郁垒又笑了笑:“我们的人可以帮着喝吗?” 谢谨言又愣了愣,瞅了一眼郁垒身后那几十个人。这么些人能抗住一里地不? 谢谨言同情地点点头:“当然可以。” 郁垒眯着眼睛又笑了笑:“那就好。” 郁垒手掌似抚琴的样子一拨一压,玉泉镇的石板路忽然颤抖起来。 四大世家的弟子忽然头皮一阵发麻,只见玉泉镇外密密麻麻的声响传来,一千鬼将向着玉泉镇冲了过来。鬼将还是那森森白骨的模样,与杀上昆仑时不同的是这些鬼将衣着还挺整齐。 为首的鬼将正儿八经地将衣服上的尘土拂去,又整理好了衣摆,从碧泉山庄的弟子手中接过酒碗。 谢谨言:“……” 圣尊你好像犯规了吧? 郁垒挑起嘴角一笑,一刻也不耽搁,策马往忘归馆跑去。 反正这么多鬼将在身后,够得这些小弟子们喝上一壶的。 何况…… “圣尊!这不对啊!这漏的啊!”谢谨言惊叫道。 眼见站在自己面前的鬼将把一碗酒倒进自己嘴里。那白酒顺着他空空荡荡的骨骼“哗啦”一声一滴不剩地泼到了地上。 末了,鬼将还满脸歉意地将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拧了拧,然后又满脸歉意地穿上。 谢谨言揉了揉眉心,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老眼昏花了,否则怎么在白森森的骷髅头上看出“歉意”二字的? 忘归馆内,吴三娘帮白珞梳着头发。 白珞笑嘻嘻地指了指碧泉镇方向:“我就知道谢谨言挡不住郁垒。” 吴三娘抬眼望了望玉泉镇的方向。她目力没有白珞好,只能看见玉泉镇上空好似腾起了一团红雾。 陆玉宝抬头看着屋顶:“白燃犀,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嫁不出去了!” 白珞一袭红衣坐在屋顶之上,什么珠钗玉饰,由着吴三娘随意打扮。她自己拎了一壶酒坐在屋顶上看着玉泉镇的热闹。 白珞笑道:“堵门的还有谁?” 陆玉宝往外张望了一下:“元宗主、胡大当家、还有叶光纪、薛恨晚都排着队呢。” 白珞惬意地饮了一口酒,又递给吴三娘一杯:“那这后面可更精彩了。” 吴三娘叹口气道:“我说你就真不怕自己嫁不出去?跟燕朱比力气,与叶光纪比潜水,还要与薛恨晚那能吞一湖水的人比喝酒。是不是太狠了点?” 吴三娘这么一说,白珞细细想了想,似乎……的确是狠了一些。 玉泉镇到忘归馆的山路上,站了不少人。 郁垒纵马到山下,领着未明宫的弟子走上忘归馆前的台阶。郁垒的面前站着燕朱和元玉竹。燕朱莞尔一笑:“圣尊,神君让我变个朱厌兽挡挡你,你别介意啊。” 郁垒嘴角一抽附在贺兰重华耳边小声说道:“真的没有红包了吗?” 贺兰重华小声道:“钱都用来买神君的凤冠霞帔了。” …… 郁垒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那么穷。 贺兰重华又小声问道:“圣尊,这回召鬼将来有没有用?” 郁垒嘴角又抽了抽:“你说呢?” 以朱厌兽以一敌百的气势,这条路恐怕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只见燕朱微微红着脸从元玉竹手中拿出一顶白色的虎头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十分害羞地嚎叫了一声:“嗷。我朱厌兽在此。” 郁垒:“……” 燕朱脸颊红红地看着郁垒:“圣尊见笑了,都是玉竹出的主意。圣尊你还不过去吗?” 坐在屋顶上看好戏的白珞拿着酒的手一颤,嘴角一抽。 自己这算是被出卖了? …… 郁垒又往上走,薛惑站在树荫下和姜轻寒站在一起。粉色的衣衫在斑驳的树荫下,像是一朵花一样。 薛惑看着郁垒:“想娶我家白大猫,可得过我这一关。” 郁垒笑道:“比喝酒吗?” 薛惑用手肘撞了撞姜轻寒:“酒呢?” 姜轻寒赶紧拿出两壶:“霜梅酿,圣尊请!” 郁垒接过霜梅酿,二话不说一饮而尽。郁垒刚喝完,只听面前一声酒壶落地的脆响。薛惑直愣愣地朝姜轻寒身上倒去:“啊,我喝醉了。” 郁垒:“……” 一阵凉飕飕的风吹过薛惑衣摆,空中隐有虎啸。 姜轻寒小声道:“薛恨晚,你演得有点假。” 薛惑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郁垒:“你还不走?等着看白大猫来揍我呢?” 郁垒莞尔:“多谢。” …… 再往上走,便是叶冥站在忘归馆门前。 叶冥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挡在门前,见郁垒走来,他一把推开了忘归馆的大门:“请进。” 白珞:“???” 这都是些什么朋友? 郁垒抬脚走进忘归馆便看见坐在屋顶上穿着红衣的白珞。那一袭红衣在湛蓝的天空下,顿时就撞进了郁垒的心里。 郁垒轻轻跃上的屋顶,将白珞揽进怀里,笑意染进了眼底:“现在可没人拦着我娶你了。\b” 第四百一十八章 燃犀照魂 · 番外2 忘归馆日常 数九寒天,蜀中的冬天不似琅琊,虽不会让河水结冰,但却冰冷刺骨。 玉泉镇的街道上,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树梢叶子落了剩下一树枯枝。那枯枝之下倚靠着挑着担子卖酒酿丸子的人,热腾腾的雾气,让这景色染了一层朦胧又温暖的雾气。 一旁四方斋的大堂里,说书先生和初来蜀中的人吵了起来。 “你说监武神君在你们蜀中,我还说在我们琅琊呢!你们有证据吗?” “这谁不知道十年前那场灾难,只剩下蜀中猛虎寨?客官您看见我们门口挂的虎皮没有?那是断一刀胡大当家的!” “胡大当家和监武神君有什么关系?一个山匪,一个神君!” “诶,这位客官好生不讲理。胡大当家和监武神君是至交啊!” “说书的越来越没边了。胡大当家是山匪,哪能和监武神君相识?” “我们蜀中人人都知道,四大世家、山匪、青帮,都和监武神君相识!” “我看你们拜神拜傻了!” “诶!这位客官你怎地如此不讲理?客官你要不信就在这等着,等个几日必然有几位模样俊俏的神君从那迷雾遮蔽的山中出来。” “怎么模样俊俏的就是神君了?我模样还俊呢!” “你俊个屁!”说书的终于失去了耐心,把惊堂木一扔,走了。 四方斋门外郁垒穿着黑衣,踏着一双皂靴踩过玉泉镇的青石板路,听到四方斋的争吵嘴角不免噙了个笑。一场战事,无论当时有多惨烈,被人口口相传又变了样。 这一次监武神君不再是额生三眼,背后双翼的模样。而是额生三眼、背后双翼、身披银甲、手持金鞭、脚踏猛虎的模样。 对于脚踏猛虎这一点,白珞尤其的不满意,索性在玉泉镇通往忘归馆的路上布下迷雾阵,在这蜀中当起神仙来。 “哒”几个铜板落在卖酒酿丸子的摊子上。老头抬起头,脸上顿时堆出笑来:“郁公子又办完事回来了?还是老规矩少些糖,多些醪糟?” “嗯。”郁垒点点头:“我娘子就爱吃这个。” “好嘞!”老头盛了一碗给郁垒装好:“公子您拿好。” 郁垒端着一碗酒酿丸子向着山上走去。 白珞不回昆仑墟,也不爱去未明宫,就爱住在蜀中。他每月难免要回魔界一两次,免得贺兰重华在魔界被另外几方鬼帝给逼得撂了挑子。 郁垒走入迷雾中,那迷雾轻轻在郁垒面前让出一条路来。沿着青苔密布的石台阶蜿蜒而上就到了忘归馆,还没进门就听见忘归馆里一阵喧嚣。 薛惑:“白燃犀!你怎么打这张牌呢!我清一色被你打没了?” 白珞:“薛泥鳅你是想打牌还是打架?” 陆玉宝:“我求求你们消停点!再给我把亭子拆了,你们就自己做饭!白燃犀你今天想吃尖椒小炒鸡,还是椒麻凉拌鸡?” 白珞:“椒麻凉拌鸡。” 薛惑:“姜轻寒!白燃犀他欺负人!你怎么还在酿给她霜梅酿!你有没有出息?” 姜轻寒:“呵,你有出息你倒是动手啊!” 郁垒一进门就见厨房里升了炉子,炊烟从厨房里飘了出来。风清亭的小石桌上四个人围着坐了,薛惑拿了叶子牌来。四个都不怕冷的神仙,为了体验人间的生活,特地在亭子里放了炭盆。 如果说这一百年来,白珞的愿望是平息三界纷争换得三界平安。那么薛惑的愿望就很质朴了。那就是能让四方神坐一桌打叶子牌。 为此薛惑特意从昆仑把神荼和尚未化形的朱雀神鸟也给逮下了界来。 这就显得薛惑有些丧心病狂。小石桌旁,薛惑一脚踩在石凳上,一脚落在地上的,气势汹汹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牌。 白珞与叶冥冷着一张脸坐在东、南两方。叶冥倒没什么,反正如果没事干他也是往自己龟壳里一缩睡个上百年,怎么打发时间都是打发。 白珞就不一样了。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薛惑这泥鳅赖在忘归馆里不走。薛惑不走,姜轻寒也不走。叶冥也就顺便留下了。现在还多了神荼和妘彤。 忘归馆何时变成客栈了?! 神荼赖洋洋地抬眼看了看郁垒:“回来了?” 薛惑顺着神荼的声音看去,见郁垒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酒酿丸子,顺手就接了过来:“这大冷天的吃这个正合适。” 薛惑才舀起一颗丸子还没放进嘴里,那一碗热腾腾的酒酿丸子就从他手里消失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郁垒从他手里端走了酒酿丸子,顺手连勺子也收走了。 郁垒丝毫不加掩饰的嫌弃道:“这是我娘子的。没有你的。” 白珞看着热腾腾的一碗酒酿丸子忽然没什么胃口。她勉强吃了一颗:“好像有些太甜了。” “甜吗?”郁垒尝了一颗:“糖不多啊。” 薛惑厚着脸皮又将酒酿丸子抢了过来。反正他赖在这忘归馆里,早就是不要脸皮了的,也不差这一点了。薛惑满足的咬了口软糯的丸子,摸了一张牌打了出来:“幺鸡!” 一旁的朱雀神鸟抬眼看了看薛惑,黑色的瞳孔闪了闪,有些不爽。 薛惑丝毫不觉,咬着嘴里的软糯丸子继续说道:“幺鸡没人要啊?” “腾”地一下,朱雀神鸟的翎羽燃起了火来,把薛惑准备喂进嘴里的丸子烧成了一块黑炭。 叶冥反应快,在朱雀翎羽燃起来的一瞬间筑了一堵冰墙,将自己和白珞挡在冰墙之后。 叶冥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隔着冰墙默默地看了一眼薛惑被烧得一脸焦黑的样子,甚是愉悦。 薛惑怔怔地回头看着朱雀神鸟。朱雀神鸟就像一只斗鸡一样伸着脖子,耀武扬威地看了薛惑一眼。她一低头将那张叶子牌啄了个粉碎。 薛惑:“……疯了吧你?” 站在朱雀神鸟身后的神荼冷冷一笑,双手交叠着枕在自己脑后,半躺在风清亭里。 白珞吁了口气:“终于不用再陪着薛泥鳅打叶子牌了。” 朱雀神鸟显然被薛惑一句话激怒了。她扑扇着翅膀就朝薛惑扑了过去。 薛惑一惊,酒酿丸子也不要了的,赶紧逃出了风清亭。 薛惑:“我说的是幺鸡!幺鸡!又不是你!” “轰隆”一声,风清亭的瓦顶被一条巨龙给冲破了一个大洞。一黑一红两个身影直冲向云端。 …… 玉泉镇说书先生:“看吧,我就说玉泉镇住着神仙吧?你看,又出现神迹了。” 陆玉宝:“从今天起,薛惑与狗不得入忘归馆!” 第四百一十九章 燃犀照魂 · 番外3 甜甜的日常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两个身影踏着忘归馆的青瓦片一闪而过。 白珞牵着郁垒做贼似的从浓雾弥漫的山道上溜了下来。 郁垒几次想说话,都被白珞冷冰冰的绀碧色瞳孔制止。 白珞溜到玉泉镇上长舒一口气:“幸好没被薛泥鳅和陆玉宝发现,否则定会跟下山来。” “唔……”郁垒欲言又止。 白珞眨巴着眼睛问郁垒道:“你不觉得他们几个很烦吗?” 郁垒淡淡一笑:“是挺烦人的。” 白珞:“多久要把他们几个赶回昆仑才是。叶王八倒好,天气不好就沉在湖里,也不吵人。但薛泥鳅那厮太不知收敛,吃我忘归馆的,用我忘归馆的,还要在我忘归馆里秀恩爱。” 郁垒赞同地点点头,笑得一脸宠溺:“你想吃什么?” 白珞四处闻了闻:“陆玉宝的鸡虽然做得很好,但我也有些吃腻了。吃羊肉串吗?” 郁垒点点头:“好。” 白珞又问道:“喝酒么?” 郁垒点点头:“好。” 白珞大马金刀地找了个羊肉串摊坐下:“老板,先来一百串羊肉串!” 那老板愣了愣:“多少?” 郁垒补充道:“今晚你的摊子我们包了,把所有半肥瘦的羊肉都烤来,多放孜然和辣子。” 老板满脸堆笑:“好勒!” 很快一大盘烤羊肉串就摆上了桌。老板用小泥炉升了火,铁盘摆在小泥炉上,一晚上都不会凉。铁盘里羊肉串油滋滋地冒着油珠,飘着香。 羊肉串上撒着红彤彤的辣椒面,伴着那股肉香格外诱人。白珞拿起一串放在嘴里,咬下一口肥瘦适中的羊肉来。羊肉的香味顿时萦绕在唇齿之间。 白珞吃下一口羊肉,再端着米酒大口喝下,顿时唇齿之间都沾满了香气。 郁垒好笑地看着白珞。白珞这样子如果让陆玉宝看见,估计会伤心了。 白珞贪杯,米酒起初不醉人,但白珞那般喝法几杯下去也渐渐有了醉意。她两颊染了两抹红,衬得那绀碧色的瞳孔也不再冷。 夜色渐渐笼罩了玉泉镇,店家点亮了红灯笼,青石板上的水洼倒影着摇晃的红灯笼和我一双人影。 卖酒酿丸子的小贩推着车从二人身旁走过,看着郁垒热情地招呼道:“郁公子,带媳妇儿来玩啊?送你们一碗酒酿丸子啊!夫人爱吃的。” 小贩熟稔地给白珞盛了一晚:“夫人慢用,我媳妇儿快生孩子了,明天我就不出摊了。” 白珞打了个酒嗝,从衣袖里拿出一块片黑黑的龙鳞给小贩:“这个你拿去。” 小贩看着那黑得发亮的东西好奇道:“这是什么?” 白珞:“龙鳞,放在舌头下面比人参管用。” 小贩连忙摆手道:“这东西太贵重了,我怎么能要。” 白珞摆摆手:“不贵重,我多得是。用完了再削就好。” 小贩千恩万谢地拿着龙鳞走了。 白珞吃完一碗丸子也十分满足。白珞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今晚上她差不多吃完了整只羊。卖羊肉串的小贩都乐开了花。 郁垒买来一串冰糖葫芦给白珞:“吃两颗山楂可以消消食,但不可吃太多了。” 白珞接过冰糖葫芦咬了一颗放进嘴里。天色已晚,摇曳的红灯笼映着水洼有些像洞房花烛夜那一晚的红烛。 冰糖葫芦化在嘴里,空中一片雪花飘落。这一年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晶莹的雪花落在白珞小巧的鼻尖上,郁垒轻轻将雪花逝去。他手势极轻,却在触碰到白珞鼻尖时,忍不住手抖了抖。 白珞红了耳根小声问道:“下雪了,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嗯?”郁垒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珞。 连三界都能掀翻的白燃犀,一场雪却让她回不了忘归馆了? 郁垒看着眼前连撒谎都不会的人宠溺地笑道:“你想去哪玩?” 白珞偷偷瞟了眼怜花楼。听说薛惑这厮闲着没事的时候在怜花楼里增设了几间颇为有趣的房间。那房间不仅供恩客使用,还提供给情侣。 薛惑这老板蛮横,即便是恩客来怜花楼翻牌子,也要看姑娘乐意不乐意。所以如果是情侣进了怜花楼,姑娘们也绝不会上前来打扰。反而那各色美人添了颇多情|趣。 白珞红着耳根说道:“你去过怜花楼吗?” 郁垒诧异地看着白珞:“你想去怜花楼玩?” 白珞故作镇定地咳了咳:“这怜花楼就开在四方斋旁边,做生意嘛,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郁垒心想这四方斋是酒楼,卖艺的是说书先生,跟怜花楼可不是一个路子。 郁垒道:“好,你想去玩我们就去。” 白珞一听不乐意了:“什么我想去玩?我可是监武神君!谁稀罕进薛泥鳅的楼里玩?” 郁垒:“好,是我想去玩。”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怜花楼前。怜花楼上的姑娘们看见郁垒眼睛一亮,再看见郁垒身旁的监武神君又忽的眼神一黯。 这玉泉镇上的人都知道,郁公子长得再是俊俏他的身子也是馋不得的。 当然,白姑娘的身子也馋不得。 不过郁垒和白珞二人双双走进怜花楼那可是头一遭!姑娘们扔下自己的恩客纷纷走到廊上看着。 白珞一踏进怜花楼就有些后悔。这几十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白珞。白珞忽然很想逃。 白珞脚底开溜,却被郁垒握住双手轻轻拽住。郁垒回头对躲在自己身后的白珞说道:“你想玩什么?” 白珞磕磕跘跘地说道:“听说这里凤卿卿姑娘的曲子好。” 郁垒有些揶揄地看着白珞:“哦?真的是想听曲子?” 郁垒走进怜花楼,看见那大大的“瑶池双修房”牌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凤卿卿见郁垒和白珞走了进来亲自迎了出来,正好听见白珞的话语。凤卿卿掩嘴笑道:“承蒙白姑娘抬爱。” 白珞羞得又想躲。自己犯什么糊涂竟然想到了这一出。虽说她与郁垒二人成婚已有多日了,但这在自己家里和在外面可不一样。 白珞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羞耻。 郁垒拿出几片金叶子给凤卿卿:“可否行个方便,今日怜花楼我们包下了。” 凤卿卿接过金叶子笑道:“二位是贵客,自然是可以的。”说罢凤卿卿回头招呼了几声,很快怜花楼里就人去楼空只剩下白珞与郁垒两位客人。 白珞躲在郁垒身后小声问道:“未明宫不是穷吗?” 郁垒淡道:“你夫君治理有方,未明宫已经很富裕了。” 凤卿卿将二人引到“瑶池双修房”里:“这是怜花楼最好的客房,二位在此稍作歇息,卿卿去准备准备,二位要是想听曲了摇铃便可。” 说罢,凤卿卿半掩着嘴笑着走了出去,还顺便将门也关上了。 这“瑶池双修房”布置得颇为奢华,薛老鸨不仅用了西域的丝绒地毯,连墙上挂着的画也是从东瀛高价采购的。 那一幅幅画,竟是一张张春|宫|图! 白珞霎时羞得脖颈都红了。这“瑶池双修院”除了布置精美的卧室还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是一汪小小的温泉。氤氲的水汽让这小小的院子充满了暧昧气息。 这汪小小的温泉像极了未明宫的曼陀罗华泉。白珞想起当初在未明宫时与郁垒胡天胡地的场景,顿时更羞了。 若这屋里没有这汪温泉便罢了。有这温泉岂不是把自己心思全都暴露了?! 白珞赶紧转身:“温泉不好,还是听曲吧。” 白珞刚刚想走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落进了郁垒滚烫的怀里。 郁垒灼热的气息拂过白珞耳边:“你想听什么曲?为夫给你唱。” 白珞一惊挣扎了一下:“等……等一下。” 郁垒轻轻刮了刮白珞鼻子:“是得等一下。我差点忘了。” 说罢郁垒手指似抚琴一般轻轻一拨弄,夜色中忽然传来几声响动。 下一刻只听一声尖叫,怜花楼不远处的树上一个粉色的身影落了下来。 白珞:“……薛恨晚?” 扑通,又一个绿色的身影落了下来。 白珞:“……姜轻寒?” “咚”,又一声响动,一只不怎么大但明显是乌龟样的东西落了下来。 另一边一个正在逃窜的身影也被鬼将逮住。 白珞:“……叶光纪和陆玉宝为什么也在这里?” 郁垒道:“从你出忘归馆的时候他们就跟着了。” “!!!”白珞:“所以陆玉宝看着我吃了一整只羊的羊肉串!薛恨晚他们还看着我进了怜花楼……和这个什么瑶池……什么房?!!” 郁垒含着笑意点了点头。 !!! 为什么郁垒这时候还笑得出来!!!白珞觉得这件事比天塌了都可怕!!! 白珞拎着自己裙子转身就跑:“不行不行!这可得被他们笑个上千年!” 白珞慌不择路,竟然跑到了温泉小院里。白珞发现走错了路赶紧转身,却被郁垒堵在温泉小院里。 郁垒俯下身贴着白珞耳边说道:“现在可来不及了。” 说罢郁垒侧过头吻上了白珞的唇角。 甜甜的冰糖葫芦味道化在了一池温泉里。 第四百二十章 燃犀照魂 · 番外4 百城结界 一觉醒来,白珞有些懵。她在一个极其陌生的地方。 一张金丝楠木的红帐之中放着绣了百蝶图的被子。屋中的桌上放着瑞脑消金兽,袅袅青烟飘出的味道有些甜腻。房间里还立着龙凤红烛,红烛旁有一顶凤冠。 那凤冠华丽坠着一百零八颗珠子,凤冠之后是合卺酒,看那样子还没动过。 白珞困惑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喜服。 喜服不是她成婚时的喜服,屋子也不是忘归馆中的屋子。这一屋子华而不实的东西更是每一样她熟悉的。 正是疑惑时空中忽然“呼”地燃起了一抹火光。火光余烬之中一张黄纸骤然从空中飘落,落在她的掌心。 白珞用两根指头夹着黄纸,微微眯缝着眼睛看符纸上的字——【欢迎进入百城结界】。 白珞看完那一行字,符纸随即焚毁。 白珞:“……” 什么乱七八糟的?敢情自己这是进结界了?百城结界又是什么东西? “呼啦”又一道火光燃烬,一张符纸又出现在白珞手里——【百城结界第一卷——《风流王妃少年王》】。 白珞:“????” 这特么是什么鬼? 白珞刚想把那符纸揉碎,“呼啦”一声,符纸没了。白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扫视了房间一眼,见那张放着合卺酒和凤冠的桌上放着一本书,那书名正是《风流王妃少年王》。 白珞:“……” 忍着要一把将书撕掉的心情,白珞翻看起《风流王妃少年王》。这本书还挺贴心的,知道以白珞的性子估计第一章都看不完,所以在最前面写了个故事概要。 镇南王妃嫁与镇南王之后,因遭遇镇南王冷落,镇南王妃一怒之下扮做仙子与重病中的镇南王嫡亲弟弟私通,还因此诞下一子。原本以为镇南王的嫡亲弟弟在那晚之后就会重病不治一命呜呼,没想到镇南王的嫡亲弟弟不仅没死成,还涅槃重生成了一方霸主。 镇南王自立为定北王,还因为镇南王妃的缘由与镇南王反目,要杀了镇南王抢走镇南王妃。镇南王与定北王兵戈相向,杀得天昏地暗。镇南王妃自从诞下私生子之后,镇南王倒也待镇南王妃好了许多。这么多年镇南王妃因为对镇南王心中有愧,二人也算相敬如宾,还有了些真感情。当镇南王妃得知定北王就是当年大家都以为早已死了的镇南王的亲弟弟时,她自觉无颜再见二人,自缢于佛堂。 混战之中定北王杀了镇南王冲入王府却见到了悬于梁上的镇南王妃尸首。一时间无法接受现实竟然疯了。杀了镇南王府的所有人,然后自尽于佛堂。 白珞揉了揉额头,这不正是民间最恶俗狗血的话本子吗?嫂子和小叔子不伦之恋导致的血案。 只是自己这百城结界第一卷又是什么意思?自己难道是…… 白珞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二页,第二页的最上面赫然出现一行标题——《第一章:镇南王妃白燃犀》。 “啪”白珞一把将书摔了。 这特么作者是谁?她定要把他挂在城楼上吹个三天三夜,再用雷劈几个来回! “呼啦”一声,一小簇火苗燃烬,又一张符纸落在白珞手上。 符纸上书——【为了方便参与结界的人理解,特将主角名改为参与者的名字。】 白珞暗暗磨着后槽牙。参与你个头!!!!谁特么要参与这个什么杀千刀的百城结界?!另外这个骚里骚气的操作怎么有点熟悉? 白珞深深吸了一口气,随意翻了翻,在书中找到了镇南王的名字——“郁垒”。 白珞:“……”敢情这是把他们两都拉进来了?不过有郁垒就好办了,他们两联手把这结界掀了就是,再把设置结界的人给拖出来打一顿就好。 白珞又往后翻了翻,找到镇南王嫡亲弟弟的名字——“宗烨”。 特么!!!! 这能一个结界把郁垒和宗烨都弄出来的人本事不小啊! 白珞忍无可忍地把书一摔,管他什么百城结界,管他什么狗血小说,一把掀了就是! 白珞穿着大红嫁衣一脚踹开了门。只听“碰”地一声,门外一个人被撞飞了出去。 “嘤嘤嘤,好痛……” 这声音颇有些熟悉,可又十分陌生,仿佛是谁在捏着嗓子说话。白珞低头看去,见地上一片水洼之中一个穿着侍女衣服人跌坐在地上头上挂着一个铜盆。 那“嘤嘤嘤”的怪声正是从铜盆之下传来。 白珞打量着那侍女。那侍女脸盖在铜盆之下看不清,但身材着实魁梧了一些,胸口更是一马平川。这镇南王府的侍女样貌好生特别啊! 白珞没好气地看着那侍女说道:“你是谁!” 那侍女从头上揭下铜盆:“嘤嘤嘤,王妃怎么才刚成婚就不认识宝宝了?” !!!!!!! 白珞看着那铜盆下的脸,那不是陆玉宝那是谁!!只不过此时的陆玉宝穿了粉色侍女衣服,还扎了双髻,双髻上坠着红花,脸上赫然还化了红妆! 白珞从未见过如此恐怖、诡异、恶心的画面。因此,白珞从地上捡起铜盆,“哐啷”一声又盖回了陆玉宝的头上。 陆玉宝:“嘤嘤嘤,宝宝做错了什么事,又惹王妃生气了?” 白珞惊恐地看着陆玉宝,伸出手在他脸上一拧。陆玉宝疼得眼泪都涌了出来,他梨花带雨地看着白珞:“嘤嘤嘤,王妃不开心就拿宝宝出气好了,宝宝不哭。” 白珞忍着心头一股邪火盯着陆玉宝:“陆玉宝,你这说话不累吗?” 陆玉宝:“嘤嘤嘤,果然王妃还是嫌弃宝宝了。” 白珞深吸一口气紧盯着陆玉宝,恨不能再他脸上剜几个洞,看他是装疯卖傻还是被这结界下了蛊。 白珞:“你说我是谁?” 陆玉宝揉着脸委屈地看着白珞:“您是镇南王妃白燃犀啊。” 白珞:“以前呢?” 陆玉宝:“您是白府的大小姐啊。” 白珞没好气地说道:“我说结界之外!” 陆玉宝可怜巴巴地看着白珞:“嘤嘤嘤,王妃疯了呢!” 看来这结界之中陆玉宝是失去了意识?或者他只是一个结界中的工具人? 白珞受不了陆玉宝化身嘤嘤怪,抬手禁了陆玉宝的言。陆玉宝抬起铜盆从缝隙里看了白珞一眼:“嘤嘤嘤,王妃这是不想要宝宝了,要宝宝滚下去吗?” ????? 不是已经禁言了吗?为什么陆玉宝还可以嘤嘤嘤? “呼啦”,白珞手里又多了一张符纸——【宿主您猜对了呢,您不可以使用任何法术哦!】 在符纸彻底被烧毁之前,白珞将符纸一把扔在地上,再用脚狠狠碾了碾。 陆玉宝:“嘤嘤嘤,王妃不要生宝宝的气好不好?” !!! 道理白珞都懂,可是为什么陆玉宝会变成嘤嘤怪啊!!!不论是谁,把陆玉宝变成嘤嘤怪也太恶趣味了吧!!! 白珞冷冷看着陆玉宝,从齿缝中吐出一个字来:“滚!” 陆玉宝:“嘤嘤嘤,宝宝自幼跟着王妃,王妃想要宝宝去哪呢?” 白珞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怒道:“哪边凉快哪边待着去。” 陆玉宝往旁边的阴影处挪了挪。 “……”白珞无力地看着娘版陆玉宝:“你知不知道怎么才能出去?” 陆玉宝左边指了指:“王府的大门在那边,王妃想要去哪?宝宝给王妃备车。” 白珞正欲破口大骂,好似结界良心发现似地“呼啦”一声又给了她一张符纸——【宿主如果想出结界的话,需要完成女主的愿望哦,女主的愿望参考书籍最后一页】。 白珞赶紧回到房中翻开那本《风流王妃少年王》的最后一页。 在镇南王妃自缢之后,她得知镇南王被定北王杀害,定北王又自杀之后悔不当初。镇南王妃自言,若一切能重来一次,她一定让镇南王与定北王二人兄弟言和,相亲相爱,共创南昭辉煌。 …… 哦,就这个愿望啊?那就简单了。 说起来兄弟不和不就是因为自己那风流一夜么? 白珞一把扯下紫檀木床上的红帐悬在了梁上。 作为神尊悬梁自尽太难了,毕竟闭气是基本功,悬梁自尽这种死法也不知是会先被饿死还是先被勒死。可是作为普通人的话,悬梁自尽就太简单了,就是一盏茶的事。 白珞踩上凳子,刚把自己下巴放到红帐上,“呼啦”一声,又一道符纸出现在自己眼前。这次符纸没有落在她的手里,为了方便阅读直接悬在了她的眼前。 【自尽的话结界会随着宿主粉碎,结界中的人再也不能出结界。】 结界中的人?看来除了她自己,陆玉宝也是被掳来的。这么说是结界抹除了陆玉宝的记忆,让她变成了工具人。难道结界中只有白珞一个人有记忆? 结界仿佛猜到了白珞所想,“呼啦”一声又燃起一簇火苗。 【宿主猜对了,结界之中只有宿主一个人有记忆。】 白珞:“……” 不论制造这结界的人是谁,白珞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百种死法。 白珞刚准备从椅子上走下来,之间门被“砰”地一声打开了。陆玉宝看见梁上的那根红帐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嘤嘤嘤!!!王妃!!你不要想不开啊!!!你还有宝宝啊!!!!” “……”白珞冷冷看着陆玉宝:“你再嚎信不信我先勒死你?!” 陆玉宝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无助地看着白珞。 白珞还没从陆玉宝那一嗓子的嚎叫中回过神来,只见陆玉宝身后走来两人。一个穿着黑色绣金蟒文长衫,气质沉稳透着冷意。另一个穿着饕餮纹交领短衣,看上去更加地干练英气。 这两人长得宛如一对孪生兄弟,不是郁垒和宗烨还是谁! 只见郁垒挑起嘴角冷冷一笑转身走了。 …… 镇南王这么欠揍的吗?! 白珞再回头看着宗烨,只见宗烨对着自己欲言又止半晌,终是低声道:“王妃莫要再如此自苦。” …… 我自苦个头! 白珞心想这两人在结界之外就处处不对付,互相看不顺眼。此时在结界里还是想要掐死对方的人设,这特么怎么才能让这两个人相亲相爱? 白珞勾了勾手指,把陆玉宝勾了过来:“你说怎么才能让两个人相亲相爱?” 陆玉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嘤嘤嘤,看来王妃是想明白了呢!” 白珞忍住想揍陆玉宝的冲动笑道:“那你倒是说说要怎么做?” 陆玉宝托腮想了想:“男人都喜欢长得漂亮的女人。不过王妃天生丽质,不用担心呢。” 白珞道:“我是问两个人男人要怎么才能相亲相爱?” …… 陆玉宝掩面痛哭:“嘤嘤嘤,王妃果然还是疯了呢!” 白珞揉了揉额角,果然问陆玉宝还是不行啊! 不过到底为什么宗烨会重病,大好之后又做了定北王呢?难道只是因为镇南王妃? 白珞翻开书认认真真读了起来。 原来南昭是大楚的属地。虽然南昭政权相对独立,但因为大楚皇帝有封王的权利,所以本质上来说他这个镇南王当得并不自由。 这时候大楚内乱,太子与三皇子争夺地位,以前无人问静的南昭因为有镇南军而成了太子与三皇子拉拢的对象。南昭也不可避免地卷入了争储漩涡之中。 镇南王是世袭的爵位,镇南军也掌握在郁垒手里。太子是当朝正统,郁垒自然也隶属于太子一方。而三皇子想要镇南军只能从宗烨入手。 宗烨的一场重病乃是中了剧毒。那一场大病原本会要了他性命,结果却被镇南王妃阴差阳错解了毒。 宗烨病愈之后查到是郁垒的小厮下的毒,知晓是郁垒害怕自己抢了镇南军才对他下手,从此兄弟反目。 宗烨痊愈之后借着三皇子的手带走了一部分镇南军组建了定北军。接下来便是举兵谋反,杀了镇南王后又自戕的事情了。 只是看过去看过来,这个小厮的嫌疑最多,既然有机会下毒,为何不用更烈性的毒药?还给了宗烨解毒的机会? 白珞很快定好了策略。要让两人相亲相爱也许不容易,但让南昭再创辉煌却是简单啊! 杀了小厮。杀了三皇子。再不济将大楚皇帝、太子一并杀了。只要他们自顾不暇,无暇顾及南昭不就好了? 哦,可惜自己现在一身神力被封印了。否则端了它大楚皇室也不过就一盏茶的功夫。 