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传奇同人]执剑人》 第1页 [bl同人] 《(陆小凤传奇同人)[西叶]执剑人》作者:宇文觉【完结+番外】 如果青天白云,无暇无垢是真的,那么叶孤城不应该是一个反派,也不应该黑化。 叶孤城和西门吹雪都是很纯粹的人。 可是他做出了逼宫的事。 多少人为他的动机疑惑。 可帝王并不必然等于正义,再大的帝国,也大不过五洋和七海。 如果他和西门吹雪、陆小凤的冲突,不是善与恶的冲突,而是善与善的冲突呢。善与善的冲突,更残酷,更真实,或许更动人,或许西门吹雪的一生受到的影响更大。 《一代宗师》里,提到武人的三个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这里的白云城主,在孤独寂寞里修行,终成绝技,是见自己;找到世间唯一的对手,并有一战,是见天地;以兵谏而对皇帝陈情,大明于隆庆年间突开海禁,是见众生。 他不是在绝境中见到西门的时候,才决定的生死;在更早的时候,他背井离乡,踏上北上中原的船,凭海临风的时候,大概就准备走一条死路了吧。 白鸟飞去,永不会再回来。 内容标籤: 武侠 江湖恩怨 原着向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孤城,西门吹雪 ┃ 配角:陆小凤,皇帝,木道人 ┃ 其它:美强惨,病弱控,明代海禁,隆庆开港 ================== ☆、楔子、禁海令 大明立国之初,禁止通海。 洪武三年,罢太仓黄渡市舶司。 洪武四年,下令片板不得入海。 洪武七年,撤泉州、明州、广州三市舶司。 洪武十四年,严禁濒海私通海外诸国。 洪武十七年,禁民入海捕鱼。 《大明律》规定:「凡将马、牛、军需、铁器、铜钱、缎匹、 纱绢、丝绵,私出外境货卖及下海者,杖一百……物货船车併入官……若将人口、军器出境及下海者纹。因而走泄事情者斩。」 有明一代,海禁遂成祖训。 海洋经济以及沿海人民的生计,都可以牺牲,而且必须牺牲。 1407年,郑和擒杀陈祖义。 1477年,朝廷发现郑和下西洋的一手资料被销毁。 1523年,地方与日使发生宁波争贡事件,中日官方贸易途径亦被切断。 1548年,朱纨攻克双屿岛。 1559年,朝廷诱杀「净海王」王直,留下遗言「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 从此海上武装集团失去了控制,四出攻击,东南沿海秩序大乱。 …… 然而我们可以把眼光稍微放远一点,去看看大洋的彼端。 1455年,葡萄牙被罗马教皇授予海上霸主地位。 1494年,西葡签订托尔德西拉斯条约,瓜分欧洲以外的世界。 1522年,麦哲伦完成环球航行。 1559年,伊莉莎白一世加冕为英女王,后世称为海盗女王。 16世纪三四十年代,葡萄牙全球殖民达到鼎盛。 16世纪末,荷兰垄断欧洲远洋运输行业。 …… 那么,大洋的此岸和彼端有交集么? 1517年,葡萄牙入侵广东,占据屯门岛。 1553年,葡萄牙人入驻澳门,连接在马六甲、苏门答腊等小国进行侵占。 1564年,葡萄牙人与俞大猷联合镇压林道干柘林兵变。 …… 纵向看,中晚期的大明王朝,帝国的荣光正在慢慢褪去。 横向看,十六世纪的世界,大航海的风潮正在席捲全球。 有史论家说:在明代,对待海洋的态度,关乎每个人的身家性命,无论你是商人还是高官。支持海禁,抑或反对海禁,是两条路线的殊死搏斗。 最终遥远的南疆也会捲入宫廷之争,权谋诈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就像是永无止歇的海浪终会冲击静止不动的海岸线一样,即使撞上滩头,粉身碎骨。 ☆、一、 云无心以出岫1 此时近海风平浪静,早看不出两日前风雨大作、巨浪滔天的模样,天色放晴之后,水天皆是碧蓝一色,便是穷极目力也望不到尽头,海水比那宝蓝色软缎不知温软多少倍,天空比那汝窑的雨过天青瓷清透不知多少倍,水上群鸥飞舞点缀,景色十分可人。 一艘轻便快船从港口开出来。这并不是一艘货船,也不是渔船,而是玩赏用的游船。虽是游船,却也是海船,陈设简洁稳固,张起白帆之后迎风而行,十分快捷,不像江中画舫一样庞大雕砌。 除了各司其职的船工,甲板上站着几个人,都围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 常人不能靠近沿海居住,这年轻人却能到近海游玩,大约是有些来头的。 年轻人先还有些兴奋地在甲板上张望,很快就露出了百无聊赖的表情。 「海上的风光虽然开阔,却是一点儿趣味变化都没有,到底不如从河中画舫看两岸风情。早知如此,倒是带一套歌姬酒宴在船上,还有趣些。」 「这船上不缺酒菜,殿下若是觉得无聊,也可以寻些别的乐趣。」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劲装的人,他身边有个装束和他相仿的人。众人簇拥的华服年轻人正是南王世子,将来要袭爵的嫡子,所以在南地颇受逢迎。世子有好武的名声,身边的门客从人,身上都有些技能。
第2页 「别的乐趣,看你们爬桅杆么?」 「这……世子若是想看,我二人就用这桅杆试试筋骨?」 世子未置肯否,劲装的二人对视一眼,突然蹿上桅杆。他们攀爬的身法像南地用来摘椰子的猿猴一样快。 这种人本来不应该被权贵用来取乐,但东南沿海地狭人稠,靠土地是无法营生的,自己出海营生便当不成良民了,少年子弟江湖老,江湖不能走一辈子的,投靠权贵也是一种省力的活法。 一个人很快就要爬到了桅杆的最高处,他忽然停了下来,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他的同伴闷头向上爬,反而先到达了杆顶。 输了的那人倒也不在意输赢,不等到顶就急急忙忙爬下来了。 「殿下,水上有一个人。」他指了指甲板外面,又补充一句,「看不出死活。」 这话说的相当失礼,但王世子并不以为意,他起身走到栏杆边,顺着这人的手指看过去。 确实有一个人形的东西被涌动的水一阵一阵地推向他们的船。离得近了就看得更清楚,是一个攀着一块船板的白衣人,但没什么动作,只是借着船板的浮力顺水势漂浮罢了。 这个门客拿不准,问:「殿下,救不救?」 又一想这人不知多少天之前就在海上漂着了,八成已经溺死,于是改口问:「捞不捞?」 世子的侍从打断道:「万一是泡涨了的死人,不是给殿下添晦气吗?」 世子看了片刻,道:「捞上来。」 他回到主位,怡然说道:「若是活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是海难的死者,等船靠岸之后,让他入土为安。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也是给自己积福嘛。」 这边侍从马上改口吹捧起王世子的菩萨心肠,那边几个船工用工具七手八脚把漂浮的人捞上了船。 这人不但活着,而且没有泡涨,看起来只是在海上漂太久脱水力竭而已。 海边居住的人,全都晒得黧黑。就算是南王世子的随从,海边晒两天也都上了色,也就南王世子这样偶然来玩一玩的千金之子,养的十分白皙。这人却比世子还白几分,湿漉漉地叫阳光一照,再被周围黑黝黝的船工一衬,简直白得发光。 门客道:「这人看样子不是近海的人。」 世子道:「看他的服饰和样子,是好出身。把他救醒,问问他是哪里人,给他点路费回家,也算功德一件。」又道:「返航吧。」 船靠岸的时候,捞上来的人也神志清醒地坐了起来。 世子年轻好奇,而且平时在南王的羽翼之下无所作为,如今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一定要全始全终,所以一直在等消息,此时也不摆架子,亲自过问。 获救之人头髮还没有干,湿衣服外披了一件干的外罩,虽然脸色苍白,但相貌坐姿都十分体面。面前摆着热汤,但他并没有动。 世子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何人?家在何处?」 那人置若罔闻。 世子笑道:「你不肯说,那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近侍严厉道:「这位是南王爷的世子,救了你的命,在问你话,你无需隐瞒。」看了看没有回话,嘀咕道:「这人是不是在海上惊悸过度,还没有回魂?」 世子并不急躁,他没有很大的本事,却有一副好性子,笑道:「你不肯说,反倒令我好奇,不过在南地,我总有办法查出你的来歷。」 对方沉吟片刻,终于道:「南海叶孤城。」 他的岛是自名的岛,他的城也不是官名的城,所以说起地名的时候,只提南海。 南王世子和近侍并不怎样惊诧,但是随行的门客,在外走动过的,都不约而同吃了一惊。 世子正要再问,忽然觉察出周围气氛有异,不由得抬头四顾,身后有一个不动声色的幕僚模样的人立即上前,俯首在世子耳边,窃窃私语。 世子听了一阵,微微点头,忽然摆出笑容:「外岛远离此地,你浑身湿透,不如先跟我回去,再做打算。」 深夜灯下,油灯的火焰微微抖动。 南王世子对幕僚道:「白云城主我听自然也是听说过的,不过江湖人嘛,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人也有很多,既然你们都说厉害,你也学剑,他比你如何呢?」 幕僚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尴尬的表情。 世子有些好笑:「就算是不如人家,直说我也不会刻薄你的年俸嘛。」 幕僚尴尬道:「米粒之珠,不可与星月争辉。殿下不在江湖,所以如此发问,这要让外头听见了,属下是要被人笑话的。」 世子也不免惊讶:「差这么多吗?」 「所以这种人可遇不可求,殿下有此机缘,还是要藉机想办法留下他。」 「怎么留?既然如此说,我自然不能把他当做普通门客,当做上宾么?」 幕僚想了想,忽然道:「属下斗胆,请殿下执弟子礼待之。」 「咦?到底是谁救了谁啊?」 对于叶孤城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机缘,而是他的目的。他在中原走动并不多,如果想要找到一个靠近中枢的机会,必须得借力。既在南地,又有通天的关系,南王府可谓是最好的跳板。然而权贵们久在勾心斗角中生活,若是自己主动上门结交南王府的人,不仅掉价,也一定不能获得信任。人心往往如此,受恩反倒心有芥蒂,若是向别人布了恩,便自以为得意,主动权在自己,反倒不会生疑。
第3页 叶孤城自幼在南海练剑,入水几日的绝境修行是常有之事,他如此设计只是需要一个机会,被南王府的人所救。他两日前风浪大作之时开始毁船漂流,如此一来,即使南王府事后追查起来,也没有什么疑点。 ☆、一、 云无心以出岫2 南王世子很快就来询问叶孤城的意向,白云城主拿捏两次之后也就顺水推舟答应在南王府暂时供职。这位王子好学求贤的名声似乎并非虚妄,虽然没有对外宣扬,世子还是按着江湖规矩,行了拜师的礼。 「弟子只是有一事,一直有些疑惑。」等到彼此熟稔了之后,年轻的王世子向叶孤城说道。 「何事。」 「师父既是自幼长在海岛,谙熟水性,又熟知海上气候,那日为何会溺水?」 来了。叶孤城一直在等这个问题。即使是常人寻常的思路,只要对他的来歷稍有疑惑,总是会这样想的。 「殿下难道没有听说过,善骑者坠,善游者溺,见鬼的都是道士。」叶孤城道,「经常出海,我自以为万无一失,谁料天有不测风云,海上风云突变,船只被毁,手边只剩一块浮木,幸亏殿下施以援手。倒是怕水的从来不出海,也就出不了什么岔子。」 道理是说得通的,并无可疑,而且就算可疑也很难追问了。世子于是问道:「那么剑呢?如果说善骑者坠,善游者溺,善于剑者,会如何?」 叶孤城看了世子一眼。 他问:「殿下一定想知道?」 世子点点头。 「以刀剑成事之人必死于刀剑之下。」 这话近乎诅咒,何况他们二人本是一个授艺,一个学剑,叶孤城本人又是以剑成事。 世子虽然有些心眼儿,但是这样露骨的话却应对不了,一时有些嗫喏:「师父为何如此说……」 「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学剑不过是强身、冶性而已,无需以刀剑成事,不必在意此言。」 「那师父自己呢?」 「学剑之人死于剑下,岂不是最适宜的死法?」 叶孤城说话经常让人没法接,世子只好转移话题。 「弟子何时可以看师父的剑法?」 「每日教习时,我都可以演给你看。」 「不是演示,」世子道,「弟子想看师父真正的剑法。」 这不是因为世子好奇,叶孤城答非所问道:「殿下若是还不敢信我的身份,可以给白云城去信求证。」 既想借白云城主的力把人留为己用,又不敢尽信那些江湖人的话,怕万一留下个什么冒名顶替骗吃骗喝的人让王府闹了笑话,所以世子一手留人,一手却在不断地想办法确认。 直接戳穿了,场面有些尴尬,世子只好道:「弟子自然是信的。」 平南王府中高手众多,世子好武,剑法已经有些底子,但他又无需抱着跟人拼命的动机去学剑,所以叶孤城的教学任务十分轻松。王府里还有江重威这样为了保住饭碗而兢兢业业地工作、文武双全又有江湖人脉的大总管,他也不需要为王府看家护院。所以此次北上,他甚至有时间到江湖上四处走走。 他遇到的第一个熟人是木道人。 叶孤城自青少年时成名至今已有十数年,他认识这位武当木道人也有好多年了。 「自从城中一别,好多年没有见过道长的剑了。」 「城主若是想看,这有何难。」 木道人说话间青光一闪,已随手拔出剑来。他内外功已臻化境,虽然年近古稀,身体的每一处却灵活得很,只看这一手拔剑,敏捷有力远超当今那些成名的青壮年剑客。 木道人倏然比了一个剑式。 他的剑法并不全以犀利灵巧见长。然而武当之人修习的内外功法、轻功剑法,俱是玄门正宗,加以木道人一个甲子的功底在身上,这一剑式,不见下限,亦不见上限,竟有些深不可测的味道。 叶孤城道:「看来道长功力更胜当年。」 他说的是功力,而非剑法。 木道人大笑道:「我老了,这一手剑,已经出不了风头啦!你知道现在江湖上最出风头的是谁?」 叶孤城久不来中原,有些人事还真是生疏了,他有些期望地等待着木道人的答案。 「城主可听说过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叶孤城脑中浮现出了一张眼睛上面摞着两层眉毛的人脸,他疑惑地用手指在自己眉毛上面划了一下。 木道人笑道:「不是那样。」他用双手在嘴唇上比划着名两道弧线:「是这么回事,他留着两撇鬍子,看着也像两条眉毛,加上脑门上面的两条,所以是四条眉毛。这个人长得很特别,你见到他的时候绝对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用什么兵器?」 「灵犀一指。」 「那是什么?」 「手指头。」 「手指头?」叶孤城抬手并了一个剑指,「这两根?」 「是这两根。」木道人点头道:「他四年之前,便用这两根手指,接下我的一剑。」 空手入白刃本就是技高一筹才敢用的手法,更何况要空手接木道人的白刃,叶孤城对陆小凤大感兴趣。 木道人也问起他来:「城主这些年剑法可有进益?」 「早年在海中习剑,破浪之时悟出一式。道长上次来白云城的时候,尚无把握,所以未曾示人。」
第4页 「天外飞仙?」 「道长知道?」 「你的人虽然不在中原,但是名声早就传开了啊。」木道人笑道:「不知老道是否有幸一观?」 这位武当名宿的年纪辈分在那里,叶家亦有远亲託付给武当学剑,又是相识多年,木道人既然开口,叶孤城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雪练似的剑光破空而来,又堪堪停住,如浪尖上的扁舟停在倾覆的瞬间,如将融的积雪停在春阳之下,又如一线弯月掐破碧天之后留下的痕迹。 转瞬即逝的惊险的美。 木道人稍稍愣神,随即称赞道:「这已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他很有些不平的口气:「果然现在这江湖还是你们年轻人出风头啊!」 和当今这些爱出风头的侠少们相比,成名已久的叶孤城算不得年轻,不过在木道人眼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那陆小凤呢?」 「陆小凤……」木道人道:「说不定他还是可以接下这一剑!」 叶孤城收起剑:「我怎么才能见到他?」 木道人道:「他是个很爱交朋友的人,朋友介绍朋友,你很快就能见到他。」 叶孤城道:「无妨,来日方长,我这次大概会在中原多住一阵子。」 木道人忽然目无表情道:「城主此来中原,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吧。」 叶孤城不动声色道:「道长行走江湖,也是白龙鱼服,真身莫测啊。」 木道人又道:「我恐你此来别有所求,劝你一句话,你这个年纪,戒之在斗。」 叶孤城道:「这些年道长一直求而无获,以道长的年纪,戒之在得。」 两人忽然相视而笑,仿佛平分秋色的比武之后意味不明的收剑入鞘,停止了这番口舌之争。 木道人摇摇酒壶,酒壶已空。 木道人起身:「没有酒了,我先告辞一步。」 叶孤城道:「还想向道长问一个人。」 「谁?」 「西门吹雪。」 ☆、一、 云无心以出岫3 木道人击节道:「你可算问对人了!」 叶孤城侧目道:「道长刚才是故意不提的吧。」 木道人摆手道:「这不是话没说到那儿,没机会提么。」 叶孤城道:「他现在很出名。」 木道人道:「不仅出名,也很出风头,就是和陆小凤相比,也不遑多让吧。」 叶孤城自语道:「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小。不过,即使在那个年纪,他也已经胜过许多成了名的剑客。」 剑在十几岁的少年手里,和在四十岁的成名剑客手里,一样危险,甚至更危险。 木道人笑道:「你可知道,从那以后,他就不曾败过。」 叶孤城亦报以微笑:「我知道他资质,本该如此。也多谢道长。」 「哎?」木道人道:「无功不受禄,谢我做什么?」 这个江湖不是没有过心胸狭隘的武林名宿,甚至曾有所谓的天下第一,为了保住地位和名声,也会在发现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年轻晚辈时,借着种种由头废掉对方的武功和前程。西门吹雪十四五岁时便已出道杀人,固然惊才绝艷,那时若是有人存心打压,也未必能如此百战百胜。至少木道人总是做得到的——说不定现在也做得到。虽然木道人平时破衣烂衫,游戏江湖,为了逍遥连武当掌门的地位都却之不受,叶孤城却多少知道他并非真的如此逍遥。 叶孤城道:「谢道长圆融提携。」 木道人笑道:「当年那一面之交,你不也没有与他交手。」 叶孤城道:「那般绝艺天授之人,数十年也难出一个,若是少年折损,天地也不能容许的。那时我也想看看他能成长到何种地步,青涩的果实总是令人——」 他还记得冷冰冰的少年苍白的脸,紧握着剑的苍白的手,浑身杀气却又能闲适地为他吹一支竹笛。他本来还想问问西门吹雪现在长高了多少,样子是不是更英俊了,剑术的风格是否依旧,转念一想又不禁自嘲自己这般琐碎的想法和村头老妪的喋喋不休有何区别,就不再开口。 木道人道:「你们这一个个的,所以我现在变成使剑第三啦!好在我围棋还是第一、喝酒还是第二。」 叶孤城道:「道长既然如此说,那他如今的剑术,想必已值得一战。」 木道人自称使剑第三,叶孤城此刻听来,自然是说除了自己,西门吹雪也在他之上。木道人如此自谦虽然不可深信,但西门吹雪剑法大成,应该是确凿无疑。 木道人端详他片刻,道:「城主万般皆好,只是胜负心太重。」 叶孤城并不否认。悠悠万事,能让他感兴趣的并不多,但挑战不易之事绝对是他的兴趣之一。世间事只有应不应做,没有可不可为,无非成王败寇,愿赌服输罢了。 木道人又道:「你的剑若是能从胜负之心中脱出,便真的无人可破了。」 叶孤城道:「谈何容易,道长不也受制于得失之心么?」 木道人也不能否认。 叶孤城之前在白云城度过了北上之前的最后一个除夕和最后一个十五。白云城是孤悬海外的静谧之地,除了必要之事,叶孤城几乎不跟人应酬;即使有必要之事,他也拒绝喝酒。这个年却过得前所未有十分热闹,过年的利是极丰厚,上年船走东西二洋赚的钱,大半给众人们分了,他甚至也陪着众人喝了几杯。晕晕乎乎的时候听到他的近侍们笑言,多少年没有这么热闹过,若不是城主突然改了性子,怕是以后的日子不过了。
第5页 这年佳节胖三斤的叶孤城正月下旬从南海北上,随出海的南王世子一行到达南王府的时候是早春二月,与木道人相谈之时已是三月了,东南之地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四月,人间芳菲已尽,西门吹雪击杀了独孤一鹤。 独孤一鹤的弟子,三英四秀中的孙秀青,亦与西门吹雪一见钟情。 笑傲王侯的白云城主在南王府上当起了权贵习剑的教练,冷若冰霜的西门吹雪开始了温柔缱绻的新婚生活,这都是令江湖人谈起来大感意外的事情。 两位齐名的白衣剑客在各自的轨道上走着不相交的路,而且似乎都离一个标准的剑客越来越远了。 甚至连风头正劲的陆三蛋——四条眉毛的陆小凤都不再出风头了。 六月盛夏,突然出现了一个出风头的人,绣花大盗,盗走了王府的十八斛明珠,还把南王府的大总管江重威绣成了瞎子。 叶孤城在南王府上的时候,也去看望了这位不幸的同事。 南王府上一时来了好几位江湖内外的名人,六扇门的第一高手金九龄、江南花家的七童花满楼,以及传说中的陆小凤。 陆小凤果真长着四条眉毛。因为急于求证,叶孤城一见到陆小凤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刺了他一剑,事后想起来,这一剑已经近乎偷袭了。 幸好陆小凤除了灵犀一指,还有缩骨的功夫,两相结合,在他剑势已尽之时,接了这一招天外飞仙。 金九龄、陆小凤、花满楼都在呶呶不休地谈着绣花大盗的案子,叶孤城却只想问一个人,西门吹雪。 可是陆小凤也不肯跟他谈。 案子是六月末破的,绣花大盗正是天下第一名捕、六扇门中三百年来第一高手金九龄。而他作案的动机,竟是因为「想做一件□□无缝的罪案出来」。南王府丢了十八斛明珠,小王爷却似乎并没有把这些损失当回事,依旧保持着他礼贤下士、慷慨解囊的做派,还请花满楼在王府住了好一段时间,变成了瞎子的江重威也得到很好的照顾。 叶孤城已成为南王世子言听计从的师长和心腹,他也已经知道了东南王府这些年来对沿海豪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阴养死士的目的。南王世子信任他,那是自然的,有谁会比一个嘴巴像金库一样严密、社交关系像玻璃杯一样简单、你说什么他都能心领神会、本领如此之好、而又欠着自己的救命之恩的合伙人更可靠呢。 上一年,南王世子的原计划是打点好在京的各路暗哨眼线,到了年末,趁各路诸侯进京拜年,皇室欢聚一堂的时候,名正言顺的进京,他们再趁宫里人乱事忙的时候起事,雀占鸠巢,到时候内到皇帝的近身老太监王安,外到各路诸侯都认定南王世子才是皇上,这戏就唱成了。 一个人为你做一百件好事,也不一定值得信任;如果你们一起做过一件坏事,那他就会值得信任。南王世子相信,让叶孤城知道南王府的野心,只会让他变得更加可靠。 世子并没有对叶孤城隐瞒想法,他明确地希望叶孤城为他出手,甚至答应如果大事可成,以后可以调整沿海的策略。 但是叶孤城不能等到年末了,他必须想一个办法,让自己尽快抵达朝廷中枢。南王世子的计划给了他启发,他甚至想更早一点动手,但他暂时也没有更好的策略。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在七月十五中元节,溽暑将尽的时候,叶孤城想,看来他只好自己来请西门吹雪了。 他必须要领教一下西门吹雪的剑,这是比在除夕之夜喝醉、比必须领教一下陆小凤的灵犀一指更重要的事,就像在小本本上对着今生必须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勾掉一样。 这件事是有风险的,但他不认为自己会败。 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败了呢? 多少生死关,于他而言都秋月春风等闲度了。若是连西门吹雪这关都过不去,更难的事也就不必妄想。 「下一个月圆之夜,秣陵紫金山。」他在信中如是写道。 他还没有等到西门吹雪的回信,借着红鞋子们、白袜子们、以及各路游侠们的嘴,江湖上已经传遍了一句话。 月圆之夜,紫金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不久之后他收到了西门吹雪的回信。展信的时候,他甚至有西门吹雪会拒绝的心理准备。 然而西门吹雪没有拒绝。西门吹雪只是把时间推迟了一个月。 西门吹雪的字不漂亮。当朝的书法,文人以纤巧秀丽为美,官方文件又以姿媚匀整为工,若以这个标准西门吹雪的字实在不入流。西门吹雪的字只是简洁、务实、流畅。他坦然地说他已经成婚,而且将要有孩子,万梅山庄并不能万无一失,他需要将他的妻子安顿好,所以请叶孤城再等他一个月,公平起见,地点也请叶孤城来定。 西门吹雪要有多信任他才会对一个多年未见、却要进行生死决斗的对手毫无隐瞒地说这些私事。叶孤城忽然想起昔年吹笛少年凑在笛孔边微微开合的嘴唇和灵巧的白手指,隔着一去不返的岁月,却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一样。 早一个月晚一个月,没有太大区别。虽然说九月十五的天气更冷,久居南海的叶孤城不适应冷天气,但是西门吹雪已经把地点的决定权让给了他,公平起见,他完全可以把地点定在秋高气爽、又尚未寒冷的江南。
第6页 他嘆了一口气,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情。期待中竟然也有一点失望。 西门吹雪的要求,乃是人之常情,他不能拒绝。 原来连西门吹雪,也是免不了人之常情的。 他翻着手边的历书,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二、天容海色本澄清1 叶孤城给南王世子画了若干个草图,说了九月进京的计划。 世子问道:「你将地点定在紫禁之巅,所以不必等到过年,九月十五就可行动?」 叶孤城道:「不错。」 世子笑道:「这本是弟子筹划多年之事,如今您这么尽心,简直让弟子心中不安了。」 叶孤城从容道:「殿下若以众人待我,我以众人报之;如今殿下以国士待我,我自会以国士报之。殿下无需不安。原计划在元日起事,每年元日除了各地藩王,还有各国使节都要在京祝贺,禁城的安保必然极为森严,反而不易下手;当然殿下执意坚持元日起事,我也愿为殿下一搏。不过九月十五非年非节,禁中不会调用外地的兵力,而江湖中人一旦进入,宫中有限的守卫必然全力提防江湖中人,皇帝身边的机会反而更多。而且,皇帝登基之初,下手越快越好,皇帝在位越久,与群臣越熟,不为我们所知的事就越多,以后取彼而代之,要顾虑的事情就太多了。」 世子点头,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不会觉得可惜么?你既然认为西门吹雪是独一无二的对手,却甘心让替身去决战?」 叶孤城道:「可惜自然是可惜,不过起事与决战,二者只能选其一,取捨而已。这种机会倏忽而逝,不可再得。这并非难断之事。」 如此心性,便连南王世子都不禁咂舌。 叶孤城又道:「不过我需世子如实告诉我一件事,并办妥另一件事。」 世子道:「要办妥的那件事是,我需要给你寻一个好替身。」 叶孤城道:「不错。」 世子问:「那需要如实告知你的事情是什么?」 叶孤城道:「皇帝的武功,究竟如何?」 世子诧异道:「师父莫非在担心皇帝会胜过您么?」 叶孤城没有应答,但他多少有这个意思,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知己知彼,虽然他已经了解过禁中的布防,却未曾了解过皇帝这个人。自古穷文富武,所以耕读之家多走科举,有钱人家的子弟才练得起武。要说富贵,那没什么能比得上天家富贵。皇帝只要有心想学,便会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器械、最好的大夫,比起武林中人要在无尽的厮杀中才能获得那一点进益,实在是更容易成为高手。 叶孤城道:「杀死一个皇帝的方法有很多种,出其不意的行刺、暗杀、下毒,既然连他身边的太监都是你们的人,我想这并不难。而你却选择了让我与他刀剑相对。这是因为——也许,他身边时时刻刻养着死士;也许,他自己就是高手,识得破毒药,一般人也很难近身。」 世子无奈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皇帝堂兄,确实有些功夫,身边也确实有死士。」 八月中,他看了南王世子找来的替身在他面前施展轻功,跃上层层屋嵴。 那人身量瘦小,脸色苍白,有一双不露任何感情的黑眼睛。他身法奇特,仿佛自己捨不得出力似的,两袖飘飘,御风而行。 叶孤城道:「你在江湖上的名头是?」 「回城主,死士没有名字。」 世子露出一线得意的微笑。 叶孤城并没有指望这个替身真的能接下西门吹雪一招半式,他只要求这个替身有两样本事,轻功要好,拔剑的手法要好。轻功好,是为了登上太和殿的屋檐时,不至于贻笑大方,被人立刻看出破绽;拔剑的手法好,是为了在西门吹雪面前不露怯,时间能多拖住个一时半刻。 世子观察着叶孤城的脸色:「此人的轻功已是十分难得了,据说不在那偷王之王的司空摘星之下。」 叶孤城微微摇了摇头。 好是好,然而身法太过鲜明了。 他拧身上房,与那人相对而立。 「拔你的剑。」 青光闪现,那人拔剑的手法也是极快。 叶孤城又微微摇了摇头。 名剑客相斗,拔剑是一定要比个高低的,他还记得西门吹雪十几岁时的拔剑有多漂亮。司马紫衣这样的世家子弟,习剑四十年,会上百种拔剑的手法,一出鞘就能贯穿成串的铜钱,即使如此,在西门吹雪拔出剑的瞬间,顿时被映衬得像屠夫把刀插在猪肉上一样难看。 西门吹雪,那是学不来的。 叶孤城道:「再来。」 像学剑的小孩子一样,这位替身被要求来来回回拔了三十余回的剑,倒也十分心平气和。 在他拔剑拔得身上几乎冒汗的时候,听见「呛啷」的微响,叶孤城的剑突然出鞘半截。 森寒的剑气随之而出。 事出突然,毫无防备的替身被剑气所惊,不禁脚步一滑,在屋嵴上微微打晃,亏得他腰板格外有力,一个挺身稳住了双足。 叶孤城收了剑:「西门吹雪的剑气,想来与我相当;太和殿的屋瓦,只会比南王府的更高更滑;你若是经不住这一激,无法与西门吹雪对峙。」 替身越下屋檐,叶孤城走回原处。世子道:「师父觉得此人如何?」
第7页 叶孤城对替身道:「若是想拖住西门吹雪和陆小凤一行更长时间,你必然要拔剑。此时宁慢勿快,你拔剑不可谓不快,但手法有如孩童,快而粗糙,反而会令西门吹雪生疑,慢慢拔,反倒可被视作审慎。至于要不要接招,你若是伤的明显一些,西门吹雪应当不会真的为难你。」 那替身倒是死心塌地来当死士的,还比叶孤城本人年长,如今几十年功夫被叶孤城一本正经地说成是「有如孩童」,也心平气和地受了。 世子又道:「那他轻功总是好的……」 叶孤城道:「他的轻功,是他的轻功。」 言外之意,自然是无法当替身的了。 世子不禁忧上颜色:「此人的身法,是无法与师父相比,他一两月间,也难以习得你的身法。可是身形与你相似,又在京城中有杜同轩的门路,又有这等技艺,又甘心效死的死士,已经十分难得。这种事,总不能大张旗鼓地选拔……」 「我有办法。」叶孤城稍作沉吟。 「他虽不能习得我的身法,我在春华楼却可以用他的身法示人,看到的人自然会混淆。」 「那,那让他再给师父演示一次?」 叶孤城转身走出演武场。 九月深秋,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北雁南飞。 平南王世子悄然离开封地,混在商人中进入京城,宫中的皇帝近侍王安与他暗中往来已久,京城中也不少早已笼络的势力,易容之后便安顿下来。 此时的江湖,当世两位剑术大家的决战之事早已吵得沸反盈天,哪怕三脚猫功夫的武林人士,也无有不谈的;各路门派、世家、黑白两道的名流,从水旱各路纷纷赶往京城;南方各派,更如逆行的候鸟,沿途北上;一时间,想租辆车雇个马,车主都漫天要价。比漫天要价更可怕的是京城的赌局,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从中煽风点火,赌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胜负,赌注一个赛一个高,简直令人说出来都要牙酸了。 陆小凤在通往京城的路边小店吃饭,叶孤城在张家口的官道上走,唐天仪在后面撒开马蹄追。他确认他的妻子遭到了调戏,虽然他也想不通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因为这种事和所有江湖传言中的白云城主都大相迳庭,但既然妻子那么说了,那他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妻子。 直到被那翩然一剑重伤的时候,他也不知道叶孤城还有一个替身存在。两个看起来一样的人,一个欺骗了他的妻子,一个等着他当众撒出那一把毒砂。 叶孤城觉得自己演伤员的演技还不错。 ☆、二、天容海色本澄清2 京师,九月十三午后,秋菊犹有傲霜枝,春华楼的喧嚣已静。 大声争议的人群已散,□□铺成的花毡,已被刚才目睹天外飞仙的众人,急着奔走传消息,践踏成糟乎乎的一片,散发出一种既甜美又腐败的味道。被洞穿双肩、势必终身残废的唐天容还坐在他的位置上哭,这个骄傲又英俊的年轻人受到了太大的打击。陆小凤也顾不上安慰他,因为杜桐轩在轻侮他的朋友李燕北,而在西门吹雪身上下了重注的李燕北已经陷入了沮丧。 叶孤城到底受没受伤甚至都不能影响众人的判断了,影响他们判断的是,那的确是天下无双的剑法。 白云城主已经震动九城,西门吹雪却还没在京师现身,赌博的盘口当天就飙升到了七比一,赌叶孤城胜。 离开春华楼的时候,陆小凤捡起了一朵洒在边上的□□,这朵花还很完整,细长的花瓣们温柔地捲曲着,捧着花蕊。菊乃是花中名士,香味本是很清淡的,但是这么多菊花凑在一起,也足以熏人了。陆小凤下意识地捏了一把手中的菊花,微微有汁液湿润了他的手指,花瓣立刻呈现出受压的半透明色。 他想起叶孤城慢慢走上来的时候,出剑的时候,乃至于洞穿唐天容的琵琶骨之后回到原位的时候,都始终没有离开这□□铺就的花毡。陆小凤注意过他的步法,那一剑的力度是如此之大,但他起落之间甚至没有踩坏这些娇嫩的花朵。 真是飞仙降临人间么。 陆小凤想,这样的名声,这样的排场,也许他就是这么喜欢炫技的人吧。 春华楼上自然也有合芳斋的探子盯着,此时早一路飞奔回了合芳斋。 合芳斋前店后宅,明面上是个生意红火的点心铺,实际上是西门吹雪的老家人开的,和万梅山庄有千丝万缕的联繫。京师人人以为西门吹雪躲起来了不肯现身,其实他早就住在合芳斋的后宅之中,熟悉京城的气候饮食,有备无患。 探子从店面的后厨穿过,正想开口嚷嚷,勐然发现一个雪白笔挺的人标枪也似的站在后厨,到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西门吹雪盯着后厨的四个点心师傅已经有一阵子了。 面点师陈师傅终于撑不下去了:「俗、俗话说,君子远庖厨,庄主您还是请迴避一下吧。」 西门吹雪的手指轻轻点了点。 「这两个人,我没有见过。他们不是老家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庄主可真够谨慎的。陈师傅笑一笑解释道:「这不,店里为了增加新鲜口味,专门请了一个广式点心师傅,一个苏式糕点师傅。」 「苏式糕点我吃过几种,广式点心有什么品种?」 「看您想要什么了,蟹黄灌汤饺、顺德伦教糕、潮州老婆饼……」
第8页 「手艺好么?」 「这话要不是庄主您问的,要是外头人说的,就是侮辱我们师傅了。」 「这么说,想必很好吃。」 「当然好吃!庄主您要是馋了,去厅里坐着,我们给您上。」 西门吹雪并不打算坐下来吃点心,他点点头道:「过两天,让他二人各做一斤各色点心,少放点糖油,给我打两个礼盒。不要早上出炉的,下午再做好。」 「得嘞!」陈师傅喊道,不过又犹豫道:「庄主,您这点心,到时候怕是没时间送出去吧。」 西门吹雪道:「苏式点心是给陆小凤的,花满楼习惯江南口味。」 「那您内广式点心还是送不出去啊。」 西门吹雪道:「广式点心也交给陆小凤,若是我败了,让他送出去。」 「哎庄主您怎么尽说这种话啊,赢的肯定是您啊!」 「若赢的是我。」西门吹雪突然惆怅起来,「便当作是季札挂剑吧。」 西门吹雪说完便拔步向后宅走去。 「庄主——」 探子一直没找到说话的空档,只好跟着西门吹雪一起走到后宅。 刚到寝室附近,两名干活的侍女走了过去。 一个侍女认真道:「庄主后天要用的衣服已经做好,今天给浆了,先让庄主试试,免得万一哪处不合适,影响他出招。」 另一个还有些娇憨:「这次做的可比庄主身上穿的那身还白。」 第一个侍女笑道:「要想俏,一身孝,自然是更白的好看。」 娇憨的侍女道:「本来这几天都一直在替庄主担心,可庄主这么讲究打扮,不像是去决斗,倒像是去相……」 转头发现走路完全没有声音的西门吹雪,后半截话生生卡住了。 「衣服浆好了送我房里。」 西门吹雪面无表情,点头示意,擦身而过。 娇憨的小侍女吐了吐舌头。 探子只好继续跟着西门吹雪。 进了房间,西门吹雪开始擦剑,不光是剑刃,连剑鞘也无比仔细地开始清洁。 京师这个地方风大土大,晴天似香炉,雨天如酱缸,要不是皇上在此,真是鬼都不想来,秋季已算是难得的好时节了。西门吹雪用精细的白丝绒除去挂在剑鞘上的微尘,乌鞘发出幽幽的光。 探子只好侍立在旁。 过了许久,西门吹雪抬头,仿佛才看到他似的:「你刚才想说什么?」 探子简直想翻白眼说「没什么」,但终于还是正色道:「在下今天见到了白云城主。」 郊外的破庙,夜色已深,一灯如豆。秋风从残破的窗缝直接吹入屋里,油灯的火苗随之飘动。塞北的天气已经开始冷了。 叶孤城倚在这破庙里简易的硬板床上等陆小凤已经有一阵子了,此处被褥并不清洁,他断然不会用,只好冷得揣起了手。如果他推测的不错,收到那包所谓的「裹伤的」布带的话,陆小凤应该会来。 也算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吧,自从南王府一见,虽然陆小凤的性格和喜好和自己完全相反,他还是能判断出这个眉毛浓重、睫毛特长、连着鬍子也浓密的四条眉毛陆小凤确实是个好汉子。他实在不忍反覆欺骗陆小凤。但是他渡海而来,布局已至此,只能一条路走下去。片刻的恻隐之心,稍纵即逝。 不洁和寒冷,这都不是最令他难以忍受的,这屋里的气味才是他最难忍受的。 为了让陆小凤进来之后认为他真的像那条布带所展示的一样受了伤,而且伤口已经溃烂,以至于白天在春华楼必须用遍洒的□□花来掩饰那气味,现在他不得不在这屋中藏下真的腐肉。对于别人来说,腐肉的气味虽然难闻,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对他来说,几乎是噩梦了,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布局中他最抗拒的环节。甚至比杀死龟孙大爷、杀死公孙兰、杀死张英风更难。 他微微嘆了一口气,思绪飘向九个月之前的南海,椰林、阳光、沙滩、海浪,还有快要过年的热烈气氛。 过往漫长的岁月里他隔绝了世人的感情和庸常的快乐,学会的只不过是杀人;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如此冒险行事,捨弃已有的名声、地位甚至可能是性命,能否真的达到他们的目的。 屋门还没有响,脚步也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陆小凤已经来了。 ☆、二、天容海色本澄清3 九个月前,南海。 海日初升,朝霞万里,浮云镀金,近海风平浪静,水上金光粼粼。 一艘吃水五尺的小型苍山船驶近飞仙岛,以船速而言,即便是从最近的陆上驶来,也得是连夜赶来的。 船很快地靠了码头。船上一行七人,都是惯走海上的,六个人不顾船身还在摇晃,就已经从船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第七个人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被大人抱下来。 不论去哪儿,驿站码头都是当地最乱的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往来如织,走人卸货,秽物遍地,都是常有的事,通常船码头比驿站还乱。飞仙岛的码头却安静清洁,犹如庭院。或许它本就是白云城的庭院。海水舔舐着岸边,岛与海的界限便模煳了,仿佛连一望无际的茫茫沧海,也是它的庭院。 海边有稀疏的岛民和船舶准备出海。这是非法的行当,不过在南海六岛这么做,倒也没什么人真敢找麻烦。
第9页 碧海、蓝天、红瓦、白墙,岛上的建筑色调简洁明快,让人看着生出愉悦平和之心。这里四季如夏,绿意盎然,但是花并不多,椰子花和槟榔花毕竟不适合观赏,而苏铁——铁树开花那是更稀罕的事情了。 七人穿过一路的椰子、槟榔、苏铁,走到了白云城。 那并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城寨、一座城塞、一组城堡,有内城、外城之分,是居所,也是不露声色的堡垒。城中最高之处是一座瞭望塔,远来的船只出现在海平面上就会被监控。塔上长年燃灯,也为夜航船指引方向。 孤悬海上的岛屿,是朝廷法度所不能及之地,一旦起了冲突,刀俎鱼肉,弱肉强食。白云城主被南海诸岛视为仲裁之人,是因为他的剑;而白云城能被南海诸岛视为仲裁之地,也是因为它的城防。如果这里的人和佛郎机人或者尼德兰人打过交道的话,会觉得它在功能上甚至可以称为一组棱堡。 但它的风格依然是中原式的。和内陆的城池一样,有着封闭的砖石围墙、精妙的飞檐斗拱、威严的门户和考究的楹联。 嘘气潮生,振翅云垂,在天在海难拘我; 御风即起,顺时则隐,一止一飞自绝伦。 为首那汉子皮肤深棕,眼窝很深,眼珠又黑又大,鼻樑稍短,嘴阔微凸,相貌正是闵粤之人的特点。他大笑道:「这对子也算是无法无天了!」 七人走到门前,门前立刻有人横剑拦住。 为首汉子道:「是明月港来人。」 门卫问道:「二十四将?还是二十八宿?」 「二十四将。」 明月港、云霄河、白梅岭,都是沿海豪门的据点。月港二十四将结巢盘踞,拥船数十艘,横行粤闵之间,官军几次剿抚都未能成功,其声势之大,已非寻常江湖人。 「哪位?」 「张九都。」 九都是以地名代人名,但海上的人知道这是月港二十四将之首,都不敢怠慢。白云城并不买帐,指了指被大人牵着手的那个孩子道:「他也算二十四将?」 张九都回头看了一眼,面上有些尴尬:「他不是,带他出来长长见识。」 这种事白云城见得多了,带孩子来长见识什么的不过是託词,这些人都鸡贼得很。当年南澳岛的人不知深浅和叶孤城当面冲突,却恰好带着一个七岁学剑的剑童,眼看血溅五步之际白云城主说「我不在孩子面前杀人」,南澳岛一行人居然得以全须全尾的回船。 此后诸岛来白云城谈有风险的事,鸡贼的人便带上一两个小孩,有恃无恐。 附近岛上去过的孩子越来越多,既然是武林名宿么,总有些怪癖,以讹传讹,在南海诸岛竟然传成了白云城主喜欢孩子。事已至此,堵不如疏,飞仙岛上专门有一处沙滩用来给这些孩子们玩,上面被小捣蛋们弄得全是奇形怪状的沙雕,闻者惊诧,见者捧腹。叶孤城素来不理细事,下边人觉得好玩也没有清理,他面对这些沙雕,百口莫辩也就不辩了。 早过了腊八,快过年了,城中已经囤起年货,就算白云城是孤冷凄清之地,气氛也比往日温暖很多。 只有七个人,翻不起浪,希望不是来蹭吃蹭喝的吧,二位门卫冷笑着放人进去。 内城的楹联也是黑底沙金字。 问我欲何求,抟风搏空,布雨击水,在海在天形未尽; 随心穷万变,神之所向,道其有指,曰深曰远化无极。 除了城防,内城见不到什么人,很快有四个乌髮素衣的侍者出迎引路,七人也不滞留,很快地进了主宅的前厅。 前厅很大,但只有一把椅子,自然是谁都没法坐,十多个人只好通通站在厅里。 前厅的楹联突然闲适了许多,纸卷墨迹,是靖节先生《归去来兮辞》的句子。 云无心以出岫, 鸟倦飞而知还。 嚣张自负、沉郁莫测与闲适谦退,不知何者才是白云城的真面目。 众人等了约莫一刻钟,六个外来的汉子加一个正在闹腾年纪的孩子,海上往来的人都是大嗓门,聊起天来声震屋瓦。 声震屋瓦的音量在叶孤城走进来的时候突然消失了。 白云城主就有这种本事,站在人群中也像站在旷野里,能将热闹场化为清凉界。 张九都扯了一把同来的孩子,七个人都招唿道:「叶城主。」 叶孤城认识他,也不落座,问道:「明月港远来何事?」 张九都道:「明人不说暗话,月港来请南海诸岛共同起事。」 东南的海商,亦商亦寇,一旦起事,动辄攻城略地、打家劫舍,事情非同小可,白云城的四名侍者转脸看向叶孤城。 叶孤城不假思索:「不可。」 张九都道:「明月港的船,从福建入浙;南六岛,可从广州入粤;沿海州府定然无法兼顾。我知道叶城主爱惜羽毛,不理俗务,白云城若是不愿同行,只需要行个方便即可。」 叶孤城摇头道:「不可。」 「若是叶城主不肯,那明月港只好与云霄河合作,自行起事了。」 叶孤城仍旧摇头:「不可。」 张九都还未发话,他身后一名蓝衣汉子不忿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孤城道:「我的意思是,白云城不会起事,明月港也不应起事。」
