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月圆》 ☆、001庵中弃妇 北齐朝,天兴七年。 皇城北郊十里外的无色庵内,江素妍衣衫单薄,手里握着笔,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又见落叶,秋天到了,冬天也不会远。她从来都害怕冬天,也至于害怕看到落叶凋零。 她本不是悲春伤秋之人,可是她口不能言,自七年前那个冬天,她就染上了风寒腿的毛病。心灵的痛,身体的苦楚,交融一体,一次次折磨着她的身心。每到天寒,她就受尽了煎熬,偏庵中的还有干不完的活,洗衣、抄经、做饭、打水…… 在这诸多的杂事中,她最爱、最厌的便是抄经,常年累月的下来,抄经已成习惯。师太说,抄经可消戾气、化仇怨,只是那刻骨的恨又如何能化去,只不过,不再表露形色,却深埋心底,半分都不得安宁。 八年前的今天,她的父兄、家人尽数被斩杀于皇城西市菜口,那一日她亲眼目睹了父亲、哥哥们的死,鲜血飞溅,骇痛魂灵。 她的恨、她的怨,她的痛,又岂是日日听经、抄经便能停歇的。 她恨自己,更恨薄幸之人。 每年这一天,她在看似麻木呆傻的神色里,备受着煎熬。 曾经呢?曾经—— 江素妍每每回忆过去,就会忍不住讥笑自己。笑自己的单纯,笑自己的无知,笑自己的年轻无畏时节,笑她现在离曾经如此的遥远,可她的痛从未停止过。 还记得那时数九寒天,大雪纷飞,鹅毛大雪自昨儿午后一直下到了今日辰时。整座皇城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大地一片素白,白得如同一场令人恐惧的梦境。望着窗外的雪景,让人莫名的感到寂寥无助。寒气逼人,从四面八方侵袭肌肤,人似乎都要被冻成冰人一般。 夫家曹府以她“身染瘟疫”为由,将她远远隔离在曹府一座僻院杂房之中,无水、无冬衣、无被褥、无吃食地关了两天两夜,她几乎未被活活地冻死。即便如此,她还抱着一线希望,以为是可恶的婆婆下的令。 然,直至两日之后,她才得晓实情。 彼时,她的闺蜜好友胡香灵来到杂房,用钥匙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色苍白,头发凌乱的女子,左右脸颊上还有三枚豌豆大小的疤痕,这让原本清秀无双的面容显得有些丑陋。 江素妍见是胡香灵,心头一暖:“灵姐姐……” 然,这份温暖却在瞬间消散,化成比这严寒更冷的冬。 她看到了胡香灵面上 的异样,那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得意。甚至都不应她一声,只语调冷漠地道:“没想到青嬷嬷待你还真好,不眠不休地为你找来治瘟疫的方子熬药,还一大早就给你熬好了清淡可口的肉粥……” 胡香灵启开食盒,取出滚烫的汤药,就在江素妍要去接过的时候,胡香灵竟冷笑着将药汁倾倒出来,墨色的汁液化成一条黑线,从碗里泄出。 “灵姐姐……”江素妍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奶娘给她熬的药啊,吃了药,她的病许就好了。 胡香灵诡异的笑,明明笑着,却比一把锋利的刀子更令人害怕。 只片刻,江素妍就明白了过来,过往的点滴都一一浮现在脑海,她染疫,是在两天前的事儿,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打皇城禁行以来,就连婆母、翁爹那里的晨昏定省都暂时消了,只待皇上销了禁行令,才恢复请安。 翁爹下了令,偌大曹府上下在疫病期间,任何人不得私下走动,更不允府中下人迈出大门。就连每日菜蔬也是令菜农们挑到偏门外即可。 “我……并没有染疫……”江素妍不愿相信这是事实,可胡香灵那高高在上的俯视,而她颤栗地站在一侧,这是冷,这是痛。 胡香灵得意地大笑起来:“妹妹还不算太笨嘛,哈哈……可你知道得太迟了。” 如果不是染疫,而她就和染疫的疹状一样:时冷时热,浑身乏力,腹泄不止。“我是中毒了?” 胡香灵捧起热粥,脸上漾着笑,她讨厌这样的江素妍:“皇城瘟疫横行,既然郎中说你是染疫,那你就是染疫,这场瘟疫,听说皇城死了不少人。” 她们是自幼的好友、姐妹,是她最亲近的闺中蜜友,为什么要算计她? 江素妍摇头痛问:“为什么?” 胡香灵得意的俯视:“好妹妹,我让他娶你,就是要助他平步青云、建功立业。从现在起,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在说什么? 难不成…… 英俊无比,玉树临风的曹玉臻是她心仪的男子。 难怪啊,难怪,胡香灵至今都未许人家。 她怎么也未曾想到,胡香灵心里念着的那个人会是曹玉臻,是她的夫君,是她视为天,看作地,视为世间最重的男子。 难怪,有那么多名门闺秀的女子他没有选,竟是因为她父兄的权势,要利用她父亲当朝丞相、重臣的身份,利 用兄长的军功要助曹玉臻平步青云。 胡香灵捧着热粥,将粥一点点从碗里倾倒:“你饿了吧?喏,碗里的太烫,你可以吃地上的,这地上的正好……” 这是羞辱,是最大的羞辱! 胡香灵怎可这样? 江素妍悖然大怒,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胡香灵,要是让我爹娘知道,你这样对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那些汤汁被干燥的泥土地面所吸,不多会儿,就浸湿了大片。胡香灵直笑得满头的珠钗乱晃,“既然我敢这样对你,自然有应付你父兄的说辞。我们可是世人知晓的金兰姐妹,打小的情份,谁会相信你的话呢?你说是吗?” 可笑啊可笑! 十八年,她竟未看清胡香灵的真实面目,竟与她义结金兰姐妹,回思点滴,曾经无法想通的地方,此刻如电光火石一般的闪耀起来。 江素妍挺直腰身,对视着胡香灵的眼睛,她要寻找真相:“那么,当年我染上天花……” 胡香灵捧着肉粥,细细的闻嗅着,看着面白如纸的江素妍,着实太解恨了:“江素妍,妍妹妹,我恨透了你,总是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是,我没亲娘,那又如何?我好歹也是胡家的嫡女,总是让你娘劝我继母善待我,每说一回,她就多厌我一分……凭什么?凭什么你过着公主般的生活,我却被人不待见。是,那天花是我设计的!” 真的是她! 江素妍不敢相信地后退两步,那时候,她不过是九岁的孩子,而胡香灵也不过十岁而已,小小年纪,胡香灵便已经有了这等心机与狠毒。 她,到底是被父母、家人呵护得太好,甚至不愿相信胡香灵会有害自己的心思。 江素妍的手落在脸上那几枚难看的疤痕上,每每看到她的脸,娘亲总是经不住的轻叹,如果没有那三枚疤痕,她也是如花似玉的美人。 ☆、002夫君虐杀 胡香灵以为她要追问这疤痕的来处,冷笑应道:“没错,留下这痘痕,也是我害你的。” 两日两夜的饥饿,两日两夜的寒冷,却没有此刻来得更让她惊心。 胡香灵从未像现在这样痛快过,“贱人就是贱人,这么久未吃食,一点也不饿么,不如你学狗,舔食这些粥如何?” 不,可杀,不可辱。 胡香灵将肉粥一点点倾倒在地上,看着江素妍的嘴唇一下又一下地舔食中,那是饥饿与不忍。总喜欢的,就是看到江素妍痛苦,只要她痛,胡香灵就觉得痛快。 她贵为丞相千金、嫡女,怎可舔食地上之物,那稀粥染上尘土、杂质,一半是粥,一半是灰,她如何吃得下去。 胡香灵看她的目光居然有得意,有张狂,更是一个胜利者的姿式。 “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我视你为最好的姐妹,当你是唯一的朋友,你怎么可以?” 胡香灵早就掩饰够了,等这一天也太久了,伸手扯住江素妍的头发,用力地将她的头往地上的粥按去:“贱人!扫把星!吃啊,你不是想喝水吃粥么?粥来了,为什么不吃,快吃啊,吃啊……” 即便她冷,即便她虚弱,可她是骄傲的,娘亲说得对,她的高贵是血液里带来的,是与生俱来的,即便她不是公主,可她自小的尊贵并不亚于公主。她绝对不吃那粥,更不要像狗一样活着。 这便是她自小的玩伴,是她唯一最好的朋友。 可她到底是太虚弱了,被胡香灵强行按在地上,沾上了满脸的粥与尘土,但她还是不会吃,傲然地怒瞪着胡香灵。 这一番僵持,她以为保住了尊严,不想胡香灵对着门外大喝一声:“死丫头,还愣在外面作甚,快过来帮忙。” 危险在接近,江素妍一直以为,在胡香灵那漂亮的狐目转动下,丫头朝自己嘴里喂下的乃是断命的毒药,那药的味道是灼烈的,带着苦涩还隐有一些甜味,那味道就似她年幼感染风寒咳嗽时饮下的糖浆。 胡香灵携上贴身侍女扬长而去,而她,无助地扒在冰冷的地上,闻嗅到东西里的药汁味,还有地上粥点散发出醉人的香味。 还记出嫁前夕,母亲拉着她的手,谆谆教导:“出了家门,明儿便是曹家的媳妇。你的刁钻、骄傲一并都得收起来,该忍时便得忍,要懂得教顺长辈,事事以夫为先……” 忍! 自成为 曹家妇以来,她忍得还少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般,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太多的疑惑,无人解答,直到今日,她才方知,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设好的局。 那个在她耳畔许下甜美誓言的男子,冷漠地看她被人冠上“已染温疫”,任下人将她丢进这僻静的杂院便不问不闻,任她自生自灭,甚至连她的嬷嬷送来的药汁、粥点都一并毁去。 他们竟是要借着“皇城染疫”的契机,置她于死地? 然而,那时她还是猜错了。 因为,自胡香灵离开后,当她伸手想抓外面的雪食用时,江素妍才明白,她哑了!再也发不出一个声儿,胡香灵与丫头给她喂服的竟是哑药,不过一个时辰她就成一个莺歌鸟语之音的女子变成了哑巴。 对江素妍来说,所有的耻辱、痛苦都在那个冬天袭卷而来,那是一场漫长的恶梦。也是从那日起,她恨透了冬天,却又爱极了冬天,漫天飞雪的冬天是那样的纯净,也是那样的真实,再无虚伪,痛是真实的,苦也是真实的。 昨日,曹府女眷来无色庵上香,走过江素妍居住的厢房,胡香灵像看乞丐一样瞟了一眼。 江素妍正待抄写经书,低头时,只听外面传来一声大过一声的呼唤,那个曾经温暖而熟悉的男声,早在七年前就变成了魔鬼般的刺耳:“江氏,怎么不应声?” 应声,她已经是哑巴了,就算承受毁容之痛,她也是哼不出声的。 曹玉臻携着两名孔夫有力的婆子迈入院中,这个时辰,所有庵中的尼姑都应在前院礼佛早课,可今儿却唯独留她一人在屋里抄经。 曹玉臻眼睛血红,咬牙切齿,满含厌恶地看着她的厢房,她出了房门,站在院内,他道:“昨日灵儿上香回府,便险些落胎,大夫说是受了惊恐动了胎气。思虑一番,定是你在庵中不思己过,日夜诅咒所至。” 她口不能言,手无缚鸡之力,到了今日,他竟还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不过与胡香灵对视一眼,便能令对方受恐动胎气,她江素妍竟有这等能耐,不过一眼,就能让人畏惧。她从来不知,她竟有此本事。 只因,他曾赞她“明眸转珠辉”,胡香灵便要毁去她的眼睛,生生将一把石灰撒入她的双眸,自那以后,曾经的黑眸如星,变成了一双兔子般的红眼,再无神色,再无动人之处。 只因,他曾说她“肌肤如雪”,胡香灵便令婆子 用簪子毁去她的容颜,在她原本布满三枚痘痕的脸上,再添一道难看的伤痕,直至失去最后三分清秀,变成哑姑、丑妇。 在那年冬天之后,他们以一具不知名的女尸扮成她的模样,告知她的父兄,说她染疫而亡,运往郊外化成灰烬。自此,她不得再以真面目见人,甚至因为愧疚、自责,无法再见亲人。 曹玉臻双手负后,自进入院中以来,便未认真瞧她一眼。他视她为世间最恶,她看他是世间恶魔。“我看够了你的丑样!你活在世上也是被人耻笑,干脆早死吧。活着于你是只是一种煎熬,还是死了干净!” 他手臂一抬,两名婆子走了过来,以为她要挣扎,不想她平静地站立着,一身傲骨,任由婆子掏出绳索,套在脖颈。 江素妍状若疯狂,仰头望天,她多想说几句话,可是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这个漫长的噩梦早该结束了。 “曹玉臻、胡香灵,你们好!你们待我真好啊!下辈子,我江素妍发誓,下辈子一定擦亮双眼,辩明真伪,绝不被人利用,绝不再让亲人为己伤心!” 两个婆子悲悯地看着江素妍,叹息一声,仿佛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老爷……” 曹玉臻转过身来,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找床破席,带到后山葬了吧。” 虽然江素妍未发出一个音,可两个婆子却像中了魔咒一般,分明从她的嘴型里看到了她的诅咒,那愤怒而带着满是仇恨的血色双眸,令人惊恐不已,摄人心魄…… ☆、003回到九岁 她死了么? 山无棱,海无角,冬雷阵阵,此恨难绝。 胡香灵、曹玉臻,这一对黑心肠的狗男女,黄泉万里,她绝不放过! 数年庵堂的孤寂,内心痛苦的煎熬,亲情的关爱可以埋葬,唯有恨难以舍下。 迷蒙之中,她依昔听到了一个外面的说话声。 一个熟悉的丫头声音:“太太,老爷留了话,这几日不许任何人见小姐。你放心吧,青嬷嬷衣不解带地侍候着小姐。” 妇人道:“唉,都昏睡两天了,太医的药也吃了,怎么还未醒来?” 房里的青嬷嬷打开房门,站在门口,重重一跪:“奴婢请太太回去吧,今晨小姐已经不烫了,背上、肚子都已经有痘子发出来了。太太放心,小姐这一关算是闯过了!” 妇人站立难安:“你说的可是当真,素妍的痘子发出来了?” “是。奴婢不敢有半句谎言,太医也说了,只要痘子发出来,小姐就会康复,这几日奴婢与白芳会细心照料的,还请太太回去吧。” 任青嬷嬷如何说,虞氏还是不放心:“你把门推开一条缝,我在外面瞧瞧。唉,这孩子打小身子就娇贵,比不得她的五个哥哥,这两日,可是愁死我了。”仿佛看不到病中的素妍,她就不放心,非要瞧上一眼不可,哪怕是透过门缝望上一眼也是好的。 青嬷嬷应了,转身推开一条缝,屋子里,纱帐微垂,虞氏看着绣榻上睡着一个女孩,因隔得太远,也瞧不见面容,但既然青嬷嬷如此说了,她也不再坚持。 虞氏低声道:“你们要仔细服侍。这几日,小心供奉痘娘娘。” 青嬷嬷与白芳齐声应“是”,众人送走了虞氏,整个右相府,谁人不知,全府上下的掌上明珠便是这素妍小姐。江右相夫妇子嗣兴旺,一连诞育了六个儿子,唯有四子当年夭折于天花,这位最小的女儿是他们夫妇巴巴盼来的,江右相过了四旬,方得此女,一家上下当成宝贝般地宠着。 江素妍启开双眸,落在眼里的是熟悉的闺阁,她喜爱的翠绿轻纱,上面绣着蝴蝶,她欲张口说话,可嗓子有些干涩,不同得吞咽几口,轻咳一声。 青嬷嬷听得声响,奔进屋中。 “嬷嬷……我这是……”她想问,在哪儿?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不是九岁那年染上天花的事么?她清晰地记得,就在数日前,胡香灵来寻她玩耍,带了一张亲 手绣制的浅绿色绣蝴蝶的肚兜,说是要与她义结金兰。 一切竟回到了她九岁时候,一切悲剧是否可以更改! 这一世,她一定睁大她的眼睛,辩真伪,识善恶,再不被人利用,再不成为旁人对付父兄的厉器。 青嬷嬷伸手摸着江素妍的额头,不再烫了,和自己的差不多,欢喜道:“白芳,快,派人禀告太太,就说小姐醒过来了。” 白芳应声,遣了个伶俐可爱的丫头飞奔而去。 青嬷嬷一脸憔悴,一双浓黑的熊猫眼,瞧这情形,就如之前听到的那般,定然是没有歇好。 “小姐,想吃什么?奴婢下厨给你做。” 江素妍想到一呆无色庵数载,天天都是萝卜豆腐,“我想吃红烧肉,我还要吃糖醋鱼……” 看来这孩子是被饿坏了,一口气说了七八样,样样都是大鱼大肉。 青嬷嬷道:“你正病中,太医说了,这几日都得吃清淡的。荤腥是不能吃了,醋、酱也是沾染不得的。小姐且记上些日子,待你痊愈了,嬷嬷都做给你做,可好?” 她出痘了,是不能沾有色的东西,尤其是这醋酱之类的东西,如果她不想留下疤痕的话。说起来,前一世在此时,也是记得太医叮嘱的,应该说,是青嬷嬷一直替她得记得很好,可不知怎的,脸颊上就是留下了三枚痘痕,这也成为之后她一直感到自卑的地方,就像在娇艳的花朵上,突然被条虫子狠狠地咬上了几口。 为了美丽,为了健康,她且听青嬷嬷的话,前世青嬷嬷以为她死了,数月间竟老得白发苍苍,即便虞氏并未责怪她,她却在前往老家的途中病逝。 青嬷嬷是母亲从老家带来的下人,也是母亲虞氏的陪房,是她身边最忠心的老奴。 青嬷嬷正待劝慰江素妍几句,不想素妍却淡淡一笑:“我听嬷嬷的话,那嬷嬷看着给我弄些吃食。” 青嬷嬷微微一愣,素妍自小就被娇惯了,因是江丞相夫妇唯一的女儿,又是年满四十才得来的女儿,更是娇纵,又有些任性,今儿竟如此懂事,倒是青嬷嬷没有想到的。“好!好!小姐且歇着,我去唤白芳进来陪你。” 她染了天花,这得月阁内只余青嬷嬷与白芳服侍,其他大、小丫鬟、粗使婆子一并都暂时遣了出去,院门外还守着两名粗使婆子,一日五次地在周围喷洒消毒药水、石灰等物。 白芳进了房中,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了个两指宽 的小缝,含笑走到榻前的绣杌上:“小姐,哪里不舒服么?” 白芳,在她十一岁那年就出府配人了,嫁的还是庄子上一个年轻庄头。她不是被曹玉臻令婆子用绳子勒死了么?竟又回到了十六年前,回到了九岁的时候,一样的得月阁,一样的摆设,一样的身边人。 那年,因与胡香灵交换了肚兜,结成金兰,就在她穿上胡香灵绣的肚兜后不久,就染上了天花,如果她没有猜错,后日胡香灵就会来寻她。 十五岁时,她看到了得中状元郎游街的曹玉臻,不过才一眼,就相中了他,自此便非他不嫁。原以为,是她的一厢情愿,一往情深,哪里晓得,那一日被胡香灵拉着上街,竟是他人一早就设好的局。 江素妍一双明眸直勾勾地望着帐顶,一切又回到了九岁时,她的脸上还会留下那三枚难看的疤痕么?还来得及辩清善恶,还整日里只晓得如何找乐,不好好读书,也不好好学习琴棋,待到十二岁时,便成了一个名满皇城的刁蛮女,与当今的九公主一样,成为魔女么? 白芳见她不答,又唤了声:“小姐,你哪儿不舒服?” 作者的话:各位看书的亲们,新人盼关注哦!!求各种支持。 ☆、004染病 素妍回过神来,含笑看着白芳,她是高兴啊?居然回到了九岁时候,数年庵中的清冷,虽是在庵中抄经,可庵中上下个个都是看脸色行事的主儿,人人可欺,她又哑了,什么粗活、重活也是干过的。 “白芳姐姐,我没事,我很好。” 叫她白芳姐姐? 白芳整个人怔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见鬼一般的愕然,伸手便要来抚素妍的额头。 素妍道:“我娘说得对,丫头也是人,我不该总是顽皮戏弄丫头、欺负她们,也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 白芳的脸色变得逾加难看,不是小姐脑子有问题,就是她的耳朵出了毛病。“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白芳,我说我会懂事的,不再为难你们做丫头的。” 素妍的话一落,白芳扭头就出了房门,一路快跑,天啦,小姐莫不是被这几日的高烧烧坏了脑子,要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一定要去告诉青嬷嬷。 白芳的人未进小厨房,声儿先到了:“青嬷嬷,青嬷嬷……你快派人去请太医,小姐好像有些不对。” 青嬷嬷的手微微一颤,扭头看着外面进来的白芳:“小姐又发烧了?” 白芳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嬷嬷,刚才小姐说,她不会再戏弄我们做丫头的,还说不会再找我的麻烦……” 在素妍十五岁以前,她最爱干的就是捉弄人,丫头、婆子都没少被她捉弄过,任父亲、母亲说了无数回,她依旧不改,有时候还会变本加厉,疑心是哪位被她欺负过的丫头去母亲面前告了黑状,于是会更刁钻。 白芳听素妍那么说,是害怕。 青嬷嬷则是欢喜,心里暗叹:小姐终于懂事了,可同时也有一个疑惑,这不是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莫不是随意说说的。 “白芳,小姐真的这么说了?” 白芳连连点头。 以前,小姐也会说类似的话“白芳,乖啊!我赏你的!”那盒子里指不定就装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不打开还不成,非得让你打开不可,待得白芳打开时,里面却是一条可怕的虫子,或是一条老鼠,能把人吓个半死。 但,像今儿这样,素妍说得认真的还真是第一次。 青嬷嬷笑道:“小姐真的这么说了?” 任素妍如何戏弄旁人,她自小对青嬷嬷还是个例外,至少没有捉弄过青嬷嬷。 转而,青嬷嬷轻叹一声:“小姐啊每次都对太太如此保证,可哪次又真的做到了,长则能管三天,短也就半个时辰。好了,小心服侍就是了,看来小姐的病是真好了许多,要不然也不会再去捉弄你。” 白芳觉得,这回和过往不同,因为素妍说那话时的样子,很认真,不像是捉弄人。 青嬷嬷道:“我知道得月楼里的丫头不容易,虽然小姐是顽皮了一些,但她的心地善良,不过就是喜欢捉弄人罢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我听说,这皇城其他达官贵人府邸里的少爷、小姐们,重折打死人,轻折就是棍棒发落,与这些相比,我们家小姐算是好的了。” 白芳哪敢说小姐的不是,只是小姐刚才那话的确吓着她了。因为过往,这等要懂事、听话类的言语,只是讲给江国相和太太说的,可今儿却对她一个丫头讲。 “嬷嬷,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小姐好像是认真的……” 青嬷嬷已经见多了素妍在太太面前保证类的话,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微微一笑:“好了,小姐是闹着玩呢,你也不必大惊小怪的。” 白芳一半惊诧,一半欢喜,却生生被青嬷嬷泼了盆冷水。也是,许是她大惊小怪了,小姐不过是随口说话,许又是想着法子地捉弄她。 白芳问:“嬷嬷这里可要帮忙?” “不用,你且回去陪着小姐,她身上起了几个水泡,可不许她挠破了,不小心就要留下疤痕的。” 白芳应声,提着裙子回到房里,一进去,就见素妍?q着绣鞋站在窗前,大叫一声:“我的乖小姐,快去床上躺中,小心吹了风。” 素妍望了一眼:“我没事,浑身都不舒服,就想走走站站。” “可你现在是病人呢,等你好了,奴婢陪你四处玩耍,可好?” 素妍不想为难白芳,这一世,她想好好珍惜亲情,不再让母亲为自己操心。前一世,背负了“刁蛮女”的声名,害得许多名门望族的公子闻之如遇猛虎恶狼。她也不会再戏弄丫头、婆子,从而落下个“虐待下人”的骂名,明明是戏弄,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恶待下人。 她不要再辜负家人的疼爱,不要再让父母为自己而声名受累而心痛。 更重要的是,这一世,她要守护自己的亲人,也会守护自己的好名声。 她回到床上,面朝里侧身躺着,过往点滴都涌上心头,在她欢喜难喻的时候,更多的是曾经遭受 过的磨难。 心潮起伏,前世今生的交融,她静默无语,迷糊之间便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睡得正香时,只听青嬷嬷站在榻前低呼:“小姐,你最爱吃的瘦肉粥好了。” 素妍翻过身来,冲着青嬷嬷甜甜一笑:“我可真饿坏了。” “小姐,我喂你吧。” “不,我可以自己吃。” 素妍接过青嬷嬷手里的汝瓷小碗,一匙又一匙地往嘴里吃,前世今生,青嬷嬷的粥还是做得一样的美味可口,她一连吃了两小碗,还想吃,青嬷嬷却不再给她了。 “小姐,你刚醒来,不可多吃。过一个时辰,我再热给你吃,可好?” 青嬷嬷收拾了碗筷。 素妍令白芳去寻了本杂书来看。着实无聊,她得打发时间。 生病了,躲在屋子里是很让人难熬的,好在她曾经过了数年庵堂百般寂寥的生活,像现在这样,身边还有青嬷嬷和白芳相陪的日子,还是很不错的。 用罢瘦肉粥后半个时辰,青嬷嬷又端来了一大碗的汤药,说是喝下去会早日康复,还夸太医医术高超,好多患了天花的孩子,因为迟迟发不出痘子,最终在高烧、昏迷中丧命,而她昏睡了两日两夜,总算是出了痘、退了烧,也让府中上下松了一口气。 ☆、005毁容药膏 次日,素妍醒来,身上又多了许多的痘子,青嬷嬷和白芳撩开她的衣衫、裤腿,数着痘子的数量,以便回禀虞氏知晓,许是她昨儿喝了几大碗青嬷嬷送来的汤药,早上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脸上多了三枚水痘印,正是前世留下痘痕的地方。 她记得那时候,脸上并没有发出又大又亮的痘来,因为她怕喝药,那药汁也太苦了,苦得难以下咽。可经过一世磨难后,别说是药汁,就是黄莲水她也是甘之如饴的。 白芳在院门外与人说话,不多会儿进了屋中,笑道:“小姐,胡三小姐派人给你送药膏来了。” 胡三小姐,闺名香灵,是素妍待字闺阁时的姐妹、好友,二人的父亲当朝为官,更难得的是,胡香灵的父亲与素妍的父亲当年是先帝时期同届高中的三甲。素妍父亲得中探花,胡香灵之父乃是状元,转眼间两人在朝为官二十载。江父如今担任百官之首的特一品右相之职,而徐父在礼部任五品郎中一职。 胡、江两家同住兴旺里,两府只隔了一条丈余宽的石板街道,正对面为兵部侍郎府,往东便是胡府,两家是邻里。 胡香灵打小便认识素妍,二人又是同岁,可谓是手帕之交,情同姐妹。 “药膏?”素妍沉吟着。 胡香灵如今不过十岁,小小年纪便懂得算计,如果不是她送来的肚兜,自己又怎会染上天花毒。 白芳道:“是,胡三小姐说,这是她特意寻来祛除疤痕的药膏。她还说,这对小姐祛痘痕大有裨益的。” 如果没有经历那遭,她恐怕不会知道胡香灵的本性。前世时,原本清雅秀丽的脸庞上留下了难看的疤痕,便是败胡香灵所赐。她送来的东西,素妍可不敢轻易就用。 “你先收起来吧,等我好了再用。” 白芳小心地将药膏放到妆台上。素妍若有所思,以前不知,这一回她定要弄明白,药膏到底有何坏处。即便已经猜到,但还不甚清楚。 白芳道:“小姐,胡三小姐说,这种药膏很奇特,要是抹在肌肤上,就不会留下痘痕。” 胡香灵哪有这么好心,难怪前世脸上没发出痘,却留下了三枚难看的疤痕,便是因为她爱美,又怕吃药,早早儿地将这药膏抹在脸上,害得脸上没有出痘,却将痘毒留在脸上,最终形成难看的痘痕。好在昨儿,她喝了青嬷嬷熬的药汁,一夜之间,脸上的痘毒排出,长了三枚晶莹剔透的痘来。 而这长痘的地方,竟是 她前世没出痘却留下奇怪痘痕之处。 以她前世的经验,只要她不挠破痘来,待它自然结痂脱落,根本不会留下印痕。若是按照胡香灵所言,倒要真的被毁容了。 “省得了。” 素妍将手里的杂书一放,下床在屋子里走了一阵,又才在白芳劝说下回到了榻上。 青嬷嬷站在门外,低声问:“白芳,小姐睡着了么?” 白芳应答完毕。青嬷嬷进入房中,浅笑道:“太太说,小姐这几日换下的亵衣、小裤都得用火焚化,免得留下痘毒。” 素妍记得,就在她染上天花即将康复的时候,三奶奶聪明、伶俐刚满四岁的儿子也染上了天花,这孩子却没她的幸运,发烧昏迷三天也未发出痘,竟早早夭折。定心细算,如果没有猜错,便是这几日的事情。 那时候,府中有人说,是她将病气过给了六少爷。即便虞氏不认同,也是那时起,三嫂就对她生了怨恨。 素妍问:“青嬷嬷,我前儿换下的衣物已处置了么?” 青嬷嬷答:“还没呢,搁在耳房的袋子里,原想用沸水烫过几遍,再在太阳下晒过许还能用。可太太说,定要焚烧干净才好。” 素妍“哦”了一声,“那……就在院子里挖个坑,你瞧着焚掉即可。” 青嬷嬷道:“太太的意思,是拿到后花园焚炉里烧掉呢。” “从得月阁到后花园,那么远的路途,再则天色已暗,就在院子里焚掉。” 当年六少爷是如何染了天花,但为了避免今世三嫂再忌恨上她,她只得小心谨慎一些。毕竟,在六少爷夭折后不久,三嫂也出了意外。如果三嫂未死,那个将江家上下搅得鸡犬不宁的女人就不会入门。 青嬷嬷寻了花锄,按照素妍所说,在院子里挖了个大坑,将她穿过的衣物焚化成灰。得月阁内,近来只留主仆三人,其他大、小丫鬟、粗使婆子,都暂时住到后花园内的一处小院子里。一来,虞氏担心把病气过给了旁人;二来,又恐有下人也染了病气,只得暂时将她们隔离开来。 素妍身上的水痘开始结痂,身上又起了可数的三枚新痘子,太医瞧过病后说正在康复,许再过六七日就可以出门了。 听说并无大碍,青嬷嬷很是高兴。 素妍突地想到六少爷来,道:“我记得今晨白芳与外面看门的婆子说,似六少爷昨儿哭闹了一宿,不如青嬷嬷令人带太医去瞧瞧府中 的六少爷,如何?” 青嬷嬷这些天观察下来,发现素妍一夜之间似乎懂事了许多,至少自她生病以来,就没再捉弄人,还肯听她的话好好吃饭,也不挑食,又肯认真吃药。 “如果三奶奶知道小姐如此记挂六少爷,会很高兴的。”太医重新诊脉完毕,将方子递给青嬷嬷,青嬷嬷瞧了一眼,道:“就有劳太医再去看看我家六少爷。” 也许早日得知六少爷染了天花,又有最擅给少儿治病的太医相助,六少爷就不会夭折。三奶奶也不会英年早逝。 曾经以为三奶奶可恶,再活一遭,素妍才明白,她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素妍身上最后三枚痘子也开始结痂了,虞氏得了消息,一大早派了心腹丫头来探望,同青嬷嬷说了许久的话。 白芳一路小奔,到了院中,道:“紫玫姑娘,小姐问,六少爷可大好了?” 紫玫神色一转,轻叹一声。 青嬷嬷道:“怎了?” ☆、006中毒 紫玫道:“六少爷一直昏昏沉沉,至今不曾醒来。小姐发病时,体热发烧,吃了太医的药,不过两日就发出痘来。六少爷也吃了药,竟是半点用也没有。三奶奶心急如焚,太太都换了五位太医、郎中,也不见好转。” 因得月阁的下人稀少,院子里出奇的安静。紫玫与她们说话,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落到窗前站立的素妍耳里。 