白珞定下此计觉得可行。她重重地一拍桌子厉声道:“陆玉宝,把府中下人都给我叫来!” 一柱香之后,府中的下人都一脸困惑地站在院中。 这进门第一天就寻死觅活的镇南王妃怎么看也不过是只纸老虎。几个嚣张跋扈一点的下人甚至都没给白珞什么好脸色。 …… 老虎不发威你把我当病猫?? 白珞一拍桌子随手点了几个用鼻子看的小厮:“你你你,领了薪水就走人。” 众小厮皆是一愣,不明白怎么镇南王妃一开口就是要人走。 顿时一个老成一点的人说道:“王妃此举何意?我从小就在镇南王府,王妃要我走为何不问问王爷?” 白珞冷冷一笑:“从小就在镇南王府,那就是有什么契来这?” 白珞转过头看着陆玉宝。那书里隐约提了一句,白珞一时半会儿没记起来。 陆玉宝提示道:“死契。” 众小厮见白珞连死契都不知道,不由地又轻蔑了几分。 白珞点点头:“死契好,那就是要你死你就必须死的是吧?” 白珞从一旁拿起一小壶毒酒放在桌上:“要钱还是要命,你们自己选。” ……众小厮惊骇地看着白珞。 陆玉宝低声在白珞耳边说道:“王妃,死契的意思是一生不得赎回的意思。不是让他死。” 白珞眉头一皱:“这么多规矩?一生” 陆玉宝点点头。 白珞愁道:“既然一生不能赎回,那看来就只能选择毒酒了。” 那几个小厮哪能想到这个看似温柔的王妃竟然是个黑心肠!几个小厮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王……王妃饶命!” 这边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郁垒。郁垒走到院中,一众小厮仿佛看到了救星,对着郁垒一拜再拜,好似虔诚的信徒。 郁垒蹙眉看着白珞:“你这是干什么?” 白珞道:“换些下人。” 郁垒不解:“为何?” 白珞理所当然地说道:“看不顺眼。” “……”郁垒沉默地看了白珞半晌淡道:“随你。” 众人没想到自己的救星一瞬间就成了泡沫。能屈能伸的人类一转头就将白珞当成了神,头磕得如同捣蒜。 不过跪拜这种事吧,白珞实在是受惯了,也不稀奇。就算是那些神尊少主拜她,她也是受得起的。 白珞不动声色地看着众人。等着他们头磕得差不多了,白珞慢悠悠地看着众人:“头磕疼了吗?” 众人欲哭无泪地看着白珞,原来自家王妃不是黑,而是根本没有心! 白珞翘着二郎腿一荡一荡地说道:“不想死就拿钱走人吧。” 小厮们哪里还敢有任何怨言,只能拿钱走人。好在白珞给的钱够多,小厮们也都没什么怨言,顺利遣散了。 幸好陆玉宝虽然变成了嘤嘤怪但是智商还是在线,府里的小厮一遣散立刻买回来了一些忠厚老实的仆人。这些个仆人都是能干活的,干起活来以一敌三。只不过这一次陆玉宝的审美着实有些奇怪,买回来的仆人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没有一个看着好看的。 陆玉宝附在白珞耳边耳语道:“王妃,这些仆人你可还满意?” 白珞:“呃……没有好看一点的吗?” 陆玉宝嘴巴一噘:“宝宝才不要买个狐媚子回府,男人也不行!” 呃……你开心就好。 白珞心里暗暗盘算着,府里的小厮都换完了,只剩下一个郁垒身旁的小厮阿兰。这个小厮她遣散不了,但是堤防一个总比堤防一群要来得容易。 只要宗烨不中毒,那么兄弟二人就不会反目,只要能熬过书里原本的设定她应该就能从这该死的百城结界里出去了。 白珞心情极好,她让陆玉宝拿了些冷酒来半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之上饮着。这结界之中虽然处处荒唐,但好在有一点还不错,就是这酒的味道当真是好,入口柔,隐隐还带着甜味。 夏日的太阳有些灼人,日光从树荫间穿过在白珞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起初那阳光还暖洋洋的照得人舒服,不一会儿白珞便觉得那阳光有些烈了,照得人眼花缭乱。白珞用胳膊挡在脸上遮住阳光,可还是觉得眼花。 如果能用法术的话,白珞此时定然吹朵云来为自己挡着这恼人的阳光。可惜她现在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镇南王妃。 白珞颇有些不耐烦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准备换个地方躺着。谁知道刚一站起来便觉得大地朝自己倒了过来。 ??? 不是不能用法术的吗? 忽然白珞腰间一紧,天地也停止了旋转。 此时白珞才发现,哪里是什么法术让大地翻转,分明是自己头晕!可方才自己才喝了那么一点酒,怎么就能头晕呢?! 难不成变成这镇南王妃之后酒量也一并给封印了? 白珞困惑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没有脸朝下砸在地上完全是因为有人接住了她。她细细端详了那张有些熟悉的脸,接住自己的人正是宗烨。 ……宗烨?! 呕!!! 白珞一阵激动,忽然之间没忍住吐了出来。 宗烨眉头微蹙,但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实在是那酒味不是太好闻。宗烨温和地说道:“嫂嫂何必要自伤身体?” 白珞又一阵头晕。难道宗烨以为她是在借酒消愁? 白珞摆了摆手,刚准备跟宗烨解释一下,自己心情实在是好得很让他不必担心,忽然整个人身子一轻,脚下一空,落入了一个结实温暖的怀里。 白珞还来不及看是谁,郁垒的声音从上空的阴影中传来:“王弟的衣服脏了,去换一换吧。” 白珞见到宗烨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 白珞内心如同有万马奔腾而过——老子花了那么多钱就为了你们兄弟和睦,你们能不能好好相处?!!! 宗烨沉着脸道:“王兄不必担心,我只是听说嫂嫂在置办家仆,想给嫂嫂带几个得用的仆人来而已。” 郁垒语气阴鸷:“我需要担心什么?” 白珞被郁垒抱在怀里,一时也看不清郁垒的模样,可光听那语气便知道此时的郁垒脸色只怕难看得很。如果眼神能够杀人,宗烨只怕已经死了几百回了。 宗烨静静地看着郁垒,挑起嘴角不屑地笑了笑,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来:“告辞。” 郁垒目送着宗烨离开才抱着白珞回到了房里。他将白珞一把扔在床榻之上。白珞“砰”地一声砸在紫檀木的床上。即便那床上铺了厚厚的被子,但白珞仍然觉得自己摔得屁股疼。 白珞本来就还醉着,这一摔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昏迷过去。她抬眼看着郁垒,正准备好好骂一骂这个没有记忆的工具人二百五,可她还没开口,倒是郁垒先开口了。 郁垒冷冷看着白珞道:“成何体统?” 说罢,郁垒摔门而去,出门的时候还顺便吩咐了阿兰一句,让阿兰看紧白珞,禁了白珞的足。 白珞:“……” 她觉得她就算出了百城结界也不可能原谅郁垒了。 白珞心中生气,甚至想追出去与郁垒这二百五打上一架才好。可她刚刚撑着坐起来,只觉头一阵发沉,自己又“咚”地一声摔回了床上。 能屈能伸白燃犀决定先将这笔账记下,睡醒了再算。 谁知这一睡就把郎中给睡了来。 陆玉宝担忧地站在床边看着满脸通红的白珞,轻声问郎中道:“孙郎中,我家王妃到底怎么样了?” 孙郎中捻着他的山羊胡子轻轻摇着头道:“王妃体虚,原本就是不宜饮酒的。如今却忽然之间喝了那么多酒,导致肝脾受损,不过这并不是大问题。” 陆玉宝见孙郎中说话只说一半,急得摇了摇孙郎中:“那什么是大问题啊?” 孙郎中沉吟半晌说道:“王妃的脉象是老夫从未见过的。王妃脉象特异,似乎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元气被封印。” 陆玉宝:“那这有什么问题?不是我们王妃身体健康么?” 孙郎中摇摇头:“这样的元气只怕男子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女子?这股元气不仅对王妃没有半点好处,反而让王妃心脉受损。只怕……” “只怕什么?”郁垒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郁垒与宗烨二人站在门外,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孙郎中一见到郁垒,赶紧跪下行礼道:“拜见王爷。” 郁垒抬了抬手:“免礼,王妃会怎么样?” 孙郎中欲言又止地看着郁垒,拖拖拉拉地说道:“老夫从未见过王妃这样的脉象。许是老夫见识浅薄,王爷可以再请些医师前来会诊。老夫不敢妄言。” 郁垒听见孙郎中如此说,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的脸色愈发难看,就连语气也变得凶狠起来:“让你说你就说!” 孙郎中一揖到地说道:“王妃心脉已损,只怕王妃命不久矣。” 郁垒心蓦地一沉,仿佛是有扎满了细刺的刷子从自己心上刷过,疼得他忍不住蹙了眉。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听见孙郎中这句话竟然有想要杀人的冲动。可他原本是不喜欢这白府的大小姐的,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白府表面上看是南昭的商贾世家,实则是大楚安在南昭的眼线。郁垒有任何异动都会有白府的人连夜传到大楚。 他娶的白燃犀,看似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但他却清楚,白府不过是要放一个眼线在自己身边而已。何况这白燃犀还嚣张跋扈,进门第一天就换掉了他府里所有的下人。若不是软禁她,只怕整个镇南王府都要改了姓! 可那么讨厌的人,那么阴毒狠辣的人,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在听说她命不久矣的时候,心痛至此? 甚至……他想用命去换她的命? 郁垒冷冷地问孙郎中道:“可有治疗之法?” 孙郎中颤声道:“老夫才学浅薄,实在是不知道有什么药石可用。王妃此症,并非中毒,也并非什么病症,只能慢慢调养,也许……也许……” 郁垒:“说!” 孙郎中一抖,跪在地上如同一只鹌鹑:“也许能延数月寿命。” 数月?! 郁垒一颗心霎时间坠入深渊。她才嫁与他,怎么能只有数月的缘分?! 若是在以前,郁垒定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少了大楚的眼线,南昭才能真的壮大起来。可现在他不想管什么南昭,什么大楚。她是眼线也好,甚至想要害他也罢,他只想要她活着。 郁垒沉声道:“阿兰,整理一间院子让孙郎中住下,再去将南昭所有的郎中请来。只要能将王妃治好,本王可以满足那人一个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 阿兰震惊地看着郁垒,此言是何等分量?任何愿望都可以?若是那人要财帛还好办,可若那人是要南昭王位呢? 可看郁垒现在的神情,好似对此根本不在意,无论那人是要南昭所有的财富还是要南昭的王位,他都可以给! 郁垒见阿兰迟迟不动,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还不去?” 阿兰这才转身往府外跑去。 一直站在门外没有说话的宗烨此时也转身朝府外走去。郁垒冷声道:“宗烨你去哪?” 宗烨一言不发,只留给郁垒一个背影,消失在了镇南王府的大门外。 郁垒没心情管宗烨,他从门外走进屋里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陆玉宝担忧地看了白珞一眼,可她也不敢违背郁垒的话语,只能依依不舍地走出了门外。 白珞躺在床上,双目微阖。她两颊通红,似是酒气还未完全散去。郁垒坐在床边帮她掖好了被子,又用手背放在她额头试了试,果然还烫得很。 郁垒起身从铜盆中拿起毛巾拧干轻轻放在白珞的额头上。 额头上微凉的手让白珞觉得一阵舒服。她在睡梦中抬起手,一把将郁垒正要拿开的手握住,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郁垒眉头一蹙,可见白珞睡得香甜,他只能任由她将手拿着。 此时郁垒细细看白珞的眼眸,才发现她原来这般好看。成亲那日白珞带着凤冠,凤冠前的珠帘遮住了她的眉眼。他只能看见珠帘下那张樱桃似的红唇。 不过她的美丑,他原本就是不在意的。不过是白府放在他府里的工具而已。他只用养着她,看好她,不让她有什么机会坏了自己的事就好。 可他现在越看白珞越觉得熟悉。这张脸似曾相识,似在梦中见过。他的梦中时常出现一个人穿着一袭白衣坐在房顶上喝着一壶酒。梦中的她身后是漫天粉紫色的云霞。 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梦? 郁垒顿觉一阵心烦意乱,她的出现似乎将他原本的计划全部都打乱了。他原本计划着利用她向白府和大楚传递假消息,他便可以乘机找出大楚在镇南军中藏的眼线,让镇南军完全属于自己。之后他还可以招兵买马,虽然不能推翻大楚,但也足以与大楚相抗,守住南昭。从此南昭就不必再向大楚进贡,百姓不必再承担那些苛捐杂税。 当然这场计划里,白燃犀这颗棋子是要死的。 他若与白珞相敬如宾,再由她传递出假消息是没有人会相信的。白府的人不会相信他会接纳白府的小姐,而太子更不会相信。 所以他原本的打算是折磨白燃犀,折磨到她对他恨之入骨。这样的角色传递出的消息,白府和太子的人才会相信。谁都不会相信敌人的朋友,但却会相信敌人的敌人。 可现在,他忽然很恨自己。虽然只是一个还没有开始实施的计划,但光是想一想也让他恨极了自己。 她的出现,让他的计划全乱了。 郁垒攥紧了自己的衣摆。他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怎么办?他的面前是他不愿去伤害的人,而身后是南昭数百万的百姓。 郁垒轻轻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他的计划变了,但她的身份却没变。他不忍她死,可白府也不会放过她。也许等这一切事情了了,他与她携手余生。可是现在不行,他不可能与她并肩,更不知如何面对她。 夜里室内有些凉,郁垒抽出的指尖还带着白珞的温暖。 他有些舍不得,但却也留不得。未来的路有了变数,连他都不知当何去何从,感情又从何谈起呢? 郁垒起身往门外走去,可他还未跨出门去,便听得白珞动了动唤道:“郁垒……” 郁垒浑身一僵,他回头看着白珞,只见她仍旧紧闭着双目。一种异样的感觉滑过郁垒全身,白珞竟然梦见了他? 也不知白珞梦见了什么,只见她裹在被子中的身躯微微挣扎了一下。她眉头微蹙,睡梦中脸上也有了些不耐烦地表情。白珞嘟囔道:“郁垒你个二百五,把我的酒拿来……” …… 她刚刚说他什么??? 郁垒哑然失笑。酒量那么差的人还那么爱喝酒的吗?这一刻郁垒忽然犹豫了。白府送来的眼线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会不会……太随意了? 可她若是一点心机都没有,又为何会一日之内就将他府中的下人换了个干净?她到底想做什么? 郁垒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 郁垒正欲离开,只听白珞又喃喃说道:“宗烨你再去熬碗粥吧。郁垒熬的粥糊了……” 郁垒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宗烨?! 白珞与宗烨有什么关系?郁垒想着昨日白珞醉酒时宗烨环着她的样子,忽然之间心中就生出了恨意。 他还记得昨日看到此情此景时的心情。他想要把白珞囚禁起来,不准任何人接近她。她只能属于他,其他人多看一眼都是亵渎,哪怕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嫡亲弟弟也是如此! 忽然之间郁垒心里“咯噔”一跳。宗烨去哪了?他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白珞身上,完全没有注意道宗烨。这个时候他能去哪? 郁垒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想要南昭脱离大楚的钳制,宗烨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他是镇南王,他一旦有异动大楚一定会对他动手!但宗烨不同。他们二人虽是嫡亲兄弟,但在外人面前他从来不与宗烨亲厚。所以大楚对宗烨的监视也要松散许多。 南昭叛变,他必死无疑。可宗烨却能带着南昭脱离大楚,他才是未来的南昭王! 宗烨有任何的闪失,他所有的计划都将化为泡影! 郁垒急急向外走去找到阿兰问道:“宗烨呢?” 阿兰说道:“府里跟着小王爷出去的人在城外十里的地方被小王爷甩掉了。” 郁垒沉吟道:“城外十里?什么方向?” 阿兰道:“是灯谷方向。” “灯谷?!”郁垒惊道:“他去那里做什么?” 阿兰道:“恐怕是去找弘化老怪了。那地方属下不敢进去。” 灯谷位于南昭一片无人的漳沼之地。灯谷之所以叫灯谷,正是因为自谷口相道弘化老怪的住地悬挂了上百盏灯。 此灯非彼灯,乃是骷髅头骨所制。 弘化老怪在每一颗头骨中都放上一支蜡烛,再在头骨百会穴处打一个洞,用绳子将头骨悬挂在树上,做成灯笼。 这些头骨都是求医之人的至亲之人。弘化老怪脾气乖张,非疑难不治,非重症不治,且救治之人必须有人愿意为他抵命。他救一个人就会杀一个人。那些头骨正是这些人的。 郁垒心中一沉,宗烨竟然会为了白燃犀去找弘化老怪,以命抵命?? 为什么宗烨要为白燃犀做到这等地步?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可郁垒却不敢相信。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手足也爱上了白燃犀。 郁垒冷道:“阿兰,去查。查一查宗烨与王妃是否曾经相识?” 第四百二十一章 燃犀照魂 · 番外5 百城结界 阿兰低声应下后几个闪身就失去了踪影。 自那日郁垒骤然察觉到自己的心思,更觉无法面对白燃犀,于是不敢踏足白珞的居所,所有消息皆由下人告知。 第二日白珞就清醒了,周遭除了下人外再无其他人,宗烨和郁垒皆不再,她有意打探两人消息,但下人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肯告诉她。 白珞心中骤然涌起不好的预感,难道书里那事儿还是发生了吗?还是趁自己酒醉的时候发生的? 白珞站在门外微眯着眼睛,伸出手捏了个风字诀。这是她进入结界来头一次觉得自己体内有气息涌动的感觉。如果自己的灵力能够回来,那她就能推翻这个什么百城结界,再把幕后主使拎出来胖揍一顿。 于是,守在白珞门外的护卫听见镇南王妃的房间里发出了“呼呼呼”地怪响。护卫不放心,撞着胆子朝门缝里看了一眼,顿时纠结起来。 两个护卫见镇南王妃招魂似地在屋里上蹿下跳,手里做了个奇怪的姿势来回荡着。看样子……王妃病得不轻。一个护卫见状不对,赶紧向郁垒汇报去了。 白珞在屋里把虎魄的数十种招数挨个试了一遍,莫说没有召出虎魄,练得自己一身都沾满了黏黏的汗也没见风字诀有任何效果。 习惯了大杀四方,拆屋移山的白珞觉得……很憋屈……很想打人。 从门缝中偷看的护卫看着白珞从桌上跳下之后,面色凝重,心中更是忐忑——王妃莫不是已经被鬼附身了吧??! 那护卫正欲将门大打开去看个究竟,忽然见白珞重重往桌上一拍,厉声喝道:“到底死了没有!死了赶紧放老子出去!!” 那护卫一惊,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镇南王妃的神情太过可怖,似要将人生吞活剥。那护卫怕得不行,如果镇南王妃被鬼附身要杀的第一个人不正是自己?! 那护卫想溜,可一想到郁垒的神情又不敢跑了。自家镇南王也没有比鬼善良到哪里去啊!左右都是死,也不知是那种死法好看。 屋里,白珞绀碧色的瞳孔之前一簇火苗骤然贴着她的鼻尖燃起,一张符纸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手里。 【请宿主多看看书,还没到宗烨死的时间】。 …… 敢情这操纵结界的人不仅将她关在了结界里,还要嘲讽她??? 白珞感觉更气了! 不过既然两人没事,那她现在也不必着急了,只要两个人都活着,总有机会让二人言和。 白珞一边想着一边向外走去。她刚走出门就被屋外的人拦住了。说是拦,实际上是护卫伸了只腿出来拦着白珞。那护卫拦得姿势太过奇怪,以至于白珞思考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做什么。 白珞这才想起就在昨夜郁垒那个王八羔子禁了她的足。呵呵,说起来,这笔账等她出了结界可得好好算呢。 白珞看着眼前陌生的侍卫,冷下脸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要去寻郁垒,你拦着我做什么?” 那侍卫强自镇定,但看着白珞还是心理发憷,现在这镇南王妃的神情虽然正常了,但谁知道她到底是人是鬼?护卫控制这打颤的牙关说道:“请王妃在屋内静养,莫让小的为难。” 白珞轻嗤一声,挑着眉上下打量侍卫一番,笑道:“我偏要出去,你能奈我何?” 侍卫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王妃,此乃王爷吩咐……” “那又如何,我就是要去寻王爷的,不然,你替我将王爷喊来,我便不为难你了。” …… 侍卫哭丧着脸看着白珞,如果他走后白珞跑了的话,那郁垒是一定会比鬼更可怕的好吗!!!放白珞一个人在这,还不如自己把她送郁垒那去呢。反正两个人看起来也不怎么对付,说不定一见面也就没时间管他了。 侍卫把心一横,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容:“王妃请。” 侍卫恭敬地跟在白珞身后,白珞翻了个白眼,随他去了。 白珞刚出院门,迎面又撞上了陆玉宝。陆玉宝见自家王妃身子虚弱,竟然还要外出,当即大惊小怪地喊了起来:“王妃,宝宝不过去端盆热水,你怎地就出来了,快回去歇着!” 说罢陆玉宝就要带着白珞进屋,白珞唇角抽了一下,强忍着抽他的冲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去寻郁垒,陆玉宝,你在这好生待着等我回来。” 陆玉宝闻言一撇嘴:“嘤嘤嘤,王妃,宝宝要跟你一起去,谁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对你做什么?!” …… 自己已经弱到这个地步了吗?这种事情都需要被人担心自己会吃亏吗?! 白珞张了张嘴,心中烦的要死。她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要跟变成嘤嘤怪的陆玉宝在一起?为什么结界不能让陆玉宝当个哑巴?! 一路上陆玉宝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无非就是让白珞别去了,赶紧回屋休息云云。白珞被他吵得头都大了,而身边另一个护卫就像个死人一样,毫无动静。不愧是镇南王府的护卫,面对陆玉宝“嘤嘤嘤”都能面不改色。白珞甚至想向他讨教不动如钟的本领。 他们到书房的时候,郁垒正在书房内重新制定计划,他既不愿将白珞卷进来,那么计划只能另想。 他看着眼前图纸上的势力分布,无论他如何分布,白府都在势力的中心。郁垒苦笑一声,郁垒啊郁垒,什么时候动情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动了心。 天意弄人啊! “报!王爷,王妃在屋外求见。” 侍卫的声音打断了郁垒的思绪,他闻言眉一沉,面上露出了些不悦来,他不是将白珞禁了足?为何她还会过来? 他没动作,侍卫也不敢动弹,半晌后,他将面前的图纸一卷,懒懒地说道:“让她进来。” “是。” 白珞原本就不耐烦,见郁垒还把她晾在外面,心头更是一阵气急。过了好一会儿白珞才见那侍卫从屋内出来,他对白珞道:“王妃请进。” 陆玉宝正准备跟着进去,就见一边一直不做声的护卫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陆玉宝瞪过去,气势汹汹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王妃与王爷有事要谈,你进去做什么?”那护卫冷淡地瞅了他一眼,而后收回手,站到了一边。 陆玉宝心里头“呸”了一声,也在外边站定了。 白珞进了书房,就见郁垒坐在书桌边上提笔在一张纸上勾勾写写,丝毫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白珞心中暗骂一声狗男人,要不是结界外的郁垒根本不是这样,她能当场写一封休书! 不过本着早出结界早算账的想法,白珞决定还是委屈委屈自己。毕竟自己没了法力,当然还是要做一个能屈能伸的好女儿才对。 白珞捏了捏自己的嗓子,回忆了一下怜花楼中凤卿卿惯用的声音喊道:“王爷……” 郁垒听到这娇软的声音,手上的毛笔尖一顿,接着像是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写着,但他这停顿怎么可能躲得过白珞的法眼,她眼珠转了转,似乎这和书中的剧情有些不一样? 这个镇南王对镇南王妃最开始可是一点意思都没有。看书中那意思,其实也不是镇南王刻意冷落镇南王妃,实在是这个镇南王不近女色,对谁都没那个意思。 不过这么一看,这镇南王也不是不吃这一套啊! 白珞微微眯着眼睛,就差把凤卿卿的手势一同学来了。她捏着嗓子唤道:“王~爷~” 郁垒还没说什么,白珞自己倒是打了个冷战,这声音也实在太恶心了吧!郁垒好似没什么反应,她倒是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郁垒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但到底是抵不住从旁看来的灼灼目光。他将毛笔放下,不耐烦地问道:“你来做什么?我若是没记错,昨夜里我已经将你禁了足,没我的允许,你不能出门。” 呵,欠揍吧小子!还敢不耐烦?! 白珞把静心口诀又念了一遍,随后强迫自己脸上扬起一抹标准笑容。这笑容有些假,但仍旧给她苍白的脸平添了不少生机。 郁垒瞧得心头一跳。 白珞说道:“那个王爷,昨夜我失态,不小心冲撞了小王爷,今日醒来便想着寻他道歉。不知小王爷现在在哪?” 白珞只是单纯想借此探听宗烨的下落,但是听在郁垒耳里,就像是急着要寻自己的小情郎一样,当下脸黑了一半,他冷笑一声:“你要寻宗烨,便自己寻,找我干什么。反正王妃的本事大得很。” 白珞听着郁垒的话,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要是没听错的话,郁垒话语间是不是有些醋味? 等了一会儿,郁垒见白珞还不离开,反而站在那儿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当下心头更是烦躁,语气也坏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竟还敢让我去寻宗烨来?” “王爷,宗烨是你胞弟,自然是你寻他方便些。” 郁垒快要被白珞这无所谓的样子气死了!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身为他的王妃,却口口声声念着他的胞弟。他越是气,说的话就越是难听,甚至他想从白珞的神色中找到他想要的答案。郁垒冷道:“宗烨为了你,以命换命去了。” “什么?!”白珞闻言大吃一惊,心中更是慌乱。宗烨若是死了,她要怎么才能让手足和睦共创辉煌?这不是坑她吗! 白珞的惊讶与慌乱分毫不差地落入了郁垒的眼中。郁垒心中一凛,顿生恼意。他当即冷下脸来,将侍卫喊进屋命令道:“你们将王妃好生看好,不准踏出庭院一步。” 白珞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郁垒,有些郁闷。这臭小子一言不合就禁人足的毛病是打哪来的?皮痒了是不是? 可是睡觉白燃犀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呢?就算是要算账也要等着除了结界再算!先一笔笔的记下! 白珞赶紧说道:“我不需要他以命换命,王爷,你快去将小王爷寻回来!” 不知道她话中哪个词触到了郁垒的禁区。只听郁垒轻哼一声,脸色愈发地阴冷:“宗烨的事情我自有安排。他既然是我的胞弟,王妃不觉得自己的担心已经逾矩了吗?王妃如今你身子不好,还是好好呆在屋内休息。” …… 这模样……真讨打。 迟钝如白珞,在郁垒已经到崩溃的边缘时终于看清了郁垒的表情。 郁垒这厮是吃醋了??? 以前她怎么没发现郁垒还是个醋坛子? 这屋里的味道酸得白珞有些不知所措。不过这也未必是什么坏事。镇南王要是能爱上镇南王妃,那不就和书中不一样了吗?只要能打破书中的情节,说不定能更快地完成镇南王妃的心愿,让自己早一些走出这个杀千刀的结界。 心下有了盘算,她也就没再说什么了,不过离开前,她还是不放心,添了一句:“寻到宗烨记得和我说声,再怎么说,此事也是因我而起。” 白珞虽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导致宗烨需要以命换命,但宗烨绝对不能出事! 郁垒“啪”地一声将书桌上的一应东西都掀到了地上:“你们都是死人吗?为什么还不带王妃下去?!” 呵呵,这什么臭脾气还敢在本尊面前掀桌子?算了,本尊能屈能伸。 白珞心中暗自盘算着,昨日自己也受了郁垒不少气,如今算是一报还一报,也挺爽的。她轻咳一声,端着一副好仪态出门回屋了。 临出门时,她忍不住又回头多看了两眼。老实说,郁垒这么脸黑的样子还……挺好看的!啧啧啧,只可惜不能看太久,否则有失本尊的气度。 不过话又说回来,宗烨也不知道去了哪儿,现下该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吧?