第10页 他这个解释等于没有解释,态度又十分倨傲,蓝衣汉子顿时变了脸色。 张九都伸手按住他,那汉子不敢造次,冷冷在旁边看着。 张九都继续道:「你不相信月港的实力?」 叶孤城道:「明月港十年之内,破卫者一,破所者二,破府者一,破县者六,破城堡者不下二十余处,实力还说的过去。」 白云城主对南海诸事瞭若指掌,明月港平时吹嘘惯了,自己都没记得这么清楚,张九都道:「不敢,叶城主夸奖了。」 叶孤城冷冷道:「明月港攻破之处,屠城则百里无烟,焚舍则穷年烽火,死者藉枕,草野□□,除了使生灵涂炭之外,于人何益?于己何益?」 可以听见明显的兵器声音,月港的六人都被激怒,但是没人敢拔出剑来。 「若非命运如丝,谁会铤而走险!别人不知道,朝廷的鹰犬不知道,难道叶城主也不知道么?」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的两幅对联都是引用书剑论坛中的对联,非原创。 ☆、二、天容海色本澄清4 张九都道:「这些年白云城平安无事,犹如世外桃源,叶城主不会是把云霄河、南澳岛和南阳寨都忘了吧?」 嘉靖四十一年两广官军十万镇压「飞龙人主」张琏,斩首六千六百余颗,杀残民报功,迫使张琏从云霄河出海。 嘉靖四十五年官军镇压南澳岛吴平,南澳岛誓死不降,甚至投海自杀,官军斩俘一万五千余人,逃脱者不过七百多人。 南阳寨诸良宝被围剿之时,官军挂出「有投降者免死」的告示,南阳寨至死犹斗,半月之间竟然无人应答,简直有田横五百士的风范。 这并不是说南海诸岛便是无辜的。 海禁愈严,海上营生的利润愈高;海禁愈严,贼伙愈盛;诸岛之徒亡命海上,聚众走私,攻城破寨,自然也非善类。 可是一千个人背后有一千个家庭,一千个人也可以有一千个梦想,眨眼间不过变成一个个血淋淋的数字,这种杀伤的残酷远非任何一种江湖决斗可以比拟。无论是称赞官军「俞龙戚虎,杀人如土」,还是称赞誓死不降的海上枭雄「田横之客,不是过也」,都不过是血肉磨盘罢了。 朝廷的大义是磨盘的上层,沿海的生存是磨盘的下层,被驱使的水兵和投海的贼寇,他们的来路都不过是普通的草民,他们的跋涉都不过是为了养家餬口,他们的去路却是在这磨盘之间化作齑粉了。 叶孤城道:「我知道。」 这都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事实上这些年南海的动盪,树欲静而风不止,虽然因为常年中立的缘故,不曾波及白云城,他也有危机感。 他明白月港此次联手诸岛进攻沿海的动机,「亡亦死,举大计亦死」,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叶孤城又道:「诸岛的实力,虽然能纵横海上,但要从泉州、广州攻击内地,至多不过能波及二省之地,死难的只会是南海的岛民和沿海的居民,却不能动摇朝廷分毫。按照月港一贯的行事作风,烧杀掳掠,并不能免,若是同倭寇一样被视作贼寇,便成千古罪人。」 张九都冷笑道:「今日朝廷说靠海为生便是寇,那么我辈皆是贼寇;若有一□□廷说吃饭穿衣便是寇,那么天下皆是贼寇么?佛郎机人渡海而来,他们的国家远在万里之外,他们也只不过有那么几艘不成气候的船,他们却敢打广东的西草湾、敢在东莞结城扎寨、敢在福建浙江沿海抢劫、能住在澳门、能占据吕宋。我明月港有几十条船,我的朝廷近在咫尺,我却不能下海,不能市舶,不能驻岛,否则就会被流放、被杀头。百年之后,到底谁会成为千古罪人?」 叶孤城的想法虽然和月港的人不尽相同,但这样的感受南海诸岛也是一样的,他在心里嘆了一口气。但对外人他并不假以辞色,冷淡道:「你的见地自有道理,但靠武力攻打内地却并不能达到目的。」 「我读书虽然不多,也知道诸葛武侯《军诫》中说,万人必死,横行天下,一万个人怀抱必死之心,便能横行天下。更何况如今沿海之人,衣食仰仗我们的人也不少,昔年净海王反击浙江,沿海之人可是捧着时鲜、酒米、子女去投奔的。我们如今虽然不能动摇朝廷,也该让他们知道点儿疼。」 「既然说到诸葛武侯,我也记得一句话。」叶孤城道:「我心如秤,不能为人做轻重。」 他又补充道:「白云城对于南海诸岛,也是如此。」 这话仍然说得不咸不淡,江湖人惯讲义气的,自然是听不惯。 「城主此话,自然是不愿参与了。只是城主已经知道了我月港和云霄河的计划,若是拿着此事去受招安,说不定有更好的出路,也难怪近年来官军频频南下,白云城却始终置身事外。只是南海不过六岛,城主在朝廷心目中的分量恐怕远远比不上昔年控制三十六岛的净海王。朝中君臣狡诈,净海王都难逃一死,您若是受招安,只怕……」 这无异于侮辱了,在场的四个白衣侍者之中立刻有人呵斥道:「放肆!你知道你在什么地方?」 张九都是月港二十四将之首,断然不能被一个侍者这样呵斥。他身后的蓝衣汉子立刻向前道:「白云城又如何?月港拥众十万,战船百艘,远非你们一个孤岛可比。不过英雄不问出处,我们原本敬叶城主是个人物,没想到是如此首鼠两端之人,真是令人齿冷。」
第11页 白衣侍者也向前道:「你既然在白云城,就该知道,如此无礼,纵使月港以后能千倍百倍地报復回来,此刻你们却逃不过血溅五步。」 这并不是虚张声势。 张九都也知道,甚至伸手把身后蓝衣汉子有所动作的剑直接怼回了剑鞘里。就是再苦练十年武功,他也不能在此拔剑。 叶孤城一向眼里揉不得沙子,耳中听不得非议,但此时他不动声色。 他并不是第一天认识张九都,他也实在不想往如此露骨的激将法的坑里跳。 但他也不喜欢东南沿海变成血肉磨盘。 偏偏这世上还有人就像犟驴一样,非要推着这个磨盘转。 他能让它停下来么? 他只简单说了两个字:「送客。」 送客的四个侍从带着月港的几个人陆续走出了厅堂,连孩子也被带了出去。张九都向他点了点头,却并未告辞,而是向前几步,直到二人之间再无他人。 「茫茫沧海之上,没有王法,也没有公法,别忘了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压低声音道,「那些以为你高不可攀的武林少年,知道天外飞仙曾经踏足地狱吗?你以为你功成名就,不理俗务,你就能永别杀戮吗?」 叶孤城平静地看着对方。 他的脸和手都很白,和那些过于白皙的人一样,他的手臂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蓝色的脉管,他的额角旁太阳穴下绽开淡青色的血管,像是无法拂去的污迹。 叶孤城道:「如果开禁呢?」 「什么?」 「如果朝廷开放海禁,准航东西二洋,是否可以不必起事?」 「哈。」张九都发出笑声,「开禁乃是治海之本,你以为那些官员不懂吗?皇帝是闭目塞听,官员只是各怀心思罢了!」 事实上远在海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朝廷是如何运作的,叶孤城并不与他争论此事,他只说道:「若我使朝廷开禁准航,月港和诸岛是否可以不必起事?」 张九都道:「你需要多久?」 叶孤城道:「一年。」 张九都道:「一年对你来说太短了,对我来说却又太长了。」 叶孤城道:「你就这么急于驱赶他们去送死?」 张九都道:「纵使我能等你一年,官军可能等我一年?」 叶孤城道:「国丧不久,新君刚刚即位,如果你不动,他应该也不会主动动刀兵。」 张九都沉吟片刻:「我为何要信你?」 叶孤城道:「你既然来白云城,却不肯信我?」 月港来人无法驳回这诘问,一时陷入了犹豫。 叶孤城道:「我应允之事,不会更改。」 对方从犹豫中下定决心:「好,但即使我答应你,你若做不到,一年之后,月港还是会起事。」 腊月中的明月,和正月十五的一样圆。 海上,白云城,叶孤城像往日一样飞驰在月下,有一点腥气的海风扑面而来,这是他的喜好之一。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觉得心情分外宁静。 轻功高手,有所谓「一苇渡江」的说法,他只要在海上抛下小小的浮木,便可以借力在海上驰走一阵,直到借力已尽,白衣的下摆渐渐没入水中。当那一袭白衣在月光之下破水而出,鸦青的发梢没入漆黑的夜色,雪色的衣袖与银色的月光、飞溅的水光、凛凛的剑光融为一体的时候,绝世的剑客既仿佛从水中升起,又仿佛从天外降临。只有目睹这一幕,才会知道这一式为什么被称为天外飞仙。 但他的心思并非同往日一样平静。 这个帝国的很多事情,期待一场自下而上的变革永远是镜花水月,唯一的办法,就是自上而下、直抵庙堂之上。 本朝戚继光说,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可是海波哪里会平呢? 你躲开它,海波不会平。 你用鲜血染红它,海波也不会平。 海波永不会平,海波永生永世都会涌动不息。 期待海波平息不过是虚妄,世人只能学会与涌动的海波共生,这个帝国也是一样。 ☆、三、肝肺皆冰雪1 叶孤城不交朋友,但作为白云城的主人,他也有可用的心腹。 说实话,作为一个心腹,很难支持自己的上司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纵横七海,却得了个有食慾的绰号叫做麻叶儿的叶麻,在叶孤城面前直搓手。东南沿海的大海商,武装走私,从衣食用品到西洋枪炮,做的都是利润奇高的生意。这些人富贵险中求,朝廷管得住的时候人头落地,朝廷管不住的时候富埒王侯,连西洋人都惊诧「他们的生活胜过他们的君主」。白云城主长年修行,他本人生活确实极为自律,但城防和养船都是钱堆出来的,城里的收入也在逐年递增,该有的排场一样儿不能少,当然不能靠苦哈哈的渔民打渔,海女採珠,手底下总得有些会赚钱的生意人,这便是其中之一。 「虽然可以借南王府的力接近朝廷,但是你只有一个人,一把剑……」 一个人,一把剑,却想从这世上最大的帝国中枢火中取栗,简直犹如飞蛾扑火一般。 叶孤城道:「沿海糜烂,由来已非一日,没有明月港,也会有其他。我说过,我只做当做之事,并不是仓促起意。」 叶麻问道:「那么,你真的有机会控制皇帝之后呢?」
第12页 陈情?兵谏?或者弒君?没见过皇帝之前,连他也不知道。 叶孤城道:「改变皇帝的头脑,或者改变皇帝。」 如果朝廷的国策依然如此愚蠢的话,他不介意改变皇帝。 当局者迷。庙堂之上,并不知道江湖之远陷入了怎样的事与愿违,或者知道而不肯改变。 朝廷因海盗横行而更加严厉地禁海——海商因无法正常贸易而变成海盗——部分沿海居民因谋生而投奔海盗——朝廷因为海盗势大而拼命镇压——海盗因没有生路而烧杀掳掠——沿海的良民一边被海盗烧杀掳掠,一边被朝廷杀良冒功。鲜血一旦流成了河,什么样的人心也收不回去了。 还不说俞大猷、戚继光这样的名将,全被用在沿海的杀局之中,造成朝廷无暇北顾。从辽东到甘肃,鞑靼骑兵动辄十几万人,陈兵北境。长城只有象徵意义,不过是残垣一面分胡汉,冷月千古照兴亡罢了。 这就是新帝登基的元年,用后来的铁血宰相、此时的五品学士张居正的话说:「有异于汉唐末世乎?」 叶麻简直要嘆气了:「你知道我问的不是皇帝。」 叶孤城:「我担心的也不是皇帝。」 叶麻:「但愿我们担心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叶孤城:「我担心的是南海诸岛。」 叶麻:「这就不用替他们担心了,怕死的也不会做这种生意。」 叶孤城:「我担心他们为难白云城。」 叶麻当然知道他这是在说什么。 如果真的开了海禁,对于大多数靠海为生的人来说,给了一条合法的出路,不必为谋生担上犯法的干系、杀头的罪名。但是对于沿海已经成了气候的豪门来说,反倒很不乐意。所谓奇货可居,海禁越严,跨海的货物利润才越高,而这笔钱,自然是有船有武器的豪门才赚得到。真的开禁之后,公平竞争,豪门的优势反倒减弱。所以海商看起来是海禁的受害者,其实他们之中很多居心不良之人,恨不得朝廷继续禁下去,禁得别人都做不起不敢做,利润就只有自己赚了。人心皆是如此,看起来是恨天理不公,其实恨得只是自己不能得利罢了。 真要说起来,白云城还是得利的一方。他要真做成了这件事,反倒要得罪不少南海豪门——要知道这些人原本可算是白云城的拥趸。 叶麻调侃道:「没见过你这样断自己生路的。」 叶孤城摇头:「你不懂。」 叶麻道:「我懂啊,长痛不如短痛。真的开了港,只是损失眼前一时之利,将来生意的机会可以无穷无尽。不然我也不会帮你做这事。」 一个帝国的器量,数十万生民的生计,关系到的何止是生意。不过商人重利,看到的都是生意,这话倒也没错。昔年商人吕不韦,便知耕田之利十倍,珠玉之赢百倍,而立国之主,那是获利无数,泽被后世,一本万万利了。 叶孤城道:「南王世子出海的行程我已知晓。正月二十二,给我调一条船。带上小船,风浪出现之前你和船工先返回。」 机智的商人船长仍旧把话题绕回来:「你知道我问的也不是生意。」 叶孤城道:「皇帝若是足够聪明,陈情也可达到效果。不过皇帝深居宫中,与东南沿海无法共情,看来只能兵谏。」 叶麻至此真的嘆了一口气:「城主恐怕不是兵谏,而是死谏吧。」 叶孤城道:「你捨不得船?」 叶麻苦笑道:「你要逼着我说我捨不得人?」 毕竟是自己人,如此露骨的表忠心让叶孤城不禁失笑。 叶麻沉吟道:「不论事成与否,这罪名可是——」 谋大逆的罪名,绝无生理。 叶孤城一脸无辜问道:「难道你原来做的是什么合法的生意?」 两个人都笑了。 比起千人万人的死难,直接得到统治者的承诺似乎更人道且有效。 但权力的拥有者不会为了他人的利益出让自己的权威,即使皇帝知道什么是正确的,知道过分的禁令会带来更多的问题,但出于对君权的竭力紧握和对「失控」的极端恐惧,他只会不断地追加控制和对抗,得过且过,直到君主和臣民之间的关系崩毁为止。他看不到海浪的冲击,沿海的愤怒和贪婪,甚至连浸泡着血泪的死者在送往朝廷的奏报中,也只不过是一个个数字。皇帝眼前呈现出来的永远是金楼玉阙、叩首膜拜、山唿万岁。 只有锋利的剑真正威胁到他自身的时候,死亡的威胁变得真实而急迫的时候,他才能意识到这种疼痛,他才能意识到海浪总有一天会冲上滩涂,生存的威胁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力量不是公平的,但死亡是公平的,对九重宫阙的帝王和山野草民都是一样。 因为死亡的公平,所以才会有南海诸岛的执剑人,翻山跨海的筹划,只能在剎那间发出一次的威慑。 他背山面海,不属于朝廷,也不属于江湖。 临行之前,叶孤城去看了一眼被小捣蛋们玩得满地沙雕的海滩。 也许是做的不够结实,也许是海风海浪的冲击,奇形怪状的沙雕毁了一半,还有离海较远的一半倖存者,也在日晒之下变得干燥、松散、面目模煳。 他不愿意毁去这些东西,就像不愿意毁去孩子们为这个世界编的故事一样。
第13页 他恍惚想起十几年前,阿辛在沙滩上堆了一座城堡。 她像比她更小的孩子一样天真,做什么事都像孩子一样认认真真的,一座沙城也做的有门有堡有城墙。 她说:「送畀雷一座城。」 即使是那时候,叶孤城也已经拥有一座货真价实的城堡了。但是他不会拂阿辛的好意,他从来不拂她的任何好意。他不知道这个姑娘恐怕活不到成年。 比起当一个真正的城主,当一个沙雕城主大概更快乐吧。 那座漂亮城堡只维持了一两个时辰,海浪冲上来,那些城门那些城墙那些堡垒,很快在反覆的沖刷中被舔平了。 再成大器,终究沙制,无论凝注了多少心血,无论拥有多么漂亮的装帧,它都抵不过帝国夕阳之下浪潮的沖刷。 九月十五,京师,皇城,圆月已经升起。太和门外玉带河,在温柔明亮的月光之下,真仿佛金水玉带。 陆小凤站在太和门下,他甚至连唿吸都放轻了。他们这些武林豪杰,虽然平素谈笑红尘,粪土功名,然而终究是在这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的体系之下讨生活,九重天子的威严,自是不敢轻犯。陆小凤也不敢。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有点嚮往丹墀之下,大朝觐之时,天子传唿,百僚听宣的场面。 世间多少奇人异士,英雄好汉,机关算尽,为的不过是能站在这品台两侧。皇帝的心思昭然若揭,无非是天下英雄入吾彀中,可惜多少英雄辈,到底痴迷不转头。 但他知道他有一个朋友是一定不会痴迷于此的。因为他只痴迷于剑。 他走进了保和殿旁,黑漆大门上挂着「妄入者斩」四个大字的平房。 这位朋友在房内等着他。 屋子阴冷潮湿,连陆小凤的手脚都感到冰冷,但当他看到这个朋友的时候,胸中便升起了暖意。 西门吹雪实在不是一个温暖的人。如豆的灯光之下,如水的月光之下,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负手而立,白衣如萤,不染微尘,在这陈旧昏暗的房间内,宛如析出的晶体,映月的珠玉,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三、肝肺皆冰雪2 陆小凤正沉溺在西门吹雪超凡脱俗的风范之中,合芳斋的东家西门庄主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了两个很不小的盒子。盒子很好看,连上面的缎带的打结都很好看,盒子还往外散发出一种香甜可口的味道。 陆小凤食指大动:「这是……」 西门吹雪露出几不可查的微笑:「合芳斋的点心。」 陆小凤大吃一惊:「我以前真是看错你了!」 西门吹雪一愣。 陆小凤:「没想到你是这么体贴入微之人!」 陆小凤上前把两个点心盒都提在手里,西门吹雪忽然道:「不都是给你的。」 陆小凤:「啥?」 陆小凤:「你不要和我一样,说话都大喘气儿!」 西门吹雪想了想道:「蓝色缎带是给你的,我知道你常在江南活动,喜欢那里的口味。另外一个,如果我败了,你替我送出去。」 把「如果我败了」这么生死攸关的事情和送点心连在一起说,陆小凤的食慾都被他弄没了。 陆小凤认真道:「你不会败。」 西门吹雪道:「你越这么说我越想不通。」 陆小凤:「其实这几天我想不通的事情比你还多。交换一下情报?」 西门吹雪道:「我之所以接受这次比剑,并不是为了虚名,也不是为了验证我的剑法。」 这是自然,围观者前来围观的理由有很多,有纯粹看热闹的,有想看高手的高明之处的,有想看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到底还有何破绽的,还有为了自家人报仇找机会的,不过说到底,还都想看一个结果——谁是最强的剑手。 那都是旁人的热闹,西门吹雪不需要「最强」「第一」之类的虚名,他的剑法也不需要更多验证。 他一心向剑,无求于人。但这世上有些事,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成,剑法也是其中之一。 一个人可以吟诗作对,着书立说,描绘丹青,吹拉弹唱,所以一个人天赋异禀,或者皓首穷经,或者勤学苦练,总可以以文名、以画技、以曲乐而惊天下。 而有些事情却不行。 纸上谈兵出不了战将,领着百万大军去虐一群乌合之众也称不上名将,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将需要名垂青史的战绩,而着名的战役需要各有所长的局势。 一个人打谱出不了名局,赢一群庸常的棋客也得不着什么有价值的手筋,所有的旷世名局,都需要两个旗鼓相当的弈手。 这不是给世人看的,而是自己要看——去看习剑这条路上的真相,绝顶,以及天意。见自己,见天地。 所以西门吹雪答应了这场决战。 但现在情况有些尴尬。 西门吹雪道:「你之前也说叶孤城受了伤。」 陆小凤道:「传言和我所见确实如此。」 西门吹雪道:「我们固然要决生死胜负,但本意更是为了寻求剑术至境。既然是寻求至境,意志力与体力,都需要调整到最佳,哪怕是割破手指的微小疼痛,在毫釐之间也会造成失误。当然割破手指的差距非常小,没有人会真的因为割破手指而错过这次机会。但是他既然已经受伤,他就应当知道此时决战对我对他都没有意义了。我固然不会对一个重伤之人出手,他在这种状态下也无从发挥。」
第14页 像是刚开始下棋,对手一开局就出了个昏招,后面怎么下都不对劲,西门吹雪简直比对方还要憋屈。 陆小凤道:「也许他只是面子上过不去?你们这种人不都一样,既然定下了决战,老婆就要生娃也得来,天上下刀子哦不下毒砂也得来,死要面子活受罪呗。」 这是连西门吹雪都调侃在里头了。 西门吹雪道:「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居然已经抱着点心盒开吃了:「木道人跟我说这人过得跟苦行僧似的,不过我看他排场一点儿不比我小,挺嘚瑟啊。其他嘛,跟你一样,特别直率的一个人,挺好交朋友的。」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在武林中都能使人噤若寒蝉。这只能说是陆小凤的个人观点,陆小凤眼里,谁都是好朋友。 西门吹雪道:「我多年前与他同行过一次,说一句与剑无关的话吧,他非常谨慎。」 陆小凤嘴里含着松子枣泥的点心馅儿抬起头:「你在外头只吃白煮蛋,不也是一样?」 西门吹雪道:「所以说他既然与我约战,又会被唐门暗器所伤,这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觉得我会吃熊姥姥的栗子,还是会吃酥油泡螺?」 陆小凤差点吃了伪装成熊姥姥的公孙大娘的毒栗子,还被酥油泡螺毒倒,西门吹雪显然在反唇相讥。 出门只吃白煮蛋的西门吹雪当然不会中这种毒。 显然叶孤城也不应该受那种伤。 陆小凤放下吃的:「所以你始终认为他受伤是假?」 西门吹雪道:「真假并不重要。如果是真的,他还来决战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他认为那是必死之伤,等待痊癒全力对决已无机会,这次已是最后的机会,所以才非来不可;如果是假的……他为何要骗我?为了让我掉以轻心么?」 如果是假的,陆小凤能想到的理由是,叶孤城装作受伤使西门吹雪不便全力出招,在西门吹雪束手束脚的时候,他再突然全力出击,趁机取胜。可以算是一种心理战。这虽然不像淬毒、藏暗器那么卑劣,但是也很掉价,陆小凤不认为叶孤城是那种人。 「你不用思虑太多。」陆小凤道,「你只想着怎样赢就行了。」 更声响起,已近子时,月在中天。 旁观者都到齐了。不仅到齐了,甚至到的太多,陆小凤也想不通为什么过了一晚上之后,拿着缎带的人会这么多。 不过他总算在太和殿的屋嵴上看到了赶来的叶孤城。 说实话距离有点远,但也可以看清对方白衣飘飘宛如御风的身形。陆小凤盯着看了一阵,叶孤城的轻功身法像是——他剎那间就想到了杜桐轩的保镖,因为那个犹如鬼魅的身法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但他立即又想到了春华楼上的叶孤城,那种踏花的身法,似乎也与此刻一模一样。他释然了。 叶孤城在南书房外等着王安和南王世子给他发出信号。 他没有去现在已经人头攒动的太和殿,直接来到了皇帝所在的南书房附近。有总管太监和南王世子的里应外合,他进宫的时间比太和殿那群江湖豪客早得多。 他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这个帝国中枢,他的故乡离这里太远。被沿海的居民们视作恶魔又视作救世主的皇帝如今近在咫尺,行动的契机也已经近在咫尺。他从小被教得山崩于前不变色,海啸于后不动声的,此时心神却不由得绷紧起来。 威压不是来自于皇帝这个人,而是来自于皇帝这个位置和它所代表的权威,无论坐在那里的是谁。 叶孤城握住剑。 当他握住剑的时候,心情忽然平静下来。当他剑已在手,与剑心通的时候,天上地下,再不会有什么可怕。 太和殿的屋嵴上,西门吹雪盯着眼前的对手。 陆小凤查验双方的剑之后,西门吹雪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至少发现了四处破绽。 西门吹雪出江湖十年未逢敌手,交手过的名剑客也有几位。才具相当的对手,会有与他相当的剑气,而且能激发他的斗志,让他冰冷的血热起来。但眼前人的战意却只停留在口舌之上,剑气平平无奇,以至于西门吹雪自己都提不起战意。这也许可以用受伤来解释。 交战之时,观察对方的手、眼、站姿、唿吸,乃至于从中透露出来的内心,都很重要。真正的高手决斗,如果不能知己知彼,必死无疑。对方嘴上说着「随时随刻等着凶死剑下」,但西门吹雪却看得出,他在怕死。他虽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那不过是不得不死,或者自我暗示罢了,他骨子里是怕死的。这也可以用受伤来解释么? 世上的人可能不知道西门吹雪是个深通医理、起死回生的人,眼前这位虽然看起来苍白衰弱、气喘连连、咳嗽不止,但是根据西门吹雪的判断,他并没有伤病。他为什么要装作受伤? 还有最后一点,这一点是直觉。西门吹雪非常期望与叶孤城的再次相见,甚至可以说是嚮往,即使不决斗,他也想见他,他想念那星子一样的目光,一直可以看到他的心底,与他对视的时候,就像剑锋碰撞一样夺人。但是眼前之人的眼睛却是空的,甚至不敢对他的目光。 他日日夜夜地练剑,把自己练到如今这个地步;他年復一年行侠杀人,积累了如今的名声;他安排好后事、磨剑、拭剑、斋戒、沐浴、做了新衣服、带着最好的点心盒,来迎接这次重逢;他在寂静的深夜里构思着自己应该如何出招,又在鸟鸣的清晨击出这些招式,他甚至准备祭上自己的命,只为接一次当年不肯给他看的剑招。
第15页 他心如赤子,却遭到了最可耻的欺骗。 他曾经以为,要双方都全力以赴才能弈出的名局,叶孤城一开局就出了昏招,那已经是够让他痛苦的了;没想到根本就没人跟他对局。 西门吹雪的内心生出了愤怒。可他这样无情,连愤怒也不动声色。 西门吹雪一剑就可以杀了这个人,但他没有出手。这个人不配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死在他的剑下。 南书房之内,两个身材面貌极为相似的青年正在相对而立。鱼家四兄弟拔出了七把剑。叶孤城听到了南王世子发出的讯号:「破——」 ☆、三、肝肺皆冰雪3 鱼家四兄弟和他们的剑现在都倒在地上,地上散落着十几个半截的剑,残剑的边缘在月下反射着微光。 叶孤城持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咫尺天颜。 他花了九个月的时间,毁船渡海、投奔权门、千里北上、布局杀人、欺骗了陆小凤也欺骗了西门吹雪,终于站到了这里。这里并不是尽头,而是开始。 别说他这样的江湖人,多少给朝廷效力的地方官一辈子都看不到一次皇帝的真容。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叶孤城没有丝毫的惊讶和意外,因为皇帝和南王世子确实极为相似,他早已看惯南王世子的面容。 皇帝刚刚被从睡梦中惊醒,还穿着就寝的衣服,他鹅蛋型的椭圆脸白皙端正,唇边柔毛茸茸。他的样子和绝大多数青年一样平常,他手中的权力却绝不平常,这种权力使他几乎成为人间的神。 叶孤城并不憎恨他,本朝立国近二百年,围绕着沿海的杀戮由来已久,皇帝才刚即位,何咎之有。 但是叶孤城不打算放过他,国策的正误,牵一髮而动全身,朝中微小的错误和偏执,落到民间,便关乎万家生死,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皇帝绝不能辞其咎。 皇帝也在看着他。皇帝知道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而这两人年纪体貌都不同,所以他立刻就认出了来人。他也听说过这位剑客的一些轶事,他甚至还知道他的堂弟在和叶孤城学剑。 聪明不过帝王,伶俐莫过江湖,谁比谁又差多少呢。 太和殿的屋嵴上,西门吹雪看着对面的人,冷笑道:「我的剑虽然是杀人的兇器,却不杀一心求死之人。」 他收起剑光,腾身而去,白衣如练,没入大殿飞檐之下。身后的这一场荒唐闹剧,呵斥争吵、毒砂解药、□□、杀手拔刀、侍卫殒命,都已不再是他关心的事。 可是他所唯一关心的事呢? 灰暗的幕布已经掀开到这种程度,西门吹雪几乎就要窥见这场遮遮掩掩的密室戏剧的真貌。为什么要约战、为什么选在紫禁城、以及为什么要有一个吸引众人的替身,他已经大概知道了叶孤城要做什么。名动天下的约战竟然是障眼法,而他西门吹雪竟然被当做了道具。 陆小凤慢了一拍,四条眉毛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他不可能像西门吹雪一样百事不管,他急急忙忙逼着魏子云带他去找皇帝。 封闭的南书房之内,皇帝无疑是全场最尊贵、也最被动的人。 就在天黑之前,他还是宫廷生杀予夺、令行禁止的主宰者,却在一觉醒来陷入生死危局。 自幼所受的帝王教育,各种大场面歷练的经验,使他此时仍旧支撑着天子的镇静与威严。他不知道鱼家四兄弟的生死,这四个丑陋到畸形的武人曾经一夜夜宿在他的卧室里为他效死,但他连一眼都没有去看,这四个人就算活着,此时此刻也没有用了。 屋中剩下的三个人——他的心腹太监已经变成了别人的心腹,他的堂弟拥有一副可以取代他的皮囊而且跃跃欲试,至于第三个人——他看着白衣的剑客,即使在帝王面前,也有昂首天外、皎然不群的仪态。这个从未踏足过宫禁、携带着一身世外的傲慢与无知、对他来说最陌生的人,竟然成为此时此地控制一切的人,可以在顷刻之间决定一代帝王的生死,真奇妙啊。 但这可以控制一切的第三个人,在皇帝的眼中,恰恰是唯一与他没有利害冲突,可以作为救命稻草的人。皇帝做出了试探:「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皇帝的意图非常明显,「佳人」自然是笼络,而一个「从」字,甚至自作主张地把叶孤城从贼群里剥离出来了,隐隐有几分规劝。 皇帝不知道南王世子还留有什么后手,但他清醒得很,此时此刻,眼前的三个人之中只要叶孤城反水,不,哪怕叶孤城中立,他就可以马上脱身。 叶孤城不会去推敲朝中之人那些文字游戏,即使以江湖人的标准而言,他说话也很直截了当,况且佳人从贼,就算此言出诸天子之口,对他也算冒犯。他直接怼了回去:「成就是王,败就是贼。」 成王败寇之说显然有辱帝王天命之感,皇帝的架子是不会倒的:「贼就是贼。」 叶孤城侧目:「专诸刺王僚,彗星袭月;聂政刺韩傀,白虹贯日;要离刺庆忌,苍鹰击于殿。他们都是贼么?」 皇帝道:「为报私人之恩,弃亲毁身,血溅五步,古人虽称之为勇士,我却认为不足取。」 叶孤城道:「留侯博浪锥,也是贼么?」 以博浪锥自比,将帝王放在暴秦之位,这本是凛然一句诘责,皇帝脑中突然却划过前宋王荆公「留侯美好如妇人,博浪沙中击秦帝」之句。
第16页 更糟糕的是,因为太过紧张,他嘴一快把上半句给说出来了。 「留侯美好如妇人……」 叶孤城涉猎不像皇帝那样广,他迷惑道:「什么?」 皇帝应该庆幸南王世子请的是叶孤城,而不是仗义屠狗的莽汉,肯跟他谈这么久的话,而不是上来就像对待鱼家兄弟一样把他放倒。 王安和南王世子有些焦躁。南王世子已经听出了皇帝堂兄如此说话的用意,以及那些故作轻浮的笼络。叶孤城迟迟不动手更令他焦躁。谋朝篡位,他又何尝不是铤而走险,生死成败,繫于此时的叶孤城一人之手,他竟不敢迫他。 谋朝篡位,那是南王府的事,对叶孤城来说却无用且无益。不论是陈情还是兵谏,他需要找机会控制皇帝,他还需要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他无视世子的焦躁和皇帝的笼络。 三个各怀心思的人,包括执剑的他自己,命运都系在他的剑尖上,剑尖像新月的钩尖一样锋利,如将玉指甲,掐破碧天痕。 天上的月却是澄明浑圆的。 西门吹雪在皇城中如在无人之境中行走,快到城门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 西门吹雪在城门之下转身倚剑而立,他终于还是没有走出皇城。 西门吹雪虽在江湖,毕竟也在朝廷的治下,知道有些江湖事朝廷管不了;但他也知道有些朝中事,江湖人绝对不能碰。紫禁城看起来雕樑画栋,金楼玉阙,庄严无比,这红墙黄瓦之中的残酷无情、刀兵血泪,又岂能为外人道。那茫然无知的白鸽子,千里万里地飞来,莽莽撞撞的进罗网,他以为他还飞得出去么;纵使一时飞得出去,还有生路么。 西门吹雪嘆了一口气,这番约战,怕不是还没有见面,就要成最后一面。 他在等。 南书房中的皇帝已经镇静下来:「我练的是天子之剑,平天下,安万民,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以身当剑,血溅五步,是为天子所不取。」 他凝视着叶孤城:「朕的意思,你想必明白。」 叶孤城的剑尖不动:「天下可平?万民可安?」 一个帝国总有许许多多多的事,除非真是四方丰稔的太平盛世,否则任何一个有理智的皇帝都不便自我吹嘘天下平、万民安。 皇帝道:「朕受命于天,只需向天地告成,此非你所能妄自诘问。」 叶孤城道:「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不知外事,不晓世情,也能自称受命于天?」 皇帝沉声道:「你敢弒君?」 叶孤城漠然道:「闻诛一夫纣,未闻弒君也。」 皇帝反问:「你认为朕是桀纣之君?」 叶孤城道:「有什么样的君,便有什么样的民。若在陛下眼中,我是桀纣之民,那么陛下如何,不问可知。」 王安终于看不下去这般拖沓,大声喊道:「快动手!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 南王世子故作镇定地激将:「白云城主不会有妇人之仁。」 叶孤城充耳不闻,只是看着皇帝。 虽然皇帝不动声色,但叶孤城的话对刚即位的他来说,确实是个打击。他从少年时被立为太子,受唯一且最好的帝王教育,年纪轻轻便登基为帝,踌躇满志,宵衣旰食,自然也想要做个干纲独断、名垂青史的贤君明主。他觉得自己的努力应当得到万民的爱戴,没想到却迎来了憎恨的剑。 最初他认为叶孤城不过是被南王的野心裹挟,谋朝篡位的野心家罢了,但是谈话之间,他终于觉察到,眼前的三个人,来意似乎并不相同。 皇帝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你,想让朕做什么?」 叶孤城道:「想请陛下不要惊动他人,跟我们走。」 ——若使皇帝明白东南沿海的局势,接受开禁的策略,明发上谕,一晚上的时间并不够。 南王世子急道:「你不杀他?」 叶孤城道:「今晚之前,他和朝臣、妃嫔商议过什么事,世子并不知道。如果杀了他,世子万一遇到质疑,无人可询,如何应对?」 南王世子只得认了。 皇帝却道:「如果朕不答应呢?」 叶孤城看了看他,作势举起剑—— 一个人忽然从窗外飞了进来。 眼角余光看见是陆小凤,叶孤城几乎不做停顿,手中剑立刻向南王世子刺去。 ——这是他的策略,只要事败,立刻刺向南王世子,会使撞破的人陷入迷惑。 南王世子的反应也同样快,厉声喝道:「给朕拿下!」 陆小凤也一时辨不清两个皇帝到底谁真谁假。 叶孤城却明白自己必须立刻脱身,他借着陆小凤迷惑的瞬间,破窗而出。 西门吹雪还站在皇城壁立的大门之下,他还在等。 ☆、四、风涛动地海山秋1 月光犹如亮银,铺洒在紫禁城的砖地上,为粗糙的砖石镀上了一层白晃晃的膜。寒凉的空气凝滞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 忽然有风吹拂过西门吹雪的脸。没有人知道此刻为何会起风。 原本如泥塑一般抱剑闭目的西门吹雪,倏然睁开双目,他漆黑的眼眸在月夜里发出幽幽的光,凌厉的剑气在瞬间暴涨。 一个白色的身影如飞翔的白鸟般向城门掠来,轻盈又敏捷,几乎要融化在同样苍白的月光里。
第17页 西门吹雪尚未看清来人的脸,已觉察到他浑身绷紧的戒备。 那人疾速驰走的脚步在一瞬间硬生生剎住。两股剑气就像是奔腾而来的巨浪撞上凝然不动的礁石又轰然分开,散开的剑气化作飞散的水雾和砂石的尘屑,笼盖四野。 他们的目光交错而过,如金石利刃相击。 他们之间飘来一片黄叶,立刻犹如金铸的一般坠地不起。 动者如海,静者如岳,一叶落而知岁暮将至。 这样的剑气,不会有他人。如果用剑来识别的话,他们是茫茫人海之中彼此唯一的同类,无论在何种场合下,都绝不会认错。 万里层云,千山暮雪,渺渺漫漫,终将相遇。 寒凉的空气重新恢復了凝滞不动,甚至更沉重、更寒凉。 叶孤城认出了西门吹雪,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剑气,但他的心还没有收回来。 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但他实有些慌不择路。 他的人虽然已经脱出,他的思绪还留在南书房的对峙之中。 如果当初他选择真真实实地约战一场并且应战,那么无论生死成败,他作为剑客的荣耀并不会有污点。 可是他到底还是选择了用这个机会为东南之地搏上一搏。 如果他见到皇帝的时候就立刻取他性命,纵使皇帝身上有些功夫,也绝无可能从他剑下生还。南王世子也答应了他如果成功夺位会厚待东南之地。他对自己的生死并不在意,至于弒君,如果皇帝一人之命可换得闵粤两地千条万条人命,他也不在意罪名。 可是他到底还是愿意听听皇帝的话,想知道刚刚即位的年轻皇帝到底是不是一个可谏之君,到底能不能负荷帝国的未来。 所以他的剑终究是没能刺的下去。 最后的办法,他还可以击穴控制皇帝再做打算,可是陆小凤的出现又太快了些。 一念之差,一事无成,白白骗了西门吹雪,骗了陆小凤,骗了整个武林,还误了故乡。可他答应过明月港,那件事还偏偏对谁都不能说。 南王世子说他妇人之仁,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苦心孤诣,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剑术之上,他数年来已号称无敌;海陆往来,他也自认为无难办之事。今夜事败,他所遭受到的峻烈的心理挫折,近乎灭顶,比一死更甚。若是他人,大概万念俱灰了吧。 尽管如此,情急之下,他还是迷惑了陆小凤,给自己留了脱身的先机。直到现在,魏子云和那群大内侍卫还尚未跟来,他本是可以逃出皇城的。 可偏偏此时此地,站着西门吹雪。 他自嘲一笑。 时也,运也,命也。 西门吹雪凌厉的目光,剎那间看穿了他心中的混乱。这样的独一无二的对手,与他约战,心思竟然不在这里。可他本不该是这样的人,明珠暗投,真是可惜。 西门吹雪道:「你学剑?」 叶孤城看了他一眼,这一问简直无厘头。 西门吹雪又道:「你知不知道剑的精义何在?」 西门吹雪如此咄咄的语气,似乎有些负气。叶孤城看着他,不由得想起当年那个倔强少年,如今虽然足以与他匹敌,他却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叶孤城和缓了神色:「你说。」 西门吹雪道:「在于诚。」 西门吹雪急急追上一句:「唯有诚心正意,才能达到剑术的巅峰,不诚之人,根本不足论剑。」 西门吹雪紧紧地盯着他,再次急急追上一句:「你不诚。」 一句一句,都有所指,叶孤城终于知道他在生什么气了。 他实在是利用且欺骗了西门吹雪,西门吹雪就是视之为侮辱,也无不可。 他沉默许久,他并不想折损西门吹雪年轻诚挚的心,但他终于问道:「你学剑?」 西门吹雪认真道:「学无止境,剑更无止境。」 这是充满求学精神的话,十年以前,或者数年以前,叶孤城也曾有过这样心外无物、追求永不可及的剑术至境的心,甚至为此自闭海岛,不再踏足纷纷扰扰的中原。可是从什么时候起,连孤悬海外的岛,也逃不过纷纷世事了呢。 不论剑是否有止境,他如今都是已经走到尽头了,自己的尽头。 但他还是对西门吹雪说道:「你既学剑,就该知道学剑的人只需诚于剑,并不必诚于人。」 这并不是他的敷衍,实乃椎心泣血的体会,可惜西门吹雪不会懂。 紫禁城的禁卫终于赶到,刀山剑网从身后层层叠叠包围了他。 魏子云问他:「城主在天外,剑如飞仙,人也如飞仙,何苦自贬红尘,作此不智事?」 叶孤城摇摇头:「你不懂。」 他知道魏子云不懂,这些拱卫皇城的人都不会懂,这世上又怎会有真正超然天外的清净地,人若是踏足过地狱,又怎会畏惧红尘。 他们不懂,但却可以立即拿人。 所以最先与这三千禁卫冲突的人不是叶孤城,而是西门吹雪,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 西门吹雪知道谋大逆的罪名是什么下场,当场格杀还算是幸运,朝廷当然更倾向于捉拿审问。本朝的诏狱和酷刑,魂飞汤火,惨毒难言,直如人间地狱。他从站在这城门前的时候就知道,今夜这一战,恐怕也是他二人最后一面。