昏迷不醒,并无发热之症,如果不是天花,难不成是…… 素妍沉吟片刻,大声问道:“六少爷该不会是中了毒吧?” 太医院给她瞧病的太医,最是擅长给小儿治病,听说近来皇城好些过公子、小姐染上天花,吃了他的药就能很快发出痘毒来,一出痘毒也就没了性命之忧。 为甚,那么多孩子吃了管用的用,偏六少爷却无用了。 青嬷嬷寻声望来,大叫一声:“我的小姑奶奶,你怎的把窗户打开了,你的病还未大好呢。”火速奔进屋,合上窗户,似外成有恶魔猛兽一般,“这才好了几日,又不听话了。” “嬷嬷,六少爷的症状真不是天花。和我发病时不同,我发病时体热发烧,虽也昏迷,但不如他厉害。太医说不是天花,瞧不出病症,不是中毒又是什么?”素妍依旧固执地争辩着。 紫玫听到这儿,道:“小姐说得没错,有位太医也是如此说,到底是什么毒呢?竟是连太医也说不出来。” 是谁?会对一个三岁的孩子下毒。 素妍只希望能早日解了六少爷的毒,至少现在证实不是天花,她也不会被三奶奶忌恨。 江舜诚的三个儿子,老大、老二、老三都已成家。老大江书鸿与沈氏育有三子,长子比素妍还要年长五岁,如今正是翩翩少年。老二江书鲲驻守边关,育有两子一女,一家五口都在西北边城。老三在外任县令一职,因大英县地处偏僻,又是极寒之地,虞氏不忍看年幼的孙子跟随受苦,将三奶奶母子留在皇城。老四江书鹄三四岁时,因天花而夭折,这亦成为虞氏心头的伤,故而这次一听说素妍染了天花,吓得不轻,生怕有个闪失。老五江书麒、老六江书麟尚在书院上学,每逢沐休日方回家中。 老三江书鹏夫妇现下就只一个儿子,当成宝贝一般,尤其是三奶奶孟氏,更视为命根子。三奶奶早前三度怀孕,总是落胎、滑胎,为了生下六少爷,不知道吃了多少安胎药。六少爷打下身子弱,更是捧在手里怕冷了,放在嘴里怕化了。因六少爷体质太弱,这 也是三奶奶愿意听从虞氏安排,未能随三爷去任上的缘故。 素妍在脑海里细细地搜索了一遍,她虽在无色庵被困数载,可无色庵也是皇城著名的庵堂,时有皇城达官贵人的女眷去烧香,在她们的言谈之中也时常听到一些流言。六少爷的症状着实有些耳熟,到底是哪里听过。 “啊!我想起来了,青嬷嬷,我好像听人说过,六少爷的症状是中毒,是一种叫作‘睡美人’的毒,可这毒是西歧之地才有的么?” 青嬷嬷只当她是孩子气,笑道:“小姐又胡说了,这可是太医都瞧不出的毒呢?你又如何知道?乖,上床睡会儿。” 青嬷嬷去扯素妍,她挣开青嬷嬷的手,死活也不肯回到床上去。 重生再来,青嬷嬷只当她是个孩子,半点也不愿听她的话。 “烦死了!又让我睡,我都要闷死了。” “呸!呸!小孩子家家的,整天死呀活的,太不吉利!阿弥陀佛,神灵莫怪,小孩子口无遮拦。” 仿佛她说了什么可怕的话,青嬷嬷接连念了几十个佛语这才作罢。 门外,传来虞氏的声音。 自素妍生病后,她每日过来瞧瞧,素妍刚发病的两日,在得月阁守了两个通宿,死活不肯离开。直至被太医确诊,又给素妍灌了药,见她烧退,虞氏才放下心来。 素妍拽住虞氏的衣袖:“娘亲,小六中的指定是西歧‘睡美人’之毒,要不,你赶紧派人寻个西歧郎中来瞧瞧,许还来得及。我听人说中了这种毒,会昏睡七日,七日内无解,便真的没救了。” 虞氏皱着眉头:“这孩子又在胡说,太医都瞧不出来呢,你哪里晓得。” 素妍不肯罢休,拉着她的衣袖撒娇:“娘亲,上回你带我去天龙寺烧香,我是无意间听一位官太太说的,是谁我已经记不得了,好像是说前朝哪位宫中娘娘身中此毒。娘,既是太医瞧不出来的毒,许不是我们北齐之毒,寻个西歧郎中来瞧,许还有救。小六可是三哥、三嫂唯一的骨血,出不得差错。” 虞氏只当是小孩子的胡话。 见她再三说这再话,也不能真当胡言。 青嬷嬷凝思片刻,“太太,奴婢觉得小姐的话有些道理。不如,咱们就在皇城访位西歧郎中试试?” 虞氏轻叹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相爷最烦那些个什么西歧、异帮之人。” 青嬷嬷道:“不请入 府里,带六少爷去医馆瞧病,幸许能好。” 现在能确定是六少爷中了毒,而非感染天花,只是太医查不出究为何毒。 虞氏道:“我派人寻访。”当即传来大丫头将自己的意思说了,大丫头去找大管家,派人寻访在皇城的西歧郎中。 亲眼目睹父兄被斩首,得晓母亲在诏狱病亡…… 那一刻,她悔断肝肠。 再见亲人,心潮起落,起时欢喜,落也是欢喜。 素妍扑在母亲怀里,紧紧地抱住母亲,撒了一回娇。忆起曾经总让母亲难过,就是在婚事上,也要死要活地与父母作对,悔当初,未听父母之言,害了自己,也害了全家。 青嬷嬷道:“太太,小姐生一回病,还真是懂事不少。有时候说话,跟个大人似的。” 素妍仰头看着母亲,见虞氏脸上挂着慈爱、宠溺的微笑,越看越快乐,“娘亲,我是不是真的很傻啊?” 虞氏道:“刚才青嬷嬷还在夸你,又说胡话了。” 素妍摇了摇头,嘟着小嘴,脸上的三枚痘子好得很快,就快要落痂了。“娘,我以为胡三姐儿是真心和我做朋友的,可是……”她委屈地想要哭,更多的则是心里的不安。 虞氏怕她哭闹,柔声问道:“怎么回事?” 青嬷嬷忌讳素妍,使了眼色。虞氏道:“我们去偏厅说话。” 避开素妍,青嬷嬷便原原本本地将太医的话说了。 素妍早就知道,留下痘印是因为那瓶药膏的缘故,并未有多少好奇,装作不晓。 青嬷嬷忆起太医所言,咬牙切齿地道:“太太,你说胡香灵小小年纪,怎的就如此心毒。前些日子,送了瓶祛疤的药膏来,我当是好意,还催着小姐用些,幸而小姐说药不能乱用,昨儿让太医帮忙瞧了,你猜怎的……” ☆、007撕裂伪善 青嬷嬷便将太医的话细细地说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祛疤的药膏,而是毁人容貌的药膏。若是正常留下的烫伤、外伤疤痕,这药膏自是好的,但对刚出痘患过天花的人,却是大忌,非药而是毒。若未曾将痘毒排尽,一旦用了,就会留下难看的疤痕,药膏的毒性,会让抹过肌肤的地方发不出痘毒,从未使本应出痘的地方留下难看的印痕。 虞氏想到胡香灵不过是十岁的孩子,稚气未脱,应不会做这害人的事。“也许胡三姐儿也不知道的,只当是寻常祛疤药膏。” 青嬷嬷满是愤然:“太医也说,若是寻常药膏自不会有这种效果。可那膏里还另多了三味东西,太医说,寻常这种药膏是没有这三样的东西,定是有意特意加进去的,三味东西,样样对出痘之人皆是大忌。胡香灵分明是想害小姐。太太,这口气,连奴婢都咽不下去。她到底是安的什么心,小姐拿她当姐妹,知她亲母早逝,继母薄情,处处帮着她,有好吃的、好用的都不忘给她,她竟如此对待小姐。” 敢害她女儿?那么,就得承受相应的后果。 虞氏身心一颤:“那药膏还在么?” 特意加进去的,一味也许就能要了人的命,还是三味。 青嬷嬷道:“还在,小姐都未用过。太医说,那药膏出痘的人万不能碰。” 取了药膏,递给虞氏。 虞氏启开瓶子细细地闻嗅:“和宫里所赐的药膏确有不同,多了一股子药味。今儿这事,别让小姐知道,唉……这孩子不识人心啊,还真拿胡香灵当成姐妹了,我会处理的。” 青嬷嬷道:“昨儿太医让小姐慎用药膏,她许是猜到了一些。” “如此也好。相爷一早说过,与胡家本是念着同届高中、同朝为官的情谊,但胡家不宜深交。” 江舜诚一早就瞧出胡长龄此人秉性不佳。 素妍深感,在识人待事上,她远不及父母的精明。 “太太,小姐虽然顽皮,自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好儿的,突地就染了天花。太太知道前段时间小姐与胡三姐儿交换肚兜,义结金兰的事。奴婢想来,只怕小姐染上天花与那肚兜有关。小姐说那肚兜是胡三姐儿送的,不允焚掉。昨儿听了太医所言,我将小姐的肚兜交给太医查看……” 青嬷嬷小心地看着虞氏,快速垂下眼帘。 虞氏急道:“有话快说!” 青 嬷嬷回忆昨日太医来时,诊完脉,素妍笑道:“嬷嬷,你说灵姐姐送我的药膏到底有何珍贵,收了她这么重的礼,我怪不好意思,不如取来,让太医帮我瞧瞧。虽是良药,也不能乱用不是。” 青嬷嬷取给太医看后,竟见太医面露异色,叮嘱道:“确实上等的祛疤良药,但小姐万不可用。” 青嬷嬷跟随虞氏几十年,做了几十年的下人,惯会看人眼色,在太医出屋后,又与他细细说话。听罢之后,也是吓了一跳。再三思索,总觉得这次小姐染上天花有些古怪,便又寻了那肚兜来。 青嬷嬷想到太医看罢后的情形,神色更是大变。道:“太太,太医说那肚兜上沾有痘毒。” 痘子干裂,痘上的水液会留存在肚兜上。 虞氏道:“许是素妍身上留下来的?” 青嬷嬷摇头,道:“小姐体热发烧后,奴婢就替她换下了肚兜。又寻了袋子放着,本想与其他衣物一起焚个干净,可小姐说是胡三姐儿送的,舍不得,故而留了下来。这些日子,得月阁上下的丫头、婆子都在青林苑隔离休养,院中就我与白芳服侍,整日里都忙不过来,连洗衣服的时间都没有,这才留了下来。” 就在素妍染病之前,胡长龄的嫡幼子染上天花刚愈。如果他们将那肚兜先给那胡小爷用罢,再借胡香灵之手赠予素妍,这才引得素妍患上天花,几乎丧命。 虞氏面色转肃,想到深处,越发胆颤心惊。“你是说胡三姐儿把肚兜给小姐的时候,肚兜上已染有痘毒?” 青嬷嬷肯定地点头,“只要用心些,那肚兜上可见分明的三块污印,太医瞧过,却是水痘破裂后留下的毒印。” 虞氏死死地拽住帕子,只将上好的锦帕揉做了一团:“胡三姐儿小小年纪,哪有此等心计,恐与胡长龄脱不得干系。可恶!害人都害到我女儿头上,好歹毒的心肠,我女儿哪里招惹了他,竟要害我女儿性命,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害不得性命,便要我女儿毁容……” 虞氏恨得牙痒,恨不得立时发作起来,又想到年幼的女儿还在一边玩耍,万一被她知晓这事,指不定如何伤心。 见偏厅一片静寂,素妍放下手里的笔。最近在临摹颜真卿的字帖,她在庵堂抄经数年,写得一手漂亮的楷体字,如果换作颜体,应不会被人发现端倪。 素妍大声问道:“娘亲,我什么时候可以吃糖醋鱼,我还要吃五香鸡、还有红烧排骨……” 大 半月来,日日都是清淡吃食,而素妍打小就是个嫌不住的,整日里就喜欢在相府里满府的乱跑,而这大半月硬是被父母下令,不得出府门半步。 虞氏定定心神,看着浅绿色的肚兜,微阖双眸:“你抽空洗净后,在沸水里多烫几遍,再用艾草水泡过,晒过之后寻个盒子,将它装起来。”提高嗓门对素妍道:“小馋猫,再过几日,娘给你做好吃的!” 她的病好了,虞氏的心也踏实了。 现在方晓素妍染病有这实情,听了青嬷嬷的话,也吓了一跳。没想胡香灵小小年纪,就能做出这种事。但她更多的还认为,许是胡香灵背后之人可恶。 青嬷嬷面含忧色:“胡三姐儿几次要害小姐,小姐还拿她当好人,这……如何是好?” 虞氏道:“往后小姐与她交往时,你多长个心眼。害我女儿,胡长龄就得有这个可以抗衡的本事,哼!” 想到六少爷中毒的事,虞氏不由得又想到对面街的胡府,细细思量,蓦地发现,就在六少爷中毒之前,似乎胡府有女眷过府做客,具体是哪天,一时忆不起来。这一疑不要紧,就似一个典故里,东家疑心西家儿子做贼,细心观察,便越瞧越像是个贼。 一直在虞氏身边沉默的田嬷嬷,此刻再也按捺不住,道:“太太,不会是六少爷的毒与胡府也有关联吧?” 虞氏想了片刻,吐了口气:“此事先不张扬。待相爷晚上回来,我与他商议之后再说。” ☆、008心疼 田嬷嬷是虞氏的陪房丫头,虽说年纪一大把,但人长得精神。两个儿子都在右相府里任管事,老伴早在二十年前就过世了,日子倒也过得逍遥。三年前,虞氏允她回乡养老,可她的孙儿早已长大成人,在家也是闲不住,不过呆了三个月,便又回右相府来,相陪在虞氏身边。 黄昏,江舜诚(右相)回府。 虞氏为他褪下官袍,换了身深蓝色的随常衣袍,张罗着布了一桌酒菜。 晚食尚未用完,有下人陆续来禀,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官员拜谒。常来的多是相好的慕僚,更有几个是他的学生。 “相爷,礼部胡侍郎求见!” 虞氏不由脱口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是不是嫌我女儿躲过一劫碍了他的事儿。” 江舜诚知妻子素来说话在他面前直来直去,那些算计、伎俩一概用到外人身边。胡、江两家虽算不得如何交好,可一向并未交恶,虞氏早已恨得咬碎银牙。“相爷,妾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我家素妍哪里招惹了胡家,素妍平日是顽皮了一些,可每每出门做客,也是大方得体的。就算她做错了什么,他们怎能害我女儿性命。” 江舜诚听内里定是有事。素知妻子,向来不会发莫名的怒火,对来人道:“告诉胡侍郎,今儿我累了,有事朝上再议,请他回府。” 下人应声离去。 田嬷嬷见虞氏激动,斥退左右,将今儿的事在青嬷嬷的原话基础上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经她一说,两个小女孩交换肚兜义结金兰就成了颇具用心的谋算人命。 江舜诚听得怒火燃烧,朝堂上不和,当面争执即可,怎能算计到对方儿女身上。谁都知道江舜诚想生女儿,儿子好几个,四十多岁才得了个宝贝女儿,平日里宠得像掌上明珠,现下被人算计险些丢了性命。 “你们……没弄错吧?” 若在过往,江舜诚会认为是女人间的争斗,牵扯到自己的女儿,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况且对方还是个十岁的小女孩,是他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胡香灵。 “相爷这话难不成是妾身骗人么?我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要去说一个孩子的坏话。药膏我已带回,你若不信,只管拿去找太医辩别。我难过的是素妍如此单纯,碍着他们何事,要三番两次害她。” 虞氏一想到此事,就愤怒得无法控抑,如点着的鞭炮,噼哩啪啦地说了起来,恨不得将胡长龄撕裂吃肉。 可 恶! 可恶! 这事,绝不能就此算了。 虞氏又气又恨,素妍昏迷几日,险些就迈不过这道生死门槛。鬼门关过了,胡家又送了毁人容貌的药膏。 江舜诚看着手里的药膏,低吼道:“太太放心,敢害我江舜诚的女儿,我要他付出代价。他胡长龄算个什么东西,自恃写得一手好字,便目中无人,我朝擅于书法的大有人在。这些年要不是老夫念在同届得中的情分,为他挡去麻烦,他岂有现下这般轻松。既敢害我女儿,恐是早投了旁人庇护。” 虞氏想到女儿这一遭受的病痛,昏迷不醒那几日,吓得她也跟着丢了半条命,心疼得落下泪来。 江舜诚安慰了几句:“太太别难过,我心里有数。有郎中说小六中的是‘睡美人’?” 田嬷嬷道:“之前谁也瞧不出来,还是小姐说的呢。” 虞氏低低抽泣:“平时瞧着妍姐儿是个顽皮的,她倒有心,年前去天龙寺敬香,偶然听几位官太太闲聊的话,就记在心里,说是前朝哪位娘娘中的便是这‘睡美人’,后来寻了西歧的郎中,方才得解。今儿令下人们遍城寻了个西歧郎中来,正在配药,说是三日后就能给小六解掉。” 江舜诚伸手轻拍着虞氏的后背,暖声道:“家里人多,你辛苦了。好好儿的,小六怎的就中毒了?” 不等虞氏答话,他沉吟道:“老大已令人彻查此事,唉,怎么越发不太平。” 虞氏抹着泪,“妍姐儿那事,要与她细说么?这孩子一直拿胡香灵当姐妹一般,只怕知晓,又要伤心一场。” “有些事得与她细说方好。你让青嬷嬷告诉她吧。”江舜诚此刻忆起老二家的姑娘,“我给老二写封信,让他派人把展颜送回来。边城风大,哪里是姑娘家呆的地方,展颜只比素妍小两岁,她们姑侄许能做个伴。” 虞氏止住抽泣,望着江舜诚,别人家的姑娘再好,到底靠不住,就似胡香灵,素妍待她够好,却生了害人之心。“这事儿我亦想过,只怕二儿媳舍不得。实在不行,就把我妹妹的女儿从老家接来,上回妹妹来信,还说要我替她女儿在皇城寻个好人家。那姑娘人懂事、温顺,让她带带素妍,也是好的。姐妹间说话有时比长辈说管用。” 有下人站在门外催促,“相爷,几位大人已恭候多时。” 每到沐休日,江舜诚就忙着与幕僚相聚、谋划,说的都是如何打压对手之事。 江舜诚道:“马上就去。”心疼地看着虞氏,“你且与大儿媳商议一下,着实不行让大儿媳娘家的侄女诗宁过府陪陪素妍。你不要担心,素妍到底是个女孩子,如何闯祸,也不会掀不了屋顶。” 这便是江舜诚宠女儿,严教儿子的缘故,在他眼里女孩子到底是温和得体的,再皮也只是幼时,稍大些只会收敛。 “你……”都道她惯女儿,可江舜诚惯起女儿来,比她更过分。虞氏欲再分辩几句,江舜诚已急急地出了房门,带着下人往书房那边去。 虞氏难过一阵:“素妍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打小身子弱不说,你瞧她最近经历的事,却是她几个哥哥都不曾遇过的。” “太太安心,老奴瞧着,小姐如今懂事多了。这些日子呆在得月阁,硬是没有哭闹,更没捉弄、欺负丫头。” 虞氏令丫头打了热水,净了脸,道:“大爷与相爷议完事后,让大爷到我这儿来一趟。” “是。”丫头正要离开,虞氏又道:“等等!” 想到那药膏的事,许江舜诚还要请太医再看,且由他看过再说。到时候,一旦证实高太医所言,不屑她说什么,江舜诚就饶不得胡长龄,她又何苦再多此一举。后宅的事,由她做主,府外的事自有江舜诚与长子来担。 ☆、009直言 梅雨时节,下了一场绵绵的细雨,如针似牛毛,淅淅沥沥地下了四五天,方才得晴。 用青嬷嬷的话说:“小姐不是最爱吃沙梅么?雨过天晴后,再晒上几日,郊外庄子果园里的沙梅就该熟透了。” 说到又沙又甜,还带着点点酸味的沙梅,素妍就馋得吞口水。江家有百顷大齐皇帝赏赐的良田,分成了三座庄子,有专种果蔬的庄子,每隔一段时日,庄头就派人送一回新鲜果蔬入相府。 天刚放晴,素妍身上的痘疤脱落干净,这就意味着,她的病大好。一大清早,遣往青林苑隔离的一干丫头、婆子回到得月阁。众人忙碌地清扫院落,虞氏派了自己得力的大丫头过来帮忙,里里外外都用石灰水刷过,又用艾草烟熏,连墙角处都撒了些许硫磺。 素妍在艾草香汤里泡了大半日,细细洗泡方换上干净的衣袍。 青嬷嬷用艾草浓汤将绿色肚兜泡过,晾晒在太阳底下曝晒去毒气。 白芳整理素妍衣衫时,将素妍病中时穿过的衣物、盖的被子、绸单拢到一处,在院中新掘坑焚烧。 白萝见白芳在焚烧素妍新换下的衣物,而青嬷嬷又花时间只为洗那条肚兜,颇是不解:“青嬷嬷和白芳姐姐真是古怪,要洗一并都洗,一个洗,一个又在烧,我倒糊涂了。” 白芳忙着自己的活,漫不经心地回道:“肚兜是胡三小姐送的。” 胡三小姐与小姐交好,自然比不得旁的东西。小姐送胡三小姐的东西,数不枚数。胡三小姐送给小姐的,据她们上下所知,恐怕也就这肚兜了,还是她们义结金兰的信物。 这一日,得月阁上下人人都用艾草汤沐浴,就连得月阁都漂散着艾草的馨香,艾香气数日方散。 夜里,虞氏特意过来陪女儿共享暮食。 素妍站在窗前,临了一百个大字方才躺下。 青嬷嬷今儿的心情特好:“小姐,太太说两日后家里设了沙梅宴,请了几家小姐、太太过府来玩。明儿一早,绣娘过来给你量裁新衣。” 素妍平静应答,青嬷嬷一直是陪她最久的人,在她被胡香灵毁容毒哑后,误以为她已死,大病了一场。 后来,青嬷嬷入了庵堂出家。却不是在无色庵,而是在皇城外另一家小庵堂,孤苦地过完了余生。 青嬷嬷没有离开,纠结着如何说胡香灵的事儿,又生怕一不小心伤了素妍。 经历了一遭,素 妍早不是曾经那相单纯、胡闹的女子,她的灵魂早已是个二十多岁的成熟女子。问道:“嬷嬷有话与我说。” 不离又不说,明明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瞧着就是有心事。 “小姐。”青嬷嬷伸手捧住她小小的柔荑,即便是五月梅雨时,她的小手还是冰凉依旧,原本白净的脸颊上有三枚浅浅的痘痕。 太医说恢复得很好,再过几日,就瞧不见痘印,特意另配了上好的药膏,会让留痕的地方与其他健康肌肤一样娇嫩。 青嬷嬷含着笑,小心翼翼地,“小姐,我想说胡三姐儿的事儿。” 她低应,没有追问,心静如水地等待着青嬷嬷后面的话。 青嬷嬷道:“要是奴婢说了,你得答应奴婢,不要吵闹,可好?如果你吵闹,我就不说了。” 曾经在她被毒哑时,她才知道染天花、脸上留疤都是胡香灵所为。但这回,她父母和身边的嬷嬷已经知晓一切真相。 素妍很快想到这事,小六前世因染天花而夭折,今生小六是中毒,还寻到了西歧郎中得已解毒。小六活下来了,那么三奶奶也不会再出意外。也许一切都在改变,这一世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想法救全家的性命。 “嬷嬷,我答应了。” 青嬷嬷见她平静如常,调整心情,低声道:“小姐,你知道胡三姐儿送你药膏的事么?相爷和宫里的五名太医已经证实,那药膏的确是除疤的良药,但对患有天花的人来说,却是最忌的东西。” 素妍一切都晓得,可是当听到父亲找了太医确认,还是吃惊不下,若在未出痘之前就抹上,恐怕病愈之后就真的会留下痘痕,涂抹过药膏的地方痘毒无法排出,能最大程度地损伤身体,原本能出痘却不能出痘的地方留下难看的疤痕,民间称为“麻子”。 前世的她,脸上留下的就是三枚这样的东西,两个豌豆大小,一枚黄豆大小,极大的影响了她白净的脸庞。三枚痘痕就像美玉上的瑕疵,大大打折她的清丽,原有的十分也只留下了六分。 “既是如此,嬷嬷为何还留着它?” 本是稚嫩的声音,却带着大人的语调,听得青嬷嬷心头一紧,小姐真的是懂事了,不似过往那般每遇不爱听的话就大吵大闹,直闹得人不敢再说。 青嬷嬷觉着应该让素妍知晓真相,索性将肚兜上带有天花毒的说了。 相爷虽只证实那药膏有问题,可现在相爷和太 太都已经认定,素妍感染天花,是因为胡三姐儿送来的肚兜所致。 听罢青嬷嬷的话,素妍依旧沉默,她花了数年的时间都不明白,自己待胡香灵如此好,胡香灵为何要如此对待,毒哑毁容,还将她送往无色庵软禁了长达七年之久。她本是一个活泼、笑闹的人,硬是在那七年里口不能言,任人欺凌。 那一段岁月,是她记忆里无法回顾的恶梦,逃避不得,抛却不下。 她是何等骄傲的人,却在那七年里最现实压低了头。 “嬷嬷,你告诉我,我拿她当成亲姐妹一般,她为何这样对我?她没有首饰可戴,我拿着自己的锦盒,由她挑选。没有漂亮的绸缎做新衣,我让大嫂挑最漂亮的缎子给她。而她竟要害我?” 青嬷嬷看着伤心的素妍,心里怨恨着胡香灵。 素妍常想如若有一个人待自己好,她定会同等的回应对待,甚至加倍付出。而她的付出,换来的是胡香灵的利用与忌恨。 ☆、010不再糊涂 青嬷嬷道:“小姐,有一种人,你千次待她好她记不住,你一次待她不好,却能让她深深忌恨。胡三姐儿也许正是这样的人。” 相爷和太太都认为,胡三姐儿是被胡家大人所利用而致,唯独素妍知道是胡香灵做的,当年胡香灵自己也承认了的。 胡香灵如嬷嬷所言么? 她待胡香灵的好,被认为天经地仪,认为应当如此。而待她的不好,却会引得她生恨、生怨,让胡香灵疯狂报复。 她会擦亮眼睛,看清身边所有人,辩善恶忠奸,晓黑白是非,再不做糊涂人。 “我家相爷念着与胡侍郎同朝为官,又同届金榜题名有情分上,这些年没少照拂于他,可你看他时常一副我们右相府欠他万两银子的索债相。” 胡长龄在江家没落被抄家之时,落井下石,没少干坏事,还害得江家落下了千古骂名。她数十年小心经营的父亲更落得“奸臣”之称。什么奸臣、忠臣,不过是政治的成败,成者流芳千古,败者是奸臣、佞臣、千载臭名。 “嬷嬷,虽然我小,却也知事。你放心,我晓得怎么做。” 青嬷嬷爱怜地轻抚着她的小手,这一场大病,真的让素妍像换了个人,一夕之间就长大了,“我还担心你受不住,没想这么懂事。要是太太知道,也会欣慰的。太太说沙梅会后,你也该上家学了。前儿太太去宫里,特意向宫里的贵人求了位教引嬷嬷回府,你也要学规矩了。” 她记得在年满十岁后才开始跟着教引嬷嬷学规矩的,也是在那之后,母亲请了宫中乐坊的琴师、舞师授她技艺,可她偏只几日热忱,每每多则学一月,少则三两天就不肯再学,也至年满十五岁竟是一技无成。倒养成刁蛮、任性的脾性,也至莫名其妙,就成了皇城臭名昭著的“刁蛮纨绔女公子”之一,与她齐名的另一句是当朝九公主,九公主则是“离经叛道古怪女”。 有好一阵子,母亲看着她就摇头叹息,即便失望,从来都是宠她如宝。这一世,她再也不忍心令父母伤心半分。她很珍惜现在的生活,有父兄疼,有母亲宠。 青嬷嬷笑着:“小姐,太太已写信去边城,让二奶奶把展颜小姐送回皇城,还有素纨表小姐许要从老家过来,到时会在我们府住下。你就不会有玩伴了,大奶奶新买了两个十岁左右的丫头,正在亲手调教,等过些日子就派过来给你使唤。” 她记得,虞氏写信要展颜和素纨过来,可那时展颜尚幼,因为虞氏一直不 喜二奶奶那江湖女子的性子,连带着也不喜欢展颜,最终展颜也未到皇城。素纨没来,原因是她在老家订亲了,虽然定得有些年幼,可与男方说好,年满十五就要出阁,正呆在老家绣嫁衣。 因知晓结局,素妍也不抱有多大的希望,吐了口气,“明儿午后,嬷嬷让胡三姐儿过府玩。” 这是遗憾的,却也是无可奈何。 青嬷嬷刚说了胡香灵要害她,她怎就忘了?“小姐。”听了之后,不是应该不再理胡三姐儿么?因为两家女儿是朋友,相爷在对胡长龄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顾忌的,再则又念及同届之谊,待胡长龄可谓宽容之极。 素妍道:“嬷嬷,我晓得分寸。你按我说的做吧。” 青嬷嬷应声。 素妍躺在榻上,青嬷嬷替她掖好被子,看她闭上双眼,在榻前坐了一阵,确定素妍睡着,悠悠轻叹:“小姐,该拿你如何是好?胡家人想要害你呀。” 明知道了实情,怎还让胡香灵来府里玩,就算不收拾胡香灵,也得远远避开,至少再不拿她当朋友才对。 她知道!都知道。 这一次,不会给胡香灵害到自己。 她也不会让自己成为父亲最后的手软,胡长龄不配,胡香灵更不配,胡家人都不配。当父亲被人陷害,押在囚车,游街示众,街道两侧的烂菜叶、剩饭、石子飞射,她看到胡长龄终于升官了,荣升为刑部尚书,是他带人查抄了右相府,是他亲审了父亲的案子。 父亲虽一早知胡长龄此人不宜深交,从未想到胡长龄会卑鄙如此。 父亲最终成了奸臣,成为人人喊打的老鼠,就因为“通敌卖国”的证据,“收受贿赂”无数的珍宝。 午后,素妍正练大字,院门外传来胡香灵那欢快的声音:“妍妹妹,妍妹妹……” 胡香灵穿着一条紫色烟罗裙,挽着漂亮的发髻,衣裙的布料还是素妍在春天时送她的。大嫂送来了三块料子给素妍,让她做春裙,而她却先让胡香灵挑选。 素妍认真审视着胡香灵,头上戴着的珍珠簪花,本是大奶奶送她的,而胡香灵看她戴过一回,直夸漂亮,见她喜欢,素妍便毫不客气地摘下,双手奉上。 现下想来,还真是傻! 好看的布料送她,漂亮的头花也送她。 胡香灵呢,不过送了她几方手帕,几块所谓亲手制作的糕点,再就是那条肚兜,都是些不值 钱的东西。 素妍并未应声,继续写着大字,上次她让白萝把自己写的大字送给父亲看,江舜诚直夸她的书法有进益,为此高兴了三天,还说照此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超过她的三哥。 三哥的字写得极好,秉承了江舜诚书法的隽永、流畅和刚劲,这是她怎么也学不来的。 胡香灵站在门口,对于素妍的沉默与平静有些意外,笑道:“妍妹妹,听说你康复了,我昨儿高兴得一晚都没睡呢。” 她对视上胡香灵的眸光,那是嫉妒,是怨恨的光芒,怎会是这样的眸光。曾经未曾细瞧,重生再来,她还是第一次瞧见胡香灵。她曾经太傻,如今才读懂胡香灵眼里的恨,对于一个深恨自己的人,就算给胡香灵金山银山,都不能缓解半分。 “来了?”如问似说,不带任何的感觉,冷冷的,冰冰的,她继续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大字,对照着那本字帖,道不出的认真。 胡香灵奔进屋里,看着那本字帖,顾不得素妍正在临摹,好奇的翻看着:“妍妹妹,这是颜真卿的珍本《刘中使帖》,听我爹爹提过,这可是皇宫御书房的珍藏,是很珍贵的东西呢。” 素妍淡淡地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道:“这是皇上赐给我爹爹的。早年,我三哥的一笔好书法,便是日夜临摹字帖而来。” ☆、011争夺珍籍 胡香灵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呃,我还以为,你临的是皇宫中的那本。” “既是珍本,便是天下不止这一本,有何好奇的。”素妍伸手要拿胡香灵手中的字帖,胡香灵死死地拽着。 若在过往,胡香灵但凡表露出喜欢的意思,她会毫不犹豫地送给胡香灵。 今时非彼日,她再也不是那个傻傻的素妍。过往对谁都刻薄、刁钻,唯独对胡香灵是个例外。从她醒来开始,她可以对旁人大度,唯独不能对胡香灵和曹玉臻宽容。 素妍拽了两下,胡香灵不放,势要抢夺到底,将喜欢的神色越发流露。素妍生气吼道:“你想干吗?我今儿的一百个大字还没写完。这几日,我爹娘要检查我的功课,病了大半个月,落下好多功课。” 胡香灵舍不得撒手,尤其在确定了上面几枚名家印章后,她更确定这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心里暗暗地祷告着:我很喜欢啊,真的好喜欢!素妍,你把它送给我吧,送给我啊!对于你来说,这不过是寻常的东西,送给我啊…… 青嬷嬷见两个女孩扯着字帖,本是自家小姐的,看这样子,胡香灵又想贪了去。柳眉一蹙,走了过来:“胡三小姐想干嘛,我家小姐今儿的大字还没写完呢。” 自家小姐醒来后,就像换了个人,写字很认真,还会静下来看书,再不是那个半刻也坐不住的活泼丫头。 青嬷嬷一吼,胡香灵恋恋不舍地放下字帖,既然素妍看不出她的喜欢,那她只要告诉对方了:“妍妹妹,这字帖真好,可不可以借给我啊?就借半年,等我临写半年,练好了字,我便还你。可好?” 胡香灵以为自己说得很直白,素妍一定会爽快的答应,然后换来的只是素妍茫然和厌恶的目光。 对了,从小到大,只要是胡香灵喜欢的,她都会让给她,也至最后胡香灵喜欢上曹玉臻,还害苦了她。是胡香灵习惯了争抢她的东西,最后还说是她夺走了胡香灵的最爱。 可笑! 真是可笑! 如果借给了胡香灵,还半年为期,恐怕再也要不回来了,直接就变成了胡香灵的东西。 “灵姐姐若是喜欢,让胡伯父去书肆里给你买本字帖。” 珍本真迹,可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世间存量可数,唯有身份的人才能拥有。 