思及此,方才因郁垒而起的高兴也变成了忧愁,要是宗烨出了什么事儿,这任务就算是失败,到时候郁垒他们都回不去。 白珞已经想好了一千种折磨死制造这结界的人的方法!或者……找个机会把他也拖进来玩玩。 正在天上悠哉吃瓜的某人狠狠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上冒出的鸡皮疙瘩,丢掉手中的瓜皮,重新拿起一个西瓜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陆玉宝在一边见自家王妃先是笑了一会儿,又变得愁眉苦脸的,顿时觉得一定是方才郁垒对她说了些什么。于是便凑到白珞跟前继续嘤:“嘤嘤嘤,王妃这般不快,定是那狗屁王爷又对您说了什么!您说您身体还没好,去找什么罪受!” 白珞闻言顿时一阵头大,陆玉宝这样她真的好不习惯啊!究竟是哪个憨批搞的设定,怪恶心人的,饶是她接触下来这些时间,她还是受不了陆玉宝的嘤嘤嘤。 “王妃,这几日我不让您出门了,您必须好好待在屋内修养!你想出去除非跨过我的尸体!” 陆玉宝说得振振有词,他怕的是自家王妃多出去几日,恶疾会愈演愈烈,干脆不让她出门,这样就能好好养身体了! 白珞瞥了一眼陆玉宝,优哉游哉地抿了口茶,直截了当地回了陆玉宝:“不行,我必须得出去。” “不行,得养好身体才能出去!”陆玉宝斩钉截铁地说道。 白珞闻言狐疑地看了一眼陆玉宝,她不过是昨夜有些醉酒,为何各个都让她好好休养身体?还有宗烨此次为了她要准备以命换命又是何缘故? 这些事情一在她脑海里想起,白珞就觉得不对劲,于是她温柔地笑着看向陆玉宝,朝他招了招手,陆玉宝却警惕地看了白珞一眼,也不嘤了,有些害怕地问道:“王妃有事便问,宝宝就不过去了。” 白珞眼一眯,拉长了语调:“陆玉宝?” 陆玉宝顿时绷紧身体站直了,“在!” “过来,我有话问你。” 白珞无语地看了眼他们两人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陆玉宝都快扒拉到门上去了,她难道看起来很像那种吃人的野兽吗? 陆玉宝犹犹豫豫地看向白珞,最后眼一闭心一横,心道自己跟了自家王妃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王妃应该不会对他做什么。陆玉宝之所以这么想,实在是因为方才白珞那笑容太渗人了些。 他颤巍巍地挪到白珞身边,还好心提醒道:“王妃,您把您的笑容收一收,特别像那种杀人越货后得意的笑……吓着宝宝了。” 白珞:“……” 她深呼吸一口气,默念着清心咒,复而开口问道:“陆玉宝,我问你,可是我身体出了什么事?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尽喊我休养身体?” 陆玉宝面上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眼中流露出了难过,白珞见状皱眉,陆玉宝这表情,难道自己是得了什么不治绝症?! 陆玉宝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带过这个话题,白珞又说:“你说吧,我不怪你。” “王妃……王妃只是受了风寒而已……嘤嘤嘤……” 话没说完,陆玉宝又哭起来了,白珞顿时头疼,对他的话也全不相信。毕竟他一副哭丧的表情就说明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于是白珞声音又沉了些:“陆玉宝!实情究竟是什么?!” 陆玉宝被她吓了一跳,闻言“噗通”一声跪下,抓住白珞的手,吱哇乱叫:“王妃,宝宝舍不得你,嘤嘤嘤,王妃,你怎地如此命苦啊!” 白珞满脸黑线,就陆玉宝这状态,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只是她多半也猜出了个大概,看样子这身体还真是患上了什么不治之症,难怪方才总觉得胸闷,不舒服。她身为神君,自然是不怕人类疾病的,只是人类身体可就不行。 这不就是给她下了一个期限,让她赶紧让郁垒、宗烨二人重归于好吗?? 所以这幕后之人竟然还是个急性子?不过这结界里除了那恶心的设定,至今对她还没有什么伤害。所以……仿佛那幕后之人只是想看个热闹? 这幕后之人的作风……怎么还有些熟悉?仿佛是某个憨批二百五的兴趣? 一旁陆玉宝见自家王妃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冷淡的笑容,顿时更加心疼自家王妃了,于是整个寝殿都沉浸在了陆玉宝的循环“嘤嘤嘤”哭声之中…… 白珞有些嫌弃地用一根手指把陆玉宝的脑袋推开,有些无语:“陆玉宝,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 “王妃都如今这样了,王爷还对王妃不好,倒不如另一位,那位还愿意为您以命换命呢!”陆玉宝哭唧唧地指责着郁垒的冷漠。 白珞揉了揉眉心,“陆玉宝啊,你再哭几声,我估计我也不用治了,还是早点没命的好。” 陆玉宝闻言顿时停下哭声,实在是白珞的面色过于苍白,看着像是立刻就要晕厥的一样。导致他想也没想就信了她的话。 又过了一日,依旧没有宗烨的消息。白珞坐不住了,她决定还是自己出去寻一趟,甫一开门,仍旧是被外边的人拦着了,她面色一沉,端出王妃的架子,“又拦我做什么?我身体好多了,要出去逛逛。” “王爷说了,在他回来之前,王妃不许出去。” 白珞看着那侍卫冷淡没有表情的脸,翻了个白眼,“砰”地一声将门甩上,坐在桌边托着腮沉思,郁垒也出去了?莫非是去寻宗烨的?如果真是这样,那按照目前的剧情走向来看,这两兄弟之间的感情这不就好起来了嘛! 白珞还以为这事儿有多难呢,结果这几日接触下来,她发现结界里的郁垒就整一个傲娇,明明对她有意,偏偏要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明明就关心自家胞弟,还要搞得表面上两人不和,啧,郁垒怕不是被抹去了记忆,脑子也被夹了? 既然郁垒应该是去寻宗烨了,那她还是呆在这儿等着他们回来吧。到时候再和他们好好谈一番,再使计重振南昭,这任务就算是圆满完成了! 白珞满意地将那话本拿起来继续去瞧之后的剧情了。 毕竟为了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她对其中一些比较重要的要点还是得了解些,再说,反正她现在无所事事。 她自郁垒小厮对宗烨下毒那儿继续看起,其实这段剧情她有一点始终搞不明白,既然担心宗烨会抢位置,干脆将他毒死就好,偏偏又给他留了后路,反倒像是刻意给他留下的生机一样,实在是说不通。 她摇摇头,翻开了下一页,她闲下来的时候,看书倒是极快,那玩意儿她翻看完一遍后,倒是摸出了些门路,郁垒在这里边可真是什么事儿都爱往心里藏,也难怪结局变成那般下场。 白珞摇摇头,心道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的,非得自己去扛着,结果落得没一个好下场。 就在她看完话本的第二日,郁垒便带着重伤昏迷的宗烨回来了,除此之外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清秀的男人。 白珞得知宗烨重伤后,不管屋外侍卫的阻拦,强行闯了出去,任由陆玉宝在后边一路喊叫着追她。 白珞急急忙忙地前往郁垒所在之地,郁垒本站在宗烨旁边皱眉看着与他们同行之人问诊,听闻白珞来了,外头的人拦也拦不住,于是整张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丝毫没注意到正在给宗烨把脉的青年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抹惊慌来。 白珞也没注意站在他们身后的人,一门心思扑在宗烨身上。 郁垒示意屋外阻拦的侍卫退下,冷眼看着急急忙忙赶来的白珞,不咸不淡地说道:“王妃的消息倒是及时。” 白珞轻咳一声,也察觉到这番风风火火的举动在外人看来着实不妥。若是她再问宗烨情况,只怕旁的侍卫一眼就瞧出来自家主子被绿了,于是她讪笑道:“这不好几日没有王爷的消息,我心急嘛?不知王爷此次路途可否受伤?” 郁垒怎么可能不知道白珞来的主要目的,但是听到她担心自己,心下怒气略微散了些,只是面上仍是一副不爽的表情。 “无碍。” “那也该受累了,怎地不休息一下?” 郁垒又怎不知道她这弯弯绕绕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恶狠狠道:“宗烨濒死,我身为长兄,自然要看顾他,王妃若是没事,就离开吧。” “王爷,宗烨既是您的胞弟,我身为您的王妃,关心关心家人也是应该的,您又何必发脾气呢?” 郁垒被哽住,瞪了她一眼,不过须臾就转身进了屋,也不让下人阻拦白珞的行动,白珞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心里想着最近是不是该给郁垒一些甜头,不然她继续这么气他,只怕到时候一个没注意,失忆的郁垒被自己气黑化了,那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她踏进了屋内,郁垒正在问青年宗烨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白珞的错觉,青年在感觉到她进屋后,说话声音都小了不少,白珞心道,难道自己看起来真这么凶神恶煞么?没必要是个人见了自己都怕吧? 她也没仔细瞧青年的脸,只在一边听青年说宗烨现如今的情况。 宗烨之所以受了重伤,是因为要找到弘化老怪,除去那头骨之路外,还需经过一片毒虫恶草遍布的森林。宗烨便是在这儿受了伤,等他找到了弘化老怪之时,已经快奄奄一息了。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弘化老怪应下了他的要求,并将他带了出来,刚好遇上正准备进去寻找宗烨的郁垒,于是他们三人就一起回来了。 白珞在一旁听到宗烨若是撑不过今晚的话,就没救了的时候,顿时失了态。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几个跨步走到青年身边,正欲去拉他的衣领,青年瑟缩了一下肩膀,但白珞却被郁垒握住手腕,她听到郁垒的声音在一旁沉沉的响起:“你做什么?!” 白珞气急,她该怎么和这个木头说要是宗烨死了的话,他们都回不去了! 就在他们两人僵持之际,一旁的青年小声说道:“王妃不必太过担心,以这位公子的体格来看,熬过今夜不成问题。” 白珞这才放下心来,这时她余光又恰巧看到青年的面孔,登时瞪大了双眼。 这弘化老怪不是姜轻寒寒又是谁???? 这是什么恶趣味给姜轻寒寒安了个这么难听的尊号? 姜轻寒寒看到白珞更是热泪盈眶,看着白珞满脸期待地问道:“不知王妃还记不记得在下?” 白珞头点得如同捣蒜:“那你还记不记得我?” 姜轻寒寒疯狂点头,要不是见郁垒和宗烨在此真想给白珞来个大大的拥抱。 郁垒见二人神情暧昧,压着心头一团怒火看着白珞,语调沉冷:“你认识弘化老怪?” “我……额,之前确实和弘化老怪认识,不过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所以王爷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白珞张口就来,一旁的姜轻寒面上露出了点诧异的表情来。想不到白珞在这结界之中似乎还混得如鱼得水。以白珞的性子,没有把这结界掀了也是怪了。 姜轻寒看了白珞许久,这才惊奇道,白珞竟然被封印了法术?! 哦,他又恍然道,这个也好像不值得什么大惊小怪的。毕竟自己的法术也被封印了。只不过在姜轻寒的印象中白珞半神半魔,还有鸿蒙之力加持,怎么也不该被轻易封了法术。 姜轻寒心中一凛,果然是薛惑那厮搞的鬼吧!! 他原本是打算去找薛惑的,谁知一脚踏进门就到了那个鸟不拉屎,到处都是骷髅和泥沼的灯谷! 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现在可算是想明白了。 姜轻寒看到宗烨的时候就像是见到了老乡。可宗烨压根不记得他,他正是郁闷就看到了白珞。好在白珞还是个正常的。 姜轻寒也不知道这个结界究竟是做什么的,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等着白珞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再说。不过目前看来,好像郁垒误会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只见郁垒唇角抽搐了一下,显然不相信白珞的说辞,他冷哼一声,不咸不淡地问道:“只是认识?” 白珞:…… 她欲言又止地看看郁垒,又看看姜轻寒。姜轻寒会意连忙摆手,对郁垒解释道:“郁……王爷!我同王妃之间确实什么事儿也没有,王爷千万别误会!我同她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白珞偷偷向姜轻寒竖起了大拇指。 得到鼓励的姜轻寒继续说道:“王爷你疑心病这么重,需不需要在下给你开一副药?” 白珞在心中鼓掌,暗道姜轻寒说得好。就是该给郁垒开一副药,治治脑子才好! 白珞想着想着话就从嘴边溜了出去:“他哪用吃什么药,喝醋都喝饱了。” 郁垒:“……” 白珞:“……”这话怎么就说出口了呢? 白珞赶紧半掩着嘴巴想要掩饰过去,却发现郁垒竟然耳根子都红了。 \b白珞登时来了精神,竟然堂堂魔尊也有今天!白珞也不知怎地,忽然觉得郁垒这模样很好玩,忍不住在郁垒耳边轻轻摸了摸。 郁垒一惊,满脸惊恐地向后退去险些撞倒了桌子上的茶壶。 哟哟哟,这随便一逗,还害羞了? 毕竟在结界以外白珞可调戏不过郁垒!白珞恶向胆边生,一只虎爪竟然又向郁垒另一只耳朵伸了过去。 郁垒登时躲开。他狠狠地瞪了白珞一眼说道:“无聊!”说罢,他一拂袖离开了屋子。 姜轻寒在一旁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凑到白珞身边,瞅瞅未关上的门问道:“方才郁垒是害羞了吗?” 白珞意犹未尽地摆摆手说道:“先别提他了。对了,你知道这结界是哪个王八羔子弄出来的吗?” 这问题一问出来,姜轻寒瞬间就变了脸色。他咬牙切齿地说到:“还能有谁!!!!” 白珞瞧见他这幅表情,更加断定了心中所想,于是手指关节卡擦卡擦地响起来了。二人都是同样的意思——薛恨晚你死定了!!! 远远的怜花楼里,薛惑打了个喷嚏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看着自己设下的结界摩挲着下巴,好像自己要完蛋了???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瓜啃了起来,就算死也要先把瓜吃完了再说。 白珞与姜轻寒正是怒火中烧时,床上之人痛吟一声,竟是有转醒的症状。白珞急忙和姜轻寒一起到床边去瞧宗烨的状况。 白珞:“姜轻寒,宗烨情况怎么样?” 姜轻寒给他把了下脉,又掀开他的双眼眼皮瞧了下,面上一派轻松:“没事,今夜他肯定能熬过去的,你就放心吧。” “那就行。” 白珞松了口气。 因为姜轻寒接下来还要诊断白珞的脉象,便暂且在王府住了下来,而宗烨也在半夜彻底清醒过来。他身上都上好了药,伤口不会特别疼。郁垒就站在床边沉沉地看着他。 宗烨从床上起身,却被郁垒扶住了手臂按住:“宗烨,你身上伤口未愈,别做多余的事。” 宗烨道:“王兄,此番……多谢你。” 饶是宗烨对郁垒多有不满,但这次若是郁垒不来寻他,也不知道弘化老怪究竟会不会要他的命。 说到这里,他猛然想起白珞,急忙问郁垒:“王兄,嫂嫂现如今状况如何?” 郁垒手上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接连几日的怒火顿时爆发出来,他一把将茶杯掷到地上,勃然大怒:“你们两个究竟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宗烨,你应当认清楚自己的地位,你没资格去做这些事!” 宗烨也沉下了脸:“王兄,我不做,难道你便会做了吗?如今南昭需要你,我的作用不大,若是能够换回嫂嫂一命,也是值得。” 郁垒闻言心头怒气更甚,他急喘几声,突然重重的一巴掌扇到宗烨脸上,他怒极反笑:“南昭不需要我,宗烨,你该明白,你的命不是让你这般乱用的,你的命属于南昭!” 宗烨脸上浮现一个掌印,他不说话,郁垒心头烦躁,冷冷地留下一句:“自己好生养伤,我离开了。” 宗烨抿嘴不语。 郁垒走近房门,便听到外头的窃窃私语。 白珞正拉着姜轻寒在外头听墙角,本来在听到宗烨的道谢的时候,白珞朝姜轻寒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谁知道下一秒两人就吵了起来,最后竟然还响起巴掌声! 白珞又愁眉苦脸地看向姜轻寒,低声问他:“你说该怎么让他们兄友弟恭啊?整天这样打来打去,我真不知道这任务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了。” 姜轻寒略一蹙眉:“要不你试试让他们融合在一起?反正宗烨本来就是郁垒的地魂。” 白珞沉吟一声,好像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们两人都失忆,变成了一个走剧情的工具人,她该怎么哄骗他们啊? 白珞面前又突然燃起一簇火焰——【白大猫你别想了,这办法不可能成功的,姜团子的话你也敢听?】 姜轻寒一把抓住火焰,揉吧揉吧把它给丢了,恨道:“等我回去看我怎么整你!” 白珞和姜轻寒又在那边窸窸窣窣的说了什么,让两人兄友弟恭的办法还没讨论出来,房门就被郁垒从里边打开了。 郁垒低头看着蹲在地上听墙角的两人,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最后还是郁垒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拽起白珞,拉着她就往自己的寝殿走去。姜轻寒在身后急忙喊到:“王爷,王爷……” 郁垒没理会,他现在非常气,先是在宗烨那被气了一通,结果又在屋外瞧见白珞和姜轻寒头抵着头在那边说着什么,脸上还露出愉悦的笑容。他现在哪里还能思考什么大计?!他现在一心只想让白珞知道这府里究竟谁才是她的夫君! 白珞被他拽得手生疼,痛呼一声,可怜兮兮地看向郁垒:“你有话能不能好好说?” “闭嘴!”郁垒一双眉毛拧在了一起。 呵呵,这是长出息了?! 白珞心中生气,心中默念三遍能屈能伸之后努力挤出一个标准地微笑说道:“王爷,你千万别误会啊!我同弘化老怪真的是朋友的关系!” 第四百二十二章 燃犀照魂 · 番外6 百城结界 白珞再一次被摔在床上,她恼怒地看着郁垒,这个男人未免入戏太深。这几日来都摔了她两次了,她感觉郁垒多摔几次,她基本可以瘫痪了。 她现在屁股正钝钝得疼,就见郁垒的身体像座山一般压了下来,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下,白珞眉心一跳,郁垒该不会想搞强制戏码吧? 若是以前她还觉得这也许是某种不足以为外人道的情趣。但在这结界之中,她现在这身体似乎有点吃不消,怕是没一会儿就得晕过去。她急忙按住郁垒的胸膛,一脸严肃:“王爷,请您冷静些!” 郁垒拧着白珞的脸说道:“冷静?你是我的王妃,为何做了这档子事就是不冷静了?白燃犀,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看郁垒的样子,似乎他是想来真的! 白珞倒吸一口冷气,这小子是欠揍啊! 郁垒丝毫没有察觉白珞绀碧色瞳孔里燃烧着的熊熊怒火。或者他是刻意无视了白珞的情绪,他压着白珞的双手一时间忽然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当然不愿意强迫白珞做任何事情。可一会儿又是宗烨,一会儿又是姜轻寒,这些乱糟糟的人让他心乱如麻。他压着白珞的双手,不说放开,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白珞动了。 “咚”一声闷响,被压住双手的白珞猛地抬起头撞在了郁垒头上。 …… 郁垒眼冒金星,心中顿时火气消了一半。 白珞看不清郁垒神色,害怕郁垒又压过来连忙解释道:“那个王爷,你真的得冷静下,你也知道如今我的身体状况。再说了,王爷您何必生气呢?我与弘化老怪之间仅仅是朋友的关系,你又何必想得这么远。莫非王爷你……对我存了那般心思?” 毕竟现在的郁垒是镇南王,他以前刻意冷落镇南王妃应该是有缘由的吧。 果然郁垒冷静了下来。他揉着自己额角坐在床边冷冷问道:“那宗烨呢?” 白珞这下被问到了,毕竟在她看来,宗烨和郁垒完全就是一个人,尽管在这儿他们只是兄弟,但白珞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郁垒。 郁垒自然是察觉到了她的迟疑,当下就冷下了脸,语气带了些失落:“果然。” 说完他就出门了,白珞坐在床上,叹了口气,她心中自然是将郁垒放在第一的,可是宗烨……宗烨乃郁垒的地魂,她也不可能否定自己对宗烨的感情,真是令人头疼。 郁垒一路上气急,他甩上门,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白燃犀,这几日都是因为白燃犀,导致他的脾气越来越不可控,就在刚才,他甚至再次生出了将人死死禁锢在自己身边的想法。 他原以为白燃犀对自己动了些感情,可是一问及宗烨,她就无言了。宗烨究竟哪里好! 郁垒越想越气,丝毫没察觉这几日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醋缸。 整整三日,郁垒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既不解白珞的禁足也不管宗烨的死活。从白珞的理解来看,郁垒把自己关起来是好事。毕竟这个狗男人的确应该修修仙顺带收敛收敛自己的脾气。 这日,姜轻寒来王府给白珞问诊。 白珞深切地体会到为何医患关系会是世纪难题。姜轻寒走进自己房里的时候,郁垒和宗烨就站在房间门外宛如两尊门神。 姜轻寒毕竟救了宗烨的命,宗烨的脸色还要好看一点。郁垒的脸色沉得如同黑炭,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姜轻寒,仿佛在防贼。 姜轻寒尴尬地看着白珞干咳了一声。白珞抬起眉头看了看姜轻寒。姜轻寒对着白珞挤了挤眼睛,掳了掳嘴。 白珞明白姜轻寒的意思了——赶走门神。白珞深吸一口气正欲高喊一声“关门放狗”。可第一个“关”字还没说出口,郁垒黑着脸冷道:“休想。” 呵呵,在本王面前都敢挤眉弄眼,还想关门???这胆子也忒大了! 郁垒的杀意让姜轻寒顿时背脊一僵,寒意如同蚂蚁一样爬遍全身,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姜轻寒如同木偶一般挪到白珞面前:“王妃,在下来给你看诊。” 白珞伸出手腕。姜轻寒刚把手指放在白珞的手腕上顿时感到后背像是被插了一把刀。姜轻寒擦了擦自己额头的冷汗,按在白珞手腕上的手都在抖。 这郁垒落到这结界里虽然被封印了灵力,但鬼知道这结界稳不稳定,万一他的灵力被释放了但是记忆却没有恢复,自己有几条命够死啊? 白珞看了眼在屋外对峙的两人,小声问姜轻寒:“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将他们恢复记忆?” 姜轻寒摇摇头,他要是知道他早在看到宗烨那会儿就让他恢复记忆了,哪还会在这儿吃瓜看戏,虽然这戏还挺好玩儿。 此刻的白珞十分想掐死薛泥鳅再把他炭烤后清炖。 但是结界一旦布下,不完成结界的任务就算是薛惑也无法解开。 算算日子,离宗烨被下毒那日已经很近了。他们两兄弟之间的感情仍旧没什么进展,依然是一见面就像是仇人,特别是今日,他们两人同时在自己屋外出现,看对方是怎么看怎么不爽。 郁垒:“宗烨,你身上伤未痊愈,该静养才是,为何又来了王妃住所呢?” 宗烨勾起唇角,反唇相讥:“嫂嫂身体这般虚弱,若是出了什么事多一个人在旁也好援手。” 这是在变相说他不关心自家王妃了?! 郁垒胸口一闷,但偏偏宗烨说的没错,他只得搬出身份压人:“她是我的发妻,我自然会照顾好她,不劳王弟费心。” 宗烨嗤笑一声。 他们对话的内容都被白珞听了去,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两兄弟还有必要和好吗?! 一个别扭得和麻花一样,一个看不惯自己兄长,谁都不肯开口将自己心里话说出来,好不容易道了声谢,结果自己又间接充当了坏人,让他俩吵了起来。 姜轻寒清了清嗓子说道:“白珞,你这副身体很虚弱啊,老实说,我也没办法治愈,不过让你活个十年还是没问题的,就是每天要喝调养身体的药汤。” 闻言白珞拍了一把姜轻寒,“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待这么久,等任务搞定了,就回去了。” “也对,我差点给忘了。” 他们这边聊得尽兴,却是忘了还在屋外等着的两个人,直到郁垒察觉到弘化老怪进去那么久还没出来,这才踹门进了屋。 他满脸不耐:“王妃身体究竟如何,为何诊断了这么久?!” 姜轻寒连忙起身,“王妃身子骨虚,心脉受损,想要彻底根治是不可能的,在下只能尽量维持王妃的生命,不出意外,十年是没有问题的。” “当真没有治愈的办法?” 郁垒皱眉,姜轻寒摇摇头,一旁宗烨也不说话。 这气氛,饶是白珞习惯了昆仑墟的冷风也是坐如针毡。白珞正准备挤出一个笑来缓和一下气氛,还没等她做出个笑脸,陆玉宝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风风火火端着小点心就闯了进来。陆玉宝一边跑一边嚎道:“嘤嘤嘤,王妃,王妃你怎么这么命苦!” 在外头时还没瞧见郁垒和宗烨,进了屋后就见一脸冷色的郁垒和茫然看着他的宗烨,陆玉宝沉默了一下,感觉有些尴尬,但很快又继续开始嘤嘤嘤。 一旁的姜轻寒见到老乡理所当然地想要热情地打个招呼,但却被化身嘤嘤怪的陆玉宝给惊得下巴都差点脱臼。他拉了一下白珞,有些纠结地看着陆玉宝:“他这是……” 白珞面无表情:“脑子应该是坏掉了。” “真可怜。”姜轻寒感慨了一句又仔仔细细看了陆玉宝两眼摇了摇头:“还没得治。” 陆玉宝丝毫没有察觉姜轻寒的诽谤,几步小跑到白珞身边,眼中含泪:“王妃,你若是心里不快,都同宝宝说,宝宝一定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 白珞面色铁青地看着陆玉宝。 姜轻寒在一旁轻咳一声,试图憋住自己的笑声,但他真的太难忍了,这设定的恶趣味实在是折磨人。真不知道白珞这几日是怎么忍受下来的,他实在是佩服。 白珞额角抽抽,屋内众人面色也是各有各的难看,陆玉宝倒是对着尴尬的气氛没什么感觉,他擦了一把眼泪,把手中点心放下,继续道:“王妃,您还要吃些什么,都同宝宝说,我去帮你拿来。” 姜轻寒见陆玉宝哭得宛如白珞得了绝症,好心提醒道:“王妃还能活十年呢。” “才十年!!!”陆玉宝叫得更大声了。 姜轻寒:“……” 陆玉宝狠狠地剜了一眼郁垒,要不是这人的冷落,也不至于王府上下都视王妃于无物,好几次他要去寻王妃喜爱的吃食都被拒绝了。 郁垒脸色更黑了。 白珞清了清嗓子,疯狂安慰自己,陆玉宝这是护着自己,她得冷静! 一旁姜轻寒啧啧称奇,要是陆玉宝恢复记忆知道自己在这干的这些事情,怕是要撞墙了。 白珞好言相劝道:“陆玉宝,你先出去,我们还有事儿要谈。” 陆玉宝闻言不乐意了,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他和白珞单独相处的时候,尽管他再怎么不乐意,他还是得离开。 于是屋内众人就见陆玉宝三步一回头地走出屋外,生怕屋内其他人把白珞吃了似的。 白珞没忍住抬手扶额。 一旁郁垒有些嫌弃:“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我给你换一个侍女。” 白珞连忙拒绝:“不行!” 随后又软下声音解释道:“陆玉宝跟了我久,不能说换就换,王爷,你若是看不惯她的话,下次我让她注意些便是。” “随便你。” 最好是别出现在我面前。 后面那句话被郁垒吞进了肚子里,像是怕会惹白珞生气一样,虽说他根本不需要照顾白珞的情绪,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弘化先生,请问嫂嫂这病……究竟要如何医治?” 宗烨担忧地问姜轻寒。姜轻寒叹了口气,故作深沉地说道:“王妃沉疴旧疾,现在要医治只怕药石无灵。我也只能想法子将王妃性命延长,让她不受疾病之苦。” 白珞眼见屋内气氛又要沉下去,连忙接过话头,嬉笑道:“好了好了,眼下你们不是担心这事儿的时候,别忘了你们南昭的百姓还需要你们呢。我这儿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郁垒抿起嘴唇,很明显不满白珞的说法,但她又恰好说中自己的心事,如若不是放不下南昭,他定要现在就将白珞带走,谁也找不着他们,到时候她也就不会再一直想着宗烨了。可惜南昭在后,如若这次计划成功,他便要带着白珞远走高飞,至于南昭,宗烨掌管不比他差。 “嫂嫂,既是如此,那你便好好听弘化先生的话,好好休养身体。” “谢谢小王爷的关心。”白珞笑道,她暗地里去看郁垒的神色,果不其然又是一副被醋到了的神情。她又将视线放至宗烨身上,对他柔柔一笑,“小王爷,你身上还有伤,先将自己的身体顾好,王爷还需要你帮忙呢。” 郁垒下意识就要反驳自己不需要宗烨的帮助,结果白珞像是瞬间猜到了他的想法,干脆一把捂住他的嘴巴,笑道:“小王爷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别让自己太劳累,到时候你可免不了要帮你王兄的。” 宗烨瞧见白珞这般自然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难过,最终做了个揖,离开了这儿。 郁垒推开她的手,皱眉看她:“你做什么?” 白珞瞅他一眼,苦口婆心地劝道:“王爷你方才是想说自己不需要宗烨的帮助吧?