第18页 世上的习剑人,不过是把剑当作对敌杀人的工具,可那却是他的所爱、他的梦想、他的信仰,甚至就是他自己,他情愿与剑融为一体。他曾经以为这条路上一生只能自己一个人走,不论是在深井里走,还是在山腰上走,他的喜怒哀乐无人可说,也许他一生也到不了山巅,也许他一生都犹如目盲看不到天光,他也无怨无悔。可是当他第一次见到叶孤城的时候,他知道苍天终究没有薄待他,原来早已有那么一个人,在自己前面半步的地方,走着与自己相同的路,先斩开荆棘,先发现歧路。 一旦错失,不可再得。 最后还是在场四名大内高手之中性格最沉稳的魏子云打了圆场。 魏子云道:「你要知道,他犯的是谋反的重罪,你若是与他联手,便与他同罪,到时候不光是性命不保,亲族也要受牵连。这一战再大也大不过王法去,你本是清白无辜之人,又是少年成名的武林名家,何必如此执迷不悟呢。」 月开始西沉,离人更近,青光照在西门吹雪苍白冷峻的脸上。西门吹雪面如寒霜,冷冷道:「我再说一次,我但求一战。」 这深秋寒夜,魏子云鼻尖不禁冒汗,再嘆道:「这是死罪!而且牵连——」 西门吹雪极快地回道:「生死荣辱,我都已不放在心上。」 举世毁之而不加沮,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仅此一事,西门吹雪几乎已是超然物外。 屠方都要顿足了:「他也不过是个人,哪里就值得你这样了!」 值么? 西门吹雪看向叶孤城,后者微微偏开了脸。 ☆、四、风涛动地海山秋2 好在还有陆小凤。 经过陆小凤的斡旋,魏子云同意了这一战。 若是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双剑联手对付这里的禁卫,陆小凤到时候会帮谁不问可知,魏子云就算拿住钦犯,己方还不知道要折损多少人;今晚的安保已经是出了篓子,万一拿不住钦犯,对皇帝无法交代,对江湖又得罪了天下英雄,一旦丢了饭碗,武林也无法容身,岂不是糟糕透顶。 反过来,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一战之后,武林一方战力必损,对他们捉拿钦犯有利无害,而陆小凤再找不到由头与他们为难。 既然如此,送佛送到西。魏子云不但同意了这一战,还让他们回到了紫禁之巅。 这一战实不在叶孤城的计划之内,西门吹雪非要决战,他也无可无不可——他心内潦草,都没去看西门吹雪的眼睛。 他只垂着眼睛说,请。 西门吹雪直视着他。西门吹雪看到了他的脸,他的手,却不能看到他的心。 西门吹雪从来就不认为他和东南王府是一伙的,他们这样的人,不可能做谁的同谋。 西门吹雪还记得少年时第一次见到的白云城主,清贵,缄默,有仙人之姿,仿佛任何尘世的纷扰都不会沾染他雪白的衣角。他并不比他大许多,但已有了相当的江湖地位和名声。 如今叶孤城站在危檐的边缘,孤零零的,像投在地上的月光一样苍白,像出鞘的剑锋一样单薄,这样看起来也很是伶仃。这么个人,一个人,一把剑,没有亲,没有友,从遥远的南海千里万里北上人生地不熟的中原,潜入宫禁,做出这样的惊天大案,却又在事败之后举目皆敌。他究竟为什么,他又在想什么,他真的想凭一己之力逼宫弒君么? 西门吹雪尚未说出话来,叶孤城又说了一次:「请。」 西门吹雪摇了摇头,道:「我可以等。」 叶孤城抬眸:「等什么?」 西门吹雪道:「等你的心静。」 叶孤城和陆小凤对证了一切,张英风、公孙大娘、龟孙大爷、泥人张、春华楼的鲜花……陆小凤脸上的忧虑仍旧抹不去。 陆小凤道:「其实,我虽然想到了你,可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做这种事。」 叶孤城道:「我只做应该做的事情。」 陆小凤道:「不能说?」 叶孤城摇摇头:「并非不能,只是此时说也无益,徒增烦恼。」 陆小凤想了想,道:「你们……虽说这一战无可避免,可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不希望看到这一战。」 叶孤城道:「你担心西门吹雪?」 陆小凤点点头,又道:「我也担心你。」 叶孤城看着他。 陆小凤道:「毕竟,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叶孤城道:「可是,我已必死无疑。」 陆小凤道:「所以——」 叶孤城笑了一笑,道:「我明白。」 陆小凤怕他误会,急道:「我不是——」 叶孤城的笑意更清晰了一些,他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道:「我去了。」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处境,这样的紧张,连陆小凤自己的手都是冰冷的,可他发现叶孤城的手竟然是暖的。 这次叶孤城坦然地看着西门吹雪。 他知道魏子云他们和宫廷禁卫们不会期望他这个钦犯赢,而陆小凤的朋友们都在盼着西门吹雪赢,就连陆小凤——他虽然同时担心着他们,但若是他二人之间要决一生死的话,陆小凤还是希望西门吹雪能活下来。眼前唯一希望他活着的人,大概只有西门吹雪了,可西门吹雪却是要杀他的人。 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弔诡。
第19页 就如同他的剑。 小的时候,富贵名望是属于家族的,他自己只有剑;后来他通过剑拥有了很多东西,甚至太多东西;如今他站在太和殿的危檐之上,举目四顾,他手中终于又只剩下剑了。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的闭环,生于斯,死于斯,在自己的泪水中来到世上,又在他人的泪水中回归虚无。泪水,假如真的有的话,也只能是在遥远的海岛。 他看到了西门吹雪,看到了陆小凤,他看到了陆小凤的那群朋友,也看到了站在这群朋友之中的木道人,这里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去过白云城的人。他忽然想起了今春刚入中原时,木道人对他说,你只是胜负心太重;又说,若是你的剑能从胜负之心中脱出,便真的无人可破。 眼下胜负已无意义,就是剑,只怕也只剩最后一次刺出的机会。 叶孤城茫茫无依且万念俱灰的心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即使是最天真烂漫的少年时代,他也从未有过如这一刻的无牵无挂、随心所欲,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和剑;又仿佛是兰膏焚尽、风烟俱寂的灰烬里重新生长出幼嫩佳苗,冲破十年来难以进益的桎梏,剑与心皆如初生。剑上仿佛有了灵魂,活物一般牵引着他的心,奔那皎洁无垠的天光而去,风行云间,尘霾自散。 西门吹雪天赋绝不在他之下,早慧还犹有过之,更兼年轻力强、臂展更长,连剑也长着四寸,客观说,就算剑速相当,本也是要占些上风的,但数十个变化过去,一旁的陆小凤已经看出了问题。 陆小凤的手心渐渐沁出了冷汗。西门吹雪剑势的变化,看似灵活,实则呆滞,比不上叶孤城的剑那么空灵流动。只需二十个变化,叶孤城的剑,已可刺入他的咽喉。 二十个变化一瞬即过。 当局者迷,西门吹雪的注意力全在如何出剑,却没有陆小凤的视野, 他并不是没有机会。 连陆小凤都说,凌空下击的招式,威势虽勐,却最易暴露自己的弱点,只能用于以强击弱。 天外飞仙恰恰是这一种居高下击的招式。 叶孤城对上旁人,毫无疑问是以强击弱,这招式便显得更强。 不过他对上伯仲之间的西门吹雪,以强击弱便显得托大,也显得极险,只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胜负生死登时可以逆转。 但西门吹雪找不到破绽,他甚至找不到罅隙,他也只能全力刺出。 拼着对方的剑刺入自己的咽喉,抢先去刺对方的心口。 他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剑慢了一步。当他刺到对方的时候,必然已被割喉。 谁也不能改变他的命运,旁观的人们不能,连他自己也不能。 那真是难以抢救而且非常快的死法。 两柄剑在月下交错,剑光比已经西沉的月光还要夺人眼目,两弧半圆的眩光接在一起,仿佛无限漆黑的残夜中,悬挂着冰冷的白太阳。 西门吹雪的命运并不是不能改变。 比冰还冷的寒意贴着颈侧刺入了虚空里,连已经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准备迎接死亡的西门吹雪都不知道这偏差是怎么发生的。 当西门吹雪看到叶孤城眼里的笑意的时候,他的剑已如意刺入了对方的胸口。 那笑意是对生与死的双重嘲笑,也是对生与死的双重感激。 自己需要一个体面的死亡,西门吹雪还有未来,而陆小凤也不会太伤心。 这是叶孤城能想到的最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已经输了谋,他不能再输掉剑。 若他潦草赴死,无疑又辜负了西门吹雪的一腔热诚,所以他必须全力一战。 若他杀死西门吹雪,留下的只是无益的虚名,而这藉由世间两柄绝世之剑的碰撞、并且祭献了剑客的鲜血与生命得来的剑术领悟,却随着他们共同的死亡湮灭于世,那他才是真正的满盘皆输。 只有现在这样,全力一战之后,再将生命和剑术,全都託付给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胜利,也终将是他的胜利。 他看了一眼西门吹雪。他挣扎着张大眼睛,可他看不清楚,西门吹雪死一般苍白的面容在无限遥远的地方模煳晃动,终于消失在黑暗里。 真可惜,还、还想看看西门吹雪的未来…… 西门吹雪站在那儿,看着白鸟收起羽翼,从空中坠落,不会再飞起。 他孤零零的来,又孤零零地跌落在这里。 观者沸腾,禁卫欲动,西门吹雪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了。 ☆、四、风涛动地海山秋3 在一瞬的万籁俱寂之后西门吹雪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咚。有节奏的响声。 那并不是自己的心跳。 他顺着剑刃淌下的鲜血看过去。 剑尖上刺着一颗心,鲜红的、温热的,在漆黑的夜色中跳动,咚咚,咚咚。 他杀了他,用这把剑刺入他的心。 所以他把心交给了他。 那颗从不肯与人相交、痛到滴血而死也无可诉说的心。 西门吹雪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下去的人,洇在叶孤城胸前的血迹像是小小的红色的花。那么个洁白的、矜贵的、爱惜羽毛的人,自污至此,把生命和荣誉全都抛弃了,却把剑和心交在他手里。
第20页 杜鹃啼血,滴成枝上花。 他觉得自己心口也要流出血来。 西门吹雪再次看向剑刃,曙色降临在那一线微光之上,天光与剑光融为一体,剑刃仿佛斩开了天际,让东方露出鱼肚白。一切幻象都消失了,剑尖轻盈,血迹淡薄。四周的景象再次清晰,四围的声音重新回到了西门吹雪的耳中。 他横过剑,吹去了剑上稀薄的鲜血,收剑入鞘。然后他附身背上叶孤城的剑,又把人抱起。他将背负起所有的重量,两个人、两个人的剑、以及这条路上未来的一切风霜刀剑。 他旁若无人地做这一切。 怀里的人比他想像的还要轻一些,也比他想像的有一些热度,腋下渗出的温度甚至温暖了他已经变得冰冷的手指——西门吹雪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了那一点点异样。 即使发现这一点异样,他的脸孔依然如牙雕般苍白而又纹丝不动。 魏子云和屠方都紧张地拔出了剑,丁敖干脆直接沖了过来。 丁敖道:「这人是朝廷的重犯,为他收尸的人,也有连坐之罪。」 西门吹雪看都没看他一眼:「你想留下我?」 丁敖道:「难道我们留不住你?现在既无人可与你双剑联手,你甚至也腾不出手。」 丁敖盯着他的双手,这里侍卫这么多,西门吹雪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有两只手,他只要丢下人去拔剑,立刻就会有人跟他对剑,有人乘机把重犯拿回。也许会死人,但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们也没有办法。 西门吹雪并没有拔剑,他只站在青白的晨光里,怀里抱着一个人,身后背着两把剑,他甚至把双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冷笑道:「你可以试试。」 这个笑容在丁敖看来几乎算是狞笑。 陆小凤忘不了那时的西门吹雪。 他虽然没有拔剑,却有剑气升腾而起,甚至比决战之前更肃杀、更凛冽。陆小凤想起他看过的那些评书故事里,形容一个人「身前身后百步的杀气」,原来竟是真的。 陆小凤不能不站出来,于是朋友们也都站了出来。 场面非常难堪,好在皇帝的口谕及时制止了这一场无益的冲突。各色人等——无论生死,都必须即刻出宫。朝廷的麻烦事比他们的多得多。 陆小凤本来以为西门吹雪会是最先自行离去的人,但是西门吹雪等到了陆小凤和朋友告别。朋友们告别得很快,熘走得比兔子窜的还快。陆小凤很奇怪平时闹哄哄的司空摘星、啰嗦的老实和尚、讲义气的卜巨为什么也跑得这么快,直到他扭头看见西门吹雪冷冰冰的脸和杀人的眼神。 「咳……」陆小凤心想,难怪啊,这么尊神在这儿。 西门吹雪没有更多的手,他伸腿挡住了陆小凤。 陆小凤差点被他绊个跟头。 陆小凤惊疑地看着他。 「……救他。」 西门吹雪明明没说过几句话,嗓音却嘶哑得像是哭喊过一日夜,陆小凤一时都不敢相信这是他发出的声音。 「救……?」陆小凤疑惑地说出一个字之后恍然而悟,他震惊道,「难道他还——这、这是欺君……」 陆小凤并不害怕欺君,他是替西门吹雪捏了一把汗,但他更为两个朋友都活下来感到如释重负,他马上笑逐颜开。 西门吹雪的脸依然紧绷,道:「我需要一辆车,合芳斋太远了,先去最近的客栈。」 西门吹雪从不求人,陆小凤当然知道这事非同小可。陆小凤总有些别人想不到的本事,夜禁已开,他用最快的速度弄到一辆马车。 行人寥寥的清晨,一辆马车在京城的土路上跑得颠簸跳动,一个四条眉毛、衣着华丽的汉子充当车夫,正在毫不客气地驱赶着马匹。 车厢里的西门吹雪被颠得简直想骂人,可他又连骂人的时间都没有。叶孤城说是活着,不过是有口气罢了,便是这一丝半缕的气息,也快要消失在卡住喉咙的血沫子里了。西门吹雪方才还能在他腋下怀中感受到的微微的温热,随着他胸前扩散的血迹和浑身浸出的冷汗,也在渐渐消失。 好在陆小凤是常走江湖的,赶车前丢给他一瓶随身携带的金疮药。西门吹雪左顾右盼,没有趁手的东西,只得脱下自己染着夜间风露的冷冰冰的罩衫,又脱去厚而硬的贴里,咬咬牙,连身上白熟罗的里衣也除下。他伸手解开叶孤城的衣襟,叶孤城胸前的血已经把几层衣服糨在一起,他小心地层层揭起那些湿漉漉的白布,伤口很深,血煳煳的,药粉刚刚撒上去就被血冲散了。西门吹雪长年练剑,任马车剧烈颠簸,他一只手执着药瓶像执剑一样稳,一口气敷了半瓶药,又捲起体温暖着的柔软里衣塞住伤口,两只衣袖像布带一样,绕过叶孤城的身子缚好。 西门吹雪运了一层内力按压他的胸腔,想让他呕出肺腑和喉口的淤血,但强行催动,缚好的伤口又隐隐渗出血迹。 西门吹雪看着眼前因缺氧而紫绀的嘴唇和失血晄白的脸。他稳定而缓慢地调整了叶孤城的体位,用二指撬开他的牙关,覆上自己的嘴唇,用自己的吐纳,带着他唿吸。片刻之后,西门吹雪吐出一口污血。他拿起罩衫和贴里,层层裹着叶孤城。 西门吹雪不在意什么,他要比剑,就一门心思地一定要找他比剑;他要救他,就一门心思地一定要救他。
第21页 陆小凤勐然勒住了马,马车咣铛一声勐然晃动之后,停在了客栈的门口。他跳下驾车的位置,掀开了车厢的门帘。 「到——」 映入陆小凤眼中的是一个光膀子的西门吹雪,用自己的肩膀抵住刚刚碰撞到的车厢壁,抱持着苍白如尸体般的叶孤城,在吻。 西门吹雪回头看他,唇上鲜妍的血迹更显异样。 陆小凤瞠目结舌不敢说一句话,霍然把车帘子放了下来。 陆小凤足足给了客栈老闆可以买下这间客栈的钱,才让老闆同意他们可以在这里操持丧事——西门吹雪并不想暴露合芳斋和自己的关系,而丧事反而需要大张旗鼓地搞。 直到在客栈里安顿下来,陆小凤才开口问西门吹雪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门吹雪扔给他一叠药方和一张清单。 西门吹雪道:「你太有名了,如果宫里的耳目发现你出现在药房,会引人注目,令人怀疑,所以这些药方,你交给合芳斋的老闆,让他们分开去配药,然后你去买点心,顺便把药藏在点心盒里带来。」 陆小凤道:「那这张清单呢?」 西门吹雪道:「正因为你很有名,所以我需要你出现在棺材铺和寿衣铺,这样所有人都知道叶孤城死了,我们在办丧事。」 陆小凤道:「那你呢?」 西门吹雪看了他一眼:「现在我一步也不能离开他。」 ☆、五、梦中知在谁家1 此时天亮不久,陆小凤把驾车的马解开,骑马去了合芳斋。合芳斋还没有一个客人,他先叫了掌柜的来,把方子悄悄塞给他,方子里另外夹着西门吹雪一封安排各项事务的信笺。掌柜的是西门吹雪的老家人,读完之后自然心领神会。这事连伙计都不能知道,掌柜的回头就把这便笺塞进了后厨的灶膛里,毁尸灭迹了。 这间隙陆小凤照着食单订了一套花色点心,点心数量不多,他却订了一个最大的食盒。 陆小凤道:「内服外敷的药都要尽快,弄好了打在点心盒里,我午后来取。」 然后陆小凤需要去一趟棺材铺。 京师的棺材铺不少,人们避讳,所以不挂牌匾,称为桅厂或者木厂,也兼办寿衣纸人。木厂的板材大多是南方木材,走京杭大运河水运进京。 这种铺子都开在偏僻的地方,陆小凤打马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此时天已大亮,陆小凤有意让人知道,所以在木厂吹毛求疵、千挑万选,这个板材不行,那个漆工不好,棺材铺的一干伙计被他折腾了半天。陆小凤先点名要阴沉木,再不济金丝楠木,但那种稀世之材铺子里哪有现货,再者用伙计的话说:「用金丝楠,你们也真不怕僭越了么?」 要说这东西本来就出在南方,东南一带有家底的豪门巨室真想用,也用得起,但运到京师便是皇家专用,有钱人也未必敢用了。 最后按照北方达官贵人的标准,挑了一副现成的杉木十三圆,这种材由十三根杉木拼成,是京里人喜欢用的。陆小凤也是逢场作戏,又不是真要把人搁里头下葬,杉木就杉木吧。面儿上刷的是黑的褪光漆,描金匠给画的福禄寿一堆俗套,里面刷的是红的银硃漆,谓之黑面红里。陆小凤也就这么定了,让铺子次日安排车马送到他们住的客栈去。 陆小凤又开始挑寿衣,里外穿的都买好了,打好包袱带在身上。 这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他又骑马去了成衣铺子,这回是真要买实用的衣裳,毕竟叶孤城不能一直一身血,西门吹雪也不能一直光膀子。 常人的认知里,衣服缟素太晦气,所以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常穿的那种素色衣服在成衣铺子里不容易买,都是自家请裁缝做。陆小凤跑了三家成衣铺子才凑齐里外三套,又打个包袱,和寿衣一起让马驼了。 时候不早,陆小凤按照约定来到合芳斋,已经是午时,他自己从昨晚忙到现在,就吃了一套西门吹雪决战前送的苏式点心(战前让陆小凤一併拿着要送叶孤城的广式点心已经被飢饿的西门吹雪吃了,他不但背负了两个人的剑,也背负了两个人的饭量),恨不得马上就把新点心拿到手。 点心盒沉甸甸的,陆小凤知道里面放着药,丝毫不以为怪,谢了掌柜,提盒出店。 牵马走出没有两步路,他就听见有人喊「陆大侠」。 听见这个声音陆小凤的心一沉。 心虽然沉了下去,脸上还得摆上应酬的笑容,陆小凤转头看去,大内四大高手之中的殷羡殷三爷正向他走来。 殷羡见到陆小凤噼头就行礼,陆小凤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殷羡道:「昨晚的事,多亏陆大侠神机妙算,及时救驾,也等于救了我兄弟几人的性命。我奉陛下之命特意来寻陆大侠,昨晚之事还有多处需要推敲,陛下命我请陆大侠进宫一叙。」 陆小凤当然不敢进宫,这装着药的盒子一旦被发现,难以解释,就算不被发现,还不知道皇帝要留住他多久,万一时间长久,客栈里那俩人怎么办,叶孤城性命垂危,西门吹雪也走不开——不是不能出来,更是担心这期间室内无人,叶孤城被人发现。 陆小凤客气道:「我还有事要办,恐怕不便进宫。」 殷羡已经看见他马背上的包袱,道:「陆大侠是在帮忙办理叶孤城的丧事吧,这也不差一时半刻,皇上的时间可比你的金贵多了,至多也就留你一时半刻。」
第22页 殷羡又看着陆小凤手里的食盒:「陆大侠莫不是还没有用过午饭,上头已经嘱咐过了,进宫自有酒肉候着。」 陆小凤笑一笑:「我这是给西门吹雪买的点心,他要是看我不回去……」 殷羡道:「那西门吹雪是三岁小孩吗,他偌大个人,有手有脚,你不回去,他不知道买东西吃吗?陆大侠这是要天子唿来不上船啊。」 陆小凤一时想不出什么解释,如果和殷羡硬槓,反而会招致怀疑,他只好点点头,跟着殷羡去了宫里。 当御园的太监拦住陆小凤让他开盒检查的时候,陆小凤后悔死从合芳斋提着这个点心盒了。 陆小凤伸手按住盒盖:「公公不用费心,不过是合芳斋的点心。」 那太监并不买帐:「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皇宫大内!外面进来的东西,一概严查!」 陆小凤真想扔下盒子就跑,然而如果他真这样做的话,只会更加做贼心虚。 一旁的小太监揭开了点心盒的盖子,陆小凤眯着眼睛偷偷看了一眼,他心里盘算着实在不行只能说是合芳斋给装错了东西自己还没来得及看—— 四双眼睛的注视下,盒子里铺着满满一层糕饼,并无他物。 陆小凤大大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这盒子有个夹层。 那盘查的公公并不善罢甘休,示意查下层。 陆小凤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要是夹层查出药,连合芳斋装错了东西这理由都没人信了,要不,就说西门吹雪受了伤—— 把上层端开,映入人眼的是好几盏配点心吃的甜羹,有红豆沙糯米年糕汤、银耳莲子羹、八宝茶什么的。 小太监挪了挪这些小瓷碗,不见别的,在陆小凤身上摸索一遍也不见什么铁器,又有殷羡的领路,守门太监也就示意他进去。 陆小凤捧着一个装满了点心和甜品的点心盒目瞪口呆。 不、不是——说好让我带的药呢? 西门吹雪在客栈焦急地等待着来人。 叶孤城依然昏厥不省人事,身上冰冷,气微而短,脉微欲绝,路上胡乱包扎过的伤口,并未真正止血。 楼下忽然起了一阵喧闹。 一个远道而来、背着包袱、风尘僕僕的客人,一口呜哩哇啦的外地土话,口口声声再也走不动了,丢下一锭银子,非要住店。 客栈掌柜道:「客官,不是你给的钱不够,也不是我们有钱不赚,而是本客栈已经被人包下来办丧事了,这店里有死人,所以不便留宿他人,我这门口已经挂上了停业的牌子,我们也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 掌柜的话没说完,客人已经窜上了楼,刚巧扒住西门吹雪隔壁房门,掌柜的跟在后面追,西门吹雪耳聪目明,抓起一件外衣披上,身形一闪就推门而出。 掌柜的只好赔礼:「公子,你看这位客人已经给了钱,非要住店……」 西门吹雪冷声道:「那就这间房,让他住。不能再来更多人了!」 掌柜的连连作揖,躲下楼去了。 那风尘僕僕的客人却不开隔壁房门,急急说道:「庄主,是我!」他说话间去了脸上的假鬍子,假痦子,原来是早上接待陆小凤的合芳斋的掌柜。 西门吹雪抬手把鬍子和痦子又贴回他脸上:「好了,别露了马脚。」 合芳斋掌柜进屋解开包裹,从里面拿出整套的新衣、干净绷带、制好装瓶的药,放在桌上道:「看了庄主的便笺,我便吩咐几个后厨的伙计去买了药,安排了给陆大侠的点心,自己来给庄主送东西。」 「陆小凤出门太过招摇,药我是不敢让他带的。」西门吹雪换上新衣,宛如无意问道:「若是熟客问起你为何不在店中,你怎么说?」 合芳斋掌柜道:「我让他们说,掌柜的病了,所以不能出来迎客,伙计们四处买药去了,这不店里还有熬药的味儿吗?」 西门吹雪心中暗笑,面上只是点点头。 假鬍子掌柜还想凑到床边来看一看病人,西门吹雪抬手一档将他阻住:「好了,你可以去隔壁房间住了。」 皇帝这一留,又留了半日,陆小凤巧言应付,离宫之时,已是夜风习习,星斗满天。 陆小凤不知道点心盒中有何玄机,只好依然随身带着,骑马回了客栈。 陆小凤拿着一堆东西进屋时收到了死气沉沉坐在床前的西门吹雪的一对白眼。 陆小凤急道:「西门吹雪,我被事情绊住……」 西门吹雪面如秋霜、压低声音道:「他已经死了。」 陆小凤惊得手里的东西都掉下去了,点心盒发出「duang」的一声。 他虽然游走江湖,跟很多人都插科打诨,但他知道西门吹雪不是个开玩笑的人。 西门吹雪接着道:「我也快饿死了。」 陆小凤立刻就知道他在开玩笑,他指了指那个点心盒,气得鬍子都要翘起来了:「你诓了我,你知道我在皇宫门口都担心成什么样儿了么。」他一样一样拿出已经冷了的吃食,道:「我知道你快饿死了,这些都归你。」 陆小凤刚想拿出衣服,突然发现西门吹雪已经穿上了一套雪白的新衣。 西门吹雪神情依旧道:「若是不诓你,等你来救人,他是真的已经死了。」 陆小凤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皇帝的啰嗦,西门吹雪比了个噤声,陆小凤也晓得不能乱说话的道理。
第23页 西门吹雪低头看了看叶孤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髮,又摸摸脸。叶孤城苍白而安静,气息微微,这样看着似乎是快要放进那黑漆红里描金福禄寿的小房子里去了。指尖没有一点儿暖意,西门吹雪微微皱着眉。 看着魂不守舍的西门吹雪,陆小凤想起凌晨车里那一幕,心里打了几个滚儿,低声道:「西门吹雪。」 剑神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起身去拿那碗红豆沙。 「你们俩都是我的朋友,有些话我还是得说出来。」陆小凤正色道:「白云城主本来也是武林里有身份的人,武功也不错,长得也不错,你这有家有口的,人家也不一定乐意跟你……虽说他现在出了这事落你手里,但是你也不能乘人之危……」 西门吹雪一勺豆沙还没喝进嘴里,好悬没把手里的勺子给捏断了。 「陆小凤你到底在想什么——」 ☆、五、梦中知在谁家2 西门吹雪略用了一些点心茶汤,忽然起身对陆小凤说道:「明日木厂将棺木送来,我们就启程回万梅山庄。」 西门吹雪正经说话的时候,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陆小凤自然认为他都安排好了,道:「这么快,你真这么妙手回春啊?」 西门吹雪道:「京师之中,你的交往太广,朝中往来的人也太多。今日皇帝让你进宫,你便进宫去了;明日若有江湖朋友要来瞻仰遗容,我要不要给他们看?」 京城人多眼杂,若是在此办理丧仪,西门吹雪的顾虑确实极有可能发生。只要进了万梅山庄,西门吹雪自己的地界儿,无人敢造次,礼仪也可不讲,所以越早回去越好,陆小凤自然贊同。 夜色已深,被他们包圆儿的旅店房间大都空出来,陆小凤就近挑一间干净的睡了。 西门吹雪只在叶孤城身旁打坐,低首垂目,乌鞘的剑倚着他,一人一剑皆如老僧入定一般。虽然己身不动,剑气含而未发,周遭的风吹尘动,都不能逃出他的感知。 深夜丑时,西门吹雪第二次在叶孤城身上试了体温。情况就像他准备好的一样坏,从失血的冰冷变成莫名的温暖之后,一路开始发烫。 西门吹雪在掌上聚了一会儿内力,又无奈收起。外伤发热,则伤口不利,感染这种事儿,极为兇险,且不说脏器感染根本无法救,便是皮肉伤口也要肿痛积脓。什么内力也帮不上忙,主要还是靠医械洁净、药物清毒,剩下能否痊癒,多半要看天意。 他燃了一盏灯,把所有的药瓶都拿到面前,慢慢思索着。在那一簇火苗的照映之下,竟连西门吹雪的脸色都变成温暖的朱红色。 那一年春暖花开的四月,陆小凤问过他,你一生中有没有真的烦恼过? 他道,没有。 陆小凤还问过他,这世上有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他道,也没有。 陆小凤最后问他,所以你从来也没有求过人? 他道,从来没有。 那时他将自己的生命都奉献给了杀人这件事,在他心里,杀人是神圣而美丽的事。 火炉上的壶水是温热的,西门吹雪站起来,在茶盏里用水化开挑选出的成药,他捏开叶孤城的下颌,又捏起他的上嘴唇,把药汁强灌进去了。白云城主平素端正的脸被他这么一弄,看着有些滑稽,西门吹雪不由得又额外多捏了两把。他要是醒着怎样也不会让表情崩成这样子,西门吹雪想起他连胸口刺入剑尖的时候,都带着无悲无喜的微笑。 天色一点一点地从漆黑变成湛蓝,变成深蓝,又微微出现了色差和分层,那后面藏着终将出现的光,又是一天将至。西门吹雪一点也不期待光,可是时间在万籁俱寂之中残酷地流逝着,天亮了就要出发,他必须直面这渐冷深秋漫长的道路和马车的颠簸。 西门吹雪不烦恼,他现在的感觉还不如烦恼。这世上也许真有他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如果求叶孤城活下来就能成功的话……求他……也未尝不可。 西门吹雪剑法通神,心亦早已祭献在剑技的祭台。他从不愿把精力消耗在心境、情绪这些虚无的东西之上,所以此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他第一次感到怀着对他人生的期望竟然比怀着对自己死的恐惧更令人疲倦。 人挥手就能击碎一件东西,可是用什么办法都再也拼不回去了。 救人比杀人难千百倍。 而且既不神圣、也不美丽,只是令人痛苦、并且焦灼。 又换了一副车夫装扮的合芳斋掌柜赶着一辆大车,大车上载着木厂送来的棺材。陆小凤赶着来时那辆马车,车里还是来时的二位。一行人哒哒哒地驾车走上去万梅山庄的官道。 西门吹雪实在不想走官道,但无奈只有官道最平坦。 本朝的形制,拉货的骡车四轮,转动不便,人乘的马车转动灵活,但只有二轮。二轮马车窄小的车厢并不能把人放平,硬木制的车轮包着角铁,结实是结实,震骨也是真的震,西门吹雪只能一路抱着叶孤城,因为发烧,整个人倒是热乎乎的。 叶孤城不能分辨自己何时恢復了第一丝意识,因为这一丝意识并不受控。他不能视,不能听,不能言,不知车行,不知驾车人,不知身边人,亦不知身在何处,那一丝意识随意乱飘,飘向他此生最熟悉的体验,颠簸的马车是浪尖的行船,萦绕不散的热气是南海四季的溽暑,还有刺痛……早已沉淀在记忆深处的刺痛,伴随着病弱少女意料之外的死亡,从此斩绝了他的少年时代。
第24页 他的人生,大概有三分之一是在陆上过的,三分之一是在岛上过的,三分之一是在船上过的,他踏入了绝大多数岛民想也未敢想过的帝国中枢,也去过绝大多数中原人听也没有听说过的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看得懂筹海图编神机谱,也随便能讲几种方言。人的经歷一多,很多事都能自然习得。 飞仙岛于他本是避世之地,从名字便知道那是他成名之后才取名的岛;白云城却不是新建之城,代居广府白云山时,便以此为名,后迁人入岛,筑城依然以此为名。本为避世,然而世事避无可避。 结识阿辛之时他还住在广府旧宅,偶然从珠江出海,技艺初成,在中原武林名声不显。 阿辛当时年已及笄,但是先天有疾,相貌稚弱。这姑娘聪明绝顶,功夫高下,看过便悟,却是一招一式都不能习。女孩生于武人之家,本就难以光大门楣,又兼不能习武、更恐寿命不永,就连双亲也不将她看在眼里了。她自知疾病相侵、年寿难毕,反倒意外豁达,多活一日便是多赚一日,所以终日面无忧色、嬉笑自若,既然双亲不管,也就结交起朋友来。 习武之人在外头往往唿朋唤友吆三喝四,叶孤城的性情不要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便是长辈,都觉他无趣。他与阿辛同庚,被今天大橙子明天小叶子地乱叫一通,也只好认了。 岐黄一道,他并不懂,阿辛每日言笑晏晏,他更看不出夭相,她想出海,他就带她一同出海。嘉靖二十七年以来,官军在浙江剿灭双屿岛,在福建擒杀李光头,在广东擒杀许栋,沿海的海商海盗,一时噤若寒蝉,叶家面上守法,并不造船,所以他们搭乘了其他船主的商船。 这年头少有姑娘跟着远航的,阿辛也作少年打扮,她兴奋地看日出,看晚霞,看船驶过碧波的划开的白沫,偶然看到尾随的海鸥和鱼群,更是稀罕得不得了。她好奇地到处走,突然上了船工们休息的甲板。船工都是粗人,太阳出来,一排排半裸着躺在甲板上面「晒鸟」,虽然粗俗,也是常事,叶孤城知道船上免不了这些事,就算是船主也不能要求一年到头妻儿不在身边的苦工们像儒生一样文雅收敛。他急忙把她一把拽回去了。 阿辛脸色如常道,要不你也去晒晒太阳。 闹得他耳朵都红了,这姑娘说话惊世骇俗。 船入南海,碰上被官军打散的海盗残部,劫持货船,索要财货。 这是近海常态,海盗是海商也是边民,是是非非一言难尽,不给生路却一味杀戮,这种事终是无穷无尽,所以叶孤城在船上也不出手。倒是有条精干汉子看他二人年少,阿辛更是稚弱,挺身相护。 问了姓名,竟然是船主这边的人,来自九都明月港,叫做张维。 商人重利,不想船东之中竟有这样勇敢耿直之人,叶孤城也不好意思让他相护。 底层互害、自相残杀,终究还是一场厮杀。最后叶孤城把海盗船主赶下海。船身很高,他只借一点点力站在船身侧面的铆钉上,海盗船主一扑腾上来他就用带鞘的剑摁下去,如此再三,灌了一肚子咸水之后,水里人终于答应带人撤离,他才把绳索递出去让对方抓住。 海盗手下活得性命,商船船主为了避祸,只好暂时绕路,等到叶孤城发现情况不对直入轮机房索取海图的时候,船已是彻底偏离了航线。 风暴将至,最近的港口却还遥遥无期,大船在一望无际的黑云暴雨和滔天巨浪里粉身碎骨,船主想保的货物也随之葬身大海。 上了逃生小船的只有七个人,小船只有一个小小的船舱。 失去了可以生活的大船,才会知道大海比沙漠更荒凉。茫茫沧海遇到海鸥和鱼群的机率比在沙漠上遇到草木的机率还要小,没有草根,没有树皮,只有水,不能喝。 风暴后的第四天,海日升起,碧海青天,一望无际,噬人的魔物再度恢復了它的美丽与平和。叶孤城看着阿辛在船舱里的睡铺中断了最后一口微微的唿吸,除了剑,他也只有空空的两只手,他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她活下去。 他守着女孩的尸体,如果还能活着返家的话,他得给阿辛家里一个交代。 他无悲无喜地看着,一次次把心中生出的情绪消弭,海难这种极端的处境,放纵悲伤是会致命的。 日落月升,几日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绝境。目睹过他把海盗一次又一次地摁进海里,其余五人就是比他年长甚多,也始终不敢提出要求,最后还是张维上前,吞吞吐吐道:「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饿死的……所以,想、想请……」 叶孤城:「所以?」 十只眼睛都不断去瞟他身边少女的尸体,有人甚至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张维硬着头皮道:「我们也知道他可怜,可是他已经死了,总比大家都饿死了强……」 突然有一个比张维刻薄许多的声音道:「再放下去,就放烂了,就浪费了!」 张维吓了一跳,急忙回头,这种事,如何敢说得如此露骨。 ☆、五、梦中知在谁家3 张维在海盗来袭挺身相护的时候就知道那看似少年的阿辛是个女孩子——他甚至怀疑过也许这两个都是女孩子——等他确定不是那么回事儿的时候,脚下躺了三个人,海盗头子正在水里扑腾。少年男女相伴同行,张维知道定然是有些情谊在的。所以此刻他只敢试探,不敢明说,若是谈崩了,眼前的少年在顷刻之间要了船上所有人的性命也非难事。
第25页 中原以农为本,不说战乱时期,就算太平时节,风雨稍有些差池,也几乎年年都有饥荒之地,「折骨而炊,易子而食」史不绝书,虽然惨无人道有违人伦,但万不得已的时候,免不了「人相食」。 茫茫沧海柳叶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同舟六人犹如困兽围着一具渐渐腐坏的人尸,饥渴已到极限,四周景色再美,舟中也是地狱。 眼前的人都是驱赶海盗时的同伴,一度并肩作战,在海盗船逃走之后,他们还互相道一声谢,每人都喝了一杯,也算是生死之交了。现在每个人却都在磨牙吮血。 叶孤城没有搭话,他端坐不动,将剑出鞘三寸,横放身前。吞咽口水的声音被海浪声吞没,没人再说什么,他们还得保存体力。 当天夜里星光黯淡,叶孤城微微打了个盹,他闪了一下脖子,惊醒的时候看到黑暗里伸过两只手,已经拽上了阿辛的衣袖。 剑刃几乎同时就架在此人的脖颈上。 这人惊唿起来,满船的活人都被惊醒。 他不叫还好,一叫喉结涌动,反倒在剑刃上撞伤了,急忙向后退。 剑的威慑仍在,几个人不甘心地骂骂咧咧了几句,又因体力不足而沉寂下去,窃窃私语这小子什么路数,居然还有气力。 张维躺着劝他,事已至此,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而把满船的活人都饿死了,再者这里的五个人可以轮流休息,难道你能永远醒着?不知道我们还会在海上漂多久,就算你守得住,难道你眼睁睁看着她烂了? 海水刷刷地晃动着船身,良久沉默之后,叶孤城下定决心站起来。散靠着的五个人盯着他,他们以为他终于想通了。 他抱起阿辛的尸体,走向船舷的时候,身子随着船身的晃动而晃动,脚下却如履平地,他对船的熟悉,本就如最熟悉水性的渔人。 张维觉察到了不对——但他还来不及起身,叶孤城将阿辛的尸体推入了大海。 五个人都惊呆了,细碎的抱怨声又起,显然有人觉得简直浪费了一口好肉。 一个被家族忽视的女孩子,苦乐都由他人决定,能接触的地方实在太小,她有胆量和心气儿随船远行,去看更大的天地,器量已是超出常人,他想满足她的愿望,却幼稚地害死了她。他无法带回她的尸身,无法令她入土为安,他宁愿让她沉入大海,也不能让她在这个吃人地狱里被分食、被啮咬。 他漠然看着波涛吞没她在世间的最后一丝痕迹。 有人低声说,还不是餵了鱼。 他没有听到,抱着剑倒下,在风暴后的第七日他第一次沉入黑甜乡。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血臭味惊醒,模煳看到什么四个脚的东西,他以为他们意外地抓到了海龟,但他突然一个激灵,挣扎坐了起来。 包括他自己在内,船上现在剩下五个人和一具尸体。 当他把阿辛送入大海之后,他们只能制造一具新的尸体来满足口腹之慾,他们杀了五个人之中最弱的那一个,在分食柔软的内脏。听见他起身的声音,四个人转过脸看着他,每个人的嘴唇、下颌、牙缝、手指都煳着人类的血。 少年瞠大了眼睛,他更紧地握住了剑。张维给他比了一个「可以过来一起」的手势。 另一个人向他道:「我们这些人里头,本来死一个人就够了,他本不必死,可是你非要保什么尸体,现在我们想活着,只好再杀一个人。」 叶孤城感到浑身汗毛倒竖,强烈的噁心感把他浑身的肌肉都收紧了,他咬紧牙关让自己不至于干呕起来。 依旧是青天碧海,白日浮云,然而孤舟变作了地狱,舟中养了饿鬼。 即使现在,他也随时能够拔剑,但那样他与他们又有何不同,瞬间的斩杀与求生的分食,对于死者来说,其间有残忍和仁慈的分别吗?杀了他们,留下满船尸体,或者将他们抛入大海,天地之间只留下自己一个人,这便不再是地狱了吗? 他慢慢滑坐下去。 不知过去多久。船上充满了腐臭的味道,他猎取过一次路过的海鸟,他喝着雨水、积水、污水……张维丢给他一截肢体,他没有去看。他一生也忘不了那萦绕不去的腐臭,他拒绝自己堕入「人相食」的境地,他的拒绝近乎成了一种执念。 残余的尸体腐败得很快,再入口就会令人发瘟,他知道现在对面的四个人已是又生杀意。人一旦打开了杀戮之门,人心的一部分就发生了变化,再也回不到最初。 叶孤城从小修行,应付极端处境的耐力非常人可及,他握着剑,剑锋的威慑仍在,那些人并不敢靠他太近,也不再敢自相残杀。 他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不可能一直不休不眠,不吃任何东西,当他发现自己竟然会凭空失去意识的时候,他知道手中剑的威慑也快消失了,四个人跃跃欲试都在打他的主意。 他不露痕迹地试着拔了拔剑,手只是抖,他立刻知道那些人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阳光很暖,很诱人。 再回头的时候,他看到了脚边的残肢。 他看着天空笑了,露出两排森森白牙。 他伸手捡起那截残肢,就要咬下去—— 远远地传来号炮声,船上的四个人全都向那个方向看去,视野内竟然出现了大船。
第26页 他怔然片刻才听出那是白云城的信号。 大船靠过来,小船上的人慌不择路地把死尸的碎片丢入大海。 只有十几日苦苦打熬着不肯踏过那道门的叶孤城手里还拿着一截残肢,仿佛这条船上只有他一个人是吃了人的。 他终是没有咬下去,腐败的骨肉从他手中掉落。 船上的其他四个人忙着与他切割,对着大船哭泣、唿号、乞求、癫狂,大船上的绳索抛了下来。 少年站起身,白衣残破灰暗,衣下几乎空无一物,在海风里像被吹动的鸟翼猎猎作响。当大船上的绳索垂下来的时候,他只轻轻抓住它,便被绳索带起,跃入高耸的船舷之内,轻如驾云而去。 他连头都没有回。 在这乱纷纷、闹哄哄、欲望横流、杀戮无尽的船舶中、沧海上乃至于尘世间,他将只剩下坚守、拒绝、和缄默。 去万梅山庄的中途,西门吹雪喊陆小凤停了马车,车行已久,他需要给叶孤城再餵一次药。他把药汁强灌进去,手法和之前一样敏捷,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引起叶孤城如此强烈的反应。被失血和发热折磨得几乎没有知觉的人喷射般地呛出药汁和淤血,脸上的神情痛苦得像是吃了死人,陷在噩梦里出不来。连坐在一旁看的陆小凤都吓得从车辕上跳下来。 西门吹雪微微皱起眉头,但是身边也没有可用的僕役,还是自己帮他从嘴角和下颌揩掉了那些污迹。 然后西门吹雪看见叶孤城睁眼看着他。 ☆、六、满目霜花云弄雪1 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西门吹雪白衫的下摆和苍白的脸,连明月都失色。 睁开眼的时候,最初看到的还是西门吹雪的白衣和苍白的脸,犹如月再临。 那些被噩梦和黑暗禁锢的时间仿佛消失了。 白云城主寒星般的眼睛此刻懵懵懂懂的。 之前虽然照料了他两日,但那两日叶孤城都是几无知觉,如今四目相对,西门吹雪略觉尴尬,他起身拉开了距离。 想他心中或许有疑问,西门吹雪道:「是我。」 回答了所有问题的两个字。 杀你的人是我。 救你的人是我。 带你走的人是我。 你所想到的西门吹雪也是我。 经过紧张的两日行车,西门吹雪的唇边和下颌长出了青色的鬍渣,多了一点沧桑,平添二分暖意,看起来倒不像之前那样冰冷。 叶孤城听见这两个字,会意地笑了一笑,阖上眼。 西门吹雪心中愉悦,脸上不动声色,道:「我来驾车」 陆小凤手里提着小马鞭:「啥?」 西门吹雪轻松道:「这两日你辛苦。你坐车,我在外面透透气。」 现在陆小凤和叶孤城待在车里,陆小凤的眼睛直往上翻。 倒不是陆小凤对身边安安静静的朋友有什么不满,而是西门吹雪抱姑娘似的把人抱了两天,人一睁眼他跑出去透气了,这猴年马月才能追到手。 半途中清醒,疼痛颠簸,实在比昏迷还要难受,倚坐起来更觉晕得天旋地转,叶孤城是即便你杀了他他也耐得住不吭声的人,昏一阵醒一阵地捱着。陆小凤奔波二日,入耳只有匀称的马蹄声,他累得先睡熟了,不由得滑向一边,一头压靠着叶孤城的肩膀。叶孤城手都抬不起来,更别说推动陆小凤,此时便是不想忍着也只能忍着,一头冷汗撑住陆小凤这一靠。 西门吹雪把陆小凤叫醒换班的时候差点要跟他动起了手,最后还是忍住去配药。 陆小凤无心之失,带着睡意嘟嘟囔囔:「我都说还是我驾车……」 四人在路上行了四日才到万梅山庄。秋声已瑟瑟,山庄风物依旧宜人,只是远归的庄主看起来略带几分憔悴。人言总比车马快,庄中已得知西门吹雪决战取胜,江湖上亦传开「明月夜,紫禁巅,一剑破飞仙」的传言。西门吹一笑置之。 马车停在庄内,打发了棺材车,西门吹雪看着叶孤城,他自从醒来便不肯让人抱了,西门吹雪问道:「给你找个担架?」 叶孤城:「行。」 西门吹雪点点头。刚才也就是那么一说,万梅山庄中并无准备,他沉吟片刻,仍旧上手把人抱出来,送进寝室里,担架什么的,就当没说过。 其实没什么好避讳的,连续几日照顾一个濒死的病人,可不是裹裹伤喂喂药那么简单,该看不该看的都看光了。康復的日子还有的是,西门吹雪十分淡定。 进了万梅山庄,从无外人上门,西门吹雪从容安排,丧仪如期进行,空棺材里放了决战那天沾血的衣服,就让它自个儿入土为安,再树个墓碑陪伴着它。 叶孤城现在已经非常熟悉他在万梅山庄所住的客房,连日卧床的无事可做让他几乎快要记住墙壁四角的任何一个微小痕迹。西门吹雪给他把剑放在手边,伸手就能握住的地方。他很懂他们这种人的心思,心思若能落在剑上,便不会总觉得身在异乡。 比起白云城居所的单调枯寂,万梅山庄的布置,算得上舒适考究,还带一点雅致趣味。 如今看来西门吹雪似乎不是他想像中那样的人。 不过他也并未真正想像过西门吹雪是什么样的人。他早已成为一个自我中心的人,即使是西门吹雪,他也从未想要过花心思去知己知彼。陆小凤觉得他们像是知己,其实只不过是他凭着自己的经验去判断西门吹雪而已。