胡香灵没想素妍竟坦然地拒绝了,这和过往不同,难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她不高兴地嘟着小 嘴:“妍妹妹……” 素妍冷冷地瞪了一眼胡香灵:“想要也不是不可以,那你拿书圣王羲之的孤本《兰亭序》来换。” 孤本《兰亭序》,可比这珍本的字帖更珍贵,有价无市,天下难寻,听说原是御书房的珍物,不是她胡香灵可以弄来的。如果有那本,她何苦说刚才的话。 素妍面无表情,翻到自己临写的那页,继续写字,“这一本本是三哥心爱之物,是我同爹爹借来的,换作旁人,我爹爹都舍不得借呢。我三哥外任离京,千叮万嘱让我爹爹照看好他的书,如何能借你?” 胡香灵真的好喜欢这字帖,素妍不肯给,看来,定是极宝贝的东西。过往,只要她喜欢,素妍都会给的。被人拒绝,羞愤难当,那盈盈的泪光便蓄在眶里,欲落不落,竟似呼之欲出。 素妍只作未瞧见,一门心思都在写大字,有板有眼,认认真真地写。胡香灵瞧出来了,近一月未见,素妍的字很有进步,写得很好,至少比她预想的好多了,甚至比她的的字都要写得好。 为什么?为什么? 同样是人,同样是嫡女,她却过着众星捧月般的生活,而自己却被继母虐待,无人疼惜。 素妍写完了字,对白芳道:“白芳,你把桌案收一收,还有一百个大字,我歇会再写。” 白芳应声,手脚麻利地收拾好。 青嬷嬷领着丫头,捧来了茶点。 对于素妍刚才的表现,青嬷嬷很是满意。胡香灵用了喜欢、欲贪、索要、哀求、流泪的手段,步步攀升,素妍一直没松口,这点就和过往不同。 “灵姐姐,你且尝尝这茶,是新得的碧螺春。珍贵得很,我这里也只得了半钱。知你爱茶,特意留着给你喝的。” 胡香灵不明白,她已经表现得很喜欢那本字帖,可素妍还是不肯给她。 不高兴,很不高兴! “妍妹妹,你不是说,我们义结金兰的姐妹么?同富贵,共患难,不就是一本字帖……” 不说此便罢,说到此,素妍就恨不得同样毒哑了胡香灵,毁了她的容貌,让她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可,她不能。 这游戏要慢慢地玩,要让她尝尝自己曾经历过的一切:恐惧、不安、彷徨、痛苦…… “灵姐姐真会说笑,假的就是假的,哪有骨肉至亲来得真。再说了,我爹娘对此很有意见,说我们的兄 妹有六个,难道还少了不成,哪里需要再认什么姐妹。今儿请你过来,就是要把你送的礼物退还给你。” 青嬷嬷取了锦盒过来。素妍将盒子递给胡香灵,面上含着笑,明明笑着,眼里却有异样的光芒,那是慧黠,这是胡香灵从未见过的眼神。 什么意思? 素妍不和她做金兰姐妹了? 她们……可是对天盟过誓的,说不做就不做了! 胡香灵按捺不住,跺脚跳了起来:“我们可是烧过香、磕过头的,禀报过上苍神灵的。” 她才不要跟这种忘恩负义,心狠手辣的人做姐妹。 不,坚决不。 “那又如何?你不记得誓言,我又何苦记挂在心上。”素妍不温不火,动作优雅地浅饮着清茶,“我们盟誓之时,曾说过一定视对方为最好的朋友,不是亲生胜同亲生,真心相交,可是你却动了歹心。” 胡香灵是如何也不会信的,她满心欢喜地跑过来,就想着今儿许又能得件什么价值不菲的东西,可此刻,却是这样,不和她做姐妹。因为她与素妍交好,她在府中的日子,还有几分好日子过。 她是不会承认的,大叫道:“你胡说!” ☆、012拒做姐妹 素妍斜睨,到了现下,居然还能指责旁人无情,指责得义正言辞,仿似被害的人是她胡香灵。 害人的反而有理了? 素妍冷声道:“那瓶药膏有什么问题,你比我更清楚。用我给你的翡翠镯子去药铺换了一瓶害我的药膏。胡香灵,你不要否认。我不想和你玩游戏,我爹爹已找过五位太医辩认过,那药对于刀伤、烫伤留下的疤痕许是良药,唯独对染过天花留下的痘印却是大忌,身染天花者更得忌用。” 胡香灵以为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她自恃聪颖过人,未想素妍发现了,还请了五位太医看过。 “灵姐姐,你说这事让你父亲、母亲知晓,会有何后果?你既对不住我,我何苦还要和你做姐妹?是你违背诺言在先,你好意思叫嚷。” 如果是过往,就算她做错了事,素妍也会帮她。这回,素妍是真的生气了。 她的嗓门大,素妍就比她说得更有底气,模样严厉地逼视着胡香灵。 胡香灵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很快,她就软了下来,“好妹妹,都是可恶的药铺骗了我,我以为只是祛疤药膏,都是一样的,哪里晓得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真是巧言令色,被她凿穿,还能想到这么好的借口。曾经的她,怎么可能成为胡香灵的对手。 狼就是狼,胡香灵绝对是披着羊皮的狼,还是一匹白眼狼。 胡长龄先后娶过三房妻室,通房、姨娘便有好几位,胡香灵的母亲是第二次妻室,后院争斗无穷,在胡香灵会说话时,就懂得宅斗,运用人心。 素妍根本不懂这些,所以才忽视了早熟的胡香灵,一个十岁的女子,就懂得利用痘毒害人性命,懂得用药膏来让人毁容。 胡长龄的元配妻子王氏,是他十九岁迎娶的,育有两子,皆留在老家。胡长龄金榜题名时,元配病亡,不到半载,又迎娶胡香灵的母亲李氏为妻,育有胡香灵兄妹四人,胡香灵上有二姐一兄。李氏产下胡香灵不足百日,染病而亡。李氏逝去不到三载,年过五旬的胡长龄再度洞房花烛,娶妻刘氏,乃是户部一位八品小官的庶女。刘氏婚后产下一双儿女,大的是胡五姐儿,小的是胡六郎,亦是之前染了天花、胡长龄的幼子。 胡香灵同母的兄长胡三郎已娶妻生子,住在胡府中,与嫡母形同陌路,更与后院几位姨娘斗法不断。胡香灵上有两位姐姐,大姐三年前已经出阁,据说出阁时的嫁妆少得可怜,连男方一半的聘礼都不及,因 胡大姐与继母不和,出嫁时用了镀金、镀银,内里实为铁、铅的头面首饰,此事在京中传开时成了胡家的笑话。 胡香灵今年十岁,虚岁十一,她的二姐虚岁十四,已到了议亲之时。胡三郎虽是嫡子,但与继母不和,一年前娶的妻子不过是京中某位六品官员的庶女,竟是连嫡女都没娶上。据说胡香灵与二姐儿为了帮胡三郎娶妻,暗里帮了不少忙。 素妍却知道,一年多前送她的几件值钱首饰,这一年来再未见胡香灵戴过、用过,恐怕早都折在为她三哥置备的聘礼里。而近一年送的东西,她也是可数的六件,一件是她现在头上戴的珍珠花簪子,还有一条足金的金莲脖链,一对翡翠耳坠,一只翡翠镯子,一块羊脂白玉的镶金钗,一条精致漂亮的铃铛手链,一对内务府监造的紫色绒花。 一旦闹翻,怕的是胡香灵,毕竟她每年从素妍这儿得到的好处太多了。 “好妹妹,我真是被药铺的人骗了,你饶我这回可好。下次,我一定问清楚,妹妹痊愈,我那药膏也起了作用的不是,你瞧,你脸上的痘印都看不出来了,再过几日,就和其他地方的肌肤一样……” 素妍冷哼一声:“胡三小姐真会说笑话,青嬷嬷,你告诉她,我现在用的是什么药膏。” 青嬷嬷挺了挺胸,目露鄙夷,以往她最瞧不惯自家小姐待胡香灵太过,如今总算是醒悟。“胡三小姐,我家小姐用的乃是宫中御赐的玉颜膏。” 玉颜膏,有疤祛疤,无疤养颜,一瓶十金难求。这还是江舜诚知晓姑娘家爱漂亮,特意厚着脸皮跟皇上求来的,一共得了两瓶,一瓶搁在虞氏处备用,一并给了素妍。不是虞氏舍不得,而是虞氏担心女儿搁不住好东西,一个不小心,又让胡香灵得了去。 “这……这样啊。” “你还以为呢?你给的药膏太医可是叮嘱慎用。我可不敢用你给的东西。好了,我乏了,说好了,要过去陪三嫂嫂说话。胡三小姐,我就不送了,请吧!” 这是毫不掩饰的逐客令。 素妍抬手,青嬷嬷启开锦盒:“胡三小姐瞧清楚了,这可是你送我家小姐的肚兜,就用过一次,还患了天花,老婆子洗了五回,用沸水烫过五回,还用艾草泡过、晒过。胡三小姐亲手做的东西,一般人可不敢用啊,请胡三小姐收回去吧。” 小小年纪,竟是如此的歹毒,居然想到在肚兜上浸藏痘毒,害得她家小姐患了天花。 无论背后如何,青 嬷嬷觉得,这话都已经挑明。 两个姑娘不再做朋友了,恐怕相爷知晓实情,也饶不得胡长龄。 素妍冷声道:“我送你的肚兜是府里绣娘做的,你若喜欢便留下,若不喜欢丢了、烧了都成。反正近半年我长高、长胖了些,早用不得。” 胡香灵自以为这事做得很巧妙,不会被人发现,没想就算这样,素妍还是没死。她记得江相爷的夫人可是很喜欢自己的,常笑言“这香灵儿呀,可与我自个女儿差不多,与我家妍姐儿是好姐妹,也得人心。” 她常想:如果没有素妍,自己是不是就会成为虞氏的女儿。就算是干女儿也好,听说虞氏给侄女江素婷置备的陪奁,比三品官员的正统嫡女、亲生女儿都还要丰厚。 江素婷的父亲并无功名,连会试都未曾通过,她却因着江舜诚夫妇的缘故得嫁昔年头甲才子为正妻。 素妍抛下胡香灵不管,将她视为木桩子。“白萝,唤白芳进来,给我梳个漂亮的发式,我一会儿要去瞧三奶奶,听说小六康复了,我挂念得紧。” 胡香灵颇不甘心,难道这回真的连朋友也做不成了,她今儿进来的时候,正碰到去各府送帖子的下人。听说府中后日要办沙梅会,江家庄子里的沙梅熟了,特意招待皇城各府的太太、小姐们。 ☆、013不能原谅 胡香灵是如何也不会信的,她满心欢喜地跑过来,就想着今儿许又能得件值钱的东西。打算是好的,现实是残忍。她怎么也没想到,素妍不和她做姐妹。 因她与素妍交好,她在府中的日子,还有几分好日子过。手头拮据时,可以变卖从素妍那儿得来的值钱物什,换了银子,也能过上一段时日。 她是不会承认的,大叫道:“我没有!” 若在过往,她也是被邀请的宾客之一,可今次,与她无缘。 无论如何都不能认,就算被人证实肚兜有毒、药膏有问题,她还是不能认。 胡香灵哀声道:“妍妹妹,你信我,我真的没有要害你的意思……你信我好不好?一定是五姐儿,一定是她。那日我买了药膏后,她有去过我房里,你知道,我和她打小就合不来。” 胡五姐闺女名香兰,是个七岁的小姑娘,哪有心思做这种事,更不懂得这些弯弯肠子。 胡香灵的虚伪,落在眼里,令她作呕,曾经的她视若亲人,再三回忆,写满的都是对胡香灵的厌恶。 素妍不肯信她半分,不耐烦地道:“送客!” “妍妹妹……” 被人凿破真相,还能厚颜相求,她算是见识了胡香灵的能耐。 “胡香灵,如果你不怕药膏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就继续纠缠。药膏我已经交到我爹娘手里了。你若识趣,便央求我爹娘瞒下此事,若不识趣,就让我爹告诉胡伯父。” 一旦胡长龄得晓,胡香灵定会被罚。胡府老夫少妻,对他现在的妻子,可是宠爱得紧,年过六旬,妻子却正值双十年华,哪有不宠的道理,对刘氏的话言听计从。即便出了胡大姐嫁妆头面以金裹铁、外银实铅的事,刘氏悲啼解释说‘是胡大姐儿诬我名声’。胡长龄也深信娇妻,不再追问,甚至暗恨长女害胡家名声。 “妍妹妹,我……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不要把这事告诉我爹。要是我爹知晓,他一定不会饶了我。我求求你了!” 青嬷嬷愣了片刻,若是胡府中大人指使所为,胡香灵就应不惧。但此刻胡香灵畏惧异常,吓得粉颜转白,跪地求饶。 瞧她害怕的模样,竟对一个比她还小的女子下跪,害人的事,定是她所为。 青嬷嬷万没想到,小小年纪就会干出这等心狠手辣的事儿。 “只要你从此不来纠缠,这事我会替你隐瞒,但你我姐妹情分就此结束 !”这一句哪里像是九岁孩子说的,更像是一个大人所言。 素妍毫不留情地将胡香灵给赶走了,没有半分迟疑,只有她的果决。 胡香灵出了房门,手里捧着盒子,双腿如灌铅一般沉重。站在院里,缓缓回头,这不是第一次算计素妍,怎么就让她发现了呢。看素妍的样子,脸上的疤痕会越来越好。 为什么? 同样是嫡女,她过得这样的幸福,而自己却得不到母爱,不得父亲疼惜,还要受府中继母排挤、姨娘的打压。 好不甘心,好希望自己就变成素妍,如她那般享受着父母的爱,被哥哥们宠成了宝贝。 为什么,她的命就这样的苦,穿的是姐姐们穿小的衣服,戴的是过时、不值钱的首饰…… 虽身为胡家嫡女,却处处受继母打压,过得比有亲娘的庶女都不如的日子。 “妍妹妹,妍妹妹,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回吧?” 这怎么可能,她前世被害成怎般模样,今生不能再重复前世的错,她赌不起。 素妍即便在最残忍的困境中,也从未屈膝跪在胡香灵的面前,可今儿,胡香灵居然跪在了她的院内,嘴里大喊着“错了”。 她不是不能原谅,是她无法原谅胡香灵和曹玉臻。这样的男女,她原谅不起!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要守护全家的安危,就更不能有半分的迟疑。 “妍妹妹,我真的错了,我真的不知那药膏有忌讳,你原谅我吧……” 如果不曾跪下,如果骄傲离开,至少素妍还会敬重三分。她终于明白,胡香灵是如何的小人模样。 白芳替她梳着头发,素妍启开妆盒,里面满满的五六层,都是她的首饰,她有三位疼爱自己的嫂嫂,又是江国相的掌上明珠,自然要风得风,有人说,她是和当朝公主一样的尊贵,这话一点都不假。 曾经刁蛮、任性,曾经不懂父母疼惜,如今她全都懂了,会倍加珍惜。 素妍恍若未闻,只任由白芳和青嬷嬷替自己更衣打扮,不多会儿,就打扮得靓丽活泼。携了白萝、白菲两位丫头出了房门。 “妍妹妹,原谅我,我错了。” 待她出来,胡香灵还跪在院中,急切而不甘。 若了断,就来个彻底。忆当初胡香灵打小就嫉妒她,可是却能一忍就是十几年,然后 要她莫名地品尝胡香灵幼年时的无助、痛苦,而那些并不是她素妍带去的,却平白地要替胡香灵承受。在她眼里,胡香灵根本就是一匹狼。 一旦了结,不再如从前,自己是干脆了,可对胡香灵而言,着实太痛快了。不,她要胡香灵尝到那种恐惧、不安,不知对方什么时候又来一遭。 素妍片刻间,想了太多太多。轻叹一声:“唉……本来我不想理你的,可……” “妍妹妹,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再伤你的心。药膏真是无意之错,真的,你要相信我。” 相信胡香灵的话,她就是彻头彻尾的傻瓜。 对方要玩,她奉陪到底,只是在往后的相处中,她会更加的小心翼翼。 “胡三小姐,我们姐妹是做不成了,但还可以继续做个玩伴。” 不再是姐妹,也不再是朋友,只是玩伴。 胡香灵此刻如临大赦,欢喜道:“好!好!我一定不会再好好和相处的。” “你若再有下次,我可真的不会再理你了。往后,我们只是玩伴,你回去吧。” 素妍穿着浅蓝色的对襟束袖衣,海棠粉流云纹百褶裙,显得娴静之极,配上那精致的五官,甜美的面容,瓷娃娃般的可爱。 胡香灵提着裙子站起身,道:“妍妹妹,后日我能参加沙梅会吗?”这次虞氏的沙梅会请了不少皇城的贵妇、小姐,这可是难得露面的机会。 后日是沐休日,听说江五爷、六爷也会带同窗好友,皇城贵公子们一道出席。五爷早在四年前订亲,婚期订在今年八月。六爷早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只因五爷未成亲,便尚未议亲。六爷今年已有十七,再拖下去,亦会耽搁大少爷的亲事。 ☆、014得便宜卖乖 江家几个儿孙们的亲事,貌似每隔几年,就会有一位成亲。六爷之后,又是比六爷略幼几岁大房江书鸿的大少爷,紧接着又是二少爷,然后是边城二房的三少爷。 素妍淡淡地道:“你若想来,过来便是。” 来的人多,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胡香灵于她,只是一个无干紧要的人,再不会傻傻地视为姐妹,视得比自家父母兄长还要好的人。 不是亲人,只是仇人。 素妍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胡香灵。 胡香灵满心欢喜,应道:“我后日一早便过府来,许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帮上忙。” 右相府有大奶奶、三奶奶在,还有太太在,哪里需得胡香灵来帮忙,好像右相府里没人打理后宅似的。右相府在皇城众多皇亲贵戚、豪门府邸中,是少有的后宅安宁。究其原因,归结于江家祖上立下家规“男子三十无子方纳妾”。虞氏是一个伟大的母亲,生了六子一女,唯第四子因幼年夭折,其他五子顺遂养大成人,自然江舜诚连纳妾的机会都没有。 无妾就无妻妾争斗,无嫡庶之分,后宅安宁,子女和睦,皆是一母同胞的孩子,虽偶有争端,却不至斗得家中失和,手足成仇。 江家儿郎是皇城贵女向往的婆家,一则虞氏贤惠出名,二则因“三十子无子方纳妾”的家规,要是能生,总能生出儿子,而丈夫有了儿子就不可纳妾。没有女子愿意与旁人分享丈夫,谁不曾想寻个一心一意过日子的夫婿。 素妍挺直腰板,如一朵午后摇曳的花,蹦蹦跳跳往静澜院去。刚走到一半,迎面碰到田嬷嬷,手里提着食盒,笑盈盈地看着不远处打扮得跟个花骨朵似的素妍,越瞧越是欢喜。 素妍打了招呼:“田嬷嬷安好!” 田嬷嬷笑问:“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太太念着你爱吃槐花糕,昨儿特意令人去郊外采了槐花来,一大早就亲自下厨,正要给小姐送去得月阁呢。” 槐花糕一直是素妍最爱的糕点,尤其是虞氏做的,又和别处不同,先将槐花洗净,搁碗里蒸过,用手捏出花汁,只用花汁和面,蒸出的槐花糕,自有一种槐花的馨香,又不见半点槐花踪迹,拧过水的槐花,还可以凉拌,又是另一道鲜美的菜肴。 素妍启开食盒:“都是槐花糕么?” “不过几碟而已。大房、三房那边各送一碟,小姐那儿再送一碟,留下两碟,一碟送相爷书房,一碟留给五爷。五爷和你一样 ,也爱吃这槐花糕。” 素妍嘟着小嘴,之前满心欢喜,“敢情娘亲疼我,特为我做的,原是给五哥做的。知他沐休日归来,早早儿地就为他做好吃的。全不顾我大病一场,娘亲还真是偏心……”她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颇有些不悦地往三房方向去。 田嬷嬷轻笑一声,叹道:“还真是个孩子,就为这么点小事又不高兴了。” 白菲笑道:“嬷嬷只管去得月阁,青嬷嬷和白芳姐姐都在呢。” 在丫头、婆子们看来,素妍就是个不知情的小孩子,心情好与不好不过是片刻的工夫。 田嬷嬷生怕素妍又无理吵闹起来,拉住白萝,道:“好丫头,回头劝劝小姐。太太可是专为她做的槐花糕,旁人都是沾了她的光。” 要是素妍闹腾,就是虞氏也颇感无奈,素妍撒泼的手段全府上下都是见识过的,能把一向沉稳、威严的虞氏闹得心急如焚,手足无措。 白萝笑问:“嬷嬷觉得小姐真生气了?她一生气,哪里还会低咕,早闹腾开了。她不过是随口一说,嬷嬷不必放在心上。” 她过往有那么恶劣么?不过就是几块槐花糕,值得她这般吵闹。唉,回想过往,她有时候还真是有些不可理喻,会为大房的侄儿们抢吃了她的东西而大闹,也会因为母亲夸了某家的小姐因吃醋大哭。 她已经九岁了啊,为什么那时候还是如此的任性,不理解父母呢。 近来在府中上下看来,她好像真的变了,亦或他们都在期待,这位江国相唯一的女儿什么时候再大闹一场,众人只小心服侍,这一回过了半个多月,竟没见她再发脾气,也没砸坏花瓶、碗碟。 到了三房居住的院落,白菲令下人通禀。 三奶奶抱着六少爷出来,道:“是小姑来了。” “嗯。”素妍低答,提着裙子快奔几步,仰头看着三奶奶怀里的六少爷,“小六的病大好了吧?” “大好了。”三奶奶笑着,“你来得正好,刚才田嬷嬷送了槐花糕来,正给你留着呢。” “多谢三嫂嫂,还是你待我最好。”她笑得甜美,转而露出几分委屈样,“娘说疼我,知道五哥后日沐休,做了槐花糕给他吃,顺带着我也有得吃。” 白萝一直以为,之前路上那话,她不过是随意说说而已,可这回又说,看来素妍竟是当了真。 三奶奶不由得笑了起来,“分明是五爷借了你的光, 非得反着来说,得了便宜还卖乖。” “哪有,明明是娘亲偏心,只念着五哥书念得好,给他做好吃的,非说是给我做的。不信你去问,槐花糕好了,最先送的指定是五哥的院子,定是还会叮嘱五哥院里的大丫头,让她们设法包好,用篮子放到井中,生怕天热败味,等得五哥回来,再取出。” 五爷所住的院子离厨房最近,糕点好了,自是第一个先送过去的。 三奶奶未入心下去,在她眼里这只是个小孩子。无法和这小孩般的姑子说清楚,又是一笑,伸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你不会骂我打你吧?” “哪有,三嫂明明是拍了我一下。” 自打三奶奶知道,六少爷能得以顺利解毒,全是因为这位只有九岁的小姑所言,这几次瞧见素妍也渐渐顺眼起来。 看一个人顺眼了,就不会喜欢上她,虽是小孩子的话,三奶奶也觉得甚是有趣。 素妍歪头看着三奶奶怀里的六少爷,四岁的小娃,面黄肌瘦的,那双眼睛显得尤其的乌黑明亮,仿佛是嵌在脸上的一对黑珠。 “小六,你也太瘦了,得多吃点饭,待你爹爹回来,你得长得胖胖的才好。”停了一下,伸手要抱小六,素妍只当他瘦,落在怀里,险些没抱住,“三嫂嫂,这小家伙像石头一样的沉,我还以为她瘦呢,真是瞧不出,这么瘦还这么沉。” 三奶奶颇有些安慰,孩子本已有些胖,可又莫名中了毒,一连昏睡了几天,如今虽然毒解了,可也瘦了一大圈。“翁爹说,待入秋小六满了四岁,也和二伯一样,寻个会武的师傅,让他习武强身。婆母说,二伯幼时也是体弱,后来一学武,便壮得如牛。” ☆、015三奶奶好冷 素妍与三奶奶进了屋中,三奶奶看着桌尚热着的槐花糕,不过只吃了两块,道:“小姑,多吃两块。” “嘻嘻,那我吃了。”素妍重温童年时,仿若做了场美梦,辩清真伪乐上眉梢。这是上苍的恩典,十三岁以下折年龄最是无忧。 拈了块糕点放到嘴里,细细的品尝,心里越发坚定了自己此生的目标:守护家人平安。 六少爷有些困乏,三奶奶将他递给了乳娘,由乳娘哄他睡觉。 三奶奶问:“听说你今儿欺负人了。” “呃!”她已经很久没捉弄人。 从她五岁开始,打骂丫头、捉弄婆子,砸坏瓷瓶……上树掏鸟窝,爬上蔷薇架捉蝴蝶,林林总总,旁的小姑娘未曾做过的,她全敢做。每次惹了事,府里上下立时都会知道。 她近来可是很乖的,听青嬷嬷的话好好喝药,生病的时候,也不出门吹风,还有再不喜欢饭不合口就耍脾气不吃…… 思来想去,也只胡香灵这事儿。 素妍摇手:“无趣得紧!敢作敢当,我不想和她做姐妹、朋友,她死赖在我院里不肯走,非逼我原谅不可。” 三奶奶只当是孩子家的小事儿,素妍却很是认真的样子,让三奶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三嫂嫂,小六到底是怎么中毒的,我听青嬷嬷说,那毒可比解药贵上数倍呢?” 如果她真是个小孩子,也许不会发觉三奶奶神色里的异样,三奶奶听她一问,面容急转,是愤怒,是不安,甚至掠过一抹杀气,眨眼之间一切又归于平静。素妍甚至要以为是自己一瞬眼花,可分明瞧见三奶奶眼里一抹复杂的神色。 下毒之人并没有找到,甚至小六何以中毒都不知晓。三奶奶的表情,就似知晓了是谁干的,也知道是什么人下的人一般。 素妍吐了口气:“家里定是有坏人,三嫂嫂可得小心些,不要被坏人害了。小六是个可爱的孩子,你得保护他。” 三奶奶又是一抹恍若有悟的眼神,如电光快速,转而是明朗的笑。 家里有坏人?三奶奶想不明白会有谁算计小六。 她嫁入江家,三爷江书鹏无通房、妾侍,谁会来害小六,怎么想都觉不可能,难不成是无意中了毒?但太医亦说了,那毒可比解药还价高呢。 素妍只觉:三嫂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所有的表情都可以在眨眼之间转换,比戏台上变脸的法 术还要快。 “小姑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好吃的。” 素妍连吃了三块糕点,不敢多吃,怕吃多了会积食。“我也想大吃,娘亲说我大病初愈,身上的痘痕还未全消,好多东西都不能吃。不过最近已经比以前好了许多,可以吃鱼、肉。” “既如此,先不给你吃食,待过些日子给你做好吃的。” 三奶奶是个念恩的人,素妍这次救了她儿子,心里都念着素妍的话,就说是她顽皮、胡弄都能当成小孩子的天真,何况素妍似懂事了许多,讨人喜欢。 “三嫂要忙着照顾好小六,不用给我做吃的。若是三嫂不烦我,我跟你学绘画吧。听说三嫂在宫里时,是出名的才女,绘的花儿、鱼儿、鸟儿什么的都跟活的一般。” 三奶奶孟桑榆,乃是罪臣之后,祖父犯了大案,祖父与父叔皆被流放三千里外的苦寒地,孟家未满十四岁的女眷一律充入宫中为婢。家中遭遇大难时,孟桑榆不过九岁,却已承得祖父的一手好丹青。入宫为婢后,多有习练,是皇贵妃宫里最得力的宫娥。十九岁时,得皇贵妃恩典,将她赐予江三爷为妻。 孟桑榆温婉如水,面似美玉犹娇,眼似秋水还清,唇不点而丹,眉不画而枝翠,艳若霞锦。明明是寻常的五官,搭配在小巧的瓜子脸上,竟是道不出的明丽动人,一举一动皆是美,一颦一笑大方又不失妩媚。因是宫里出来的人,在右相府里倒还过得不错。在府里,待人虽不特别随和亲近,却也从不不刻薄下人。 有一点素妍一直觉得很奇怪,三奶奶与三爷之间总好像少了些什么,而三奶奶这人更让人说不好,亦让人讲不出哪里不好。明明生活在府中,却更像是被府里遗忘的人。有她,府里不多;无她,府里亦不少。 大爷江书鸿夫妇是多年的老夫老妻,对彼此了解颇深。偶尔也会因孩子教养问题,中馈诸事发生一些口角,大爷因是家中嫡长子,自小就很严肃,一板一眼都甚吓人。大奶奶偶有哭诉,被大爷强行一喝,止住眼泪,就算是哭,也只得背后抹泪。 二爷江书鲲行武出身,二奶奶又曾是江湖女子,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很热闹,每遇不合,就在自家院子里棒棍相见。据说二爷最初打不过二奶奶,总是被二奶奶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对此,虞氏颇有意见,几番插手过问、训斥二奶奶。偏生二爷还护着二奶奶,说他们夫妻在切磋武艺。 唯有这三爷夫妇,三爷写得一手好字,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又最是风流倜 傥。孟氏容貌沉鱼落雁,可似乎并不得三爷之心。早年连连落胎,孟氏便挑了漂亮的丫头送给三爷做通房,甚至还跑去替三爷说道,要虞氏同意三爷纳妾,反被虞氏训斥一通,说江家有祖训,男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这才作罢。 任是大奶奶还是二奶奶,平日里就是大爷、二爷多看别的丫头、女子一眼,都会急得瞪眼,唯有三奶奶,贤惠地张罗着要给三爷送通房、纳妾。而她与三爷之间,站在一处,那可真是一对神仙璧人,可他们的日子,素妍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光是素妍如此说,就连虞氏也曾这样说过。说三奶奶的性子太过贤惠、沉雅了一些,不如大奶奶的成熟,也不够二奶奶的泼辣。 三奶奶在右相府里,便是这样一个让上上下下不厌恶,也无法喜欢的人。她很静,静得仿佛有时候就让府里的人忘记了她的存在。而每遇节庆、宴会聚请之时,你又会被她那份娴静所吸引,无法忘却她的存在。 世上,怎么会有像三奶奶这样的人呢? 素妍捧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坐着的三奶奶,她捧着花绷,正在绣制一方漂亮的锦帕,她说是做来送给素妍的。 素妍目光流转间,停落在三奶奶双眸里,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会让人的心安静下来,可片刻之后,会一点点地被她冻凝成冰。 冷! 这是素妍感受到最真切的字眼。 为什么明明是个如此美丽又年轻的女子,怎会这么冷呢,冷得有些让人难受。 素妍不由得忆起无色庵里心如死灰,被世家大族以各种理由送来出家的女子,她们的眼里亦有着如同三奶奶这样的神色,那是心如止水,是对尘世的失望,再也燃不起生活的热情。 是的,在三奶奶身上,缺少的便是生活的热忱。她的眼睛出卖了心灵,她的心死了。 “三嫂,你……不喜欢我三哥么?” 作者的话:看文的大大,敬请关注留帖啊,求收藏!求票票!!你的支持,是加快更文的动力。谢谢大家。 ☆、016少了什么 三奶奶的手微微一颤,绣花针扎到指尖,来不及低呼,她将受伤的手指放到嘴里,轻轻吸吮:“小姑怎有此一问?” 素妍抬起头来,五月的天气,越来越热了,蔷薇花丛中,有蜜蜂飞舞。 “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三嫂太静了,静得像庵里的姑子。”她收回远处的目光,望着有些诧然失色的三奶奶,这是被说中心事的慌乱。“她们静,是因为她们再无贪恋,没有追求,可三嫂还有我三哥、有小六,我三哥是哥哥们里长得最好看的、才华最好的,你为什么这样的静呢?静得好像没有了爱,也没了留恋。不好!三嫂嫂才二十七岁,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三奶奶满是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只有九岁的女孩,这是她熟知的素妍么?她还记得自己嫁入右相府时,这孩子不过摇摇学步,她几乎是看着素妍长大的。可今儿,素妍仿佛剥开了她一件件的衣衫,让她再无衣物地袒露在阳光里。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里少了什么,却总也找不到,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与大嫂、二嫂都不同,大嫂要主持中馈,打理相府上下。二嫂却是爱极了夫君、儿女,更是火爆性子,半点也不掩饰。 三奶奶不敢再看素妍,调整心绪,飞针走线。 “三嫂,不快乐得过一日,快乐也得过一日,为什么不让自己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呢。你瞧小六还这么小,因为你的缘故,都安静得像个小老头儿,应该让小六像个孩子一样的活着。日子总是越过越好,为什么要让自己的日子越过越糟呢?” 三奶奶讷讷地望着素妍,她真的很怀疑,这是一个九岁小女孩讲的话,可面前的小姑娘,分明就是相府的小姐,是翁爹年过四十才得来的宝贝女儿。 “三嫂嫂,别绣花行不?你教我绘画吧,教我绘花,好不好?” 曾经,她在无色庵里数着指头过日。可后来,她还是尽量让自己过得快乐,但每月的初一、十五,她留给自己去沉思,去痛苦。