你说你与他乃是亲兄弟,亲兄弟相互帮忙是天经地义,你又何必梗着个性子拒绝他的帮助。分明担心他,偏偏死咬着不肯说出来,你说说你……” 姜轻寒大概是不想被卷进他们之间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出去了。 郁垒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白珞这般说教,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轻哼一声,正要说什么,又被白珞打断了,“王爷啊,你别急着反驳我啊,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王府的一份子,自然心是向着你们的。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白珞一袭话说完如释重负,毕竟她的习惯是不服就打,这样苦口婆心地劝人还是\b上万年来头一遭。 白珞话语虽是数落,但难免也带了些亲昵。郁垒觉得没面子可又觉得心里有些甜丝丝的。他嘴角不自觉地就要扬起来,但又不想被白珞看见。他站起身冷冷扔下一句:“无聊。”快步走出了白珞的房间。 转过走廊的拐角处,郁垒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郁垒离开后没多久,姜轻寒再次溜进了屋子。姜轻寒颇有些好奇地看着白珞:“你刚刚对郁垒说什么了?怎么他神情奇奇怪怪的?” 白珞耸耸肩,“也没说什么,他在这儿的人设就是个死要面子的王爷罢了。” “诶,那我的人设是什么?” 白珞摸了摸自己的下颌,轻咳了一声说道:“你的人设嘛……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个性情古怪的怪老头,而且还杀人如麻。” 闻言姜轻寒吃惊地长大了嘴巴:“这什么人设啊?!” 白珞笑嘻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将放在这儿的话本拿给他瞧:“喏,你看吧,这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那本书。这剧情真不是我说,实在是狗血。也不知道薛泥鳅平时都看的什么话本子,回去之后把他藏的那些闲书都拿出来一把火烧了。” 姜轻寒翻来覆去地看着那话本,又看到扉页那行简要,只是略微扫了一眼,便也能猜出其中究竟是个怎样狗血的剧情,他略带同情地拍了拍白珞的肩膀:“真是辛苦你了。” 白珞无奈,要她完成任务倒是不辛苦,只是面对陆玉宝……她着实是难受。 “你有法子将陆玉宝变得正常些么?这恶趣味过于恶心了些。” 要知道她天天面对一个嘤嘤嘤的女装壮汉,实在是吃不消。 姜轻寒听她谈及陆玉宝,没忍住笑了一声,而后又掩饰地憋了回去:“应该是没办法的。看来只有你赶紧完成任务,所有事情才会变回正常的情况。” 白珞有些颓丧地趴在桌上。行吧,她还是得想办法尽快把任务完成了。也不知道自己那一番话有没有起到作用,希望宗烨和郁垒之间的关系好一些吧,这样距离完成任务就快进了一大半! 最近几日许是大楚动作越发频繁,郁垒和宗烨总是不见人影,不过白珞倒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他们两兄弟之间的关系较之先前亲密不少,她得意地笑了一下,看来自己先前那番话还是起了些作用的,以后倒不如多话疗郁垒,说不准任务就这么搞定了。 就连郁垒也不敢相信自己同宗烨之间的关系竟然会如此亲密,在他印象中,他们如此亲密还是小时候的事儿了,长大后,他们顾虑的事情便多了起来,兄弟两之间的情分也逐渐埋在种种不能说出口的原因中。 郁垒看向因为劳累而睡去的宗烨,一想到不久后,自己要亲手使计“毒杀”亲弟,便觉得难受,尽管知道他留了生机,但这也是一步险棋,若是行差踏错,便是深渊,他必须得确保这计划能够百分百的成功。 对不起,宗烨,希望你能原谅王兄。 郁垒看着睡得沉沉的宗烨,叹了口气,给他掖了下被子,转身离开了。 他这几日都没有去见白珞,此刻得了闲,就迫不及待地想瞧一眼她的情况如何。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屋内一片黑暗,白珞该是睡了,毕竟天色已晚,郁垒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看着被子上隆起的一团,伸出手轻轻抚了下,半晌后,咬牙转头,一刻不犹豫地出门离开,他现在必须得调整好状态,大楚那边的人根本就没有给他们喘气的机会,因此他必须尽快搞定计划,所以他不能对王府中的任何一个人心软,不管是胞弟还是白珞。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只要能重振南昭,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 郁垒踏进了浓浓夜色中,他心想,唯一遗憾就是没有机会与白珞好好相处,压在他身上的担子实在是太沉太沉。 第四百二十三章 · 燃犀照魂 番外7 百城结界 次日,白珞自床上打了个哈欠起床时,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周围,昨夜她睡得正熟,但被一人进屋的声音吵醒,她迷迷糊糊间察觉到一人进了她屋中,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轻轻碰了下被子,然后就离开了。 也不知道那人是宗烨还是郁垒。 白珞打了个哈欠,走出院子,这门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撤掉的,白珞也再也没见到过阿兰,她本来还想找阿兰问问郁垒近日的状况呢。 这几日没见到他们,她心里还觉得怪不自在的。 “王妃,您在想什么呢?宝宝刚才在膳房给您带了些点心,要不要尝点?” 陆玉宝在一旁笑呵呵地问她,白珞心里正想着郁垒和宗烨呢,听到这话便摆了摆手,她现在没什么胃口。 “对了陆玉宝,你知道最近郁垒和宗烨怎样了吗?” “唔,最近府里的下人都在说呢,南昭要和大楚开战了,两位王爷此刻正忙得焦头烂额呢,特别是郁王爷,大楚之人针对郁垒已久,若是他不死他们也不会罢休。” 白珞闻言心里头一跳,郁垒在文中实力强悍,应该不会死在这儿,只是还有一事,那就是宗烨被毒那事儿,府中小厮都被遣走,应该不会再发生了吧?尽管白珞从书中已经猜出了郁垒的用意,但她仍旧不希望这件事情发生,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白珞万万没想到,尽管她遣散了那些小厮,但宗烨还是中毒了! 当侍卫带着中毒已深的宗烨奔回王府寻找姜轻寒的时候,白珞的眼皮也一直在跳个不停。她扫了眼四周,没有发现郁垒的身影,于是拽住一个侍卫问道:“王爷呢?为何不见王爷?” “王爷他还在处理要事,所以便遣我们先将他带过来治疗了。” 白珞眉一皱,便觉得此事不对劲,莫非郁垒自己亲手下了毒吗?!郁垒与宗烨虽然表面上不和,但二人之间分明是没有恨意的! 难道郁垒对宗烨下毒是另有图谋? 这想法让她心头一跳,急忙跟在他们身后一同前往姜轻寒的住所。 姜轻寒住在王府别院,白珞无事的时候便会同姜轻寒在那儿闲聊。 姜轻寒在园子里躺着晒太阳,正被那日光晒得昏昏欲睡。院中突然乌泱泱闯进一群人来,姜轻寒从睡梦刚刚惊醒,便被白珞一把从摇椅上拉起:“姜轻寒,你快救宗烨,他中毒了!” 姜轻寒顿时清醒。白珞防了又防,宗烨竟然还是被人下了毒! 姜轻寒让人将宗烨带到屋内平躺,自己从一盒子中拿出一排银针,在简单地探查了脉象后,他干脆利地寻准了穴位,将银针针头没入了宗烨身体中。 白珞急道:“怎么样,姜轻寒,情况严重吗?” 姜轻寒摇摇头虽然心里没有底,但仍旧安慰白珞道:“放心吧,有我在呢。对了,怎么不见郁垒?” 在这结界之中,姜轻寒也被封印了灵力,他神农氏的疗愈之力不能用,只能用一些寻常的药石。 白珞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姜轻寒解释,只能草草地说:“事情太多,他忙不过来。” 姜轻寒也是个看过话本的人了,立刻就猜出宗烨中毒这事和郁垒脱不了干系。他将宗烨体内的毒排出后,又弄了些药方递给一旁守着的侍卫,让他照着单子抓药。一阵忙碌过后,屋内只剩下了姜轻寒、白珞和仍在昏睡的宗烨。 姜轻寒:“你说郁垒究竟是饶了多少个圈子才想出个这么损的办法。” 白珞有些恼,在她看来,两兄弟联手,只要战略得当,绝对能和大楚势均力敌,可偏偏郁垒用了这种偏得离奇的办法。 白珞越想越气,恼怒地一拍桌子就想将郁垒骂个狗血淋头。随即想到宗烨还在昏睡,便又放缓了动静,轻声道:“郁垒这厮……”白珞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只能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有病!” 姜轻寒认同地点点头:“确实。” 要是宗烨醒来知道是自己兄长给他投的毒,两人之间的感情岂不是又得走向崩裂?白珞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要么瞒着宗烨,要么拉着郁垒过来给宗烨好好解释清楚,很显然,为了让两兄弟日后不出现嫌隙,明显第二个办法更好些。 “姜轻寒,你看着宗烨。”白珞心烦得不行,不论是不是在结界之中,她都不想看着郁垒与宗烨二人自相残杀。 白珞沿着走廊一路走去了书房。王府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因为宗烨中毒的原因,郁垒加强了戒备。白珞走进书房,却没看见郁垒的身影。她心中正是纳闷,不知这时候郁垒能去哪?忽然她身旁窜过一道熟悉的身影,白珞急忙追上去喊道:“阿兰你给我站住!” 前边的人身影顿了下,动作更快了。白珞心下烦躁,没有法术真是处处受制,竟然连一个人都拦不住! 白珞追着阿兰跑了许久,期间好几次都差点追丢。白珞心里暗骂这王府不仅大,路还这般曲折。这结界中的身体为了展现出病弱之态,让她跑两步就开始喘起气来。只不过跑了几步白珞就心跳加速眼前发黑,可她还是不肯放弃,拼着一口气一路紧追。最终还是阿兰担心她身体受不住,停在了白珞面前。 阿兰为难道:“王妃,王爷现在不见任何人。” 白珞咳了几声,喉中竟然漫出一丝腥甜。她强行压了下去冷道:“不行,今日我必须见着王爷,有些事我必须问个清楚!” 阿兰不敢顶撞白珞,但也寸步不让。 白珞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两人默不作声地僵持半晌,最后,还是郁垒的声音打破了僵局,他的声音自屋顶上遥遥传下,还带着些醉意:“阿兰,让她过来吧。” 阿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将白珞送上了屋顶。 郁垒此刻正端着一壶酒,半倚在屋檐上,他醉酒后迷蒙的双眼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时不时摇晃一下手中的酒坛,他身边还躺了不少的空酒坛,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酒。 郁垒从不酗酒,不知道为何今日在对宗烨下毒之后心中难过,恍然间脑海里只有一个坐在屋顶上饮酒的白色身影。 不知是否看见海阔天空心情也会舒朗。可郁垒现在脑中只有将毒酒递给宗烨时的画面。这剂量虽然经过计算,但一旦救治晚了也是药石无灵。 如果不是烈性的毒药,大楚的人不会相信他们兄弟反目。 郁垒见白珞带着愠怒走了上来,心中苦笑。果然自己这样的人是不会被人喜欢的吧?郁垒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挑起一边唇角讥诮一笑:“怎么?来问罪了?” “啪”地一声,郁垒手中酒杯被白珞抢了过去一把摔在了屋顶上。碎裂的白瓷片与屋顶青瓦溅起在郁垒的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郁垒沉沉看着白珞,他手背的伤他不觉得痛,白珞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也无法让他有任何感觉。 白珞冷道:“你准备什么也不说,醉死在这酒里?” 郁垒讥诮一笑,醉意朦胧的眼睛慢悠悠地转到白珞这边来。他视线迷蒙地看着白珞,语调里都像是含了酒:“怎么?心疼了?” 白珞怒意更甚。到这个时候郁垒竟然在意的只是这个?还以为她是为了宗烨才生气的。无论是结界之中还结界之外,他都是郁垒。白珞爱的是那个光明磊落身为魔尊也会坚持做正确的事情的郁垒,而不是一个只知算计,搅弄风云,不择手段的郁垒! 白珞语气依旧很冷:“郁垒,我不管你是不是镇南王,你都必须给我清醒过来!” 郁垒伸出手拨弄了一下自己脚边的酒壶:“我很好。没有宗烨,大楚就没有机会瓦解南昭。不是很好吗?” “啪”郁垒脸上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郁垒愕然地看着白珞,白珞绀碧色的瞳孔都好似被怒火染红:“这就是你的计策,用你的命换南昭脱离大楚的控制?你这么做,宗烨只会恨你,落得身败名裂你也不在乎?” “身败名裂?”郁垒冷冷一笑:“有什么好在乎的。何况宗烨恨我又如何?我又何时在乎过?” 白珞:“不在乎?那你为何还在这里喝酒?又为何不直接用最毒的毒药将宗烨毒死?你明知道姜轻寒在这里。不论是什么毒药,除非见血封喉,他都有办法医治。” 郁垒微眯着双眼看着白珞。他没想到他所有的计策竟然都被白珞看穿了。幸好……她并没有出卖自己。幸好她选择了站在自己这一边。 酒意冲上郁垒的头脑,让他昏昏沉沉的。缓缓的,眼前穿着一袭绣金百蝶戏襦裙的白珞与一个潜意识里白色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郁垒微微蹙眉:“白燃犀,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白珞心中一喜,难道郁垒恢复记忆了?白珞上前扶着郁垒的肩头晃了晃。可还没等白珞问出口,郁垒的脑袋就倒在了白珞怀里。 白珞心中一空划过一丝心疼。即便是被抹去了记忆,郁垒仍然记着自己。思及此处白珞怒火更甚。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符,正准备写一个求雨的符惊一惊薛惑,却忽然被郁垒握住了手。 郁垒就一把抓住白珞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随后一滴泪珠落在了白珞的指尖上。 白珞一怔。郁垒竟然哭了? 她一时哑然,只好圈住郁垒的肩膀,笨拙地安慰道:“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拿自己的袖子给郁垒草草擦了一把脸,喊来阿兰将郁垒带了下去。 谁知郁垒紧紧抓住白珞的手,丝毫不肯放松。白珞只能任由郁垒将自己的手握在掌心。 郁垒睡梦中也不安稳,似乎在做着噩梦。白珞俯下身,抚平郁垒紧皱的眉头。郁垒不知梦到了什么,手臂一紧将白珞拉入了怀中。 他的呼吸沉沉的,带着酒气擦过白珞的耳际。那酒气让白珞也昏沉了起来,她蜷在郁垒的怀里很快就睡了过去。 次日郁垒从睡梦中醒来,身上的手臂压得他喘过气来。他侧过头便对上了白珞微闭的双眸。她长长的睫羽如同柔软的羽毛横在他面前。 郁垒轻轻将白珞的手臂给放到了一边去。他揉了揉仍然有些疼痛的额头,轻轻走下了床去。 白珞感觉身旁忽然一空,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她见郁垒就要走出房门赶紧拦住郁垒:“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躲着,我就一把火把你这王府给烧了!” 白珞那神情气势汹汹,可头上那一撮胡乱翘起的头发却让她气势全无。甚至……还有点可爱。 郁垒:…… 他哑着嗓子开口:“有醒酒汤吗?” 白珞瞧见他神情有些颓丧,嘴上虽然说着活该,但还是出去喊阿兰弄了碗醒酒汤来。 她将事情交给阿兰去办后,又回到床边盯着郁垒。 说实话,郁垒现在不太想见到白珞,因为他知道,白珞是兴师问罪来了。 白珞沉默地看着郁垒,郁垒也沉默地看着他。二人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于是,白珞先开口了。 白珞一把按住郁垒的肩膀,狠狠地咬上他的嘴唇。温热的唇畔相缠,白珞的贝齿在郁垒唇上留下一道血痕。她绀碧色的瞳孔闪着光,似乎藏了破釜沉舟的勇气,也似乎因为郁垒昨日的难过而有些疯魔。 唇畔的痛还没抵达郁垒心底,震惊就先席卷了郁垒全身。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白珞,声音格外暗哑:“你在做什么?” 白珞的声音难得地含了一丝难过:“郁垒,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变成了谁,我都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你最亲的人,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最亲的人? 郁垒心里划过一丝清甜。可当他回味过来的时候又多了一丝疑惑:“无论我变成了谁?是什么意思?” 白珞微微蹙眉,这句话却不知应当从何解释起。他是郁垒也好,是宗烨也罢,就算是镇南王在白珞心里也是那个立于暗红煞气中的黑衣少年,是那个在天印之中以命解开魔界结界的人,是那个在天裂之中手抚九幽冼月操纵万鬼救人于水火的人。 他是正也好,是邪也罢,都是她一生挚爱。 而她的一生,长得没有尽头。 白珞避开郁垒的轻声道:“郁垒,你和宗烨我都会救。” 郁垒一把拽住白珞:“白燃犀,你若是不喜欢我,便不要做这些让人误会的事情。”郁垒咬牙看着白珞,仿佛要从白珞脸上看到他想要的答案。 \b只有在白珞面前,才会让他忘了南昭,忘了自己的使命。 郁垒的期盼,郁垒的小心翼翼都落到了白珞的眼底。 白珞轻轻一笑向前俯了俯身,在郁垒的唇角留下缠绵辗转的一吻。 白珞轻声道:“现在,你能好好听我说接下来的话了吗?” 阿兰站在门外,他看了眼手中的醒酒汤,纠结了一下,要不还是等王爷和王妃谈完事情他再进去吧。 唇畔的余温尚未散去,郁垒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珞。 难道这就是她的回答? 可是为什么?宗烨能为白珞舍去性命,而自己却将她当做棋子。她的吻能信吗? 白珞温言道:“王爷,等宗烨醒后,你便去同他好好解释一番,我相信宗烨会理解的。若要让南昭脱离大楚的钳制,只有你们兄弟二人心意相同才行。欺瞒与利用成不了任何事。” 此番话一出白珞也深感无力。在这里她能做到的似乎只有这么多,护住宗烨,劝说郁垒。可是一切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因为她看着郁垒眼中的光一点点的又淡了下去。 郁垒冷冷一笑:“王妃果然是关心宗烨。” \b他回过头目光又凌厉起来:“还是说,你关心的是些别的?” 白珞心中一凛。这个结界抹去了郁垒的记忆却并没有抹去郁垒的性子。若不是这个结界,她都快忘了郁垒是一个如何能隐忍,能谋大事的人。 天元之战前,他是一个魔界的无名小卒,他等待时机一举攻下未明宫。这番筹谋算计不过是从未在她面前用过罢了。 白珞忽然发现,也许现在这个镇南王才是真正的郁垒。 白珞冷冷一笑:“看来是我不了解你。”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恰好这时,屋外传来阿兰的声音:“王爷,弘化老怪那边有消息传来,需要王爷和王妃过去一趟。” 郁垒和白珞对视一眼,白珞在郁垒眼中看到了慌乱。无论如何,他还是担心宗烨的。 二人急忙出门,匆匆奔向姜轻寒的院落。 宗烨体内有余毒,且愈演愈烈。昨日姜轻寒给他排毒并没有完全排干净,此次要想将余毒完全排净,需要动用到“嗜血虫”,这东西是本来的弘化老怪的拿手绝活,刚好被姜轻寒派上用场了,但他一个人使用这玩意儿不安全,还需有一人在旁边看护,时机一到便将那玩意儿用功法逼出来,郁垒明显就是那个最佳人选。 姜轻寒道:“王爷,这嗜血虫嗜血,虽能清除公子体内的余毒,但也极容易受血液影响盘踞在人体内,等我说可以之时还需王爷将嗜血虫自公子体内逼出。” 郁垒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一旁白珞紧张地看着这边的状况,在她看到那通体艳红的小虫的时候,忍不住问道:“姜轻寒,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姜轻寒摇摇头,他本来也以为将毒逼出就没什么大碍了。谁知道郁垒这下的毒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它最厉害之处就是余毒,余毒能在人的体内扩散,且不易被发现,若不是今晨他察觉到宗烨没有丝毫转醒的模样,又把了次脉,只怕等下次发作时,再治愈的话便会落下病根。这毒唯有嗜血虫可彻底清除。 白珞冷冷看了郁垒一眼,郁垒也紧蹙着眉头仿佛对余毒一事也毫不知情。 姜轻寒在一旁低声提醒:“王爷,此事极为重要,因此不可分心。” 郁垒抿了抿唇,表示自己知晓了,他将宗烨自床上扶起,姜轻寒在宗烨手腕上割了道口子,嗜血虫闻着血味儿钻进了宗烨的体内,白珞看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嗜血虫的去向能透过皮肤看得一清二楚,宗烨似乎也因为嗜血虫的存在而痛苦地蹙起了眉心,手臂上青筋毕露。 白珞在一边看得心惊胆战,姜轻寒则是完全不敢放松身体,他得时刻关注宗烨的状态,将嗜血虫逼出来的那个时间段必须得恰恰好,早一分晚一秒都不行。早了余毒排不净,晚了嗜血虫就住下了。 一时之间,三人的目光都紧紧看着昏迷的宗烨,姜轻寒的额头上甚至因为紧张而冒出了细微的汗珠。 郁垒同样也不好受,他此刻心里正备受煎熬,他自责无比,正如白珞所说,自己这个做法实在是过于愚蠢,直到现在,见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宗烨后,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王爷!快!” 姜轻寒的话语将他猛然砸醒,他动作迅速,飞快地点了宗烨的几个穴位,而后手按压住嗜血虫所在的位置,将它移向宗烨手腕上的口子。 白珞转过头去不敢看接下来的事儿,直到听到姜轻寒松了口气,她这才装过头来,宗烨的脸色不似昨日那般苍白,发紫的嘴唇也逐渐变得正常。 姜轻寒拿了一旁的手帕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对郁垒和白珞道:“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小王爷今日便能醒来。” 闻言白珞的视线转向郁垒,现在该是郁垒做决定的时候了,郁垒沉默地看着昏睡的宗烨,他看了好半晌,似乎对白珞的视线无所察觉,不过最后他点了点头,白珞知道,他已经做好决定了。 他们三人本来是一起在床边等着宗烨醒来的,但是姜轻寒觉得屋内的气氛有些奇怪,和白珞打了声招呼,出去了。 郁垒与白珞沉默地对视着。二人各有心事。白珞犹甚。 郁垒在白珞身边,白珞早已习惯。习惯到白珞从未问过郁垒究竟想要什么。 郁垒为了白珞散去三魂,天魂守护她的灵魂。那时的郁垒想要的是什么呢?郁垒牺牲的从来不是三魂散去的那几十年的时间,而是解救魔界的执念。 正如南昭,他不惜牺牲自己去换取南昭的自由。 当初宗烨正是郁垒的地魂,带着他的执念以身殉道。 所以在这个结界中,解救南昭会成为镇南王的一个执念。 而她这一次是不是应该陪在郁垒身旁,陪着他完成一个执念? 白珞轻声道:“郁垒,我愿意与你一同换南昭自由。等此间事了,你愿意留在南昭也好,隐居山林也罢,我陪你。”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白珞的脸上,郁垒看着她白皙的面容,那姣好的面容在阳光的晕染下染上了一些红。郁垒眼眸微动。作为镇南王,这样的话他应该要去质疑的,他更不应该去理会,可他却好似被春水化开的寒冰,坚硬冰冷的冰块渐渐消融,与一池春水融在一起,不见了痕迹。 郁垒轻声道:“好。” 第四百二十四章 · 燃犀照魂 番外8 百城结界 大楚在得知宗烨已死的信息后,对南昭的攻击反而缓了下来,只是仍旧是针对郁垒,导致郁垒只在宗烨醒来后那日出现在他面前过,后来便是整日处理事务,根本抽不出时间来看宗烨的情况。 于是白珞就代劳了,她之所以在旁照顾宗烨,还有个原因就是她担心宗烨还是放不下郁垒对他下毒的事情,导致这事成为一个隐患。 在她照顾宗烨的第二日,姜轻寒熬药时小声问她:“你这是打算两个都要吗?” 白珞瞥他一眼:“我看起来像是这样没节操的人吗?” 姜轻寒认真思考了一下,而后回了她一个眼神,明显就是“你看起来就是”的意思。 白珞能听到自己咬牙的声音,眉头一跳冷冷向姜轻寒瞪了过去。 明明白珞半点法术都没有,姜轻寒还是感觉到了一股阴风。姜轻寒赶紧摆手道:“不不不,你不是。” 白珞扇了会儿扇子,突然又问:“你说,宗烨和郁垒在这儿算是一个人吗?” 姜轻寒微愣了一下,突然起了些坏心眼:“你这么问是不是因为如果他们是一个人,你同时爱上他们就不会有负罪感了?” 白珞苦笑道:“以前我觉得亏欠郁垒良多,现在反而觉得是亏欠宗烨了。” 姜轻寒无奈地摇摇头:“无论在结界外如何,但是在这里他们只能是兄弟。这也是你内心需要放下的东西。” 白珞无声地叹口气,她拖着下巴有气无力地扇着火。一句放下说得倒是轻巧,但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能做到呢?若不是这结界,她也很难察觉到,也许自己内心里也将宗烨和郁垒当做了两个人。一个是她从小无相寺捡来的小徒弟,一个是守护了她几十年要陪她度过余生的魔尊。 姜轻寒把药放到她手上,笑道:“别想那么多,这毕竟是结界,出了结界之后也就没这个烦恼了。” 白珞一怔。是啊。除了这用元神的结界中能见着宗烨之外,结界之外再无宗烨。 白珞嘀咕道:“这么说我是不是应当对宗烨更好些?”可是这可恶的百城结界,愣是让她成了夹在兄弟二人之间的罪人。 白珞将药端去宗烨屋外的时候,就见陆玉宝站在门口四处张望。陆玉宝一瞧见她的身影,眼睛一亮,片刻后又委屈上了:“嘤嘤嘤,王妃,你不要宝宝了吗?宝宝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也不知如果陆玉宝记得自己在结界中嘤嘤怪的样子会不会直接上吊抹脖子。 不过转念又一想,这几日事情太多,还真没怎么见到陆玉宝。 她轻咳一声安慰道:“陆玉宝,我这几日太忙了,没有不要你。” 陆玉宝吸了吸鼻子,见白珞确实没有不要自己的打算,这才放下心来,往旁边挪了挪,让白珞进了屋,亦步亦趋地跟在白珞身后。 白珞进屋时,宗烨正坐在桌边看书,他听到动静,将书放下,微笑着看向白珞:“这几日劳嫂嫂费心了。” 白珞也笑:“宗烨,都是一家人,别见外,你如今身体还没好全,怎么就下了床?” 白珞将药放到桌上,推到宗烨面前。 “床上太闷,久躺也不好,便下来走走了,嫂嫂莫要担心。” 白珞应了一声,她犹豫了一下,便问道:“宗烨,关于你王兄之事……” 宗烨闻言脸色有些冷淡,但像是不愿意让白珞担心一般,笑着回她:“王兄此事,日后再说。嫂嫂这几日辛苦了,还是好好休息吧,送药之事便不牢嫂嫂费心了。” 白珞知道是这两日送药时一直在念叨着关于郁垒之事,宗烨不满了,这是在变着法子赶她呢。原本宗烨和郁垒二人就说不上谁比谁更固执。 若硬要论个明白,应当是郁垒更加固执沉闷一些吧。毕竟宗烨虽然经历了小无相寺之变,但在他的记忆中还有六位师父曾经悉心照顾他,而郁垒的一生则是在战乱中苟且偷生,在修罗场中为了活命而拼尽全力。 有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要宗烨彻底解开心结,还是得郁垒认认真真来解释一遍。先前他匆忙朝宗烨解释一番后,又没了身影,宗烨虽说是知道了自己兄长的用心,但要完全原谅郁垒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行,那我明日再来看你,宗烨,你好好休息,郁垒还需要你呢。” 宗烨眼中有什么东西暗淡下来,他看着白珞的背影,张了张嘴,那些话冲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下去,自从那次嫂嫂醒来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原本他能肆无忌惮地述说自己的爱意,可是如今,他退却了,他的嫂嫂,似乎不再只爱他了,他若是将自己的爱意说出来,只会给白珞徒增烦恼。 而且他总觉得,嫂嫂似乎在透过他看着其他什么人。 宗烨垂下眼眸,手中的书再也没有动过。 如今南昭和大楚之间战争越来越激烈,宗烨身体痊愈后,便去寻郁垒一起商量解决方案。当白珞知道这事的时候,老泪纵横,他们两个之间没了这些弯弯绕绕真是好啊,也不知道宗烨是怎么想通的,不过能想通就好,她还担心宗烨得想很久呢。 “我的乖仔们,终于长大了。” 白珞看着湛蓝的天空,欣慰地说道,姜轻寒闻言放下手中茶杯,有些好奇:“怎么?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解决了?” 白珞点点头,颇为自豪:“那可不,让他们言和难得和什么一样,郁垒那个人设,你也瞧见了,这全天下最复杂的机关都没他别扭。” 姜轻寒认同地点点头,这时白珞突然喉咙发痒,她咳了几声,喉咙里涌出腥甜的味道,她拿手帕捂住了嘴唇,一股温热的东西自她口中流出,她将手帕翻过一看,上边赫然出现了血迹,姜轻寒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个状况,他几下就猜出了原因:“是不是我给你调理身体的药你根本就没喝?” 