第27页 他感兴趣的只是西门吹雪的剑。想到这里,他伸手去握自己的剑。剑柄分毫不差地熨帖在手心里,熟悉得就像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不,剑是远远高于身体的,莫如说身体是剑的一部分。 当他施展剑技的时候,身心都仿佛腾空于另一个世界,剑在引导他,这具肉身只不过是剑的载体。是以旁人看来,也觉他不在红尘。 他无意于日常的趣味,也不惜身,他规律作息、不喝酒、不饮茶、不谈情、不事玩物,看起来是过分惜身,在他而言不过是为了维护剑的载体罢了。 他阖着双目,一遍遍在黑暗中回忆太和殿上他和西门吹雪剑锋在刺出之前的变化,就像弈者復盘一样,一招一式,数十数百个纤毫微末的变化都歷歷在目。从始至终,他眼中都无西门吹雪,只有西门吹雪的手和剑。 西门吹雪的剑技之高是他平生仅见,在这场不断变化的较技之中,两柄剑犹如先后追逐一般在高峰中盘旋而上,相互交错着去探取那最高处的神示与天光。 叶孤城目中无人,心中无我,他只诚于剑,只求必杀必胜。 最后一式刺出的瞬间,剑技高明如西门吹雪,或是不习剑的旁人,事实上都无区别,不论承受那一剑的人是谁,都会死。 神示乍现,他已经窥见了那道光。 可也是这个瞬间,天光之中他突然看到了西门吹雪的脸,他意识到这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西门吹雪,是他在这世间唯一可以託付的人——就在这个瞬间,他放弃了剑自然的去路,放弃了致命的杀着。 近三十年习剑,行万里路渡海,他竟会有一朝因为人,而未能诚于剑,这一念足以让他必死无疑。 他倒是从未料到门吹雪救人的本领和他杀人的技巧一样卓然。 西门吹雪推门进来,叶孤城侧脸去看他。 二人都是生性寡言,叶孤城体力衰弱,除了最初的客套感激之言,几日来也没说什么话。 西门吹雪进来之后在一旁坐了很久,仍旧是满屋寂然。 西门吹雪忽然道:「我在想我们那日对剑。」 也就这个话题对他二人既有谈资,又不至于尴尬。 叶孤城道:「想过破解之法?」 西门吹雪道:「想过。」 叶孤城道:「可有?」 西门吹雪道:「并无。」 叶孤城静默片刻道:「对你的剑,我并未想过如何破解。」 西门吹雪微露笑意,道:「没错,今日我也忽然想到,譬如一座墙倒下来,如何可破;一阵风吹进来,又如何可破。世间不可破之物甚多,如果觉得是剑招,便一定有破解之法,反倒是入了歧途。」 叶孤城的手指在剑身上慢慢摩挲。 西门吹雪又道:「若是手中无剑,无所束缚,则万物皆可为剑。」 叶孤城手指微微一顿。 西门吹雪又道:「那日之后,想必城主在剑上,也必有体会。」 叶孤城抬眼看着他:「庄主相救,是为了这一问?」 他坦然承受西门吹雪那一剑,也知晓西门吹雪知他心意,会被救醒实在意料之外,他并未问过西门吹雪为何相救,如何相救。 西门吹雪道:「我最后想过收回剑招,但还是刺了那一剑,因为那是你的愿望。至于救你,是我的愿望。」 他旋身而起,又道:「总不能只有你如愿。」 ☆、六、满目霜花云弄雪2 在叶孤城听来,西门吹雪这话有一丝喜气,也有一丝怨气。其实他自己又何尝如愿。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是诳了西门吹雪,两次。西门吹雪知道他的心,却从未拂过他的意。他对西门吹雪有几分歉意。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谈起那场决战,但西门吹雪从来没有跟他问过南王府的事,从来没有问过他逼宫的事,仿佛那场决战像他们所期待的一样,纯净得从未有过阴谋。 阴谋……他忽然想起了他的事,他允诺过的事,只有一年。 一年之后,朝廷开港,南海不寇。 短短数日,直如大梦一场。 他在这世间刀光剑影几十年,居然还做过如此不切实际的梦,竟然还用九个月的时间走到了紫禁城。 他对南海诸岛的承诺并没有变,既然还活着,接下来的三个月应当如何措手,也颇费思量,身份已是难以公开,只能被动应变。 他心里虽然这样想,嘴上却答了西门吹雪先前的那一句话:「决战之后,驭剑一事,确有心得。」 任何人与西门吹雪这样的对手交手而不死,必会有所体悟。 西门吹雪道:「期盼将来一见叶城主所悟的剑式。」 叶孤城怔然片刻,摇了摇头。 西门吹雪道:「日后也不肯切磋?」 叶孤城道:「不行。」 西门吹雪道:「为何?」 叶孤城道:「肉身虽然是负累,但若是它无法负荷,剑招也只能停在想像之中,无法使出。」 西门吹雪微微皱眉:「以后也不行?」 叶孤城失笑:「这你比我懂。」 叶孤城又补充道:「况且就算切磋,也绝无可能胜过你。」 西门吹雪刺中他的一剑穿破肋膜直入心肺,实乃致命伤,眼下虽然急救得法,但要说能让人康復如初,西门吹雪也没有把握,他以为叶孤城是因为受伤而颓丧,也无从宽慰,道:「我尽力而为。」
第28页 叶孤城道:「恰是因为西门庄主的医术。」 西门吹雪侧目,他不认为叶孤城是在责难他在医术上有所保留,好让叶孤城受制于这次伤害,剑法永不可能胜过自己,那难道是在嘲讽自己医术不精? 叶孤城缓了缓气,徐徐说道:「但凡习武之人,体质优劣、发力习惯、耐力长短,不宜让对手了解太多。西门庄主精通医术,对我已是知根知底。你我剑法相当,而我这一身,再没什么能瞒过你,今后若与你对战,再无胜算。」 西门吹雪一顿,他这话说的不错,一个人手指上的茧在何处,都能让他看出使剑的习惯,更何况如此透彻的疗伤,他无意之中已掌握了太多东西。 西门吹雪脱口道:「若你觉得不公,我亦可让你了解。」 西门吹雪本意是为了强调公平正直,所以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平平,但话一出口突然觉得哪里不妥,勐然截住话头。 叶孤城正躺着看他,神情倦怠,这让他更觉话说的不妥。 但解释只会更加奇怪,西门吹雪干脆道:「抱歉,失言了。」 他又道:「从今以后,你我只有切磋,没有再战。」 叶孤城听到那句话。他不喜多话,但也能一句话把人怼墙上,至今他口舌之争就输过皇帝平了西门吹雪,西门吹雪言辞有失,眼下这是个机会,他暗暗好笑,却没为难这位救命恩人。 第二天给叶孤城换药的时候西门吹雪发现了一件麻烦事,伤口灌脓了。多半是离开紫禁城去往客栈的路上,西门吹雪情急之下用汗津津的中衣给他胡乱包扎导致的感染,也难怪人反反覆覆发烧,伤口肿痛不消。 治自然有办法治,无非是切开排脓。伤口渐渐开始弥合,需用锐器再破开,引出脓血,刮除腐肉,盐水清洗,再敷药包扎。简单是简单,疼也是真疼,有些医家施治的时候,甚至先找几个汉子把病人摁住,再给嘴里咬上木棍。西门吹雪断然不会找人来摁着叶孤城,叶孤城也断然不会答应有人摁着他。西门吹雪想只要把他固定住不找人来帮忙也可以,所以一边说着疗法一边动手把叶孤城的手脚绑床上。刚在一条腿上绕了两圈绳子,叶孤城忍不住道:「何必如此,难不成我还打得过你?」 西门吹雪认真道:「你现在内外功力皆不能用,怕你疼。」 叶孤城道:「绳子能镇痛?万梅山庄没有麻药?」 西门吹雪道:「麻药是武林旁门左道给人下药时才用的,万梅山庄并无准备,配药一时来不及。」 叶孤城无可奈何(生无可恋)地看着房顶:「绳子就不必了,但愿西门庄主下刀够快。」 西门吹雪下刀快如闪电,就是手艺高超的大夫也比不上。但此刻他拿着薄薄的小刀在火上烤了又烤,迟迟不能下手。仍旧是心口,仍旧是那处伤,肿疡泛着青红色,竟是恶化了,几天前他刚刺入一剑,现在袒胸露怀地让他再下一次刀子,就算西门吹雪这般冷心冷面的人,心中也不免戚戚然。 本来就是一个疼,因为西门吹雪犹疑,叶孤城这慢刀子挨得相当不痛快,比太和殿上被刺中的那剑要难受得多,等西门吹雪去尽伤处脓血,用盐水沖洗微绽的嫩肉时,他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开了膛,脸上虽镇静自若,实则浑身上下绷紧如逆刮鱼鳞的鱼,冷汗把嵴心都浸透了。 剧痛之后的余韵竟然充满了欣快感,等到敷药缠布带的时候,叶孤城松松地长出了一口气。 叶孤城道:「我后悔了。」 西门吹雪把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双手环绕着给布带打结:「后悔什么?」 叶孤城道:「我当初应该先刺你。」 既然有余力开玩笑,西门吹雪也不客气,一句话戳死他:「千刀万剐可比这更疼。」 若不是西门吹雪瞒过大内侍卫带他出来,大漠神鹰屠方那句「你犯得是千刀万段、株连九族的死罪」怕是要成真。 叶孤城想笑一下又疼,压住笑意道:「庄主在家中如此风趣。」 西门吹雪在人前一派肃杀,冷若终年不化的坚冰,常人总想他家里也该是冰山雪洞,他日常也该是孤身伴剑,叶孤城从不在意他人如何,也就跟着人云亦云。如今这么一看,万梅山庄颇有雅趣,西门吹雪也能开几句玩笑,若是别人如此,他也看不上眼,可西门吹雪如此,竟让他从心里生长出些许羡慕。可他自负惯了,不肯流露羡慕之意,就不再开口。 西门吹雪竟是给他裹伤的布带在身侧打了个蝴蝶结,叶孤城低头看见直皱眉头。 真不是谁的模样都架得住「皮肤像白玉一样晶莹,头髮像乌檀木一样黑,眼睛亮得像星星,走路像神仙降临,浑身散发着令人目眩眼花的光彩」这般梦幻艷俗的描绘而不让人倒牙的,春华楼一面后陆小凤给西门吹雪如此陈述简直令他牙酸——尽管他早年见过叶孤城一面,知道这也不是妄言。 眼下叶孤城失了血色也憔悴得厉害,满额冷汗折射着光亮闪闪的,薄薄的一个人气色还不如南王府给他找来的那个形容枯藁的替身,但好看的人就算皱着眉头嘴唇紧抿一声不吭也有种病弱隐忍的招人疼。西门吹雪两手扶着他本是想把人平平放到枕上,结果双臂一拢直把人抱到怀里了。 西门吹雪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突然有此举动,只好顺着这个姿势把蝴蝶结拆了,平平地把布带的末端折进去,这样睡着才不会感到硌人。
第29页 叶孤城欲言又止,只说道:「西门庄主周到,多谢。」 西门吹雪思索片刻,似是不忍又不得不问,终于说道:「我有两个问题,你若是真想谢我,请为我解惑。」 他语调一收叶孤城就知道他要问什么,吃个甜枣给一棒槌的事情叶孤城见的多了,反诘道:「庄主也好奇御苑之中南书房之事?」 西门吹雪摇了摇头,说道:「我是想知道,你给我来信约战的时候,是否已经定下了他人替身的圈套?」 见他不答,西门吹雪又道:「你从未真正想过与我一战?」 九月十五的禁城边缘,叶孤城意在逃亡,若是自己不阻拦,说不定他也能逃得掉,是自己但求一战,强留下他。 一言难尽,叶孤城避重就轻道:「时间是你定的,我并不能预知。」 ☆、六、满目霜花云弄雪3 西门吹雪不禁问道:「若是我没有把时间延后一个月,你我八月十五在秣陵紫金山决战,是否就不会有紫禁城的事?」 叶孤城道:「若我死了,自然没有;若你死了,自然还有,只不过我需要用别的办法进皇宫。」 西门吹雪道:「那为何九月十五你却用了替身?」 叶孤城看他一眼:「西门庄主,两个问题。」 西门吹雪噎了一下,又不肯放弃,只直视着他,神情并不如何严厉,但天生冷峻,配上面色如霜,眼神如刀,丝毫不容人逃避,若不是忧他重伤,怕是连剑气也迫面而来。 叶孤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着,闭上眼自己用手指擦去额上冷汗。他既蒙西门吹雪相救又表谢意,人家问起,他总不能不理睬此间主人。除了月港是应人之事,要替人守秘之外,叶孤城自己的事没有什么可隐瞒,他睁眼道:「不管有没有圈套,我有生之年必须做的一件事就是与你一战。」 西门吹雪点点头,叶孤城没有否认圈套,也没有否认想与他一战。 叶孤城又道:「九月十五的机会,失不再来,你我约战,总还有机会,彼时彼处,二者只能择其一……」 西门吹雪道:「那件事,比剑还重要?」 叶孤城道:「剑的用途,岂止用来较技。」 西门吹雪道:「还可用来逼宫?」 叶孤城道:「我以为西门庄主杀我之时,已经懂我的意思。」 西门吹雪道:「你将性命、剑技、剑意都託付给我,我自然懂得。」 叶孤城道:「可我仍有不能託付给你的东西。」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比生命和剑还重要的,只有——西门吹雪只想了一剎那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他不认为叶孤城会有什么重要的人受到胁迫,他们都是绝不接受胁迫的人,叶孤城会去做这件事,只会因为他想要去做、他认为自己应当去做。 人都是怀抱秘密的。西门吹雪绝不会利用救命之恩来挟制他人,叶孤城说了「不能託付」,他也就不再追问。 「还有一个问题,」西门吹雪道,「天外飞仙为何会刺偏?」 「你我之间,死一个人,已经够了。」 西门吹雪当初刺那一剑干脆利落,剑伤虽重,却既无毒,也未波及太多脏腑。西门吹雪精于治疗外伤,叶孤城长年习武耐受力强,所以最初的危险度过之后,伤口里外渐渐癒合,后面倒不怎样迁延难治。叶孤城卧床期间西门吹雪怕他无聊,待他能稍稍起身,便拿了许多剑谱给他消磨时间。万梅山庄馆藏剑谱自非凡品,把人弄得是每天跃跃欲试。 一法通,万法通,何况他二人于剑术早已随心所欲,已得武功中至高无上之境界*。叶孤城解谱飞快,半月之间就都草草过了一遍。一日他问西门吹雪道,这些剑谱他大都知道出处,却也看到几本未曾见过的剑谱,招式格外精妙,不知道来自何门何派。 西门吹雪道:「那些是我从小到大,自创的剑法。」 见叶孤城惊讶,西门吹雪又道:「你看过的这些剑谱,是我自小到大,修习过的剑谱。当然,有些只是试试,没有多练。」 叶孤城疑惑道:「既然如此,西门庄主为何……」 西门吹雪道:「你还记得那日我说过,若你觉得不公,我亦可让你了解我。」 既然无故让人了解身体髮肤不妥,那便让你知根知底地了解我的剑。便是连叶孤城也不能不佩服,西门吹雪果真公平正直。 他心里佩服,嘴上说道:「那你亏了。」 西门吹雪道:「你说我二人之间,死一个就够了。如今我救得你,已是赚了。」 叶孤城从剑谱中抬起头:「若非是西门庄主的音色,我以为说话的是陆小凤。」 言下之意是嘲他轻佻,西门吹雪倒有些洋洋自得。他平常面无表情,但是人家稀罕他笑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得意的,还会故意说些「我也是人啊」之类的摆摆姿态;他平常不爱说话,但是说几句俏皮话出来逗人,惹得人张口结舌,他心里其实也是得意的。西门吹雪何等人物?他杀得人,救得人,交得朋友,经营得了铺面,有妻又将有儿,在家做得富家翁,出门俨然江湖大佬,固然他眼界极高且把剑术修行看得高于一切,但他也活灵灵一个人生在世间,又怎可能真做那孤冷枯寂的人间神明? 叶孤城被他圈在万梅山庄养伤,眨眼过了快一个月,日常坐卧走动、饮食说笑已无大碍,只要呆在庄内,不大悲大喜,不饥寒劳倦,西门吹雪也就由他去。万梅山庄生活优渥,又几乎与世隔绝,更轮不到客居于此的叶孤城饥寒劳倦、大悲大喜,生活平稳闲适,又常吃着温补的东西,他脸上渐渐看不出病容。
第30页 西门吹雪本就很少出庄,这二十余日更是日日泡在庄内,朝夕练剑,闲时读书,偶然听取管家和各地掌柜来报土地店铺的收益,其余时间都消耗在叶孤城身上,消耗在叶孤城身上的时间里又有一半时间二人都在钻研武学——将来西门吹雪的仇家跟他照面估摸着得吓一大跳。 十月初冬,天气清寒,近几日晨起时庭院里落了霜,满地白晃晃的,走在外面冻手冻脚,再起点儿小风,那风也硬得刮脸。这日凌晨叶孤城被冻醒,撑起半身隔着贝壳磨制的窗格看着窗外,天亮得晚,此时晓月残星尚在空中,万籁俱寂之中他只觉得冷,缩回床上又禁不住回想南海诸岛,越想越难以入睡,起身裹了几层衣服,推门出来。 走出几步就感受到剑气,他知是西门吹雪练剑,循声而去。 隔着梅枝,他只见西门吹雪在枯梅之后腾挪辗转的雪白身影,一条牙白髮带绕着飞舞的髮丝,刚劲充沛又飘忽不定,凛冽如天上雪,轻盈如梅间雪,冉冉剑光在枝后绽放,比残夜之中启明星的光还要灿烂。 叶孤城微一沉吟,穿梅而入。西门吹雪的一剑正疾如刚脱弦的箭矢穿枝而来,剑气携起的罡风烈不可当,两侧梅树都被那剑气压制,生生辟出一条空档。叶孤城身侧忽然失了遮挡,只能以身迎着那破风而来的剑。若是他人,偏这一剑怕是都来不及,西门吹雪收放自如,看见叶孤城的同时他手指一转,竟已收剑入鞘,仿佛那不是刚冷硬直、三尺七寸之长、七斤十三两之重的一柄剑,而是他玩于鼓掌之中的熟罗软缎一般。 并非乌鞘长剑真变成了什么软剑,只因执剑人的剑法炉火纯青,百鍊钢亦化为绕指柔。 「好剑法。」 「本就是好剑法。」 西门吹雪一手二指忽然并做剑指,一道剑气击向梅树,一声脆响击下一根梅枝来,他从中一折,将另一半抛给叶孤城。梅枝一头细一头粗,他将细的那头抛给叶孤城。 「我知你耐不住只看不练,可铁剑太重,我怕你伤身,姑且用此物替代。」 叶孤城少时为练臂力,每日单练压砖持剑有上千次,他人看起来清瘦,那双手施力时犹如鹰爪一般,顶尖高手也吃不住他的力道,不然也不会有天外飞仙雷霆一击。就算是修养一月,现在恢復了一些体力,不至于拿不动剑,不过他任性强为会让西门吹雪不快,所以乖乖接过了梅枝。 两人点头示意,同时出招。 当初在紫禁之巅,二人乃是搏命一击,所以千般万般变化,真正落到实处的,只有最后一击,决胜负,亦决生死。此时是切磋,所以招式虽有变化,却招招递到实处,就为了激发应对破解之法。叶孤城不能用内力,西门吹雪亦不用内力,只使剑招和五分气力。 西门吹雪身法招式一变再变,天上地下,他从任何角度皆可出招,全无内力的梅枝在他手中,似剑非剑,正是顶级高手摘花飞叶也能伤人的绝高手法。 叶孤城通过剑谱,已将西门吹雪从小到大修习的剑法,成竹在胸,但是实战之中变幻莫测,他也不会只用谱上的剑式应对西门吹雪。梅枝干脆,经不起剑气摧折,叶孤城的梅枝更细,西门吹雪劲力比他充足,叶孤城接招之时还刻意卸了力,保梅枝不断。 刚柔动静,虚实繁简,似拙实巧,似退又进,攻守间四五十招已过。 两人都是心无挂碍,无嗔无怨也无杀心,技巧反倒发挥到十成,剑法之流畅自如、进退有度,便是九月十五那月圆之夜也不能相比。 叶孤城方在想着出招,忽然发现西门吹雪递来的招数有异,他不假思索,顺势而为,两根梅枝递在一处,竟不是对敌,而是合力。 西门吹雪知他会意,又上前递上一招,此招不但成为他的助力,竟还为他护住身侧,若是此时二人一起对敌,叶孤城便无需回剑护身了。他心领神会,立刻为西门吹雪身后空档补上一剑。西门吹雪知他的身,便知他现在力弱在何处;他知西门吹雪的剑,便知西门吹雪的剑从何而来、向何而去。他们这般心意相通、意念相合,明明是第一次双剑合击,却心随意转、剑随心至,出击如流云追月,护身如迴风吹雪,仿佛修习了一生一世似的。 直到天渐渐泛亮,西门吹雪才顾念着叶孤城,先收了招式。 叶孤城微微带一点喘,不过神情很畅快,显然也是一扫多日不能用剑的压抑。 西门吹雪道:「我的剑法一贯没有名字,叶城主的剑法名字好听,你给这双人剑法起个名字?」 叶孤城看着梅枝道:「既然是以万梅山庄之梅习得的剑法,还是庄主命名罢。」 「此剑法如流云追月,迴风吹雪,叫云雪则太俗——」西门吹雪看看清霜满地,寒梅枯枝,又看看白日初现,云影如霞,道:「不如叫做——风月。」 叶孤城手里梅枝一抖,差点给自己手心扎个刺。 ☆、七、繁霜杀桃李1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执剑人》的时间进入决战后一个月之后,也就是说和此文的兄弟篇《卷刃》开始的时间点对接上了,如果本文详细写万梅山庄受害和城主旧伤復发,会和《卷刃》重复,显得繁冗。所以和《卷刃》的情节重合的地方我会略写,《卷刃》不太长看起来也轻松,有兴趣的筒子可以去找那篇了解一下。两个文说的是同一个故事,只不过《执剑人》是城主的角度,有前因后果,《卷刃》只有在万梅山庄一件事。
第31页 叶孤城看着西门吹雪把方才练剑的两根梅枝都收起来。 他不问西门吹雪为何要收藏两截枯枝,毕竟一草一木都是万梅山庄自己的东西,他无从置喙。 叶孤城看了一眼右手心,还真扎了一根木刺,木刺很小,已经窜到表皮下,不怎样疼,但也一时弄不出来。这什么伤害都算不上,他低头拨了两下就垂下手,随它去。 西门吹雪起身去针包拈了银针:「手给我。」 西门吹雪突然说话令他微微吃惊,被疗伤的一月之间他对西门吹雪言听计从,一时之间竟是听话地伸出了两只手。 西门吹雪心中暗暗好笑,左手去握他扎刺的右手。 叶孤城忽然知道西门吹雪在说什么,他想放下手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他只好说:「木刺而已,不必在意。」 西门吹雪握住他右手,把手心翻过来,针尖只稍一用力,「啵」的一声小小的木刺就从掌心的皮肤中跳了出来。 西门吹雪亦道:「取木刺而已,不必在意。」 在西门吹雪收起银针的空档,叶孤城道:「西门吹雪——」 难得被直唿名字,西门吹雪反应很快:「嗯?」 叶孤城道:「我将性命託付给你,西门庄主恩同再造,此恩没齿不忘。」 感谢的话而已说的太多,西门吹雪道:「忘与不忘,皆是虚妄,你太过在意,反倒失了风度。」 叶孤城却不在意他的指摘,道:「我能报答你的,只有命和剑。」 「命我已託付给你,」他寒星般的双眼看着西门吹雪的眼睛,「余下的,只有剑。」 这话听起来是感恩不尽,实则几乎是在告诫西门吹雪不要有非分之想。 叶孤城比他年长不少,又受他的恩,说到实处未免显得不识好歹且自作多情,所以说话也只能点到为止。西门吹雪并不愚蠢,话外音自然听得出来。 与其说西门吹雪冰冷无情,莫如说他的感情洒脱自然。动身之前去秦楼楚馆找三四个少女来侍候,他为武林正义而杀人的心依旧虔诚;他杀了独孤一鹤,但是孙秀青爱他,他便给她一个结果;他真心把陆小凤这样的浪子当做朋友,不论表现出如何冷淡,终究还是会帮朋友的忙。 西门吹雪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对谁生了情,他会让它自然生长,不欺瞒、不遮掩。上苍若是决定了剑神必须歷劫,情劫也罢,天劫也罢,他都迎身而上。 但叶孤城不一样,他过早地隔绝了尘世的趣味,只留下本能的拒绝和固执的坚守。 高处不胜寒,似是他们共同的体会。 可是剑神一开始便站在云端,而叶孤城,只有弃绝尘世才能走上云端。 陆小凤帮西门吹雪把叶孤城带回万梅山庄后便告辞,时隔一月之后他第一次返回。西门吹雪不热情地招待了他。陆小凤也跟叶孤城见了礼,叶孤城陪着他们吃饭,看着陆小凤喝酒。 二位剑客显然都不太热情。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西门吹雪为人冷峭不提,叶孤城不喝酒也不喜欢陪人喝酒,搁在过去他留在席上那就是天大的面子了,陆小凤也知道,不过为了活跃气氛,他笑道:「现在在叶城主眼里,我不会已经变成朝廷鹰犬了吧?」 叶孤城反唇相讥:「在陆大侠眼里,我不也是朝廷钦犯?」 陆小凤闷了一杯酒,这是没办法的事,朝廷的压力在,叶孤城的身份不能为人所知,藏身之处也不能为人所知,他不能不在意这个问题。 叶孤城道:「鹰犬也有鹰犬的用处,若无鹰犬,世间岂不会狐兔横行?」 这是明褒实贬了,陆小凤垂下四条眉毛:「九月十四城主还对我说只有我一个朋友……」 叶孤城道:「今天我也是同样说法。」 陆小凤道:「真的?」 叶孤城道:「我说过,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朋友。今后我还是同样说法。」 陆小凤展颜道:「我实在不想看到朋友出事,我曾后悔没能阻止你们决战,不过现在看起来你们都还不错,我也就松了一口气。」 叶孤城忽然道:「听闻今上亦成为陆大侠的朋友。」 陆小凤看了一眼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示意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若说是决战之前,叶孤城待陆小凤像朋友,待西门吹雪像敌人,这一个月以后,叶孤城待西门吹雪像恩人,待陆小凤却像是损友了。 陆小凤尴尬道:「那是陛下一定要我进宫,其实我并不喜朝廷插手江湖事,我也不喜江湖插手朝廷事。」 后一句如有所指,叶孤城充耳不闻。 陆小凤又道:「不过,陛下人是不坏的。」 叶孤城嘆一口气,他对皇帝个人的印象也不坏,然而人之好坏与皇权行使的合理与否并非一码事。此时若是争论朝廷善恶的话题那便没完没了,他缄口不言。 不谈朝廷的话,这顿饭还算是尽欢而散。 陆小凤的到来总伴随着麻烦事,西门吹雪很快应约出庄杀人。 出来办事,西门吹雪借道去看望了孙秀青。 他们四月相识,当月便已成婚,至今不过短短数月,寥寥数面,若说彼此的了解有多透彻,实在是谈不上。不过这世上多少男女因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一起,婚前连一面都没有见过的也不在少数,江湖儿女,能够追逐自己所爱,自愿嫁娶,已可说是幸事。
第32页 西门吹雪七月发现孙秀青有孕,故此将八月十五与叶孤城的决战推迟一月,将孙秀青的居所另行安排,以防万梅山庄目标太大,招惹仇敌。现在胎儿尚小,孙秀青的孕相不显。虽然孕相不显,却是不能动武,所以西门吹雪遣了许多人周到保护、贴身照应。 孙秀青如今的生活,自然远胜昔日走江湖的时候;受到的尊重,也远胜过独孤一鹤对待弟子;若说西门吹雪有什么不好,便是他的心,不在她身上。不过但凡有些身份的家主,也并非一心扑在妻子身上,许多老爷连孩子都不曾抱一抱,也照样在家中颐指气使。西门吹雪婚后便不再去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他痴心向剑,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身为江湖人,不被妻儿束缚,重然诺,轻生死,也是本分。孙秀青是峨眉弟子,深谙江湖道理,当初何尝不是爱他这样,求得西门夫人这个结果,也算求仁得仁,求义得义。 道理虽是如此,可人总是还想求更多。 西门吹雪并非不通人情,他多留了一日。 正因为这多待的一日,西门吹雪在孙秀青的居所收到了万梅山庄的飞鸽传书,有人在山庄杀人纵火。 ☆、七、繁霜杀桃李2 也是巧了,若不是西门吹雪打定主意先去看望夫人并且跟管家说了行程,而是满江湖在追杀江湖败类,那信鸽还不知道到哪去找他。万梅山庄产业多,夫人的居所虽然不在本宅,好歹也是个固定的地点,鸽子两头飞惯了的,径直来送信。 西门吹雪从鸽子腿上摘了小筒,展开心里一惊,极快地看了,一张苍白面孔依旧骤然临之而不惊,无端加之而不怒。 孙秀青心思细腻,他的一举一动,眉高眼低,无不注意,虽然他脸上纹风不动,心中总有波澜,遂问他庄里出了什么事。 成了亲,万梅山庄便也是西门夫人的家,哪有家里失火死人不让主母知道的,西门吹雪把信中内容如实相告——只瞒了他这一个月在庄中收留照料叶孤城的事儿,信上自然也没写。 关于叶孤城,孙秀青的认知和江湖上的人大都一样,名动天下的白云城主、西门吹雪唯一匹敌的对手、决战紫禁之巅的输家、尸身被西门吹雪带回万梅山庄安葬。作为武林中人,她尊重武林知名的高人;作为西门吹雪的妻子,她也尊重西门吹雪欣赏的人。 她一生中最忧心的事,是担心西门吹雪会在决战中死在叶孤城手上,所以她为西门吹雪的胜出表现出毫不遮掩的骄傲,又在听说决战的惊险之后,心中生出隐隐的窃喜。 一个优秀到值得尊敬又因为已经死亡而威胁不再的对手是最好的对手,所以她对未曾谋面就殒命的叶孤城印象很好,而且惋惜。在与丈夫的书信往来中,甚至嘱咐西门吹雪一定要给对方一个体面的丧仪。 九月十五决战之前,西门吹雪曾经问过陆小凤,我是不是你的朋友?陆小凤说是。 西门吹雪又问陆小凤,我的女人,是不是你的朋友?陆小凤说,自然也是。 于是西门吹雪说,如果我死了,请你照顾我的女人。 他们就是这样的一群好朋友,可以託付自己的性命,也可以託付重要的人。 反过来说,西门吹雪的好朋友,也是孙秀青心里的好朋友,她相信他们,同他们自然而无邪地往来,他们都毫不介意男女大防。 这便是江湖人,江湖朋友,交心过命,死生以之。 但是西门吹雪不能告诉他的妻子,叶孤城还活在万梅山庄。 若是更早的时候,他邀叶孤城来到万梅山庄,那么白云城主无疑和陆小凤一样,是可以光明正大地介绍给家人的剑术知己。但叶孤城现在已是钦犯,多一个人知道,知情人和叶孤城都多一分风险。况且孙秀青已有身孕,情绪不稳,若是知道自家窝藏钦犯,日夜要替西门吹雪和自家忧心,又出于江湖道义不能去告发,岂不成了一种折磨。 西门吹雪万万不能如此,只能瞒着妻子,一切风险自己担。 所以当孙秀青忧心忡忡地要求同回万梅山庄看看情况的时候,西门吹雪一口拒绝了。 「现在天气寒冷,万梅山庄主宅过了火无法居住,你有了身子,跟我回去生活反而不便。若是歹人去而復返,万一用阴险手段伤了你,我如何对得起你?」 孙秀青是爽快人,人虽执着却不任性,权衡之下,只能劝西门吹雪和陆小凤赶紧回庄。 西门吹雪解决了要追杀之人,才全速返回万梅山庄。 回庄之后西门吹雪从管家嘴里了解了详情。原是围攻的兇徒早有准备,他们先有人乘夜纵火併在火中投入毒丸,毒倒第一波守夜救火的庄客之后,再有人躲在暗处使用火器暗器攻击出来应急的庄客,等万梅山庄乱了,最后都冲出来砍杀庄中余人。这群人有备而来,身上带着护具、兇器、火种和毒丸,本意就是要杀人放火大闹一场。 算盘打得不错,可惜叶孤城正在万梅山庄,武功之外,他恰是一个熟识火器的人1,对付火器暗器很有一套,一出手便废了暗处一串杀手。入侵者的计划进行到第二步的时候就开始崩盘,到了第三步已经溃不成军。且万梅山庄管家指挥得力,庄客卖命,驱敌救火一气呵成,众歹徒只得带伤逃走。庄客为了救人救火,只好穷寇莫追。最后山庄死三人,伤十七人,捉了十来个被废了功夫的黑衣人。乘火投毒和暗处放冷枪实在卑鄙,三名死者都是因此受害。
第33页 至于叶孤城,居然在追击杀手的时候遇到两名南海故人,虽然白巾覆面,还是被认出,不得不催发内力击杀一人,另一飞鱼岛出身的年轻人对他好一番花言巧语。他踏上这身败名裂的荆棘路,不过是为了拯救故乡,南海诸岛在他心中的地位非比寻常,人遇事关心则乱,在他心神动摇之时,那年轻人却在他身前天女散花般击出大把暗器。叶孤城将剑舞至极快方才挡下全部暗器,年轻人已飞身逃去,他心中生疑,想用天外飞仙击杀此人,却终于导致旧伤復发。 那伤本来勉勉强强算是有点儿痊癒的意思,结果经此一夜巷战,西门吹雪在他身上的一月调养之功,毁于一旦。西门吹雪回来不敢下重手,用内力催了三刻钟,才让他吐尽淤血,行针刺穴之后又下了一副重用人参附子的汤药回阳救逆,总算让人平安睡了。 为了给他宽心,西门吹雪当面儿安抚他,休养几日,定有起色,背过身去唉声嘆气了好几声。当初本就是命悬一线的重伤,伤势最忌反覆,多少有些棘手,陆小凤只会敲边鼓,压力全堆在西门吹雪身上。 叶孤城作为当事人,倒是像刚被带来万梅山庄一样遵医嘱,睡眠充足,按时服药,饮食有节,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没几天还真让他恢復了个七七八八。 这样不给大夫砸招牌,还给大夫长脸面的患者可遇不可求,西门吹雪表示我心甚慰。 这都是两人的表面功夫,夜深人静之时,二人各有各的忧虑。 天外飞仙被迫为众人所见,叶孤城的身份就会遭到怀疑,由此在江湖乃至朝廷中引起的麻烦绝不会少。这怨不得叶孤城,他绝不会躺平了让别人保护,也绝不会吃了亏忍得住不出手,西门吹雪只是自责自己为何偏偏在那时出庄,而万梅山庄的安保又上不得台面,以至于需要在此养伤的人看家护院。自责之余,西门吹雪也在思忖:那些被活捉的杀手都承认是九月十五押宝输红了眼的豪门赌徒和帮凶,串通好来万梅山庄报復,但为何其中会混有南海来人? 叶孤城心中有如明镜,他自然知道——月港二十四将的意见并不统一,南海诸岛未必不牵扯其中,有人会等他一年,也有人必欲杀他而后快——说不定和唐天容一样是想在紫禁城动手偷袭的,只是拿不到缎带而作罢。他们本就怀疑西门吹雪带走叶孤城有诈,又不敢轻易挑衅万梅山庄,只能勾结这些赌徒,趁西门吹雪不在时混入,一探究竟,还真叫他们碰个正着。自己身份暴露,对方又藏有杀机,若此人逃出生天在江湖上散播流言,更是连西门吹雪都害了,叶孤城打定主意不能留他性命,冒着激发伤势的危险也要动杀手,只可惜功亏一篑。 ☆、七、繁霜杀桃李3 万梅山庄仅地产一项,富贵已不在江南花家之下,主宅遭到火焚和袭击,西门吹雪立刻让人安顿了新的住处,并且立刻带人搬离主宅。狡兔三窟,西门吹雪可不止三窟。 等到叶孤城诈死欺君且藏身万梅山庄的流言在朝野愈演愈烈,乃至于大内第一高手潇湘剑客魏子云都找到陆小凤门上的时候,连陆小凤都佩服西门吹雪当机立断和先见之明。 万梅山庄一直留着叶孤城有墓碑但没名字的坟冢,用于应付这一天。陆小凤带着魏子云看了一圈,万梅山庄花木葱茏,就算冬天也是个漂亮地方,被火烧损之后看去实在悽惨,配着孤寂无名的坟茔更加悽惨,那武林中极负盛名的人上之人不过如此下场,同为武林出身的魏子云顿生兔死狐悲之感。陆小凤一通卖惨,潇湘剑客原先上门问罪的劲头先就少了三分;再者陆小凤自己也能使一套几可乱真的天外飞仙,又花言巧语把传播流言的罪名扣到了入侵万梅山庄的歹徒头上,魏子云更觉得只要自己能交差,哪还能为难陆小凤呢? 要是有谁欺君,那肯定不是陆小凤而是夤夜入人家作案的坏人啊。皇上的性命都是陆小凤救的,难道陆小凤还会欺君不成? 陆小凤成功把魏子云忽悠走,紧绷的神经一放松,便忍不住要逛吃逛吃一番。他找了一个客人挺多的熟肉店,买了一包猪头肉夹烧饼,才慢悠悠地去找西门吹雪的新宅。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陆小凤没留意有人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跟上了脚步。 那是魏子云的同事,大内四大高手中排行老二的大漠神鹰屠方。 朝中的人办事,有一套「双保险」。 屠方根本不信任陆小凤,他遥遥记下陆小凤走进的宅院,为了防止附近的人生疑,传达给宅中人,很快就离开了。 次日大雪,六出纷飞,四野俱白。 屠方刻意趁着魏子云尚未起身的凌晨就赶到前一日盯好的地方去守株待兔,他立功心切,对叶孤城也有些口舌上的私怨,他甚至没仔细想想假如他推测不错的话,那么他将遇到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两个人——叶孤城伤成什么样他根本没把握,也许他不但无法下手,被发现之后还很可能会被杀人灭口,而他一个回合也扛不下来。 所以屠方不敢大张旗鼓地开进,只是悄悄去碰碰运气。他本打算只是观望、打听一下,如果确实发现了叶孤城的踪迹,他就可以跳过他那渎职的上司,直接给朝廷打小报告。 屠方的运气实在太好,而叶孤城的运气又实在太差。 叶孤城很少来中原,难得遇到大雪,一早就耐不住要出来看,被屠方截个正着,逃走那是万万不能的,只会欲盖弥彰,最好的打算是装不认识,最坏的打算是拼命一战。
第34页 伤势復发过去才七日,叶孤城实是不想动武,仗着出门时脸上蒙了南王府带出来的□□,带着西门吹雪给他另外配的剑,操一口晋北方言和屠方虚与委蛇,屠方真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叶孤城这么一个精明人,脸不是自己的脸,剑不是自己的剑,口音不是自己的口音,冬天穿个大兜帽体型也看不出来,屠方就算怀疑,总不能在大街上砍路人不是? 事情本来按照叶孤城最好的打算在发展,可这大内的人跋扈惯了,真在大街上砍路人。 人家屠方砍的还真不是路人:哪那么多路人随身背着三尺长剑?哪那么多路人不怕丧气穿得浑身一套白?哪儿来的路人一上来就寻大漠神鹰一个破绽?哪来的晋北人头上顶个南珠乌檀木? 所以说叶孤城从前还是在江湖上当惯了名剑客,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易容藏身之类的事儿他哪儿做得来啊,要让善于易容的司空摘星评价,他这伪装也就差脑门上写着白云城主了——说不定他真这么写上反而没人信。 骗不过去就只能接招,叶孤城现在的伤情也藏不住,行动气喘,稍一腾挪便心跳如鼓,没交手屠方已看出他气力不济,交手一合更看出他心力皆不支,这种事要按照武林规矩办,屠方就不该再出手,吹出花来也是胜之不武。然而屠方觉得自己是禁卫捉拿钦犯,心里又对叶孤城有些怨怼,恨不得立时将人拿下,出手毫不留情,换了忠厚君子魏子云万不会如此。 虽说一力降十会,但也说一胆二力三功夫,叶孤城对剑招的应对远在对手之上,又惯常置生死于度外,可以勉强一补气力不足。他拼着身受一剑,制住屠方剑招,反刺他咽喉,虽伤得很浅,却藉机夺下了大漠神鹰的剑,当下击断为数截,四散抛落。 屠方一人空手对峙虽然负伤却依旧持剑的叶孤城,短时间内武力优势不再,时间拖长了又怕路人看见,更怕西门吹雪现身——倘若西门吹雪来此,到时他将欲全身以退而不得。 屠方权衡一阵,只好转身离去。 为防屠方去而復返,叶孤城待他走远,持剑撑了一阵才转身返回住处。 屠方刺他那一剑,他已避开当中心肺和右侧肝胆等要害,只让剑刃从左肋下穿入,因他用衣袖和左臂滞住剑势,不至于刺穿,但他体质单薄,怕也已伤了脾胃等脏腑。因要对敌,他自己当下就将剑拔出,无暇止血,又只顾发力击断屠方的剑,再撑持这一阵,伤处更是血流不止,前身的白衣白裤自肋下已向下染红小半,雪地里喷溅了好几处血点、积了一处血洼。 白底见红,更觉红惨惨的刺眼。 宅院近在咫尺,不过一剑外伤,搁在两个月之前就算真伤了,也早就提轻功回去了。眼下只觉两腿灌铅一样重,他方才全神贯注盯着屠方尚可支撑,转身眼前茫茫一片混沌,踏出的一步刚一落地,浑身都像这雪地一样松软塌陷下去。积雪松软,他一头栽倒在雪中幸未撞伤,只是交手中那件兜帽被搅碎,此刻白衣单薄,挡不住周身积雪湿寒。 严寒中大量失血,弄不好真会送了性命,他顾不上冷,咬牙挣出力气,先用左手摸索着解衣寻伤口止血,拼上面子不要了,这点路爬也爬得回去。 然而手指颤抖乏力,他摸索了半天也只是将湿漉漉的衣襟拉开,结果衣服敞着,想要点穴却是浑身有若铅铸,再拔不出一丝力气。 周身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寒冷同样难耐的疼痛、心肺间的窒息感和失血的脱力感,每一种都像长在血肉里杂乱又尖锐的荆棘一般令人难耐,吸一口气便像吞刀饮雪。可他不敢失去知觉,雪地里失去知觉,多半就交代在这里了。虽然活着或者死去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但这条命可以算是西门吹雪的,若是死得这样轻率可是对不住西门庄主了。 呢个死人头阖家铲……什么大漠神鹰,当初有办法的时候就该戳他屠方十七八个血窟窿…… 宅院距此不过十几丈地,此刻却成生与死一般遥远的距离。 咫尺如千里,瞬间如年。簌簌落下的雪花,落在他的眼睫、鼻尖、嘴唇、鬍鬚上都不再融化,被他的唿吸濡湿便贴在那儿,眼前的天地被雪花层层遮蔽,他鬚眉皆白的样子,倒是有些滑稽。 四周死一般静,叶孤城连神智都快要消失了,忽然感到有什么震动了蓬松的雪地,那些层层堆积的、冰冷静止的雪花仿佛被勐兽闯入的羊群一样骚乱起来。 他接着感到一个阴影遮在他面前,有手指拂去他脸上身上的雪花。他看不到是谁,耳边的声音也只是不成字句的模煳乱响,他在心里发出一声苦笑: 这该死的,雪。 ☆、八、将子无死,尚復能来1 新宅的几名僕役正忙着在院中冒雪清出通往主宅的路,忽然看到他们西门庄主抱着白绒绒一个人从外头进来,只点地一次,一阵风地穿过院子进了主宅,脚步轻疾如烈风颳过雪地,带起浅浅一层雪沫。还离着几尺远西门吹雪就暗自运功,主宅和卧室的两道门扇犹如感应一般连续为他打开。 和管家擦肩而过的瞬间,西门吹雪向他说了两个侍童的名字。 管家心领神会,急忙去叫人待命。 西门吹雪把叶孤城裹着白狐裘一起放在架子床里,松解的狐裘露出白绸内里,沾在上面的血红冰渣在室温中渐渐融化,几小块血迹污了上去。叶孤城身上已经血污成一团,西门吹雪剥开被糨住的上衣循着破洞看到被细剑刺入又拔出留下的伤口。屋里光线暗,他脸上身上的皮肤像落了霜的石头一样灰白,左边肋下和侧腹上覆着一层半干的血膜,伤口绽开挺深,像是睁着血红的眼睛,许是血已流了太久,竟不再流血。
第35页 这时管家和侍童都已经赶到,管家站在门口问:「庄主?」 昨晚两人还惬意交谈,今天一早这简直是飞来横祸,西门吹雪平平气,道:「我只说一遍,你们三人分头按顺序去办。」 药箱、布带、手巾、一盆温水、一桶温水、一壶热水、独参汤、蟾酥酒。 管家有经验:「庄主,炖汤来不及吧?」 西门吹雪稍作沉吟:「先用五钱切片泡滚水,其余的另炖。」 室内无人,西门吹雪躺下与叶孤城相对,解开自己的衣襟,把人拢过来,把他两只手牵过来,一只贴在自己怀里,一只夹在自己腋下。那手又冷又硬,西门吹雪忍不住被激得一激灵,起了一阵粟粒。 叶孤城虽是虚脱无力,却并未陷入昏迷,他触到是西门吹雪胸腹,挣了几下,西门吹雪按住他:「别动。」 西门吹雪冷声道:「你没在塞北的冬天冻伤过,要是不用体温暖过来,手指头就烂了,就得砍掉。」 还真不动弹了。 剑客的手总是珍贵的,这一双更是无双妙手。西门吹雪想起刚在雪地里找到人的时候,叶孤城虽已冻僵,右手还紧握住剑,剑柄在手心里浇铸一般死紧,他怕掰伤他手指,只好点了穴才取下剑。 前四样东西很快送进来。 西门吹雪起身先给他处理伤口和周围的血迹,洗了一盆血水,再敷上三七血竭的伤药,裹好布带。 后四样东西也送了进来。 他本想将他伤口以下泡在温水桶中,再随着冻僵恢復慢慢加热水,可叶孤城浑身没劲儿不断寒战,西门吹雪抱持着他,看他挣扎着立着实在难受,又怕不小心让伤口沾水,最后还是擦干了,给他换上寝衣找条大被捂在一起暖着,西门吹雪到后来都不知道这是救人必须还是他想要如此,只知道自己捂出了一身汗。 这时独参汤也不烫了,虽然浸泡的比炖的药劲儿要小,灌下去也还能救急。 最后给冻得最厉害的双手和耳朵涂上蟾酥酒,双手用布带裹成两只白手套。 人虽是醒着,却无力说话也几乎无力听话,缓到正午才算是回苏。 加了黄芪当归红枣一起炖的独参汤早就晾温乎了,有点枣味儿还挺好喝,西门吹雪让侍童帮着餵服,他只会撬开牙关捏开下巴灌,人已经回苏,这样粗犷大不合适。 西门吹雪站在一旁道:「你遇到了谁?」 见他不答,西门吹雪又道:「刺伤你的是剑,但不应该是魏子云。他既然已答应陆小凤,潇湘剑客不是那种人。」 「不是他。」 「还是南海的人?」 叶孤城答得极快:「不是。」 「你不认识?」 叶孤城垂目道:「我以后自会处理。」 叶孤城脸上好容易才有点人色,西门吹雪不再追问,他遣人在雪地里血迹附近搜寻,僕役带回了被雪埋过的几节断剑和白兜帽的碎片。西门吹雪看见剑尖上残存的一点血痕,知道伤人的是这把剑。他把断剑拼接起来,剑鞘被剑的主人带走了,只看剑身,难以判断它在不出鞘时是何模样。西门吹雪只觉得剑柄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一瞥而过。 西门吹雪情急之下把人送到自己寝室,后来也不好把人挪去客房,只好自己去了客房,留下侍童照应。塞北寒冷干燥,还是管家考虑周到,让侍童在寝室里放了炭盆又放了水盆,温湿度都高一些。 叶孤城夜里开始发烧,后半夜咳嗽愈演愈烈,他烧的头重脚轻,挣了几次都挣不起身拉不住值夜的侍童,大概是西门吹雪叮嘱过什么「唯你是问」之类的话,那孩子愣是去敲了他们庄主的房门。 单衣倒在雪地里许久,受寒外感本在意料之中,发烧也是常事,但是旧创未愈,新伤又重,此时外感无异于雪上加霜。肺叶本有旧创,肋下伤口又深,咳嗽一震便疼痛不已,那些汤药成药的镇咳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就是普通孩子的外感,也要十天半月才能见效,此时喝来不过润润喉罢了,根本止不住,直咳了半宿,加上生扛的前半夜,等于通宵不能安枕。后来已经不是人在咳嗽,而是咳嗽像一条不肯止歇的鞭子,驱赶着已经没有力气的人断断续续地震动。熬到天蒙蒙亮,整个人精疲力竭的样子,西门吹雪看来简直触目惊心。 冻伤的手指很快就拆了白布,没留下一点儿肿疮。除此之外,情况非常坏,接下来的几天,反覆发热,一天总有半日的时间在咳。西门吹雪在的时候,叶孤城只是默默地歇着不说话也不要求什么;有时候西门吹雪出去之后无声地返回,会看见他攥着被单或者衣袖,弓着身子挣扎,他难受得觉察不到有人进来。西门吹雪知道他实在难受,他光是看着都替他难受,人太虚弱,几日过去伤口都不见癒合,每天解开药布都见一层湿粘的新鲜血迹。西门吹雪一开始以为是剑上淬了毒,以至于伤口总是长不住,后来确认没有毒,伤口却还是长不住。 西门吹雪有时候给他度一点真气。但是真气这种东西,打人百试百灵,防身刀枪不入,治疗脉络不通、气滞血瘀也算不错,治疗实质性损害却是没辙,就像人要是被砍了一条胳膊,输再多真气也长不出胳膊来。 西门吹雪熟练使用止血补气的方子,不过中药汤剂见效本来就慢,温补的方子培本固原就更慢。如果说第一次刺伤他的时候,像是给一座房子打破一扇窗,补补还暖和的话,这次简直就是把原本的破房子房顶掀了,补都不知道从哪里补。