因为有思索,她懂得了如何珍惜日子,好好过活。即便生不如死,她都坚持下来。 她忍辱负重,为的就是活得更久些,看看胡香灵与曹玉臻的下场。但她没有等到那时,看到的却是他们越来越好的日子。 活着于她,明明是煎熬,是折腾,但她还是选择了活下去,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给全家带来的灾难。 唉,还有什么比活着更好,尤其是身边还有自己深爱的亲人时,就更应活得好。 自此后,素妍每日除了跟宫里的教引嬷嬷学规矩,便是去跟三奶奶学丹青,每日还要写两百个大字,日子倒也过得充实、快乐。 前一世,她声名狼藉,父母因她受累。 这一世,她要活得光彩瞩目,要让父母以她为傲。 就如每每父亲说二哥在边城又打胜仗时,眼里都是骄傲的光芒;就如父亲得晓三哥高中探花,如他当年那般,更是神采飞扬。 素妍想学曾被她抛下的东西,不求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至少得有两样能拿得出人的,能比旁人学得更好的。 书法与丹青自来一体,她苦练大字,不就是想写一手好书法,现在她向三奶奶学绘画,也是想提升自己。 沙梅会这日,素妍如往常一样,起了大早,用完晨食,便站在窗前的书案前练习大字。 写了不过五六十个字,就见白菲一路快奔,站在门外禀道:“小姐,相爷和太太过来了。” 素妍扁了扁小嘴,昨儿不是才陪父母一起用了暮食,还一道说了许多话。每逢沐休日前夕,一家人总要围坐在一起进食,以示团圆热闹。 江舜诚站在院门口,透过窗户看到了自家小女儿,正一脸认真地握着笔,那神色让他忆起老三。江书鹏远离皇城,在外任官,虽有他叮嘱照料,可这一去就是一年多。他不由得长舒口气:“这丫头,快一个月没吵闹了吧?” 虞氏笑道:“到底是大了,又有宫里来的教引嬷嬷,你还希望她和过往一样不吵就闹,要么就想方设法地捉弄起府中的丫头、婆子来,就没个省心的时候。” 江舜诚双手负后,迈着漂亮的官步。素妍中规中矩地施了个万福礼:“女儿拜见爹爹,娘亲万福!” 看到这样的素妍,江舜诚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虽跟着教引嬷嬷才学可数几日,倒也有板有眼。 虞氏道:“在我面前,她从来没这么乖过。” “爹爹,娘亲偏心。女儿如今很乖,可娘还是说我不好。几个哥哥一有进步,娘就知道。” 虞氏娇骂道:“这个臭丫头……” 白萝近了门外,道:“小姐,胡三小姐在偏门求见,可她今儿未得府中的帖子,要放她进来么?” 这个问题,真是有些头疼。 既不想见到胡香灵,又想继续放过她,找了法子,给她点难堪也是好的。 虞氏皱了皱眉,道:“那 丫头怎么还来?” 按理,做了那等害人的事,是再也没有脸面出现的。 青嬷嬷低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道:“太太,上回她过来小姐将她骂了一顿。她跪在院子里,非让小姐原谅不可。小姐已肚兜还给她了,说做不成姐妹了,你看她……” 素妍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拉了江舜诚看她写的大字,虽还在临颜真卿的字帖,可近半月进步极大,瞧得江舜诚很是惊喜:“这些真是你写的?” “那当然喽。”父亲这话分明就是赞扬她,素妍越发欢喜。 白芳道:“回相爷,这些日子小姐每天都要写两百个大字。上午一百个,下午一百个,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字也写得越来越好了。” 江舜诚抬手,轻柔地抚摸着素妍的脑袋,眼里充满了怜爱与宠溺:“嗯,不错,比你三哥当初的进步还大。学习虽重要,也得注意休息。听说在跟你三嫂学丹青?” “爹爹说过,书法丹青自来一体,我不仅要练好书法,也要学好丹青。我先跟三嫂学丹青,等我大些,爹爹再给我请位好先生。” 虞氏听到此处:“学什么书法丹青,年纪也不小了,该学学女红刺绣。回头我就替你找个最好的绣娘师傅……” ☆、017撒娇 “我不要学女红,堂堂右相大人的女儿,又不做绣娘,一副绣品能挣几个钱,就算我如何学,怕也不如府中绣娘的手艺。倒不如学书法丹青更好,听说朱武大先生的一幅墨宝,最少三千两银子,爹爹,我没说错吧?” 虞氏没被她的话气死,伸手就在她额上弹了个爆栗:“你还能了,难不成要做朱大先生?哼,明儿就跟我学女红。” 江舜诚朗笑:“我家素妍原是要做才女,哈哈,好,好,你且坚持下来再说。” 这在过往,她最多一个月的热情,只怕再过几日,对丹青书法也就倦了,江舜诚可没放在心上。 白萝还站在外面,“小姐,胡三小姐还在偏门等话呢,门子使人来问,要放她进来么?” 虞氏并未说话,在她看来,这是小孩子之间的事儿。可是,对于胡香灵算计素妍的事儿,夫妇二人都认定是胡长龄在背后挑唆,除了他,他们着实想不到,为何有人要来害素妍。 “爹、娘,胡香灵好不烦人,我都不理她,还总是缠着我。” 虞氏道:“你不想见她,不放她进来就是。” 素妍微眯着眼睛,眼睛转动,当停止了转动,眼帘微垂,这模样与江舜诚简直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是狡黠,更是思量整人的法子。 虞氏最满意的便是素妍挑了他们夫妇五官、容貌里的优点,眼睛生得和江舜诚一般无二,又挑了自己好看的嘴巴、微翘的下而,嘴巴以上像父亲,身材、体形随了自己,动作、眼神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右相。 江舜诚满是兴致的看着女儿近来突飞猛进的字,写得刚劲有力,也不再如以往那般软趴趴,这猛一看来,没有十多年的修练,是很难有这种成绩的。他又哪里知道,如今的素妍可是在庵堂里抄了七年多的经书,要是让他瞧见素妍的梅花小楷,岂不得更为吃惊。 “白萝,告诉白芳,用我的名义给胡五小姐下个帖子,请她今儿与胡三姐儿过府一玩。去吧!” 虞氏仿佛从女儿的脸上看到了算计的味道,每次她要捉弄丫头、婆子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副小狐狸模样。“你又打什么主意?” 江舜诚伸手落抚在女儿的肩上,语重心肠地道:“素妍,今儿是沙梅会,你可不要闹得太过。爹爹知道你吃了苦头,这口气爹爹帮你出。” 父亲会如何出气?自然不是去对付胡香灵,定是要对胡长龄下手了。 这些年来,江 舜诚对于胡长龄此人睁只眼、闭只眼,用他自己的话说,胡长龄根本不配成为对手。胡长龄这个人要么城府深,要么是虚伪压抑之人,这一点与胡香灵很是相似。 虞氏道:“青嬷嬷,回头给小姐好好打扮,让她漂亮得体的出席沙梅会。” 素妍伸手拽住虞氏:“你和爹爹不是来瞧我的,爹爹要去检查五哥、六哥的学业,途经得月阁,顺道来瞧我。你们真是太过分了,上回娘做糕点,是给五哥的,我沾了个光,也得了一碟。这一回,你们来瞧我,也是因为顺道……” 看这样子,又哭闹起来。 在她未发作之前,江舜诚先就怕了,“妍儿乖,还有几月,你五哥、六哥就要下场科考,耽搁不得。” “科考!科考,又得科考。爹爹也像关心哥哥们一样多关注我一些,回头我也考个女状元回来。” 江舜诚觉得这话有意思,又是哈哈大笑:“好,过上几年,我家素妍也去参加科考,如何?” 如果真能下场考试,而且她还是一个女子,这不可成天下最大的趣闻么。 “爹爹这话可是当真?那你与皇帝好好说,让他准允我也下场科考。” 瞒着皇帝尚可,皇帝怎么可能同意如此荒谬的事。 江舜诚只当是玩笑,不想素妍一脸严肃,似很认真的样子。“素妍乖,爹爹去检查你五哥、六哥的课业,回头再给你指点书法。” 她翻了个白眼,她可是大人,每次沐休日,江舜诚都有忙不完事,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日,不是朋友、同僚、学生来访,便要围着五爷、六爷打转,哪有心思过问她这个小女儿。“爹爹惯会拿我当小孩子哄,我懒得理你!” 江舜诚并不多说,离了得月阁,往后花园方向移去,那边最是静寂,适合读书,特意将五、六两位儿子的院落安置在那儿,以便他们能够用心读书。 虞氏看着一脸不悦的女儿,道:“可是你拉着我不许走的?” “难得来回得月阁,我这儿又不是虎穴狼窝,你们跑得那么快做甚?丫头、婆子怕我便罢,你们是我爹娘,哪有怕我的理。” “臭丫头,谁怕你,为娘要办沙梅会,有一大堆的事儿要处理呢。你大嫂、三嫂许是忙不过来。” 素妍撒着娇,拉着母亲不撒手,趁自己还年少,能与父母多亲近,恨不得一日变成两日来近,真希望所有快乐的时光都停留在年少时,无忧无虑,一 家欢聚,快快乐乐的。“哪会忙不过来,大嫂贤惠,又有三嫂帮衬,只怕昨儿将一切都备好了。我不管,我要你陪我。” 虞氏诡异笑道:“是你让我留下来的,一会儿,你得听我的。” “啊!”素妍闪动着漂亮的灵眸,不清楚虞氏这话是什么意思,据她的回忆,当年可没有举办沙梅会。那是因为素妍病愈后脸上留下了难看的痘痕,虞氏怕她难过,在接下来近一年时间里,几乎右相府都没有举行任何的聚会、酒宴。 虞氏道:“我是你娘,难不成还会拿你怎样不成。” 素妍见虞氏有种阴谋得逞的神色,难不成她娘来得月阁,并不是为了去看五爷,根本就是冲她来的。爹是为了检查两个哥哥的课业,而娘就是冲她来的。 门外,传来田嬷嬷的声音:“太太,东西带来了。” “好!”虞氏只吐了一个字,对左右道,“去给小姐备香汤吧。” “娘……” 不待她说完,虞氏摇了摇头,年轻那会儿,她就盼望着自己有个女儿,盼了一年又一年,盼到了三十八岁,才生下这个顽劣可爱的小女儿。这回女儿同意了,正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将她打扮一番。“你是答应了听我的,一会儿不许闹腾。” ☆、018宴会 好吧,为了让娘高兴,她就委屈一回,把自己交给娘。 在素妍的记忆里,以前娘也想要亲手打扮,可每次才进行一半,素妍就吵闹开了,再也不许。唯一一次坐下来的,是她出嫁那日,母亲呆在她的绣阁里,整整一夜,与大嫂亲自张罗安排,为她打扮。 其实,能多一次这样的记忆,又何尝不是好事。 素妍在想,她娘呆会儿不会把她打扮成一个小小新娘的模样,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太恐怖了。 任由母亲给她沐浴洗澡,用了一大把的澡豆,浑身上下洗得干净细腻,还用了飘着香味的香胰子,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朵花,一朵散发着清香的鲜花。 虞氏心满意足地把素妍从大浴桶里捞了出来,给她穿上亵衣亵裤,又从包袱里取了套浅黄色的新裙子,裙子下摆绣了一排粉、浅紫、浅蓝色的蝴蝶,又用银针镶边,阳光下盈盈闪动,仿佛那蝴蝶随时都要拍翅而去。 发式是虞氏亲手挽的,虽是小姑娘,却亦挽了漂亮的仙女髻,髻上绑了浅黄色用银线镶边的丝绦,戴上漂亮的珠钗,又取了熠熠闪光的花钿,贴在眉心处,施了合宜的胭脂,描了黛眉,含了唇红,活脱脱就是从画上跳下来的小仙女。 素妍坚决不看镜子,脑海里想的都是着红色喜服的小新娘。 过了许久,门外有管事婆子来催,说客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大奶奶遣人问虞氏什么时候到后花园去。 虞氏这才牵着素妍的小手,一脸得意地带她前往沙梅会。 后花园里,已经来了好些太太、小姐,个个衣着华丽,大奶奶沈氏、三奶奶孟氏穿梭其间,笑语盈盈。众人正说话,目光就锁定在不远处过来了一大一小身上,尤其是今儿的素妍打扮得跟个小仙女似的,虽说只有九岁,那风姿实在太诱人了,娴静、高贵而飘逸,一双灵动的眸子如星闪亮。 “啧啧,瞧瞧,这是谁呀?许久不见,素妍又长高了,越来越漂亮了。” 都怪她娘,居然把她打扮成这样,一出现,大家就像看猴子一样盯着她。她连镜子都不敢看,不知道有多古怪呢,还往她的脸上抹胭脂水粉的,她都快窘死了。 一位肥胖而衣着华丽的女人,说话间伸手在她的脸上捏了一把,好在不重,否则,她指定大嚎起来。每经过一位贵夫人身边,都不妨被人摸一下,或拉一下手,或拍一下脸颊。 素妍郁闷得直翻白眼,也不知她娘今 天发什么疯,干吗要这样折腾她,这是她娘为六哥办的沙梅会,就是傻子都知道,她娘要给六哥挑妻子。 素妍规规矩矩地坐在,虞氏与那肥胖女人寒喧,直至说了一阵,她才知道,这长得极度珠圆玉润的妇人原来是当朝的大公主,当今皇帝的大女儿、左丞相崔从善的嫡长媳。大公主身侧站着的华衣小姑娘,与自己一般大小,是左相府的嫡长孙女崔珊。 崔珊一脸羡慕地打量着素妍,素妍也在审视着她。因为崔珊和她记忆里的样子有些不一样,正趾高气扬,昂首阔胸直勾勾地瞪着她,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据她所知前世的崔珊是名动皇城的才女,曾是北齐朝无数才子俊男竞相求娶的对象。 大公主灿然一笑:“江夫人,不知你家素妍是几月的生辰,我记得好像她与珊姐儿是同年的。” 虞氏低声答道:“三月初三。” 毕竟是女孩子的生辰,不便说得众所皆知,只是站在一侧的素妍却听得仔细分明,伸手拽了一下母亲的衣袖,她不是三月初一么,怎的变成三月初三了,她娘糊涂得不会把她的生辰也给弄错了吧。 大公主笑道:“哦,与我家珊姐儿真是有缘呢,我家珊姐儿是三月初二。就差一天。” 虞氏有心让两个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素妍,带崔大小姐去看花玩耍。” 素妍应声,走近崔珊,笑道:“崔大小姐,我家园里种了好多名贵的月季、蔷薇,还有一株八仙过海呢,最是有趣。” 崔珊高扬着头,像只得意的公鸡,没好气儿地道:“有什么了不起,左相府里还有盆十二学士呢。一株上面,开出了十二种颜色各异的月季,那才真真称奇呢。” 刚走不到丈外,只见花园月洞门处奔来两个打扮得鲜艳得体的小女孩,一个是素妍最为熟悉的胡香灵,还有一个自然便是胡五小姐胡香兰。二人看到华贵非常的崔珊,又看着打扮得飘逸出尘的素妍,是各有其美的精致美人儿。 胡香灵见到崔珊,虽不知她的身份,却已经开始夸赞起来:“妍妹妹,她是谁呀?这么美丽高贵,就像是王母娘娘的公主一样。” 素妍是小仙女又怎样,她崔珊可是王母娘娘的公主,岂是小仙女能比得。崔珊很受用,原本冷着的面孔,就露出了两分笑意,“我是当朝大公主的女儿,皇帝外公赐封的珊瑚郡主。” 按照当朝规矩,公主之女最多能封县主,但因大公主是皇帝 长女,而崔珊又是大公主长女,故而破例封了郡主。 胡香灵顿时双眼闪光,以前就觉得巴结素妍就很了不得,没想到面前这位更是尊贵,竟是当朝皇帝的外孙女,难怪这浑身上下都是珠光宝器,尊贵不凡,就连头上的发钗、头饰件件都是精品。“我叫胡香灵,是礼部胡侍郎之女。” “哦,是那个胡老头儿,我还以为你是他孙女,难不成你是胡侍郎哪个妾侍所生,否则哪来这么小的女儿。” 一句话,直臊得胡香灵满脸通红,若是换作旁人,她早就翻脸,可对方是大公主的女儿,低声道:“我娘是继室。” 崔珊见素妍并不巴结自己,颇有些无趣,问:“香灵子,你对右相府的花园熟么?” 香灵子? 初次见面,就给她取了个绰号。胡香灵额上冒出几条黑线,可她不过是侍郎之女,哪里敢跟堂堂郡主甩脸子,忙笑道:“我和江小姐是……” ☆、019挑唆 素妍可不要从胡香灵的嘴里听到朋友、姐妹类的话,抢过话道:“是不错的玩伴。她常出入右相府,对这花园很熟的。” 崔珊手臂一抬,指着胡香灵:“你陪我逛花园,听说这园子里有不少名花,我倒想瞧瞧,与左相府比又如何?” 胡香兰怯怯的,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站在小径上,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着缎袍的妇人,看上去约莫二十多岁,李素妍见过她几次,她是刘氏,胡长龄的第三位继室夫人,年纪轻轻就嫁了个老头儿为妻,若非她是庶女,又哪会如此。 刘氏的身侧,还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打扮得很清爽,穿着条七成新的衣衫,含羞带笑地立在一边。她是胡香灵同母胞姐,胡二小姐胡香梅。 不过因她请胡香兰的帖子,家里就来了四个女人,李素妍还真是有些无语,吐了口气,来便来罢,不就是多吃一点糕点、几盏茶。 胡香兰低低地唤了声:“母亲。” 胡刘氏笑着问素妍:“这是江大小姐吧?” “胡伯母客气,你叫我素妍就好。我带兰妹妹看花去,我娘在那边等你呢。” 胡香兰今年七岁,鲜少出门,见到生人颇有些生怯,更是胆小地她母亲身后闪躲。刘氏今儿带自己的女儿来,只是因为右相府的帖子上写着“谨邀胡夫人携胡五小姐”字样,不敢怠慢,这于她来说,也是一个让大家知道她有个可爱娇俏女儿的机会,便领了胡香兰出席。 胡香兰不敢挪移步子,之前也是胡香灵拽着她,她才敢跑动、走路。 胡刘氏道:“香兰,你跟江大小姐去玩,注意规矩、礼仪。” 胡香兰欠了欠身,应了声“是”,素妍伸手抓住她的小手,两人往花团锦簇的花园奔去。 素妍对于自家后花园没有半分感觉,今儿突地发现,一夜之间花园里多了许多花,名贵的月季、蔷薇,就连荷花池里的莲花也在竞相盛放。碧翠的莲叶,夹杂着白如雪、紫如锦的荷花,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胡香灵陪着崔珊,正发挥着她出神入化的拍马功夫:“虽说这八仙过海的月季珍贵,可哪里又比得上珊瑚郡主的一根头发丝。郡主才是天下的名花,不知比这月季美出多少倍了。郡主是真正的花,像天上的云,这些花,不过就是踩在地上的泥……” 胡香兰与素妍牵着小手,胡香灵恨恨地瞪了一眼,胡香兰吓得立时放开了素妍的手,怯怯地低头。 胡香灵并不言语,与崔珊往花丛深处走去,低声道:“郡主,我是拿你当朋友,才告诉你一些事。” 崔珊立时挑起秀眉,“什么?” 胡香灵满是为难,“我听到一些关于你的坏话。” 崔珊扫视周围,有不少的人都在赏花,三五成群,很是热闹,仿佛今儿不是什么沙梅会,而是赏花会。 胡香灵见她并不追问,低声道:“有人说你刁蛮、任性,还说你自以为是,仗着自己是郡主身份,就以为了不起。” 崔珊早已经咬住双唇,气得一张小白泛白:“谁说的?谁?让我知道,我饶不了她。”居然敢背后抵毁她,还说她刁蛮任性。 胡香灵低声道:“郡主知晓便是,有的人长得跟个小仙女似的,可实际上坏得好,就喜欢背后讲人坏话。” “小仙女”这三个字,除了李素妍还会有谁,崔珊四下张望,却见李素妍正与几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站在一处说话,叽叽喳喳的,正在追一只黄色黑点纹的蝴蝶。蝴蝶被她们四个女孩子一惊,腾空飞起,她们就在下面追赶,好不热闹,私下埋怨着彼此,“都是你太慢”、“要不是你挡着我,我早就捉住了。”“不就是跑了只蝴蝶,幸许一会儿还有更漂亮的蝴蝶来。” 崔珊怒问:“是素妍吗?是她说我坏话?你说呀,是不是她在说我坏话?” 胡香灵再不说话,垂着脑袋,没有说不,也未说是,但她的沉默,便是一种无声的承认。 崔珊今儿第一眼见到素妍,很不喜欢,抢去她太多的光芒,被人围饶,被人追捧的应该是她,无论是哪家的酒会,都应该是她崔珊才是。可是今儿,素妍都抢去了众人的目光,连过往与她玩耍的小姐,今日也环饶在她的左右。 “可恶!我去找她。”崔珊气势汹汹地提着裙子,头也不回地往素妍方向奔去,到了跟前,将一边的小姐推攘开来:“素妍,你在背后说我坏话?刚才,你是不是又说我坏话?” 素妍一愣,这种见风是雨的性子,她曾经也是。只是现下,她再也不会这样做,也不会被人利用,因为那样真的太傻,傻得简单,傻得任人利用、伤害。 “我问你话,你是不是说我坏话?” 素妍回过神来:“郡主,今日你、我初次见面,我怎会说你坏话。再说这也不是待客之道。恐怕郡主是被人利用,我从来没有说过你一句坏话。” 胡香灵唯恐不乱,无论如 何,今儿她都要珊瑚郡主喜欢上自己,这样她往后的日子也许就会好过许多。“你狡辩,还说没说郡主坏话。那句‘郡主被人利用’,不就是间接在暗骂郡主傻笨?郡主如何的聪慧过人,怎么可能被人利用?” 崔珊咬咬双唇,双手叉腰:“还不承认,我可亲耳听到你说坏话了。有本事就敢作敢当,何必躲躲闪闪,哼——” “被人利用这四字也是骂人的话?郡主不妨问问大家,我刚才是否有说你的坏话,我只是和大家在赏花,说蝴蝶而已。” 胡香灵上回还在巴结自己,甚至跪地求饶,一转眼就是挑驳是非。 崔珊很快看到熟悉的小姐,道:“李碧菡,我就信你的,你说,她刚才有没有说我坏话。” “郡主,我们刚才和江小姐真的在说哪朵花好看,还想抓蝴蝶,旁的什么也没说。” 李碧菡是翰林院李学士的嫡次女,与崔珊认识已久,崔珊相信李碧菡。转头怒视着胡香灵,害她出了这么大丑,也许她真是被人利用了,让她去和素妍闹,却让其他人平白瞧了笑话。 胡香灵一退再退,崔珊抬起手臂,“啪!”一声击在胡香灵的脸颊上,“死丫头,竟敢利用我,我看你想找骂。” 胡香灵只觉一阵火辣辣地痛,立时就想哭出来,未哭出声,那眼泪却哗啦啦地流淌。“我没有,我没有……她……她真的有说你坏话。” ☆、020失窃 颠倒黑白,挑驳是非,枉她以前居然拿胡香灵当最好的姐妹,却从来不晓对方的真面目,现下想来,不得不狠狠地骂自己一句:好蠢! 胡香灵的手段又拙劣,又幼稚,可昔日她却没有看透。 许是曾经她视胡香灵为最好的朋友,所以一双眼睛只能看到她的好,甚至不容旁人说胡香灵半句不好的话。放下了,才看清胡香灵是这样的可笑,如此的卑劣。 “崔大小姐是我家贵客,我心生敬重。” 今日这样的宴会,是她记忆里没有的。 现在的崔珊,多像曾经的她。就算胡香灵说什么话,都是信的。 几个女孩正说话,只见几名侍女捧着盘子过来,里面装着闪着光亮,黄橙诱人的枇杷,只看一眼,就觉得又甜又好吃。 素妍正要招呼大家吃枇杷,却见走在最前面的陌生侍女惊呼一声:“郡主,你头上的明珠凤钗呢?” 崔珊抬手往头上摸去,不由得惊呼出口:“那是皇外婆赐给我的凤钗,要是丢了,你们所有人都难逃干系。” 一话落,几位小姐议论起来。 “与我们又没关系,她自己丢了东西,居然算到我们头上。” “就是,也太不公平了。” 素妍轻咳一声,她记得刚见崔珊时,崔珊头上的确有一支别致而华贵的凤钗,金灿灿甚是耀眼,晃得人眼睛发花,她有些印象,这会儿崔珊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头上根本没有这凤钗。 “崔大小姐,凤钗应该是你离开大公主后、在这里之前弄丢的,你不妨让人在你刚才呆过的地方好好地寻上一遍。” 崔珊有些着急,那凤钗是她最喜欢的首饰之一,指着众人:“我要你们帮我寻凤钗。” 素妍今儿是主人,她可不想因为一个崔珊,就把在场所有的小姐都得开罪了,而且今儿来的同龄小姐很多,她感觉有两个和自己挺有缘的。放弃胡香灵那个的恶友,她可以迎来其他值得交往的新朋友。 几位小姐不悦地望着崔珊,可又不敢拒绝崔珊。 素妍扫过众人,有敢怒不敢言的,有不甘愿的,更有无所谓的,她微微浅笑,“大家不介意帮崔大小姐寻回凤钗吧?” 紫裙姑娘道:“我都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凭什么让我帮她找?我有些累了,我要陪我娘去。”扭头沿着另一边的石径而去。 崔珊咬着双唇,她是大 公主的女儿,是崔左相的嫡长孙女,居然敢拒绝她。不由细想,她大嚷:“站住!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偷了我的凤钗?” 就是宫里也她年龄相仿的公主,都得给她几分面子,皇贵妃最是疼她,每次见到她,就搂着她叫“心肝”,崔珊此刻好不恼怒。 紫裙姑娘顿时气得结舌:“你……你血口喷人!你的凤钗虽珍贵,可我不屑做这种事。” “你拿什么证明没偷我的凤钗,哼,就是你偷了,除非找到凤钗证明你的清白。” 紫裙姑娘都没她说过话,更别说与她亲近,怎么可能偷她的凤钗。 崔珊这是故意要逼所有人帮她找寻。 李碧菡见这不是一个事儿,轻声道:“江小姐,我们帮珊瑚郡主找找吧?” 七八个女孩子分散开来,在崔珊之前呆过的地方寻觅起来,每个地方都不放过,埋着头一边走一边寻觅。扒开花丛,瞧个分明,生怕落下什么地方。 崔珊扬着头,不寻凤钗,只是用监督的样子,盯着帮她寻钗的小姐们,偶尔大喝“不许偷懒,把我找凤钗”。 素妍望向胡香灵,她用最快的速度,揭穿了胡香灵害人的伎俩,胡香灵便这么快要寻找新的靠山,想要靠上崔珊。胡香灵倒不似其他寻钗的人,她只是将目光流转在所有小姐身上,更多的是在看素妍。 如果凤钗真是被人偷了,胡香灵有最大的嫌疑。 好几次,胡香灵想要接近素妍,而她如同躲避瘟神一般,总是远远地避着胡香灵。 胡香灵跺了一下脚,很不甘心。 素妍一路寻寻觅觅回到夫人、太太吃茶、尝梅的亭子里,面露不悦。 虞氏问道:“你们在找什么?” 素妍道:“娘,珊瑚郡主的凤钗不见了,我们这么多人,细细地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大公主目光停驻在崔珊的头上,“可是那支嵌了宝石、南珠的金凤钗?” 崔珊几步走到大公主身边,“都找了许久,还是找不到。” 大公主扫过几个女孩子,好几个都是经常见着的,“凤钗价值不菲,该不会是被人给偷走了吧?” 崔珊今儿满头珠钗,甚是华贵,这和大公主的装扮极为相似,都是满身的珠光宝气。按理若是其他头饰少上一支、两支也瞧不出来,可偏生是最耀眼的凤钗。 胡香灵沉思片刻,走了几步, 经过李碧菡,手臂微抬,道:“郡主,下令搜身。大家都细细地寻过,都未找到,一定是被人偷了。” 虽是小孩子的事儿,在场的都是有身份的千金小姐,各府的夫人、太太自不允许。 胡香灵看似镇定自如,可眼睛还是出卖本心。即便是一些细微的表情,可还是落在看似漫不经心的素妍眼里。 胡香灵有鬼!她提出搜身,这真真是给虞氏出了难题。不同意,就寻不回凤钗;若同意,又置众家小姐的颜面何存。 素妍走近母亲,道:“娘亲,女儿觉着,今儿有人故意生事。” 胡香灵本想让素妍出丑,可今儿素妍一直在防着她,连近她都不可能,现在素妍又站在虞氏的身后,与她相隔十余步之遥。但她不能被搜身,一旦搜身,就会成为今儿宴会的笑话。 拿定主意,胡香灵身子一转,近了李碧菡,趁其不备,快速地将凤钗塞到李碧菡的手里,这一系列的动作,迅速快捷,半点不拖泥带水,在她们前面又站另两个小姐。 李碧菡被凤钗一惊,触指生凉,尚未反应过来,就听到“叮当”一声,凤钗跌落地上。 刹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响惊住了。无数双眼睛都锁定在地上的凤钗上。阳光下,巧夺天工的凤钗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上面镶嵌的宝石、南珠如星子般夺目。 站在李碧菡身侧的吴小姐一愣,生怕被人误会是自己偷的,反应敏捷,大叫:“是你!凤钗是你偷的!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李碧菡整个人怔住,“我……没有。明明是你想把凤钗塞到我手里。” 吴小姐道:“我今儿就没近过珊瑚郡主的身,如何拿了她的凤钗。我可知道你和珊瑚郡主是最好的朋友。” ☆、021嫁祸 无双数质疑的目光汇聚而来,像无数的厉箭,射落至李碧菡身上,她一张娇脸涨得通红,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藏匿起来,连争辩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我没有。我没有……”险些就要哭泣出声。 素妍道:“我相信李碧菡小姐没拿郡主的凤钗。她是被人陷害的。” 李碧菡见素妍帮自己说话,心里微微感觉温暖了一些。 凤钗是从李碧菡身上掉了下来,但素妍肯定李碧菡不会拿她的东西,李碧菡的母亲是商贾之女,家中什么样值钱的东西没有,就连大公主所用的首饰、布料大多都是李夫人铺子或李夫人娘家兄长供货。 吴小姐心下一紧,“江小姐是说我在陷害她?是说我偷了凤钗?”那凤钗掉落在吴小姐和李碧菡二人之间,如果不是李碧菡,自然就是从她身丢下来的。 素妍忙开口道:“我也相信吴小姐的清白。” 崔珊心想:这个素妍,说相信李碧菡,又说相信姓吴的,搞什么花样,不会是说来说去,又说是李碧菡偷的吧。李碧菡可是她的朋友,她不可以让人把自己的朋友当成偷凤钗的贼。拿定主意,打乱素妍的话,道:“我想和大家开玩笑,凤钗其实是我给碧菡的,然后又让大家帮我找。” 素妍可不相信这样的话,她刚才可是看得真真的,胡香灵神色古怪地穿梭其间,就在她离开吴、李二小姐的时候,那凤钗就出现了。 大公主微愣,带着质疑。她也相信李碧菡不会拿崔珊的凤钗,两家多有交情,是不可能偷的。“你这孩子,这种玩笑是乱开的么?” 崔珊道:“娘,我就是觉得闷,想开个玩笑。碧菡,我们是想和大家开玩笑,对不对?” 李碧菡微低着头,生怕今儿这事就沾到自己身上,弄个说不清楚。既然崔珊要替自己解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番纠结,道:“凤钗是郡主给我的。她说实在太闷了,想和大家开个玩笑。” 听她说罢,崔珊面露失望之色。莫不真是李碧菡偷的,否则哪会这般配合。 折腾众人这么久,就是崔珊开的玩笑。这太阳底下也够热的,大家虽不言语,可神色中的愤然表露面上。 大公主面含责备,可这事儿到底是自己女儿惹出来的,“以后不许再开这种玩笑。险些让大伙误会了碧菡。碧菡,郡主不懂分寸,你自来是个懂事的,下回可不许陪她胡闹。” 这等情势,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玩笑。 虞氏笑道:“姑娘们快尝尝今年的枇杷,年逢好,比往年的更甜更多汁。就连我都连吃了十几枚。”一面叫周围侍候的丫头、婆子捧着盘碟,让太太、小姐们都取了枇杷。 素妍一口咬下,入口即甜,转而又有些微的酸,真的是又开胃又解暑。蓦然寻觅,发现李碧菡站在李夫人身后,神色沉闷,即便凤钗事件以“玩笑”结束,可她难以释怀。 被人误会,险些还当成了偷走崔珊凤钗的贼,换作是谁也不会当作没有发生。 胡香灵取了两枚枇杷,继续与崔珊说话。 