白珞坐在石凳上晃晃悠悠地荡着脚:“我倒想看看如果我真的在宗烨和郁垒和好之前就死掉了,薛泥鳅该怎么办。” “呼啦”一道火光,一张符纸落在白珞手里——【生命曾可贵,爱情价更高。】 白珞把符纸揉成一团扔在脚下碾碎。薛泥鳅是想说他的生命可贵吧?如果从这结界出去,她没有把薛惑的一身鳞片都削下来,她就不姓白! 白珞咬牙切齿道:“姜轻寒,你说龙肉要怎么料理更好吃?” 姜轻寒微眯着眼睛:“怎么都好吃,依我看清炖的好,还能喝汤。” “呼啦”有一道火光,一张符纸落在姜轻寒手里——【姜轻寒你想守寡吗?】 呵,姜轻寒把符纸揉了碾在脚下顺便吐了口唾沫。这条龙他也不准备要了。出了结界欢迎大家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没事打个欺头。 一旁正在摘花的陆玉宝听到自家王妃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立刻凑了个头过来:“王妃!原来那些药被你偷偷倒掉了,看来以后宝宝还是的监督你喝下去呢。” 姜轻寒这才回过神来,感觉白珞这么作自己也不是个事:“我的祖宗啊,不管怎样,这药还是得喝的,这任务哪有那么快能搞定,你瞧瞧这都过去多久了,不也还没完成吗?你啊,还是好好喝着药。” 白珞微眯着眼睛看着姜轻寒:“那你倒是把药调好喝点啊。” 姜轻寒震惊地看着白珞。白珞大约就是大夫最讨厌的那种病人。不认真吃药,不遵医嘱,倒过来还要怪大夫医术不好! 姜轻寒气道:“哪有药好喝的啊?你没吃过药啊?” 白珞回瞪姜轻寒:“我吃过药啊?” 哦,姜轻寒这才想起,白珞就算重伤也是化出白虎真身在山林里自己修养。伤得再重也不过是用些外用的金创药帮助伤口快速愈合而已。 姜轻寒不耐烦地对着陆玉宝挥挥手:“你去炖几只鸡,你家王妃生病爱吃鸡!” 陆玉宝赶紧下去命人准备去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 燃犀照魂 番外9 百城结界 郁垒那边两兄弟一联手,宗烨在暗,郁垒在明,总算是翻身将大楚的势头压下去了些,这也让郁垒有了空闲。 当晚,白珞正躺在床上数羊,郁垒便从屋外进来了。他见白珞没睡,点燃了桌上摆放的油灯,心情看起来格外好,头一次对白珞笑了:“王妃今夜怎么还没睡?” 白珞蹭的一下从床上坐起,她今日也听闻南昭与大楚的事,自然是喜悦不已,这说明她离任务成功不远了,于是到了夜里,就难以入睡。 “恭喜王爷,今日之事我也听说了,看样子南昭复兴只是时间问题。” 白珞眉眼弯弯,郁垒一怔,随后两人视线对上,郁垒突然一笑:“确实。到时候你便和我退隐山林。” 不等白珞回答,郁垒便促狭一笑:“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再生下几个孩子,成日里在山中山水为伴你觉得可好?” 隐居山林,山水为伴,不就是忘归馆的日子嘛? 白珞点头应下,他们两人相视一笑,两人对视的模样却落在了窗外人的眼中,宗烨本想来看看白珞,却不想,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神色暗淡地垂下头,果然,当初嫂嫂对他那般好,只是想利用他吗?如今她的目的达成了,那么也不需要自己了吧? 宗烨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而后悄然离去,离去的背影满是落寞。 屋内两人谁都没察觉到屋外的情况,白珞拍了拍床:“王爷这几日辛劳了,快来休息吧。之后还有场硬战要打呢。” 夜深时,白珞还没睡下,很快任务就能完成了,到时候她出去,还是得好好和郁垒算这笔帐,她细数着先前郁垒做的那些糟心事,而后偷偷掐了一把郁垒的脸。郁垒的脸上登时留下一个红印子。 白珞这才心满意足地睡下,不能法力全开怼天怼地的时候阴悄悄地掐掐郁垒的脸还是蛮爽的。 郁垒实在是太累了,眼下这一睡,便睡了个天昏地暗,白珞做了什么他根本就没察觉到。 但是这轻松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到第二天。因为翌日就有侍卫来报,白珞担心吵醒郁垒,便让他们去外边,在得知宗烨受了箭伤后眼皮一跳,跟着侍卫到了姜轻寒的院落。 姜轻寒见她来了,对她小声抱怨:“我都变成这王府的御用郎中了。” 白珞冷冷扫了郁垒一眼:“难不成你还想待在那个又臭又脏还有各种毒虫蛇蚁的地儿?” 姜轻寒想了一下他先前见到的那场景,搓了搓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那地儿确实不是人住的:“王府挺不错的,就是我有一事不解,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宗烨?” 姜轻寒这么一问,白珞也发现了,好像确实是这样,她来这么久,总是宗烨受伤,真是稀奇。 在白珞看来,宗烨变成了可怜的总是受伤的工具人,心下对他更加怜爱了。因此在姜轻寒替他拔剑时,她就在一旁温柔地擦拭他额头上的汗珠,宗烨痛得迷糊,却也知道在他眼前替他擦汗的是谁,他抓住白珞的手腕,意识不甚清醒,却还是喊着:“嫂嫂……” 姜轻寒一脸吃瓜模样看向白珞,视线不经意一扫,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郁垒,手下失了力气,宗烨吃痛,嘶了一声,清醒不少,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白珞看了眼姜轻寒有些疑惑他的失手:“怎么了?” 还不等姜轻寒回答,就听宗烨小声说道:“嫂嫂,我好痛……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白珞看了眼宗烨的面色,他面色苍白,肩膀上的伤口血流不止,那只箭几乎要穿透宗烨的肩膀,白珞见状心中一痛,单手小心地环住他的肩膀:“宗烨,你别乱动,等姜轻寒给你止血。姜轻寒……嗯?姜轻寒,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在小无相寺捡到宗烨时,宗烨寒症未褪,白珞也是日日夜夜这么守着宗烨。所以如今这些事情做起来,她到倒是自然得很。 姜轻寒的脸色哪里只能用难看概括,那简直是一脸土色,活像是见了鬼的模样。白珞这才察觉到来自身后森冷的气息,她浑身抖了一下,心道不会这么惨吧,郁垒来了? 来自身后的爆喝证实了她的想法。 “白燃犀,你搂着宗烨干什么?!” 白珞额角一跳,有些心虚,但输人不能输阵啊,于是便梗着脖子回他:“宗烨受了伤,我扶他一把怎么了?” “扶?你这是扶?” 郁垒怒极反笑,白珞看了眼她和宗烨之间的姿势。好像确实……很暧昧,宗烨的脑袋靠在她的腰间,她的手搭在宗烨的肩膀上,也难怪郁垒会大发雷霆。 宗烨低垂了眼眸,一眼不发。 郁垒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白珞心中慌乱。她将宗烨移到床上后,不经意间瞧见宗烨闭着的双眼,她心下一动,但又想到了姜轻寒所说的话。于是便咬咬牙,追着郁垒出门了。 姜轻寒在一边被雷得外焦里嫩,这剧情,也太狗血了吧?特别是主角还是白珞的时候,总让姜轻寒觉得哪里不对劲。毕竟若是放在结界外面,这镇南王府只怕是塌了好几回了。 他受不了地搓了搓手臂,去给宗烨拿止血药去了。 白珞追着郁垒跑了好一会儿,她本就不大好的身体这会儿喘气更是困难,她在郁垒身后虚虚地喊着:“郁垒,你给我停下!” 郁垒听到身后喘不上气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离开的更快了,白珞见他几个闪身没了人影,呆在原地,她万万没想到郁垒这是丢下她自己离开了。 她气得胸闷,然后成功被气吐血了。 白珞咳得撕心裂肺,还不忘大喊一声:“郁垒,我要把你王府一把火给烧了!” 可现在她又不是那个监武神君,真要拆了这镇南王府还颇有些费工夫。只怕王府没拆完,自己就先被累死了。 白珞气喘吁吁。追着郁垒跑的这几步让她眼前发黑,耳鸣阵阵。白珞一阵天旋地转,眼见就要栽倒在地上,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勉强维持着意识看了眼来人是谁,在见到是郁垒后,反而放心地晕了过去。 郁垒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怀中的白珞。他走了没多远,便觉心中钝痛,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装作落下了东西,回来瞧一瞧,结果就看见白珞晕倒的一幕,他心脏在那一刻差点停止跳动,又见白珞唇角带血,更是火急火燎地奔向了姜轻寒屋里。 姜轻寒本来正给宗烨敷着伤药,结果大门被砰的一声踹开,他手一抖,药粉都倒到了床上,他看向进屋之人,已经无力吐槽了,这不是方才才出去的白珞和郁垒吗?怎么一会儿工夫,白珞就不省人事了? 忽然他怀念起那个怼天怼地,吃鸡就能痊愈的白大猫了。 宗烨也瞧见了白珞的状况,登时就要下床去查看,被姜轻寒按在床上,“公子,你不能下床,肩上的伤口还没包扎!” 宗烨死死地看着被郁垒抱着的人,他刀子般的视线剜向郁垒,恨声质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郁垒也在气头上,毫不犹豫地回怼:“我做了什么不需要你管!” 姜轻寒在一边看得头大,心道要是白珞醒来知道这俩的关系因为她又变得这般针锋相对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要不要自己缓一缓,稍微晚一些再让白珞醒来? 他示意郁垒将白珞带到一旁的屋中,宗烨要跟着去,被姜轻寒拦住了,“公子,你先好好养伤,王妃并无大碍,你且放心。” 宗烨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下动作。 姜轻寒重重地叹了口气,这瓜他已经吃得想吐了! 姜轻寒在一旁屋内给白珞诊了脉,郁垒就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如何?” “王妃身体本就虚,又大跑了一小段时间,身体承受不住,所以才会昏迷的,王爷放心吧,等缓过这个劲了,王妃就醒了。” 郁垒闻言有些自责,刚才他要是停下来的话,白珞就不会晕了,说到底还是自己的过错。 他低头看了眼昏迷的白珞,突然发现,似乎她跟在自己身边……就一直在受伤……如果,如果这件事情处理完了,她真的会愿意跟着自己归隐山林吗?还是会选择宗烨? 郁垒在看到她那般温柔地对待宗烨之时,心里又开始动摇了,也许白珞从始至终,会更爱宗烨一些。但不管怎么说,他绝不会放手,除非白珞先放手! 打定了注意,原本摇摆不定的郁垒再一次坚定起来,如果宗烨是他们之间的阻碍的话,他不介意和宗烨一决高下,只有赢了的人,才有资格保护白珞! 姜轻寒作为一个局外人,光是看着这三角关系都觉得累,白珞竟然还能周旋到现在,他实在是佩服。 “嘤嘤嘤,王妃呀,怎么半刻不见,您就晕过去了?” 陆玉宝的声音由远及近,姜轻寒急忙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陆玉宝撞上,陆玉宝也是郁闷得紧,他不过是去膳房转了一圈,结果一出来,就听见下人们在讨论王妃突然晕倒的事情,王妃也实在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陆玉宝决定以后没什么事还是别离开王妃身边了。 郁垒见到陆玉宝的时候,额角一抽,姜轻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一拉陆玉宝,对她道:“我们去瞧瞧另一位的情况吧,他的伤口虽然止了血,但我还没来得及包扎,刚好需要人帮忙。” 陆玉宝不太乐意,她担心郁垒会对白珞不好,姜轻寒好说歹说,才把这位给带出门。出门前,陆玉宝还闷闷不乐地看着昏迷的白珞,姜轻寒在一边无奈地看了眼陆玉宝:“放心吧,你家王妃没事,过一会儿就会醒来了。” 陆玉宝撇撇嘴,并不想理会姜轻寒。 他们离开后,郁垒看着躺在床上的白珞,伸出手描摹着她的面部轮廓,想到方才见到的场景时,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下。 “白燃犀,你就不能只将视线放到我身上吗?为什么还要看向宗烨呢?” 郁垒放下手,在她脸上轻柔地印下了一吻,而后就守在她床边等着她醒来。 白珞一醒来就瞧见郁垒正握着自己的手坐在床边,尽管休息了一日,他眼下还是有着一片青黑,此刻他正趴着小寐,白珞稍一动作,郁垒就清醒过来,他深邃的视线看向白珞,声音有些低哑:“醒了?” “嗯。” “对不起。” 白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郁垒对自己道歉,她没反应过来,便问道:“你道歉做什么?” “没事,你身体应该无恙吧?以后跑不了就别跑了。” 白珞点点头,“对了,我昏迷了多久?” “不久,现下是午膳时间,你饿了吗?我去吩咐下人将午膳给你端来?” 白珞刚想说先看了宗烨的情况再说,肚子就很不给面子的“咕噜”响了一声,两人俱是一愣,郁垒轻咳一声,掩饰住眼中的笑意,对白珞道:“我去吩咐他们,你在这儿等着。” 白珞摸摸鼻尖,从床上起了身,她现在胸口还有些闷痛,这闷痛让她有些烦,她真想快点将这任务搞定,好回归自己的身体。她现在所在这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什么事都干不了,而且整日待在王府里,快把她憋死了。 因为交战的原因,郁垒也不让她随便出王府,担心她会被大楚之人拐走当人质。当时白珞听到郁垒不让她出王府的解释的时候,差点就没自豪地说自己可是监武神君,人界这些小打小闹还入不了她的眼,不过她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这个身体乃是凡人之躯,只好虚张声势地骂了几声。 白珞撑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云,现在的她既不能喝酒,肉也得按着分量吃,还不能动手,烦! 等她抓到幕后主使,她就让那玩意儿尝尝自己虎魄的厉害,叫那人还敢不敢戏耍她! “在想什么?” 郁垒吩咐完后,进门就见白珞撑着窗台想事情,白珞回过神来,笑了一笑:“也没什么,就是想到我们之前的事儿了。” “我们之前的事儿?” 郁垒惊讶,他和白燃犀之前能有什么事儿? 白珞耸耸肩:“是啊,不过你不记得了,等成功重振南昭后,我便告诉你。” 郁垒虽然不解却也没有多问:“用膳吧。” 白珞闻言看向小厮手上端着的餐盘,眼睛一亮,那餐盘上摆着的正是自己最喜爱的鸡肉,甚至还有一小罐酒! 白珞兴奋地跑到餐桌旁,闻着扑鼻的香气,肚子里的声响更大了些。顾不得郁垒的眼光,白珞撕下一块鸡腿就放进了嘴里。一个鸡腿风卷残云般地被啃完,白珞叼着鸡骨头看向郁垒:“你不饿?” 郁垒淡笑道:“这肉用了辣椒炒,你不宜多吃,酒也可以少饮几杯,但不宜多喝。” 但东西都放在白珞面前了,让她克制,那是不存在的事情。于是她完全不管郁垒的提醒,该吃吃该喝喝,看得郁垒脸色越来越难看,白珞饭后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吃饱喝足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啊,仿佛连日来的沉闷都一扫而空了。 “白燃犀……你,你喝这么多酒,身体受不了的!” 郁垒郁闷,早知道就不把这些东西拿来了,他本来是见白珞心情不好,就想着给她点她喜欢的东西,这样能让她开心些,谁知道白珞一吃就没完了。 白珞打了个酒嗝,有些晕,她方才只顾着开心地吃喝,哪还想得到自己身体的事情。于是在陆玉宝帮完姜轻寒,前来查看白珞的状况的时候,被满脸通红的白珞给吓了一跳,她动了动鼻子,敏锐地闻到空气中有一股酒味,她又看向餐桌,发觉上面还有一壶空酒瓶,于是责备的目光看向了郁垒。 “王爷!你怎么能给王妃喝酒?!王妃,您这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嘤嘤嘤,宝宝果然就不该离开你的身边,不行,我要唤姜郎中来给您看看身体!” 白珞摆摆手:“陆玉宝你给我站住,我酒量好得很,没醉呢,去,给我端杯茶来。” 陆玉宝气得跺脚:“王妃!不是醉不醉的问题,您这身体不宜喝酒!” 白珞嗤了一声:“行了行了,知道了,陆玉宝你就放心吧,我没事,别老是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陆玉宝还是坚持要找姜轻寒来,白珞见状冷下脸:“陆玉宝,不许去!你要是敢去找姜轻寒,我就把你丢出王府。” 陆玉宝闻言嘴一撇,满脸委屈,郁垒在一旁额角一跳,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陆玉宝的金豆豆就掉下来了,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控诉:“嘤嘤嘤,王妃果然是讨厌宝宝了,宝宝这就走,但是宝宝走之前,还是要去找姜郎中来!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白珞:…… 救命! 她捂着自己的脑袋,有些头疼:“行了,陆玉宝。姜轻寒事情多着,你别去打扰他了。” 这个时候郁垒也说话了:“还是让他来看看吧,在你身体痊愈之前,我不会再给你带酒了。” 白珞闻言痛心疾首,不给她喝酒?!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她要当神仙!她得赶紧搞定这个任务然后去浪!这拘束的生活不适合她! 陆玉宝有了郁垒的指示,看起来更加有底气了,白珞也只好随着他们去了,没办法,谁叫这个身体这么娇气。任务没完成前,她也不能太浪了。不过看看日子,应该也快了。 宗烨被下毒事件在白珞的劝解下,郁垒同意和宗烨说清楚自己的打算,宗烨那几日思考后,也选择了原谅郁垒,两兄弟之间的嫌隙被解决得很好,接下来就是重振南昭这事儿了,算算日子,再过几日就是南昭翻盘之日,只要她在忍个几天,一切都会变得正常,她再也不用忍受不正常的陆玉宝了。 白珞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姜轻寒过来看白珞的时候,郁垒就去看宗烨的状况,白珞担心会因为自己导致两兄弟吵架,在郁垒离开的时候,还特意说道:“王爷,宗烨现下受着伤,你可别对他生气,再怎么说他也是你胞弟,有什么话都可好好说的。” 郁垒轻哼一声,这模样倒是怎么看怎么傲娇,白珞笑了一下,还是这样的郁垒看着顺眼些。 姜轻寒在见到桌上的酒瓶后,整个人都快跳起来了:“你……你没忌口?” 白珞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反问姜轻寒:“什么?” “白珞,你这身体再多作践几日,你也别完成任务了,直接让结界破了得了。” 姜轻寒生无可恋。 一听到任务,白珞就正经起来了,她正经地保证:“放心吧,不会有下次了。” 姜轻寒有气无力地笑笑,他要是相信白珞能够抵挡酒的诱惑,他宁愿相信薛惑能够忍住不睡他。 “姜轻寒,你不信我?” 白珞危险地眯起眼睛,面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神情,姜轻寒连忙摇头:“怎么可能!监武神君一向言而有信,我自然不会怀疑!” 白珞满意地点点头:“那还差不多。” 姜轻寒在心里暗暗呸了一声,白珞这监武神君什么性子,他可最清楚不过了,毕竟两人之间相识也有那么久了。 他在这边给白珞弄了些药,陆玉宝拿去煎药,在经过一旁的院子时,听到里边传来些许争吵的声音,正当他准备细听时,争吵的声音又消失了。 陆玉宝耸耸肩离开了。 实际上,郁垒进了宗烨屋中后,宗烨便要去看白珞现状,郁垒很不满他惦记着自己的发妻,于是便道:“宗烨,你应该将心放在南昭上,白燃犀,我是不会让给任何人的,就算你是我的胞弟也不行。” 郁垒此话说得极为严肃认真,宗烨也没想到自家兄长这些时日中,竟像是变了个人一般,竟开始对白珞这般上心。 “王兄,可你能保证她跟着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吗?” 宗烨声音沉着,可这个问题却像是一把利刃一般插进了郁垒的心中,他确实没有办法保证白燃犀若是跟自己在一起,一定不会受伤。因为就在近日,她就为了自己,受到过一次伤害了。 “王兄……” 宗烨还要在说什么,郁垒却一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头,他有些疲倦地按了按眉心:“宗烨你到底想干什么?” 宗烨将手边的刀放在桌上冷声道:“白燃犀应该被保护起来,而不是成为棋子。” 郁垒身体一僵,没有答话。 宗烨又道:“王兄放心,下毒那事宗烨早已知晓王兄的良苦用心,不会再怪罪于王兄。但是白燃犀这件事上,我也不会轻易放手?” 郁垒苦笑一声:“你难道想要与本王一决高下?” 宗烨冷道:“按南昭的规矩,胜者可得白燃犀。” 郁垒“哗啦”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宗烨,白燃犀不是物件!” 宗烨寸步不让:“那便让她当着我们的面自己选择!” 郁垒愤然摔门而去。 郁垒离开后,并没有去白珞那儿,而是漫无目的地在王府里四处走着,他有些茫然,看不清前路。他仍旧记得在宗烨毒清苏醒那日,他在白珞的陪同下同宗烨解释了来龙去脉,起先宗烨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不解,带着愤恨,可是在他的解释下,宗烨眼中只剩下了哀伤。他不会忘记宗烨所说的那句话:“王兄,你是看不起我的能力,便用了这种下下签的办法吗?” 郁垒当时被堵得哑口无言,白珞便在一旁打圆场,宗烨只道自己要好好理理思路,暂时不想见郁垒。 再然后郁垒也忙于处理事务,没办法再去关心宗烨的状况,最后还是宗烨软下了态度,见到了郁垒,表示能够原谅他,两兄弟之间的关系才算是缓和了些。可如今,因为白珞,他们又要进行决斗了。 郁垒叹了口气,都是自己醒悟得太晚了啊! 如果自己早些发现他对白燃犀的心思,那么又怎么会将白燃犀推向宗烨呢,宗烨同自己之间的感情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尴尬了。虽说宗烨说着原谅了他,但事关性命之事,嫌隙必定是生成了。 郁垒叹了口气,不过现在不是他后悔的时候,前方还有大楚之事,他必须得尽快重振精神,让南昭将大楚彻底打败! 第四百二十六章 · 燃犀照魂 番外10 百城结界 眼下大楚势力大部分由三皇子掌管,他们将三皇子击败后便事倍功半了。他先前和宗烨商量了一下,决定来个前后夹击,由他所带势力同三皇子正面迎战,宗烨所领势力绕后来个背刺,这样成功几率将会大大增加。 不过这个三皇子也是个狡猾的主儿,这次他们南昭的动静,一定会让三皇子察觉到不对劲。所以他们接下来行事必须更加小心,以免落了把柄。 白珞也不知道最近郁垒是怎么了,虽然事务繁忙,但还是呆在她身边,甚至干脆将书房搬到了他房里。 “王爷,你这几日怎么变了个性子?平日里不都是在书房里处理事情的吗?” 白珞挠着下巴不解地看着郁垒,谁知郁垒的回答差点没把她气死—— “我担心你会去打扰宗烨的修养,为了不让你乱跑,本王只能勉为其难待在这儿陪你了。” 白珞冷笑一声,好啊,勉为其难是吧。那为了不让郁垒的心思白费,她还真的得做些什么了。 于是她一撩衣摆,转身就要朝屋外走去,郁垒见状急忙拦在她面前:“你做什么去?” 白珞轻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你不是担心我要去打扰宗烨吗?那我就还偏要去看看宗烨如今的状况了。” 郁垒皱眉,冷声道:“不行,宗烨养伤,你去做什么,又帮不上忙,更何况现在已经夜深了。” 白珞冷哼一声:“原来王爷也知道夜深了啊,那怎么还会说出方才那番话来?” 郁垒哑口无言,白珞见他吃瘪,大发慈悲地收回了脚,几步回到床边,跳上了床:“不和你争了,夜深了,我困了,王爷你也早些休息吧。” 白珞打了个哈欠,翻身上床,郁垒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奈地笑了一下,整理完手上的事物后,也上床搂着白珞睡了。 这一夜无眠,距离大楚和南昭大战的日子仅有寥寥数日,白珞一边期待着那天的到来,一边劝郁垒和宗烨要好好休息。宗烨肩上的伤口也在姜轻寒的帮助下快速好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个认知让白珞很欣慰,她总算,就快要能出结界了,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就连嘤嘤嘤的陆玉宝也顺眼了不少。 她甚至已经安排好一出结界,就先把薛惑揪出来狠狠揍一顿,然后再好好算算郁垒的帐,越是想,她的唇角就咧得越开,都快扬上天了。 一直吃瓜未停且笑嘻嘻的薛惑顿时感到一阵恶寒,突然觉得他这个恶趣味好像给他招惹了个大麻烦?他现在能不能想办法把结界里的时间给稍微延长那么些呢?可是,他皱了皱眉,看了眼手中的东西,这是姜轻寒落在门口的,他知道姜轻寒不小心也进了结界的时候,就准备将结界强行打开,但偏偏他自个儿作死,结界只能从里边突破…… 薛惑蹙着眉头,最终还是放弃了延长时间的想法,大不了到时候白珞快回来的时候他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好了。反正他吃瓜吃得挺快乐的,也没什么遗憾了。 白珞最近干什么事儿都是动力十足,姜轻寒都在一旁调侃她:“想不到监武神君谈起恋爱来,也会这般活蹦乱跳。” 白珞:? “难道我先前是死气沉沉、毫无生气、宛若死人?” 白珞漫不经心地反问,姜轻寒笑道:“怎么会?也就是酷了点,帅了点,洒脱了点,这种性格最帅了。” 白珞轻哼,骄傲地一扬眉,“那是,不然我怎么能把到郁垒。” 他们两人互相调侃,陆玉宝就在一边摘花弄草的,时不时还要过来凑个热闹嘤两声,再由白珞按着她的脸把她推开。 结果这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阿兰就匆匆从外头跑来,满脸急色,白珞心中一咯噔,阿兰是郁垒的侍卫,平日里都是在他左右看顾,今日怎么突然离开郁垒身边了? 阿兰在白珞面前站定,脸上焦急之色不解,见到白珞时像是见到了救命之人一般,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白珞说了一遍,也不管旁边还有个姜轻寒和陆玉宝。 白珞闻言手指微动,她低垂着眼睛,心底却在疯狂呐喊,她的虎魄呢!她真是想拿虎魄把这两人给抽一顿,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空决战?!竟然还是因为她决战!白珞要被这个消息气死了,她还以为两兄弟之间已经和解了,早就放下心来,谁知道今日又整了这一出。 所幸阿兰过来禀告白珞的是他们决战的时间,白珞算了下时辰,姜轻寒在一旁轻轻撞了下她肩膀:“白珞,要不我找个时间给他们看看脑袋?” 白珞同意地点点头,她也觉得他们的脑袋确实得看看了,本来她以为进了结界后,脑子出问题的只有郁垒一个人,怎么眼下,宗烨也跟着一起疯了? “王妃,这事您看怎么处理?” 阿兰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白珞沉吟一声,“到时候我去那边看看吧,眼下即将和大楚开战,这事儿不管怎么说也要放在大楚之事后边。如果他们不听我的劝告,阿兰你便将他们打晕了拖走绑起来!” 阿兰面上闪过一丝犹豫,白珞看了他一眼:“怎么,不敢?你到时候就说是我指使的。” 如果可以,白珞甚至想自己动手把他们打晕,可惜了这柔弱的身体啊。 姜轻寒在一旁对白珞竖起大拇指,眼神示意:不愧是你,监武神君。 白珞回一个眼神:那可不,本神君的名号莫非是白来的吗? “行了,阿兰,你下去做准备吧,今夜听我吩咐。” 阿兰也不管事后会被怎样责罚了,眼下这种紧要关头,要是他们还在内斗,那南昭真的要离覆灭不远了。 白珞很想仰天长叹,但她看着天空半晌,还是泄了气,她说话的语气中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里面,她近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说郁垒他这个人设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好不容易给他们磨好的兄弟情,这才几日啊,这又开始决斗了。” “别气坏身体了,要记住你如今的身体可是受不得气。”姜轻寒在一旁安慰她。 然而白珞现在被他们气得只想抽人。她找个时间一定得敲敲郁垒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都是水! 这次两兄弟之间的决斗是因她而起,自然得由她来解决,阿兰先前已经将地址告诉了白珞,白珞因为和陆玉宝周旋了一会儿才出府,因此阿兰离开得比她早一些。 若是放在平常到了外头,白珞一定是要看看周围的景色,顺便再抱几坛美酒回去的,但眼下还有重要事情没有解决,尽管不远处飘来的酒香让她蠢蠢欲动,但她还是忍下了。 她没好气地朝着两人约定的地方走去,这两人不将地点选在府里,估计就是担心被她察觉,但郁垒应该没想到阿兰会过来报信。 她愤愤地在心底骂着这两个不知轻重的人,然而她刚走出王府不远,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白珞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心头瞬间闪过无数可能,最终锁定在了大楚身上。 