第36页 西门吹雪听说过西洋或者西域进来的乌香,有镇痛止咳安神的奇效,因禁海禁商的缘故,贵重无比,价值相当于等重的黄金,还有价无市,只有帝后每年有那么一二百斤,武林人当做稀罕物。不过也有人说乌香药效虽急,亦杀人如剑,这种东西西门吹雪终究是不敢深信。 ☆、八、将子无死,尚復能来2 那天早上屠方回到客栈与魏子云会合,魏子云虽然刚刚起来不久,带着三分倦意,却一眼就看见他腰里悬着一把空空的剑鞘,心中生疑,抬头一看屠方脖子上衣领虽然竖得很高,仍然露出一线包裹的白布,像是受了伤。 他们同事多年,同为大内四大高手,屠方的武功在宫里仅次于他一人,更兼刀剑双修,走到江湖上也拿得出手,不逊名家。如今看来这位兄弟不但叫人夺了剑,还叫人差点割了喉,想必是遇到了硬茬子。可屠方背着他又能去惹谁呢,惹着了还不敢对他这个大哥说——魏子云结合他们此次的来意,立时想到了西门吹雪和陆小凤——又立刻排除了西门吹雪。如果遇到的是西门吹雪,他不出手则罢,既然已经出手夺剑伤人,屠方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可能。那么就是陆小凤了。 夺走屠方的剑戏弄他,又出手浅浅伤他一记,却不真的重伤他,更不会杀他,这是陆小凤能干出来的事。 魏子云道:「你背着我去找过陆小凤?」 屠方确实跟踪了陆小凤,他点头道:「是。」 魏子云觉得自己想的果然不错,道:「陆大侠对皇上、对我们兄弟四人都有恩,你为何对他出手?」 他指一指屠方空空的剑鞘:「明知武功远不及他,被人夺了剑,人家能杀你而不杀,我们现在不全是武林中人,你现在丢的是朝廷的面子。」 屠方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处,道:「我跟踪了陆小凤,但这不是陆小凤干的,我也不会向陆小凤出手,这点江湖道义我还懂。」 魏子云诧异道:「难道是西门吹雪?还是你遇到了别的仇家?」毕竟是同事,他没好意思问如果是这种情况,你被夺了剑又如何能活着回来? 屠方微微冷笑:「说来大哥可能不信,是叶孤城。」 魏子云一惊,噌地站了起来,脑子一时之间闪过无数种推断,心思一乱,结果把之前忍住的那句话问了出来:「那你被夺了剑如何能活着回来?」 话一出口魏子云觉着不妥,解释道:「我不是说你武功不济,只是……」 越抹越黑,好在屠方对魏子云真心服气不计较,道:「小弟是武功不济,不过叶孤城也好不到哪里去。」 魏子云一听这话,反倒释然,笑道:「你立功心切,认错人了吧。」 屠方道:「虽然他不以真面目示人,但我知道是叶孤城无疑。至于武功,西门吹雪刺他那一剑,我们兄弟都看到了,一二月之间,想必不能痊癒,所以气力十分不济。若非大意失手,我本可以将他拿下,那样我兄弟二人将他带回京师,也好给上头一个交代。」 魏子云嘆道:「向重伤之人出手,不合武人道义,本不应为,不过你只是想拿下他,也就罢了。既然如此,你为何无功而返?」 屠方皱眉道:「我跟踪陆小凤时,看到陆小凤出入那宅院。既然叶孤城是西门吹雪从皇城带走的,万梅山庄又有他的坟,而他果真还活着,那么西门吹雪必然是他的同党,陆小凤也逃不了干系,我当然不敢在那地方久留。」 魏子云摇摇头:「陆小凤此人,我了解他,九月十四他还在调查泥人张的死因,九月十五在紫禁城他也是最后时刻才发现叶孤城的阴谋,若说陆小凤是南王谋反的同党,万无可能。至于西门吹雪,他如果是同党,那日的决战就全是假象,可如果决战全是假象,他就不会在叶孤城事败之后,冒着与三千铁甲对峙的风险坚持决战,要知道那时他随时可能被当场格杀。」 屠方道:「这才证明他们是同党啊!大哥你忘了西门吹雪当时说什么『与叶孤城双剑联手』,若非同党,岂会冒死相救?他嘴上说是为了决战,结果人竟然被他活着带走了,当时如果没有他坚持决战,叶孤城决计不可能在三千禁卫的包围之中活下来。」 魏子云笑了笑道:「若非陆大侠带我们去南书房,叶孤城早已经得手;陆大侠阻止他之后,我们追出来已经晚了,若不是西门吹雪拦住,我们并不能追及叶孤城。只此两点来看,你说陆小凤和西门吹雪是叶孤城同党,已经有失偏颇。」 屠方道:「可是现在钦犯还活着。」 魏子云道:「陆小凤办事全出于江湖道义,揭穿反贼的阴谋救皇上,是为了朝局稳定;他不忍陷叶孤城于死地,是为了朋友之义。西门吹雪是陆小凤的朋友,虽然不理会朝中事,江湖道义方面,想法想必是相同的。」 魏子云本就是忠义君子,又跟陆小凤交情匪浅,他一心一意钦佩陆小凤,屠方心中有微词,对他上司道:「可王法重于泰山。王法当然在江湖朋友义气之上。」 魏子云点点头,忽然问道:「你为叶孤城所伤,你可伤了他?」 屠方道:「我当然也刺了他一剑,若不是他使诈,我取他性命并非难事……他受我这一剑,比我挨这一剑重得多,就算逃得性命,回去也好过不了。」 魏子云心中顿时一沉:「你的剑,就丢在那儿?」
第37页 屠方只得承认:「他手中有剑,我的剑却被断为数截,四散抛开,捡也无用,再者我若低头去捡,他必会乘机袭击我,故此我带着剑鞘返回。」 魏子云面有难色,道:「你先回京,我去与陆小凤交涉此事。」 屠方道:「为何?」 魏子云道:「此事本来是我们占着道理,他们虽然出于江湖道义维护叶孤城,但窝藏钦犯,王法上没有道理,我们自然可以先发制人,与陆小凤交涉。钦犯我自是要带回,但陆小凤终究有恩于我们,我不想让他于此有牵涉。」 屠方道:「大哥为何让我回京?」 魏子云道:「你还记得九月十六的西门吹雪么?」 没有人能忘记那一刻的西门吹雪,站在晨曦微露的宫禁之中,金色的琉璃之上,负剑在身,怀中抱着人,双眸有如冰封,身前身后百步的杀气。 魏子云又道:「西门吹雪既不惜拼死带叶孤城出皇城,必是不允别人伤他的,此地为万梅山庄所在,我担心西门吹雪认出你的剑,与你为难。你我都出身江湖,不过在宫里当个侍卫,又动不了此地的兵,不可能剿了万梅山庄,现在朝廷南疆北疆的压力都很大,我们也不必给皇上惹太大麻烦。朝廷和江湖终究是泾渭分明,你回了京,天子脚下,西门吹雪也不敢造次。」 西门吹雪确实认出了屠方的剑,不过叶孤城的伤情不好,他无暇他顾。 西门吹雪想要的东西里没有得不到的,底下人很快给西门吹雪弄到了乌香,他查了书,确实是止咳镇痛之物,便在药里试了丁点儿。 他去找叶孤城的时候,叶孤城正在给自己修鬍子,这人倒什么时候都是个体面人。西门吹雪估计是他支使那个侍童给拿的工具和镜子,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发问:「你若是不修剪,会长成连鬓胡么?」 这句话很显然引发了叶孤城惊悚的想像,他手本就不太稳,刀子突然脱手,他挽救了两把,那刀还是滴熘熘地滑落下去,挽救的那两下差点划破他下颌。 这下连西门吹雪都吓了一跳。武林中人说什么骨骼精奇不是捕风捉影,任何一种技艺能够登峰造极的人,除了勤学苦练,都自有其万里挑一的天赋异禀之处。一般而言稳扎稳打硬桥硬马的人就不太玩花活技巧,出手重的人轻身功夫就差些,可西门吹雪了解叶孤城的发力习惯,知道他是难得的自身轻捷而膂力极大之人,出手极重极快极稳极巧,无懈可击。 自从下雪那天把人抱回来,关房里药补食补养了好多天,越养越瘦不说,这都拿不动刀了,还连刮鬍子的小片刀都拿不住。 西门吹雪心中悽然,木着脸表关心:「要么我……」 叶孤城横了他一眼,捡起刀将自己打理成整洁的短须之后道:「不会。」 他除了头髮好,脸上身上的毛髮算是稀薄,虽然蓄鬚,也是疏薄的短须。 西门吹雪少年时见到的白云城主是不蓄鬚的,像是开刃剑噼破玉,美貌锐利又清澈,过了这么多年,他终于也修成了一副庸常的将入中年的武林名宿的形容,像是琢过的玉磨过的剑。 西门吹雪有时候也会从他脸上想自己的未来。 少年安能长少年,海浪尚变为良田。 荣枯递转疾如箭,天公岂肯为君偏。 他并不是从不去想剑以外的天地,少年子弟江湖老,可以到老,那已经是江湖人最好的结局。 西门吹雪拿过还在冒热气的药盅。 叶孤城接过来时微微皱了眉头,他疑惑地看了看西门吹雪,道:「这是罂粟汤?」 ☆、八、将子无死,尚復能来3 西门吹雪微微顿挫,他如实道:「是乌香。」 乌香在中原药市中是贵重的药,市场中流转稀少,帝后享用的,乃是暹罗贡品。虽然北方罕见,实则域外暹罗、爪哇湿热之地,罂粟花种植不少,青苞中的浆汁制成乌香,海陆商人当做药材交易,价比黄金,闵粤间的豪门巨贾偶有服用,止咳止痛止泻养胃利喉又安眠,传说出来简直能治百病,籽和壳子有人煮成罂粟汤,还被民间视为大补之物,叶孤城在南地见过不少次,知道那种异香,他常走江湖,对入口之物极为敏锐。 这种东西确实贵重,他知道西门吹雪是好意。只是西门吹雪见得少,从医书上得来的经验有限;叶孤城在南地见得多,知道乌香是药也是毒,有人服用此药不能自拔,也有人吞服得多了会中毒身亡,就连壳子这种下脚料,他认识喝过几次罂粟汤的船工,还跟他说欲罢不能每天必来一碗。 他跟西门吹雪说了这些,还让西门吹雪拿药来看。 宅里养个药罐子,西门吹雪的药箱就在手边,他取了药箱,从里面拿出个小盒子给叶孤城看,确是乌香,品质还非常好,在南地也是最优的一种。 一两个月以来,闲时听叶孤城给他讲鱼皮水靠,讲火器暗器,讲奇怪物什,西门吹雪本就与他投契,越发对他这些见识深信不疑,于是道:「既然不是好物,贵也无用,那就不要喝。」 叶孤城端起来一饮而尽。 西门吹雪皱眉:「你不必如此。」 叶孤城道:「药效确实是快,既然放的不多,喝一次也无妨。以后不再用即可。」 他喝清水清了口,道:「无论何时何事,我信任西门庄主。」
第38页 叶孤城看见药箱,也动手拨弄着里面的小瓶子,有一个封得非常紧密。 西门吹雪出声阻止,拦了一下他的手。 西门吹雪道:「这是麻药,虽然无味,吸久了会昏睡不醒。」 西门吹雪又道:「当初在主宅给你疗伤,我将你捆住,你嫌弃万梅山庄没有麻药。后来我制了这药。」 叶孤城不想回忆那段感受,西门吹雪对他可是真的扎心,物理层面的扎心。 听到陆小凤上门的消息,西门吹雪没有在大厅见客,而是将他请进了书房。 陆小凤开门见山:「魏子云来找过我。」 西门吹雪冷冷道:「他应该直接来找我。」 陆小凤道:「他知道叶孤城在你这里。」 西门吹雪:「他让你劝我交出人?」 陆小凤挠挠头:「我上次带他去万梅山庄,已经让他信了我,可是这次不知为何,他一口咬定是你收留了叶孤城,老魏从前为人不是这样,大概是受了谁的挑唆……我当然不能出卖你,但是他说他的人在这附近和叶孤城交过手,这是真的,还是他在诈我?」 西门吹雪道:「是真的。」 陆小凤不禁大惊,想了想道:「你们也太不谨慎了。」 西门吹雪道:「我救他,不是为了把他关起来一辈子不能见人,只为了与我一人论剑。若是那样,我是何人?」 陆小凤道:「我明白,可是你们总该过了这段时间的风头……与叶城主交手的是谁?」 西门吹雪道:「屠方。」 陆小凤道:「你不在?」 他如此说,乃是知道他二人如同时在场,屠方万不敢主动攻击。 西门吹雪道:「此事怪我。」 西门吹雪如此揽过,明摆着护短,陆小凤明白他的心意,魏子云那番好言相劝,放这里是没用了。 「魏子云原来说,只要叶孤城投案,我二人有功无过。我自然不能劝你将人交出。魏子云说屠方之所以敢在此出手,是因为之前的一天他跟踪了我,此事我也有过,天大的干系我都担了。」陆小凤咬牙道,「但此地近在京畿,我们终究无法摆脱朝中人的耳目,魏子云虽然是君子,也不可能为了江湖朋友枉法,趁魏子云还举棋不定,你设法带他远走,他既然在南海有势力,出海的话对他也是一条出路,到时候说你欺君,没有证据,说要捉人,无从下手,等风头过了,魏子云他们总不会与我二人为难。」 西门吹雪盯着陆小凤:「魏子云现在何处?」 陆小凤顺口道:「虎山客舍。」 这名字真够虎的,西门吹雪嗤笑。 陆小凤道:「他也是公事公办,你杀他无用。」 西门吹雪道:「他是无害之人,我当然不会杀他。」 陆小凤又道:「那你是捨不得送叶孤城走?可是他在中原一日,就必须隐姓埋名不可见人一日,大逆就算新帝登基天下大赦也不可能被赦。总要先避过风头,到时候以别的身份从海外回来,或许是个办法。虽然他是我的朋友,平心而论,他也不是无辜之人。」 就算皇帝的事另当别论,陆小凤总是目睹了公孙兰和泥人张惨死;就算公孙兰毒死过不少人罪有应得,泥人张总不该死。 西门吹雪道:「我并不在意辜与不辜,我也不在意他是不是我朋友。」 陆小凤扁扁嘴道:「好好好你只在意他,但是我们能巧取就无需力敌,你二人滞留此地,名气这么大,宫里的人也下不来台,只好针尖对麦芒,你顶得住一时,不可能顶一世。」 西门吹雪摇头:「现在长途跋涉,会害死他的。」 陆小凤道:「为何?」 西门吹雪道:「屠方——」 西门吹雪住在自家宅中,已经屏退他人,所以毫不设防,陆小凤竟是比西门吹雪先发现门边动静。 陆小凤拉开门的时候叶孤城站在那儿,泰然自若得不像在听墙角,浑身上下修整得整整齐齐,一如既往骄矜的仪态,道:「陆小凤,好久不见。」 虽然浑身上下修整得整整齐齐,神情怡然,但陆小凤这一开门吃了一惊,叶孤城苍白得吓人,脸瘦得只剩下一对大眼睛,他不由得回头去看西门吹雪,想起上次他们告别的那晚,叶孤城还从他手里薅了两个猪头肉饼给西门吹雪,人看着也还说得过去,养了这些天仿佛回到了刚送回万梅山庄时的模样,西门吹雪的医术啥时候差成这样了? 西门吹雪起身走过来拍了拍陆小凤:「回头换个地方找我。」 又看看叶孤城:「看来乌香果然物有所值。」 两个人都被噎住,西门庄主施施然扬长而去。 陆小凤总觉得自己似乎又捅了什么篓子。 「好、好久不见……」他努力让四条眉毛生动起来,硬着头皮打招唿。 陆小凤走后,西门吹雪没有额外的动作,叶孤城心照不宣也没有额外动作,一如既往地同西门吹雪养生式论剑,新宅院一派融融泄泄。他的剑就在身边,是西门吹雪早些日子请人打磨好的,他每天会□□看看,但并未再试过霜刃。 魏子云在燕北已住了半月,他知道无论陆小凤还是西门吹雪都不会买他的帐,他自觉仁至义尽,打算回京,后面的事情,朝廷让怎么办就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收拾好包裹,退了房,在一楼的吃饭的地方叫了几个菜,一壶酒,慢慢吃着。
第39页 有人走过来,站在他对面,道:「魏子云。」 魏子云是老剑客了,江湖上或者禁城里,都当得起一声尊称,大人前辈大侠云云不绝于耳,居然被人直唿姓名,看着眼前灰濛濛的腰带和布衣,他觉得来人甚是粗疏。 「阁下是——」 魏子云抬起头,略一凝神,突然变了脸色。 ☆、九、于此望宸銮1 叶孤城出现在他饭桌面前的时候,本已不抱希望的魏子云确实吃了一惊。 上次一身雪白出来赏雪,罩着面具换了剑还是被屠方一眼识破,这次叶孤城打扮得泯然众人,前来找魏子云说话,只要魏子云不一惊一乍,他俩都不至于引人注意。 叶孤城道:「我可以与你回京。」 魏子云回京走的是官道,宫里出来办事的人,证件齐全,租车住店都容易得多,他凭着官方凭证租了驿站的马车。 他现在和本应被他押解的钦犯一起坐在马车上。 镣铐什么的,魏子云还没那么不识趣。 叶孤城上了车就脱下灰濛濛的罩衫,依旧白衣如雪。 车子沉闷地行了很久,魏子云突然道:「城主为何不带剑?」在他心里,叶孤城这样的剑客,身边永远伴着剑。叶孤城不发一言,魏子云想,他大概是知道自己此行的命运,他不准备反抗这命运,所以不再带剑。魏子云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是自己之前对陆小凤的劝说发生了作用,道:「城主虽然被逆贼裹挟,终究是怀义之士,皇上也知道江湖人的习惯,不会为难陆小凤和西门吹雪。」 魏子云看他不答,又道:「我们兄弟也出身于江湖,不会做那焚琴煮鹤的事。」 叶孤城低头咳了一阵,没说什么。 魏子云看得出他脸色很不好,自上车以后咳嗽断断续续没停过。魏子云想起九月十五那个装病的替身,觉得这次不像是装的,毕竟被西门吹雪刺伤过,他忽然想到屠方也刺伤了他。 「你的伤——」 叶孤城摇了摇头。 魏子云也觉得自己这一关照毫无意义,人既然已经必死,再说伤又有何用。 「城主还记得我当初的疑问么?」 叶孤城抬头看他。 「城主绝艺傍身、久居海外又富埒王侯,不必如那些江湖浪子在无尽厮杀中苦苦求生,又不必如我辈在宦海沉浮中伴君如虎,何必跟随南王府那群人?南王世子骨肉亲情尚且不计,你不怕他将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见叶孤城还是不答,魏子云道:「你那天说我不懂,连皇上都奇怪你为何为南王府卖命,还问起我,我不敢妄谈。后来南王府的逆贼们招供说你来中原时,船毁溺水,南王世子救了你的命,故而你接受了南王府的聘用。咱们这些江湖人,受人恩惠就得涌泉相报,也是江湖上的规矩,不想他们狼子野心,唉。」 叶孤城突然回神,原来因为南王府的人供出了他最初如何结交南王世子的情状,朝中竟是如此解释他逼宫的缘由,难怪魏子云一见他的面,就说他是「怀义之士」,还说皇帝「知道江湖人的习惯」。他处心积虑的筹谋,到头来竟成了被恩义挟制的无奈之举,也真令人悲喜难言、哭笑不得。 唯恐夜长梦多,途中生变,魏子云勒令车马昼夜赶路,二人车行几日,已是进了京师。 眼看快到禁城,魏子云对叶孤城道:「皇上一直想知道那日你要对他说什么。皇上以为你与西门吹雪决战身死,他再也无法知道你那日想要说什么,很是遗憾,所以听说你还活着,一定要我等找到你,他一定要见你。」 叶孤城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良久道:「我亦需面见陛下。」 魏子云又道:「皇上把陆小凤当做朋友,后来专门请陆小凤进宫一叙,陆小凤——说了你许多好话。」 叶孤城暗暗微笑,陆小凤倒真是什么时候都帮朋友。 「所以,」 魏子云面上露出艰涩神情,又郑重道:「若是皇上问起你为何被逆贼裹挟,你只需承认南王世子与你有救命之恩,所以不得不违心为之。」 叶孤城听出他言外之意,注视着魏子云。 老剑客苦笑道:「城主想必明白我的意思。」 他干脆把话挑明:「南王府的人已经这么招了,陆大侠又为你美言,如今我告诉皇上是你主动投案,你只要承认你只为报恩而无野心,皇上赏识义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纵使没有生机,也能免于牵连太广……」 虽然他不会接受魏子云的建议,他也绝不会为了寻求这一线生机向皇帝讨巧,可魏子云回护他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叶孤城不禁心中震动。 魏子云似是知道他想法,道:「我出身江湖,不能忘本,再者我自幼习剑,习剑的年头比你的岁数都大,我方才也说过,我不会做那焚琴煮鹤杀风景的事。」 在万梅山庄的时候,叶孤城也想过以何种办法能再次进入紫禁城,如今居然得来全不费工夫。 冬日天黑得早,他和魏子云进京的时候还是正午,进宫的时候就已申时,一番通传下来,已是酉初,天色渐黑,星月初见。暗夜中的皇城,没有明月相照,显得幽深、阴森、诡秘、寂静。 叶孤城站在殿外,他想起在飞仙岛上习剑,力求有所突破之时,他会闭关修习一两个月,不与他人、外物接触,最简单的饮食几日才送来一次,在孤独、饥渴、枯寂之中,只面对自己的剑和心。事实上,出关之后也没太大区别,他拒绝了尘世的一切欢乐,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不懂逸乐,即使身处乐淘淘的热闹场,也像一个人待在闭关的岩洞里,肃穆、紧绷、缄默。
第40页 他每学一事,必求甚解,兼以天赋之高,除剑之外,海事之上,可谓精通,东西二洋海船带来的风物,他也涉猎。为防分心,虽然见过很多荒诞事,也只冷眼看穿,百事不管。 诸岛信任他,把他当作仲裁人,他也只会说一句,我心如秤,不为人而做轻重。 他曾经以为他的所爱只有青天碧海,他的内心只对朗月清风交代。 但是南海并不永远都是青天碧海,海上也不永远都是朗月清风。 他漠视过万千人头落地,鲜血染红海水;他漠视过以海谋生迎来痛剿绝杀,良家之子被驱使为盗;他也漠视过侨居的葡萄牙人「以华制华」,帮着官军追杀「海盗」。 建在冷漠之上的孤高和尊贵,实乃海市蜃楼的虚妄。 好勇斗狠的杀戮地狱之中,又能生出怎样的仙神? 他终不能下手。 他也终不能忘情。 皇帝的变化不大,只是穿的厚了,似乎也贴了秋膘,胖了一些。天子如今掌握着主动权,比九月十五的深夜更加从容。 叶孤城一路行来都快冻得僵了,南书房里真是暖和。 书房里燃着龙涎香,他闻到燃烧这种抹香鲸肠道分泌物的强烈香味,这也是海边的人喜欢收集的东西。 「你还真的来了。」皇帝脸上竟然带着几分兴奋之色,「那天你的话没有说完。听说你死在西门吹雪剑下,朕还以为这辈子也不知道你究竟要说什么。后来他们说外头传说你还活着,朕还有些高兴,就想一定要听你把话说完。」 环境熟悉,人也熟悉,还没有旁人的压力,叶孤城也比之前更加从容,他露出罕有的笑容:「陛下一定要听逆贼之言?」 皇帝哈哈笑了:「我说你从贼,我从来不认为你是贼。」 皇帝又道:「甚至他们说你是受了我那堂弟的救命之恩,才被迫给他效命——朕也是不信的。」 叶孤城道:「那陛下认为我是何人?」 皇帝的手握成拳,托在下颌之上,似笑非笑道:「以朕看来,你倒更像是,孤臣孽子。」 「为何?」 皇帝却换了话题:「你既已逃出生天,竟然还会回来,如此看来,你那天想对朕说的话,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 「我之所以来,」叶孤城道,「是因为我要说的话,对陛下很重要。」 皇帝微微一怔:「你还真会说话。」 ☆、九、于此望宸銮2 皇帝收起案上书卷,示意一旁座位,道:「坐。」 这对重臣也是额外的礼遇,遑论白衣,叶孤城俯首算是施礼,居然也就坐了。 一半是因为叶孤城就是这种眼高于顶的性子,一半也是因为他并不知道在宫里如何行礼。 别说叶孤城久居海外,就是京城的平民,也未必能严丝合缝行下宫里全套的礼,皇帝不以为忤,自己拖动椅子,坐的靠前一些。 皇帝嘆道:「九月十五那天晚上,你说我是桀纣之君,所以才有桀纣之民,如今我前席以听,虽然算不得尧舜之君,也算效仿汉文帝了!」 与九月十五夜局面错综复杂,令他瞻前顾后的情形不同,这次面君,没有其他干扰,生死亦无需考虑,叶孤城也就恢復了他以往的直率:「陛下既然要做尧舜之君,那就请陛下给东南濒海生民一个出路。」 歷朝歷代,民间的怨怼,无非是贪官污吏,苛捐杂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朝廷也希望君臣一体、万民拥护,可是治大国如烹小鲜,天下事哪儿那么容易,皇帝以为他指的还是这一套,心中不禁有些轻蔑。 「天下子民,朕自当一视同仁,那山中之人,靠山吃山,你这海边的人,靠海吃海,岂能向朝廷额外索取?」 「陛下说靠海吃海,此话当真?」 皇帝方才觉察到自己的失言,已经被人捉住了机会。 「陛下既然知道东南百万生民只能靠海求生,为何绝其生路?《大明律》禁造大船,禁带货物下海,船主比照谋叛斩首。以此为准,沿海多少人并无谋叛之心,仅为商贸交通,衣食之需,却成谋叛之人?」叶孤城不无嘲讽道,「照这个条文,我在认识南王世子之前,大概已经谋叛十余次了。」 皇帝圣贤书读得多,海上交通,却不曾亲见,只得说道:「朝中的规矩,有例不可废,无例不可兴,禁海是□□洪武皇帝的祖制,海道可通外邦,故禁其往来。沿海虽然少些利益,却也少了贼人里通外国,可阻止倭寇侵入内地,地方上也能少受杀戮之苦。」 「陛下眼中只有祖制,将沿海民生视为草芥,陛下可知恶法非法,贼本非贼。」 「贼就是贼。」皇帝旧话重提,「不遵王法,背弃家邦,做了贼寇,自然可诛。」 「陛下口中的贼,不过是近海的农户和商人,若无海禁,本只是捕鱼贩货,谋生而已。一切禁罢,衣食无所出,则出海谋生是一死,杀人越货也不过一死,横竖只能一死,他自然不惜杀人越货,倘有机会还会攻城略地。朝廷如此执迷不悟,会使滨海人人皆贼。」 叶孤城无论说出怎样刺耳的话,都能不动声色,皇帝不以为然道:「滨海难道就没有不违海禁,勤恳耕读的良家之子了吗?耕读之人能活,那海贼不下海就不能活了吗?」 「我辈当然能活,还比耕读之人宽裕许多。陛下可知海禁之中,最苦的不是违禁之人,恰恰是遵纪守法的良家之子。东南之地,地狭人稠,土地产出不足以餬口,失地之人,无论如何勤苦,若不靠海为生,只会飢贫潦倒;而违禁之人通番互市却能获利十倍百倍,海禁愈严,利润愈高。人之本性皆是逐利的,长此以往,良家之子也视海商为衣食父母,纷纷入海为生,禁令愈严,海寇愈多,官军诛不胜诛,只得欺软怕硬,甚至杀良冒功,最终律法的威严荡然无存,而沿海之人只会憎恨朝廷。这并不利于陛下。」
第41页 名利之中,名在利前,越是上位者,越不能免,皇帝刚登基,更在意自己的名声,他正色道:「杀良冒功,虽然难以避免,但滥杀无辜,绝非朝廷的本意,更不是朕的本意。」 「杀良冒功,固然是滥杀无辜,逼民为寇,然后诛之,也是罔民。戚总兵平倭,可谓是当今最大的军功。可即便所谓倭寇,倭人不过十之一二,至多不过十之二三,被当做倭寇残杀的,十之八九是沿海的编户齐民。朝廷不许他们有合法的出路,他们就只能私贩;海上没有可循的法度,他们就只能弱肉强食;朝廷捕杀,他们就只能反杀;倭人勇武,他们自然会借倭人的名义。陛下口口声声效仿汉文帝,却残杀自己的子民,当作军功炫耀,岂不是缘木求鱼?」 皇帝差点要说出「不遵法度下海的就不是朕的子民」,一想这话出口,便将沿海之人排斥在治权之外,自毁帝王权威,他自有一种冷静自持、帝德如天的架子,按捺心情道:「你一介布衣,不知理国的艰难,既是为了沿海民生,也算动机可恕。这种话,朕在朕的文臣武将嘴里也听过不少陈词滥调,你跟着南王世子作乱,逼宫犯上,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也未免太幼稚了。」 叶孤城只微微冷笑。 皇帝道:「朕说的不对?」 叶孤城怡然道:「能够直言又无利害关系的幼稚之人,不正是陛下所期待的么?」 皇帝忽然被说破心事,道:「你为何——」 「陛下登基未久,并不想与人勾心斗角,应该很想知道真实的情况,害怕被虚伪颟顸之人包围才对。倘若陛下身边都是些揣摩上意、纯熟老道、机关算尽的投机之人,他们敷衍的经验远胜于你,陛下心中难道不忧惧吗?」 皇帝一时之间微微有些赧色。驾驭政局、辨识人心,与读书习文不同,天资之外,必须经验。况且本朝文官,与帝王权威可谓此消彼长的关系,帝王孤身一人,应付群臣,既不敢推心置腹,也不敢刚愎自用,可谓左右为难。叶孤城所说,的确道破一个经验未足、羽翼未丰的年轻天子的真实处境。 叶孤城拿捏住这一点:「陛下如若有意,可藉此机会破局。」 皇帝道:「你让朕开禁?」 叶孤城顺水推舟:「造船、下海、渔柴、商贸,皆可。朝廷不愿丢失管辖之权,可以立些规矩,海上有法度可以遵循,诸岛也可免自相残杀。规矩不可太苛,从商有利可图,人心不但逐利,而且惜命,铤而走险的人自会减少。」 朝中君臣,并不是没有争论过这些问题,文官的嘴,也同样刻薄,各执一词,都有道理,皇帝不胜其烦,所以才干脆维持原状,一禁了之。皇帝年轻践祚,有心振作,但对陈年积弊,也有畏难情绪。这是人之常情,与凡人相比,一个皇帝的烦恼和顾虑,显然更多。 皇帝道:「这些问题,由来已非一日,海禁固然有不利民生之处,开禁却也有许多预料不到的危险,无非两害相加取其轻,所以我朝禁海,也是审慎之策。」 叶孤城嘆道:「这不是两害相加取其轻,陛下是让沿海民生损毁之害,兵燹荼毒之害,两害相加,全都受了。陛下自己,也要受东南民怨之害,军队深陷东南沿海,无暇北顾,将来怕还是要受鞑靼南侵之害,也是两害相加。向海求生,是大势所趋,陛下疏不如导。」 皇帝突然道:「九月十五,你也想对我说这些么?若是我不答应,你打算如何?」 叶孤城道:「九月十五,陛下不答应,南王世子也会答应。」 皇帝道:「昔日你手中有剑,尚不能逼朕就范,今日你手中无剑,又能如何?」 叶孤城道:「当日陛下心中有剑,今日我亦有剑。」 皇帝道:「可与天子之剑相较?」 叶孤城道:「陛下还记得嘉靖三十七年,五峰船主求通市而不得,反致巨舰百余艘,蔽海而来,滨海数千里,同时告警。去岁以来,滨海已有反意,只恐不久之后,此景将要重现,海上一旦大举入寇,东南糜烂,定非陛下所愿。我以北上中原、请陛下改弦更张,准开海市为诺,让其暂不起事。陛下若是执意不肯,滨海万千人命,总重于陛下一人。」 皇帝道:「如此说来,你对他们说的话,倒比我还管用,朕应该感谢你不杀之恩?」 叶孤城道:「陈情与弒君,在我并无区别,能抵达陛下面前的剑,也并非只有我的一柄。为人所怨,还是为人所敬,只在陛下的一念之间。至于说话管用,陛下有善政,才会令行禁止。」 这般说话,让皇帝失笑:「我想起魏子云之前说的,你胆子真大。」 叶孤城也笑:「按照禁令,毕竟我已经谋叛十多次了。」 于是二人竟都笑了。 做出些前朝没有的业绩,也是皇帝心心念念的事。他沉吟许久,似是心有所动,道:「朕会设法开禁,但开禁之后,诸事如何安排,恐不易为。」 叶孤城道:「陛下既为天子,岂做易事?」 皇帝起身背着手在书房中走动几步,叶孤城也起身。皇帝用镊子轻轻拨动炉中香料,龙涎香幽雅的香气再次充盈整个书房。 叶孤城道:「我方才对陛下所说的话,不过是滨海乡民的愿望,代他们传入陛下之耳。接下来的话,才是我要对陛下说的话。」
第42页 皇帝看着他。很少有人能承受天子如此直视的目光,直视天子,不合礼数。 叶孤城没有迴避皇帝的目光,他说道:「我知道陛下接受开禁,不论为了民生也罢,还是为了减少海寇也罢,都是权宜之计。陛下心中,并不想开禁,海船纷至沓来,像鞑靼的马队一样让朝廷感到不安。陛下嚮往的,是全民耕织、鸡犬相闻的三代之治,眼下只是无力镇压、事急从权,将来若是有办法,陛下只怕还是想要禁海。」 皇帝同意开禁,本有些居高临下的施捨意味,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刻薄地洞穿了自己的想法,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叶孤城道:「南海往来商盗,除南海诸藩与倭人之外,更有商船从万里外来,在南洋诸岛以商为名,圈城掠地,汉人船主甚至要伤亡数百人才能攻下他们数十人,日渐扩张,长久盘踞,令人忧惧。海防与通商,皆是陛下的天子剑。开禁犹如御剑,伤人亦能伤己,但不能因为剑能伤己,便弃剑不用。倘若陛下弃剑不用,则国门无守。既然海波永不会平,陛下把剑放在鞘中自守,不若用剑噼波斩浪。」 皇帝道:「商人逐利,重商伤农;造船远征,徒伤民力;我以天下之大,自守有余。」 叶孤城看了看炉中香菸,道:「陛下知道龙涎香从何而来?」 皇帝笑道:「你以为朕孤陋寡闻?海上的物产,我也略知一二,这龙涎香是在大鱼肠中取得。」 叶孤城道:「不错,是在鲸肠中取得。长鲸是海中巨兽,身躯庞大,力不可及,可是困在陆上,却会搁浅而死。只有大海能够承载如此巨物,国家也是如此。」 叶孤城站在他近旁,道:「再大的国家,也大不过五洋和七海。」 ☆、九、于此望宸銮3 皇帝深为震动。 皇帝的震动有两重意思,一则自己身为帝王是个千秋事业,必须为国虑深远;二则他虽然知道叶孤城有名剑客的名头,终究只是边远草民,竟有如此论调,则东南海商自成气候,已不待言,这对大明天子而言,恐非善事。 皇帝道:「东南海疆,绵延千里,纵使开禁通市,也不能骤然放开许多口岸,一拥而上,不好治理,我觉得可选一地先行尝试。」 皇帝这个见解在意料之中,叶孤城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皇帝却将球儿抛给他:「你熟悉滨海事务,你觉得开放何处合适?」 叶孤城早已想到了明月港。 平心而论,月港在地理位置和商业规模上并不是最优选择,但有月港二十四将的事情在先,他私心倾向于开放月港——至少迫在眉睫的冲突可以暂时消弭。但皇帝多疑,他担心直接说月港,会让皇帝怀疑他有备而来,早有猫腻,反而弄巧成拙。 叶孤城随意道:「云霄城、白梅岭与明月港,都有港口码头,陛下可择优开禁。」 皇帝点了点头,这几处都不是大城市,除了当地人,不可能立刻弄清楚这么精细的沿海地理,皇帝提笔写了这几个地名,留下来考虑。 他抬头看了看还站在那里的叶孤城,忽然觉得他们竟然有些相通。 许多人都有一个侠客梦,以为可以放浪形骸快意恩仇,可这江湖中最顶尖的剑客,思虑竟如此沉重; 人人几乎都有一个帝王梦,以为可以荣华富贵生杀予夺,可这御座之上的自己,活得也如此纠结。 人啊,都在罗网中,何以有羽翼? 皇帝写完了,叶孤城还盯着他。于是他说道:「此事朕已经准了。朝廷颁布新政,总要有一番布置,你难道要看着我现在就写明发上谕不成?」 叶孤城道:「陛下愿意写,最好。」 皇帝振袖道:「天子金口玉言,朕既已答应,便不会空言。否则即便现在写了上谕,我也一样不会下发。没有经过『明发』,也没什么用。」 皇帝收起笔墨,问道:「九月十五与西门吹雪决战之后,你剑术是否有所精进?」 对战败的一方如此发问,照别的人看来,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皇帝的口气温和自然,叶孤城只能伸手不打笑脸人,点头道:「西门吹雪剑术十分可观,我也略有进益。」 皇帝又问道:「西门吹雪刺伤了你,不知伤势可否痊癒?」 叶孤城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面有病容,皇帝不提屠方出剑伤他的事,他也不提,只道:「尚未痊癒。」 他性情自负,又道:「将来应当无碍。」 皇帝面露喜色:「那太好了。」 他击了两下掌道:「你尚未痊癒,也没有同党,陆小凤和西门吹雪也不在,这一次我的人应该能够拿下。」 叶孤城立刻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却也神色如常,只调侃道:「陛下不觉得离我太近了么?」 皇帝道:「如你所言,你手中无剑,心中剑却只能伤己。」 叶孤城道:「杀人不一定需要用剑。」 皇帝笑道:「我知道你杀人有些特别的手段,陆小凤追那公孙兰追了几里地不能得手,你用一条缎带也能取她性命。只是现在你根本不会杀我。」 叶孤城道:「陛下这么有把握?」 皇帝笑了,大笑:「你千方百计逼宫,是为了沿海,不是为了杀我。我已经同意开禁,你的目的就已经达到。我知道你不敢动手,若是此时杀了我,你能保证继任的皇帝也会开禁吗?只会禁止更严、杀戮更重罢了!」
第43页 叶孤城无言以对。 「我不想杀你,但我必须杀你。不是因为你擅闯宫禁,君前露刃。而是因为我要用你之策。」皇帝徐徐说道,「善政,必须属于朝廷。」 暗处的死士纷纷现身,进入书房,已经合围。 叶孤城嘆了一口气,他站立不动,垂手而已。 南海的船主们不能理解他孤身入中原的心。 同谋的南王不知道他别有怀抱。 陆小凤不知道他当初并无弒君的心。 只有皇帝懂,皇帝懂一切,所以皇帝非杀他不可。 皇帝亦嘆了一口气,道:「生杀予夺本就在王权之内,我真想要杀你,本也不难。只是身为天子,所求的不是杀人,而是天下英雄入吾彀中。如此说来,朕也没赢。可惜,我不敢冒险。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此亦无可奈何之事。」 西门吹雪发现叶孤城不在宅中的时候并不特别慌乱,他只是照料他,本就不禁止叶孤城的行动。虽然雪地里将人抱回那天给他冲击很大,但叶孤城不是荒唐之人,就算外出,也应该比之前更加谨慎准备了。 朝夕相处,西门吹雪很清楚自己心中生出了什么样的感情,他从来不去迴避和扭曲它们,但他也清楚自己之于江湖的道义和家庭的责任,他更知道叶孤城是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曾按捺不住对他说,虽然他对两个剑客朋友同样尊敬和担心,但他从未发觉叶孤城有过人类的爱和感情。 西门吹雪不是陆小凤,可叶孤城也对他说过,只需诚于剑,而不必诚于人。只需看叶孤城的剑就知道,诚于剑的格调并不比诚于人更低,只是他如此说,便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人情。 西门吹雪能够感觉到叶孤城比他更决绝,更孤立,他并不想改变他什么,天外飞仙之所以为天外飞仙,如此无情无欲也是常人不可及之处。至于自己,能够与他活着相见,一同论剑,已是之前不曾想过的快意,私心藏秘意,已经足够。 自从上次疗伤,叶孤城占据了他的主人卧室,西门吹雪踱步进入房中,突然撇见了叶孤城放在枕边的剑。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回头看了剑架,自己送给叶孤城的剑也在架上。他早上见过自己的剑也在自己的壁上。 也就是说,叶孤城这次出门,没有拿走一把剑。 西门吹雪完全知道他二人是如何剑不离身之人,而能够自如行动的叶孤城,竟然没有带剑。 放弃剑,意味着放弃生命。 想到那日陆小凤说到魏子云的所在,想到这几日以来叶孤城的静默,一丝和寒冬同样凛冽的寒意浸入西门吹雪的胸膛。 西门吹雪伸手到枕边,用冰冷的指尖拿起剑,他看到了被剑和枕共同压住的信笺。他极快地抽出摺叠在一起的信纸,抖开。每一张信纸的质地很厚,用的墨也很厚,西门吹雪顾不上了,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十余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欣赏你。 那时你还年少,难以忘怀的,除了你的剑,还有你吹的竹笛。 ☆、十、何人倚剑白云天1 当年你于海上追杀独臂神龙海奇阔。 海奇阔固然残杀无辜,不过出海者纵横东西二洋,为了在无王法、无道德的海上生存,自有一套规矩。 有人告诉我,说你坏了规矩。 海商首领们有时候自相残杀,有时候却利益共同,他们不容搅局者的出现。 彼时白云城恰有故人来访,我承诸船主所求,在海上找到你,我想若是无礼妄为之人,杀之可也。 东南诸岛,水上功夫好的人很多,你不识水性,竟只靠驾舟和剑法,花了十数日,才从船队的合围中追及海奇阔,取他性命。十几岁的稚龄,为武林公义,仅靠一叶小舟在海上追杀十数日,实在令人敬服。 之后你求一战。你已力竭,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处,我自然不会乘人之危。 海上风雨将至,小舟极易倾覆,你又不善驾舟、不识水性,我想送你回岸。你说你一生无求于人,不肯登我大船,我只好登你的小舟,你我同舟返岸。 你随身之物因连日追杀而污损,剑不离身,只能以笛声为报。我不懂丝竹,海岛偏僻之地,没有曲乐之声,岛民山歌呕哑嘲哳,听你笛声简直有如仙乐。你剑法与韧性都是我平生仅见,而又如此琴心剑胆,假以时日,怕是世上绝无仅有之人。 我一向自诩不滞于物,不困于情,那时竟暗生妄想,想那舟永不靠岸。 朝廷自诱杀五峰船主以来,与沿海冲突,局势日蹙,东南反意,已是箭在弦上,一旦乱起,鱼米富庶之地,必将百里无烟,穷年烽火,死者藉枕。我意今岁北上中原,面君陈情,晓以利害,请开海禁,若皇帝不允,兵谏亦可,死谏亦可,另立新君亦无不可。我没有途迳入朝,遂设法结识南王世子,借南王父子觐见之机入京。南王府笼络江南岭南的江湖人,阴养死士,我知情已久,稍作怂恿,世子就想要动手。世子计划来年元日动手,朝中守卫森严,我一旦胁迫皇帝,不论谏言成败,必无生理。 与面君同样重要的事,就是见你。我有生之年,倘若不能与你一战,怕是要抱憾而死,所以我七月去信,提出八月十五,秣陵紫金山之约。三秋之半,世间所谓月圆人圆之日,我却只想见你。若是得胜,我自是还要面君;若是死在你的剑下,那我的本事也定然不足以在三千禁卫之中接近皇帝,就只了结见你这一桩事罢。
第44页 不料你回信中说,你已成婚,将为人父,所以需要安顿家里,约战推迟一月,地点由我决定。 此是我万不能预料之事。 得知此事,我甚至想要取消约战。 你不是我原本所想那般孤高无情之人,虽出我意料,但眷眷之情,也应成全。你既挂心妻儿,剑意多少会受到影响。你生活如此圆满,理当顺遂一生。我当然不愿意输,你也不必为必死之人的执念,担上殒身剑下、抛妻弃子的风险。你我不见也罢。 只是月明之夜,紫金之巅之约,已经传遍江湖。你定是宁死也不愿向天下武人失约,我之筹谋,又不能对任何人言。我藉机将约战改在紫禁之巅,与南王世子做了安排。调开禁卫,我至御前,正可藉机行事;你不会向重伤之人出手,到时离场,也能平安无事。虽说欺瞒了你,可也是两全其美之策,于你无害,等你儿女绕膝,享受天伦的时候,总不会一直怨我。 不料陆小凤识破全局,我未来得及对皇帝提及东南海事,就已成为逼宫弒君的逆贼。你仍旧待在皇城,你我二人之间,终不免一战。 我抱必死之心,不在九月十五夜,而在决定渡海北上之时。 此来中原,无非以身当剑,本无意结交江湖朋友,结识陆小凤,一则是好奇灵犀一指,另则可利用他的名声与交游广泛。陆小凤有侠气,一来二去,竟是不能不交这个朋友。至于你我,终究只能为敌。 九月十六,我自知身败名裂,生死胜负,皆如云散,所余之物唯有剑,也唯有将剑託付于你。 你杀我在前,又救我于后,亦是我万不能预料之事。 禁城一战之后,至今已二月余,朝夕相处,承蒙照料,也切磋剑技。你于我先有一剑之恩,后有救命之恩,无论如何都不能回报万一。 你心我知。 我初见你时便生妄念,如今又岂能不知。 你我之间,有惺惺相惜之情,有知己之情,或许还有不能尽言之情。 只是武人一生,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孤身避世,晨昏练剑,是见自己。 得一对手,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见天地。 逼宫极谏,补主之过,恶恶而能去,善善而能用,使我故乡免于涂炭,是见众生。 这最后一步,终归还是要走。 罪莫大于可欲,不能用来律人,却应用来律己,你我不能尽言之情,既是不能尽言,忘了也罢。 西门吹雪急不可耐地往下看着信笺,一开始他就不能遏制地回想起他和叶孤城初次在大海上相见的情形。 他们当时的处境,也是敌非友。 出身塞北,极少走水路的西门吹雪连续追杀了纵横七海,残杀无辜的独臂神龙海奇阔十九日,虽然海奇阔覆舟而死,少年西门吹雪携带的物资耗尽,飢饿疲倦,也已到极限。那时已经离岸很远了,前来干扰的船只被他击败、甩开很多。他在这个时候看见了白云城的船,叶孤城自己的船,与载货的商船不同,虽然船身不大漆饰也素淡,结构线条却流畅漂亮。 海商浮华,船工粗豪,粤人闽人讲话一概听不懂,模样又多较中原武林人黑瘦矮小,西门吹雪本是不大看得上这些沿海一带的豪门,见到叶孤城却是意外之喜。南海诸剑之首像传说中一样秀色夺人,在碧海青天雪浪白帆之间更是如此,站在大船的边沿居高临下,鸥鸟在他身边打转,仿佛要乘风飞去一般。 西门吹雪少年心气高,即使身在绝境也绝不示弱,他握住剑,说出了不惜一战的话。 叶孤城从大船跃下,踏上他的小船,他的小船只是极微小地晃了一晃,像是海鸥停在上面一般。 结果说了一通大话的自己被人家驾着小船送回岸上了。 西门吹雪还记得那段水路,远远的乌云慢慢逼近,头顶上却是蓝的近乎透明的天空和白玉般的浮云,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有人手法娴熟地给他摇着船,深不见底又温柔如同镶了白边的蓝缎子一般的海水在船沿波动起伏,除了他二人偶然的话语,耳边就只有有规律的水声,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他们。 原来那时他们的想法就是一样的。 西门吹雪一口气看到你心我知,看到不能尽言之情,看到罪莫大于可欲。 前所未有的惊喜、愤怒乃至于疼痛在西门吹雪长年冰封的内心冲击往復。 他曾经那样小心翼翼地抱着他、没有遮掩地照料他、肌肤相贴地暖着他,他们日夜愉快地谈论剑和一些有趣的事,他们不开口就知道对方的心意……如果叶孤城无意也就罢了,可他知道,他不但知道自己的心,还知道西门吹雪的心,他明明全都知道,却能在那样的朝夕相处之下不露痕迹,一心赴死。 世上竟有如此无情之人。 手里的纸被他攥紧,亏得眼睛不能练功,否则西门吹雪得把那纸盯穿了。 他携剑在手,霍然起身,却蓦地感觉到一阵坠重的倦意。 他勐然想到叶孤城曾经从他的药箱里拿出那个小瓶子,他挡住了叶孤城的手,对他说「这是麻药,虽然无味,吸久了会昏睡不醒」。这药粉本是被嘲讽万梅山庄没有麻药之后,准备给他疗伤镇痛用的,也算亡羊补牢,没想到被用到了自己的头上。 西门吹雪强打精神,捏了捏那意外厚实的信纸,果然是两张纸煳成的夹层。这种小伎俩本瞒不过西门吹雪,可是他一开始就被内容吸引住了,他只顾着读下去,只顾着回忆,只顾着证实那些感情,他忘记了叶孤城已经骗了他多少回。