崔珊坐在大公主身边,正与几位夫人、太太悠闲地吃瓜、尝梅。虽说是沙梅会,江家郊外的庄子送了一车又大又好的西瓜,切开来,瓜香扑鼻,翻沙流汁,诱人品尝。 皇城的西瓜多在六至八月上市,在五月成熟的瓜,价高难得,像江家这样精挑细选的好瓜更是难得了。 虞氏见大家吃得津津有味,笑道:“今年果蔬庄子上又是大丰收,枇杷、西瓜长势极好。我特意备下了果礼,到时候各位夫人、太太都带上两篮回家吃。” 吴夫人吃着瓜,随侍丫头捧着盘子,接着瓜籽,笑道:“到右相府参加宴会,有吃还有得拿呀。” 众人跟着笑了起来。 今儿右相府这场沙梅会用意明显,就是为了替六爷选妻,那些年满十三至十六,只要尚未定亲的名门小姐就来了二三十个,亦有七八位十来岁的小姑娘,这些小姑娘自然是想与右相府的素妍交好,亦或是为了借着宴会长些见识。 胡香灵吃了块西瓜,见着数对母女其乐融融的画面,心头有些发酸,远远儿地避开。 素妍看在眼里,挑了另一条捷径,躲在假山后面,看着胡香灵满腹心事地移来。 “胡香灵!”素妍一声大喊,吓得胡香灵身子一颤,惶恐地张望四周,见越来越烈的日头下,并无旁人,胡香灵也大了几分胆子。 胡香灵道:“妍妹妹找我有事?” 素妍冷应一声,从上到下的审视对方,胡香灵今儿穿的这身夏装的布料,亦还是素妍送给她的。是去年做的,今年穿上略有些短,露出了七成新的绣鞋来。 素妍目光咄咄逼人,仿佛剑光一般,似要剥离她的伪善,将她看个分明。 胡香灵浑身一颤,面露怯色,步步后退。 假山后的小石桥上,过来一个华衣少年。在花园的 那头,是十余名少年,个个衣着得体,正做着续对、作诗、填词的雅事。他每每看到,都觉得头疼,不是不会,而是这些少年都把这样的事当成了扬名的手段。 唉,还不如去看看花,赏赏美人呢。 抬头时,一个仙女般的小姑娘映入眼帘,有些许的意外,那小仙女居然在欺负人。 他不由得长长轻叹一声,连仙女都会伪装,就别说旁人了,他最爱看热闹,尤其是这种不易被人发现的热闹,纵身一跃,藏在石桥之下。 素妍直将胡香灵逼到假山下,“不做愧心事,不怕鬼叫门。” “我……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真的不知道?” 胡香灵最大的本事就是会演戏,原以为她的手段会有多高明,如今看来着实拙劣的很。素妍反复思量,为曾经的自己为何败在了胡香灵的手里感到气愤。从胡香灵设计自己染病、又送药膏的事,可以看得出,胡香灵其实是一个极有心计的女子。 白菲得了素妍的叮嘱,带了李碧菡从另一条路小心翼翼地过来,脚步轻柔得让人不易察觉。素妍看到了二人的身影,而胡香灵背对着假山,一脸惊慌,她不知道素妍到底知晓多少。 ☆、022警告 素妍仔细地剥去枇杷上的皮,动作漂亮而优雅,剥罢了皮,塞到嘴里,似在与人闲聊一般。“崔珊那枚凤钗的事儿,你瞒得了旁人,却瞒不了我的眼睛。胡香灵,你在自己家里怎么做,那是你自家的事儿。可今儿,都算计到我们右相府来,实在过分!” 胡香灵一脸茫然:“妍妹妹,珊瑚郡主都说了那是她和李小姐开的玩笑。” 装得真好,好单纯的脸。 素妍笑了两声,“珊瑚郡主如此说是要保护最好的朋友,不想被人误会污了李小姐的名声。可我瞧得真真的,珊瑚郡主头上的凤钗是你拿的,如果不是被人发现,我想……今儿你是打算把凤钗拿回家吧?” 胡香灵没想到素妍会毫不掩饰地说出来,她们再也做不得朋友了。“你诬陷我,你……” “好了。此处又没外人,如果我真要凿破真相,会在这里说么?那凤钗是藏在你身上的,为了不让旁人怀疑,居然会说出搜身的话。明知道今儿来参加宴会的都是尊贵的夫人、小姐、有地位的诰命夫人,就算是我娘,也不会同意对各位小姐搜身。所以,这也给了你机会,你趁着众人都在议论搜身的话题,巧妙地想把凤钗塞到李小姐手里,李小姐被吓住,根本不敢接手,凤钗就落到地上,而你以最快的速度闪离李小姐身边。凤钗落地的声音引起了吴小姐的注意,在吴、李二位小姐争辩的时候,也为你成功掩饰好自己寻得了机会。” 素妍一半是根据自己的推测,一半则是今儿胡香灵奇怪的举动。 胡香灵瞪大眼睛,面露惧意:她真的看到了!把一切都瞧在眼里。 却未想到,这是素妍在试探。 见胡香灵害怕,素妍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继续道:“旁人没注意你,不表示所有人都未看到。那会儿,我亲眼看到你走近李、吴二位小姐身后中央,成功嫁祸得手后,你趁着众人的目光都在凤钗和李、吴二小姐身上,快速远离。胡香灵,你的确有心计、够冷静,如果不是你送药膏想害我毁容,也许我不会这么留意你。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今日选择碧菡,是因为听说碧菡和珊瑚郡主是好朋友,而你想和珊瑚郡主做朋友。” 这是难得的一次长话,素妍越来越厌恶胡香灵。 正午的阳光很烈,她却感受到了阵阵寒意,还有心底涌起了痛快。 胡香灵面露恐色,她未想到,素妍知晓自己的用意和想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和强势,以前虽然任性,却不会 如此冷静。 一时间,胡香灵有种错觉:这是不是素妍? “胡香灵,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许在右相府算计人,更不要在我眼皮底下害人。李碧菡是我朋友,我不许你伤害她!” 这一句话,对李碧菡是感动和温暖,对胡香灵却像一把刀子。曾经她是素妍唯一的朋友。 素妍不再看她,将脸转向一边,看到李碧菡走出假山,却又在迟疑中退了回去,面上有愤怒,还有强行的抑制。 素妍厉声道:“往后,你好自为之!” 今儿的一切,全都落在了素妍的眼里。为什么没有当众揭露?胡香灵问:“今天你一直在留意我?” “我不想害人,但也不会坐等旁人来害我。你害过我,事过不久,我自然得提防你。从你今日到我家开始,我就一直留意着你。只要你本分老实,我不会拿你怎样。但是,请你不要在我面前玩花样。” 防人之心不可无,素妍是拿胡香灵当贼一样防着,也想瞧瞧她还会玩什么花样,好把她看得分明,也便将来对付她时,亦让她尝尝自己品过的痛苦。 “妍妹妹,我们真的再也做不成姐妹,再也做不了朋友?” 都到此事,居然还敢奢望。 “姐妹不是挂在嘴上,朋友也不是说说的,我们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姐妹、朋友。以前只要我有好东西,我都会分给你,你说我的衣服好看,我便让大嫂备下同样好看的衣料送你;你说我的首饰漂亮,无论有多珍贵,我不曾皱下眉头,从头上摘下送你。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我欠了你,我从来没有欠你任何东西,只是从心里把你当朋友、姐妹。可你用药膏算计我,想害我毁容,我们再也做不得姐妹、朋友,从此仅是临街而住的邻居、熟人。” 胡香灵这样的人,不配做她的朋友,她不会再心软/自己于胡香来从来都是利用和算计的对象。在胡香灵眼里,所有的好东西就该属于她。 胡香灵总是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欠了她,只有她想要的,没有是非对错,在胡府里和继母斗,到了别人家作客,也能不清闲,忙碌着算计害人。 胡香灵不甘心,她以为今儿素妍没有当着外人凿破真相,还是拿她当朋友。“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替我隐瞒?” 维护崔珊的脸面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今儿是她家的宴会,她不想从右相府传出不好的流言。 “不是帮你,而是不想当面打了珊 瑚郡主的颜面,她已经说了是玩笑,如果我再凿破,那珊瑚郡主的话算什么?何况我虽对你失望,与你做不成姐妹和朋友,但我还不想让你往后无法在皇城官宦小姐中难以立足。” 她素妍到底是心软。这又让胡香灵看到了一线希望:“妍妹妹,我错了,你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们还做好姐妹,还做好朋友……” 胡香灵伸手要拉,她远远地避开,一脸厌恶,“你走吧!也别再说和我是朋友、姐妹的话,没得让人觉得讨厌。” “妍妹妹……” 她不想再和胡香灵纠缠,提高嗓门,大喝一声:“滚!” 胡香灵一怔。 她神色俱严,是真的生气了,目光里露出胡香灵最反感,也最熟悉的神色,那是鄙夷,是厌恶。 胡香灵最怕的就是看到这样的眼神,她不想旁人生厌,不想被人瞧不起。 “你再不走,我就把这事告诉所有人,如果你好自为之,我不会再说出去。滚!” 胡香灵神色复杂,有种想哭的冲动,趴开双腿,风一般地飞奔离去。 素妍转身走到假山后,看着愤怒和欢喜交织的李碧菡:“刚才,你是不是想甩她一个大耳光?” 明明李碧菡已走出来,却又退回去。 李碧菡道:“你能顾忌崔珊的脸面,我也得为你设想。万一让她知道,你知晓真相,她一定会更恨你。我爹常说:宁可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就让她以为,只有你一人知晓真相,也许她往后多少有些顾忌,不会再算计你。” 素妍灿然一笑,拉住她的手:“今日,让你受委屈了。当时我想如果珊瑚郡主没有替你说话,我就把胡香灵害你的事原原本本的说出来。虽然稍后,因为珊瑚郡主的话,大人们都没再计较,可你一直闷闷不乐。如果不把真相告诉你,你的心里一定会有心结。” 没人喜欢被曲解,更没人愿意承受这莫名的委屈。 ☆、023新朋友 白菲探出头来,望向女客沙梅宴方向,“李小姐、小姐,宴会就要开始了。” 李碧菡紧握着她的手,“江小姐,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为什么不呢?我很喜欢你。” 这一世,她要与值得交往的人做朋友。 “我也一样。”李碧菡舔了舔嘴唇,“我先回去,别人就不会知道我们之间的秘密。” “好。一会儿我到宴会找你。” 白菲陪着李碧菡从另一边离开,素妍依旧站在假山后面,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又望着宴会方向,今儿来的夫人、小姐很多,也不知道母亲相中哪家的姑娘,自己也没认真的看呢。 “哇——”一声如雷的惊呼,素妍一个惊颤,突然回头,就见自己的身侧站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大猴子。 啊!哪来的怪物! 还是一个长得好看的怪人。 不待细想,她挥舞双手,用力一推,少年就要跌入荷花池,说时迟、那时快,少年一把就抓住了素妍,她弱他强,直被他拽得摇摇难支,眼看着她就要跟着跌荷花池,他突地一个转身,她重重地跌在荷花池畔的草地上,在她的惊呼大叫之中,他如一座大山般地压了下来,她欲闪却迟,被他重重地落在身上。 她只惊得瞪大眼睛,这家伙是谁呀? 呃,长得还挺好看的,一双漂亮的剑眉,有着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五官精致如雕,皮肤不算太白,是那种好看而健康的浅铜色,那是太阳晒过的肤色。 “喂,你长得这么可爱,是天上的小仙女吗?” 她只有九岁好不好,压在她身上,是想轻薄她么? 她秀眉一挑,“让开!”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让开。” 敢要胁她,看来这小子的胆子够大。 看他的年龄,比她六哥的年纪还小。江书麟的嘴角还一层毛茸茸的胡须,这家伙都没有。 “你是小仙女吗?” 她一脸傲然,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 而他看着身下这精致的女娃娃,妆容更是漂亮,眉心贴着晶晶闪亮的花钿,胭脂也抹得巧到好处,身上还有一种好闻的花香味,很是醉人。她的唇,红艳欲滴,真正是樱桃小嘴,这嘴小得比她的眼睛还要小。长这么大,他就没瞧过这么小的嘴。 他头一低,吻上她的唇。他想知道 ,这小嘴是不是和樱桃一个味。 “啊——”素妍大叫,在极度受惊之中,力气倍增,可对于他来说,这力道还是太小了,他不过是摇晃了几下,根本就没法将他推开。 他似乎亲上了瘾,刚亲罢了小嘴,又要落下来:“小仙女,来,再亲一口。” 素妍不待细想,扬起右臂,一记重重的耳光击了过去,趁他发呆的当口,她推开了他,怆惶从草坪上爬了起来,落荒而逃,飞野似地往女客宴方向奔去,还好,一侧有石桥,一侧有假山,一侧还有两棵垂柳,也许没人瞧见。 他抚摸着脸颊,敢打他,从小到大,谁也没有打过他,就算是先生,最多惩罚他的陪读书童。 她跌跌撞撞地近了女客宴会花厅,整整衣裙,定定心神,可恶,居然在自己家里被人给轻薄了。 那家伙真是个坏蛋,她才九岁而已,才九岁啊,居然就亲他。要是再给她遇见,她一定要他好看。不过,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是那种像天神将军般的面容,这和曹玉臻的儒雅俊美是完全不同的。 曹玉臻的美如果是树,那是芝兰玉树;这少年就是花,如花似玉的花,给人一种安心,让她觉得这少年更像是女子。 她恨曹玉臻,但从来不否认曹玉臻是一个长是极美的男子,即便在她恨不得他死,咒他死无葬身之地时,她也不曾否认过他的俊美。 素妍举止得体,不紧不慢地走到母亲身边,虞氏笑道:“小皮猴,又跑哪里去了?客人都入席了,你这个主人却不见来,也不怕人笑话。” 素妍带着歉意地微笑,之前不觉得,现在入了宴会席,才发现今儿来的人并不如想像的那么多,却也不及想像的那样少。宴会上十三至十五岁的少女有十三位,还有七位在十岁左右年纪的小姑娘。 有艺伎唱曲、歌舞,夫人、小姐们一面赏曲舞,一面品着沙梅、吃着茶点,今儿虞氏还备了果子酒,右相府的果子酒在皇城闻名。 十八年前,虞氏要宴客,有一天突发奇想,既然粮食可以酿酒,那果子是否也可以制酒。她也曾将桃、杏等晒干酿酒,可味道不好。后来就改成了用鲜果酿酒,出来之后,竟还不错,又有果香,又不易醉人。 之后十几年,右相府就备下了各式果子酒,用来待女客。 皇城贵夫人、小姐们爱上了虞氏的果子酒,便有各府的夫人前来寻找酿酒的良方,这可是虞氏自己琢磨的,说什么也不肯出手。虞氏 在皇城开了果子酒坊,专卖这种酒给官宦之家的夫人、小姐,生意出奇的好。听说那两年,虞氏赚了个满盆满钵。不过三年多的时间,有人琢磨出了制果子酒的法子,比虞氏做的更好。果子酒坊的生意一落千丈,虞氏索性就将酒坊转手出去。 此后每年都会酿果子酒、桃花酒,不再售卖,只供自家饮,也在宴会时拿来待客。而今这右相府的果子酒味道越来越好,是外间花钱也买不到的好酒。 大公主连饮了几盏果子酒,越喝越喜欢,“江夫人,好久没喝这么醇香的果子酒了。” 虞氏笑容浅浅:“不瞒大公主,这果子酒还是十八年前,我家老六出生时埋下的。唉,转眼间,都长成大人了。” “埋了十八年,难怪和我以往喝的果子酒不同,又醇又香,实在好喝。” 虞氏与大奶奶使了个眼色,大奶奶示意,唤了管事嬷嬷,令她备了两坛子,又令人送到大公主的马车上。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大公主明白,自己表现得那么喜欢,虞氏自然少不得送上两坛来。今儿这沙梅会,江家到底相中了哪家的千金小姐? 前世,江六的姻缘艰难,虞氏替他相看了数位望门贵女,总是或这或那的因由连定亲都未能够。 命运在不知不觉间发现了改变,就连素妍的生辰日期也从原来的三月初一变成了三月初三。六少爷没有染病夭折,孟氏也没有落入荷花池丧命 ☆、024名师收徒 也许,今儿江六的亲事就能定下来。 听曲赏舞间,外面的门子大声通禀:“七公主驾到!” 几乎所有人都微愣,这七公主如今妙龄十八,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之一,一直想挑个满意的驸马,可这数年下来,硬是没一个入得七公主眼。 不多会儿,一个衣着凤帔霞冠的女子缓步而来。这等贵气,竟在大公主之上,一双柳叶眉,一对杏仁眼,面若敷粉,容似秋月,气质若兰。 众人齐声高呼:“恭迎七公主!” 大公主问:“七皇妹怎来了?” 七公主放缓脚步,看这热闹的场面,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要去城南拜师学艺,一出宫就听说江夫人今儿办了个瓜果会,特来瞧瞧。”目光在当场游离一圈后,定格在大公主身上,“大皇姐也在。” 除了和亲的三公主,嫁在皇城的还有两位公主,却只有大公主出现在宴会上。“七妹知道,我自来最喜热闹的,这样热闹的地方,怎能没我。” 虞氏举止恭谨,“七公主能来,令寒壁生辉,是我江家莫大的荣幸,七公主请入座。” 此次沙梅会,虞氏令大奶奶广下帖子,但凡与江家婆媳交好的几家夫人、太太都请了。江舜诚父子也都各自请了自己的好友、幕僚,女客较少,男客有好几十人。 大奶奶沈氏令人在尊位上加了桌案、锦杌,态度恭敬地请七公主入座。 这位七公主生母三年前病逝,性子倒也活泼、开朗。而怜她无母,皇帝对她也多加照顾。 七公主只顾与大公主、虞氏说话,似乎忘了花厅里跪着的夫人、小姐们。寒喧一阵,大公主笑着提点,“七皇妹,她们还跪着呢。” 七公主道:“诸位免礼,大家随意。”径直在新置的座上坐下。 大公主心下好奇,低声问:“七皇妹要去城南拜师?” 皇宫之中,什么样的才子没有,翰林院大大小小的学士就有十余人,分布在文华阁、文渊阁、文昌阁三大院阁之中,或专做学问,或专拟圣旨,或修书立传,各有其长,人人都是千挑万选,颇有名气的才子。 七公主捧起酒盏,连饮三盏,方道:“北齐第一才子、天下第一儒朱武数日前回到皇城。这几日皇城两大书院的学子趋之若鹜,都想拜入朱武先生门下,可硬是没一个能顺利过三关的。” 所有人都提起了兴致,北齐第一才子的名头太 响,要是能做朱武的弟子,那也是有了名声。 朱武先生收徒规矩,居然有三关,而又有哪三关,从来没人知道,只要能过三关,便会收入门下。可近十年来,竟没一人过关。 崔珊甚是好奇:“七皇姨,是怎样的三关?” “朱武先生文才武略,在江湖上有铁笔朱武的名号,一支寒铁笔头当剑使,剑法也是出奇的好。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布阵兵法,无一不精,可谓百年难遇的文武全才。两日前放出了风声,无论男女,只要能过关、入他眼,都可收入门下。琴棋书画、文学武功皆可一比,设有三关,得让他心甘情愿地收为弟子方好。这几日,前去拜师的才子、武士倒也不计其数,却早早败下阵来,连朱家的二门也没一个进去的。” 在素妍的记忆里,前世也有此事。朱武在京城停留三月,确实收了一名弟子,直到素妍被虐杀,都不曾知晓那弟子的姓氏名讳,只知他有一个别样的绰号,唤作“琅琊公子”。 有人见过他,说他长得气宇轩昂,芝兰玉树,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貌若潘安、宋玉,就如他的名号一般,不让人失望。 崔珊双眼放光,“七皇姨,我也要去。” 七公主微微蹙眉,“你也想拜师?” “不是,我想去瞧瞧热闹。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七公主未再言语,低头饮着果子酒,不到半个时辰,七公主起身告辞。 崔珊因想瞧热闹,便拉了大公主最先离去。 素妍与李碧菡在宴会上坐得乏了,甚感无聊,两人离了宴会,溜到后花园的阴影处说话。 两人聊了一阵,越发的投缘,素妍就觉得像李碧菡这样的女子才应该是自己的朋友。或者,待再过些日子,她会再多一位朋友。 临分别时,两个女孩依依不舍,相约好得空就寻对方玩耍。 朱武要收弟子的事儿,素妍暗自记在心里。夜里,临睡的时候,特意对白芳道:“赶明儿,你找个机警的小厮,去城南打听一下这位朱武先生的事儿。” 白芳记下,这才服侍素妍睡下。 素妍依旧跟三奶奶学丹青,习书法,用江舜诚的话来说:妍姐儿的书法进益很大。 前世,她的声名让家人受累。这一世,她要让家人以她为傲。她珍惜这样的少年时,也珍视着与家人相处的美好时光。 转眼前,又过了数日,这日黄昏 ,素妍带着白萝站在通往后花园的小径上,不知过了多久,才看到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过来。 五爷江书麒远远儿地瞧着,以为是办差的丫头,近得跟前,才发现是自己的小妹,不由乐道:“素妍,听爹和大哥说,你现在的书法、丹青进步很大。前儿晚上爹还亲自授你书法了?” 回到童年时,这是上苍送她的别样礼物。 素妍骄傲地道:“练了那么久,再无长进,岂不白练。五哥、六哥来得正好,我找你们有事呢。” 江书麒笑呵呵地看着六爷江书麟,二人交换眼色,一番推攘,最终由江书麒开口问道:“什么事?” “我好像听谁说过,家里有本《鬼谷棋谱》,能劳烦五哥、六哥帮我寻来可好。” 江书麒笑意微敛,这本书便是他也不大看得懂,需得颇有棋艺功底的人还才瞧得懂。 江书麟带着玩味,笑道:“难不成,你当真要做个才女?” 前世时,爹娘总是让她学,可她只得片刻的热情,最终也是一技无成。样样都学过,样样不会摆弄,更是拿不出手,真正成了一纨绔小姐。这一世,她想都有所涉猎,但只需精通两样即可。 “五哥、六哥,你们能帮我寻到这本棋谱么?” 江书麟道:“最近两日不成。” “这是为何?” 江书麒道:“我们书院许多的学子都去朱先生处试过了,明儿一早,我与你六哥也要去试试。就算不成,也当是去朱府瞧瞧热闹、长长见识。” “你们也要拜朱先生为师么?” 近来,这事儿成为整个皇城最热门的话题。 已过大半个月,没一人能过关,也无一人入得朱先生的青眼。因此更引得无数的学子前赴后继,甚至有人反复试过三回。 ☆、025奸臣 江书麒微眯双眼:“小妹说这《鬼谷棋谱》,我有些印象,早年是二哥的最爱。二哥去边城前,还抄写了一本,你不妨问问大哥和爹爹。” 江书鲲在江家是文才武略皆的人物,也是兄弟里唯一一个弃文从武的,因二奶奶慕容氏与虞氏婆媳关系紧张,带着妻子去了边城,这一去便是近二十年。 素妍恭恭敬敬地行万福礼,“多谢五哥、六哥!”转身往父母居住的如意堂奔去。 兄弟二人望着她的背影,各有所思,这是他们最小的妹妹,以前最是个刁蛮的,近来变得很是让人疼惜。 江书麟道:“小妹自大病之后,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比以前懂事、勤奋许多。” 五爷江书麒对这个妹妹很是无语,在他眼里也就是个长大的孩子,“还是不肯学女红,娘说了几回,跟着学了一阵儿,一扎到手指头,叫嚷着再也不学。” 素妍连蹦带跳,像个快乐的小兔子入了如意堂,打理好心情,中规中矩地进了花厅。 江舜诚手里拿着本书,坐在案前品茶。 虞氏正在为丈夫敲打着后背、双肩,神色祥和、恬静。 “爹、娘!”素妍唤了一声,忆起教引嬷嬷的话,像模像样地见了礼,“女儿见过爹、娘!” 虞氏看着打扮越来越得体的她,满心欢喜。自上次沙梅会后,青嬷嬷在衣着上越发严谨了,素妍已习惯了如小仙女般的装扮。 举止变了,打扮改了,在府中上下人的眼里,真正就如同小仙女似的。 素妍夺了江舜诚的书:“爹爹,每日朝堂上有忙不完的公事,回到家里,自该好好歇息,小心伤了眼睛。”半是撒娇地落在江舜诚的怀里,闻嗅着父亲那熟悉的汗味,还有娘亲身上淡淡的香粉味,一切都这样的真实。偶尔一觉睡醒,她都辩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一家人能在一起真好!被爹娘、家人捧在手心的感觉真好。 想到几年后,江家会引来一场灭门之灾,素妍的心便揪得紧紧的。 江舜诚宠溺地搂着素妍,任她撒娇。 虞氏微皱眉头,一个偏宠,一个越发地像三岁小孩子,偏江舜诚还一脸欢喜。“再过几年就是大人了,还溺在你爹怀里像个什么样子?” 素妍“哼”了一声,扮着鬼脸,不以为然。“爹爹,什么是奸臣?” 江家被满门抄斩,新帝罗列了六十七条罪名。百姓 们骂江舜诚是奸臣,说他祸国殃民。 江舜诚未想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神色一愣,第一反应是:“素妍,你上街玩耍的时候听说了什么?” 素妍摇头,“忠臣,忠于社稷、忠于百姓;良臣,解君之忧,为民谋福。” 江舜诚看着怀里的小女儿,那一脸稚气,还有晶亮眸子闪烁的光芒,如此的特别。“以素妍看,爹爹是什么样的臣子?” 她哪里懂得这许多,只是想到几年前会发生的惨事,心里就越发的不安。她想改变这个结局,想要保住家人的性命。“爹爹是权臣。” 权势通天,是在今朝,在现在的皇帝时期。 皇帝已经老了,新帝登基,第一个容不得的便是江舜诚。 即便面对储位之争,江舜诚唯一敬忠的是当今皇上,却也成为下一位皇帝最忌恨的人,在新君眼里,江舜诚是奸猾、墙头草,即便自始至终,江舜诚都未卷入储位之争中。 她说是权臣,没有奸、没有忠、良之分,只是权,江舜诚在先帝爷时高中头榜三甲,金殿御封的探花郎、天子门生。他用短短十五年时间做到了首辅丞相之位,这是北齐开国以来少有的青云直上。他的门生遍布朝野,是朝中德高望重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臣子,也给将来的新帝埋下不安的种子。 江舜诚面上平静,眼波暗潮汹涌,素妍知道自己看似无意的话,已让江舜诚有了想法。她要做的正是这样,要提醒江舜诚,现下的荣光只是一时,未来江家是有危险的。只有他警觉了,才会改变满门被斩的局面。 “爹爹,我记得家里有本《鬼谷棋谱》,能给我看看么?爹爹的棋艺超凡,得空的时候能不能教我?” 江舜诚驱走阴云,笑问:“素妍想学下棋?” “是。爹爹不是常说,人生如棋,棋如人生,我想学。” 江舜诚面含欣喜,对于女儿求取上进,他颇感安慰。 素妍歪着脑袋:“今晚爹爹就教我。” “好,我们去书房。” 父女俩正要出门,虞氏道:“再急,也得先用暮食。” 虞氏冲管事嬷嬷打了个手势,门外的丫头、婆子鱼贯而入,一张八仙桌上,满满地摆了二十多道菜肴,不过只有三口人,哪里又吃得完这一大桌子的菜。 知晓了最终凄惨的结局,她就得去改变。 素妍问:“爹爹,我们家每日午食、暮食都是这么多菜么?” 虞氏笑,“瞧瞧,到现在都不懂饭菜上的事。” 她低下头,面露愧色:“娘可以告诉我啊。” 虞氏轻叹一声,颇有些责备,“晨食,你父亲、大哥要赶着上早朝、办差使,每日清晨多吃燕窝羹、参汤、鹿茸粥。你爹朝会,有时候一站就是三四个时辰,得吃好东西才能立得久。午食,通常是三十多道菜肴。晚上便精减了十道菜,把太荤腥的东西都去掉。” 难道…… 她爹真是奸臣。 她爹虽然贵为当朝首辅丞相,可午食、暮食也太丰盛了一些。过往不觉,因为之前陪父母用食,多是沐休日家人团聚,难得让全家人吃团圆饭,自然得丰盛些。 素妍问:“娘亲,今儿不是我们一大家人要在一起用暮食的么?” 虞氏道:“近来天气炎热,你爹说就不让大家来回奔跑,让大家在自个院里用食,凉快又自在。” 她还以为,只有一家团聚的时候,是为了加餐,所以才弄了这么多菜。“娘,我们平时也是这样吃的?” 虞氏一脸不解,看着懵懂的女儿:“过节时和家人生辰,自是要加些精致的菜式。” 那就是说,平时就有这么多的菜,过节会更多。 不,即便江舜诚真的是贪官、奸臣,可也是她的亲生父亲,他们也是她的家人。 当她问父亲“什么是奸官?”时,心底已有答案。好官、坏官的衡量标准在民心,不在皇帝,只要心中有百姓,一心为民就是好官,也可以说得是良臣。 “爹爹,上次我和青嬷嬷上街,城里来了好些外地落难的百姓,听说豫地一带今年天旱、闹了蝗灾,颗粒无收。爹爹,女儿明日开始早食只吃一碗寻常菜粥、一个馒头、一碟小菜,把我省下来的吃食,送给那些没饭吃的落难百姓。” 虞氏张口结舌,仿佛见到了最惊奇的事。 江舜诚一脸意外,似乎不认得自己这个最年幼的女儿,这个比他四个孙子还要年幼的小女儿。 ☆、026曾经贫寒 她只是说了认为对的事,以前不懂事,可现在她懂了,劝了父亲为民所想,至少能让百姓知晓,她的父亲并不是只求荣华富贵,也有为百姓做过一些事。 虞氏正要开口训骂两句,江舜诚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素妍心里没有半分的底,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错。 “爹爹,身为重臣,解君之忧,素来皆是君未忧而臣先忧,否则皇上也不会如此器重爹爹。豫地闹灾,再过些日子,恐怕皇城的难民会更多。” 江舜诚很欢喜,收住笑意,道:“我家妍儿真是心地善良。哈哈,好,为父听你。”他对左右一声高呼:“传本相命令,从即刻起,府中晨食菜式减半,午食改为六菜一汤,暮食改为四菜一汤。” 虞氏回过神来,脱口而出:“胡闹!”瞪了素妍一下,道:“相爷也真是,怎的拿个孩子的话当回事。还六菜一汤呢,这么少的菜,怎么吃。不说旁的,就是那几个孙儿,也吃不饱饭,哼!” 素妍只得九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更应吃好,还有江家那几个传字辈的孙子们,也得吃好。 江舜诚道:“来人,照本相命令执行!每晚的夜宵糕点也要减半。” 管事嬷嬷应声离去,派人往各处传话。 江舜诚若有所思,微眯着双眼,道:“这几日朝堂上,说的都是豫地旱灾之后又遇蝗灾的事儿。按照皇上登基以来的惯例,恐怕用不了一月,皇上的膳食也要改为八菜一汤。皇上一改,皇贵妃及诸位嫔妃也会降为六菜一汤。” 丞相府,到底是臣子府邸,不好越了皇上去。 江舜诚又道:“筹备一下,近日准备开设粥棚。” 在虞氏的印象里,江家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江舜诚高中为官以来,家里不缺银子,尤其是任丞相一职后,巴结讨好的人比比皆是。做“靠山”,坐等分红的铺子就不计其数,大的到有名气的商贾,小到不知名的店铺,都是右相府“名义”上的生意合作伙伴。实则,右相府没出一分钱,让大家暗里挂了个名,就能有大把的银子。 另有各地官员、学生孝敬来的例银。每逢年节,各地孝敬源源不断地进入丞相府,堆得丞相府的库房快要放不下物什,右相府曾连续三年暗中扩建库房。