莫非对方也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白珞心头一跳,如果真被对方察觉到了,那郁垒之前的计划岂不是白搭?白珞越是想,眉心蹙得就越深,心里头骂得也越狠。 她现下是不能去两人所约定的地方了,只能希望阿兰尽快将两人制止。 白珞脚下一转,便拐进了其他小巷,她下意识地认为自己还能以一对多,等喘了几口气后白珞才悲催的深刻认识到自己这身体,是凡人之躯,好在她怀里还有秘密武器呢,她倒也不担心。那玩意儿是她出门前,姜轻寒塞在她手里的,白珞想着自己只是去劝郁垒和宗烨,这东西派不上用场,并不打算接下,但姜轻寒硬是塞在了她怀里。 白珞现在还真要好好感谢姜轻寒了,她躲在暗处,仔细听着不远处的动静,那跟踪她的两人见她身影消失,窃窃私语起来,似乎是在讨论如何将她从这个小巷子里揪出来。 眼下白珞身上没有丝毫法力,她难免有些紧张,这倒是让白珞有些惊奇,紧张这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就在她估摸着那两人寻到她这地方要用多久,并准备朝他们撒药的时候,一张符纸倏然在她面前燃烧,把白珞吓了一跳,差点没惊呼出声,她强压下喉咙里的惊呼,恼怒地瞪着面前的这张符纸—— 【白大猫,有隐藏道具要用吗?】 隐藏道具? 白珞闻言眼睛一亮,但很快又觉得不对,这玩意儿这么久都没出现,现在却在这个时候出现。薛恨晚满肚子坏水,说没有挖坑她才不信。于是她挥了挥手:“不用,赶紧滚。” 【啧啧啧,白大猫你竟然不相信我?】 我信你个头!恨不得把你三刀六洞戳个对穿! 白珞冷哼一声,把自己的不信任明明白白地摆到脸上。 经过符纸这一打岔,那两人什么时候靠近了白珞也没察觉,直到一双手将白珞自阴影中扯出来,白珞才惊觉自己又被坑了! 白珞看着眼前两个身形壮硕的男人,沉着脸问道:“不知两位与本姑娘有何仇?” 其中一个大汉面无表情:“公子请姑娘走一遭,希望姑娘识趣些,莫让我等动粗。” 白珞被气笑了,她要是有法力,还轮得到这两个人在这叽叽歪歪?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扬扬下巴,又问:“你家公子是哪位?” “姑娘见到便知。” 那两个大汉见白珞没有动作,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又要伸手去抓,准备将人强行带走,白珞心底骂着那该死的符纸,如若不是它,她现在已经将两人药倒了。不过现下,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白珞估量了下他们之间的距离,药包自袖中滑向掌心,她朝两人抬了下手,冷声道:“不劳烦二位,我自己走。” 两位大汉面面相觑,毫无防备地转过身准备带路,白珞见他们背对着自己,嗤笑一声:“二位还真是自信。” 前面两位大汉还没反应过来白珞话中之意,就察觉到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自后边蔓延至面前,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对应之策,双双倒地。 白珞将手中东西丢在两人身上,冷笑一声:“就凭你们。” 她捂着口鼻正准备离开,一转身,却撞在一人身上,她愣住,正准备逃跑,她的双手却很快被人钳住,只听一声淡笑:“姑娘暗地里的动作挺多,只好先委屈姑娘了。” 那两个人竟然是两只肥蝉!还有黄雀在等着她这只螳螂呢! 白珞咬牙,她在这儿这么憋屈,不好好报一下仇就不是监武神君! “放心,在下不会对姑娘做什么,甚至还需要姑娘帮帮忙呢。” 白珞唇角狠狠一抽,这个时候把她绑了说要她帮忙,帮的什么忙显而易见了,不过她故作不知,一脸迷茫:“本姑娘怎么听不懂公子的意思呢?” 那人似乎是低下了头,白珞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这种感觉让她一阵恶寒,不自在地动了下身体,翻了个白眼,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厌恶:“这位公子,好好说话。” 她毫不怀疑这人要是再得寸进尺些,她就要忍不住踹人了。鉴于自己没有灵力,小腹下三寸应该是个好位置。 “姑娘不愧是王妃,这等处乱不惊的态度,着实让在下欣赏。” 白珞在被他带走的时候,徒劳无功地挣扎了一番,虽然并没什么用就是了。 她的眼睛被人绑上了布,而后像是被人推进了一顶轿子,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就被人扶了下去,眼睛上的布条也被撤去了。 面前是一处小屋,看起来像是临时居所,白珞停下了脚步,细细打量着周围的场景,身后却有个人推了她一把,把她推了个踉跄,先前将她制住的男人不悦地蹙起眉,呵斥了那个侍卫一声:“郁王妃乃是贵客,下次再有这样做事,便自己滚吧!” 白珞心中的火气散了些,她踏步进了这屋里,片刻后,男人也在她面前坐下了,白珞这才看清楚眼前男人的面貌,看起来还挺俊秀,一脸温润的模样,他笑着安抚白珞:“郁王妃,在下请你来,是需要你的帮助。” 白珞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哦?我还不知道我能有什么地方能够帮到大楚三皇子。” 坐在对面的男人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他没想到白珞一下子就猜出了他的身份,看来情报和她真实情况还是有所出入啊。 三皇子轻笑了一声,夸赞白珞:“郁王妃仅凭寥寥数语便猜出我的身份,聪慧无比,又怎会不知道在下所需呢?” 白珞嗤笑一声:“三皇子身份好猜,可三皇子心思难猜啊,本姑娘还真不知道三皇子需要本姑娘帮什么呢。” 其实对方需要什么,白珞心里门儿清,无非就是想削弱郁垒的势力,但白珞肯定不会直接说出来,她总觉得三皇子在这个时间将她劫走,一定是察觉到了宗烨的事情。 他们两人无声地对峙着,这时,屋外有人求见,那人进来后有些警惕地看着白珞,白珞正想着自己要不要避一下,就听三皇子道:“无妨,有事直说。” 那人低下头在三皇子耳边说了什么,就见三皇子面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瞥了眼白珞,笑着吩咐:“去寻几人,将郁王妃被大楚三皇子绑架一事传出来,这两日我们动身回大楚。” “三皇子,这……” “照我说的去做。” 三皇子似乎极不喜欢别人质疑他的决定,他脸上有一瞬间的不快,那人显然也跟了三皇子许久,很容易就猜出三皇子的心情,于是也不再说话,照着三皇子的要求下去办事了。 从窗外吹进一阵微风,桌上摆放的烛火随风摆动,三皇子又笑着看向白珞,“有劳郁王妃随在下去一趟大楚了。等在下拿到想要的东西,自会放王妃离开。” 其实白珞倒是没想到,三皇子竟然敢只身踏入南昭的势力范围内,也不知道郁垒他们知不知道这个消息,还是说还在那边决斗。 一想到决斗这事儿,白珞的心就抽抽地疼,被气的。 三皇子说完话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屋内,白珞烦躁地撑着下巴摆弄着桌上的茶具,心想从这儿逃出去的可能有多大,她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就这么让三皇子利用她来牵制郁垒他们。不过她衡量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小身板儿,又想了下三皇子身边的大汉,摇摇头,强行闯出不行,她又摸向怀里,这才发觉前不久她因为太过大方,把姜轻寒给她的药全送给了那俩大汉,看来下药也是不可能的了。 那假如她挟持三皇子,让其他人把她放走呢? 这个办法好像还不错,可问题是,她根本出不了这个门! 白珞视线一扫,看到了桌上的蜡烛,要不,火遁吧? 白珞得意地点点头,在屋内四处寻了些易燃物品,漠然地将蜡烛丢到上头,自己则在屋内寻了个离火堆较远的地方看着。等火势明显了些,屋外看顾的人也察觉到了,惊慌喊到:“走水了!快来人!” 因为白珞身份重要,任何差池也不能出,而火势蔓延速度极快,很快就惊动了三皇子,人们奔走接水灭火,而白珞早趁着他们只顾着火势的时候就往脸上抹了些灰然后偷偷溜出去。 等他们将火扑灭后,所有人都没找着白珞的身影,三皇子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就猜出这是白珞的把戏,他当即沉下脸,吩咐其他人立刻将白珞找回来,所有人都不敢怠慢,以此地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了去寻找。 白珞知晓自己这身体撑不了多久,所以目前只能暂时找个避难的地方,但也不知道三皇子把她带到的是什么地方,周围一处人家也没有,破损的屋子倒是有几间,她没想到在南昭城里还有这么荒凉的地儿。 白珞抿了抿唇,嫌弃地看着眼前布满灰尘的屋,有些纠结要不要躲进去,但很快身后混乱的脚步声让她立刻做了决定。 白珞忍着满心恶心在屋内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躲起来,心中把薛惑咒骂了不知道多少遍。 “你们四处找找,她一定就在这附近。” “是!” 白珞听着外边的说话声,有些无语,她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往往都是不服就干,结果现下这身体连剧烈运动了都能吐血,更别说打架了。 白珞掰着手指头一桩一桩地数着自她进结界后遇到的倒霉事儿,到时候她也得让薛惑尝尝这滋味。 “这屋还没搜查,你们跟我来。” “老大,她是养尊处优的王妃,应该不至于躲到这全是蜘蛛网和灰尘的地儿吧?” “让你们搜你们就搜,哪来那么多废话。” 白珞屏住呼吸,为首之人一脚便将大门踹开,白珞甚至能看到在月光照映下的蛛丝抖了抖,上边的蜘蛛极快地爬开,那些人一把扯断蜘蛛丝,有些无语:“诶,真是麻烦。” 白珞心道,嫌麻烦干脆随便找找就好了。 那群人逐渐朝白珞所在的地方靠近,白珞捻了捻手指,在心里头想着被他们发现了该怎么逃跑才好,但想来想去,好像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能够逃开。 白珞抿唇,看来她还是只能被带回去,不过,她像是想起什么,眼中精光一闪,她真是被郁垒两人气昏了头,竟然忘了这是接近三皇子最好的办法! 如果她能趁此机会对三皇子下手,郁垒那边的事情不也就顺利解决了吗?白珞这么一想,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发现了。 再说郁垒这边,他和宗烨约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进行决斗,他们两人都说好,谁若是输了,就自觉退出,剩下那个人必须对白珞好,阿兰赶到的时候,他们正准备开战。 阿兰躲在一旁,本来是打算等白珞来再劝说的,但是眼见他们就要打起来了,阿兰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跳出来拦在两人中间,他们本来都打算出剑了,见有人窜出,立刻停下了拔剑的动作。 郁垒见是阿兰,皱了皱眉:“阿兰,你在这干什么?” 阿兰语气焦急:“王爷,现下我们南昭正处于危难之际,你们还要内斗吗?” 郁垒并不想解释,但宗烨却出声了,“阿兰,我同王兄只是普通较量,不会有事的。” “若只是普通较量,又何必选择这么偏僻的地方?” 郁垒闻言语气沉了下来:“阿兰,你这是在质疑了?” 夜色逐渐浓郁,不知什么时候飘来的乌云正好笼罩在月亮上,三人之间就着这个位置僵持着,阿兰不愿意让开,心中却在疑惑为何白珞到现在都还没来。 “阿兰,让开,别浪费我们时间。” 郁垒见阿兰长时间不动,逐渐不耐烦起来,阿兰却摇摇头,坚定地站在中间,郁垒恼怒,“让开!” “王爷,如今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大楚和南昭之间的关系越发恶劣,我们该尽快解决的是大楚的问题!” 郁垒苦笑着摇摇头,“阿兰,这是我和宗烨之间的事情,你让开!” 阿兰见自己怎么也无法阻止他们两人,只好大声说道:“王爷,王妃已经知道了你们俩之间的事情,没一会儿就会过来了!” 郁垒闻言,竟然真的没有坚持下去,宗烨闻言看向阿兰,皱起眉:“嫂嫂是一个人出府的?” 听到宗烨的话,阿兰怔了一下,白珞让他先赶过来阻止他们两人,因此他也不知道王妃身边还有没有跟其他人。 见阿兰没说话,郁垒心中闪过一丝不安,阿兰也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如果白珞要来,脚程再怎么慢,现下应该也到了才是,可是纵观周围,什么人影也无。 “该死的!” 郁垒满脸阴郁,这时一个暗卫闪身出现在郁垒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郁垒越是听,脸色越是阴沉,宗烨见他这模样,便知道此事和白珞脱不开关系,那暗卫离开后,郁垒看向阿兰,咬牙切齿地说道:“白燃犀她,被大楚三皇子劫持……” 阿兰不可置信地听了这番话,反应过来后立刻单膝跪地:“此事是属下的错,属下定会将王妃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郁垒抿唇不语,阿兰惴惴不安地低着头,这事是他考虑不周。 “阿兰,我有其他事交给你办,你若办好了,将功抵过,办不好……” 郁垒没有将话说完,但是阿兰跟在郁垒身边已久,自然知晓没出口的内容是什么。郁垒将事情交代给阿兰后,准备离开。 “王兄,我和你一起。” 郁垒没有回答他,宗烨便当他默认了,两人停下还未开始的决斗,一同奔回王府。一路上,郁垒都自责不已,他再一次因为自己的私心导致白燃犀陷入了险地,可他实在是太希望一个人占有白燃犀了,他讨厌白燃犀将视线放在别人身上。 宗烨又何尝不自责,他若是没应下王兄的话,此刻白珞也不会落入大楚之人手中了。 郁垒一进府就直奔书房,书信联络了自己在大楚那边的眼线,他得知道大楚那边目前有多了解南昭的情势,宗烨之事会不会引起三皇子的注意,以及如果白珞被带回了大楚,他也得立刻知道。 白珞被擒抓一事,将大楚和南昭表面上维持的那点和平直接给弄碎了,也让整个王府的气氛都沉重无比。 那些下人们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两位王爷之间的感情似乎又出现了问题,一相见便是各种讥讽,谁也不让谁,实际上只有他们两个心里明白,他们在借此方法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与此同时,颠簸了两日的白珞终于能够好好休息了,因为她已经进了大楚,她本想是借着这个机会靠近三皇子好方便下手,但她没想到自己被抓回去后,三皇子就没怎么在自己面前露面了。 似乎在进入大楚势力范围后,三皇子的事情就变多了。 白珞被安排在了一个还算精致的房间里,三皇子甚至还贴心地派了几个丫鬟来伺候她。 就在她到大楚的第二日,三皇子带着一个郎中进了她的房间,白珞无所事事地看着他们,很是不解:“三皇子这是何意?” “王妃路上吐了血,在下担心不已,所以寻了个大楚内最好的郎中来为您诊治。” 白珞摆摆手,脸上的神色可谓是漫不经心:“不必了,本姑娘身体好得很,三皇子费心了。” “还是让郎中诊断一番吧。毕竟王妃人在我这儿,是万万出不得差池。” 白珞闻言又是一笑:“怎么,怕本姑娘出差池,会惹怒镇南王?” 三皇子但笑不语,示意郎中为白珞诊断,白珞倒也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腕,反正她这身体上的病,可没人能治好。 果然没一会儿,郎中皱眉收回了手,他捋着胡须,一言不发,似乎在思索该怎么将此话说出口,白珞倒是没什么所谓:“直说吧。” “王妃体虚,心脉受损,按理说,王妃的命数便在这几日,但瞧王妃神色,又似乎没什么大碍。王妃,可容老夫问一句……您的性命,是被何人延续的?” 白珞挑挑眉,她倒是没想到这人有那么两下子,她点点头,仍旧是无所谓的模样:“弘化老怪替我开的药方。” 那郎中和三皇子闻言都有些震惊,毕竟弘化老怪的恶臭名声和他精妙绝伦的医术都是在各疆土上远播的,在看白珞,提及弘化老怪时一脸淡然,好似弘化老怪就是个寻常百姓一般,三皇子眼中闪过深思,看来这郁王妃,也不是一般人啊。 第四百二十七章 · 燃犀照魂 番外11 百城结界 “既是弘化老怪看过了,老夫这医术便不丢人现眼了,三皇子,老夫告辞。” 郎中朝三皇子一抱拳,三皇子淡笑着起身:“我送你出去。” “有劳。” 白珞看着两人出了门,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这儿着实是无聊,先前她在王府的时候,还能和姜轻寒调侃,时不时逗逗陆玉宝,这儿什么人也没有。 三皇子派来的那些人也不和她说话,她也不能出去,白珞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三皇子将郎中送走后,又到了白珞这儿,白珞倒是没想到今日三皇子竟然会来找她,她还以为三皇子会和先前一样,把她当成空气呢。 三皇子在她面前坐下,白珞兴致缺缺地问道:“今日三皇子没有其他要事吗?” 三皇子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面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只是这笑容看在白珞眼里,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只笑里藏刀的狐狸。 屋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白珞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烤肉,然后她就听到三皇子在对面说道:“郁王妃,在下已经放话出去,只要他们将手中的兵符交出来,王妃便能完好无损地回去。这下就要看郁王怎么抉择了。” 要是放在之前,白珞尚能理直气壮地说郁垒绝对不会管自己,三皇子这事儿只不过是白费功夫,不过现在她能猜到郁垒的纠结心理,只希望他现在可别太冲动,宗烨能够给他出点主意。 “三皇子这番作为,可是担心南昭实力已与大楚并驾齐驱?” 白珞也笑了,三皇子变了一瞬的脸色,很快又恢复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国家大事,自然要防范于未然。” 白珞点点头,不太想继续和三皇子谈论下去了。 她在思考一件事情,就在三皇子送郎中出去的时候,那个符纸又出现在自己面前,问她要不要使用神秘道具,白珞本来想问是什么神秘道具,但是那玩意儿只说这道具什么都能实现,让她离开大楚也可以,让三皇子死亡也可以。 但白珞直觉不会有这么好的事情,毕竟三皇子死亡,可以让任务进度提高一大半,可并不代表南昭就一定能复兴,其中肯定会有变数,毕竟这几日的相处,她也差不多把三皇子的性格摸了个大概,别看这人平时笑嘻嘻的,实际上心里头黑着呢。 于是白珞决定还是将神秘道具放一放,暂时别用了,毕竟现在也还没到那种走投无路的时候。 王妃不在的这几日,王府里的气氛极其闷,下人们做事连大气也不敢喘。 而在白珞的居所里,陆玉宝哭得气都快断了,姜轻寒站在一旁听着这“娇俏”的哭声,不仅头疼,还觉得耳朵要聋了,自从陆玉宝知道自家王妃被大楚之人绑架之后,先是破口大骂了一番三皇子,然后就是各种担心白珞。不管姜轻寒怎么劝都没有,整日“梨花带雨”、“以泪洗面”。 姜轻寒无语地坐在庭院里,听着时不时从屋内传来的哭声,他翻了一下手中的话本,这话本正是《风流王妃少年王》,他所翻看的地方,正是南昭与大楚交战之时,他在想能不能用什么办法,推进这场战争,并让南昭取胜,好顺利救下白珞。 但他翻来翻去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剧情走向好像稍微有些偏差,文中并未提及白珞被三皇子绑架。 姜轻寒将书合上,有些无语,感情这是直接放飞剧情了? 那接下来的一切就不太可控了,姜轻寒听着抽搭声,有些无力地扶额。心中无比希望白珞赶紧回来。 他是真的吃不消这样的陆玉宝。 王府书房内。 香炉中散发着袅袅香烟,桌上摆着两封书信,一封是郁垒的眼线发来的,一封是三皇子亲笔书信。 宗烨和郁垒相对而坐,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闷,看起来就像是在对峙一样,片刻后,郁垒将三皇子的书信移到宗烨面前,沉声道:“三皇子在威胁我们。” 宗烨皱眉,“他难道知晓了我还活着?” 郁垒沉默了一下,“应该暂时还不知道,但是你手上的势力,已经被他发现了。”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他让我拿我们手上的兵符换白燃犀。” 宗烨闻言向来平和的眼中燃起一团怒火,他猛地从位置上起身,声音按压着怒气:“我想办法将嫂嫂救回来!” “宗烨!” 郁垒呵斥,他脸色显而易见的难看起来,宗烨却像是毫无所查:“兄长,你若不去,我去便可。” “不行!” 郁垒见他转身要出去,急忙抽剑拦在他身前,他放下狠话:“今日你若敢出这屋,我便让阿兰将你绑起来,等你冷静再出来!” 宗烨瞳孔微缩,他微微后退一步,神色变得极为冷漠,“又是这样,王兄,你做下决定前,有问过我的意见吗?下毒是,现在也是!王兄,是不是在你心里,只有南昭是最重要的?!就连嫂嫂,也是可以为了南昭而牺牲的棋子!” 郁垒怔愣地看着宗烨,却瞧见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果然,下毒之事还是让宗烨怀恨在心,郁垒苦涩地笑了一下。当时为了让宗烨中毒之事瞒过三皇子的眼睛,他不得已真正地下了毒,而后放出宗烨因饮食不慎中毒而亡的消息。 他以为宗烨知道前因后果后会理解他,就算不能原谅他,但至少不会恨他,可他忘了,自己做出的决定并未征询过宗烨的意见。如今的场面正是自己造成的,白珞说得没错,这是下下策。 “宗烨,你不能出事,留下吧,我去救她。比起我,南昭更需要你。” 郁垒抿唇,听到这话的宗烨怔住,眼见郁垒收回剑,就要踏出门槛,宗烨一个闪身,拦在郁垒面前,“不行,王兄,南昭情势你比我更清楚,你只身一人闯入大楚救人,万一出了事,我没信心保住南昭。”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好好制定计划,谁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一旦被大楚之人察觉到我们的心思,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宗烨抿了抿唇,只好不甘愿地回到屋中坐下。 确实,刚才是他太冲动了,尽管到现在他也没有完全冷静下来,可确实如王兄所说,如果被大楚之人察觉到了他们的想法,对方完全可以设下埋伏请君入瓮。 “宗烨,先前的事情,是我不对,你若是怨我,等此事完成,随你怎么发泄都可,但眼下,大局为重。” 他们之前就是不顾大局,胡乱约战,导致了现在这个场面,若是他们再胡乱来的话,南昭真的会折在他们手里。 他们在这儿商讨计划,白珞却在大楚同三皇子周旋。 那三皇子也不知从哪里得来了宗烨还没死的消息,拿着这个消息就过来试探白珞了,当白珞听到三皇子状似无意地说出—— “我听说郁王亲手杀了自己的胞弟,可些日子,我在南昭的亲卫可是看见了那位的身影呢。” 白珞心中虽然惊讶,但她面上还是一派淡然,她也不信三皇子的亲卫会闲着没事干在街上逛,所以她只是轻笑一声:“三皇子说笑了,宗烨的葬礼,我可是亲眼见着的。三皇子还是莫拿已死之人说笑的好。” 三皇子闻言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轻抿了一口茶,状似无意般提起:“我倒是不知道南昭什么时候有了两股势力。这定北军竟然能和镇南军旗鼓相当,这背后之人,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白珞心头又是一跳,这三皇子果然聪明,也难怪大楚权势大部分都握在他手中。平日里笑嘻嘻的叫人猜不出他的想法,可一到关键问题,总能准确地抓住那个关键点。 “三皇子好奇便好奇,同我说做什么?” 白珞无所谓地耸耸肩,面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三皇子收回打量的目光,对白珞这时的镇静很是欣赏。不过看目前的情况,他是不能在白珞口中探出些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他起身准备离去,白珞突然喊住了他:“三皇子,不知你一会儿可以为我送壶酒来吗?” 白珞无所畏惧地看着他,呆在这儿无聊透顶,但要是能喝上酒,倒也还能忍受忍受,就是不知道三皇子会不会应下她的要求。 三皇子也没想到白珞作为人质,竟然还敢提出要求,他看了眼白珞有些消瘦的脸,想起先前他送郎中离开时,郎中所吩咐之事,于是便拒绝:“王妃,大楚的酒,十分烈,只怕入不了你的喉,若是不嫌弃,我唤人弄些上好的茶过来。” “本姑娘从小就是喝酒长大的,这些酒我还不放在心上,你尽管拿来就是。” 白珞听闻解闷的酒都没有,当下就急了,三皇子有些惊讶地看着白珞,白珞见他看着自己,突然发觉自己不小心本性毕露,她轻咳一声,为了避免自己的尴尬,于是也直勾勾地看向三皇子。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三皇子突然展颜一笑:“王妃,你的身体,不宜饮酒,所以还是喝些茶吧。” 白珞闻言嘿了一声,“真是奇了,三皇子,你对所有人质都是这般关照吗?好吃好喝供着不说,这下还关心起我的身体状况来了?” 三皇子仍旧是淡笑,“王妃不是寻常人家,自然是要以座上宾客之礼对待。” 白珞又捻了捻手指,她现在很后悔当初出府那天怎么不先买几坛酒,她烦躁地摆摆手,“既然如此,三皇子请吧,恕本姑娘不送。” 三皇子微微一颔首,转身出门了。 不过白珞没想到的是,三皇子虽然拒绝了她的请求,但是在用膳之时,白珞还是看到了那一小坛酒水,她心下欢喜,抱着酒坛直饮,尽管胸中闷痛,她还是没忍住一口气将并没有多少的酒水一饮而尽。 “真舒服。” 白珞一擦嘴巴,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不过可惜当她想要再喝的时候,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不管她怎么倒,就是一滴酒也没滴下来。 白珞脸上的快乐转瞬即逝,她无力一挥手,将酒坛丢在了地上,她又算了一下,再有两日,南昭与大楚便要正式交战了,到时候她就能离开结界了! 只不过还得再忍两日。 白珞的手指关节被自己捏得咔吧咔吧响,她已经想好了几十种酷刑,等她回了天上,就给薛惑一一用下,不然她这些日子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白珞深呼吸了一口气,结果没提上来,哽在喉咙,便开始疯狂地咳嗽,咳着咳着,就咳出了血。 白珞看着手帕上的血,扶额,这身体到底是为什么会这么弱啊?难道是薛惑又动了什么手脚? 屋外所看顾的人听到白珞不间断的咳嗽,心中觉得不对劲,连忙让另一个侍卫好好看着,自己则去禀报三皇子,于是当白珞咳得没了力气,眼前模糊的时候,就看见三皇子带着先前见过的郎中来了。 那郎中一见她这幅虚弱的模样,又闻到空中的酒气,气得整个人的山羊胡都要翘起来,医者仁心,他见白珞这般作践自己的身体,恼怒地指责道:“你……你身子如此虚,怎能放任自己纵酒?!” 白珞闻言瞥了眼地上的碎片,心里头嘀咕,这还算纵酒?才一小瓶,塞她牙缝都不够。 “郎中,王妃情况如何?” 三皇子打了岔,郎中无奈地摇摇头,坐在白珞对面给她诊脉,片刻后问道:“你可还记得弘化老怪给你的开的药方?” 白珞疑惑地看向郎中,说话时很是诚恳:“不知。” 那郎中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三皇子在一旁问道:“郎中,怎么了?” “王妃身子本就虚,这顽疾又复发过好几次,现下她更是不顾自己身体纵酒,除非弘化老怪在这儿想办法给她吊着性命,否则,不出七日,王妃便……” 话没说完,郎中无奈地摇摇头,白珞倒是没什么所谓,七日,如果郁垒和宗烨他们兵法得当,那么和大楚之间的战争便能在七日内完成,所以她也不是特别担心。 反倒是三皇子皱着眉,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只有弘化老怪能有办法吗?” 郎中点点头,“是的。三皇子,您可能不知道,所有经由弘化老怪医治的人,其余人都接手不得,因为弘化老怪有他独一套的治疗方法,其他人若是在治疗过程中帮忙,反而是害了别人。” 三皇子倒还真不知道这事儿,他朝郎中一抱拳,“有劳了,我送你出去。” 郎中离开前还语重心长地对白珞道:“年轻人,别再糟践自己的身体了,多活一日是一日啊。” 白珞表示收下了郎中的关心,虽然这关心对她来说其实没什么用。 只是白珞不敢相信的是,三皇子竟然还差人将姜轻寒给绑来了,姜轻寒被人压进院落的时候,白珞正和心血来潮的三皇子在下棋,她见着姜轻寒后,执棋的手顿住,看向姜轻寒那儿,让她没想到的是,除了姜轻寒,就连陆玉宝,也被一同压着来了,他从院外到院内,夹杂着哭泣的骂声就没停过,此时见到白珞完好无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顿时停下了哭泣。 白珞则是不解地看向三皇子,“不知三皇子这是何意?” 三皇子示意那些侍卫将他们两人放开,并且上座,吩咐完后,这才解释白珞的问题:“王妃不用担心,这几日王妃身体愈发虚弱,但是王妃身上的价值还没发挥,我可不能让王妃就这般香消玉殒了,自然是寻人请来了弘化老怪,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传闻中稀奇古怪的糟老头子竟是这般俊秀的青年。” 