第45页 西门吹雪知道自己配的药药劲有多大,他甚至在身上掐了一把来抵抗睡意,但眼皮还是灌了铅一样渐渐落下。 ☆、十、何人倚剑白云天2 叶孤城并不是要把西门吹雪彻底毒倒,毕竟这麻药是西门吹雪自己配的,万一需要还要给叶孤城用,虽然能把人麻倒,却不是特别伤身。西门吹雪晕了大半日就醒了,可药量有点大,他身上发软,行动不大自如,只能声音低弱地说话,安抚了惊慌失措的管家和僕人,让他们去准备马车和出门带的衣物、器具。 管家悄悄问道:「庄主要出庄杀人?」 西门吹雪苦笑:「救人。」 管家犹豫着:「可是庄主你——」 西门吹雪睡眼惺忪道:「我没有大碍,再睡一下就起身。」 如果不是中了麻药,以西门吹雪的行进速度,读完信笺之后立刻走进京的道路追赶,只怕屠方和叶孤城回京的那辆车就算进了京,进宫前也得被拦住。但西门吹雪发现信件的时候已不能算早,又耽搁一日出不了门,追起来就不再容易。 皇宫之中,听到南书房动静的魏子云急到御前护驾,却见皇帝自己早已安排了厂卫将叶孤城拿下,叶孤城倒也泰然处之。 魏子云在帝王面前不敢多言,等那群人离去,才跪下向皇帝请罪。 皇帝侧目:「你何罪之有?」 魏子云道:「是臣跟陛下说叶孤城主动投案,所以陛下才同意见他,如今他还对陛下无礼,是臣的失职。」 皇帝摇了摇头。 如果自己对整个帝国的控制力足够强而且自己足够自信的话,叶孤城也可以不必死。 但是自己的信心和控制力都没到那个程度,叶孤城反而必须死。 取其政见而杀其人。因为实施善政的是朝廷,获得民众拥护的也是朝廷,没有人能同朝廷分庭抗礼,不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任何人不能用非常手段侵犯朝廷的权威。 他的控制力不足以应付慑服对方的心,只能□□消灭,作为一代天子,何曾胜过一手? 这话皇帝是不会说出来的。 不过皇帝并不立刻下令诛杀,而是让厂卫将叶孤城暂时收监,不得笞杖,等到皇帝明发上谕开放东南海港之后,再将他按律处死。于私而言,皇帝乐于展示自己言而有信;于公而言,皇帝更要展示朝廷制度严明。 但这事儿被厂卫给搞砸了。 厂卫杀人如草,常常等不到明正典刑,就用各种残虐手段将人害死。别说无权无势的人,就是朝廷大员,一旦安上了谋反的罪名,囚禁之中重刑折磨致死的也为数不少,既得死刑之实,又不用呈报皇帝才能执行,这个过程中还能通过虐待手法的轻重缓急索取贿赂中饱私囊,厂卫自然乐得如此。 厂卫虽是皇家鹰犬,也不乏通晓武艺的人,这犯人昔日是跺一脚武林乱颤的当世名家,怎能不让他们大感兴趣。虽然叶孤城没有任何抗拒之举,皇帝也不让打,但厂卫并不敢掉以轻心,为了困住人,自然要用重枷,不知谁起了话头,开始聊起他能受得了多重的枷。 有明一代,死囚的枷重三十五斤,但在厂卫面前这制度不过一纸空文,正德年间的重枷已到一百五十余斤,嘉靖之后愈发失控,如今更有重三百余斤的立枷,常人体力无法支撑,厂卫再使些手段,受枷的人,苦撑一日即力尽而死,体力差些的一会儿就送了性命。立枷说起来只是枷,结果比大辟还残酷,实乃不见血的肉刑、不是死刑的死刑。 诏狱的囚室狭小,如此重的枷具,都在衙门口露天陈列,将原本有身份的犯人戴枷示众,尤其是重枷极为残酷,需得戴满刑期,直至死亡腐烂都不得脱枷安葬,一则对犯人以羞辱,二则对观者杀鸡儆猴,使人畏惧王法,不敢逾越。 立枷用了一日,黄昏之时半途而废。 半途而废缘于拿人的厂卫意见并不统一。虽然有人出于残忍的好奇,要看平素桀骜不驯的武林名家是不是比常人更能受得住立枷;也有人看叶孤城体态单薄重伤未愈,冬日苦寒,撑过一日已是浑身战慄体力不支,再过一夜怕是熬不过去,这并非全出于恻隐之心,而是要防止同僚倾轧——皇帝既然说了不得笞杖,言外之意就是要在行刑之前全须全尾的留人性命,不请命而擅自虐杀,事后有人在皇帝面前挑拨起来,用酷刑污损了皇上仁慈爱民的名声,施用立枷的人反倒落个罪名。 于是几个厂卫把人卸了下来。叶孤城几乎去了半条命,一时无法走动,也几乎站立不住,倚着墙勉强直立,厂卫就把人在一边晾了一会儿。红日西沉,日班的厂卫也要交班,懒懒散散心思飘忽。 风尘僕僕的白衣人忽然出现在血红的夕阳下,寥落的晚霞中,刺破苍穹的枯枝后,寒风唿号的黄土官道上,宛如一柄雪白的剑突然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 这里不是层层封闭的诏狱,也不是禁卫森严的刑场,不过是嚣张跋扈的厂卫残虐取乐的展示地,等有人发现他沖这个方向走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来人的身法快如流星,唿声未落,便已袭致面前。 有人认出了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白衣人,却几乎来不及喊出他的名字。 西门吹雪。 只能停留在喉咙里的名字,因为他出手太快,割喉也实在太快。 他携带的剑气比冬日黄昏的朔风还要令人身心俱冷、神魂皆惊。
第46页 他甚至没拔自己的剑,他只不过是把刀从厂卫的刀鞘里□□用罢了。 不过厂卫终究训练有素,人数也多,很快有人意识到了西门吹雪的来意,除了一群人围攻西门吹雪,离叶孤城较近的几个人都急于去控制叶孤城。 西门吹雪一眼瞥见叶孤城远远地站在墙边,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也无镣铐枷锁加身,他鞭长莫及一时杀不过去,将背后剑拔出直抛过去。 「接剑!」 剑气袭人,剑刃很长,剑柄很短,西门吹雪手法奇诡,这剑抛过来避之唯恐不及,哪有人敢空手去接。 叶孤城原本瞠目看着西门吹雪杀到,听见那声「接剑」,他心思一转就从避开的人群中穿出,伸手握住剑柄——这是他的剑,剑锋三尺三,六斤四两,吹毛断髮,无论什么角度掉到他手里,他闭着眼睛都能接住。 叶孤城绝不是个矫情的人。 皇帝同意了他的陈情,他甘心受死,功成身死,也算死得其所,至于死于何种刑罚,受何种痛楚,他并不在意,胁迫帝王,便是千刀万剐的心理准备也有。 但是西门吹雪既然来了,他也绝不会惺惺作态,辜负西门吹雪救他之义。再者情势危急,西门吹雪连剑都给了他,他若是不自救,落在厂卫手里,被用来胁迫西门吹雪,反而害了西门吹雪。 剑刚一入手,他出手如电,反手就贯穿了一人的咽喉,回身又刺倒一人。 他实在衰弱,否则破鱼家剑阵那种江湖排的上号的多人剑阵也只需出一剑。 当初伤在屠方手上,乃是因为大漠神鹰屠方到底是大内仅次于魏子云的第二高手。此处的厂卫并非什么名家,顷刻成为炮灰。 叶孤城刺倒几人之后,他身边的人也不敢上前,西门吹雪干脆从众人的头顶上掠到他身边,且退敌且护着他。西门吹雪贴着他身后,还抽得出空轻轻戳他一下。 叶孤城心领神会,当初用梅枝共同习得那番「风月」剑法,流云追月,迴风吹雪,正是同进攻退、互补互助的双人剑法,此时正好用来退敌。 此番再与他二人交手,与刚才截然不同,厂卫们笨拙的招式仿佛被捲入了一连串杀戮的眩光之中,进不得进,阻不能阻,一番死伤下来,在场的厂卫无不悚然而退。 九月十五,在大内四大高手率领下的上千禁卫,戴甲、有弓箭,尚且知道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双剑联手,天下无人能挡,如今凭着武功平常、为数不多的厂卫,撄这锋芒,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西门吹雪讥诮一笑,紧紧攥住叶孤城小臂,带着他运轻功疾走。 西门吹雪的轻功绝不在陆小凤、司空摘星之下,虽然带人同行,身后厂卫们虚张声势、大声嚷嚷,却不敢真追,也追不上。 「西门……」 走出一里地,叶孤城勉强出声喊住他。 西门吹雪说停就停,立时如标枪一般定在原地,叶孤城受到惯性,向前栽了一步,西门吹雪一把揽住他。 呛啷一声剑坠地的声响。 叶孤城方才全力对敌,肾上腺素飙升,持剑搏杀一阵,此刻精神松懈,浑身都脱力了,西门吹雪揽着他,他仍是不住发抖,直往下滑,眼前花得连东西都看不清。 西门吹雪看他衣着单薄脏污,脸色青白,眼神空洞,满脸虚汗,一手揽着他,用脚尖挑起剑,单手收剑入鞘,再急忙把人抱起。 叶孤城低声道:「西门,你听我说——」 西门吹雪冷冷道:「你是不是又要说你那封信里写的都不是真的?不过是为了让我看下去,多吸点麻药写的场面话?」 不论叶孤城答不答,西门吹雪把人紧紧箍在身前:「你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了,我不会再上当。」 西门吹雪道:「接下来的行程,都听我的。」 ☆、十、何人倚剑白云天3 从皇帝手里救人非同小可,西门吹雪安排好了才出庄,找到叶孤城之前他已在京中备下两辆马车接应。除非皇帝命人当场格杀,只要叶孤城还活着,西门吹雪不论来软的来硬的总得想办法将他救出——叶孤城既然没带剑,说明没有在宫廷动武的意图,皇帝命人当场格杀的可能不大,拿人下狱的可能更大,因此西门吹雪觉得有七分把握。 叶孤城若是囚在诏狱里,西门吹雪想要打通关节还要费一番功夫,可是厂卫自作主张把人带出来施刑,结果弄巧成拙,西门吹雪的七分把握霎时变成了十分,当场把人带走。 西门吹雪抱着人疾走一阵。 两辆马车在隐蔽处等候,两个车夫看见庄主过来,都从驾车的位置上跳下恭立。 一个车夫要过来帮忙,西门吹雪让他不要动,自己帮着叶孤城上了车,然后回头对另一个车夫说:「稍后如果没人追来,等我们走远,你再出发;如果有人追来,你立刻出发引他们追。」 西门吹雪一脚上车,道:「走。」 车夫看了一眼叶孤城闭目靠着车厢,向西门吹雪犹豫道:「小路不好走,叶城主……要不要紧?」 西门吹雪没有二话:「走!」 西门吹雪在万梅山庄说一不二,车夫立刻跳上驾车位,吆喝一声,鞭影过处,马车疾驰而出。 冬日天色暗得早,方才还是夕阳西下,片刻功夫天已半黑,马车露天等待许久,冰铸也似的,里外都冷透了。西门吹雪一摸车厢就是一皱眉,他从一旁的行李中拿出一件新的白裘衣,展开。
第47页 西门吹雪道:「上次那件沾了血我留在山庄,这件略有些杂毛,夜里寒冷,你将就穿。」 他见叶孤城不动,气息微微,想他一直有伤在身,久咳不愈,寒冬之中穿得单薄,方才又与人搏杀一番,身上一定不适,便上手给他裹上裘衣。 马车颠簸,叶孤城只觉头晕目眩,浑身疼痛,喉口全是血腥味,他阖眼抿嘴强忍着,西门吹雪凑上来一牵动他,再忍不住一口血直呛出来,人软得坐都坐不住。 西门吹雪吃了一惊,一把架住他,心中疑惑,牵过手诊脉。 寸脉太弱,尺脉亦弱,脉象还乱,比之离开万梅山庄时不可同日而语,西门吹雪心里倏然一沉,他不敢置信地又诊了一遍。 西门吹雪极为不快,沉声道:「之前你脏腑已伤,我劝诫过你,你为何要用内力?还虚耗至此?」 叶孤城何尝不知道,但是单凭筋骨之力,他如今这个形销骨立的身量,别说重伤在身,就是无伤也未必能支撑立枷一日,一旦力尽,重力加在颈项之上,足以致命。 西门吹雪想到什么,厉声道:「你受了刑?」 叶孤城自嘲一笑。 原本西门吹雪看他脸上无伤,衣衫完整,身上白衣没有血迹,路上抱持他的时候他腕上手上虽苍白皲裂也不见青肿,想必没有被殴打,也未曾受什么鞭笞杖打、夹棍铁铐,所以当初掷剑给他让他出手,上车之后也有些掉以轻心。现在看来情况大坏。 马车侧旁挂了马灯,车里却有些黑暗,西门吹雪还是看见他颈项侧边暗色的淤血,伸手拨开他衣领,把人冷得一激灵。 叶孤城睁眼,唇边还有血迹,连名带姓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心想给你疗伤都多少回了还矜持什么,道:「我看看。」 西门吹雪到底把自己的手搓热了才打开他衣襟,鲜明的锁骨和瘦削肩膀都有些青肿,泛着深浅不一的淤血,尚未破溃,看起来不可怖,疼痛却远比想像得剧烈,西门吹雪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叶孤城就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西门吹雪道:「是什么?」 「……立枷。」 西门吹雪知道立枷,厂卫用此种酷刑往往不经公正审判便害死不少人,文官们深恶痛绝、谈之色变。他勐然想起向厂卫出手时看到的那些东西,当时叶孤城站在一边,他只顾着人,竟然一时没有注意。 如此孱弱的身体却要捱下如此重刑,西门吹雪自己也是刚强之人,仍觉心里十分难受。 「为什么不说?」 「你不是不听?」 西门吹雪怒火烧心,怨厂卫刚才也已经杀了一通,想责备叶孤城一时无从说起也不忍说,又后悔掷剑给他让他出手对敌,又后悔刚才拖着人跑了一里地,最后只好自己平心静气把火咽了,继续看了他心口和肋下的旧伤。前者肌肤似已无碍,后者却是仍不能癒合,那药布都污了好几天,快把伤口捂坏了。 西门吹雪的药箱就在车上,他手法轻捷地处理了伤口和淤痕,又看了看那件新的狐裘,白雪雪毛茸茸的只有腋下一点杂毛,却是刚拿出来前襟又被溅了一口血。西门吹雪在心里嘆了一口气,仍是拿来给叶孤城穿好。重枷一日,浑身筋骨没有不痛的,这几下穿衣的动作,叶孤城咬牙忍住疼,仍是直皱眉头。 西门吹雪看他嘴唇铅灰干裂,想是一日夜没有饮食,拿水囊凑在他唇边。水囊虽然放在小手炉旁边,水也已经凉了。 「水是冷的,小口喝。」 叶孤城着急地喝了好几口水,他实在苦渴。 西门吹雪取了参片让他含住,把手炉放在他怀里让他抱住,又俯身把蜷在马车座位下睡得唿唿响的肥猫弄出来,放在叶孤城脚下,然后轻轻按了他前心和背后的穴道,缓缓渡入一些内力。 叶孤城没有注意到脚下毛茸茸的活物,西门吹雪的支撑和内力像是一阵暖流注入他的身体,又像是一个软乎乎暖烘烘的小鼠熨帖地窝在他心口,他再不用苦苦打熬,很快失去了知觉。 西门吹雪来的时候在官面上仍是良民,他们抢在城门封闭之前出了京城,留第二辆马车在京中迷惑厂卫,二人乘坐的车出了京就走小路,一路向东南方向狂奔。 叶孤城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车厢中黑得像山洞,他知道自己倚着西门吹雪,低头却看见脚上一团毛乎乎的东西,两眼亮晶晶冒红光。 从前这就是头野狼他也不会看一眼。但他此刻身心疲弱,四周又漆黑寂静,突然见到这双兽眼,不禁吓了一跳,嘴里咬着的参片也掉了,噌的一下就往西门吹雪这边缩。西门吹雪没来由被他吓了一大跳。 「你怕猫?」 原来是猫。 叶孤城惊魂甫定:「野猫什么时候跳进来的?」 猫也被叶孤城吓着了,噌的一声蹦开,四个爪子挂在马车内壁上,却没窜出去。这猫很肥,白底棕黄毛,看品种不像野猫。 西门吹雪道:「我带的猫。」 叶孤城强打精神:「为什么要带猫?」 西门吹雪言简意赅:「暖脚。」 果然是家猫,看眼前人没有敌意,又咪呜咪呜地拱了过来,叶孤城看它侧身吧嗒倒在他脚上,继续卧着,埋头舔自己的毛儿。 叶孤城想看看外面却双臂酸软挣不起来,只能问:「去哪儿?」
第48页 西门吹雪道:「南下,送你回去。」 叶孤城想到东南之地百感交集,又觉恍如隔世,含煳道:「太远……只怕……」 西门吹雪没听清他说什么,打定了主意的西门吹雪直视前方,脸都没转。 叶孤城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了眼。他感觉不到颠簸,愣神片刻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被子上又搭着那件狐裘,猫睡他身边,真跟抱了个汤婆子似的。虽然床铺简陋,却比坐马车舒服多了。他四面看了看,是旅店,还是家宅改的那种小野店。 西门吹雪双臂抱在胸前:「你不能一直赶路,所以我还是决定住店。」 又道:「我们不能住需要文牒的城中客栈,只能住野店。」 又道:「无论如何,我会送你回南海,你不能拒绝。」 叶孤城听他如此说,也就欣然接受,他沉吟片刻道:「走水路。」 叶孤城道:「走陆路关卡太多,只要一次出手杀人,只会越来越难以脱身。海上朝廷一时管不到,我们可先到东海,再下南海。」 他声音喑哑,思路却还清晰。 西门吹雪点点头:「可是船——」 叶孤城道:「你钱带的多么?到了港口,我再想办法。」 西门吹雪从怀里、靴子里往外掏银票,都是五千两、一万两的大面额,卷着许多张。 叶孤城道:「出门在外不能露白,你何必炫富?」 西门吹雪道:「我带银票是进京前怕你被关诏狱天牢,计划打通关节用的。」毕竟武功要用在刀刃上。 叶孤城无言以对,半晌才道:「多谢。」 西门吹雪亦是半晌无言,忽然把叶孤城的剑拿过来,放在他手边。 「你不能再动武了。」 西门吹雪低头看他:「你若是再伤身,我将来也无法令你痊癒。把你送回白云城之前,路上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无需动武。」 西门吹雪避开他目光:「我把你的剑给你,如果我死了,你还能自救。」 年轻的剑神站在清晨的阳光里,就像九月十五那夜站在皎洁的明月下一样,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 作者有话要说:  城主:为什么有猫和咱俩挤在一起? 西门:猫这种动物是不会破坏咱们高冷的画风的。 城主:可这是一只橘猫。 西门:胖点的暖和。 ☆、十一、鸟倦飞而知还1 两人坐着说话,店家敲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食篮,里面有粥和小菜,还有西门吹雪给自己要的白煮蛋。他殷勤地跟西门吹雪打招唿:「公子要的粥、菜和鸡蛋。」 西门吹雪赏了几个铜钱给那人,从篮里取了一个空碗,从罐子里盛了粥,给粥里拌了一点小菜,剥了一个鸡蛋,自带银针试过,又都自己先吃几口,然后问叶孤城要不要喝粥、想不想吃鸡蛋。 他劝道:「你前二日都没正经吃过东西,不管想不想吃,都要吃一点。」 叶孤城看了一眼粥碗,抬起眼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西门吹雪。 他都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大家好歹都是条汉子,这要在自己家里,他饿成这样起码上八个盘的海鲜;他要是受了伤,就算是喝粥,里头也得煨个梅花参,再来一套黄芪大枣烧鲻鱼——他是吃得清淡,但好东西就是好东西,清淡也有清淡的做法;他是定期苦修,但那是为了锻鍊极端情况下的耐受力,作为习武之人不可能天天营养不良。路上条件不好他能忍,饿个三五天他也能扛住,可眼下既然有吃饭的条件,总得来点儿硬菜,别说他饿两天还扛了一天枷,光喝粥就算好人也没劲儿。 「能不能,」叶孤城没忍住说道,「这不太顶事儿吧?能不能炖只鸡公或者烧个鸭汤什么的……」 在这北方内陆他没好意思提什么梅花参。 西门吹雪眼巴巴地看着他,见他没精打采,就怕他开口说什么都不想吃,人虚弱成这样可真不好办了。结果叶孤城没精打采是嫌菜不够硬,听见开口要炖鸡,西门吹雪二话没说站起身,出门喊来店家,问道:「你这店里有没有小公鸡?」他心想只要有的话炖个鸡汤,他们自带黄芪生姜红枣,钱好说。 店家一脸为难,又不肯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吞吞吐吐道:「小公鸡是没有,客官您吃的鸡蛋,下这鸡蛋的老母鸡倒是有,可这是咱家的蛋鸡……」 店家话没说完就出门捉鸡去了。 钱压奴婢手,艺压当行人,西门吹雪这两样都拔尖儿。 店家杀鸡褪毛一气呵成;先用西门吹雪的几样药炖好鸡汤,用药味儿压住鸡腥味儿,加点盐调味;再筛了药渣撇了油腻,用熟了的鸡和清澈的鸡汤炖小米粥,加了一点黄米增加黏性,就成了软烂脱骨、又香又糯的一小盆鸡汤粥。内脏和老母鸡肚里还没成型的小鸡蛋加盐豉葱叶儿一起炒了一个鸡四件,店家算是送的,毕竟西门吹雪付的钱够买几只鸡了。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已经吃了一个鸡蛋一碗粥一碟菜垫底,守着碗筷等这个硬菜。 最后两个人在一个盆里吃了这顿鸡汤小米粥,在西门吹雪「都听我的」胁迫下,叶孤城被迫吃了俩翅膀俩腿,西门吹雪吃了鸡胸还在啃脖子啃鸡脚。 剑神也饿啊,年轻力壮的其实更容易饿。店家及时补充了一摞烙饼,一些腊肉,西门吹雪连吃带拿十分满意。
第49页 衣食住行,穷家富路,西门吹雪想起走江湖也要吃喝玩乐的陆小凤,出门就是要对自己好,吸风饮露的没人受得了。 自从那盆鸡汤粥上来,猫早就睡不着了,绕着两个人团团转,不敢上桌,叶孤城从鸡架上拆下白肉给它餵肉吃,这猫饭量可真不小,叶孤城生生把鸡架搜刮成了一具白骨。他不敢把自己吃的鸡腿给猫吃,毕竟西门吹雪都捨不得吃。 既然人胃口不倒,颇能纳食,西门吹雪放心了一半,带好干粮和水,二人午后再次乘车出发。 从京师去江浙,常走的是大运河。可是冬季水流缓慢,水浅之处还需要縴夫牵拉船只,没有一个半月到不了杭州。西门吹雪权衡之下,还是乘马车去浙江,快些能省一半时间。 二人没有路条,马车不能进城,只能住郊外的小客栈,如果需要买城里的东西,西门吹雪直接翻过去倒也不难。一路上遇到过找茬的陌生江湖人,非要查看路条的军吏,偷偷下毒的黑店,不知深浅的劫匪,好在他们都江湖经验丰富,西门吹雪又有钱又能打,倒也有惊无险。 京师里、江湖上的事儿不是没有传进过西门吹雪的耳朵。 在衙门口劫人杀厂卫,搁在以前,西门吹雪可算惹了天大的麻烦。然而经过正德朝嘉靖朝权宦的胡作非为之后,当今天子身边有强臣,天子自己也不再想受制于权宦,有意限制厂卫的滥刑,文官集团本身受害最深,冤死的各级官员有好几十人,早对厂卫的酷刑深恶痛绝。此事一出,朝臣们口径一致地责备厂卫办事不力,厂卫请命追捕,皇帝和朝臣反倒都不买帐。皇帝和陆小凤有私交,乐得西门吹雪帮他杀杀厂卫的戾气,竟是不了了之。 至于查抄万梅山庄,那就是一个刚被火烧了还没开工重建的荒庄。狡兔尚且三窟,西门吹雪家的地产和生意还有的是,包括京师里有名的几家大店,可无论官府登记还是江湖传闻,人们明面上根本就不知道它们背后的东家是西门吹雪,怎么查抄? 皇帝也知道叶孤城是怎么回事儿——他和南王府谋反党徒不是一伙,他到底是个江湖人,对朝廷来说就像海里的树没有根基,能手到擒来当然好,就如当年郑和擒获大海盗陈祖义,胡宗宪诱捕净海王王直,都是如此。可若是人入江湖,滴水藏海,反倒不好找。派太多人查找,朝廷也没那么多闲人,直接被劫刑场的事儿也不想大肆宣扬。叶孤城的通缉虽然有,底下办事的人腐朽低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疏漏多多。 剩下只有厂卫之中最不甘心、哪怕私下追杀也要向西门吹雪復仇的人,然而他们自己出动哪里是西门吹雪的对手?若是在江湖中雇凶,听说要杀西门吹雪这活儿还有人敢接?陆小凤和他的朋友们先就要了这人的好看。 越往东南走,天气也稍稍暖些,不再像迎着北方的朔风冰雪赶路那么艰苦。 虽然不那么艰苦,然而赶路终究是赶路,绝对比不上在家中安居,身体疲累不说,寒暖饥饱也无法保障,饮水不洁,洗漱清洁都极为不便,无店可住的时候还要风餐露宿,加上夜间警醒,他二人都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叶孤城虽然不说,西门吹雪也看得出他精神不好,他本应该在舒适的房间里安静休养,现在却日日夜夜在冬季的路途中颠沛。 这一路上变胖的只有猫,这优秀的猎手活动范围太狭小了,只能养膘。 现在西门吹雪只希望能尽快到达浙江。 他们终于来到了海港。 辽阔壮丽的海洋,总是会让人忘记一切忧愁烦恼。它的静谧和狂怒,直白与深沉都令人迷醉和恐惧。 朝廷对民用船的限制很多,从禁三桅船到禁二桅船,最后只能造平底单桅船,这种船船速慢载货少走不远。但是沿海郡县衙门十分官僚,民间也有人偷偷造二桅或三桅的大船,敢这么干的都和大海商有些关系,打听了各艘船行驶的方向之后,叶孤城直接找到认识的船主。 他不去找平底单桅船的船主,不仅仅因为这种船不好,而是这样中规中矩的船,背后一定有一个中规中矩的船主,他们遇到他这样的钦犯,即使不敢报官,也多半不敢让他搭乘。 而大船的船主们本身在做违禁的事,也就不怕做更多违禁的事,何况他们考虑白云城主曾经拥有过的荣耀和财富,也算奇货可居。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终于上了海船,西门吹雪的银票还在他怀里塞着,因为叶孤城很介意他把银票放在靴子里。 陆小凤说叶孤城出门要有人在他前面的路上撒鲜花,西门吹雪从前以为是笑话,现在他终于觉得这是真的,他甚至有点嫉妒陆小凤能看到,而他看不到那个场景了。 ☆、十一、鸟倦飞而知还2 叶孤城向西门吹雪借了一张银票,私下给船主,船主连连推辞,说不敢收叶城主的钱,还给他们腾了两间不错的舱房。 船主道:「不敢用伙长和舵工住的大通铺敷衍城主,我自己的舱房有些不便,给你腾了总管和帐房的舱房。二位的事情我不会跟别人说,叶城主也不是外人,我这也是掉脑袋的生意,要靠海上的兄弟们成全。这么说吧,我有一条生路,就保你一条生路,我没有生路,也给你开一条生路,尽管放心!」 叶孤城道:「将来或许不是掉脑袋的生意了。」
第50页 船主一脸疑惑。 叶孤城趁他愣神,手法巧妙地把银票塞进船主的衣襟里,折小的银票一下子掉进了肚皮处,船主一时掏不出来,叶孤城谢了他,带着西门吹雪去安顿住处。 船还没有出发,船上的伙计三两成群地在甲板和桅杆附近休息、准备。 看见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出入成双,他们脸上都挂着笑容,热情洋溢地说着什么,还有两个人跟叶孤城搭了一句讪。 船虽然是在浙江,但这些舵工和阿班是闽粤之地来的,语颇獠,西门吹雪不懂。 自从上了船,西门吹雪觉察到气氛微妙的变化。 他清楚知道这是叶孤城擅长的领域,他没有办法主导这件事,但他也没有那么小心眼,非要让叶孤城事事都听他的。 他觉得气氛微妙是另一件事。 船上的伙计们看他们的眼神有些奇怪,并不是恐惧,也不是猥琐,如果硬要说的话,是有些艷羡? 西门吹雪觉得自己没有露财,也没有显露武功,伙计也不大可能识破他们的身份,艷羡究竟何来? 暮色降临,船主押船,管事儿的总管、操船的伙长、掌舵的舵工、升帆的阿班各自去忙。 三桅帆船使出了港口,船头展开无垠的海水,远方一轮将沉的夕阳像是有一大半溶化在海水里,把水面染成金红色,白色的浮云也镶了金边,这些云朵很快又染上了黑色的阴影,残阳完全被吞没了。 舱房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 船上的睡铺都是固定死的,西门吹雪安顿了自己的行李,去隔壁没有找到叶孤城,他四处走动,船上大半舱都是货物,他上了甲板,看见月夜中的人影。 水势很平缓,船上的伙计们不在这一带。 叶孤城一个人站在甲板边缘紧靠船栏的地方,他纤细、飘逸,像一柄缠绕着雪白缎带的剑,在稀薄月色下有些模煳,却依然有凛然的威光。 西门吹雪想起他与叶孤城剑气相撞的时候,叶孤城对他说,我就是剑。 西门吹雪在心里接下那句话,是天下无双的、最好的剑。 浙江的冬天也是寒冷,海上的寒气更盛,夜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抖动。 西门吹雪「啧」了一声,他腾身而起,落在叶孤城身侧,他从背后抱住他。 「这么冷,怎么不穿狐裘?」 西门吹雪也是空手出来,只能抱住他。 叶孤城侧过脸看西门吹雪,忽然道:「在这个地方背后突袭,我要给你一个过肩摔,你就掉海里了。」 西门吹雪也看着他的脸,虽然憔悴已有些遮掩不住,可这么近看,面容依然俊丽,对于一个武人来说未免太过夺目了,也亏得一部短须压住了气场,让他看起来还像个老成的武林名宿。 西门吹雪被戳了这么一句,也起了玩笑的心思,手臂上加了三分力道,嘴上却道:「看来恢復的真快啊,来来,你摔我一个?」 叶孤城暗暗蓄力试了一试,万无可能挣脱,他沉默片刻,忽然泄了力气,也不再说话。 西门吹雪知道叶孤城和自己同样孤高,他不能容忍自身的武力受到轻视,即使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强健。 一切的开端都缘于九月十五,自己刺出的那一剑。 读完叶孤城留给他的那封饱含麻药的信又甦醒之后,西门吹雪在拼命赶往京师的道路中曾经问过自己,如果知道叶孤城此来中原的目的,陆小凤还会阻止他吗?自己还会刺伤他吗? 答案是,会的。 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 他和叶孤城的决战一旦开始,他们自己也不能收手。 可是每当他换位思考的时候,他会替叶孤城感到椎心泣血的疼痛。 叶孤城付出了一切来为东南之地搏一个微小的机会,甚至可能是为这个帝国搏一个微小的机会,他自己也知道更多情况下他改变不了什么,他还是做了一切努力,不惜身败而兼名裂。 西门吹雪再次回想太和殿上那一幕时,他恍然意识到,叶孤城染在剑上的血,託付给自己的剑,甚至比自己想像的还要重。 可叶孤城到底还有不能託付给他的东西。 所以叶孤城收敛了一切孤高和疏离,甘愿被他所救,甘愿忍受虚弱和无力,只为了能再次踏上去京师的路,再次去赶赴死亡。 当他抵达目的之后,他再也无法展现出一个最优秀的剑客至高无上的武功境界的时候,他还能容忍自己虚弱无力地依赖他人活下去么? 西门吹雪心中隐隐升起了不安,他自己的心中也只有剑,他不知道怎么去温暖他。 叶孤城的手很冷,西门吹雪的手也一样冷。 最后还是叶孤城打破了沉默。 「回去吧。」他声气微弱地说,「是有点冷了。」 二人回到了舱房,西门吹雪帮叶孤城理好床铺。 西门吹雪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成为静默的场面下,创造话题打破沉默的那个人。 西门吹雪道:「今天我们在外头走动的时候,那些伙计跟你说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老看我?眼神也有些不一样。」 叶孤城道:「你一定要听?」 西门吹雪道:「你不应该占了南方口音的便宜瞒我。」 叶孤城道:「他们,以为我们是『契兄弟』。」 西门吹雪道:「那是什么?」
第51页 叶孤城犹豫道:「你真要问清楚?」 西门吹雪道:「难道这还违背江湖道义,不能对人言?」 叶孤城道:「这是广东福建一带的习俗,两名男子结为契兄弟,契兄住在契弟家里,契弟的父母将其视之为婿,契兄弟形同嫁娶,契兄收取聘礼,但日后要负担契弟的生计和娶妻。虽然如此,一方即使已经娶妻,有些契兄弟依旧往来,像夫妻生活般同吃同睡,所以……他们是把你当成我的契弟了。」 此时上至帝王公侯,下至庶民百姓,男风盛行,西门吹雪一心练剑,成婚之后仍旧一心练剑,但他对此也略知一二。他惊讶的是,叶孤城竟然知道这么多。 直至今日,西门吹雪心中的白云城主,仍如青天白云,无暇无垢,知道这些,虽不能说是垢,却总有些感觉微妙。 西门吹雪嘆道:「想不到沿海风气如此开放,竟连船工都知晓!」 叶孤城道:「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海商居多,除了契兄弟,还有契父子,大都是此类关系。」 他看西门吹雪不解,解释道:「海上惯例,禁止女子出海,否则会造成海难,而海商长年在海上航行,一旦远航,数月甚至逾年不能归家,所以船主往往带着男伴同行,与带着妾室相似。伙计们见的多了,见到男子同行,就误以为是契兄弟或者契父子。」 西门吹雪唇齿微张,一时都没能闭拢。 叶孤城低沉的声音像响锣一样在他耳边炸响。 叶孤城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不仅仅知道那是「不可尽言之情」!在他眼里这甚至不过只是一种习俗!他解说的如此自然! 他什么都知道,却自始至终如此不动声色。 叶孤城在很多方面都超出了他的估量。 西门吹雪稳住心跳和声音,道:「白云城也有船,你也是广东人,你也常常出海,你——」 西门吹雪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叶孤城看着他,责难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竟然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为了不让这个问题变得愚蠢低俗,西门吹雪问出口变成了:「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十一、鸟倦飞而知还3 西门吹雪的问题像是天真的少年问出来的。 叶孤城道:「除了你?」 西门吹雪点头:「除了我。」 陆小凤从未发现叶孤城有过人类的爱和感情,但西门吹雪不止一次发现除了剑之外,叶孤城也懂得形形色色的东西。现在他想要确定陆小凤的判断是否正确。 但除了自己。 他们之间,是剑客与名剑的知遇,追求剑,不惜杀人;接纳剑,不惜殒身;託付剑,不计毁誉。 他们之间,是剑与剑的碰撞,碰撞的出的火花是无边际的黑暗里的天光,碰撞出的铿鸣是沉寂空谷的回声,碰撞后的余烬是浑浊尘世析出的晶体。 它可以是至道、是死亡、是镜像、是重生、是融合,是心意相知,是灵魂相通,却永远不会成为男欢女爱。 西门吹雪并未忘记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在黑云越滚越近的风雨前夕,叶孤城驾着他的小船把他送上海岸,那时叶孤城给他的感觉并不是剑的冰冷,也不是杀人与被杀的残酷,白云城主虽然高邈,却也朗朗清澈、平和圆融,甚至可以化解他少年轻狂的剑意。 然而在追求剑的直路上,他们都绷得太紧,以至于最后他们都变成无机质一般的杀人剑手,继续这样走下去,只有不断杀人直至被杀一条路。 某种程度上说,孙秀青追求自己的爱情,也唤醒并拯救了西门吹雪。人的一生,总要有张有弛,才符合文武之道。人并不是生来便会爱什么人,也不是一生一世只能爱什么人。他以前没有爱过孙秀青,可他决定娶她的时候,内心确实泛起了柔情,他决心应战赴死的那些日子里,他内心最牵挂的还是妻子。 虽然这种牵挂在紫禁城见到叶孤城的时候几乎被他抛诸脑后。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只求与叶城主一战,生死荣辱,我都已不放在心上。 人要经歷很多事,才知道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好在他们都活了下来。 说来也奇怪,他曾经想杀叶孤城,自己也随时可以为争瞬息间的胜负去死,现在他却觉得活着十分充实,更不愿让叶孤城死了。 西门吹雪觉也有人的各种感情,他觉得走入了婚姻的自己体验过爱情的喜悦和甜蜜,虽然如过耳清风一般短暂和轻微,不像他追逐剑术那般执着而酷烈,但那确实是喜悦而甜蜜的。 西门吹雪也有额外的兴趣,想知道叶孤城究竟有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有没有喜欢过的人。 叶孤城顺着他的问题道:「有。」 西门吹雪道:「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叶孤城沉默了一阵,道:「被我扔进了大海。」 西门吹雪突然想起方才他和叶孤城一起站在甲板边沿时,叶孤城说,「给你一个过肩摔,你就掉海里了。」 虽然不合人之常情,但叶孤城常说奇怪的话,也许是真的呢。 西门吹雪认真道:「你喜欢人的方式是把人扔进海里?」 叶孤城内心惊嘆于他荒唐扭曲的思路,还是坦诚地谈起往事。 西门吹雪听叶孤城简短地讲述了十五岁时的经歷,突如其来的海难,和被他抛尸大海的少女。
第52页 海难是大自然的爪牙随意而残酷的展露,而人类的相杀使之变得更加血腥可怕。 西门吹雪杀人无算,他能理解人类极限求生时的自私和残忍,但他看不上这种群起攻击或者杀死最弱者的行为。 他仿佛穿过二十载光阴,看到了那条载着七人的小船,以及船上置身飢饿人群中守着尸体孤独无比的少年。少年抛进大海的,何止是一具尸体。 西门吹雪道:「所以,你后悔带她出海?」 「不。」叶孤城平静道:「我不相信什么带女子出海就会带来海难的鬼话。」 阿辛只是身体太弱、运气也太坏。 西门吹雪道:「那她后悔么?」 有了妻子的西门吹雪觉得,一个小女孩憧憬的,该是温暖的家,衣上的锦,瓶中的花,总不该是汪洋、巨浪、异乡乃至于死亡,正如他始终觉得女孩的手不是执剑的手。孙秀青也习剑行侠,他称赞她的人品却从不称赞她的剑法。 叶孤城道:「你不了解她。」 西门吹雪问:「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叶孤城却没有再提女孩子的事情,他反而说起另一件事:「你知道契兄弟在闽粤间为什么是一种民俗?」 西门吹雪知道北方和江南,不论贫富,多少都有些类似的事情,有时候被认为是风流韵事,有时候被当做伤风败俗,但配菜到底上不了正席,不可能成为公认的民间风俗,他只当沿海民风开放,兼容并蓄,所以与别处不同。 「因为此间恶俗,士庶之家生女辄溺杀,以免受其拖累。有些地方,等到子女长成,十室之中,只有一二家有女,其余人家若想成家只得男子嫁娶,契兄弟不过是掩人耳目。实情如此,朝廷法令都不能止,甚至只能让人画了溺女之家绝嗣惨死的图画来恐吓。」 看见西门吹雪皱眉,叶孤城道:「世间有明之处必有暗,明多之处暗亦多,南海之滨虽然天高皇帝远,有时候少些拘束,但也不是什么海外福地。」 「阿辛先天有疾,天赋虽高,却无法习武,幼时她父亲曾想将她溺杀,惧怕溺女绝嗣才将她留下,却一直不理会她,她在家中形同僕役,想习字、想学艺、想出海,更无异于天方夜谭。因为也是武人之家,我少时与她家中稍有往来,她言行见地非常,但稍有所求,她父亲便对她恶语相向,似乎她生来就不该活在世上。」 西门吹雪小时候的亲缘很薄,他不太习惯议论他人的家事。 叶孤城道:「她竟然反诘其父,若不生女,你妻从何而来?若不生女,你身从何而来?」 在家主说一不二的家中,毫无地位的幼女敢如此反诘父亲,遇到暴虐的家长,怕是要视为大逆不道,怕是要往死里打孩子。 叶孤城又道:「此言倒是令我刮目相看,这世上受尽屈折却有胆识的人何其稀有,日后她有所求,我便尽力满足。她被父亲殴伤,不止一次。出海亦是她自己的愿望,与其终生如僕役,短视地死在乡间,她宁愿远行,哪怕客死异乡。」 叶孤城从来就鄙弃恶俗恶法,自少时便是如此,对乡间恶俗如此,对朝廷恶法也是如此,哪怕在已经侠以武犯禁的江湖人眼里,他也未免太过自负、叛逆、反常规,乃至于逆天而动,没想到连他中意的女孩子亦不例外。 西门吹雪看着他。 如果说西门吹雪剑出必杀,是为了江湖的道义和朋友的情义,叶孤城出剑又何尝不是为了另一种理想一往无前。 西门吹雪简直想要再次拥抱他,就像自己小时候,吃饭睡觉的时候都要抱着剑一样。 西门吹雪忽然想起什么,他起身从药箱里找出携带的成药,捡出当用的药丸,又从茶壶里倒了热水,看着叶孤城吞了那些药丸。 西门吹雪道:「我听说遭遇海难的人,很多人会视海水为可怖之物,可你却说,你最喜欢在海上。」 叶孤城道:「海本就是美的,可怖的是人。」 用水送服了那些药丸,他黯淡的嘴唇沾了一些水,湿漉漉的,他问道:「剑是杀人的兇器,我们又为何喜欢剑?」 西门吹雪认真道:「剑与杀人都很美,该死的是无义之人。」 叶孤城亦看着西门吹雪,一如那日道:「所以我只需诚于剑,不必诚于人。」 从浙江沿海南下,花去许多时日,这年的除夕和大年他们只能在船上度过。船上存了许多米面、杂粮、腊肉、咸鱼、橄榄、核桃、干枣、干桂圆、干荔枝,虽然没有鲜菜,大家也足以饱餐一顿,除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不喝酒之外,其余人又喝了携带的酒。喝酒唱歌打牌讲荤段子——除了没有秦楼楚馆可去,船上的娱乐和在陆上差不多。 西门吹雪带上船的大猫,热衷捕鼠,也偷吃咸鱼,已经成了船上的一霸。西门吹雪按照毛色、个头的大小和体型圆润的程度,给它取名大橙子。 叶孤城记得自己给西门吹雪讲了从小被阿辛叫做大橙子和小叶子的故事,他觉得西门吹雪一定是故意的。 正月初十的早上,他们家大橙子甚至把船上的咸鱼偷出来,叼到了叶孤城的枕头边,熏得因为休养而晚起的叶孤城一个激灵弹了起来。 船上没那么多可换的卧具,西门吹雪坚持把自己的枕头和床单都换给他。 西门吹雪觉着叶孤城想揍猫,劝道:「它是看你总躺着,觉得它该养活你呢。」
第53页 叶孤城抚摸猫背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脸色有些苍白,但没说什么。 几日之后船入南海,气候愈发温暖宜人,距离飞仙岛也不过几日的路程,天气好的时候,举目可以望见海上的岛屿,也会遇到附近的船只。 这是船家和叶孤城都再熟悉不过的景象,一路上的顺利和长期航行的疲倦麻痹了几乎所有人,他们甚至没有怀疑渐渐接近的匪船。 和西洋来的海盗船不同,此处的匪船也都挂着天妃的祷旗,看去和商船仿佛。 作者有话要说:  天妃:普济天妃,妈祖,算是船家们的守护神吧。 ☆、十一、鸟倦飞而知还4 冬季刮北风,从北方南下的帆船可以借风力,航行较快。两艘盗船鼓风破浪,以一个危险的角度向他们的商船快速夹逼。三艘船的体量都不小,在海上一旦相撞,免不了要船毁人亡。商船上的舵工和阿班都发现了盗船,急忙吹起警示的号音,打出旗语。 盗船依然越来越近,商船上的伙计大声唿叫,疯狂地挥舞手臂,警示来船不能继续靠近。 盗船当然不是要把商船撞毁,两艘盗船夹住商船之后,立刻从船上抛出搭钩,搭上了梯子,海盗们猿猴般向商船攀来。 原本海上禁止航运,不论盗船还是商船都是非法,所以船上都有武装。 有些大海商家资雄厚,下血本装了弗朗机炮,海盗船轻易不敢觊觎。不过这种船大多是走东洋的船队,不从浙江下南海。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没有时间耽搁找船,他们搭乘的这艘商船,未购火炮,因此当盗船接近的时候,商船无法直接轰击,鸟铳的准头又差,点火又慢,打快速移动的目标还不如弓箭。海风如此之大,弓箭的准头也不值一提。船上的伙计只能等海盗们攀爬的时候,用刀枪钩叉抵敌。海盗的水性一等一的好,就算被击落水中也能立刻沿着船帮攀回船内。 毕竟大半条船都要装货,商船的伙计并不太多,各司其职之外,能腾出手来的更少,抵抗得捉襟见肘。 江浙出的生丝绸缎,贩到暹罗吕宋还值几个钱。贩去日本当然收益更高,可惜去日本的航线为朝廷所严禁,目标太大,极易遇到官军。 这条船避开了官军严查的航线,但官军疏忽的航线,海盗难免要猖獗一些。 但这条航线原本并非如此。 南海诸剑虽有分歧也有协作,各岛主的船队和武装,可以震慑盗匪,也会招收一些走投无路的人在岛上修建城堡,在船上干活,海盗如有出路,就会弃盗从商。虽不及嘉靖年间的五峰船主,三十六岛之人,皆听其号令,各豪门也能啸聚海岛,一唿百应。 王法在海上常常失灵,不同的船队们之间各执一词,最初就像是中原江湖的最底层,碰撞的结果不过是强者生,弱者死。 后来白云城成为仲裁地,船东们渐渐讲起了秩序。 如果有谁抛开公平和秩序,一定要跟白云城讲强者生、弱者死的道理的话,叶孤城也会毫不吝啬地跟他讲强者生、弱者死的道理。 直白说这就是歷朝歷代忌惮的地方豪强,势力之内极容易发展成目无王法的黑地,朝中若是雄主当朝,怕不是要被杀得人头滚滚。但在朝廷一禁了之,盗匪肆无忌惮,倭人和西洋人也纷纷来分一杯羹的海上,有控制力的沿海豪门,在朝廷权威失灵的情况下,行商、护航、拓岛,对靠海为生的人来说,也不失为一种秩序、一种道义和一种出路。 沿海民户,将这些船东岛主视为衣食父母,甚至送粮送水,送子女去入伙,也是真心实意。 所以哪怕在紫禁城,叶孤城也能毫不犹豫地对屠方说,「对我无礼,你犯的也是死罪。」——不是谁都能用这种口吻说话,白云城主显然习惯了这种尊位。 但他离开南海太久了。 下午西门吹雪去看船的结构、舵工的操作,叶孤城一路给他讲。大船与小船不同,造型与操作都要复杂得多。 西门吹雪深知学无止境,不光是学剑。他虽然心无旁骛,但并不排斥任何获得进益的机会。 西门吹雪胜过他人的地方在于,他一直在汲取有益的、有价值的东西,常识、技能、情感、朋友,他都可以从中获得进益,令他超越他人,卓然于群。 他二人剑术相当,但生活的体验各不相同,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西门吹雪欣然承认这种不同。 在西门吹雪眼下能管得住的事情上,何时用饭,何时服药,何时卧起,西门吹雪管的很严,叶孤城也全盘照办。天色渐晚,黑暗快要吞没了晚霞的时候,他二人回到船舱,没有看到海盗船夹逼而来的场景。 二人坐下片刻,喝了一杯白水,充当晚饭的干粮还没吃几口,就听到船板被奔走往来的人踩得隆隆动盪的声音,接着是尖利的大唿小叫,嗷嗷的号角声。 西门吹雪厌烦地皱起眉。他听不明白这些喊话声,却知道在船上这样喧譁跑动荒唐无礼且幼稚,就算是船舱进了水——他刚想出舱门去看,却见叶孤城脸色微变,握剑起身。 两船海盗远比商船的伙计人多,从四面八方攻了上来,船上伙计顾此失彼,不一会儿连指挥退敌的船主和总管也被人围住。 海盗里许多人拿着倭刀,剃着和月代头差不多的奇怪头型。