如今光是用作库房的院子就有两处,一处装着贵重器皿、瓶子,全是摆件、挂件;一处装的是吃穿之物,绸缎、人参、燕窝等。 虞氏放下碗筷,满是疑惑:“真要减少菜式,开设粥 棚?” 江家不会干杀人放火的勾当,但也会干些收受银两的事,可开设粥棚这样的事是从不曾干过的。把大把的银子花出去,还是为了不相识的陌生人,虞氏很不可思议,而源于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是他们的掌上明珠。 这会儿,惹了事的素妍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饭菜,一副浑然不知的无辜模样。 虞氏瞪了一眼,骂道:“臭丫头,给你爹出的什么坏主意?六菜一汤,这可怎么吃。” 江舜诚听到这儿,面露肃色:“想当年,我寒窗苦读,你要侍候我娘,还要照料三个儿子,与二弟分家之后,家里也不过三十来亩良田,一座不大的宅子,逢年过节,也才四菜一汤,平日里也就一碗米饭,再加一盘腌菜。逢场赶集,你才去街上割上一斤猪肉,瘦的跺泥制成肉丸给我娘吃,肥的你就做成小半碗红烧肉给我吃。剩下的油汤,你也不舍得尝上一口,也是分成三份,当成美味佳肴般地淋在三个儿子的米饭里,还说是油汤拌饭。” 素妍知道祖上贫寒,而是她的祖母又是年少守寡,只守着江舜诚这一个儿子过活。不曾想到,原来她的父母也有那样的苦日子,但与穷人家而言,亦能吃得饱、穿得暖的富足日子。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祖母,听说在她出世之前,祖母就早已仙驾归西。她是被虞氏侍候养老的,离世之前,江家尚未发迹。 江舜诚说的这些,对于虞氏来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那时候真的很苦,那时虞氏从未叫嚷过苦,静默地陪着江舜诚度过了最艰难的苦日子。 虞氏孝敬婆婆,敬重丈夫,那时江舜诚正在苦读,孩子们又小,婆婆和丈夫都不能吃差的。她只紧着自己和三个孩子,只盼着丈夫有朝一日扬眉吐气,能过上好日子。 许多年没有说过往的话题,今儿突地提起,虞氏恍然如梦。 沉默之后,虞氏近乎呢喃地道:“我们也是过个苦日子的人。怎能忘了那些受苦的百姓呢,相爷,妾明日便和大儿媳商量,尽快把粥棚办起来。” 虞氏娘家,原是晋阳名门世族,虞老太爷当年相中了江舜诚的才华,要把庶长女下嫁江家为妇。可二姨娘一番打听,得知江舜诚家境贫寒,虽有祖上留下的几十亩田地,要地处晋阳城外西岭乡,也是贫脊之地。偶尔靠着寡母做绣活、洗衣贴补家用,死活都不乐意。虞老太爷当着几位晋阳官绅、名门已说出了口,无法再改。就在他左右为难时,嫡次女虞三小姐自愿下嫁江舜诚为妻 。 虞氏出嫁时,虞老太爷陪嫁了六十亩良田,还有晋阳城里的两家铺子。这在皇城名门来看,着实太薄,但当时在晋阳老家来说,也算是丰厚。虞氏嫁入江家,相夫教子,无心打理店铺里的生意,将两家铺子转卖之后,改建了一座漂亮的大宅子,只守着良田和江家祖上留下的薄地为生。 原本应是过得不错的,可江家还有一个小叔子江舜信到了婚配年纪,要成家立业,又置聘礼娶小户人家出身的李氏过门。没到两年,李氏竟嫌虞氏有三个儿子,说出“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话来,再不肯与他们一处过活,吵着要分家。 虞氏为求家和,只得应了。到了分家的时候,李氏撒泼大闹,要分虞氏陪嫁的六十亩良田。虞氏自不肯应李氏,自来哪有分家时分长嫂嫁妆的理,李氏便整日寻了事由吵闹,直把好好儿的江老太太给气得大病。这一病卧床榻,自此一年四季再没断过药。 虞氏只得将江家祖上留下的几十亩薄田尽数给了李氏,把辛苦修的一座新院给了江舜信,分家的事这才搁平。 回想起来,那些年过得真的很苦。江老太太亦是个知事的,病重咽气时拉着虞氏的手,夸她“吃得大亏便能享大福”。那时,江舜诚正远在皇城赶考,江老太太生怕江舜诚他日风光抛了虞氏,特找了江氏祖里的长辈留话“告诉我儿咏斋,糟糠之妻不可弃,虞氏大义,要善待虞氏。” 江老太太一过世,为了办丧事,虞氏又花了不少积蓄,嫁到江家没几年,就把卖陪嫁铺子的余钱给折腾光了。 虞氏虽然偶尔有些撒泼、刁钻,但本性贤良,她用自己的首饰嫁妆给江舜诚打点前程仕途,江舜诚这才有了到皇城赶考的路费银子。 说话间,去各房传话的管事嬷嬷已经回来,问:“府中主子们是按相爷说例安排饭食,下人们呢?” 以往主子们的菜式多,吃不完,再赏给下人吃,剩下的菜就够各处下人们吃用了。如今减到六菜一汤,主子们吃都不够,下人们又怎么吃。 虞氏拿定主意,一切都听丈夫的,道:“下人们往后就做新鲜的吃,中午下人三菜一汤,晚上两菜一汤,中午两荤一素,晚上一荤一素,菜式少了,增加菜量就是。总不至饿了下人的肚子。” ☆、027书房学棋 管事听虞氏说罢,放下心来。 用完暮食,江舜诚牵着素妍的小手进入书房。往常书房之地只大爷江书鸿及一干交好的朝臣方可入内,现在江舜诚要在书房里教女儿下棋。 先是耐心地讲叙下棋的规矩,用江舜诚的话来说,“从棋品可窥人品”,棋风亦如人品,古人将琴棋书画一处谈论,下棋亦是极雅的事。 不过走了二十余步棋,江舜诚欢喜地发现,女儿很聪慧,只说一遍就能领其间用意。为了让素妍能学到更多,江舜诚更用心、细致地讲解自己走每一步的用意,哪里有可能设局,哪里是探对方棋艺的高低,诸如此类,虽是游戏一般的棋子,却更彰显出一个人的智慧。 素妍的记忆里还完整地保存着前世点滴,她并非第一次触棋,前世的棋艺虽然很差,但深晓棋规。前世的她,身无长处,学什么都只得三日热情,总是学上一阵子,没了兴趣,便不肯再学。 虞氏与江舜诚亦曾想将女儿教养成在闺秀、名门才女,终是失败,又逼她不得,素妍稍遇强力逼迫,使上刁蛮胡闹的性子,与父母闹上一场,直至虞氏服软为止。因为如此,长大后的素妍一无所长,反而成了皇城百姓口里的“纨绔女公子”。 父女二人刚下了不到半个时辰,有下人来禀:“相爷,吏部闻侍郎求见。” 吏部左侍郎本名闻其贵,属右相党朝臣,是江舜诚最信任的人。与江舜诚是同届得中的进士,为二甲第五名,颇有些才华。当年在皇城大考时,同为考生、同住客栈,交往颇深。 “有请。” 闻其贵进了书房,迎面瞧见江舜诚正与一小女娃下着棋,从那小女娃迟迟疑疑的神色里可以瞧出,她还是一个初学者。小女娃的一双眼睛长得酷似江舜诚,一样的慧黠、乌黑发亮,一样的深邃有神。 江舜诚年过四十育下一女,视若珍宝,看来当真是喜爱得紧,只见江舜诚孜孜不倦,宛如一个最细心的先生与她讲授着棋艺。小女娃更是听得用心,时不时还问上一两句。 闻其贵道:“江兄,今日有此雅性实为难得。” 江舜诚回以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素妍未言一声,所有心思都在棋上。 书房大丫头奉上茶点、瓜果,闻其贵捧了块西瓜,一口咬下,又甜又凉爽,西瓜是放在井里湃过的,有些微凉,在这盛夏吃来,很是爽口。 闻其贵站在一边看他们父女下棋。 没下多久,素妍越发的熟络起来。闻其贵道:“江兄,侄女儿学了多久?” 自他们相识以来,闻其贵一直敬称江舜诚为“江兄”,就如那时未得功名,江舜诚亦唤闻其贵一声“闻贤弟”,几十年风风雨雨,二人依如从前,即便各自的内心发生了变化,但这份昔日同考、同居的情意始终未改。 素妍虽是个女娃儿,可学得倒也认真,就连江舜诚也教得欢喜,他把问题又抛了回去,“你猜猜看?” 这一教女儿下棋,江舜诚发生素妍很聪慧,一点就透。看她小小的人儿,坐在对面,那认真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惜。 闻其贵思忖片刻,“瞧她的样子,得有一两月吧。” 江舜诚淡淡一笑,神秘地道:“妍儿,听到你闻叔叔的话了?她说你学了一两月。” 这对江舜诚来说是莫大的安慰,他可以评价为“孺子可教。”但对素妍而言,这绝对是打击。虽然她的棋艺学得差,可她当初也学了大半月,嫁与曹玉臻后,为迎合他的兴趣爱好,亦用心了学了一阵子,只求陪他下棋时,不会输得太丢颜面。 此刻忆来,那时与曹玉臻下棋,竟未胜过一次,屡下屡败,棋臭无比,下了有五六回,曹玉臻便不再愿意陪她奕棋,笑说她的棋艺着实太差。 他人长得俊美无双,笑起来时,越发的魅惑人心,却从未注意到他那时的眼里有着诸多的不甘,甚至还掩下了对她的厌恶。 他是那样的才子,而她是一无所长的纨绔女公子。他如一块无瑕璧,她似一块臭石头,怎么看都是她配不得他。 江舜诚的得意之色流露,落在素妍的眼里,那是自豪。 闻其贵问:“江兄,小侄女儿不会是今日刚学下棋吧?”见江舜诚未答,可那神色甚是安慰,闻其贵便知自己猜中了,点头称赞道:“虎父无犬女,难怪,难怪……虽是刚学,却能有这等棋艺,令人惊叹啊。” 如果让闻其贵知晓她学过大半月,且有几年的棋龄,对于她现在的棋艺,只怕要汗颜了。 外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老师,学生张德松求见。” 这位张德松是前两届金榜高中的状元郎,得中之后,拜入江舜诚的门下,亦是这右相府里的常客。 每至沐休日,江舜诚很忙,府里的客人很多。今晚又是朋党聚会,用江舜诚后来牵扯官司案子时的话说“奸相一党”,百姓简称“奸相党”、“奸党”。 江舜诚应答“进来”,一子落定,带着探究地望着素妍。 张德松今儿着了件银灰色的锦袍,气宇不凡,高鼻梁,不大不小的眼睛,五官端正而清秀,带着一股儒雅之气,一看就是个文人,身材高挑而偏瘦。进得书房,他长长地打了一揖:“老师,学生有礼了。”他微微审视素妍一番,亦从素妍的容貌瞧出了她的身份。 江舜诚道:“你这小师妹,今儿吵着要学棋艺,倒也上道,不枉我教导一番。德松,你来陪她下棋,再教教她棋艺。” 张德松见素妍长得眉目清秀,人虽不大,可自有一股别样的气质,如一株淡雅的茉莉静静盛放,又似一棵长于幽谷的春兰,寂寞地散发着清香。不但娴静大方,还很玲珑可爱。他不由得微微一笑。 笑颜相对,素妍对着张德松施了个万福礼:“素妍见过张大哥。” “坐,坐!”到底是自己老师的女儿,张德松今儿出门,身上就带了点零用银子,摸索一番,将挂在腰上的一枚浅紫暖玉平安佩摘下,“小师妹,当是做大哥的给你的见面礼。” ☆、028奸党整人 素妍面带疑色,看着江舜诚,见他并未反对,面色里带着欣慰笑容。懂晓父亲的用意,素妍笑道:“既是张大哥给的,妹妹就不客气了。”伸出纤纤素手,浅紫暖玉触指生温,是难得一见的好物件。 张德松在江舜诚的位置坐下,陪素妍下棋。 江舜诚捧了茶盏,与闻其贵说话。 “江兄,豫地大旱、又闹了蝗灾,这两日收到好几份奏报。” 这件事是今岁以来朝廷最关注的事,亦是天下百姓们津津乐道、茶余饭后的谈资。 江舜诚面露思索,“今晚,其他几位也来?” “兵部冯侍郎今不来了。听说西歧人又在攘边,抢了边关小镇我朝百姓的货物、粮食。” 天黑之后,未到二更,又有两位朝臣过来,就连江书鸿也赶了过来,六个人在书房里,你一言,我一句地畅所欲言。 前面说的都是朝堂里发生的几件大事:豫地闹灾了、西歧人又不安份了。然后,几个人聚在一块,就开始说看不顺眼的人来。 一直在与素妍下棋的张德松突地按捺不住,道:“袁御史那老不死的,居然在家写弹劾我的折子,说我逼良为妾。” 江舜松看了眼棋盘上的棋子,拿了素妍的棋子,帮她落了两子:“妍儿,就得像爹这么下。”漫不经心地道,“都察院那帮家伙,他们专干的就是弹劾人的事儿,你叫他不弹劾,他们且不是没事做。” 张德松心下不安:“可是……”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不就是又纳了一房小妾。这满朝文武,有几个臣子只此一妻的,就算本相只娶一妻,那也是迫于无奈,江氏家族早有家规在前,一百年前就有这规矩。要不然,本相也纳上十来房小妾……” 素妍抬头拿眼愤愤地瞪着江舜松,在她娘面前,他乖得跟只小白兔似的,敢纳妾,只怕她娘会找他拼命。 江舜松自知失口,毕竟今儿不同往常,他的小女儿还在书房呢。问:“德松,你和我说句实话,这位小妾,真是强纳的?” “老师说笑,学生怎会干出这种事。这第三房小妾,确实她自愿的,学生不想纳,她竟因学生患了心病……” 素妍听到心里,只两字:胡扯! 看张德松的年龄不大,居然已经有三房小妾,还真是人不可貌相,瞧着文质彬彬,一身书生气,也是一头狼。 素妍想到江家满门抄斩 的结局,唉,他爹是个好爹,洁身自爱,只她娘一个妻室,可这张德松怎的纳娶如此多的妻妾,就凭他那点微薄的俸禄?要是靠俸禄养活一群女人孩子,她自是不信。 闻其贵道:“袁御史过往虽多有弹劾,可近来怎的老是盯着我们不放。前儿他就弹劾本官,接下来又要弹劾德松,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舜诚冷哼哼地笑了两声,他早已习惯,自十几年前起,哪个月没有弹劾他的奏折,如果真没有,江舜诚反而会讷闷、不安,习以为常了,拿这弹劾当成赞美,只要皇帝信他,就算都察院那几个老考究的御史尽数弹劾,他也不为所惧。 江书鸿道:“袁御史近来和胡长龄、崔左相等人走得极近。实在不行,也让罗御史弹劾一下静王党的人。” 貌似不是干什么坏事,而是礼上往来,这弹劾人竟如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简单。 素妍好奇每到沐休日的晚上,朝臣、幕僚们拜见江舜诚时,他们都在干什么,敢情就说这些话,先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然后聚到一块商议对策,再想想整人的法子。 素妍很意外:爹呀,这是玩么?你可不要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给玩丢了。 张德松灵光一闪:“听说胡长龄近来后宅不安,宠妾灭妻,收了他老婆的寡妇姐姐,后宅里的好戏可是精彩得很呢。” 江舜诚对于胡长龄算计自己小女儿染病的事一直耿耿于怀,道:“德松,这事儿你去办。” 若是整胡长龄,素妍还是觉得有兴趣。这让她想到,落井下石、忘恩负义,借着整垮江舜诚,后来荣升为刑部尚书的胡长龄。与其让他羽翼丰满时害人,不如让他的羽翼难以丰润。 自此后,白天素妍跟着教引嬷嬷学规矩、与三奶奶孟氏学丹青,虞氏亲自担任女先生,教她女红。晚上,就和江舜诚学习棋艺。江舜诚对于素妍的进步很是满意。每到沐休日,就让素妍呆在书房里,他与几个朝臣大谈如何整人的法子。 沐休日,张德松一到书房,见旁人未到,很是得意地炫耀了一把。对于顺利整到胡长龄颇是解恨:“叫他弹劾我,我也不让他好过。老师,这次学生干得还好吧?” 占了寡妇姨妹,这当真是丑闻,当今皇帝最厌恶的便是这些。 江舜诚直气得干瞪眼,反问:“你想将胡长龄赶出皇城,是要他做个外任官吏?” 张德松道:“只要这讨厌的东西出了皇城,不碍眼就行。” “糊涂!”江舜诚骂了一句,“也许他还正巴不得做个外任呢。哼,岂能称了卑鄙小人的心思。” “老师的意思是……” “让他在皇城得个虚职,最好给他挪挪窝,占个户部名额,办办地方差使,有了功劳是你的,有了差错是胡长龄的。” 奸相,还真是奸相啊。 她老爹连这种方法也想得出来,在江舜诚眼里的弹劾本是小事,可经过江舜诚的参与插手,胡长龄因“宠妾灭妻,占寡妇为妾”,而被罚俸禄,连降两级。 外任是肥差,三年清知县,十里雪花银。哪怕是让胡长龄到外地任个知县,江舜诚也不乐意,他要把胡长龄搁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也不要他的命,就是让他奔东跑西,吃力不讨好。 张德松眉毛、眼睛都笑成了一团:“高,实在是高!还是老师厉害。学生感谢老师的提携之恩。” 胡长龄被罚,闻其贵荣升为户部尚书,张德松也挪到户部任职,这一下,都成了胡长龄的上司,倘若胡长龄去户部,还不得被这两个忠实的右相党朝臣吃得死死的。 ☆、029暴雨夜 江舜诚摆明了就是公报私仇,可他还白白地送了张德松一个天大的面子。张德松感恩戴德,敬他如生身父母。 素妍努力地回想,想知道前世江家落难时,张德松是何反应。然,前世的她未能进过书房,也从来不知道自己父亲是怎样的臣子。 江舜诚道:“仔细办差,朝廷的差,再小都是大事、国事。” “是。” 素妍一颗心分成两半,一半用来下棋,一半用来聆听江舜诚说话。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够聪明,可一旦用心了,好像学好下棋也不是多难的事,至少现在她和江舜诚对奕时,也能多落十几子。 待众人议完事,素妍也跟着学了一个半时辰的棋。 出了书房,她挥动着双臂。 江舜诚与江书鸿父子随后出门,江书鸿令下人好生收拾书房。 素妍这两次在书房听众人议事,多少也猜到一些。可她还是想问个明白:“爹爹是因胡三姐儿害我染病,又想毁我容貌的缘故才报复胡大人的么?” 江舜诚若有所思,“爹爹以前不与他计较,是念着与他同朝为官,又同届得中的情分上。没想他几次三番害我女儿,岂能心慈手软。” 真是因为她,江舜诚再不念过往情分。 素妍道:“爹爹,当今皇上器重你,将来的新帝还一样的信你么?” 江舜诚是个聪明人,话点到即止。 皇帝老了,先皇后所生的嫡皇子、乾明太子英年早逝,先太子离世十余年,皇帝至今不提再立太子的事。 这几年,诸位皇子明争暗斗,无论是三皇子、五皇子亦或是十一皇子都有支持的大臣。 江舜诚只忠于皇上,即不支持也不开罪任何一位皇子。 江书鸿没想自己这个只有九岁的小妹,居然会说出这番话来。 江舜诚站在原地,静静地沉思着,视线停落在夜色中的素妍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江舜诚长叹一声,问江书鸿道:“你有何看法?” 江书鸿道:“妹妹到底是个小孩子,她的话不足为虑。” 江舜诚摇头,又是一声轻叹,“妍儿的话不无道理,当今皇上确实器重为父,将来呢?” 江家要保住荣华富贵,绝非易事。 “以父亲之见,皇上更倚重哪位皇子?” “皇上的心思,为父哪 能看懂。皇上老了,他的心思也越发的难以琢磨。” 江舜诚虽不贪朝廷的银子,可他收受贿赂,利用手中权力为己谋财的事儿恐怕皇上是知道的。难道是皇上年龄大了,故而变得心慈手软,只想睁只眼,闭只眼。 “鸿儿,你是江家的嫡长子,肩挑重任,看事得长远。回去告诉你三个儿子谨慎行事,不可张狂。为父能为你们挣下荣华,在有生之年,定会为你们谋求一份平安。往后如何,端看你们自己的。” 江家的后退保全之路,又在何方? 素妍虽是个孩子,可如今都已经为将来担忧。 这不再是江舜诚或江书鸿一人的荣华成败,而是整个江家,乃至江氏一族。没有一个家族可以长盛不衰,江舜诚从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学子,一步一步做到今日首相之职,是他赤手拼搏而来。 他权倾朝野,在素妍的那番话后,却是一声晴天响雷。这些年,他过得太顺了,顺得忘了江家也许会有危机。这个危机不是来自于某个朝臣,也不是来自于某一个得势的皇子,而是面临着改朝换帝的暗潮。没有万岁的皇帝,一朝君子一朝臣,他也该为江家的将来打算几分。 江舜诚意味深长地道:“不想卷入储君之争,怕我江家已是不能。” 夜风轻拂,能听到风匆匆来去的声响。 父子无语,能清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在这漫漫长夜里,隐着一份担忧。 忧浓如雾,沉重似山,压在江书鸿的心上,也同样笼罩在素妍的脑海里。 进入盛夏三伏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夜浓如墨,黑得看不清丈许外的景物。 白芳提着灯笼,行走缓慢。 素妍跟随其后:“白芳,要下雨了,你走快些,怕是晚了,就要淋雨。” 狂风大作,直吹得衣衫翻飞,也吹乱了素妍的长发,她放缓步履,吐了口气,只见白芳手中的灯笼在狂舞摇摆着。 素妍压下裙摆,复又吹起,索性将裙摆提在手里,“快走吧,很快就要下雨了。” 一道闪电划过,素妍抬头时,不远处的凉亭里站着两个人,正是她的江书麒、江书麟兄弟俩,他们正低声地说着什么。紧接着,一声“轰隆隆”破天巨响,风停雨至,豆大的雨点击落下来。 素妍来不及细想,往凉亭快奔而去。 又是一声响雷,震天大吼,素妍捂住 自己的耳朵,天地间电闪雷鸣交杂而至,倾盆大雨哗啦啦而下。 之前的闷热,此刻尽皆消散。 不知何时,老六江书麟已将素妍揽入怀中,低低地安慰道:“小妹别怕,没事了,没事了,只是闪电、打雷……” 她紧紧地偎依在江书麟的怀里,仿佛要把自己藏起来一般。 雨越下越大,雷声止了。 素妍离开江书麟的怀抱,看着两位哥哥:“这么晚了,你们不睡觉在花园里做什么?” 兄弟俩交换眼神,江书麒笑道:“听说最近一个多月,父亲与大人们在书房议事,也让你在旁。” 这事早已不是秘密。 大书房是什么地方,便是传字辈的孙子都不得入内,江家的太太、奶奶们也从未进过。单单对素妍是个例外,江书麒颇是羡慕,江书麟则是想打探点什么消息。 素妍笑容甜美:“五哥想说什么?” 江书麟双手负后,天地间织成雨幕,哗哗的雨水声淹没了平时的喧哗,大地也一片静谧,接受着雨水的清洗。“豫地遭受天灾,到皇城的难民越来越多。咱们家开了两处粥棚,可还是粥少人多,杯水车薪。” 素妍明白了,自己的两位哥哥定是忧心灾民。“你们放心,相信皇上会尽快赈济灾民。” 江书麟面露难色,过了良久,才问道:“小妹,听说上回你问父亲什么是奸臣?” 素妍沉吟片刻,能让他们不安的,一方面是近来灾民的事,还有可能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话。“六哥何以有此一问。” 江书麒带着探究地审视着,借着盈盈的灯光,素妍不过是个小女孩,可说话的时候,依然是一个大人模样。 江书麟忧色难掩,道:“奸臣者,祸国殃民、中饱私囊、贪图权势,损人利己。” 素妍明白了江书麟,他在皇城书院读书,只怕也听到一些不好的言论,内心亦是挣扎、痛苦的。 江书麟的神色里掠过异样,是茫然与疑惑。“父亲拿出积蓄开设粥棚,母亲和大嫂也变卖了心爱的首饰,令人采买粮食。” 这样的所为,会是奸臣做的么?也许,只是这一件事上,不足以看出父亲的改变,但总比没有改变的好。 “五哥、六哥,父亲、母亲开设粥棚,不是为了搏什么善名,仅仅是疼惜受灾的百姓食不裹腹。就在今日上午,三嫂不是还派人从药铺里买了好 多草药,为百姓们熬煮解暑凉茶。” 虽然他们没有明言,可素妍从他们的迟疑里瞧出来了,定是他们在外面听说了什么,故而才会怀疑自己的父亲,也许已经有书院的学子怒骂江舜诚乃是奸相。 即便素妍深知父亲的所为,但在两位哥哥的面前,他还是会为父亲掩饰一二。她相信在朝为官,没有一个人是绝对清白的,各人做的好事、坏事有所不同。 江书麟心情舒坦,面露笑意地看着素妍:“你常在父母跟前,要替我多多尽孝,也要多哄他们高兴。” “六哥说的什么话,他们也是我的爹娘。”素妍突然觉得江书麟今儿的话有些奇怪,“咦,上回你们不是说要拜朱先生为师么,后来怎样了?” 江书麒面露憾色,“我们书院几乎所有的学子都去试过了,皆失败了。” 皇城两大书院,云集了天下最优秀的学子,大家都失败了,难道这朱武的眼光当真高得离谱。 呆在深闺,少听外面的趣闻轶事,素妍急切地道:“与我细说吧。” 江书麟道:“让五哥与你说。” 江书麒坐到石桌前,道:“我和你六哥去的时候,朱宅大门前已围了一大群人。朱宅门口挂了一对空白的联额。” “是要大家写出绝世对联用的?” 否则,挂联额做甚? 难不成是要人写出绝世好对联? “那是用两块木头做的,又用白漆涂抹过,勾画了一个黑色漆框。也曾有人在上面写对联,可写上去之后,立马就被朱家的下人提水给冲洗了,如此有二十多人试过,再无人往上写对联,众人猜想,许是朱先生另有深意。出过几副绝对,依旧不合朱先生的心意。不是说对联不好,便是说书法太差,朱先生总能挑出不是来。” 素妍道:“也许这匾额就不是为了书写对联用的?” 江书麟莞尔一笑,清俊无双的面容显得异常动人。 素妍的几个哥哥们若说容貌,就数老三江书鹏长得最为俊美,温润如玉,翩翩君子。其他几位哥哥亦是风姿不俗,优雅得体,虽无十分的俊朗,亦有六七分的清秀端方,有个年轻时英俊闻名的爹,还有一个号称晋阳第一美人的娘,生出的孩子自是不差。 ☆、030六爷的心 江书麟赞道:“小妹真是玲珑心思。” 没人知晓朱武到底是怎么想的,挂着一对空白联匾在门前,又不让人往上写东西,猜不出来,可空白联匾就似在等待绝世好对。 江书麒道:“回府前,我们听人说有一个少年前去拜见朱先生,到了朱宅门前,直接将那对匾额给砸了。未想得朱先生相见,先与朱先生在园中比武,再是斗对子,颇得朱先生欢欣,已收入门为弟子。” 江书麟道:“第一关比武,据说他与朱先生的武功不相上下。第二关斗对子,也是应对得绝佳。只是这第三关,比的是什么?至今也无人知道。朱先生只对外言,他已收得一得意门生。” 素妍在忆海里翻滚心事,道:“朱先生没有对外道出他的姓名。” “这少年自称琅琊,人称‘琅琊公子’。长甚模样,无人知晓。” 琅琊,美玉也。 这令素妍忆及曹玉臻来,他也是一个如美玉般的男子。容貌如美玉,心肠毒如蝎,既不爱她,大可当面拒绝她的情意,娶她,又虐待她,甚至是利用她。真真是天底下最无情、最残忍的人。 不,曹玉臻并不会武功,不会是琅琊公子。 这个神秘的少年,到底是谁? 素妍沉吟道:“这第三关,他们比试的到底是什么?” 江书麟道:“许多人也曾如此相问朱先生,他笑而不语,只说答应琅琊公子不可对外讲出比试细节。比的是什么,无人知晓。但大家猜测,前两关他与朱先生各有输赢,但这第三关定是琅琊赢了,而且朱先生是输得心悦诚服。” 素妍觉得,这事儿还挺有意思。 “听你们一说,我都想去一试了。” 江书麒微愣,只片刻,便笑道:“小妹真会说笑,不要说过关是何等艰难,就算朱宅的下人刁难,也够人应付了。” 素妍只觉甚是有趣,“试上一试又有何妨。” 夜雨渐小,从倾盆大雨化成了雨滴,声声击落在花园的草木上、凉亭的屋顶上,像一首欢快的夜曲。 “小姐,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得月阁了。” “白芳,你回去替我取件斗篷来。今儿来得好兴致,我要与哥哥秉烛夜话。” 虽是个小女娃,却说得豪情满怀。 江书麒道:“你且回去,明儿一早,爹爹还要考验我们功课,可不容懈怠。 ” 素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不知她的父亲是如何打算的,难不成五个儿子,个个都人入朝为官不成。其实有上那么一位、两位是白身倒也不错,不用卷入这尔虞我诈的官场之中。“五哥,我想与六哥说说话。” 江书麒取了一只亭上的灯笼,沿着小径离去。 凉亭里,就剩下兄妹二人。 素妍提起桌上盛有凉茶的瓷壶,倒了盏茶,递到江书麟面前:“自上次沙梅会以来,六哥似有心事?” 江书麟低垂着脑袋:“你太小,自不会懂。” “六哥可别拿我当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连爹娘都说我懂事了呢。”她傻傻地笑着,前世的江书麟,亦是在这个时候,整日里打算着的离家出走,想到外面闯荡江湖,想看看外面广阔的天地,却硬是被父兄看得牢牢的。“六哥想离家出走?” 江书麟慌张失措,扫视四周,并未见旁人。 她一定是猜对了。“好好儿的,你怎么就想到离家出走了?” 上一世,江书麟虽有此念,从未成功过,因江书麒武功并不好,就算会几招三脚猫的招式,还是幼年时期跟老二江书鲲学,江书鲲二十年里回过皇城几次,每次待的时间最长两月,最短半月。 江书麟不语。 素妍恨恨地道:“你不说出实话,我就告诉爹爹去,看你离家出走。哼!” 江书麟生怕她叫嚷出来,起身捂住素妍的嘴:“我的小姑奶奶,小声些,我告诉你还不成吗。” 他们是兄妹,是家人,而她不是九岁的小女孩,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前世今生,加起来她就是近四十岁的人,也曾品尝到人世间最惨烈的苦痛。无论江书麟的原由是什么,她都会用心聆听,用心感受,甚至去理解他、体谅他。 “小时候,我总是听二嫂讲一些江湖中的事,听二哥说他与二嫂的相识,就觉得右相府这样小,皇城这样小,总想有朝一日到外面去走走看看。我羡慕朱先生,他虽才华横溢,从不留恋荣华权势,只做他自己,一支铁笔为剑,仗剑江湖,过得恣意洒脱。” 她的六哥,并不想入仕,只想过自在的生活。 前世的六哥考过两届,过了乡试、会试,却在会试时名不见经传。她隐隐记得,有一回江书鸿找江书麟谈话,她就在花园假山后,听见他们发生了争执,江书鸿的话意好像是说江书麟本比江书麒聪明,为何书麒能中,他却不 能,话语之间颇是责怪江书麟不够用心。 听江书麟道破羡慕朱先生的话,让人抛血沸腾。 素妍自斟了一杯凉茶,许是盛夏之故,放到唇边还有些许的温热,“六哥决定了么?要去闯荡江湖?你的武功太差,能保护自己么?” “游历天下,又不需要太高的武功。也有文人雅士不通武功,也走了很多地方的。” 总之,他就是想到外面走走、看看,而不是束缚在这小小的天地里。 “出门在外,也需要银钱的。赶明儿得了空,我把自己这几年得的金银锞子、不打眼的首饰都当了,换些银子给你。” 江书麟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妹说的是真的?你不反对我,你支持我的选择?” “我为甚要反对?因为我也想这么做,却介于是女儿身,难以走出皇城么?” 素妍不会因为自己得不到的,就让别人也难拥有,何况这是她六哥的心愿,灵魂无法得到自由,就让身子得到自由,这也是不错的,放飞了身子,也可以渐次放飞了魂灵。 她嘻嘻笑道:“但愿六哥不仅能长见识、阅历,还能在外面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女子。” 江书麟用手凿点着她的脑门:“臭丫头,打趣起我了。” “我说的不对么?上次宴会,那么多的名门闺秀、才女佳人,六哥没瞧上一个?唉,难道不是反对娘亲为你安排的这一切么。吴大小姐是多好的女子,你居然也能把人形容成木头美人;张三小姐也是皇城出名的才女,你也能说成毫无情趣。这不明摆着,就是想到外面广阔的天地间,遇到一个非同寻常的女子,亦或如二嫂那般的。” “你这个鬼机灵!”江书麟笑骂着。 