姜轻寒闻言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嘀咕道:“你可别想打我们的主意。” “不过我有一事不解,弘化先生身边这位……额,姑娘是?” 三皇子在见到陆玉宝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下,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将两人押回来的侍卫,那些侍卫低下头,其中看起来像是头儿的那位解释道:“这位……姑娘,非要跟在先生旁边,我等无奈,只好将她一并带回。” 白珞在一旁看得新奇,她还以为三皇子只有笑这一个表情呢。她又看了眼哭哭啼啼的陆玉宝,心中下了结论,陆玉宝这面容配上“梨花带雨”的神情,给人的视觉冲击力确实蛮大的。 “我听闻弘化先生与王妃本就是熟识,既然这样,我也不打扰你们了,希望弘化先生能好好照顾王妃。” 三皇子朝他们三人一颔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侍卫离开,他离开前,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转身回到白珞面前,执起黑子,落在白子之前,笑道:“这局,王妃输了。” 白珞也不恼,她手上微微用力,便将棋盘掀翻,还留着的两个侍卫见状手按在腰上,正要拔剑,三皇子制止了他们,他看着白燃犀一脸无畏,甚至还带着笑,“三皇子,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胜利都是假象。” 三皇子脸上闪过一抹诧异,白燃犀这个女人还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惊喜呢。 “三皇子,不送。” 白珞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三皇子淡笑一声,离开了。 等院中只剩下白珞他们几人时,陆玉宝几个蹿步就到了白珞身边,他握住白珞的手,嘤嘤哭泣:“王妃,宝宝好想你啊!” 如果白珞没看错,站在院子外边那两个侍卫脸上的表情似乎和吃了屎一样难看,她轻咳一声,将两人带回屋内。 她被三皇子关在这儿有一段时间了,外边什么情况她并不清楚,只能靠话本里边最重要的时间节点来算日子。 她看向姜轻寒:“你们怎么会被抓来的?” 姜轻寒没回答,陆玉宝就没好气地插了嘴,她一脸不爽,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南昭和大楚开战后那两个人回府次数越来越少,所以我和姜轻寒在外出置办用品的时候就被三皇子的人抓到了。” 白珞将茶推向陆玉宝,让他喝茶,自己则看向姜轻寒询问他们两人的近况,姜轻寒沉吟一声:“郁垒和宗烨虽不用上战场,但刺杀他们的人也不少,郁垒好几次都为了掩藏宗烨的身影而受了伤。” “严重吗?” 姜轻寒迟疑了一下,最后摇摇头,“都是些皮肉伤。” 白珞见他迟疑,便知道绝不是皮肉伤那么简单,于是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姜轻寒,姜轻寒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最后自暴自弃地哎呀一声,也懒得掩藏了,“也就受过一次最重的伤,伤在了心口,不过救回来了,没事。” 白珞这才松了口气,她又问:“那你们知道现在南昭和大楚之间谁胜率更大些吗?” 陆玉宝在一旁又搭起了话:“很多人都觉得此次战役大楚必胜,不过我觉得南昭赢的几率大点。” 说完又喝了一大口茶。 “行了,先别管那些了,你身体怎么样?让我检查一下。” 说到这个问题,白珞就有些心虚,她还是监武神君的时候,就因为喝酒的事情被姜轻寒说过几次,眼下她又因为喝酒伤了根,怎么可能不心虚。 于是她轻咳一声,故作自然:“我身体好得很,不用检查了。” 姜轻寒显然不信,他大着胆子去抓白珞的手腕给她把脉,边把脉边道:“要是真没什么问题,这大楚三皇子又怎么会专门派人将我带来。” 说到这里,姜轻寒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他看向白珞,“你说这三皇子把我抓来,真是因为他说的那个原因?” 白珞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姜轻寒,一脸“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么”的表情,还顺带反问:“不然呢?” “王妃,莫非三皇子对你……!” 陆玉宝听到他们这边的谈话,很不合时宜地凑上来回了一句,白珞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陆玉宝吃痛,眼见又要嘤嘤嘤,白珞急忙抓过桌上的糕点塞到他嘴里:“去一旁慢慢吃。” 陆玉宝只好抽了抽鼻子,到一旁委委屈屈地坐下了。 白珞一转头对上姜轻寒看好戏的眼睛,冷哼一声:“你可别听陆玉宝乱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在这书里的人设。” 白珞点了下自己的脑袋,小声说道:“恋爱脑。” 这还是白珞之前发觉的,但她宁愿没有发觉这玩意儿。因为简直要命。 姜轻寒没忍住,笑出了声,陆玉宝瞪圆了眼睛看向他们这个方向,有些委屈地问他们:“嘤嘤,王妃你们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白珞脸上扬起一抹笑:“怎么会?我们在夸你呢。” 姜轻寒将把脉的手收回来,脸上是满满的嫌弃之色,“白珞,你都快把你这具身体给折腾完了。” “我知道。” 最近她能感受到越来越频繁的胸闷,但她想着很快就能离开了,便也没有在意,姜轻寒对此却不能忽视,他皱着眉一脸严肃,“不行,就算是快要离开结界了,你也得好好对这身体。陆玉宝,和我一起去熬药。” 陆玉宝闷闷地应了一声,白珞想起那古怪的药味儿,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抵触之色,她不满地抱怨:“不是吧姜轻寒,我们都要完成任务离开了,你就没必要在拿那玩意儿折腾我了吧,那味道实在是太恶心了。” 光是想想,白珞就觉得自己的味蕾在叫嚣着拒绝,要是味蕾有意识,估计它们都想自杀。 白珞也不知道先前自己是怎么忍受下去那股味道的,一股子酸臭味。 姜轻寒却不给她拒绝的余地,义正言辞地说道:“不行,我身为神医,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白珞:…… 我求求你坐视不理吧,那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 可惜姜轻寒还是出了院子熬药去了。 白珞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桌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就像要死了一样,要是能在喝药前,喝一壶酒,那就好了,至少也不会那么抵触。 白珞唉声叹气的,为了不让自己的味蕾继续受罪,她在心中不断祈祷着郁垒和宗烨赶紧成功。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白珞就听到了陆玉宝的声音,她甚至在屋内就闻到了臭气四溢的药汁味儿,她额角抽抽,正在思考要不要装睡,就见陆玉宝风风火火地端着药推开了们。 “王妃,您快将药喝下。您这脸色苍白的,可让宝宝心疼了。” 见陆玉宝又要哭哭啼啼,白珞连忙接过她手上的药,一鼓作气囫囵吞下了肚,她趁味蕾不注意,又赶紧抿了一大口茶。 陆玉宝在一边震惊地看着白珞这顺畅的一系列动作,都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姜轻寒见她老老实实地把药喝了个干净,有些惊奇:“这药只需要喝半碗,你怎么全喝了?” 姜轻寒这么一说,白珞才想起来,这药一半是让她口服的,还有一半,是放在室内熏的,她僵了一下,“喝多了,会怎样?” 就见姜轻寒嘴巴开开合合,但白珞已经听不到他说话的声音,片刻后,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陆玉宝怔怔地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事情,而后转着脑袋看向姜轻寒,“你在药里放了什么?” 姜轻寒无奈摊手:“这是药的副作用,过量会麻痹人的神经,让服用者晕过去,过一会儿就好了。” 第四百二十八章 · 燃犀照魂 番外12 百城结界 郁垒和宗烨那边并不好过,他们当初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因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白珞还算安全,若他们真的应了三皇子的条件,反而会让白珞陷入危险,于是他们干脆不理会三皇子的要求,强行和大楚开战,而三皇子对因为这事儿开始怀疑白珞对他们的重要程度,但不到最后关头,三皇子也不会除掉白珞。 他们交战期间,三皇子派了不少暗卫去刺杀郁垒,郁垒为了保证计划顺利进行,而受了不少的伤,他次次因为掩饰宗烨的踪迹而被人伤到,在见到郁垒受到极其致命的进攻后,宗烨傻了。就算过去兄弟间有再多的弯弯绕绕,此时此刻也全都消散不见。 他几乎是颤抖地扶着满是血的郁垒闯进了姜轻寒院落中。 郁垒醒来后,宗烨本来是不打算再让他参与其中,但是郁垒固执,说什么也不肯安心养伤,宗烨知道,他这是想尽快打败大楚,好接白珞回家,但他又何尝不想。 宗烨始终是拗不过郁垒,他根本拦不住郁垒,好在姜轻寒手上有一奇药,外敷几日伤口虽不能痊愈,但也不至于再影响人的动作。 大楚和南昭此时的战况十分胶着,但郁垒他们心里清楚,只要自己的镇南军再多坚持一会儿,等到定北军的支援,必会大获全胜。 他和宗烨甚至计算好了日子,准备前往大楚,他们决定在定北军和镇南军会和当日,前往大楚。 到时候三皇子忙于思考翻身战略,根本就会无暇顾及白珞,那时候,就是他们将白珞救出来的最好时机。 宗烨看着面前身披盔甲之人,笑道:“王兄,等此番事情结束后,再续我与你之间未完的决斗。” “好。” 郁垒伸出手笑着看向前些日子还势同水火的胞弟,宗烨笑着同他相握,两人这算是彻底握手言和了。 自从那天白珞用药过量晕倒醒来后,气得敲了姜轻寒好几个爆栗。姜轻寒表示自己也很委屈,不过最近比白珞心情还不好的是三皇子。 他心情差,不仅是白珞和姜轻寒察觉到了,就连陆玉宝也察觉到了三皇子身边的低气压。 他来白珞这儿的时候,常常不说话看着白珞,偶尔把姜轻寒喊出去询问白珞的身体状况,姜轻寒虽然不乐意回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好随便说了句白珞的身体已无大碍,只要不喝酒,基本上不会出大问题。 姜轻寒没想到自己这说法竟在第二日就让白珞被绑了。 三皇子以对座上宾客之礼对待白珞,导致白珞差点忘了自己是个人质,等她被从外头冲冲进来的侍卫绑住双手后,她才猛然回过神来,自己这些日子安逸惯了,现下才想起自己是三皇子的人质。 她看了眼阴沉着脸进了院子的三皇子,挑挑眉,目前能让三皇子变了脸色的,除了大楚即将战败,白珞暂时想不出其他事情。在她印象里,三皇子永远是胜券在握的神情,眼下阴沉着一张脸,可太有趣了。 “王妃,失礼了。” 三皇子摆摆手,命人将白珞带走,姜轻寒和陆玉宝见状,急忙要拦,却被侍卫抽刀抵在胸前警告:“二位莫要自讨没趣。” 姜轻寒手指微动,他身上那些毒药药粉在他被带来的时候就被收走了,此刻他没法挣脱,再看陆玉宝那边,因为体格的缘故,被几个侍卫压着,根本就没法挣脱,白珞递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看向三皇子:“此事与他们无关,三皇子将他们放了吧。” 三皇子轻笑一声,微微摇头,“等事情结束再将他们放了也不迟,王妃,放心吧,拿到我想要的,你们都能安然无恙的离开。” 白珞心道,只怕是你没那个命去享受这权力了。 谁想三皇子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王妃,我已经下了命令,若是我不能活,来大楚的南昭之人一个都不能留下。” 白珞心中一咯噔,秀眉微蹙,就听三皇子继续道:“多亏了那盘棋,让我想通了其中关窍。” 白珞有些无语,合着自己还帮他理清了思绪? 三皇子没心思再和她废话,命令其他人将她的眼睛蒙上,很快白珞面前一片黑,尽管能感受到透过布料的光,但因为被布蒙着极其不舒服,白珞还是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跟着那群侍卫走了好几道弯,也不知道这是要去哪儿。片刻后,她被人绑在了一根柱子上。 应该是柱子吧? 白珞还有心情摸了一下上边的雕刻的纹路,摸起来还挺咯手的。 三皇子撤去了大部分侍卫,只留下了几个人守在殿内,他撑着下巴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女人,见她脸上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害怕,除去因为心肺之疾导致的面色苍白,她的脸上是一派淡然。 这种有胆识的女人,变成战争的牺牲品还是挺可惜的,三皇子将心中的惋惜剔去,开口对白珞道:“王妃,我没想到宗烨虽然死了,但郁垒的手下阿兰竟也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竟能够收服定北军,让定北军为他所用。甚至统领定北军、镇南军,对我大楚进行围攻。看来郁垒是当真没将你放在心上啊,当初竟然直接宣战也不愿意用自己的势力将你换回去。” 白珞闻言轻蔑一笑,“若是他真用军权将我换回去,我也会瞧不起他。” 再说白珞敢肯定三皇子绝对是在赌,如果早就确定郁垒对她不上心,早已将她当做弃子抛弃,又怎么会将她绑在这,像是在等别人来救她一样。 想到这儿,白珞脑中闪过了什么东西,难道,他是设下埋伏,将郁垒他们引过来?! “王妃好好在这儿待着吧,什么时候他们来了,什么时候王妃这遭遇就结束了。” 白珞心想,我还真是谢谢你。 果然之后没多久,周围没了声音,白珞双眼被蒙着,看不清楚周围的情况,四周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白珞只是被绑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 她动了动自己的眼睛,试图摆出千奇百怪的表情好让自己的眼部肌肉运动,借此来让布条往下稍许。 就在她成功将布条弄下去一点后,一双大手贴心地将布条拉上,绑好。 白珞:…… 我谢谢你全家。 她和那个侍卫就这样你来我往了几次,侍卫最后不耐烦地警告她:“王妃不要再做这些小动作了。先前您是座上宾,如今您是阶下囚,希望您能搞清楚自己的地位。” 白珞气急,搞清楚她的地位?她就算只有一点法力,动动手指头都能把这绑在手上的绳子粉碎,更别说这宫殿,她都能给他拆了。要不是那杀千刀的薛惑,这侍卫还能在这叽叽歪歪那就是她大发善心。 那侍卫警告完后又和雕塑一样站在一旁不动了,白珞经过刚才和侍卫的较量,放弃了弄下布条的想法,决定随遇而安,就是不知道外边的战况怎么样了。 听三皇子所说,现下是阿兰在带领定北军和镇南军。那郁垒和宗烨去哪儿了?而且听三皇子的语气,看起来大楚的情势不太好,白珞有些好奇,阿兰是用了什么办法让三皇子变了脸色的。 白珞被带走不久后,姜轻寒和陆玉宝就待在屋子里,陆玉宝时不时叹一口气,把正在捣鼓什么东西的姜轻寒弄得烦躁不已,他无奈地对陆玉宝道:“陆玉宝,你能不能消停点。” 陆玉宝一脸难过,楚楚可怜地看着姜轻寒:“宝宝怎么能消停下来嘛?王妃被带走了,我们被关在这儿,完全没有办法能够将王妃救出来。嘤,都怪宝宝本事不够,不然怎么会让王妃遇到这种情况!” 说罢竟是伏桌哭了起来,看得姜轻寒在一旁满头黑线。 他决定忽视陆玉宝,专心致志地弄着手上的事情,须臾,陆玉宝消停下来,凑到姜轻寒身边,好奇地看着他动作,疑惑不已:“你在做什么?” “想办法出去。” 姜轻寒头也没抬,将手边一个草药丢了进去,继续捣鼓,陆玉宝不解:“这个能有什么用。” “今夜将它晾一晚,明日醒来之时,将此物放到香炉中点燃,到时候外边的人都会昏睡过去。” 陆玉宝闻言眼睛一亮,“所以你刚刚就是在做这玩意儿?” 他们能够逃出去了!到时候就能去救王妃,陆玉宝很是高兴,急忙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行,你帮我去外头找些草过来。” “外头?院子里有你要的?” 陆玉宝有些不敢相信,姜轻寒点点头,给陆玉宝描述了一下那草的样子,叶子呈锯齿状,根茎十分细。院子里的草种类也不多,那玩意儿更是奇特,所以陆玉宝在避过院门口侍卫的视线下,摘了好几株。 他们当晚围在成品两旁,谁都没有困意,生怕被巡逻的侍卫发现异状,他们守了一夜,第二天姜轻寒递给陆玉宝一根草,让他嚼了吞下去,陆玉宝狐疑地接过放进嘴里,刚嚼两下,差点没苦得吐出来。 “这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苦?” “能让我们清醒就行了。” 姜轻寒将已经成块的东西丢到香炉里,并且将它点燃,而后让陆玉宝将窗户打开,把香炉放到了窗台上。 姜轻寒在心中默数了三个数后,示意陆玉宝去开门看下外头的情况,陆玉宝轻手轻脚地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她从缝隙朝外看去,看得不是特别清楚。 姜轻寒将香炉拿在手中,和陆玉宝一同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站在院门口守门的侍卫察觉到里面的异动,面上闪过一丝疑惑,转头朝里边看了一眼,觉得脑袋有些昏沉,他问自己的伙伴:“你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吗?” 结果他的视线触及到晕倒在地的伙伴身上时,他刚要大喊出状况了,结果身体一软,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身为要犯的两人从院中悠闲踱出,他张了张嘴,就见其中一个清秀的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下:“看来我这药的药效很奏效呢。” 而后那个侍卫彻底晕了过去。 他们正欲往前走,陆玉宝发觉不远处的动静,急忙一拉姜轻寒,他们两人翻了个身,躲在了一块石头后边,他们等了一会儿,果然一队侍卫从不远处走来,姜轻寒便用手轻挥香炉里冒出来的烟。 不过那一队人并没有靠近他们这个方向,就在他们要发现倒下侍卫的身体时,有一身着蓝色粗布衣裳的下人跑到为首之人旁边,向他急急报了什么,那人很快就带着这一队侍卫原路返回了。 陆玉宝和姜轻寒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不过现在他们先离开这地方再说。 但这座宅邸实在太大,他们两人走了半天也没找到门口,陆玉宝气喘吁吁地擦着额头上的汗:“这三皇子没事修葺这么大的宅邸干什么?快累死宝宝了。” 姜轻寒也是满头的汗,而且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一路走来,并没遇上多少侍卫,遇到的少数几个侍卫也不认识他们。 “好奇怪,府里怎么没多少侍卫?” 姜轻寒疑惑地绕过一座假山,不仅没多少侍卫,就连下人都没几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陆玉宝在一旁愤愤地说:“肯定都调去监视王妃了!一定是这样。” 姜轻寒闻言心中顿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真是按照陆玉宝所说的话,那郁垒他们情况不妙啊! 姜轻寒急忙拽住要去找白珞的陆玉宝,对他道:“我们先去寻郁垒他们。” “找他们干什么,他们还在和大楚周旋呢。我们带着你手上的香炉就能把我家王妃救出来。” 陆玉宝说得自豪,姜轻寒扶额:“你是不是忘了香炉里的燃料也会用光的。我们必须找到郁垒他们,才能想办法将白珞救出来。” “那你去找郁垒,我去找王妃。” 陆玉宝说罢就要分头行动,却再次被姜轻寒拦住,“不行,你方才也说了,府中的侍卫可能都调去监视王妃了,你这一闯,岂不是深入虎穴。” 姜轻寒说得不无道理,陆玉宝却不甘心,但为了安全起见,只得同意姜轻寒的做法。 他们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出了府,然而府外的混乱超出了两人的意料,不知从哪儿闯进了一支军队,将那些摊位都掀翻了,大街上到处是缠斗的人影,寻常老百姓们都躲进了自己家中,有些不怕死的还开了条门缝观察外边的情况。 姜轻寒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横躺着的尸体,和陆玉宝不过走了几步路,就被人拿刀架在了脖子上逼退了几步。 “来人,此二人乃是从三皇子府中走出,必定有我们想要的信息,将他们带回去,丢到地牢,等我回来审问!” 他们闻言立刻就猜出这是南昭的兵马,陆玉宝气势汹汹地嚷道:“你们将你们主子寻来,我与弘化老怪有事要同他说,事关王妃!” 那群人只当这是陆玉宝他们的缓兵之计,理也不理,命人将他们待下去。 姜轻寒一咬牙,自怀中把香炉拿出,用光了最后一点香烟将他们熏晕后,拉着陆玉宝多了起来。经过这遭,在找到郁垒和宗烨之前,他们是不敢正大光明地在街上走了,万一被那些南昭的下属搞错了,岂不是冤枉?! 姜轻寒将香炉丢到地上,和陆玉宝在小巷中猫着腰前行。 耳边全是打斗声,郁垒他们的人已经冲破了城门,大楚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一个带领着定北军的阿兰,配合镇南军来了个前后夹击,而三皇子也因为极度自负和多疑错过了用白珞牵制他们的时机。导致了大楚大败。 姜轻寒和陆玉宝现在就和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去哪儿找郁垒他们。 他们又走了一段时间,决定抓一个南昭之人问清楚情况。 陆玉宝和姜轻寒躲在小巷的拐角处,陆玉宝全神贯注地看着外边的情况,有个士兵正毫无防备地朝他们靠近,陆玉宝一伸手,就将他拖了进来,那士兵被吓了一大跳,抽刀就砍,差点伤到陆玉宝,陆玉宝手一缩,在他身上某个穴位点了一下,后怕地往后站了点。 姜轻寒在一边继续观察外边的情况,陆玉宝就问这人郁垒他们在哪。 “我才不会告诉你们!你们一定是三皇子派来的。” 那士兵完全不信他们,陆玉宝急了,眼眶泛红,“我们若是三皇子派来的,天打雷劈,你快说王爷他们在哪?!我们还赶着去救王妃呢!” 士兵狐疑地看了他们几眼,还是不信他们的说法,陆玉宝急得都快哭了,这时姜轻寒在一旁说道:“我们就两个人,就算找到王爷也做不了什么,更何况现下王妃情况危急,你就告诉我们吧!” “就是,要是王妃出了什么岔子,王爷也会生气的吧。” 陆玉宝在一旁补充,那士兵沉吟了一下,陆玉宝见他还在犹豫,快哭出来了,士兵最后还是一咬牙,告诉他们郁垒目前的所在。 陆玉宝和姜轻寒在离开前给他解开了穴,而后崩向郁垒在大楚的暂居地方。 自他们这个方位往西行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就能瞧见一个牌匾为“千味居”的宅子,那儿就是郁垒他们暂时的居所。 他们为了路上不生其他变数,一路上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被那些直肠子的士兵又当做是三皇子那边的人给抓起来。 总算到了府邸,他们还见到了阿兰,阿兰好歹是认识他们的人,这让姜轻寒和陆玉宝松了口气。 阿兰瞧见他们两人的时候有些惊讶,“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姜轻寒将他们两人被三皇子带去,又从三皇子宅邸跑出来的事儿和阿兰说了一下,阿兰点点头,又问:“那你们知道王妃被带去哪儿了吗?” 姜轻寒摇摇头:“不知道,他们把王妃带走的时候,不让我们跟着。而且三皇子宅子里的侍卫估计都派去看守王妃了。我们现在得赶紧见着王爷。” 阿兰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王爷出去了。” “什么?” 姜轻寒愣了一下,又急忙问:“那宗烨呢?” “也出去了。” “他们去哪了?” 姜轻寒紧张地看着阿兰,心底祈祷,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但阿兰的话打破了他的祈祷,“三皇子放出了王妃所在的模糊消息,王爷他们已经去寻王妃了。” 姜轻寒啧了一声,面色凝重,一旁陆玉宝也紧张得不行,来回踱步。 “他们如果贸然前去,只会中了三皇子的圈套。” 阿兰沉吟一声,神色也严肃起来:“糟了。” 姜轻寒和陆玉宝的视线一下子转到阿兰脸上,异口同声问道:“什么?” “王爷他们出发时身边跟的人并不多。” 阿兰皱眉,他本来也想跟着去的,但是郁垒说这儿还需要他处理后续事情,便将他留下了。他本想再让郁垒他们多带些人手,但是郁垒却说这样容易惊动三皇子,到时候不好脱身,阿兰只好作罢。 眼下看来,那确实是三皇子的计策,只是不知道郁垒他们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三皇子放出的消息是什么?” 姜轻寒在听了阿兰所说的地点后,皱起了眉,他摇摇头,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阿兰听的,“不可能,三皇子不可能将王妃带去其他地方。” 阿兰不解地看他,姜轻寒便对他解释道:“我们被掳去的宅邸十分大,我们光是出宅邸就用了差不多两个时辰,若是三皇子真将王妃移去其他地方的话,不光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其动静之大也足以引起别人的怀疑。” 姜轻寒说完自己的猜测后,陆玉宝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话:“所以那个地方其实是故意告诉王爷他们的,好让他们中计!如果他们去了,就表示他们很重视王妃,拿这样三皇子依旧可以继续拿王妃当人质!” 阿兰神色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不行,我得去寻王爷他们!” 但须臾,他又有些迟疑,姜轻寒见状便道:“我和陆玉宝在这儿帮忙,你快去寻王爷他们吧,路上小心些。还有,如果我没猜错,王妃应该还在那座宅邸里。” 阿兰郑重地点点头,带了一批人朝郁垒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姜轻寒看了眼天色,此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余晖照映在满街的血色上,有种说不出的惨烈。 姜轻寒叹了口气,希望他们都没事,只要这关过了,他们就全都能出结界了。 薛惑真是,也不怕玩过界! 姜轻寒有些不满地抱怨。 第四百一十五章 燃犀照魂 · 百城结界【完】 此时的郁垒和宗烨已经被三皇子派来埋伏的人包围了,在他们寻遍整座大殿无果后,便知道自己中了计。 他们本不应该犯如此低级的错误的,可是打了胜战,心中喜悦,对方这个时候又放出白珞的消息,他们自然而然地认为对方是想求和,但他们忘了,三皇子是个十分狡猾的狐狸。 郁垒和宗烨对视一眼,郁垒身上已经留下了些伤口,他们面对的是一群受过常年训练的死侍,他们带的那些士兵在死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郁垒和宗烨眼下只能思考逃跑的办法,因为他们根本对付不了这么多的死侍。 那群死侍眼中是无机质的光,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任人操控的傀儡,他们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他们已经将郁垒和宗烨彻底包围了! 郁垒和宗烨他们没想到三皇子竟然会花这么大的手笔,为了将他们除去,要知道培养一个死侍极其花费时间,更遑论眼前这么多的死侍。只怕是将大楚一半的死侍都调来这里了。 “王兄,这下该怎么办?” 宗烨举剑和郁垒背靠着背,他们带来的士兵在方才的战斗中损失了打扮,眼下只剩下寥寥数名,再观面前的死侍,还有十余人,他们身上虽然负伤,但因为失去痛觉,他们的行动没有受到丝毫的限制。 但郁垒这边全都是普通人的身体,体力根本不能和死侍相提并论,第二场战斗下来,郁垒这边只剩下郁垒、宗烨和两个侍卫,他们也都各自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对面死侍尽管只剩下五六人,但还是让郁垒他们应付得十分吃力。他们眼下担心白珞的现状,因此总想抽身离开战场。 郁垒的体力快要被对面的死侍消耗殆尽了,他靠在柱子上,剑尖抵在地面上,艰难地呼吸着,先前受的伤此刻正泛着疼痛。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大殿中心到了大殿门口,一片月光洒在地面上,如果忽视掉满地的尸体的话,不得不说这绝对是一副美景。 对面的死侍举着长剑要刺向郁垒,郁垒正要提剑挡下,手臂在这个时候却抽搐了一下,剑柄自他手中脱落,剑掉落在地上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导致宗烨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宗烨不管不顾地从战斗中抽身,要为郁垒挡下这剑,但身后的死侍很快又缠斗上来,宗烨一时半会儿竟是无暇脱身! 