第54页 倭寇杀人,不但比陆上被迫落草的残民兇勐,甚至比南岛的蛮子们还残酷。船主的脸色霎时像死人一样苍白。 不论海盗是劫财还是杀人,他已绝无生理。 造一艘大船,要数十万两白银的血本;船上的货,也都指望高价售出大赚一笔;雇来的伙计,也要担负他们的衣食养家。一艘船的货物被劫,船身被毁,船主也就倾家荡产了,如今这世道,赔成这样怕也没什么活路。 海盗夺了船,劫了货,再把人一杀,抛尸大海,死无对证,对船主来说,越发死无葬身之地。 船主在叶孤城面前吹嘘什么开一条生路,如今被看起来像倭人的海盗一咋唿,越想越怕,把自己吓得计无所出。 船主想到这里,突然想起了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刚才他慌不择路把这二位给忘了,船上的伙计不知道搭顺风船的乘客的身份,船主却是知道的。想到这二人在船上,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船主强作镇定,对匪首梗起脖子,道:「你们可知道这是白云城的船?」 匪首一阵嗤笑,于是群盗也笑了起来。 白云城主是南海诸剑之首,名声在外不假,受人敬畏也是真,当初白云城的城防和海船的火器都十分在行,商船打出白云城的旗号,海商也罢海盗也罢,都会互相行个方便。 处在人生各类巅峰的人,必然有着与他们的欢乐同样尺码的悲伤,也必然有着与他们的荣耀同样尺码的风险。 叶孤城当日说,成王败寇,那还是针对庙堂之上而言。底层江湖的浅薄势利,连这点面子功夫都不需要有。自从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一战落败,目睹那一战的外行认为那一战枯燥难看,中原江湖上便多出了许多轻视之言,仿佛天外飞仙不过尔尔,仿佛白云城主昔日的声名动天下不过是浪得虚名,又仿佛他们个个都有了西门吹雪的本事。决战落败,坏的尚且只是剑法上的名头;逼宫事败,便是连江湖道义的名声都坏了。此时船主提起「白云城的船」,便有些不尴不尬,也无人相信。 匪首笑道:「死到临头还说是白云城的船?船上也没个像样的兵器,看你们的身手也不像。你这么说,你自己信吗?」 船主头上冒汗:「我——」 「我信。」 此时光线已是极暗,匪首寻声看去,甲板上站着两个人,身上负着剑,要不是脸长得好看,一身打扮跟白无常似的。 匪首开口大概是想骂几句,但他嘴里的粗话还没说出来,脸色马上就变了,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叶孤城?」 叶孤城的辨识度非常高——在南海的话,他的辨识度比西门吹雪还更高一点。 叶孤城看了一眼船东,向匪首道:「我出的钱虽然不多,这船也有我的一份。」 叶孤城上船时,塞给船东的银票不过一万两,但此时船东鸡啄米似的点头,马上认了大东家。 匪首转身向他们走过来,身后倭人打扮的海盗也立刻围上。 西门吹雪剑未出鞘,他抬手用剑柄挡住叶孤城。 西门吹雪的意思很明白,我告诉过你,不能再动武。 叶孤城指了指自己的嘴。 他的意思也很明白,我动口不动手。 西门吹雪的剑柄仍旧挡在那儿。 叶孤城抱臂望了望天,道:「行,那你用官话跟他们说。」 倭人打扮的海盗哇哇喊了一通,西门吹雪听了一阵,两眼一抹黑。 西门吹雪的态度不由得就有些松动。 叶孤城伸手把他的剑柄压下,上前一步,随意跟那「倭寇」说了几句,特意用官话道:「都是此间乡亲,何必剃了头打扮成倭寇呢。」 西门吹雪疑惑道:「不是倭寇?」 叶孤城悄声道:「倭寇才有几个人,海上装成倭寇的,八成是假倭,一诈便诈出来。」 此时倭刀和倭铳,都比内地的武器精良,倭寇烧杀掳掠格外兇残,沿海军民闻之色变,心理上先输了三分,一触即溃。所以有些沿海落草的海盗,都打扮成倭寇的样子,虚张声势,却是比真倭还令人鄙夷。 打扮成倭寇的海盗们有些不自安,匪首脸上青红不定,急需找回场子,但在白云城主的剑面前,他又不敢妄动,一时进退两难。 这时一个年轻人上前站在匪首旁边,说了两句什么,转脸笑看着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二人。 这个笑容阴险而熟悉,叶孤城忽然认出了此人。 ☆、十一、鸟倦飞而知还5 十月初冬,西门吹雪出庄杀人,前来万梅山庄纵火行兇的人中,正有此人。 因此不在山庄的西门吹雪虽然不认得他,当时留在庄中的叶孤城却认得他。 年轻人是出身飞鱼岛的南海本地人,当时自称是白云城的拥趸,因不甘叶孤城被西门吹雪所杀才到万梅山庄报復。叶孤城为人冷漠,绝不轻信,唯独对故乡事十分上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而一时被巧言所惑,险被其暗器所害,等腾出手来出招,此人已是飞身逃去,受制于己身伤势,竟未能击杀,只是将人后心刺伤。 如今再次相见,叶孤城虽然不是七情上面的人,心中却已相当不快。若在从前,有人这样两次挑衅于他,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此刻西门吹雪不想让他出手,他自己也不想出手。他可以为了剑术较技生死罔顾,但为这类人,实无必要。
第55页 不诉诸刀剑,只诉诸于口舌,他自认并无劣势。与来自川蜀的愣头青唐家兄弟们不同,南海诸岛的人都知根知底,十年来,南海上几乎无人会在白云城主眼前当面拔剑。今天就算被人看破了底细硬要动武,任何一个海盗的出手也不可能比西门吹雪的剑更快。 叶孤城道:「当初在万梅山庄,我就应该杀了你。」 年轻人绽开笑容。和很多本地青年一样,他有着橄榄色的皮肤、短宽的脸、深的眼窝和扁阔的嘴,笑起来便露出齐崭崭的两排白牙:「系呀。可惜错过了那个机会,如今叶城主想杀我,却没有道理。」 叶孤城道:「先不论朝廷,南海诸岛早有约定,各家船只,人货往来,各凭本事,但不能无端截杀。船上与陆上不同,船行海上,犹如与世隔绝之地,一旦害命,外人不易知。若是破了规矩,谁都可以劫船,那么南海所有的船、所有的人,谁都可能被杀,谁都没有安全。冒充倭寇杀人越货,诸岛都不会容你。」 年轻人轻佻道:「不过叶城主好像不太知晓南海现在的规矩。」 成名以来叶孤城在南海上未曾有过失控失序之感,自以为是的人他也见得多了,不由冷笑道:「飞鱼岛现在有什么新规矩?」 「您知道我是飞鱼岛出身,不过新规矩和飞鱼岛无关。您可能还不知道,」年轻人抛出了第一个惊人的消息:「于还已经死了。」(注) 飞鱼岛是此间人默认的南海六岛之中的次席,若论水战甚至可能是南海的首席,岛主于还的飞鱼刺在中原陆上也有不小的名声,算得上一位名家——于还一直想与叶孤城较技,这在南海诸岛十分罕有,他甚至还问过别人他的出手比天外飞仙如何——可惜那时叶孤城深居简出不愿意接这些形形色色的挑战。所以突然听到这死讯连西门吹雪也不禁侧目。 死之一字,在这个诡秘的江湖中或许还有别的解释,叶孤城倒未有多么吃惊,他只点点头,反唇讥道:「所以没人管得住你了?」 「叶城主误会了,」接话的是海盗匪首,「说起这新规矩,还是託了叶城主的福。」 夜间稍有浪动,叶孤城感到船身有些动静,他一时无法分心,问道:「点解?」 匪首道:「冬季船慢,城主乘海船从浙江到此处,若无意外,怕是花了有一个半月时间吧?您并不知道这一个半月陆上发生了何事。」 匪首相貌十分兇悍,他与叶孤城的目光相接,却不由得避了开去。 匪首用倭刀敲击船板,道:「朝廷在月港开了海禁。」 二人久处,西门吹雪早已知道叶孤城北上中原的来意,也多多少少明白些海上的事情。这若是西门吹雪自己的事,西门吹雪只会像听了这话的山石一样毫不动容;但正因为开海禁是叶孤城心念之事,乍听此言,西门吹雪竟在心中生出一丝暗喜,不由得去看叶孤城神色。 叶孤城脸孔如牙雕一般纹风不动,既无喜色,亦无惊容,他在等。 那匪首面露得色:「所以现在南海上的规矩,自然要跟着朝廷的来。」 这倒也没错,沿海有王法可依,只要不是太荒唐,总好过今天海盗来了烧杀掳掠,明天官军来了又一遍烧杀掳掠,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叶孤城不禁想起当初在禁苑南书房,天子对他道「我所执乃是天子剑,平天下,治万民」,他本是不将这些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皇族子弟看在眼里的,以为这些皇子王孙不过是祖辈荫庇,话说得漂亮罢了,如今看来,皇帝也算雷厉风行。朝廷明发上谕快马走陆路,到达福建比他快得多。 那匪首继续道:「我们兄弟自请朝廷的招安,如今已得了朝廷的安置,我们的船,有官府所颁『船由』和『商引』。恐怕在叶城主眼里,我们还是盗匪,可从王法上说,我们才是为国捍边的官船,你们才是无由无引的匪船。」他抽出倭刀道:「你现在的身份还是钦犯,连同你们所乘的匪船,人人得而诛之。」 匪首抛出了第二个惊人的消息。 朝廷开放海禁,沿海的民众,从月港登记出发,就能近海打鱼,远洋贩货,一本十利,朝廷抽税,大家就都能赚得盆满钵满——若以为开禁就是这般一清二白、皆大欢喜,那真是痴人说梦,就连官府里懂点门道的小吏,沿海懂点生计的小渔民,都不敢做此春秋大梦。 无论如何开禁,允许出海的「船由」和「商引」都掌握在官府的手里,此时吏治不清,想弄到这份执照,蛇有蛇道,鼠有鼠道,行贿贪赃,官僚寻租,不一而足;另有海商,伪造「船由」和「商引」,名曰商贸,实则走私;这还是小打小闹的海商,更有大海盗自请招安,与沿海府衙一拍即合,摇身一变成了官军,手握重兵,截杀其他不肯听从官府的船只。 这本就是意料中事。 二百年海禁,恶法非法。 而所谓开禁,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恶法。 叶孤城恍若未闻,冷眼看着出鞘的刀刃。 他很欣赏倭刀的铸造,无论何时何地看到,都令他感慨确实是好工艺。 天色已暗,海上月升,刀刃一半映月,一半藏影,在月下呈现分明的黑与白、光与暗。 刚上船的时候,他对西门吹雪说,世间有明之处必有暗,明多之处暗亦多。 西门吹雪太正直,和他在一起太久,叶孤城简直都快忘了这海上和这世上的真相。
第56页 朝中的善政也罢,落地的恶法也罢,不动武的承诺也罢,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南海上的白云城主。 他伸手拔剑。 这是陆小凤也知道的道理,他只有拔剑。 但西门吹雪可以抓住他的手。 众目睽睽之下,西门吹雪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腕,使他不能触及自己的剑柄。他加了力道,但并不能挣脱。 叶孤城瞠大了眼睛看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没有松手的意思。 这就太冒犯了。 此时此地,西门吹雪如此制住他的行动,而他又确实无法挣脱,如果继续僵持下去,只会将他武功不及从前、体力不支在满船人眼前暴露无遗,而西门吹雪似乎并不在意这样折辱他。 叶孤城没回头:「放开。」 西门吹雪尊重朋友,若是从前,万无可能阻他出手。但自从知他立枷刑后,西门吹雪说出「只要我活着,你就不能再动武」,并非毫无根据的判断,他言出必行,即使知道对方何意,他仍不愿让叶孤城先拔剑。 西门吹雪加重了语气:「不可。」 两人这般忸怩作态,岂能出现在海上对敌之时! 更何况再纠结下去,白云城主在南海上近十年积威,真要扫地以尽。 叶孤城厉声呵斥:「你第一天认识我?」 他为人冷淡,言谈倨傲,平日不怎样和颜悦色,却也从未疾言厉色,这一喝乃是令人吃惊。 他背上负剑,是右手剑的位置,但说话间竟用左手拔剑,铮然一声,一道青光只在月下一闪剑已出鞘,西门吹雪也只得放开手,一步撤出。 那海盗匪首声势虽然嚣张,却不敢当真正面撄这一剑。 两边海盗的火铳铅砂已向这边射来,可惜近距离搏斗,冷兵器要比枪械好用,钢丸铅砂尚未及身,叶孤城已进到匪首身前,闪开倭刀的攻势,一剑封喉。匪首情急之下弃刀,用手去护脖子,手掌当下被贯通,也因为这一滞之力,剑竟未能封喉,从下颌穿了进去,匪首当即口吐狂血。 叶孤城已在匪首身前,火铳准头又差,群盗的火铳便不敢再射。 「射船老大!」 不知谁喊这一嗓子,四面火铳突然向着船主和船工们去了,这些人四散奔逃,有人慌乱之中投水,场面一时混乱。 火铳响了两嗓子便哑了。 西门吹雪站在船帆下,从容不迫从剑锋上吹去一滴血。 一幅极为庞大的东西从天而降,忽然遮住了西门吹雪的视线。 在他闪电般击倒所有的□□手时,竟有人斩落了船帆。 这比江湖上用来困住武林高手的网兜还要难缠,西门吹雪情知不妙,急欲破帆而出,可是船帆能顶住海风巨浪,极为巨大,又极为柔韧结实,月光暗淡,船帆覆盖之下,黑暗犹如山洞,他一时间难以着力,四面又有人围攻,竟不能立时穿出。 叶孤城回剑去寻那两次挑衅的年轻人。 夜色如墨,月光稀薄,周遭混乱,叶孤城一眼找到他。此人身法也是绝佳,正立在桅上,去了外衣,露出一身鱼皮水靠。 水靠是鱼皮所制的潜水服,外表极为光滑,但容易干裂,平时泡在油中保存,水战时贴身穿着,游动起来阻力很小,机动灵活。飞鱼岛主于还靠一套如意水靠和一双飞鱼刺纵横七海,这年轻人贴身穿着水靠,还真不愧飞鱼岛出身。 叶孤城正要迎身而上,船身忽然剧震,黑幕般的海浪涌起,他急用剑稳住身体,才不至于忽然跌倒。 看到对方身上的水靠,再受此一击,叶孤城已意识到这是什么,他的心随着船身一起剧烈波动。 鱼皮青年道:「城主知道这是什么。」 叶孤城想起匪首与他说出那两个惊人的消息时,他感受到的船身微动。那时他们就应该有同伙穿着水靠在水下安排了。 这是沿海用来迎战倭寇海盗的「水底鸣雷」,号称「香到火发,从水底击起,船底粉碎。」 刚才那远远的爆破只是一个警示,不然这船底早已爆碎。 根本就不是劫货,更不是什么为国捍边,这就是纯纯粹粹的,杀人。 叶孤城道:「引爆□□,船身破碎,你落入水中,你未必能逃得性命。」 鱼皮青年道:「你们船上的会水,我们船上的也会水,我们的船只救自己人。但西门吹雪呢?他会水吗?他能游多久?你又能带他游多久?」 叶孤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沉下去。 世上总有这样的人,知道自己走不到最高处,知道自己的一条命价值不过尔尔,却用他自己的一条命,来交换那些正直的、有天赋的、有着远大未来的宝贵生命。 月光下一道剑气破空穿出,肃杀如朔风催落叶,未曾看到剑身如何斩至,竟已将粗大的桅杆拦腰截断。 鱼皮青年和半截桅杆一同一头栽了下去。 西门吹雪从厚重船帆中站起,剑气在他身边萦绕不散。 叶孤城向他点一点头,忽然一跃入水。 ☆、十二、天外白云城1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题目取自宋代万俟咏《昭君怨·一望西山烟雨》「一望西山烟雨。目断心飞何处。天外白云城。几多程。」 此刻西门吹雪的武功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他白衣踏月,身法之奇、出手之快,胜过鬼魅。
第57页 旁人未曾闪念,他已闪身来到船沿。 即使如此,他的手也未曾碰到叶孤城的衣角。 叶孤城从高高的商船上坠入水中,在接触水面的瞬间,只微微带起纤毫微末的水波,像一滴白色的水滑入了黑色的汪洋。 西门吹雪压住了自己跳下去的冲动。 穿着鱼皮水靠的年轻人顺着倾倒的桅杆栽入了海中,他离船稍远,被光滑黝黑的水靠包覆着,他像一尾鱼跃入水中,摆摆尾巴游走了。 夜间水下,眼前一片茫茫不可见。 叶孤城不喜欢鱼皮水靠,也不喜欢同人水战。 但他长年生活在岛上船上,以他的天资,他对水的悟性并不比他对武功的悟性更差,他的水性也不比诸岛水性最好的人更差,长时间潜泳和水中习剑于他而言是寻常事。 只是水下能见度实在太差,只有黑蒙蒙庞大的船身,如同凝然不动的巨鲸横亘在眼前,□□挂在什么地方,他一时不能寻到。 叶孤城用双足踩水,在商船底部周围游动。他发现阻力太大之后,很快蹬掉了靴子,从外衫中脱出,却还挂着这身外衫游动。 穿着鱼皮水靠的年轻人向叶孤城游来。 他绝不敢留在船上,因为西门吹雪可在顷刻间取他性命。 但在水里就不一样了。 西门吹雪不能入水,叶孤城则装备远不及他。 他的水靠和武器虽然不及飞鱼岛主自用之物,但鱼皮水靠和分水飞鱼刺的制造工艺,到底是飞鱼岛的手艺,专为水中所用,比叶孤城拖沓的白衣和普通长剑要适用得多。 叶孤城隔水看到朦胧黑影,便向后游动,紧贴船身,以剑迎敌。 水靠的阻力要小得多,黑影眨眼间已到他面前,借着一冲之力,来人手中的两柄分水飞鱼刺直接刺出! 两人作出同样强度的动作但所承受的水的阻力完全不同,来人很明白自己的优势所在,对手若不是水战高手,这一式已成绝杀。 可惜叶孤城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高手。 鱼皮人只感到一支飞鱼刺的尖端突然一滞,立刻用另一只飞鱼刺补上一剑。 叶孤城一只手用水中外衫湿漉漉的布帛牵制住先刺来的飞鱼刺,另一只手持剑,挡住刺来的第二支飞鱼刺。若在陆上,给叶孤城出剑的机会,瞬间便可取他要害,如今人在水中,不似在陆上,姿势不是立着,阻力又大,割喉刺心有些不易。 但二人驾驭剑的能力,终究有云泥之别,飞鱼刺剑身短小,叶孤城的剑却锋利异常,他将剑稍稍错开,不取鱼皮人的当心,只翻手切他手腕。海外寒铁所铸的剑太过轻薄锋利,一沾人身,剑刃就直往肉里钻,鱼皮水靠仿佛是自己把剑吸过来挨斩一般,叶孤城一剑便豁入水靠之下。 叶孤城得手之后毫不停留,双足划水,剑随人动,直将整件鱼皮水靠连着皮下肌肤豁开大半。 血腥味霎时溶在水中。 海水咸苦,侵浸翻卷出血的伤口,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鱼皮人当下痛得失声痛唿,一张嘴才反应过来身在水中,顿时灌了一大口水,挣扎起来,重伤的手腕也再握不住手中的飞鱼刺。叶孤城牵住外衫,反身再刺,鱼皮人两度重创,另一支飞鱼刺也不得不脱手。 两支细剑失去了主人的依託,密度又大,悬针般径直向水底沉去。 鱼皮人身上的水靠被豁开大半,像掀开的蚌一样拖曳在身后,阻力不减反增。飞鱼岛出身的人素来以水战见长,他大约是没想到水战能栽在对方手里,此时黔驴技穷,只能拼命游开。 叶孤城几次三番与他交手,也有几分恼火,正想追击,却在此时意外看到悬在商船底部的□□。 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像一个黑漆漆的大马蜂窝一样悬在水中,有隔水的引线连接其上。 引线的那头,必是露出水上。若是有人在船上点火,引线激发□□,便会炸毁船底,冲击波所至,船上水下的人,都难倖免。叶孤城沿船底看去,影影绰绰,□□葫芦似的不止一个,引线却只有这边一条,要让引线隔水,需要制作隔水燃火的空腔,并不容易。 叶孤城权衡之下,舍了鱼皮人,向船底引线游去。总是斩断引线更重要些。 方才在水下布雷的海盗并未远离,见状纷纷向他合围。 叶孤城屏息,咬牙,踩水,出剑。 深夜的海水下,黑暗,静谧;人影的晃动像鱼,像龟,像晃动的海葵,更像不可描述的鬼魅。 一股一股腥咸的猩红的血液涌出来,在同样腥咸的海水中扩散,涌动,融合,把清黑的水染成更深更浊的颜色。 潜水布雷的海盗并不能给叶孤城以威胁,真正威胁他的生命的,是水。 叶孤城在缺氧的恍惚里甚至想起西门吹雪调侃他的话。 「水中的天外飞仙,是像金枪鱼呢,还是像大白鲨?」 长久地待在这样的水域中是极其危险的,如此浓郁的血腥,不知已经吸引了几十里外多少危险的鱼。 长久地屏息在水中与多人交手,也已是他现在的身体所不能负荷。 他最后一次从人身上抽出剑,身边是零星的死尸和他们散在水中的血线。他无法阻止活人逃走。 眼前只余一片黑蒙,他几乎是靠手摸到引线,然后依靠剑的锋利,一遍遍地反覆切割,终于锯断了它。
第58页 疲累的肌肉连划水的动作都已变形,他用手摸索着水下的船身,只想借着水的浮力冲上水面,吸一口清爽的空气。 叶孤城忽然听到了身后的异响。 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向他极快地游过来,也许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他本能地侧身,向后挥剑。 一个坚硬、宽厚、粗钝的东西,挟着一股冲力,直直地撞上了他的身体,一口气将他直接抵在船上。 他简直要以为撞在他身上的是一条独木舟,突如其来的巨大疼痛几乎令他失去知觉,短暂的麻痹之后他尝到了鲜血从口鼻间缓缓涌进水里的味道。 他朦胧中看到那一而再、再而三的残忍笑颜,以及那人抵在他身上的船桨。这人弃了鱼皮水靠,丢了飞鱼刺,竟然光身抱着船桨向他冲撞。 也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握紧剑了,叶孤城想。 船上逃到甲板一角的海盗点了好几次引线,总是不见动静。西门吹雪冷眼瞧着他们奇怪的动作,像看着老鼠的猫。他随时能够出手,甚至还有余地不停地瞥向水中。漆黑的水中接二连三浮上来海盗的死尸,活着的则扑腾着游向海盗船。 叶孤城忽然自漆黑的水中跃出,他出水的姿态像一尾银光粼粼的鱼。西门吹雪看着他用剑在船沿轻轻带了一下,整个人轻盈地跃上船,赤足在甲板上站定,收剑入鞘。 水从他身上淌下来,湿漉漉的白色单衣紧贴着他周身。海上的月投下普照的辉光,他湿透的皮肤和白衣因为吸收了月光而变得虚幻,梦境般的虚幻中偏偏又横亘着剑气的肃杀。 夜色,月色,海色,玉色,水色。 难以想像只有黑与白,却令人目迷五色般木立神痴。 西门吹雪突然脱下罩衫抛了过去,三下五除二给他披在身上。 西门吹雪的衣服对他来说有些宽大,叶孤城却毫不推却,他收紧罩衫,拍一拍西门吹雪的肩膀,向船舱走去。 「我不能等它慢慢干燥,否则我全身都是盐。我去收拾一下,拜託了。」 ☆、十二、天外白云城2 叶孤城用瓢舀着盆中的淡水沖洗身体。 这些在海船上倍加珍贵的液体落入盆中,又被舀起。海盐有腐蚀性,沾在细腻的黏膜上、藏在皮肤细小褶皱里的海水,都要洗掉。 他缓慢地擦拭身体,起身,披上柔软干燥的衣裳,慢慢地系带。 南海的冬天也是温暖的,他穿的不多,扎束也简单。 背上不离身的剑,他走回自己的客舱,将剑放在枕边,靠在自己的睡铺上。 一颗橘黄色的猫头突然从他铺面下钻出来。 第一发□□的震动吓得猫钻进了床铺里,发现是熟悉的人才敢钻出来。 大橙子喵喵叫着,跳上床铺,用头和耳朵蹭了蹭他,又舔舐他的手指尖。 叶孤城微微抬起手,揉了揉毛茸茸的猫头。 他慢慢地、小心地嘆了一口气。 猫有些不安地围着他转。 船似乎是重新开动了。 西门吹雪进叶孤城舱房的时候,夜色已经极深。 「海盗的事情已经了了,船还好,船主说第三天就能到飞仙岛。」西门吹雪在黑暗中说,「他害怕再有海盗,请我跟他们一起值夜,我怕你惦记,跟你说一声。你只管睡。」 西门吹雪没好意思说因为他斩破了船家的帆,又斩断了船上的桅杆,所以留下来和船工一起修船帆修桅杆。 船主和船工一开始都有些怕他,又有求于他,其他船工跟他说话说不明白,最后还是走南闯北的船主,硬着头皮上前,用官话请求西门吹雪晚上帮着值夜,以防再有什么海盗。 若是陆小凤在,也许很乐意做这些事,西门吹雪也并不反感。毁坏了人家的东西就应该赔,船主肯让他们上船就是帮了天大的忙,维护船家的安全,也合侠义之道。 大橙子竖起耳朵,黑夜里它的眼睛闪闪发亮,喵的一声从叶孤城的铺上跳下来,在西门吹雪的脚下打转,嗷嗷地叫。 西门吹雪感觉到一点微微的刺痛。 「这只猫怎么挠人。」西门吹雪道,「这么晚了,你可不能折腾他。」 他俯身把猫抱了出去。 叶孤城起身的时候已经近午,值夜已毕的西门吹雪正在补觉,两人直到下午才打了个照面。他们都是耐得住寂寞的性子,就在舱房里沉默地坐了一阵。西门吹雪精心地擦拭了剑,然后把叶孤城放在枕边的剑也拿过来,更加精细地擦拭着。 西门吹雪忽然道:「你不高兴?」 西门吹雪何尝关注过他人的情绪,更何况如此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叶孤城倒还真不是情绪低落,西门吹雪如此发问,他不禁一愣:「为何有此一问?」 西门吹雪道:「你来中原面君,是想令皇帝开海禁。如今海禁已开,海上商贸之权,却变成贪官寻租之地,盗匪投机之所,有违你的初衷。」 西门吹雪没有说他「逼宫」、「弒君」,而是说「面君」,显然不再将他的所作所为,视为道义之外的谋逆之举。 叶孤城道:「你没有跟沿海的府县打过交道。若你知道他们日常的作为,开禁之后,出现这类事情本在意料之中。」 西门吹雪微感意外,道:「私贿官员是一条捷径,若是许多人都走官匪勾结的路,那白云城在南海,将来如何自处?你为他们求得开禁,白云城如不能得利,岂不是犹如抱薪者毙于风雪?」
第59页 叶孤城并未作答,西门吹雪又道:「你如此眷恋故地,必是事事为他们打算,如今局势,恐怕——」 叶孤城道:「西门庄主既然高看我一眼,却如此看低白云城?」 西门吹雪微微一怔。 「从前十年,官盗往来,弱肉强食,白云城可以自处;从今之后,海禁已开,不论新的规矩如何,白云城当然也可以自处。况且南海之上,并非只有官军与海盗,那佛郎机人、倭人、琉球人、暹罗人、三佛齐各色人等,也都在海上往来,如果我朝能官商一体,共镇大洋,倒也不失为一条通途。沿海既然得以开港,这机会便是给沿海和诸岛自己的,是兇险还是富贵,是依附权贵还是纵横二洋,也要诸岛自己求取。」他徐徐说道,「国家的道理也罢,剑的道理也罢,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我没有你这般早慧,我在出海之后,才习得天外飞仙这一剑式。」 听到论剑,虽然原本已经十分笔挺,西门吹雪仍旧下意识地坐直了身板。 叶孤城道:「我早年在广府旧宅,眼前只有庭院,出门山树阻隔,精研剑术数年,始终无法突破。直至到了海上,见到碧波无垠,水随天去,方知一切牢笼,都为自己的见识所囿,破除珍珑,则别有天地,忽觉身心开阔,剑法因此突破。国家亦是如此,歷代治乱更替,常因承平日久,民口增殖无穷,土地所出有限,直至地不足以济人,饥民揭竿而起,而后兵民残杀,百里无烟,再復轮迴。其实海外亦有田土生民,天子允许向海求生,也是别开天地。」 「西门,」叶孤城现在叫得很顺口了,「我对白云城并无执念,白云城亦自有它的命运。昔日在京师,我说过,我只是剑,我只是南海诸岛的剑。我既教他们反抗君父,我便绝不会做他们的君父。」 西门吹雪正把剑擦拭得干干净净,还剑入鞘,紧紧握住了剑鞘。 经过紫禁之巅的一役,他深有同感。 决战之前,他已杀了独孤一鹤,以最轻的年纪,跻身武功绝顶的数人之列。他那时已经感到,无论他如何苦练,剑术提升的空间极为有限。若论快,他的剑已经极快,再快也不过是毫釐之差;若较力,剑只是剑,总不能比大刀大锤的力道更勐烈。而太和殿顶的一战之后,他忽然看到了剑外的天地——他终于不再被有形的剑所束缚,天地万物都是他的剑——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7岁抱剑的那一年,带着一种刚刚习剑一般凛然的纯粹,他重新对剑燃起了无穷无尽的热情,而剑法的至境在他面前无穷无尽地展开,仿佛从陆上开往无边无际的海洋,又仿佛水随天去,进入无穷无尽的虚空。 他看着叶孤城声音低缓地说着话,他纷乱的思绪想起许许多多事情,他想起他沾在他剑上鲜红的血,他想起魏子云说「城主在天外,剑如飞仙,人也如飞仙」,他又想起那形容古怪的替身,想起夹在信纸里的迷药。 无论欺骗自己多少次也罢,他笃信叶孤城和叶孤城的剑一样有如青天白云,无暇无垢。 西门吹雪郑重地把叶孤城的剑递给他。 叶孤城接过来,忽然笑道:「你太爱惜剑了。」 西门吹雪道:「我不该爱惜剑?」 叶孤城道:「一把剑,一有残缺就应当抛弃,一有瑕疵就应当自毁。」 ☆、十二、天外白云城3 这夜西门吹雪依旧在甲板上值夜,早起依旧在舱里补眠。 叶孤城次日起身,船上的伙计先给他送了净面净手的水,后给他送来一个托盘,内有一盘鱼肉,一碗白饭,一壶清水,一个空杯,还有一碟腌梅。 小伙计笑嘻嘻的:「昨晚路过小岛,给船上补充了物资和淡水,我在浅水钓到了龙趸,鲜鱼放不久,东家让清蒸了给西门大侠吃,感谢西门大侠夜里帮忙。这是西门大侠说城主喜欢鱼,让另外留下来,等早上做给城主的。」 经海盗来袭一折腾,现在货船上下都知道搭船的是白云城主了,船东使了眼色,连伙计对叶孤城也格外客气;至于这「西门大侠」,叶孤城听着还真不习惯。 龙趸是广府、潮汕一带都很喜欢吃的鱼,算是海鲜珍品,一条有十多斤重,说是送给西门吹雪吃,估计当天值夜的伙计都跟着沾光了。如此新鲜的龙趸没有腥味,在海上只用海盐略加姜丝清蒸,鱼肉雪白晶莹,清澈鲜甜,令人食指大动。 给叶孤城送来的鱼肉已经均匀切片摆在小盘子里,薄薄的一盘全是最肥美鲜嫩的腩肉。哪怕十多斤的龙趸,也只能切出一斤多的翅位鱼腩,整整齐齐给他留着。叶孤城知道沿海老乡爱吃龙趸的,一盘整鱼上来鱼腩总是最先抢光,西门吹雪明说给他留着,暗地里不知道遭了多少腹诽。 叶孤城点点头,让小伙计进了舱房,把托盘放在他的小炕桌上。 他起身晚,这时辰吃正餐也没有什么不妥。叶孤城执了筷子,就着白饭勉强吃了几片鱼肉,他慢慢喝了一盏水,含了一枚腌梅压住喉中腥味。 闻着鱼香,大橙子在舱房探头探脑,然后老实不客气地迈着猫步走进来,蹲在炕桌边上,眼巴巴地盯着叶孤城的动作。 叶孤城抚了抚它的圆脑袋。这鱼身上最好的一块肉给猫吃是可惜了了,可这也是他唯一的办法。 他把雪白少盐的鱼肉挑出来放在一边,看大橙子埋头啪叽啪叽地咬着,吃得煳鼻子上脸,快把舌头吞了,连头都顾不上抬。
第60页 这个毛色的猫饭量可真不小。它吃好了就自己给自己洗脸舔毛儿,倒是个慢性子、干净主儿。 叶孤城在猫头上敲了几下,作势吓唬猫,把大橙子轰出了舱门。 西门吹雪进来的时候,他正悠闲地含着梅子,面前虽不能说是盆干碗净,也少了大半鱼肉,动了几筷子饭。 西门吹雪微微皱了皱眉头。 西门吹雪道:「我昨天吃了他们的清蒸鱼,味道很好。」 叶孤城点头:「确实味道很好。」 西门吹雪道:「你之前说喜欢去甲板上看海,快到飞仙岛了,你却常待在舱里。」 「就是因为快到了,我就不去甲板上了。」叶孤城笑道,「近乡情怯,人之常情。」 西门吹雪招唿小伙计进来收拾了碗盘,问:「你胃口不好?」 叶孤城从口中取出梅核,不以为意道:「可能是坐船久了,有些晕船。」 西门吹雪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你晕船……」语塞片刻之后,西门吹雪切齿道,「……行吧。」 叶孤城久居南海,在船上如履平地,这理由不仅牵强,而且近乎荒诞。 自在京师将叶孤城从厂卫手中带出来之后,西门吹雪一路上说一不二。可是自从上了海船,跟滨海各色人等打交道,还得指望叶孤城在前,于是他在态度上谦让了三分。前一日更被叶孤城前所未有一句呵斥,自己与海盗交战之时又下不了水,西门吹雪心中梳理,毕竟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这一路上二人相谈,自己受益良多,以江湖人论叶孤城是在他之前成名的武林名宿,以眼下处境论白云城主更是南海上一等一有身份的人,不能当成陆小凤那群狐朋狗友对待。自己之前得意忘形,言行轻率,怕是多有冒犯而不自知。于是西门吹雪凡事不愿再夺叶孤城的面子,他若迴避自己便不再追问,更不在口舌上跟他争长短。 此时西门吹雪找他,是确有事要说。 西门吹雪正色道:「我与你平安到达白云城后,我需要尽快返回中原。我的家事,你也知晓。我在赴京找你之前,答应我的妻子会尽快平安返回。她不久后分娩,夫妇之义、父子之亲,都是人之大伦,我必须陪伴她过了这段时间。再者去岁十月,万梅山庄遭火焚重建,老家旧人的生计维繫于此,我亦需早日返家。」 西门吹雪又道:「去岁春日,我曾以为家人与剑,可以兼容。直到你我决战之前,深感学剑之途,技艺妙于毫巅,生死决于倾俄。身死命殒,将性命浪为一掷,是有负于妻儿;而心有他念,眷恋红尘,是有负于剑术至道。博二兔,不得一兔。若要大成,必须大舍。学剑不仅需要诚心正意,也需要全心全意。我此后余生,只会一心向剑。当日我说,只愿与你一战,生死荣辱,都不放在心上。今后你我虽无再战,但你与我而言,切磋琢磨,获益良多,亦师亦友,死生以之,世间再无第二人,山高水远,不能阻隔。只是世间之事,人情义理,一时难以万全,妻儿、故交,请容我安顿好。」 叶孤城道:「好。」 他一边沉吟一边道:「这艘船要走南洋,到达飞仙岛后不会久留。我不知白云城近况如何,若是情况如常,大岛常备的海船不少。我给你安排船,第二日我便送你离开,用度之物我尽全力备足,本岛的海船武器很好,远胜过寻常商船,船工技艺纯熟,万不得已备有救生小船,你尽可放心。你若着急,抵达广东后就可改走旱路,广府旧人办事在行,车马你也不用担心。」 千里追杀,西门吹雪尚且不在话下;路途劳苦,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不过能舒服些总是好的,而且他知道叶孤城想要感激他,不妨就直接受了,于是西门吹雪点点头,也应道:「好。」 西门吹雪又道:「还有一事,倒不是我要看。」 叶孤城道:「什么事?」 西门吹雪道:「是因为陆小凤。陆小凤曾与武当木道人谈起白云城,他对城中风貌很感兴趣,又爱胡言乱语,我替他看看城中真貌,也好堵他的嘴。」 叶孤城心中暗暗好笑,八成是西门吹雪自己想看,却託辞陆小凤好奇,也不戳穿,一口应了。 最后一夜的值夜,叶孤城凌晨便起身,和西门吹雪一起待在甲板上,因为船主说早晨商船便可到达飞仙岛。本想一起看一场海上日出,可惜阴天,海水灰蓝,漫天雾色,直到辰时,也不见金乌露脸。 「不晕船了」西门吹雪道,「你不是近乡情怯么?」 叶孤城第一次发现江湖人称冷若冰山的西门吹雪这等讨嫌。 隔着灰濛濛的天色,影影绰绰望见白云城的灯塔和城堡时,满船的人都知道为什么叶孤城来到甲板上。 迎面驶来的快船简直就是一支船队。船主得报,他早已是惊弓之鸟,虽然觉得距离飞仙岛如此近不应该有海盗,还是惊慌失措地跑上甲板,看到叶孤城和西门吹雪都镇静自若地坐在甲板上,才长出一口气。 「这些船是——?」 不明大船,不发号炮,驶入距离飞仙岛如此近的水域,城主不在,城中极为警觉,常备的小型苍山船,迅速将大船合围。 商船高大,叶孤城站起身,走到甲板的边沿,俯视驶得最近的苍山船。 ☆、十二、天外白云城4 西门吹雪第一次看到白云城,他不由得去想万梅山庄。
第61页 对于江湖人来说,远行是常事,即使一年只出门四次的西门吹雪,也有出一次门长达数月的情形。此刻想到万梅山庄,并非缘于他离乡两月的思乡之情。 就像世人总把西门吹雪拿来和叶孤城比较一样。他们彼此之间也在观察和审视对方,下意识地将对方和自己比较。这倒不一定和比剑一样要比出什么高下,或许只是好奇,或许是想看看异同,或许是西门吹雪想要了解一个剑外的叶孤城——少年时西门吹雪第一次见他,留在脑中的只是音容,他非但不了解他的人,甚至也不了解他的剑;月圆之夜,紫禁之巅,唯一的一次机会,西门吹雪真正了解了他的剑,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之后他救活了濒死的对手,但他们依旧各怀心思。 只有在南下的途中,漫长而寂寞的船行,无穷而单一的海景,时间仿佛突然慢下来了,周遭一窍不通的方言令西门吹雪失去了绝大多数交谈的对象。他和叶孤城在狭小的舱房里,在海风吹拂的甲板上,无声地对坐,慢慢地交谈,他们一边胡噜着肥猫,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世上再不会有第三个人,会看到坚冰一样冷峻的西门吹雪和剑一样肃杀的白云城主,如此缓慢、松弛、闲适、温吞、絮叨,庸常得甚至像是村头的老翁。他们谈论着剑、故乡、江湖、庙堂以及彼此过往的故事,从不冷场、从不争执、也从不怠惰,像是相识了半生,像是相知了一生。 西门吹雪想,他少年时的妄想从此竟成了真。他经歷了十几年枯燥艰辛的苦苦练剑,几十次生死边缘的悬崖格斗,才终于走到这一天,才终于找到了这个人,既可以在武学的千仞绝壁之上的方寸之地应他的剑,也可以在剑术漫长无尽的孤苦修行之中慰他的心,在他心中只属于自己只容得下自身的冰冷绝境中点出意外的路。 虽然曾经武人们,不论在朝在野,都尊称一声白云城主,可身在中原江湖的叶孤城不过是独在异乡的异客,紫禁之巅的叶孤城也不过是孤注一掷的亡命徒,只有这漫漫南下之路,万顷海波之上,西门吹雪能感觉到,叶孤城在渐渐回归,而自己在渐渐接近真正的白云城主。 如今他们终于来到了城下。 岛上阴天,水汽极重,白云城有些雾霭缭绕,西门吹雪走到外城的近前才看清那黑底沙金字的楹联。 嘘气潮生,振翅云垂,在天在海难拘我; 御风即起,顺时则隐,一止一飞自绝伦。 难拘我,自绝伦。 对于剑,他们的野心和骄傲胜过任何人,也不比对方更少,西门吹雪很能理解这种心境。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高悬的匾额。他曾以为会镌刻「白云城」或者类似的字样,但却并非如此。 「嘘气潮生,振翅云垂,显然是说的鲲鹏。」西门吹雪道,「既是北溟有鱼曰鲲,此处匾额横批却是『南溟』,是因为在南海的缘故么?」 叶孤城并没有抬头看,他一边向内走,一边道:「说是位于南海也可。不过我当初于岛上建城,取城门为『南溟』,是因为北阙对南溟。」 听到「北阙」二字,西门吹雪心念微微一动。 当初西门吹雪请叶孤城定决战的地点,叶孤城竟然将决战地选在紫禁城太和殿,曾令西门吹雪意外。叶孤城逼宫事败,决战之后,西门吹雪也听到过江湖上一鳞半爪的传言,说叶孤城想要扶南王一系上位、谋拥立之功还算是寻常,更有甚者说叶孤城假借扶植南王,实则是他自己觊觎大宝,有谋篡之心。 西门吹雪从来一笑置之,真假又如何。 如今看来,叶孤城对朝野之事思虑深远,虽未必是觊觎大位,但影响庙堂的念头,绝非一时兴起。 叶孤城知道西门吹雪在想什么,他嘆道:「人在少年时总会有些狂妄的念头,虽说时过境迁,世异则事异,我又何必改。」 一年多来南海明面依旧,暗流涌动,自不待言。远行方归,叶孤城被迎入城中,安顿了西门吹雪几句之后就不见了踪影,西门吹雪彻底被当成了客人。 西门吹雪落了座、喝了茶——茶叶子比中原的茶叶大些,口感微苦,却也好喝。配茶的点心味道清淡,而且饱腹,上茶的侍从说是正餐之前,先给他垫一垫。 西门吹雪沐了浴、更了衣——衣料雪□□美,比他在中原服御之物要轻薄许多,说实话他从家中带出来的衣裳,在南海上穿就热够呛了,船上淡水少,不便洗浴,如此痛快的沐浴更衣,他期待已久。 回程的船和物资都不需要操心,现在吃喝洗漱之后,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的西门吹雪正跟着一个衣裳雪白、乌髮垂肩的少女在城中岛上闲逛。 南海诸岛的冬天,气温恰如塞北最宜人的晚春。晨雾早已散去,城墙的斑驳砖石、民居的红瓦白墙、岛上的椰林苏铁、码头的船影桅杆、远处的黄沙碧海、更远处的蓝天丽日,在眼前层层展开,因着天海的衬托,虽无雕琢,色泽却都自然明艷。塞北入冬便冷,此时的万梅山庄,多少有些草木凋零的萧瑟,风雪交加的晦暗,南海诸岛却不同,它们四季充满了阳光、水汽、植被、海产以及远航的渴望,城池、花木和人,都同样充满了热情,那是残酷的律令、冰冷和剑和血腥的杀戮都无法压制的,炎热的天地所孕育的生命力。
第62页 白云城内外供职的人不多,看得出有不少习武之人,城中人训练有素,见到外人不会大惊小怪,行动也很有秩序。 飞仙岛是群岛,筑城的大岛上非常寂静,人很少,但模样差别却不小。如果西门吹雪的见识更广一些的话,他也许会知道周围除了闽粤之地的土着之外,还有琉球人、暹罗人、锡兰人、吕宋人、爪哇人、倭人,偶然有远航而来的佛郎机人,他们有着罕见的棕黄色头髮和绿眼珠,和大橙子似的。 在朝廷施压、天灾不定、群龙无首、私贩往来的南海上求生,他们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来对付各种各样的气候、各种各样的语言、甚至是各种各样的国家。 带路的白衣少女想来是练剑许久,精力充沛,有意炫技,带着他走得很快,西门吹雪轻功卓绝,跟起来毫不费力。 「细佬,」白衣少女喊西门吹雪,「你不会讲话?」 西门吹雪反应过来自己跟了许久,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确不多话,但一言不发,也不合礼数。西门吹雪郑重道:「姑娘怎么称唿?」 「我是照胆。」 这可不像姑娘的名字。 「照胆……是剑名?」【注】 「白云城的入室弟子,未出师时,以剑名为学名,出师之后,再以本名行走江湖。入室弟子不多,不过我与宵练、青霜三人。」 「为何?」 「城主说,是为了学剑之时,以剑为名,可时时提醒自己,我身即剑,以身为剑。城主当初在广府旧宅学剑时,也是如此。」 「那他的学名是什么?」 「城主没有对你说?」 西门吹雪不再应答,叶孤城确实没有对他说。 小姑娘继续道:「那你猜,很好猜。」 既然说「好猜」,那便八九不离十了,西门吹雪对古今名剑了如指掌,他目不斜视道:「万仞?」 这也太没悬念了。 「城主对你说了吧,你诓我。」 「他没有说过,我说的话,从不诓人。」西门吹雪认真道,「万仞是剑名。《剑记》中说旌阳令许逊,得道于豫章山,投剑斩蛟,后渔人网得一石匣,鸣击之声数十里,唐朝赵王为洪州刺史,破之得剑一双,一有许旌阳字,一有万仞字。叶城主若以剑为名,应是此字。」 作者有话要说:  【注】南朝梁陶弘景《刀剑录》:「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以元年岁次午铸一剑,长三尺,铭曰『照胆』。」 ☆、十二、天外白云城5 西门吹雪说得认真。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把别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自己说出来的每一句话也都当真。 个子娇小的照胆从下抬眼看西门吹雪。 一行人进入白云城之后,叶孤城只把西门吹雪向从人、弟子做了简单的介绍。白云城的从人从不多话,不论他们的内心是如何震惊、意外、好奇、愤怒、怀疑……他们依然把西门吹雪当做城主的贵客,礼貌而周到地服侍着他。 无论是南海剑派还是横行南海的海商集团,某种程度上说,都是经过「强者生,弱者死」的海上准则涤盪之后,大浪淘沙存活下来的利益共同体,生存的需求、开拓的愿望、高额的收益、利弊的权衡将他们维繫在一起,他们共同维护着有利于这一切的规则,来对抗、避开或者调和朝廷的绞杀、海盗的劫掠、同行的竞争、西洋海船的冲击、东南岛国的首鼠两端,外部的高压让他们警觉、理性、而且异常地抱团,因为地处危岛,不如此则无生路。他们这种紧密的关系不缘于感情和血缘,却不亚于中原江湖组织最严密的帮会,甚至隐隐有了海外建制的雏形。 白云城的人早已听闻了西门吹雪在紫禁之巅击败叶孤城的说法,但他们绝不追究城主与西门吹雪剑术的高下,今时今日也毫不质疑城主为何与西门吹雪同行;正如他们已经听闻叶孤城成为朝廷钦犯,也绝不质疑城主当初为何渡海北上,为何弃城而去,箇中原因,随着沿海形势变化,明眼人自能分晓。 城主就是城主,贵客还是贵客,他们有分寸,知进退。 但除此之外,照胆还有些别的感觉。 她觉得西门吹雪不仅仅是个贵客,他一路跟着城主来到白云城,绝不仅仅是因为江湖交情。她早就听说过西门吹雪名剑客的名声,她很乐意用三言两语试一试他。 这个人这么懂剑,这么一板一眼的性子,偏又有这样尖锐的洞察力,某些角度看起来,和城主极为相似,只是年轻耿直些。 而且,他们太容易知道彼此的想法了,简直令人又羡又妒。 照胆突然看见海边的渔船靠了岸,露出船上的鱼获,网子里一个个黑黢黢的刺球儿,她立刻就馋了。 白云城周遭,除去远来的客商,人人都认得人人,捞海胆的婆婆自然也认得照胆。城主回来了,虽然城主只喝白水吃简单的饭,但是大家可以打着城主的旗号趁机打打牙祭呀,照胆熟练地挑了十多个很大的海胆,用渔家给的小网子兜了,让西门吹雪拿着。 这东西湿乎乎的,很腥,丑陋,而且扎手,看不出有哪能吃,啃的话肯定扎嘴。 西门吹雪有些洁癖,对入手的东西也很谨慎,他没有接手而是向后退了一步。 西门吹雪微微皱眉道:「你们也让叶城主拿这样的东西?」