素妍道:“我不会把我们秘密说出去,六哥只管放心便是。” 万一将来,江家依旧避免不了最终的命运。而江书麟因闯荡江湖,游历山河,幸许能避免一难,至少还能给江家留下一条血脉。 所以他要走,素妍不拦,甚至没有打算告诉第三个人知晓。 “我只一个要求,六哥决定了离开的日子,可一定要提前告诉我。也好让我为六哥准备,至少我来帮六哥拖延时间,不让爹爹、大哥派人追你。” 江书麟第一次发现,以前动不动又哭又闹的小妹,还有今日这般可爱的一面,善解人意得令人感动。“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好! ”她若有所思地道:“六哥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什么?” 如果前世的结局在今生依然不能避开,那么,她希望江家还有哥哥能活下去,“六哥,无论何时都要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只要你好便是父母与我最大的心愿。” 她想说的是:若是在外听说江家遭难,不要傻傻地回来,甚至还固执地说什么义气冲动话“生是江家儿子,生是江家鬼,不与家人分开”。 但,她说不出口。 江书麟些微辛酸,含笑看着素妍,“你真要去朱宅闯关拜师?” “为什么不呢?试试呗!”她顿了一下,道:“六哥可听过鬼谷子的传说。” “鬼谷子?”江书麟不知她突地问起此事有何用意,“就是写了《鬼谷棋谱》的鬼谷子道长、前朝开国时的棋圣?” 素妍点了点头,“我家珍藏的珍本《鬼谷棋谱》,据说真正出自鬼谷子之手的只有一本,其他的棋谱,都是他的弟子抄写。” “我听二哥说过,《鬼谷棋谱》普天之下共有六本,皇宫御书房一本,我们家一本,左肩王府一本,其他三本无人得知下落。小妹好好儿的问这棋谱做甚?” 素妍站起身,迈着漂亮的百花碎步,虽是个小小的人儿,但她身上的娴静、优雅是无法掩饰的,江书麟可以肯定,待再过几年,他的小妹定会成为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她的美不在容颜,而在她举止言行中流露的风华。 “前些日子,我在一本爹爹珍藏的《江湖秘闻》里看到他的故事,说鬼谷子一生酷爱棋艺,最喜欢与天下的棋手对奕。而他最后却被一个得道高僧布下珍笼棋局而绞尽脑汁,也至竭力而亡。在他死前,他发现了一个极大的秘密,那珍笼棋局,无论如何破局,最终都是必输的一方。却能在落子多少而看出一个人的棋艺高低,只此一局,如若反复习练,便能得升棋艺,实在是一局绝妙的棋局。” 江书麟想了片刻,“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到此事。那本《江湖秘闻》以前听三哥说过。小妹,不如你回头寻了来,也让我瞧瞧,反正我要闯荡江湖的,看了之后,许有大用。” ☆、031苦练棋艺 素妍摇头拒绝,“那本秘闻讲的都是江湖各大门派的陈年旧事,多涉及彼此*。就如我刚才所讲的珍笼棋局,对鬼谷宫的人来说是丑事。他们的老祖宗因一个不知名的和尚布下棋局,一心想要破此棋局,也至最后含恨而亡。这百余年来,鬼谷宫的人一直想破了此局,却无人成功过。要是六哥怀揣着人家的秘密,还不得被江湖人追杀得躲无可躲。知晓越多,承受得便越多。六哥还是不要看的好。” 他要看,她是万不会拿出来的。 上次还是她在书房里无意间寻出来的,搁放在一个隐秘的书架暗格中,看来江舜诚是不想让旁人看到那本簿子。 知晓不该知晓的秘密,也许会引来灾祸。 江书麟长舒一口气,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有泥土的芬芳,有后花园鲜花的馨香。 夜,静谧如初。 江书麟第一次没有将素妍当成一个小女孩子,而是视她为一个少女,除了她稚嫩的童年,她的言谈举止间,再也看不到一个孩子的顽皮。他顽劣的妹妹,长大成人了。 突地,他忆起一件事来,道:“自你生了场大病,胡三姐儿不再来寻你玩耍,你也极少提到她了。” 素妍道:“与人相处,有时候也要讲究缘份,许是与她终无缘吧。” 胡香灵几番想要算计她,还当成自己的姐妹、朋友,她做不到。把自己漂亮的头饰送给胡香灵,她还不如送给路边不相识需要帮助的乞丐,至少如此,能赢得他们一份真心的感谢。而胡香灵根本就是一头喂不饱的狼,就算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给胡香灵,胡香灵也不会感谢她。对胡香灵做到九百九十九次的好,第一千次不够好,胡香灵就会认为不好。 这样的朋友和姐妹,她不要也罢。 “听说李府的碧菡小姐来找你玩过几次,她现在是你的朋友?” 素妍笑着,李碧菡和她很是投缘。“是,过两日,我就去李府找她玩耍。” 白芳送来了斗篷,小心地为素妍披上,又给她系了颌下的系带,打了漂亮的蝴蝶结。 江书麟道:“你亦早些回去,我回砚脂堂了。” “六哥走好。” 素妍拢了拢斗篷上的系带,看江书麟独自掌着一只灯笼离去,他的背影如此落漠而孤独,真难想像倘若江家的结局她最终没有改变,也许这世间就只剩下六哥一人,那该是怎样的无助。 不,她不敢 想下去。上苍让她重生一世,就是为了改变一家人的命运。她会倾尽一切守护家人的平安,她要父母一直活到鸡皮鹤发,她要哥哥们个个顺遂到老。 回到得月阁,素妍沐浴完毕,坐在窗前下棋,左手白子,右手黑子,倒也下得全神贯注,一边摆放着《鬼谷棋谱》,一摆棋了,已近四更时分。 让鬼谷子含恨而终的“珍笼棋局”到底是怎样奇妙的棋局,竟让棋圣之称的鬼谷子都破解不了。这本棋谱里,为什么没有记载那个绝世的棋局? 手捧着棋谱,她反复细腻的查看,一页又一页,一遍又一遍,这些日子以来,这本书被她翻看无数次,移向绣榻,半躺在榻上,突地捏到一页书纸,感觉比寻常的书页略厚。 书页看似很正常,只有手感不动,她下了榻,对着烛光细瞅,还真被她发现了异样,当即寻了小妆刀,轻轻地切开书页,竟在里面发现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纸上用炭笔画着小小的圆圈,又有三角形的符号,仿佛星子般地散布在绢纸上。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就是她这些日子以来,苦苦寻找的珍笼棋局? 她走到棋盘前,将圆圈看作黑子,又将三角视为白子,按照上面所布巧妙地在棋盘上布棋子,很快,呈现在眼前的就是一局不见鲜血,不见嘶杀声的战场。 “珍笼棋局,难道这就是珍笼棋局?”素妍道不出的欢喜,怔怔地望着棋盘,《江湖秘闻》说过,这棋局还有一个别名:困龙局。 表面看,双方难分胜负,实则,到这里为止,黑方败局而定,无论怎么下,都是输定的那方。这棋局,还有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从局成开始,每五子可以确定下棋手的等次,五子以内令黑方输者,为棋艺中的下下之人;十子之后输者,为下中;十五子之后,为下上;二十子之后为中下……如若能走到三十五子以上,便可以棋艺之中的上乘之人。 素妍兴致大增,当即左右手对奕起来,不过才五子,便又败了。重新布局,再度反复,不知不觉间忘了时辰。 远处,传来了雄鸡报晓的声音。 东方,呈现一片鱼肚白。 侧耳聆听,高墙外隐隐传来更鼓的声响“五更一刻!盛夏炎热,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五更一刻……” 更夫不眠的一夜,将暗喻时辰在鼓声敲打着传达给所有的人知晓。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对下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青嬷嬷睡得朦胧,但见烛火摇曳,却见素妍静坐案前,正在冥思苦想。不由得惊道:“小姐,你起得真早。” 对青嬷嬷微微一笑,笑颜如花,仿佛冬雪的寒梅,虽然孤傲,却自有灿烂如春。 “睡不着,念着没下完的棋,先起来了。” 着实不想告诉青嬷嬷,她夜里压根没睡,倘若青嬷嬷知晓了实情,只怕又是好一阵的叨叨。 “时辰还早,小姐还是再睡一会儿。” 素妍只看着棋盘,犹豫着这一子又如何落定,但,黑子到底是输了。 看似双方均衡,实则从局成之时,已注定了黑方的败局,不过是看能走多远,又能苦苦挣扎多久,她很想让黑子最终获胜。 素妍用手搅乱了败局,将纱绢收好,回到榻上,青嬷嬷不放心,含笑看着她:“小姐,我给你唱歌,还是给你讲《田螺姑娘》?” “嬷嬷,我大了,不是小时候。” 她要睡觉,榻前有人唱歌,还有人讲故事,这还要不要睡觉。小时候的自己为什么少了这两样就会睡不着呢,其实是害怕一个人睡觉,想有个人陪着自己。 ☆、032捐献 大了,就只想安安静静地睡,不愿被旁人打扰。 青嬷嬷轻柔地掖着锦被,这才刚上榻,就已经睡着了。心里暗道:唉,到底是个小孩子,想睡便能睡得安稳。 素妍一直睡得到晌午时分,梳洗完毕已到午食时辰。她每日过得极有规律,跟教引嬷嬷学习规矩一个时辰、与孟氏学丹青半个时辰、与虞氏学女红半个时辰。与其说与虞氏学女红,不如说是陪虞氏说话,不是素妍拿着针线,反是白菲在学。 今日因为晚起的缘故,习练书法的时间减少了。 半日时间,她在三处奔波而过。 待她完成一日的课业,回到得月阁时已是暮色时分。 盛夏,晚霞映红了西边的天空,整座皇城披上一件华丽的霞衣。满目嫣红,如梦如幻,她静默地站在阁楼的窗前,任暮风吹拂衣袂,炎热退去,一阵风过,道不出的凉爽神怡。 青嬷嬷点了油灯,掌灯而近。她立在案前,一笔一划地临摹着颜真卿的字帖。 “小姐昨晚没睡好么?今晚可早些睡。” 昨日下过一场大雨,夜里凉爽,最宜休息。 “今儿这么热,我哪里睡得着。” “让丫头们准备香汤,你先泡泡,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睡不好,可影响皮肤的。” 还不如说:睡不好,就成为了丑女。 曾经因为三枚痘印,她一度极为自卑,如今她很爱惜自己的容颜,虽不是视爱如命,和大多数爱美的女子,是珍爱的。曾经因为那三枚疤痕,被曹玉臻视为无法与他比肩,容貌上,她配不上他,才学上,她更配不得他。 素妍道:“嬷嬷,我还要再努力一个月。” 配与不配,原是别人的看法,时日久了当身边的人说得多,也就成了自己的看法。 青嬷嬷脸色一沉:“小姐,你这是……” 大病后的素妍变了,变得勤奋,变得用心,不再捉弄丫头、婆子,甚至不再无故发脾气、砸东西。现在的她,府中上上下下都是喜欢的。 青嬷嬷见劝不住素妍,索性由得她去,只是在一边替她打着扇子,看她写好一张又一张的大字,每一张纸都会反复地用,这让青嬷嬷瞧不下去:“小姐,右相府里不差几张纸钱,你不会正面写了又写背面。” 她勾唇一笑:“反正是练字,能省则省些。”忆起这几日,孟氏去粥棚帮衬,还带了三 房的丫头、婆子们也一同去粥棚,“虽说是大嫂筹备粮食,只怕府里花钱的地方多,嬷嬷,你把我的首饰盒拿来,将我不常带的包起来,回头我给大嫂送过去。” “小姐,你这些首饰能值几个银子,既然相爷说了要设粥棚,银钱上自是不差的。” 素妍搁下手中的毛笔,若有所思地道:“银钱是爹娘备的,这是我的心意。上过两回街,看到那些落难的百姓,心里沉重得很。银钱不在多少,而在一片心意,嬷嬷,你挑上一些,给大嫂送过去。” 白芳打起帘子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切好的凉湃西瓜:“小姐真是心善,一心都挂着灾民呢。听说这几日,城里设粥棚的人家越来越多。今晨相爷还把大管家叫了过去,说从钱庄借了笔银子。” 青嬷嬷面露异色,“难道咱们府里真没钱了?” “午后,相爷入了宫。把这笔借来的银子都捐给了朝廷赈灾。皇上很是欢喜,亲手写了‘心系百姓’赐给相爷。” 江家最终的凄惨结局,能否改变,需得小心经营。 当天灾降临,江舜诚天天喊着赈灾,却从未付诸行动。那时,皇上没有亲笔写下这幅字作为嘉奖。 心波微动,素妍道:“嬷嬷,把我屋里所有金银锞子、首饰都拿来。” 青嬷嬷应声,抱了三只锦盒过来。素妍转身打开衣厨,取出一块藏青色的包袱,展放在榻上,将三只锦盒里的物件尽数倾倒其间。 青嬷嬷轻呼:“小姐!” 如果舍去银钱、财宝能保住一家的平安,又何须怜惜这些身外之物。在这世间,最重的情,如父母广博的爱,家人的疼惜。素妍从一堆首饰里,挑了几件于她有别样意义的留下,包袱一结,道:“走,去如意堂。” 如意堂是她爹娘居住的院落,位于右相府正院。 远远儿的,素妍就听到从如意堂里传来的笑声,还夹杂着孩子的稚语,一派欢快的景象。 “禀相爷、太太,小姐来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一袭轻薄夏衫的素妍身上,她回过头来,青嬷嬷将一只沉重的包袱放在八仙桌上。 屋子里的人很多,江书鸿夫妇携着次子、幼子,又有三房的孟氏带着可爱的六少爷,众人有说有笑,好不欢喜。 素妍打开包袱:“爹爹、娘亲,女儿听说爹爹为了给灾民捐钱,从钱庄借了一大笔银钱。这是女儿这些年攒下的银钱、首饰, 爹娘拿去变卖了,也好早日还上钱庄的借钱。” 只一刹,一家上下的脸色都变得怪异起来,是意外,是欢喜。 唯有江舜诚捻着胡须,道:“妍儿,你这点东西也值不了多少钱。” 素妍垂首道:“爹爹,女儿就如江河里的一滴水,如果大家都出一份力,自能积少成多。” 江舜诚父子面色动容,颇不敢相信这话是一个九岁女娃嘴里出来的。 她灿然笑道:“家里好了,女儿才会好;爹娘安心,女儿也才会快乐。虽然女儿的东西不值钱,好歹也是女儿的心意,也能替爹爹还上一些钱庄里的借银。女儿为有这样心系百姓的父亲为傲。我虽身为女儿身,恨不能多出份力,如果爹爹不收,就当这些东西是女儿捐给灾民的,虽然不多,女儿想也能多助几个灾民,为处于饥饿的孩子多吃几口饱饭。” 三奶奶孟氏听到这儿,心中一颤,道:“难得小妹如此深明大义,反倒让我这个做嫂嫂的有些惭愧。”对左右丫头道:“蓝裙、蓝衣,去,到我屋里也把所有首饰都取来,我也要为灾区百姓出份力。” 大奶奶沈氏想着自己是大房,连三房的孟氏都如此大义,自己也得拿些什么出来,道:“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来人,去把我屋里的首饰也取来。” 右相府的几个太太、奶奶、小姐都拿出了首饰捐给灾民,府里的管事、嬷嬷、大丫头们也寻迅赶来,有捐私攒下的零碎银子的,也有捐了心爱首饰的,虽然不多,人人都表示了自己的一份心意。 ☆、033皇帝难猜 次日清晨,江舜诚看着如意堂花厅正中摆放的大箱子,竟是满满的首饰、零碎银子等物。从只值几文的小绒花,到能值上千两银子的精致点翠珠钗,应有尽有。 虞氏道:“难道相爷还要带着这只大箱子去上朝?” “捐首饰给灾民,右相府不能做第一个。” 即便是右相府的女眷,但亦不能抢了风头,风头太盛容易招来是非。 虞氏俯腰,拾起一支漂亮的珠钗,这是昨儿素妍拿来的首饰之一。“妍儿和老三媳妇一心念着灾民,似把她们所有的家当都给捐出来了。” 素妍把自个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搬来了。江舜道:“妍儿病愈后,倒真懂事了,我甚感安慰。可惜妍儿是个女儿家,否则定是我江家最有出息的孩子。”言语中不无遗憾,虽然他有五个儿子,可看到最心疼的女儿如此怜人,还是有些淡淡的遗憾。 “还夸呢,这丫头也太没心眼了,捐出几样表表心意就行,居然一古脑都捐出来了。” 哪有这样捐东西的,到底是个孩子,居然全捐了,只怕也没留几件首饰物件,零碎银子更是被她捐了个干净。 江舜诚眉毛一弯,笑道:“在你心里,妍儿便是没心没脑之人?她的年纪虽小,只怕有她自己的想法。一会儿你令人将这些东西分一分,再送到典卖行去,尽量多典给银子,回头让大管家给我送来。这几日,皇上正为赈灾的事儿烦心呢。” 这日上朝,江舜诚被皇上留下议事,在养性殿留用午膳,发现膳食已改为八菜一汤,皇帝更是愁眉不展。近年国库空虚,也着实拿不出银子。幸而江舜诚捐出五十万两银子,这才令赈灾的官员有了首批银两。 江舜诚昨儿一捐银子,紧接着今儿早朝,便有官员陆续捐出银钱,多的五万两,少的也有几百两,多少不等。前朝群臣忙着捐银子,宫中以皇贵妃为首的妃嫔也没闲着,也将自己的首饰、积蓄给捐了出来。 正用膳,突有大总管禀道:“禀皇上,皇贵妃求见。” 皇帝今儿又得了三十七万两银子,心情依旧不好。兵部又在催要银两,边城将士有三个月没领军饷,如此下去只怕军心动荡。 皇贵妃携着德妃、贤妃步入大殿,行了礼。皇帝的眼睛落在她们身后跟随的太监身上,四名太监抬着一只大箱子。 “启禀皇上,臣妾与德妃、贤妃及各位妃嫔也想为灾民尽一份心意,捐了些首饰来,还请皇上转与灾 民。” 虽是杯水车薪,可好歹她们有心。 皇帝满面含笑,后妃心系百姓,群臣心挂百姓,还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爱妃有心了。” “臣妾愚笨,无法替皇上解忧,只能尽稀微绵薄之力。” “爱妃贤德,朕甚感安慰。” 皇帝看着雍荣华贵的皇贵妃,珠圆玉润风华绝代的德妃,又有如幽兰静好的贤妃,心头一暖。却见德妃与大总管交换了一个眼色,大总管似有疑惑,却见德妃神色里面露无奈。 江舜诚垂首弯腰,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几位娘娘心系百姓,乃我朝之福。有圣明天子,又有贤惠皇妃,我朝定会国运昌隆。” 皇帝道:“朕正用午膳,你们陪朕一起用膳吧。” 宫娥、太监移了锦杌,皇贵妃、德妃、贤妃依次落座,又有太监添了碗筷。 江舜诚谦恭地立在一侧,皇帝道:“江爱卿,你坐下。朕今晨听人说,你把老家的祖宅、田地,皇城的几家铺子、田庄都抵押给钱庄,这才凑足五十万两银子?” “回皇上,确实如此。” 皇帝轻叹一声,眼里掠过未明的情绪:江舜诚为相数年,又得朕器重。岂能因为这区区五十万两银子就抵押祖宅、田地的。难道……他哪里露出了破绽,被这只狐狸给瞧出来了。 如此一来,将来他要下手对付江舜诚怕是不易了。 民心,则是天意。江舜诚此举,无意会为他赢来民心。 有人替他解决银子,他何乐而不为。但,江舜诚此举,确实给他出了个难题。 皇帝道:“近来兵部要银子,豫地遭遇天灾也要银子,总算解了燃眉之急。三位爱妃与江爱卿,都是替朕解忧的功臣。拿起碗筷,用膳!” 嫔妃们极少陪皇帝一起用膳,今儿坐在一起,格外的拘谨。江舜诚更是少动筷子,大家都只吃了半饱,见皇帝搁下碗筷,也都停止用膳。 三位皇妃告辞离去,皇帝又与江舜诚说起西歧屡犯边城百姓的事来,愁的还是银子。对于江舜诚开设粥棚,捐献银钱的事儿,早已经超乎了皇帝的预料。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江舜诚居然一反常态,要把自己的银子拿出来。在这过往,可是他收银子的份。 江舜诚觉得今日皇帝的眼神很古怪,究竟是什么,连他也猜不出来。自己出银子,皇帝意外,竟然有些失望的神 色,身为朝臣为君解忧,皇帝不是应该欣慰的么,怎么会反而感到失望。 难道,是怪他拿出的银子太少? 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带着郁郁不安的心事,江舜诚回到了右相府,在净房冲了凉,换了件干净的缎袍,去了书房。 正饮着清茶,就听到素妍那悦耳的声音:“爹爹,你有心事么?” 素妍穿着件粉色的纱裙,里面又罩了桃红色绣海棠蝴蝶花的肚兜,下身是条素白衬裤,即便穿得轻薄,可额上浸着密密的汗珠,一张小脸热得通红。 “你来找为父下棋?” 素妍点了点头,书房大丫头紫芍备下棋盘,父女相对而坐,不过才落了十几子,江舜诚就意外地发现,素妍的棋艺大有进步。 “爹爹,女儿十五那日陪娘去庙里敬香。在天龙寺玩耍的时候,听寺里的僧人讲过一个故事。” 她着实不想遮掩,只想告诉江舜诚,到了给江家留后路的时候。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话说,有位富霸一方的商贾,甚是善于经商,为子孙挣下了大笔财富。到了他儿子的时候,却无法再挣更多的金银,他想做的就是守住先父的庞大家业。这位老爷有一个大管家,善于聚财,也善经营,可这大管家却有一个极大的毛病:中饱私囊。大管家借着自己的权力,为自己挣下了巨大的财富。” ☆、034故事示警 素妍继续道:“其实,老爷知道大管家做的事,心里跟明镜似的。家里的太太知道,各处铺子的管事、田庄的庄头、就连依靠着东家过活度日的下人、附近的百姓也都知道大管家没干好事。可东家老爷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大管家、重用大管家。” 这个故事,怎的如此相似? 江舜诚一脸深思,片刻问道:“老爷既知大管家中饱私囊,意欲掏空他家,为什么还要纵之、任之?” 素妍仿佛在讲故事,心境平静,见江舜诚用心聆听,用意达到,放下心来,继续道:“有一天,老爷不行了,他将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叫到病榻前。告诉他:我留着大管家,其实是要送你一份厚礼。” 一句话,如同惊雷入耳,只震得江舜诚浑身一颤。 这样的家之蛀虫,居然是东家老爷留给东家少爷的厚礼,这是什么厚礼? “原来,这老爷是要将贪赃枉法的大管家留给自己的儿子处置。一来,少爷掌家后,处置大管家,可建立威信,赢人心;二,他可拿回大管家贪去的财富,振兴家业。这老爷真真是个聪明人,如此纵容,等同为儿子守住了家业。爹爹,你能猜到大管家及他儿女的下场么?” 大管家侵吞东家财物,这等背主之举,恐怕只会落到身败名裂、死无葬地的地步,连同他的家人、儿女,只怕也因他受累。 江舜诚对照自己,这些年,他做的一切,皇帝都是知晓的,应该说是很清楚的。他一直以为皇帝最器重自己、信任自己,不想皇帝的用意是如此?纵容他、宠溺他,一切都只是表相。 而他,是素妍故事里的大管家。 皇帝是要把他留给未来的皇帝处置,是将他作为厚礼留下去。 “大管家倒后,家中下人流传一句话‘管家倒,东家饱’。可见,为守住家业,聪明的老爷会用非常之法。”素妍垂眸,看着棋盘,唇角一扬,故作无意地道:“爹爹,我赢了!” 棋盘上,素妍以绝对优势胜了江舜诚。 这是素妍第一次下棋胜了父亲,她看似无意,面带笑颜,江舜诚的心底如电光火石一般地明亮起来,而同时,又似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在他自以为深受圣宠的表相下,居然会有这样的隐情。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琢磨着这个故事,突然被能预料的结局吓得后背发凉,冷汗淋漓。在炎热的夏天,连他自己都辩不清是被吓还是被热出的汗。 这个 故事怎的如此的巧妙,就似为他而写。 过了良久,江舜诚呢喃问道道:“妍儿,大管家如何才能保住一家老小的平安?” 素妍嫣然一笑,眼睛明如星子,她看得出来父亲听懂她的故事,所以眼里才会惊恐与不安。“爹爹贵为当朝首辅丞相,明了老爷的真实用意,定有良策,女儿岂能班门弄斧。” 这是素妍第一次看到江舜诚魂不守舍的模样,今儿江舜诚不懂皇帝的失望,被女儿这么一点,顿时醒悟。这些年他仗着皇帝的宠信,为所欲为,大收贿赂,利用手中的权势为自己的党羽谋福。以为这一切皇帝都是不知道的,皇帝知道,跟明镜似的。 皇帝知道江舜诚干了什么,朝臣也知道江舜诚干了什么,就连百姓也都知道…… 明明知道,还要纵容,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将自己当成厚礼送给下一位皇帝。 江舜诚想到这里,坐立难安。 “爹爹,时候不早,女儿回阁了。”素妍起身,欠了欠身,出得书房,携了白芳翩然而去。临出书房的院门时,她突地回头,烛光剪影,映出江舜诚来回踱步的身影。 是被她的话吓住了么? 但愿,他能明白她,能避免江家最终凄惨的结局。 钱财本是身外之物,如果有朝一日成为灭门的由来,不如早些舍去。 江舜诚深思良久,越想到结局,心里便越是心慌。“来人,请大爷过来。” 不多会儿,江书鸿就到了书房。 紫芍倒了凉茶,江舜诚道:“到外面候着。” 江舜诚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失措,更是坐立难安,好在知晓尚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鸿儿,为父这些年做的事你都知道。” 江书鸿默认。 长子知道,同党知道,对手知道、其他朝臣全都知道…… 因为深得圣宠,就抛忘却了危险,要真如素妍所言,江家危矣。 江舜诚仰头长叹:“我做的事,我们府里的事,皇上也是清楚的。想想将来,为父还真是后怕啊。鸿儿,我们一家不能坐以待毙,亦不能留下千古骂名……” 素妍虽未明言,但这个故事却给江舜诚提了一个醒。他权势通天,就连众位皇子看到他谁不给上三分薄面,原来这样的宠之、任之、纵之,其实是拿他当成为皇家敛财、守财的工具。 他以为的荣华,不过是皇帝所赐 。当今皇帝可以给,下一位帝君自然可以夺。 他在他们之间,只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他荣极一时还不知收敛,以为自己是皇帝最宠信的臣子,无人可以奈何得他。越想越是后怕,越思越难安心,素妍的故事给她一个警醒,也让他顿时明白今儿皇帝为何如此古怪的表情。 江书鸿道:“爹,好好的,你怎地突然说这种话?” “书鸿啊,我们的事皇上都是一清二楚的呀。你……明白吗?” 也就是江舜诚收受贿赂,利用权势为自己谋福,打压对手,诸多种种,皇上都清楚。 无论江舜诚做得多过,他还是能很好把握一个度。 “既然皇上知道,为何还任由父亲做了这么多年的丞相,让你位于百官之首,我……实在不明白。” 江舜诚将素妍说的话如实道出。 江书鸿听罢,笑道:“爹是杞人忧天,小妹不过是讲了从哪听来的事,你就当真了。” 江舜诚听罢这个故事是意外,是震惊,更是惊骇般的后怕,然,江书鸿居然会认为是杞人忧天。 不,不是杞人忧天! 江舜诚两朝为臣,他看过先帝驭臣之道,没有人可以功高盖主,亦没有人可以蒙蔽皇上,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原来皇帝一直都是坐在高位上看戏的人,而他便是那个可怜的、唱戏之人。真正主宰一切的是皇帝,现在的、将来的皇帝。 “愚蠢!”江舜诚愤愤地骂了一句,神色俱严,“你以为真是一个故事。妍儿这孩子,若不是女儿身,定是我江家最优秀的儿郎,她是看出了端倪,从她问为父‘什么是奸臣’开始,她就有了忧虑。” 人无远忧,必有近患。 素妍这是有意提点他! 也为他解开今儿皇上知晓他捐银,却面露失望与疑惑的原因。 ☆、035惕守平安 江舜诚迈着不安的方步,“她看似在讲故事,实际在告诉我,再继续浑然不知,我江家将会大难临头。实不瞒你,为父虽捐给朝廷五十万两白银,可皇上却没有多欣喜,今日观皇上神色,反而有了失望之色。这让为父百思不得其解。若非妍儿的话,为父也不会知道,这些年为何有御史、朝臣连连弹劾为父,皇上却无动于衷。如今,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皇帝为什么这样维护他,不是信任他,还是利用他。对于一代帝王而言,他是一个棋手,身边所有的人都只是棋子,每一枚棋子的命运,都掌控在棋手之人。 江舜诚语调严肃,神色忧虑。江书鸿知道那不是故事,而是一个暗喻。那么皇上是想了对付他们江家的后手,只是现在不会对付,但将来一定会下手。 这事很严重,江书鸿被吓住了。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得与边城的书鲲好好商议一番。不求荣华富贵,但求一家平安。为父自不希望妍儿所说是真,却不得不防备于未然。” 江书鸿道:“实在不行,将所有知情的人斩草除根。就算将来事发,也不会牵连到我江家。” “糊涂!既然皇上对我家的事清楚,这么做,只会逼得狗急跳墙。”江舜诚微阖双眸,颇是失望,“为父培养你几十年,遇到大事,你只会用极端的法子行事。书鸿,你给我记住,这事不可鲁莽,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如今皇上圣体安康,再活十来年不成问题,在这些年里,咱们小心行事,他日保全性命不是难事。” 不能杀知情人,可皇帝又知道他家的事,怎么做才好? 江书鸿想到,那也许是数年后发生的事,心下也安心了许多。 “为父需得时间好好谋划一番。书鸿你要记住,越是危急关头,越要冷静。还有,从今日开始,休要将妍儿当成寻常闺阁女子来教养,也许将来,我江家一门还得仰仗她来周全。” 江书鸿应答一声:“是。” 此时的素妍不知道,因为她知晓了结局,所以好意的提点父亲,而父兄却已经当她是江家的掌舵之一。 她的人生也从这一晚开始,发生了与前世完全不同的改变。 江舜诚双手负后,望着夜空,繁星点点:“二少爷的年龄也不小了,他不是一直希望能做书鲲一样的将军么,你给书鲲写封信,就说秋后让二少爷去边城从军。” 最初,江舜诚曾说过:嫡长子、长孙不允从军。 “爹……” “书鲲十二岁时闯荡江湖,拜师学武,十五岁于军中效力。他的军功、封赏,全都是他一拳一脚打出来。江家儿郎理应如此,而不是坐受先辈福荫。皇上虽然器重为父,可这许多年来,却连一个爵位也未曾挣下。从今往后,我江家不求荣华富贵、权势利益,只求子孙平安,但求他日能在皇城成为他人敬重世家大族。” 江书鸿想到自己年纪不大的次子,到底还是个孩子,哪能就让他去呢。“如若传业愿去,我不拦他就是。” 江传业虽然想习武,可江传业怕死,又怎会同意去沙场。 无论如何,江书鸿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去生死难卜的战场。 就如江书鸿所猜测的那样,江传业不愿去沙场,还叫嚷着重申“爹,我想学武,你给我请个武功教习师傅。” “学了武,就得去沙场!或者直接去沙场,让你二叔授你武功。” 江传业忆起小时候看到江书鲲身上那些伤痕,触目惊心,与他讲起外面的故事,每一次几乎都能送了性命。“爹,我不去了!我好好念书。” 