郁垒看着毫不犹豫刺向自己的剑尖,心里不愿意相信自己竟然会这么死在这里,他还没将白燃犀救下来,怎么可以死在这儿?! 郁垒抿了抿唇,他身体往下一趴,朝旁边一个翻滚,堪堪躲过刺向自己的剑,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胸口划出了一条长口子。 郁垒正要捡剑,身后的死侍却不给他松口气的机会,紧追不舍,剑尖很快又贴着他的脸刺到地上,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让郁垒有一瞬间的眩晕。 宗烨也好不到哪去,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郁垒身上,死侍的攻击让他胆战心惊。郁垒快没力气躲避下一次的攻击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狼狈,看来三皇子养了一群疯子啊。 他能听到死侍手中的剑夹杂着破空声朝自己胸口刺来,郁垒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想的却全是白燃犀。 宗烨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死侍却趁着这个空档,伤了他的手臂。 就在这时,阿兰率领着一群人从外头冲了进来,他见到那剑尖离郁垒的胸口只剩下分毫,心脏差点骤停,他急忙冲上前一把将死侍手中的剑打落,然而这也导致郁垒胸口上又添了一抹新伤。 阿兰带来的侍卫帮郁垒他们收拾完了剩下的死侍,郁垒倚坐在柱子旁,休息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抬眼去看宗烨,只见宗烨也是满身血迹地站在他面前,也不知道身上的血到底是敌人的血多些还是自身的血多些。 “王兄,你没事吧?” 郁垒摇摇头,“你呢?” “嗯,我没事,都是些轻伤。” 阿兰见他们两人都没受重伤,松了口气。 郁垒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逐渐恢复,阿兰见他要起身,上前便扶,郁垒看向阿兰,问道:“阿兰,你怎么来了?” “我回千味居的时候,在门口见到了弘化老怪和陆玉宝,他们告诉我,三皇子这是在使计消耗你们的战斗力。” 阿兰将事情经过和他们说了一遍,顺便告诉了他们姜轻寒的推测。 郁垒闻言便要立刻动身朝那地儿去,但是阿兰拦在了他面前,郁垒见状不满地看着他:“阿兰,你什么意思?” “王爷,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再前往三皇子宅邸的话,只怕又会中了他的圈套。不若先回去休息一日,在动身?!反正如今我们快要胜利了,谅三皇子也做不出什么动作。” “不行,若是今日我们不去的话,日后此事将会更难解决。如今王妃是他手上的筹码,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利用王妃逼我们将手中的势力交出来,今夜一过就更难找到三皇子的踪迹了,所以我们不能再拖延。” 郁垒将剑擦拭了一下,提着剑就要离开,宗烨在后边准备跟上。 阿兰这次没拦他,但喊住了他:“王爷!” 郁垒没有转过身,声音淡淡的,“阿兰,如果你是劝我不要去的,就免了吧。” “不是,王爷,我和你一起去!” 郁垒本想让他回去看看千味居的状况,阿兰急忙说道:“王爷,千味居那边有洪怀老怪和陆玉宝看着,你也不用担心。反而是你们这边的情况,我放心不下。王爷,让阿兰跟着你们一起去吧,这样也多一个帮手。” “王兄,让阿兰跟着吧,如今战争输赢已成定局,我们若是在嫂嫂之事上被三皇子抓住把柄,那这场战争还有什么意义?”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寻白燃犀。” 他们初到这儿,对周围地形不甚了解,为了到达三皇子的居所,还抓了个人询问,那人看向他们的眼神中尽是恐慌,颤巍巍地给他们指了路。 因为在路上拖延了点时间,等他们到达宅邸时,夜已经深了,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三皇子宅邸之大,仅比大楚皇宫小一些,足以证明三皇子在大楚的地位。 如今整个宅邸里面都静悄悄的,没有下人,也没有侍卫,看起来像是没人居住,但那些没有丝毫灰尘的家具又证实有人前不久还在这儿住过。 他们一行人谨慎地踏进了这座府邸,周围的安静反倒给他们心头添上了少许不安,他们行至一处宽敞的空地时,郁垒抬手,示意身后之人停下,而后自己蹲下身体在地面上寻了几块石头,朝着面前的空地击去,试探周围是否有机关。 其他人也照着做了。 果然里边有不少的机关,也不知在这空旷之地三皇子是怎么设置机关的。他们快速踏过空地进入长廊,宗烨断后,小心翼翼地避开破空射来的箭矢,走到郁垒身边,有些不解:“王兄是如何知道这府里有机关的。” 郁垒耸耸肩,“以三皇子的性格,这儿若是没有机关才奇怪。他这人向来狡猾,你别看他平日里一副笑容,实际上他的心脏得很。” 宗烨和三皇子交手次数少,但郁垒不一样,大楚总是针对他,所以他和三皇子交手的次数足够多,也因此他足够了解三皇子的性格。 这次他之所以敢开战,就是摸准了三皇子的性格,他以为自己擒了白燃犀,便能占据上风,但偏偏因为先前自己对白燃犀的态度,导致他还是怀疑白燃犀的重要性,而且此人生性多疑,很多事情他都必须确定能够百分百成功才会放下手去做。所以他必须得保证白燃犀对他们的重要性,才敢下手。 他们走在长廊里,这长廊修葺得极有情调,下边是一片湖,湖面上有着荷叶,还有着花苞,微风拂过时,它们便会随风摆动,在月色下显得宁静惬意。长廊两边悬挂着灯笼。 郁垒他们却无心欣赏这美景,因为这座府邸里,到处都暗藏着杀机,他们必须时刻警惕。 不知是谁碰到了长廊里的开关,那些箭矢自灯笼中射出,有几个侍卫没防备,被刺中心肺,栽下湖里。湖面上荡起一圈波纹,很快就重归于静,郁垒他们挡住射来的袖箭,但由于袖箭数量众多,他们一行人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伤。 “王爷,您没事吧?!” 阿兰见郁垒捂着手臂,指缝间冒出血液,这让他很是担心,宗烨身上的伤比郁垒少得多,他扶住郁垒,满脸担忧:“王兄……” “无碍,继续走。” 郁垒喘了口气,下了命令。 他们绕过几个弯,随后见到了大殿,其恢宏之势,竟是不比皇宫差,郁垒他们都有些惊讶,根本没想到三皇子竟然这般受宠。 但这惊讶转瞬即逝,很快就被紧张给代替了。 郁垒让他们先停下,自己去探路,阿兰却拦住了他,“王爷,让属下们先去。” 宗烨朝他点点头,阿兰便带着身后的侍卫小心翼翼地向前探步。前面那么多机关,但是到了这儿,反倒是一片祥和,什么异样都没有。 阿兰用剑鞘将殿门推开,殿内传来破空声,阿兰朝旁边一个翻滚,躲过了迎面而来的箭矢,郁垒他们也纷纷朝两边靠,等里面动静消失了,他们才踏入殿门,一进殿门,就瞧见被绑在柱子上的白珞,她的双眼仍然是被蒙着的,此时也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借着月光,只能瞧出她的唇色十分苍白,郁垒见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上前将白珞眼睛上蒙着的布条摘了下来。 宗烨和阿兰他们则在后边警惕地看着四周,这儿实在太安静了,他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心思来应对各种可能。 “王兄,嫂嫂情况如何?!” 宗烨双眼紧盯着殿内的情况,不放过任何一处的异动,手死死地握着剑柄。 “郁垒,你来了?” 白珞察觉到自己眼睛上的布被人除去后,她颤巍巍地睁开眼睛,被绑了大半日,也没喝口水,她都快渴死了。 要不是她现在没力气,早就跳起来把那个狗屁三皇子给骂得狗血淋头,亏她当初还以为三皇子虽与南昭乃敌对关系,但为人还是不错,现在她要收回之前的想法! 郁垒轻轻拍了下她的背,见她嘴巴干裂,心痛不已,安抚道:“你再忍忍,我马上带你回去。” 白珞气若游丝地应了一下,紧接着郁垒将她轻柔地放在了一旁,正要起身,却被白珞抓住了袖子,郁垒急忙凑过去,“怎么了?” “小心。” 白珞声音微弱,但关心的话语还是让郁垒心中雀跃不已。 一旁的宗烨见他们之间这般亲密,心中涌上一股酸涩感觉,果然,嫂嫂心里王兄的地位还是重要些的。 白珞这时却又对郁垒说道:“你让宗烨也小心些。” 郁垒心中涌起一股醋意,他抿了抿唇,白珞不想再说话,用眼神催促他快去,郁垒只好极不情愿地对宗烨转告了白珞的关心。 宗烨眼睛一亮,看向白珞,白珞朝他勾起唇角笑了一下,让他们自己小心。 郁垒在一边看着这两人的互动,心里头都快酸死了。 虽然两兄弟之间对白珞对对方的关心都不满,但他们也知道现在是在谁的地盘,因此他们难受了一会儿后,就调整好了心态。 白珞则扶着柱子深深地吸了口气,一不小心呛咳起来。 郁垒和宗烨他们本来打算朝里搜寻三皇子的下落,但是听到白珞这边的动静,又担心地折身查看她的情况。 白珞摆摆手,“别管我,快点搞定这件事情。” 如果不是她现在身体虚弱,她早就开心地蹦起来了,只要搞定了三皇子,这个任务就算是彻底完成了,毕竟郁垒和阿兰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战局一定,如今唯一的变数就是三皇子了。 郁垒不放心,白珞却推了他一把,“快去。” 郁垒抿唇,留下了侍卫和阿兰在这看着白珞,他和宗烨还有其他侍卫则朝着殿内的阴影走去。 白珞眉心突然一跳,她下意识地喊到:“回来!” 但因为身影嘶哑,竟是失了声,好在阿兰靠得进,察觉到了她的动静,贴上去听清了她的话后,连忙喊住了郁垒他们:“王爷,前边危险!” 但晚了一步,最前边的侍卫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阴影,没有一点动静,那个侍卫突然就软了身体,郁垒、宗烨及其他人急忙后退,阴影中之人出手极快,已死侍卫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就没了声息。 他们快速退到了白珞身边,形成一个包围的圈将白珞保护在其中。 隐藏在阴影中的人也从里边出来了,是一群死侍! 他们保护着三皇子从里边出来,站在郁垒他们面前。 三皇子站在中间,轻笑着看着他们,脸上没有失败者的恼怒和不甘,郁垒不得不佩服三皇子。 “不愧是郁王,竟然能够以少僧多。我大楚将南昭踩在脚下数十年,想不到如今南昭出了你们几位将才,还真是南昭的幸运。” 三皇子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打量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在见到宗烨时,他停顿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道:“想不到你竟然还活着,我早该多打探一下的,是我低估了你们。” 宗烨回以温润的笑容:“三皇子殿下说笑了。只不过是因为宗烨并不起眼罢了。” 三皇子嗤笑一声,他叹了口气,往后稍稍退了一步,“想我大楚称霸数十载,如今竟栽在南昭之手,本王实在无言面见先祖!” 他仰天长笑,片刻后,如鹰隼般犀利的视线看向他们,手挥下,冷声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死侍们得了令,围向郁垒他们,他们方才在经过长廊的时候,早已被袖箭伤消耗了些力气,如今又面对上这些死侍,郁垒心中根本没底。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白珞,就见白珞也在看着自己,他一时怔住,就听白珞道:“郁垒,你行的。” 刹那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炸开,他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听到过一个人这样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他猛然抽了口气,宗烨察觉到他的情况不对劲,急忙扶住他的手臂,“王兄,怎么回事?!” 郁垒按住脑袋,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现在那个东西就要出来了,但却又像是被什么阻挡了一样。 他们身后的白珞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鼓励的话竟然会让郁垒变得这般奇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所有人都没站稳,失去了重心,三皇子扶住一旁的圆柱,皱眉看着眼前的情况,“快些动手,等南昭之人到达此处,便没有法子了!” 白珞眼中却闪着欣喜,方才那异状,特别像是结界准备消失的现象,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快要成功了! 真是太好了,只要他们能够坚持到结界完全消失,那所有人就能变回原样了,这些日子,可真是把她憋死了。 薛惑看着眼前结界的变化,感觉自己脑袋疼,等白珞过来了,他得想想办法怎么避过去。还有姜轻寒,自己该怎么和他解释。 啧,真是令人头疼。 地面的摇晃仅仅持续了一会儿,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而殿内的打斗也开始了。白珞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很明显他们这边占了下风,那群死侍根本察觉不到疼痛,这也让他们天生就占据了优势。 郁垒他们因为前不久消耗过度,体力早就没剩多少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面前的死侍比先前那一批少一些。 郁垒挥刀砍断死侍的手臂,一脚将他踹开,宗烨在一旁喊了一声:“王兄,小心!” 语毕,他的长剑刺穿了郁垒身后死侍的胸膛,郁垒反手将剑挨着宗烨的手臂没入另一死侍的身体中。 “王兄,你这剑再偏一些,我就要受伤了。” 宗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侃,郁垒倒是没发现自己的这个胞弟竟然还会调侃人,他抽出剑,甩去上面的血,有些无奈:“宗烨,别分神。” 白珞这个时候已经能够扶着柱子起身了,她见他们两兄弟之间的对话无比自然,也没了以往的针锋相对,心中长叹,他们关系终于变好了啊,也不枉费她先前浪费的那些口水了。 她眼前的战况挺激烈的,整个殿内无所事事的除了她之外,另一个人就是三皇子,只是不知道这三皇子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依靠在另一根柱子上,看看战况,又看看白珞,突然笑了一下:“我这多疑的性格可真是把我害得不浅呐。” 郁垒见三皇子靠近白珞,就要离开和死侍战斗的地方,准备前往白珞身边,但那些死侍纠缠能力并不差,郁垒一时半会儿没法脱身。 “三皇子倒也不亏。” 白珞笑着回了一句,她这完全就是在睁眼说瞎话。 “其实我还是很佩服王妃的胆量,身处险境,竟然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三皇子说笑了,还是三皇子理解到位,让我差点忘了我是个阶下囚呢。” 他们两人相视一笑,但其中的暗潮汹涌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郁垒不放心白珞和三皇子两人单独相处,导致不能专心应对面前的死侍,宗烨在替他挡了第三下剑刃后,甩了甩自己被震得有些发麻的手臂,无奈道:“兄长,我们得尽快解决掉这些死侍。” “白燃犀她……” “王爷,交给我吧。” 阿兰话一说完,便从战斗中脱身,由于死侍的首要目标乃是郁垒和宗烨,所以他们并未和阿兰缠斗。阿兰掠过他身边,几步走到白珞身边将她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三皇子。 三皇子仍旧是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阿兰,像是在问他问题,但语气却十分笃定:“你是阿兰?我听闻在战场上,你统领镇南军和定北军将我方军队击溃,用了不到三日,真厉害。” 阿兰将白珞扶到稍远一些的地方,有死侍靠近他就提剑和对方缠斗,但更多的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局势,等宗烨自死侍中脱身而出,护在白珞身边后,阿兰就投身了战斗,护着郁垒。 郁垒现在的情况其实也不太乐观,身上受了多处伤,那群死侍似乎都认定要先将他除去,所以他承受的攻击要多些。 他握剑的手正流着血,血迹顺着剑柄缓缓流下,滑到剑刃上,最后滴落在地上。周身的死侍又开始了攻击,郁垒强撑着举起手臂,挡下那一击,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尽管知道他们之间的差异过于悬殊,但还是不免震惊。 他们身上负了伤,力气在逐渐流失,可对面的死侍不管身上受了多重的伤,还是和刚开始战斗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力气。 三皇子见郁垒快要撑不住了,在一旁笑道:“郁王,虽说你把握了我的心理,但如今还不是一样,性命堪忧。” “那又怎样,大楚已败,三皇子……咳,三皇子说再多也无用。” 郁垒吐出一口血沫,堪堪躲过一旁的死侍,任由剑刃在自己背上拉出一条划痕,血液染红了衣裳,白珞在一旁看得心惊,宗烨也极其担心地喊到:“王兄!” 阿兰扶住郁垒的手臂,单手挡下死侍的在一次攻击,他手一震,差点抓不稳剑。他试图将郁垒推出战场,但那群死侍并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他们带来的其余手下,已经在刚才的争斗中损失大半,阿兰愤声骂道:“三皇子,你们大楚养了这么多死侍,真够恶心的。” 三皇子对此一脸无所谓,“那又怎样,在紧要关头,只有这样的手下才不会出岔子不是吗?若是普通侍卫,只怕在你们要挟我的时候,一个都不敢动手吧,只有死侍,没有主人的命令永远不会停下战斗。” 阿兰冷笑一声,继续同死侍缠斗起来。 白珞在一旁算了下死侍的数量,他们还剩下至少八人,但郁垒这边已经只剩下四人了,宗烨在保护她,偶尔有一两个死侍会攻击他们,宗烨将他们一一挡了回去。 那群死侍的伤口深可见骨,光是看着就是难以忍受的疼痛,白珞真不知道大楚是怎么将这群死侍训练成这样的,完全不像是人,毕竟不管再怎么感觉不到疼痛,人还是有个身体极限的,但这群死侍看起来反倒像是被什么人下了咒一样,力气永远用不完。 郁垒吃力地挥开面前的剑,然而下一柄剑刺穿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后退了一大步,手按住伤口,面上血色尽失,但死侍们的包围也出现了缺陷,阿兰就趁此机会将他一掌推出战斗,宗烨也极其默契的提剑牵制住那群死侍。 郁垒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小声道:“自己小心。” “好。” 白珞刚才那一番休息,身上已经恢复了些力气,她扶着郁垒在柱子旁坐下,“你怎么样?” 郁垒苍白着脸摇摇头:“没事。” 阿兰此刻和宗烨已经改变了战略,他们不再对面和那群死侍硬碰硬,而是想尽办法进攻他们的下盘。 白珞看着满眼的刀光剑影,有些头晕,身边还待着一个满身是伤的郁垒,死侍打落宗烨手中的剑,准备将手中之物刺入他胸口,阿兰和宗烨被死侍分开,此时离得远,根本没法及时支援,郁垒见到这场景,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来,但因为失血过多导致他开始头晕,根本就站不稳。 就在宗烨生命即将陷入危险时,周围再一次爆发了地动。 大殿屋顶甚至掉落下来一些砖瓦,他们众人皆是一阵摇晃。 那个死侍也因为地动的原因,手中的剑偏了几寸,钉入宗烨身后的圆柱上。 郁垒他们全都松了口气。 待宗烨和阿兰站稳身体后,趁对面死侍还未调整状态,再次发起了进攻,死侍只剩下了五人,郁垒见状,提剑勉强站起了身体,他苍白着脸色说道:“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别让三皇子靠近你。” 说完不顾白珞阻拦,也冲进了战场,宗烨见状一脸愕然,“王兄,你……!” “你们二人难以应付。” “可是你身上伤口过重,再来只怕招架不住。” 宗烨说罢又要将郁垒推出去,却被郁垒一把握住手腕,“宗烨,我若是出事,南昭便交你了。” 宗烨心头一惊,厉声拒绝道:“不行。王兄,南昭不能没有你。” 他们说话间,死侍又提刀砍来,地动越来越频繁,这也导致他们对抗死侍难上加难,一旁三皇子没有再说话的打算,只是冷眼看着眼前的战局,心中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他就站在原地,月光从屋瓦的漏洞处照下,正好照在三皇子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虚幻。 白珞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再定睛一瞧,就见方才那种虚幻的感觉消失了,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白珞有些疑惑,但随即注意力又被战斗给吸引了过去,那群死侍已经开始疯狂了,他们根本不给郁垒宗烨和阿兰三个人喘息的机会,攻击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白珞在一旁也看得心惊不已,她可不希望在结界快消失时出现什么岔子,不然她能疯掉。 郁垒在那几个死侍的包围下逐渐力不从心,手上阻挡的动作也慢了许多,导致身上多处挂彩,宗烨得分心看郁垒的状况,也被伤到了不少地方。 但也许是因为死侍的注意力都击中在郁垒身上,反而让阿兰得了机会,他看了一眼吃力阻挡的郁垒和宗烨,咬了咬牙,提起力气一个闪身绕至其中一个死侍背后,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还有四人,王爷,你们将他们注意力吸引过去,我背后下手!” 郁垒闻言强撑起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和宗烨一起将死侍的注意力吸引开。 白珞在一旁笑道:“三皇子,虽说死侍不像人,但是死侍也不会思考呢。” 三皇子闻言只是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白珞本来还疑惑为何他这个时候还能笑出来,毕竟他们已经想办法击败了死侍,那么三皇子这是必败的局,难道他还有什么势力没有拿出来吗? 白珞沉吟一声,突然想起好像从郁垒他们进来,三皇子身边除了死侍,一个侍卫都没有有,难道?! 白珞瞳孔微缩,该死的,那群侍卫一定是在哪里潜伏着。阿兰和郁垒他们联手将最后一个死侍杀掉,白珞见状连忙高声提醒:“小心有埋伏!” 说罢她便觉得自己喉咙发痒,急促地咳了起来,竟是吐了血,郁垒见状急忙要到她身边查看情况,就听三皇子冷笑一声,“可以动手了。” 一瞬间,箭雨落下,郁垒一时不察,被几只箭射中,但好在没有伤到重要部位,宗烨一把扶住他朝旁边倒下的身体,另一只手将箭挥砍成两段,白珞见状想上前查看郁垒的伤势,阿兰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急忙制止:“王妃不可过来。” 白珞只好站在原地,有些焦急:“郁垒怎么样?” “虽没伤到重要部位,但也得尽快寻郎中来。” 宗烨面色沉冷。 白珞这个时候想用神秘道具了,但不管她怎么喊,符纸都没冒出来,她差点没被这不靠谱的玩意儿气死。 “该死的薛惑,整这些不靠谱的玩意儿,你死定了!” 箭雨一直没停,就连宗烨手臂上也中了一箭。 他们这才意识到,三皇子打的是消耗战。 白珞咬牙切齿,强忍住涌上喉头的血腥气,正试图挟持三皇子之时,又是一阵地动,同时三皇子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起来,白珞一怔,月光不知何时照得整座宫殿都十分通透,白珞面上一喜,看来结界已经开始消失了,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体力正快速恢复,就是不知道宗烨他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她将视线移向宗烨那儿,就见宗烨脸上露出些痛苦的神情,郁垒也一样,白珞想起他们的记忆被抹掉了,现在因为结界的消失,那些记忆正慢慢涌向他们的脑海里,也难怪会痛苦。 可这样,也让他们处于下风,宗烨强忍着脑袋快要被突然涌入的记忆撕裂的疼痛,强打起精神,这时一只箭破空袭来,目标直指郁垒,宗烨瞳孔骤缩,几乎是想也没想,用自己肉身挡住了急速射来的箭,那箭带着穿透的力量,刺穿了宗烨的身体。 白珞见状呼吸一窒,结界的崩坏越来越明显了,大殿中不停地滚落下砖瓦,三皇子不知何时到了那群侍卫身边,冷眼看着用肉身替郁垒挡下致命一箭的宗烨,他从一旁抽出箭矢,搭在弓上,面无表情地射下第二箭。 宗烨的血沿着箭尖滴在郁垒的脸上,郁垒睁大双眼,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破碎,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宗烨,乃是他的地魂所化,根本不是他的什么胞弟,宗烨就是他,他就是宗烨…… 白珞在一边急得满头大汗,她身上法力还没恢复过来,眼见三皇子第二只箭就要射出,白珞情急之下怒骂道:“薛惑你个垃圾,快把神秘道具给本姑奶奶放出来!不然要你好看!”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薛惑手突然一抖,赶忙从袖间寻出一道符纸,他刚刚竟然忘记将这个重要物品拿给白珞了,差点就玩出大事了。 又是一阵破空声,竟是三皇子将第二只箭射出,白珞恼怒,手上虎魄竟然隐隐显形,她见状,连忙出手,由于她法力未恢复,因此她只能勉强将箭矢打落。 宗烨此刻已经气息奄奄,郁垒费力地撑起身体,对他现下这个状况感到无助,“宗烨……” “没事,原来我们,都被耍了……” 他咳出一口血,就在这时,一道符纸在白珞面前燃烧—— 【是否使用神秘道具?】 白珞狠狠瞪了那玩意儿一眼,选择了确定。 与此同时,宗烨的手渐渐失力垂下。 “三皇子,你输了。” 白珞看向三皇子,三皇子身形逐渐透明,他轻笑一声,没有说任何话,想必结界的破坏,让三皇子知晓了一些事情。 地上的那些尸体,血迹,都一并消失了。 只是宗烨还是闭目,没有任何动作,白珞见状急忙让阿兰带他去寻姜轻寒。 不想阿兰竟也消失了,白珞这才想起阿兰也是结界中的人。 好在结界消失,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恢复了一些法力,郁垒抿着唇,脸色不太好看,他身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于是白珞便对他道:“我们快些将宗烨送去给姜轻寒看看。” “嗯。” 但当他们赶回去的时候,哪还有千味居的身影,就连姜轻寒和陆羽宝都消失不见了,看样子应该是结界彻底消失后,回去了。 白珞脸色彻底黑了,手中的虎魄不知何时已经露出了全态,鞭子周身缠绕着一股雷电,她咬牙切齿:“薛惑!” 薛惑正躺在院里的摇椅上抱着回来没多久的姜轻寒诉苦,他俩还没温存一会儿呢,薛惑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薛惑心下一惊,想要逃,一惊来不及了。 白珞手上的虎魄横在他脖子上,“薛惑,你给本尊解释解释,宗烨是怎么回事?” “咳,他啊,你放心,没事。” 白珞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手指关节被按得咔嚓响,不知道是不是薛惑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听到了虎魄抽下的声音。 “既然宗烨没事,那么,我们之间的帐,是不是该算一下了?” 白珞阴森森地说完这句话,满脸黑气的郁垒也出现在薛惑身后,那暗沉沉的声音听起来极其渗人:“孟章神君……” 薛惑一梗,他现在后悔来得及吗?! “白燃犀,你没事?!太好了!” 陆羽宝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不知为什么,看到无比正常的陆羽宝白珞心里有点惋惜,不过很快,陆羽宝也将视线放到了薛惑身上。 薛惑唇角抽抽,这下怕是真的要完了。 果然见白珞勾了勾手指对陆玉宝说道:“去拿些书来,越狗血的越好。” 薛惑感到一丝丝不妙。 白珞狰狞一笑:“结界是吧?你孟章神君能结,本尊难道就结不了?” 果然不妙!!!!! 轰隆一声雷鸣伴着龙吟从空中直砸在了地上。一袭粉衫的薛惑一晃就成了空中的一道黑色龙影。可他刚刚才冲破头顶的瓦片忽然生生顿住,竟然飞不了了! 薛惑疑惑地一低头,短短的龙爪在身下徒劳地动了动。 额……虎魄在他的龙尾下打了个结。 薛惑:“……” 白珞和郁垒双双站在地上抬头看着薛惑面带讥讽。 白珞问郁垒道:“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郁垒沉声道:“我来!”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