第63页 照胆吃惊地睁大双眼:「这一路上你和城主在一起时,难道扎手的东西你都让他拿?」 西门吹雪不再说话,上前拈起装海胆的网兜。 这种事情不应解释。 还是渔家婆婆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挡住他的手,用刀子把海胆一个一个撬开了,挖出鸡蛋黄似的黄儿放在小罐子里,兜好了交给西门吹雪,一边笑道:「是中原的客人吧,没见过这东西。」 白云城的花并不多,飞仙岛亦然,海岛土层单薄,盐硷又重,花木长得不好,照胆路过有花木的地方,就稀罕地揪了好几枝,拿不下了也不肯和海胆放在一起,把两只手占得满满的。花儿和她很配,她虽穿着素雅的白衣,佩剑的剑柄却缠了鲜艷的丝线,吸汗防滑之余,还很漂亮。 西门吹雪拎着那一罐子宝贝海胆在旁走着,他从这个位置,望着一头泊在码头的商船,又远远望着另一头建在高处的白云城。城砖是天然的砂土色,在阳光下有些泛白,安详静谧,让人想不到它曾经经歷过的海雨天风。 就像是他见到叶孤城的时候,叶孤城就已经是名动天下的白云城主,他同样也不曾知道他经歷过的海雨天风。 西门吹雪突然问道:「船上的炮,就是江湖传言中夷人的弗朗机么?」 「啊……」照胆嘆一口气,无奈道,「商船上的,是红毛番大炮,城防用的,是佛郎机炮,其实做佛郎机炮的人,不是什么佛郎机人,应该是叫什么『蒲都丽家』,红毛番的名字都很难叫……」 西门吹雪道:「这类东西,杀伤人命,比唐门暗器还强?」 「当然厉害得多,」照胆争辩道,「但是铁炮不同于暗器,是放在明面上的杀人武器,武力强弱,也是放在明面上的,没有暗害之心。」 其实鲁密铳之类,躲在暗处射人,只怕比机簧、暗镖之类更为阴险,她不愿提及。 西门吹雪道:「白云城中,这种东西很多?」 照胆看他一眼:「怎么,你想进货?」 海商出身的人三句话不离本行,但西门吹雪从未想过给万梅山庄安装几个这样的铁傢伙。 西门吹雪道:「一人无论怎样锻鍊,精力终究有限,而器械运作得法则物力无穷。白云城如此追求器械精良,终有一日,器械杀人之力,可令城摧山崩,胜过人力千百倍;而学剑,需要花费许多时间甚至穷毕生之力方能略有进益,学成之后,怒而拔剑,也不过血溅五步。既如此,你又为要何在此学剑?」 照胆停下脚步:「既如此,西门庄主又为何学剑?」 西门吹雪道:「我本就意在学剑,剑术之外,天地万物,于我而言皆等而下之。器械杀人,纵使威力无穷,杀人如草,也不及滴血自剑尖吹落的剎那。」 照胆问道:「那你认为我不是如此?」 西门吹雪道:「你的好恶过于明显,而你喜爱之物,又未免太多。学剑,所为终究不过是杀人,只有心性冷僻、耐得住长久寂寞而又不为人情物慾所动,方能窥见剑术至境。你心灵手巧,若是不将光阴消耗在学剑上,用来做别的事,可以既开心,又有所成就。恕我直言,如果是我,我不会建议你学剑,叶孤城为何会接纳你学剑?」 照胆天资不错,但谈不上超乎常人,更何况聪明人的通病,趣味多多,心思耗散。西门吹雪很清楚,叶孤城并非宽容随和之人,剑术之上自然精益求精,教授南王世子不过是逢场作戏,可白云城自己的入室弟子,怎会如此。 这个问题似乎不易回答,一路畅言无阻的女孩子安静下来。 她和西门吹雪一时竟有些大眼瞪小眼。 「你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最后这个问题吧。」照胆笑道,「难道——你嫉妒我?」 西门吹雪低头看着海胆,无法回答的问题还是不回答为好。 「其实,再精良的器械,最后都会用完。」 照胆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西门吹雪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前面的那个问题。 「当你还能嗅到血从剑尖滴下的味道的时候,说明你的处境还是很不错啊。最血腥的地方,其实是没有血腥味儿的,因为只有硝石火药的味道。当器械耗尽的时候,剩下的仍然是人与人的搏斗。所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学剑,或者学别的兵刃,不全是因为适合,也不全是因为喜欢。」 当西门吹雪行于滨海街市的时候,叶孤城花了许多时间洗去一路风尘,又安排了送西门吹雪北上的船,让人给从浙江送他们来此的商船补充了淡水、粮食、柴草、武器和衣物。叶麻前来问候,二人便谈起朝廷允许福建月港开禁的事,不觉已是过午多时。 城主远归,且有客同来,白云城中总归要酒宴招待一番,早春天黑的依然很早,所以不等黄昏,厅中就已布了菜。 此地山珍海味出的不少,中原达官贵人家的珍品鱼翅、海参、燕窝、以及各类稀罕的鱼肉虽然不多,偶然也能捕获,虾蟹之类更是寻常;倒是中原常吃的牛羊肉,极为难得,陆上肉食平常只吃得上鸡肉,一道嫩滑的白切鸡竟成了名菜。 本地产一种椰子酒,用椰子花芽的汁液所酿,数年方成,十成里倒有一成是糖,酒味极淡,甜味极浓,色泽清澈如水,椰香清雅,入口甜美,味道比椰子水更胜一筹。西门吹雪平时只喝白水,一半是怕放纵口腹之慾伤身,另一半也是怕江湖险恶有人下药,如今到了白云城,他不愿显得拘谨小器,又不知是酒,有人劝饮,既然椰汁香甜,喝些也无妨。
第64页 不但喝了人敬的,西门吹雪甚至还拿起盛装椰子酒的玻璃壶自斟自酌了两杯。 菜也做的很好,广府出身的人喜欢煲汤,桌上汤有好几种,他慢慢地舀在小碗里,清淡鲜美,他喝了几勺,又去夹滷水拼盘、鸳鸯膏蟹,还有那道海胆饭,鲜滑、浓郁,腥鲜之余,像醇厚的酪一般熨帖舌头。 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好吃,难怪那女孩子念念不忘。 西门吹雪觉得脸颊微微发热,浑身有些虚浮之感,但这种虚浮之感又很舒适,他想一路辛苦,霍然放松,或许精神有些倦怠吧。 叶孤城只略略作陪便起身离席。 城主喜静,从不陪客,众人知根知底,早已习以为常。 但西门吹雪抽身不得。 有人劝他吃菜,有人劝他喝汤。 「你一定要对我们城主好呀,你要知道,」照胆说话的时候脸上红红的,「城主是我们的鸡蛋黄黄,馒头尖尖,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儿,西瓜芯子里最甜的那一勺。」 从来也没见过有人这样形容叶孤城,这丫头还真是爱吃,西门吹雪心中有些好笑,但他知道这并不是一句玩笑。 西门吹雪正色点了点头。 「城主很喜欢晚上避开人在海边散步,他甚至可以在海上散步。」 西门吹雪听叶孤城亲口谈起过自己的这一喜好,倒是被白云城的人证实了。 「城主在沙滩上走,从来没有脚印,他又穿得白,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被吓了一跳。」 西门吹雪也做得到,这倒没有什么稀奇,好像从前自己也曾吓到过人。 照胆继续说下去:「今早接城主下船进城,他在沙滩上的脚印很深,你们路上出什么事了吗?」 ☆、十三、白云一片去悠悠1 金乌西坠,天色转暗,仿佛有个无形的人很快地反反覆覆在天地之间涂上薄薄的墨色,暗色一层比一层更加浓重,一直暗到可以衬托出月影星辉的光芒。 叶孤城向自己的居所走去。 灯红酒绿里喧嚣的人声像远去的海潮一样渐渐退去,真实的海潮声在沉夜的幽静中越来越喧嚣。 海岛的自然条件恶劣而难以施工,白云城的建筑规模已是十分难得。叶孤城的居所不在城中央的四面拱卫之地,而在背山临海的僻静之处,旁人罕至,平日里既便于他独自修行,又颇得「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的雄壮之感。 他慢慢走着,摇摆的树将张牙舞爪的影投在他脚下,像是满头乱髮飘飞的鬼魅。 昔时在海上施展轻功,这段路用不了片刻功夫,此时他却觉得太远了。 海岛的夜风,毫不寒冷,却仿佛要把人吹透似的。 他抬头看了看月,正月十五已经过了,月却还有些圆,海上空气极为清透,月轮亦比中原看到的亮上三分。 天风里回望当时明月,剎那间忆起九月十五子夜的红墙黄瓦、剑影刀光,还有白衣负剑的西门吹雪,面孔苍白,仿若自月中来。 眼前明亮的月微微有些重影,接着眼前突然一黑。 叶孤城向前一步伸手一把抠住道旁粗糙的树皮,转身倚住树干止住身体的下坠之势,嵴心有些湿冷,他唇间微微抽着冷气,闭目等这阵疼痛和眩晕过去。 仿佛是在无色无声的虚空里待了片刻,他四周才渐渐恢復了声音和颜色。 有什么毛乎乎热烘烘的东西在他裤脚蹭来蹭去。 叶孤城低头看了看,是大橙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大猫在他脚下发出撒娇般的咕噜声,用力伸了一个懒腰,用胖胖的侧腹磨蹭他的小腿,又用尾巴勾住他的腿肚。 在船上吃了那么好吃的龙趸鱼腩,大橙子跟他亲得不得了,看他有了动作,越发凑了上来,跟个粘人的小孩儿似的。 叶孤城慢慢俯身,轻轻抚摸它头顶,一层薄薄的短绒又软又暖,那温热的暖意缓缓暖着他浸满冷汗的掌心。 他直起身,从骨节里拔出力气,再次向沙地踏出一步、一步、一步。 他走得不快,但仍然很稳。 他的院落孤寂,寝室素简,四壁无物,只有白的月光透过窗棂,将一个个白色的光斑描画在白的床帐和被褥上,这些雪白的器物犹如贞女,安静妥帖地迎接主人归来。 看见床,就往下倒,仿佛是背负了数日的山石在一瞬间倾覆下来,叶孤城只觉自己像被一座山压住,浑身上下再拔不出一丝力气。 没有人说话,只有潮水声依稀可闻;没有人点灯,只有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身上。 虽然已经过去一盏茶时间,疼痛依然像一只恶兽死死咬住他死活不肯松口,它尖锐的牙齿咬穿了血肉,咬进了骨髓,仿佛要把两扇肋骨都咬碎,要将心肺咀嚼研磨似的,既无法逃避,也无可缓解。所剩无几的内力已在连日的煎熬里耗尽,此刻没有纤毫内息可用来压制伤势,所有的痛苦都像锋利的刀刃一样,直直斩落,穿插在血肉、筋骨和脏腑之上。喉咙里的血腥气一波连着一波滚动着往上冒,他只能一次一次滑动喉结,费力咽下涌入嘴里的咸涩血液。 他并非要独自舔舐什么伤口,一生孤身面世,他没什么痛苦受不了,但他必须再挨过一晚。 他只能再次饮鸩止渴。 他伸手摸出装乌香的小盒子。这是当初西门吹雪给他找的,当做镇痛提神的药使用,因为他知道乌香成瘾且伤身,虽然随身带走,但本不打算再用,不料近日来只能靠它救急。
第65页 他手上颤抖乏力,半天才将盒子摸出来,紧扣的盖子却打不开,稍一打滑,整盒乌香都飞了出去,在地上陀螺似的打了几个转,一头栽在床下不动了。 叶孤城自嘲地嗤笑,一抹血缓缓染上他唇角。 西门吹雪听见了照胆的问话,照胆也许只是随口一问,却如钟鼓在他耳边敲响。西门吹雪霍然一惊,立刻挣脱了虚浮的酒意。他意识到了哪里不对——或者说哪里都不对,他对白云城的作风并不熟悉,叶孤城不喜喧嚣也是正常,但是他对自己过于冷淡了——简直就像有意把他交给别人照应一样。叶孤城也许对他人冷淡,但在西门吹雪面前却意外地多言,遇到西门吹雪不熟悉的事情便会细细解释给他听,在船上也答应了带他去看白云城风貌。 他们都是言出必践之人。 西门吹雪既然答应了无论如何要送他回乡,那便不顾风险、不辞劳苦也要做到,并不要求什么回报。但如今二人都到了白云城,叶孤城却不再跟他说话,这是没道理的。他一度以为这是城主在城中的身份使然,但看城中之人如此热情随意,叶孤城往日的言行纵使比他人更冷漠,但应当不会违背人之常情。 他心中隐约的疑虑,忽然被照胆一语道破。 西门吹雪起身离席:「他住在哪儿?」 亏得照胆反应快:「你说城主?」 西门吹雪不由分说便向外走,照胆急忙跟上,她本来应该带路,可她的轻功绝无可能紧跟西门吹雪,只好在后方大声喊方向。 月色皎洁,照着寂静的沙地,夜色如水,树影婆娑。 西门吹雪循着照胆喊的方向疾行片刻,听见混杂在风声与水声之中的另一种声音。 那不是人说话的声音,也不是人的哭声,而是动物的嚎叫。 听第二声的时候西门吹雪发现这是猫叫声,听到第三声的时候他确定是大橙子。 他寻声找到僻静的院落,体型硕大的猫儿正在门槛上徘徊嚎叫。 这片房舍虽无雕琢粉饰,架子却不小,里面几进几出的格局,只有门边一点灯笼火,西门吹雪一连推开了好几间无人的空房。 最后还是大橙子从他身后窜出来,钻进了一间房。 西门吹雪在门口站定,敲门,如前道:「是我。」 西门吹雪再道:「我进来了。」 声音落进去,依旧没有迴响。 西门吹雪推开门。 叶孤城听见了西门吹雪的声音,但疼痛占据了一切,几乎将他填满,将其他知觉驱赶出这具沉重的躯壳,他无法收拢意识来判断声音自何处传来,眼前也仿佛拢着一层黑雾不辨人影,只能茫然地寻找来人。 借着尚算明亮的月光,叶孤城的面孔突然闯进西门吹雪眼里,他睁着两只眼睛空濛蒙的不知道在看哪儿,脸上惨白得让人不忍心看,连嘴唇都灰白了,却又染着一半血色,额上冷汗流水似的沿着脸颊鼻翼直淌下来,鬓角浸得湿漉漉的。 西门吹雪心里乱糟糟的,顾不上多言,先摸到他腕子。那脉搏本就细微无力,西门吹雪又难免焦躁,两只手来回按了一遍,一时间竟都摸不到脉。情急之下西门吹雪将二指放在他汗湿的颈侧,方才觉察血管突突跳动,略松了一口气。 叶孤城总算对上了他的目光,露出认出他的神情。 西门吹雪沉声道:「是谁?」 见他不答,西门吹雪再问:「有人下毒?」 两问出口,西门吹雪自觉荒谬,这是在白云城之内,除非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内乱,岂能在叶孤城归来当日就发难。二人已有数日安闲度过,未曾向任何人动武,如果不是此间有人暗下毒手,那他们此前最后一次拔剑的情形是—— 荒唐。 这是最坏的推测。 西门吹雪想到当夜情形,心勐然一沉。 他手伸到叶孤城胸前却意外被挡住,那力气不值一提,冷硬的手指只在他臂上略略搭了一下就滑了下去。 西门吹雪解开他里外上衣,贴身竟还整齐地缚着一层白布带,将整个胸肋紧紧裹住。原来不用他管,叶孤城闷不吭声自己也能将伤裹得如此妥帖,西门吹雪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他两句。 若要将布带一圈圈绕下,就得把人折腾起身,西门吹雪在布带上轻轻按了一按,略一沉吟,倏然拔剑,青光过处,只将数层绷带,齐齐割开。 西门吹雪的剑,若要杀人,固然是鬼神难逃,他决定不伤人时,自然也拿捏得妙到毫巅。布下肌肤,无一分被剑尖所伤。 白布散开,暴露的伤痕入眼十分可怖。钝器的伤痕与刀剑不同,没有干脆利落的切口,铺陈着大片陈旧发黑的淤血、充血的青肿以及紫癜,混在一起犹如一个污浊的泥潭,衬着青白的肌肤,像是把骯脏的乌墨泼在白缎上。因着数月间频繁受伤,胸肋间几乎找不到一寸好地方,人又十分消瘦,肋骨折断的凹陷愈发清晰可见,人每喘息一次,那塌陷也随之起伏波动。外面看去已是如此,内伤不堪设想。 西门吹雪心跳如鼓,浑身紧绷,他平了平气,道:「是那天在水里伤的?」 叶孤城未置肯否,事到如今他也无法隐瞒,可他说不出来,他几次张开嘴连□□声都发不出来,只有鲜血从枯白的唇间溢出。 西门吹雪一手托住他嵴心,手心里一道嵴骨凸得像刀棱似的,他都不敢抱他起身,只小心地托着,腾出一只手击穴止血。叶孤城自他从厂卫手里带出,一路带伤奔波,全靠意志撑着,熬到现在人比纸薄,西门吹雪连击两处穴道,再下不去手。封住穴道,说是止血,实则让血脉迟缓停滞,人已孱弱至此,封穴恐怕更糟。
第66页 西门吹雪道:「你忍一忍。」 叶孤城内力全失,脉象已是阴阳俱脱,若不用内力吊住,只怕一时三刻都撑不下去。西门吹雪从怀中掏出伤药瓶,将唯一一枚保险子纳入他口中,又扣住他脉门,强渡内力。常人如此虚弱之时,便不得不晕去,还可少些疼痛折磨,西门吹雪强渡内力给他,却是强迫他气血运转,又强迫他意识清醒,顿时唇边溢血不止,内外伤痛大作,直如上刑一般。 西门吹雪皱眉道:「这伤已拖了数日,如今几乎无救,你耗尽内力,不过是为了压住伤势,若是今日没有发现,你是不是还要撑到明日送我走?等我走后,你是生是死,一概不愿让我知晓?你为何一定要瞒我?」 叶孤城微微睁眼,平静地看着他,脸上并无痛楚之色。 西门吹雪知他口不能答,仍旧道:「你自己忍得疼,便以为世上之人,都是这般无血无泪,精钢铸就?」 叶孤城听得出,西门吹雪嘴上说的是「世上之人」,他实在只是为他自己发此一问。 叶孤城闭目不忍再看,那可是西门吹雪啊,山崩于前不变色,海啸于后不动声的,如何能有这般哀言。 他不肯说,因为他实不愿西门吹雪如此。 西门吹雪将他平放在枕上,换个姿势道:「我不知你在船上用何种方法,方能行动无碍,以至于我竟未能……」 他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小东西,那东西发出滑动的声响。 西门吹雪看了一眼,他立刻认出了那是他弄来的乌香盒子。 ☆、十三、白云一片去悠悠(正文完) 西门吹雪俯身把装着乌香的盒子拾起来,轻轻一抠那盖子就揭开了,散发出异香的乌黑膏体上,有几抹浅浅的凹陷。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亲口告诫他乌香是药也是毒,以后不再用的叶孤城自己用过乌香,还不止一次。 他大概知道叶孤城是如何捱过那些被疼痛和失血折磨的白天和夜晚。 西门吹雪忽然气得笑了。 他甚至发出了笑声,在寂静的月夜里清晰得令人悲伤。 覆盖在终年不化的冰雪下的西门吹雪是易感的、忧伤的、寂寞的。 若非如此,他不会为了从未谋面的江湖汉子去与高手争生死于瞬息间;若非如此,他不会在杀了独孤一鹤后接受孙秀青给予他的爱意;若非如此,他不会在杀人之后,只轻轻吹去剑尖的一滴血,没有杀戮的兴奋,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内心的疲倦独面这世上的苍凉。 很少有人知道孤高自负、杀人无算的西门吹雪是如此易感、忧伤而寂寞。 但叶孤城知道。正如他知道西门吹雪的骄傲与孤高一样,他同样也知道他的忧伤和寂寞。所以他不想让西门吹雪在这种情况下直面自己的死亡。 西门吹雪就像是当初的自己,对剑和这世间依然怀抱着纯粹的情感。 可是西门吹雪不应当再走上自己当初走过的崎途,也不应当经歷自己当初经歷过的痛苦。西门吹雪不应当沾染污秽,他应当走一条通天彻地、至诚至正、光明灿灿的大道。 可现在竟让西门吹雪如此悲伤。 西门吹雪终于开口说道:「你——」 他的责备未能出口,因为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白云城众人的轻功不及西门吹雪,但这么长的时间也足以赶到城主的居所。 西门吹雪压住所有未及出口的话,迅速掩住了叶孤城的衣襟,系好衣带。但他仍旧扣住叶孤城的脉门。 进来的人不多,除了跟西门吹雪出来的照胆,和她同为入室弟子的二人,还有住在城主居所附近的三名近侍,绝大多数人还要各司其职。 即使边上不坐着西门吹雪,叶孤城的情形人人都看得出来。眼前骇人的场景和醒目的血色让入室的六人大为惊诧。 西门吹雪抬起头,即使希望渺茫,他也希望能为叶孤城拖住一些时日,他没有太多解释的余地,他需要安静,需要秩序,他不希望现在出现任何嘈杂、慌乱和争执,即使他知道这些人的关心都是好意。因此西门吹雪凛冽的剑气几乎可以把任何人推出门去。 叶孤城对他说出今晚的第一句话。 他轻轻说道:「不要浪费……」 西门吹雪是打算费些内力,多费些也无所谓,又不是第一次给他度内力,叶孤城也并非这么矫情的人,他很快地随口道:「不浪费,你不用介意。」 叶孤城屈起手指轻轻触碰他的手,放缓语气道:「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西门吹雪正在调运气息,都为之顿了一顿。 竟是如此无情之人。 他看得懂叶孤城眼中的意思,他现在开始劝诫并没有任何作用,叶孤城并不想要活下去,否则数日之前他就不会瞒他。 西门吹雪轻轻攥住他掌心里湿冷的手指,他并不能捂热它们,他缓缓松开了手。 西门吹雪起身离开,经过照胆身侧的时候,他向有些慌乱的姑娘点了点头。 「你们先谈,有事叫我。」 不通武艺的大海商叶麻脚程最慢,这会儿才赶过来,倒是和正出门的西门吹雪打了个照面,进去的时候关上了门。 西门吹雪独自在院子里站着。 他向四面看了看。 冷月无声,照在雪白的院落上,明明是南海的冬天,整个院落却像是覆了雪,令人心中生寒。
第67页 少时第一次看到从海船上跃下的叶孤城,他有几次在抱着剑的夜里,想像过白云城主住在什么样的地方;月余南下之途,他在浪涛声声的海上,也想像过叶孤城住的地方;在他的幻想里洁白、清净的院落,真的是这般洁白、清净。可如今他甚至都不想看一眼这个地方。 莫道还家便容易,人间多少事堪愁。 艺成之后,他曾经为了很多江湖朋友出头,报仇、破案、救人、杀人。他曾是那般无情无欲、无私无我,为了别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可是他唯一在乎、唯一知心、唯一捨不得的一个叶孤城呀—— 他无论如何也救不了。 他无论如何也留不住。 约莫一炷香时间,西门吹雪看见红鼻头红眼圈的照胆先走出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西门吹雪走回门边,既然有人出来,那么谈话似乎要结束了,他听见门里有争执声,他霍然推开门。 六个低首站立的人回头看着他。 西门吹雪冷冽地扫视了一圈。 「城主——」叶麻似乎还想争取一下。 叶孤城并无意让他们僵持,他低声道:「去吧。」 众人散去,屋里恢復了一片寂然,除去叶孤城微喘的唿吸声,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方才有人点过油灯,挂在床边,暖色的灯光照在叶孤城脸上,柔和了他的脸色,看去不似先前那般惨白骇人。 西门吹雪坐在他身边,他脸上的汗迹、唇角的血迹也有人拭干净了。不去看伤口的话,他现在和身上整洁的白衣一样干净。 西门吹雪给他诊了脉,脉象虽然中空微弱,倒尚算平稳,或许是迴光返照,或许是方才的保险子和内力,也还有那么一点儿作用。这伤势能拖到现在,虽然严重,却不会让人当场立毙。 月光和影子渐渐变了角度,西门吹雪沉默地坐着。 两个人忽然都开了口。 西门吹雪问道:「还疼么?」 叶孤城道:「你累么?」 一时有些尴尬。 都到这无可挽回的份儿上了,他们倒是照顾起彼此来了。 西门吹雪知道叶孤城扎束好的衣衫掩住了伤,但疼痛终究不会放过他;今晚一番折腾,西门吹雪自己也是真的累。 叶孤城侧过脸来看他:「上来躺一会儿吧。」 西门吹雪有些惊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床并不小,西门吹雪估量片刻,偏身躺了下来。 若是陆小凤和人在一张榻上,估计要抵足而眠促膝而谈,睡着了也能摆出一个大字,西门吹雪却只是悄无声息地躺着,和屋中的陈设一样笔直而静默。 岛上没有暮鼓晨钟,连深夜打更的都没有。 叶孤城道:「什么时辰?」 西门吹雪看了看窗外光色,道:「天还黑,若是你想用乌香,就用吧,用了也许能睡一会儿。」 西门吹雪去拿乌香盒子,叶孤城在枕上微微摇了摇头。 他缓缓说道:「在船上,我答应跟你去看,城中风貌。」 西门吹雪在黑暗中道:「我去过了。」 叶孤城道:「不远,就是这里的海,我习剑的地方。」 西门吹雪道:「好。」 身畔油灯的火苗跳动着,伴着一声嘆息。 西门吹雪道:「你为何定要如此?」 叶孤城道:「你知道。」 他又说道:「若你是我,你会活下去么?」 西门吹雪并不敢说知道。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叶孤城的人,犹如镜像,可如今看来,世上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是叶孤城,明知道罪名加身、荣耀已逝、身体摧毁、无法在剑术上再进一步,甚至只能逃避罗网地活下去的时候,还会不会活下去。因为他终究不是叶孤城。 他也许会继续行走江湖,直到和那些杀不尽的恶徒拼杀至死吧。他并不想躲藏起来,仰仗朋友的庇护苟延残喘。 可那不也一样是在求死? 西门吹雪道:「你从未考虑过我?」 叶孤城沉默了一阵才低声道:「一年之前,正月十五,我决定北上。我只对他们说,我去中原。我从未想过,能活着回来。」 他侧过脸,与西门吹雪近在咫尺的目光相对,他暗淡的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 叶孤城道:「谢谢你。」 四个月的朝夕相对共研剑术,能够叶落归根再看一眼故乡,他无一不感谢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道:「我的想法,你可知道?」 叶孤城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我知道。」 西门吹雪道:「唯有诚心正意方能论剑,但剑术之外,我待你亦是诚心正意。」 叶孤城轻声道:「我知道。」 西门吹雪嘆道:「可你亲口对我说,不必诚于人;你信中对我说,罪莫大于可欲;你总是有事瞒我,我始终不能……」 「西门,我无法像你一样,」叶孤城声气微弱,仍是慢慢说道,「但我对你,我的剑,以及心意,都是真的。你啊,不能被这种事束缚,你应该只盯着更高处。」 眩晕让他睡在自己的床上也仿佛漂在无处着力的茫茫大海上,为了抵御疼痛,他攥住了西门吹雪的手指。他疲倦得快要睁不开眼睛,望着西门吹雪的目光里还留着一点亮光,仿佛是黎明将至的暗夜里最后的星光。
第68页 西门吹雪紧紧地握住冰冷僵硬的手指。 这一次他低头轻轻亲吻那些苍白细瘦的手指,单薄的掌心,用温热的嘴唇挨个啄过每个关节的凸起,叶孤城没有抗拒,没有惊讶,也没有失去知觉。他坦然接受他的心意。 西门吹雪用手捂着他的手,又俯身去亲吻他的汗湿的额角,清瘦面颊,白贝壳似的耳朵,脖颈上暗蓝的血管和细腻的皮肤。 西门吹雪最后在失血的唇角轻轻碰了碰。 他小心地拢住叶孤城,抵住他的几处要穴,缓缓运功,在他耳边说道:「睡吧。我不走,天亮带你去。」 启明星亮起的时候,西门吹雪起身从剑架上取下剑,拿到叶孤城面前。 那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 叶孤城已经无法再拔剑,他伸手抚摸着剑鞘上保养完好的陈旧的皮革,像是抚摸着珍贵的活物,珍爱的人。这把剑比他的寿命要长许多,陪伴了他近乎一生,他知道其上每一处微小的顿挫。 他对西门吹雪道:「我死以后,你带走它。」 当初在紫禁之巅,西门吹雪可以毫不犹豫地带走他的剑。可眼下在白云城,西门吹雪不能不兼顾城中弟子的想法。 叶孤城道:「虽然以后,剑于你可有可无,不过它勉强配得上你。」 西门吹雪点头道:「好。」 白云城用一艘海船送他北上,随船物资只多不少,估计还会有额外的馈赠,但就算成斛的明珠,三尺的珊瑚,也比不过这一把剑的珍贵。 西门吹雪携了剑,抱起叶孤城,慢慢向海边去。 他想起九月十六,他也是这样抱着他;回到万梅山庄,他也是这样抱着他;从厂卫的刑场上出来,他还是这样抱着他。明明是一个人,他怎么越来越轻呢。 眼前展开一望无际的大海,深色的海水和曙光未现的天空连成一体,黑色的礁岩在旁肃立,白浪拍在上面便粉身碎骨,仍旧一次次永无止歇地撞上去。地上不再是柔软的沙滩,而是尖锐凌乱的石砾,像碎瓷和碎瓦一样锋利,从西门吹雪的脚下一直延伸到海浪的边沿。 在这样的东西上面,没有人想把脚步踩实。 西门吹雪不用轻功,他忍住疼痛,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去,在砂砾和海浪的边沿坐下来。 天海的分界之间,现出了一道霞光。 西门吹雪低下头去看怀里的人,叶孤城阖着双眼,久无声息。 西门吹雪低声道:「孤城?」 他好像从未这样叫过他的名字,一次也没有。 叶孤城并没有回应。 西门吹雪将手指放在他颈侧、鼻下,脉搏是安静的,唿吸也是安静的,只有体温尚未消散。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失去了最后一口唿吸,安静得像是无风的云,连最精细、最谨慎的西门吹雪都不曾觉察。谁能抓住一朵云呢。 最锋利的剑崩毁了,看得到未来的双眼紧阖着,永远。 这样举世无双的剑客,百战成名,纵横两洋,震动京华,血光里来,刀剑里去,却如此安安静静地,无人觉察地离开。 他就应该这样安安静静地,在他深爱的故乡,在他喜爱的海边,在他熟悉的浪涛声里,在他最挂念的人身边,和他的剑一起永眠。不再被濒海的杀戮缠绕,不再被远航的愿望驱使,也不再被围观、被品评、被伤害、被利用。 西门吹雪将剑放在叶孤城怀里,将人和剑都紧紧抱住。他独自一人看着眼前的霞光越来越亮,夺目的太阳从海上跳了出来,连云也发出了五彩的霞光。 海日生残夜, 江春入旧年。 西门吹雪眼前的海上仿佛出现了远航的船,叶孤城站在甲板的边沿,他手中有剑,他雪白的两袖在风中猎猎抖动,就像他十几岁时第一次见到的那样,像白鸟迎风飞去,永不会再回来。 西门吹雪眨了眨眼睛,被朝阳照亮的海上并没有一艘船。 四维寂寂,唯有孤城临海,鸥鸟掠波,水浪接天,涛声依旧。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更完了,虽然读者少,还是索要评论_(:3」∠)_。 对应楔子另有尾声和西叶年谱,不过那个只是形式上的结尾,类似后记。 ☆、尾声·筹海图+附录(全文完) 是年,皇帝准贩东西二洋,延续二百余年的海禁被废止,史称「隆庆开关」。 从此「倭渐不为患」,「于是五方之贾,熙熙水国,刳艅艎,分市东西路,其捆载珍奇,故异物不足述,而所贸金钱,岁无虑数十万,公私并赖,其殆天子之南库也」。 原在东南剿杀海寇的名将戚继光,也得以调往北方镇守蓟州,防范鞑靼。 开关后三年,张居正和高拱等积极推动,利用鞑靼内部纷争,结束了明帝国与蒙古部落长达 200余年的军事对峙,鞑靼首领俺答归顺明朝,封贡互市,史称「俺答封贡」。 隆庆开关与俺答封贡,为穆宗一朝最为重要之大事。 迅勐增长的海外贸易,为大明帝国积累了巨大的财富。 但是,一切并不彻底,一切也已经晚了。 (故事纯属虚构,只是将武侠与歷史杂糅的写文乐趣,带着镣铐的舞蹈,大家只要视为同人即可)。 附录·西叶年谱 (本系列同人都用此年谱,歷史背景可考,西叶故事为虚构,隆庆开港故事适度调整)
第69页 1532年(嘉靖十一年),叶孤城生于广府。 1542年(嘉靖二十一年),西门吹雪生于某处(未考证)。 1546年(嘉靖二十五年),叶孤城剑术初成。与阿辛出海,遇海难,阿辛死。 1548年(嘉靖二十七年),西门吹雪学剑。同年东南沿海,朱纨歼灭双屿岛,许栋武装商团灭,王直逃出双屿岛。 1551年(嘉靖三十年),王直集团杀陈思盼,成为太平洋上最强的武装海商集团。 1552年(嘉靖三十一年),叶孤城迁入南海,后三年间筑白云城,得天外飞仙,更岛名为飞仙岛。 1553年(嘉靖三十二年),俞大猷率师攻海寇王直,王直逃日本,称净海王。后入寇沿海,巨舰百余艘蔽海而来,浙东西、江南北、滨海数千里,同时告警,是为「嘉靖大倭寇」。 1555年(嘉靖三十四年),西门吹雪艺成,出江湖。 1556年(嘉靖三十五年),西门吹雪江湖追杀,同年冬于南海初遇叶孤城。 1557年(嘉靖三十六年),叶孤城成为南海诸剑之首,西门吹雪结识陆小凤。同年葡萄牙人取得澳门长久居住权。 1558年(嘉靖三十七年),王本固诱捕王直,王直写下《自明疏》,请求在浙江开放通商口岸,设海关收取关税。同年广东「白扇会」起义推张琏为首,聚众十万。 1559年(嘉靖三十八年),王直被斩首。闽广成倭患重灾区。 1560年(嘉靖三十九年),叶孤城入中原,首次在塞北过冬,次年归南海。 1561年(嘉靖四十年),张琏称「飞龙人主」,分兵三路出击闽、粤、赣和浙等4省。以张维为首的月港二十四将叛乱。 1563年(嘉靖四十二年),俞大猷率军征海寇林道干,林道干遁入台湾。官军剿张琏义军,杀6600余人,张琏由云霄河出海,夺占三佛齐(今苏门答腊),成三佛齐国王。 1566年(嘉靖四十五年),俞大猷、戚继光荡平南澳岛,官军斩俘15000多人,吴平残部仅700余人逃脱。月港张维大举入寇。 (1563~1566年沿海死伤太甚促使叶孤城于1567年北上) 1567年1月(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朱厚熜崩,新帝继位。 1567年春(隆庆元年初),叶孤城北上入中原,二月,木道人得见天外飞仙。西门吹雪杀独孤一鹤。同年四月,娶孙秀青。夏,绣花大盗案发。六月,叶孤城于南王府遇陆小凤。七月十五,叶孤城约战西门吹雪,决战日定在八月十五,西门吹雪推迟至九月十五。 秋,九月十五,西叶京师决战。十月下旬,卷刃事发。 十一月,叶孤城二次赴京,向皇帝陈情,受缚。后西门助其脱身,二人南下。朝廷开放福建漳州月港,是为隆庆开关。 1568年(隆庆二年)初,西叶南下途中,海上遇寇,搏杀之。三日后到达白云城。叶孤城殁,西门吹雪北归。 作者有话要说:  《执剑人》这个走向就结束了~ ☆、番外、五寸黄粱 寅正三刻,西门吹雪睁开眼。 每日练剑的习惯让他的身体准时醒来。 头顶是轻盈白罗纱帐,脑后是白锦菊花枕,身上盖着雪白缎子面儿的丝棉被。 天色尚在黑暗,万物安宁,只有夜灯的暖光微微透入帐中,眼前所见与西门吹雪日日睁眼所见并无任何不同。 只是胸口似有些微重量,随着他的唿吸起伏。 西门吹雪一眼扫过去,只见他胸口的衣襟和丝棉被之间,藏着一个小脑袋。他唿的一把掀开了被子。 睡在他胸口上的小傢伙被这一阵疾风惊醒,腾地坐了起来。 剑神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从头到脚不到一扎长的小人,穿着精细且合体的白衣裳,蜷在他胸口和被子之间睡着,因为忽然暴露在寒凉的空气中而惊醒,又因为他起身的动作滑落到了他的肚子上,正睡眼惺忪且一脸不悦地盯着他。 这些都不足以让风雨不动的剑神怀疑自己的眼睛。 但是西门吹雪看到了叶孤城。 虽然缩小了很多,但是坐在他肚子上的小傢伙有一张具体而微的叶孤城的脸。 以及叶孤城的眼睛,叶孤城的肤色,叶孤城的头髮,叶孤城的仪态。 这些都是西门吹雪永生难忘的。 西门吹雪不敢置信地伸手把他拿了起来。手中感受到的份量犹如捏着一只小鸽子的翅膀。 但是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让他意乱心惊的小鸽子。 西门吹雪道:「你是叶孤城?」 他掌中的叶孤城道:「是呀。」 因着体型的缘故,音量并不大,但那声音与他记忆中叶孤城的声音别无二致,就像他最后一次听到叶孤城真实的声音一样,轻缓而低弱。 但在万籁俱寂的凌晨已足够清晰入耳。 天知道西门吹雪为什么问出和当年他与叶孤城在紫禁城决斗前相同的问题。 他如愿听到了自己内心期待的答案。 他松开手,叶孤城顺势下坠站定。西门吹雪竖起自己的手掌比了比,站着的叶孤城个头在五寸出头,比他从手腕到中指的距离还要短不少,身高大约只有真正叶孤城的一成。 身高若是缩小十倍,体型就细小太多了。西门吹雪盯着他极为纤细的手和更加纤细的手指,窄削的脸孔和近乎透明的鼻尖,细巧的嘴唇和唇颌上近乎烟雾般纤薄的清须。纵使当初被叶孤城所杀的泥人张再世,怕也做不出如此精细而纤巧的模样——西门吹雪简直不敢碰。
第70页 叶孤城的目光在雪白的被褥上逡巡,他迅速地藏在了丝棉被里。 虽然他在竭力克制,西门吹雪仍是看得出只穿着单薄白衣的叶孤城冷得发抖。 这是自然。 因为他的身量实在太小,相对而言,他的表面积就太大了,散热太快。即使在室内,他过分细小的身体也无法产生足够的热量,来抵御燕北冬季的寒冷。 西门吹雪起身找了一小块白兔皮,给叶孤城扎束起来。将自己打理停当之后,他把裹得毛茸茸的叶孤城放在胸口的衣襟里,走出寝室。 庭院里落了雪。 下刀子也无法阻止西门吹雪练剑——假如这世上真有下刀子这种事,西门吹雪大概会藉此机会练练轻功。 西门吹雪手里有梅枝。 当初他与叶孤城在万梅山庄用梅枝对剑,西门吹雪将它们悄悄留下,他珍爱它们,犹如珍爱他和叶孤城的剑。 西门吹雪不再用剑,但他的剑意已经更进一层。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极难的事情,纵使是西门吹雪,想要在已至巅峰的剑技更上一层,也非易事。若是寻常剑客,看不出他如今的剑法,比当初妙在何处。 叶孤城从他的胸口探出头,又把冻得有些疼的小鼻尖埋在白兔软乎乎的绒毛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西门吹雪的剑法。 虽然是梅枝,但剑光像炫光一样迅捷而耀眼,剑式像雪花一样轻盈而冷冽。 也许终有一日,天地万物,都将成为他的剑。 他如今只能一个人走在绝壁上,上苍磨鍊的不仅仅是他的肉身,更要磨砺他的情感,锤鍊他的心境,而他必须不断用至诚至正赤子之心的柔嫩血肉,去迎接那些无形的风霜刀剑,而那比有形的风霜刀剑更酷烈、更疼痛。 叶孤城从眼前的剑法里,看出那些已经深深地刻在西门吹雪的心脏和骨骼上,无法癒合,却从未在剑神的脸上表露过一丝一毫的疼痛。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懂得他的剑,他的心。 雪花簌簌落下。 对叶孤城来说,雪花的片儿太大了,一朵就可以遮蔽他的整个视线。 庭院中渐渐积起了雪。西门吹雪一套剑法使完,轻盈地收起梅枝。他转身疾走的时候,低头一看胸前,才发现衣襟中空空的,兜在胸前的叶孤城不知何时掉了下去,他甚至不知道他掉在哪儿了。 西门吹雪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如今的西门吹雪本是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他一早上都在因为叶孤城的失而復得而兴奋。他遮掩不住的期待与兴奋甚至从剑法中表露出来。 他并不在意叶孤城的形态。 当他在世上独自一人的时候,上苍让他见到了叶孤城;当他失去了叶孤城之后,上苍再次让他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上苍终究待他不薄。 归来的叶孤城轻小、薄弱,一时一刻也离不了他,所以他决不能因为这种微小的失误害了叶孤城。 可是雪地是白色的,叶孤城是白色的,可爱的白兔毛也是白色的,天光这么暗,他无法在一时一刻就找到他。 就在西门吹雪准备喊人提几个大灯来的时候,叶孤城从雪地里忽地跳上了他的脚面。 他小小的手脚都快冻僵了,唿哧唿哧地穿过一边不小的雪地,才找到西门吹雪。尽管对于西门吹雪来说,也就是一两步的距离。 天一上午就没亮,整个上午都在下雪。西门吹雪不再出门,在桌上摆了一碟油灯,他看书,叶孤城在一旁烤火烤的很舒服。 西门吹雪弄了些最精緻的小果盘,最精细的吃食,把食物切碎,摆在小果盘里,叶孤城宛如置身酒池肉林,仍然吃得斯斯文文的。 叶孤城的举动,一如从前,十分骄矜。但他体型太小,不论如何骄矜,看去总是纤小可爱稚气十足。这让西门吹雪抓心挠肝,无心看书。 自从北归之后,剑神已经心如止水,不,心如冰封的湖面一般修行许久,如今一朝破功。 西门吹雪再次带叶孤城出门的时候,给他的腰带上拴了丝带,然后将丝带挂在自己脖子上,再把他放在胸前的衣襟里,以防叶孤城突然掉落下去。 但是回到屋内,他仍然觉得有些不足。 这个念头在他见到登门拜访的陆小凤之后,忽然灵光一闪。 雪后天地纯白,万梅山庄的装饰洁白,西门吹雪一身雪白,而叶孤城亦是一身素白,一旦不小心让叶孤城走失了,这岂非自己给自己使绊子出难题。他应该在叶孤城身上留一个醒目好找的标识。 就像穿着大花袄的陆小凤似的。 西门吹雪一眼看见了陆小凤的红手绢。 陆小凤确实是个四条眉毛的风流侠少,很有女人缘,他这条锁边水红缎子的手绢,很是艷丽。 看见西门吹雪把红手绢拿在手里仔细端详,陆小凤大为惊讶,这完全不符合西门吹雪的美学。 西门吹雪单刀直入:「我需要这条手绢。」 陆小凤道:「你要用?」 西门吹雪点点头。 陆小凤狐疑道:「一条手绢不值什么钱,我本不应该吝啬,但……真的是你自己要用?」 西门吹雪道:「是一个朋友要用。」 陆小凤促狭地笑了:「即是送朋友,你应该请人绣一条新手绢啊。」 西门吹雪知道陆小凤想到哪里去了,他仍旧正色说道:「我是打算请人绣一条新手绢,但是现在手边没有现成的,所以我需要你的手绢。」
第71页 万梅山庄备着好多素色浅色的器物,要说如此明艷的红锦缎,一时还真未必找得出来。 陆小凤不肯放过他,而且有几分介意他跟孙秀青分手,特意打趣道:「我有机会见见你这位朋友么?」 西门吹雪真的认真思考了片刻,道:「可。因为你们也是朋友。」 陆小凤满肚子疑惑跟进了西门吹雪的私室。 「天,这是叶孤城?」 陆小凤先是看着五寸多高的叶孤城像案头摆件一样立在桌上,又看着西门吹雪把鲜艷的红手绢巧妙摺叠,利索地系在他身上。叶孤城显然接受得很勉强。 陆小凤实在忍不住动手动脚,他先是揪了揪叶孤城身上的红手绢,又摸了摸他身上的白兔毛,然后就突然用两个指头捏着腰把人拿了起来。 这就太失礼了,连西门吹雪都不敢如此。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齐声唿道:「快放下!」 陆小凤好像是怕西门吹雪上手抢,手劲更大了些。 陆小凤的手劲可不是闹着玩的,西门吹雪情急之下,霍然起身,座椅发出刺耳的后撤声。 「陆小凤!」西门吹雪咬牙道,「你手指上的力度不知轻重,他这么小,你万一把他捏死了怎么办?」 陆小凤一时无语,叶孤城也大受打击。 西门吹雪太耿直了。 没人知道西门吹雪有多焦灼,多担心。 他曾经花了很多个不眠的夜晚,一次一次回忆决战后和叶孤城在一起的四个月,回忆自己的疏忽、迟钝、顾虑,以及自己所有的错误所造成的不可挽回的后果。自己有多少机会,更细心一点、更主动一点、再往前走一步,也许就能救他,却通通被错过了。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再犯错。 于是西门吹雪直接用剑鞘把陆小凤轰了出去,直到陆小凤赌神发咒绝不上手,才能再进来。 等到西门吹雪送走陆小凤再进屋一看,发现室内风云突变。 大橙子赫然跳上了桌子。 橘猫显然跟叶孤城很熟,正十分亲热地表达着久别重逢的感情,叶孤城躲避不及,片刻之间已经被舔得湿漉漉的。 这如何得了! 且不说猫的舌头有倒刺,叶孤城的脸经不住几下舔。现在大橙子对他来说简直是长着尖牙厉爪的大象,稍有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西门吹雪拎起大橙子的后脖颈把猫丢了出去。 世界终于清净了。 油灯的火苗下,西门吹雪用一杯清水和一小块棉布给叶孤城擦拭着猫口水。 屋里没有其他人,什么红手绢,什么白兔皮,都沾满了猫口水,统统不要了。 叶孤城像他早上醒来看到的一样,雪白、干净,像一尊洁白的牙雕。 西门吹雪把他放在自己滚烫的掌心,又放在滚烫的心口上。 「西门,」叶孤城在他的心口对他说:「你要让我呆在这里的话,它不能总是这样疼呀。」 西门吹雪找不到叶孤城。 他好像又走丢了。 不论西门吹雪怎样唿喊,甚至发动大橙子一起寻找,也不能找到他。 西门吹雪感到疼痛,仿佛他们交手时的一剑刺入了他自己的胸膛。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庭院里,堕下一滴清泪。 西门吹雪终于睁开了眼睛,寅正三刻。 每日练剑的习惯让他的身体准时醒来。 西门吹雪将手按在胸口上,他从那里摸出一个硬硬的东西。 昔年名扬武林的小李探花,会用木头雕刻思念的人像。 西门吹雪本来没有这么矫情,可他终究还是想试试。 他用了一小块象牙,拥有了一个小小的雪白的叶孤城。 西门吹雪并不是小李探花,也没有泥人张的绝技,它的眉目不甚清晰,它永远也不会说话。 西门吹雪起身练剑,他平静的面庞犹如冰封的湖面,他平静的举止仿佛忘记了梦中的一切。失去的永不会再回来,清醒的剑神也永不可能流下俗世的眼泪。 白锦缎的菊花枕上,有一圈小小的水渍。 梦中的那滴清泪,终究还是沾湿了他的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