虽知儿子怕死,可现在因为被他一吓,就说要好好念书,江书鸿多少有些失望。 又两日,江书鸿把传业的意思传告了江舜诚,对于这个二孙子的表现,江舜诚有些小小的失落,但很快也就忘了这件事。更多想到的还是如何改变江家的命运,如若真如素妍所言,皇帝就太可怕了。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的改变。 江舜诚改变了过往的追求,素妍的话就似平天霹雳,在看似一个不起眼的故事里,却让江舜诚如菩提灌顶,顿然明悟。 当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反复思量,竟有一种庆幸之感。幸而悔悟得早,幸而一切都还不算晚。 只是,他很疑惑,素妍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如何猜到皇帝的心思,难道真是她无意间讲了那个故事。那又如何解释素妍要家里人开设粥棚,要他对灾民伸出援手……有太多不可思议的地方。 一切都是从素妍病后痊愈开始的。女儿还是他的女儿,却没了当初的顽皮、刁钻,变得安静而懂事。如果不是看着一样的脸,他真要怀疑,她还是不是他的女儿。 几日后,素妍陪父母在如意堂共用暮食。 父女二人对坐奕棋,江舜诚问:“妍儿,上次你讲的那个故事,是想告诉为父什么事?” 就在他百思不解皇帝的意思,她就讲了一个故事,解开他心里的结,也让他明了,江家将要面临的危险。 她笑意款款,纯粹得如同冬天的雪,“爹爹,我当时听着那故事挺有意思,只是随意说说。” 难道是他想多了? “那故事真是太复杂了,女儿也不懂。” 江舜诚望着素妍那明亮的眸子,像一弯幽潭,静得如镜,亮得像天上的明月,“妍儿真的不懂?” 素妍肯定地摇头,一脸无伪,“大人们的事太复杂,女儿还是不懂的好。” 比如那个老东家,明明可以自己处理大管家,却硬是要留给儿子,还说是给儿子的厚礼。比如那个大管家,自以为聪明非常,还想着掏空东家的财富,原来也只是自以为是。 江舜诚落定棋子:她只是无意间讲了个故事。也许,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总觉得素妍是有意讲故事,更是用自己的方式来警示他。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素妍是他的亲生女儿,如若换作了旁人,她已经不能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 江舜诚温和而宠溺地看着她下棋,小小的人儿,下棋时却极其的用心与认真,“妍儿,今日在御书房,为父把你捐首饰给灾民的事告诉了皇上。皇上很高兴。告诉爹爹,你想要什么礼物?” ☆、036奕棋 素妍眸光闪动,思索一番,竟无自己想要的,“女儿最大的心愿是父母康健,永远都像现在这样疼着妍儿,宠着妍儿。” 虞氏携着丫头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瓜果,笑道:“臭丫头,我和你爹还不够疼你。” “娘是很疼我,可我想出府去玩,每次娘都不同意。上回,我答应了碧菡,要去找她玩耍的。她都来看过我两回了,我一回都未去过李府。这哪里是真疼我,娘亲分明是拿我当笼子里的鸟雀了。” 她是小孩子,心下担心全家的安危,但还是应该有孩子的样子,贪玩好耍,这才是她现在应该想得最多的。 “这是什么话。近来天气炎热,万一中了热暑身子可要吃大亏了。” 素妍嘟着小嘴:“说到底,娘就是不让我出门。天天闷在府里,无趣得紧。” 看着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儿,之前还挺高兴,虞氏一来,就板起了一张粉白的小脸。江舜诚笑道:“妍儿,若是今日你能胜过爹爹,明日便允你出府玩耍。” 她有些不信,看着一边的虞氏,见母亲并未反驳,道:“爹爹可不许骗人。” “你且赢了再说。” 虞氏瞪着一双杏仁眼:臭丫头,把你能了,你下棋能赢相爷,再练三五年也许侥幸能赢上一回。 素妍盯着棋盘,如若要赢,也不是没有法子,那就是布下“困龙珍笼局”,此局一成,江舜诚必败。 那本《鬼谷棋谱》被她反复研读,近来日夜习练、细品,她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又一子,遇到江舜诚落在他处,她叫嚷道:“爹爹这粒让我可好?上回你不是说,看我初学,让我十子么,你现在且让一子。” 虞氏不满地骂道:“又耍赖,就算你爹让你十子,你还得输。” 素妍翻了个白眼,继续与江舜诚下棋,连让六子后,素妍的“困龙珍笼局”终于成了,也就是说,无论后面江舜诚如何下,已成败局。 她按捺住欢喜,平静如常,没过多久,就听江舜诚惊道:“我输了!” 素妍灿然一笑:“这都是爹爹让我六子的缘故,要不,我也让爹爹六子,如何?” “棋如人生,岂有重头再来的理。输便输了,为父服输!” 素妍跳了起来,拽着江舜诚的衣袖:“爹爹可答应过我,明日准我出府玩耍。”故意冲虞氏扮着鬼脸,一脸得意。 虞氏反驳道:“明日不 行,等到十五吧,到时候娘带你去庙里。” “不,我就不。”素妍急得一脸苦瓜状,“爹都同意了,你又返悔,哪有你这样的大人。难怪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就没见过像娘这样出尔反尔的人。” 虞氏娇脸一转,化成寒冰。 江舜诚却被素妍的话逗得哈哈大笑,“太太,妍儿够乖巧了,她想出去玩,你且由她。一个小姑娘,能生出什么是非来。” “相爷站着说话不腰疼。她的身子有多弱,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会生病不能把人吓个半死。从小到大,她不生病则罢,一生病就会折腾人……最近天气炎热,就是身壮力健的都不乏有中暑热的。” 素妍最不爱听这些,天气一热,她娘就不许她出门,还美其名曰:怕她生病。难道怕生病,就要将她关在府里,不许出去。“爹,我们不理娘。我们自己玩,不理她。” 虞氏微眯着双眼,伸手拽过素妍:“臭丫头,这才老实几日,又露出本相了。哼,想和我斗,你还嫩了些。” 素妍被母亲拽住,又是弹额头,又是刮鼻子的,弄得痛苦不堪,一双乌黑的明眸可怜巴巴地哀求着父亲。 江舜诚不顾天气炎热,一把将素妍抱起,道:“好!好,爹爹说话算话,明日允你出去游玩。” 她搂住江舜诚的脖子,在他脸颊上香了一口。“爹爹,我好久没上街了,我所有月银、积蓄都捐出去了,还请爹爹给女儿赏点零花钱。” 虞氏没被素妍的话给气个半死,“哪有你这样没长心眼的,尽数把身家全捐了。硬是一文钱都不留下,知道跟你爹要钱了?” 素妍只是不理,江舜诚道:“好,一会儿就让大管家派人给你送零花钱去。” “爹,你可得多给我点。我现在穷得很,连买个包子的钱都没了。” 江舜诚一一应下。 “爹,我们再下一盘棋。” 她想知道如若不再让江舜诚让棋,自己全力以赴,又到了如何棋艺。 虞氏愤然骂道:“舜诚,你就惯着她吧,越发的没头没脑。自己充大方,没了钱,又找你要,这叫什么事儿。” 素妍放松心情,捏着棋子,父一子,女一粒,一来二去,时间在点点流逝,箭漏飞转间,已过去了半炷香时间。 初时,江舜诚下得轻松,走了三十子后,日渐艰难起来,每走一步都得冥思苦想。这一次 ,素妍没有耍赖,不悔棋,也未让江舜诚让子。 江舜诚道:“看来这些日子,你是用心学棋艺了。” “虽然女儿不能做到样样精通,可也得有两样拿得出手的。爹爹觉得我的颜书进来可大?还有我绘的丹青……” 能如此用心地学习,虽是酷热天气,始终如一,就凭她这份坚持,也让人倍觉安慰。 “我跟爹要钱,也不是乱花的,明儿我要去乐器铺子里买把琴。然后,再去买些绘画的颜料回来。” 虞氏打断她的话,“你若是用在棋艺、书法上的心思能分一半到女红上,也不会如此糟糕。看看,与我学了多久的女红,让她绣朵桃花,简直就是一团乱线。” 素妍正在沾沾自喜,冷不防就被虞氏泼了盆冷水。“娘还真是,就不能等我大些再学女红。” “你还小呢?胡三姐儿就比你长一岁,人家都会自个儿缝制衣服,还会给她爹娘做鞋,你呢就是连一方帕子也没给我做过。” 素妍低下头,想到前世,似乎也从未替父母做过任何一件事。就连最后,顶撞父母非得嫁给曹玉臻为妻,惹得母亲为此大哭了几回。 “娘说话总是比刀子厉害。我宁可娘打我一顿……”素妍珠泪盈眶,道不出是愧疚,还是真的被虞氏凿中了痛处,那眼泪呼之欲出。 ☆、037学习刻苦 江舜诚道:“你也真是,好好儿的,非得把孩子骂哭。” 素妍并不是因为母亲的话,而是想到诸多过往,忙道:“爹不要骂娘亲,她说得没错。女儿是真的不喜欢女红。”音落时,泪珠儿就滑落下来。 江舜诚愤愤地瞪了眼虞氏:“说了多少回,我江舜诚的女儿是寻常闺阁女子么?不想学女红不学就是了。”转而又对虞氏道:“你的女红好,这些年来,你又亲手缝过几件衣服,做过几双鞋子,咱们这样的人家,府里养着绣娘,不需自己动手。” 虞氏只是随意说说,哪里晓得,素妍就掉了金豆子,一副楚楚怜人的样子。唉,这孩子,怎的说哭就哭了,那眼泪跟不值钱似的。心头一软,又不肯认输,只不说话,用繁复的神色看着素妍。 素妍低低地抽泣,“一会儿我下棋若是输了,指定是被娘骂的。说到底,娘就是不想让我出门,我敢说,如果明儿让我出门,回来的时候,我一定给爹娘一个惊喜。” 虞氏坐在一边,开始胡想联篇,丫头说给她惊喜,是什么?难不成是送她的礼物。 不多会儿,江舜诚意外地盯着棋盘:他输了! 还是在步步为营中输了,越到后面,他越难应对素妍的攻击。 素妍站起身,中规中矩地施了个礼:“爹、娘,早些歇息,女儿回阁楼了。” 江舜诚仿佛没有听见,只讷讷地看着棋盘,回想着下棋的整个过程:“我怎么就输了?这一盘,妍儿没有悔棋……” 虞氏心不在蔫,只想着女儿要送她的礼物。 貌似,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礼物了。 每年的寿诞,儿子、儿媳们在外地的,早早地送来贺礼,身边的也是象征性的送她名贵的补药:人参、燕窝,再则就是翡翠镯子,除此之外,再无特别的了。 素妍回到得月阁,沐浴完毕,练了会字,又继续摆设“困龙珍笼局”。 外面,传来如意堂大丫头紫玫与白芳的说话声。 “白芳姐,这是相爷让我送过来的,说是小姐明儿要出府玩耍。太太让我捎话给你们,明儿上街,让你一定要仔细跟着。天气炎热,明晨早些出门,午时之前一定要回府,小姐身子弱得小心服侍,莫中了暑气。” 烛光摇影,映出素妍娇小的身影,她坐在窗前,全神贯注。 紫玫道:“相爷说小姐的棋艺进步很大,颜书也写得越来越来, 甚感安慰。小姐还真是刻苦,都这么晚了,还在学棋。” 青嬷嬷站在一边,听着她们说话,接过话道:“每日里,总要下好一阵子棋,每次累了,又练字。说是下棋劳心,练字劳手,交叉着学,一点也累不着。” 紫玫道:“到底人还小,可别伤了心神,要劝着些才好。”将一只布包递给了白芳,道:“青嬷嬷,我该回如意堂了。” 白芳与青嬷嬷进了屋内,青嬷嬷掂了掂银子,沉甸甸的,打开布袋,里面竟有好几枚大元宝。 白芳道:“有一百两了。” 还以为最多不过二三十两银子,不想江舜诚竟令人送了这么多。还以为得月阁至此就捉襟见肘,虽说右相爷将房契等物都抵押至钱庄,可府里到底还是有钱的。 青嬷嬷走近素妍:“小姐近来学习用心,但也得爱惜身子。今晚就早些歇下吧,明日一早,我和白芳陪你出府游玩。” 素妍道:“我再就写会儿小字就歇。” 青嬷嬷知她拿定主意,任是如何劝导都无用。 明天,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 素妍想着,她练习了这许久,不就是为明日么,明天她一定要成功,亦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她就是要活得风华绝代、万众瞩目,让前世为她难堪的父母,以她为傲。 翌日天亮,素妍睡得正香,就被青嬷嬷从凉榻上拉了起来,夜里出了一身汗,直接被青嬷嬷送到了净房浴桶里。 沐浴完毕,又是一番梳洗,今日要出门,青嬷嬷按着虞氏的风格,将素妍扮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仙女,挽了漂亮的双髻,用丝绦绑上,丝带飘飘,又换上漂亮的纱裙。 白萝一早就找大管家备下了马车,一行四人从偏门而出。 车轮压在兴旺里街道石板地面上,传出轧轧的车响。 “嬷嬷,我们先去乐器铺。今儿,我要挑一张琴。” 白芳笑问:“小姐又想学琴了么?” 素妍神秘一笑,“今日有好些事呢。” 皇城繁华热闹,虽是清晨,清幽静和之中自有一种清新的喧哗。皇城又有南、北两市,端的是热闹非凡,商铺林立。 素妍用手指挑起马车一角,但见街道两侧,酒旗招展,店铺林立。举目望去,只见赶往天桥的路上,络绎不绝的全是去赶集买货物和看热闹的人群,有轻衫贵气的公子,有满脸烟火色的过客,更有轻 车挑担的小贩,还有满挑鲜果、菜蔬的村民,那担里除了带来出售的货物,一边箩筐里还会偶尔露出一个小脑袋,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南来北往的行客。 素妍好奇审视,四下观望着,只觉得样样都是那样的新奇,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但见前方不远处,有家“天籁乐器行”,瞧那店门、还有招牌,瑰丽不凡,摇了摇头:“去东头那家乐器行。” 青嬷嬷道:“小姐,老爷送来的银子够了,能从那家最好的乐器行里买架好琴。” “因是名店,同样的东西,许比旁家贵上几成。就去小店,小店里也一样有好东西。”素妍不以为然。 能省一个钱,为什么要多花几个钱出去。 她不再是不知人间冷暖滋味的江素妍,她吃过苦,甚至在庵堂里过了好几年最清苦的日子。至少,那是她在为右相府小姐时从未想到的,也不会去想的,那样的苦,她都能坚持下来,还有什么苦是吃不了的呢。 马车在一家名为“文人书肆”的店子前停下,但见门上挂着几面布旗,上书“文房四宝、琴瑟琵琶、字帖丹青”等,店子虽小,一应俱全。 一个着青袍的男子正在用鸡毛禅子拂扫尘埃,见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走到店中,打扮得灵气逼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灵动一转,扫视整个铺子。 作者的话: 感谢“晚霞如锦”、“小白兔儿乖乖”的长评!!前些日子少上线,发文是朋友代劳的,非常感谢二位亲的关注。 求关注、求票票、求收藏,亲的每一份支持,浣浣都知道的哦!祝大家快乐阅文!阅文快乐! ☆、038拆去琴弦 铺里有三个货架,左面摆着书籍,正面放着文书四宝,右面又摆放乐器,每样都不多,但却向顾客彰现着货物的齐全。 青袍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肤色白将,略有两分书生气,眉眼清秀,笑着迎了过来:“小姐要些什么?” 白芳道:“我家小姐要买一架琴,把你们店里最好的琴拿来。” 素妍小手一抬,示意白芳止话。 青嬷嬷颇是好奇:“小姐难道不是买琴吗?” 素妍走到柜前,对青袍男子道:“掌柜大哥瞧着帮我挑把适用的琴来,再帮忙选些作画的颜料,挑几支绘画用的笔,有劳了,再来几条上好的碳墨。” 青袍男子不解,“我们小店正好有两架琴,可是江南乐器名家所造,音色、式样都是极好的。” 素妍道:“我不过是初学者,还不能用好琴。先挑张普通的琴就好。” 白芳甚是不悦,就算所带的银两不够,回头让店家到府里取就是,右相府又不是给小姐买不起一张好琴。“小姐,既然要买,就买张最好的吧。” “如若我学不好琴,难道要怪琴不好?我若学不好,与琴无干,只是我未曾用心。你休要多言,就让掌柜大哥替我们挑一张就好。白芳,你盯着些,掌柜大哥若是挑好了琴,你让他把所有琴弦都撤下来。” 白芳瞪大眼睛:“小姐,这没琴弦你怎么弹啊?” “因为我要折腾你呀。买回家中,我得让你帮我把琴弦装上。所以,你少说两句,赶紧跟着掌柜大哥学习一下如此琴弦。”她顽皮一笑。 不会吧,她家小姐发威了,又要开始折腾丫头。 白芳一副想哭的模样。 素妍仿若未见,青嬷嬷则是一脸:谁让你多话? 素妍大声道:“掌柜大哥,记得再给我的琴配上相宜的琴套。”转身出了店门,站在马车前四下张望。 清晨的皇城街头,显得有些微清冷,一些赶路的行人,赶早市的商贩,匆匆走过。 青嬷嬷看着旁边有卖糕点的铺子,道:“小姐,我去给买你爱吃的绿豆糕。” “嬷嬷,我还要冰糖葫芦。”末了,又加了句:“多买些,我们都吃。” “好。”青嬷嬷对白菲道:“你陪着小姐。” 素妍的目光停落在一家杂货铺上,扯了白菲一下,二人往杂货铺方向移去。外面瞧着寻常, 进得里面,才发现才还真不是一般的寻常,她立即就被店子里式样别致的团扇给吸引住了,让店家取了两把下来,甚是喜欢。 店家见是两个姑娘,道:“小姐真是识货,这是从海外来的倭扇,制作精美,太太、小姐们拿在手里,又优雅又漂亮,还能扇风祛热。” 素妍问:“多少钱一把?” “不贵,十两银子一把。” 白菲尖叫出口:“十两银子一把,十两银子可以买一堆扇子,你当我们家小姐年幼,好欺弄是不是?” “姑娘这话说得,这可不是本朝的物件,是从海外来的。瞧瞧,这式样,这扇柄,扇架都是纯银的,上面还嵌着翡翠、玛瑙,光这些东西就值几两银子,还不说这扇面。” 素妍拿着扇子,扇着风,道:“还有其他的么,都拿出来让我瞧瞧。” 店家拿了好几把扇子出来,素妍一一看过,心里计较一番,“店家,便宜一些吧,我多买几把。” “小姐,十两银子一把不贵了。这还是开张生意,往常都要十二两银子。” 白菲道:“往常十二两,可实际才卖几两银子一柄。” “就是,你就便宜一些,除了买这种扇子,我还要买一些苏州锦扇。” “苏州锦扇,刺绣的那种一两银子一柄,绘画的一百二十文一柄。” “我要十柄刺绣锦扇,再买十柄绘画锦扇。”素妍停了一会儿,“倭扇你得再便宜些。” “小姐,我这里有三两银子一柄的精致苏绣团扇。” “你拿来让我瞧瞧。” 精挑细选一番,素妍挑了三柄倭扇,又挑了两柄精致苏绣团扇,六柄刺绣锦扇、十柄绘画锦扇。 青嬷嬷买好糕点,回到马车前不见人,问了马夫,知素妍进了杂货铺,进来时,素妍正在挑选扇子,不是买一柄、两柄,而是买了一大堆。 正待责备两句,素妍道:“嬷嬷来得正好,挑一柄喜欢的锦扇吧。” 青嬷嬷拿着刺绣锦扇,看着这式样就很漂亮,“还是绣花的,这得多少钱?” 白菲道:“这是一两银子一把的。” “一个破扇子,就得一两银子,也太贵了吧。我看那个就不错。”青嬷嬷拿了倭扇。 白菲道:“这是小姐给太太挑选的,九两银子一把呢。我和小姐说了许久,店家才肯便宜一些。” 青嬷嬷又拿了绘画锦扇,白菲道:“这个一百二十文一柄。还有十文钱一柄的扇子,可与这些一比,当真没法看了。” 素妍道:“嬷嬷和大丫头们一人一柄刺绣锦扇,其他院小丫头一人一把绘画锦扇。天气热了,正好都能用上。” 青嬷嬷付了账,只觉得一阵心疼,就是些扇子,居然几十两银子就没了。 白菲挑了自己喜欢的扇子,连连道谢。 白芳带着琴与颜料回到马车上,拉长着脸,却见白菲满脸笑意,越发的懊恼。 素妍道:“白芳姐姐,你挑一把锦扇吧。告诉赶车的牛二,去城南平安巷朱武先生家,今儿我要闯关拜师去。” 没听错吧? 青嬷嬷与两个丫头瞪大眼睛,愤愤地看着素妍,却见她云淡风轻,就似在说“去铺里再买把扇子”般的悠闲自如。 白菲道:“小姐不是开玩笑吧?” “没呢。我今天要去闯关,难道之前没告诉你们?” 她说了,是刚才说的,可她们以为自己听错了。 素妍扬了扬头,看着心里的苏绣锦扇:“真是好扇子,那一把苏绣扇子是送给碧菡,那三把是给我太太和奶奶们的,回头嬷嬷可得替我搁好了。” 她伸出小手,接过琴,打开琴套,琴弦已去,看到一边有个纸包。 白芳道:“小姐放心,奴婢学会怎么上琴弦了。”自家这个小姐,还真能刁难人的,上琴弦这可是精细活,好在并不算太难。 “那好,你教我如何安装琴弦。” 作者的话: 亲们,请支持浣浣吧!如果你有看这文,敬请留个凤爪、龙爪印,请用你们的方式来支持浣浣!! ☆、039弹无弦琴 白芳不敢多言,只细心地教了她。 素妍撩开车帘,“牛二,什么时候能到城南平安巷,你倒是快点,我还赶时间呢。” 朱武先生古怪的收徒方式,在皇城轰动一时,如今已过两月,素妍还能忆起麒五爷、麟六爷说到昔日拜师时的盛况。今儿起得早,也许他家门前,又聚了一大堆想要拜师的学子。马车拐了几道弯,进入平安巷,逐渐缓慢。 这是一座寻常的宅邸,大门有对半人多高的石狮子,门上挂着一块匾额,龙飞凤舞、铁笔银勾地书写着“朱宅”二字。 青嬷嬷道:“小姐,到了!” 朱宅的大门紧闭着,似乎还沉睡在梦乡中。 素妍背着琴,手里握着把绘有海棠蝴蝶的锦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缓缓摇扇。 青嬷嬷压低嗓门:“小姐,你真的要去?” 已经来了,为甚不去? 她莞尔一笑,“把马车停到一边。”大踏步往朱宅大门移去。 莫不是走错了地儿,怎的这朱宅门前如此冷清? 牛二是皇城人氏,在右相府做马夫多年,万没有走错的道理。 素妍不容细想,走到大门前,踮脚叩响虎头门拔,击得大门“当!当!”作响,“小女江素妍,特来与朱大先生讨教琴艺,还望一见。” 连报两遍,终于从门内传来一男子声音:“小姐难道没瞧见门口的空白联匾。” 她不是为了联匾而来,是为了讨教琴艺。 “匾上无一字,何来有一关。我为讨教琴艺而来,望小哥代为通禀。” 下人速去后院禀晓。朱武先生正在用晨食,突听说有个小姑娘前来讨教琴艺,顿时来了兴趣。拜师的学子无数,拜师的女子亦有,可从来没有一个小姑娘。 朱武问:“是什么样的小姑娘?” 下人道:“是一个长得像菩萨跟前玉女般的小小姐,背着一张琴,说是要与先生讨教琴艺。” 朱武思忖片刻:“你没告诉她,说我外出云游了。” “先生,小的还没来得急如此说呢。看那姑娘的样子,并非拜师。” 也许那只是一个喜欢乐律的小姑娘,既然人家慕名讨教,倒也不要残忍地赶走。 他素来拒绝人,不需要任何的理由,不见便是不见,可听说是个不大的小姑娘,朱武恻隐之心渐起,不忍就此赶她 离开。“带她进来!” 素妍静立大门前,她可不是来拜师的,就算不收,旁人也不会觉得什么。但于她来说,这是一次尝试。如果对方喜欢她,就会收她为弟子。是也不是,且试无妨。 青嬷嬷下了马车,素妍冲她挥手,示意她不要打扰自己。青嬷嬷只得藏身在石狮后面。 大门开启,一个精干的下人走了出来,着一袭深灰色衣衫,深灰色的束袖短衣,深灰色的长裤,腰上系着布带,打了个千儿,“小姐请!” “有劳门子大哥!” 素妍落落大方背琴紧跟在下人身后。 入得大门,看到一垛丈许高的石墙,是四块石板拼接而成,每一块都约有七八尺高,宽约三四尺,墙上刻着四字“书香门第”。这垛墙挡住了宅内透过大门的所有风景,绕过高墙,眼前豁然开朗,一排房屋大气凌人,为三间,正厅门上挂着一匾:聚贤厅。左右有一间偏厅,偏厅前为花木园地,种有蔷薇、月季等,一边有座凉亭,挂着“听风亭”的牌子,凉亭内置有石桌、石凳。 沿着石径小路,穿过假山,便见三处院落散布高墙之内,园子虽不大,小桥流水、亭台楼榭却是一应俱全,道不出的雅致。三处院落都无矮垣、院墙,只用篱笆作墙,篱笆上爬着蔓藤,牵牛花夹杂其间,开着或黄或紫的花朵,在碧翠的篱笆里尤其醒目。 素妍来到一座最里的院子前,篱笆门用柳枝、彩布条编结而成,彩布勾结出“悠然居”三字。院中遍植菊花,一个灰衫纶巾的男子坐在院中的圆桌前,一身慵懒,正浅啜清茶。 院子虽不华丽,但却幽静;虽不雅致,却显天然自在。 下人道:“江小姐,这位便是我家先生。” 素妍进了篱笆门,施礼道:“小女江素妍,特来向先生讨教琴艺。” 朱武微微抬眸,捧着茶杯,细细地品着,只淡而快速地扫过素妍,“你学琴多久了?” “学过一月,不敢说精通。” 朱武面露诧色,想与他讨教琴艺的,少的五六年,多的十几载,这小丫头只学了一月,就敢来讨教。心里不由得不叹一声:初生牛犊啊! 但见她不焦不燥,不卑不亢的打开琴套,从里面抱着一张琴来。 朱武顿时额冒黑线。 素妍谦恭有礼:“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这是无弦琴! 无弦如何能 弹? 想他朱武活了近四十又五年,竟被一个小女娃刁难。 朱武一时心绪繁复,只不动声色地审视素妍:她落落大方,面含浅笑,笑得无害而纯净。 很快,朱武收拾了诧意,道:“小姑娘,这琴弹不了。” 她笑微微地扬起头来,年龄虽小,气势却不小,“先生不能弹无弦琴,就如小女不通琴艺是一样的。” 无弦琴弹不了,如她不通琴艺。 倘若她琴技高超,又何需拜师学艺。 有意思!这小姑娘居然让他吃瘪。 朱武吃着糕点,毫无风度,只顾自己吃得起兴,一口便吃了两枚糕点,包在嘴里,鼓鼓囊囊,如大街上两日没进食的乞儿一般,他一边咀着,一边问:“你想拜师?” “素闻先生收弟子有三关,敢问先生,这琴技一关,小女可过了?” 与其说是问过关否?而是想知道,朱大先生有没有可能会收下她这个女弟子。 朱武玩味深长,道:“我弹不了无弦琴,你也弹不了,这一关算是平局。” 素妍微蹙眉宇,“谁说我弹不了的?” 原来,这小丫头想和他耍赖、玩心眼。 从来没人敢对他如此过,所有想取巧拜师的人,都被他用乱棍轰走。 朱武道:“不得敲琴拍击弄出声响,必须得弹琴。” ☆、040闯关 素妍笑着,从袖里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根弦丝,生涩而僵硬将琴弦安在琴上,然后像模像样地坐下,一双手在弦上不挺的拨弄,只一根弦,却也能弹奏一首曲子,朱武能听得出来,这是一首童谣。虽只一弦,她却能根据轻高不同的声音弹出节奏来。 一曲完,素妍笑盈盈地看着朱武。笑容里有着一抹张扬的自信与骄傲,就如同,她每次成功捉弄丫头和婆子后的得意与欢喜。她将顽皮用另一种方式发泄出来,显得慧黠而狡诈。 朱武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朗朗,虚怀若谷,反被这小姑娘的顽皮给逗笑了。虽是个小女孩,却如此的机敏、狡黠。 “先生觉得,我过关了么?” “好!好,你过了这第一关。” 素妍长长一揖,恭谨道:“这第二关还请先生出题。” “由你来选择闯关题目。琴棋书画、武功皆可。” 她可是怀揣着满满的希望而来,想了一会儿,“第二关下棋,这第三关,还是由先生来定夺。” 朱武心情愉悦,有个小姑娘来闯关,比那些烦闷的学子、书生有趣得多了。道:“来人,摆棋盘。” 朱武看素妍,年纪不大,却越瞧越喜欢,这么大的小女孩,都还被父母护翼在羽下,胆怯懦弱,而面前的女孩,张弛有度,活泼可爱,时不时露出一个狡黠的神态。 棋子落定,走了二十多子,朱武最初的漫不经心便凝重了几分,他发现,从一开始落子、布局,她的不经意,其实是让他放松戒备,现下看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棋子,他越来越有一种压迫感。 第一关,他已经输了。第二关,可不要输得太难看。若是败在一个小女孩手里,还指不定如何被人取笑呢。 青嬷嬷在门外久候不来,日头越来越烈,急得在门口徘徊打转。 朱宅门外,候了十几名学子、书生,聚在一块,也有人去试着敲门。 “在下蓬安卢稹,特来闯关。” 门子不厌其烦,索性将一块张贴在门上,但见纸上写着几个大字:“请看门侧联匾。” 之后,又有数人来敲门,内里便再无人应声。 众人站在那儿冥思苦想,也不得其法,难道要学一个多月前的琅琊公子,将备下的联匾给毁掉。 唉,那纸上还有一行小字标注“毁匾者乱棍赶走!” 第一次,有人毁 匾,得以机会进入朱宅大门。 “你说这朱先生挂上一对联匾是何用意?” “不会是让大家写对联,也不会是要考大家的书法,难猜啊……” 素妍只是礼貌地叩门,然后与门子说了句什么,竟被门子请了进去,难不成是因她是小孩子,又是女子的缘故。 青嬷嬷走到门前,叩了门跋,喊道:“小哥,我家小姐进去有一个多时辰,劳你帮忙通传一声,就说我们还在门外相候,盼她早日回府。” 门子这才将大门推开一条小缝,看了一眼,知青嬷嬷是那位小姐的家奴。素妍进去,是他带的路,看着满头大汗的青嬷嬷,道:“你且等等,我去通传。” 门子近了朱武,却见他与一个小姑娘下棋,两人兴致正高。道:“江小姐,你家家奴尚在门外相候。” 素妍道:“劳烦门子大哥告诉她一声,让她们再等等。” 朱武落定棋子,越到后面,神色里就越多一份对素妍的欣赏,道:“告诉她们,让她们酉时过来接人。” 门子迟疑片刻,朱武一心用在下棋上。再看素妍,虽年龄不大,一脸沉思,真真像极了菩萨神像前的小玉女。门子暗想:朱先生向来是个非凡之人,就连收弟子,也与人不同。 素妍抬眸望着朱武,神色一片孺慕、敬仰之情,纯净的眸子,像雨后的晴空一般明朗,不带半分的杂质。 朱武板着面孔:“小姑娘,你有信心做我学生?” “先生何时说过此话,我怎不知?”她将问题抛了回来,缓缓道:“今日我与先生切磋一二。” 她不会逼迫朱先生,也为一试,师生缘分素来都是两个人有缘方可。若是一厢情愿,朱武也不会拒绝如此多的学子、书生。 门子得了口讯,将素妍的话转告了青嬷嬷。 青嬷嬷问:“小哥,我家小姐过关了?” 一话出,周围的学子、书生都倍觉惊奇,今日竟有位小姐闯关,从朱家下人和这嬷嬷来看,那小姐已进去多时。众人不由得猜测起来,难不成这位小姐风华绝代,听说朱武先生至今尚无家室。 门子答道:“刚才小的去见先生,江小姐正与我家先生下棋。瞧这情形,这一时半会儿结不了,你先回府,等酉时再来。” 青嬷嬷心里欢喜,想到素妍背着无弦琴而入,现在又在下棋,定是过了一关。,“不知我家小姐现在闯的是第几 关?” 周围的学子们,有不远数百里之外前来拜师的,个个都频息聆听,神色里有期盼的,有羡慕的,还有暗自猜测的,神色各异,却都将目光汇聚在二人身上。 门子有些不耐烦,道:“至于小姐能否过关,在下无可奉告。” 里面是何状况,青嬷嬷猜测不到,但她不能离开小姐身边。小姐年幼,身边不能没有服侍照料。“还得劳烦小哥向朱先生通禀一声,老婆子想入朱宅服侍我家小姐。请小哥通融通融!”从手腕上摘下银镯子,塞给门子。 门子忙道:“嬷嬷这是作甚?你这不是寒疹我么?你若再这样,我只得拿棍子赶你。” 青嬷嬷不敢坚持,只好言相求:“请小哥帮帮忙,我得留在小姐身边服侍才好。” 门子虽然年轻,却极骄傲,青嬷嬷想用银镯贿赂,他不收便罢,反而颇是生气。 青嬷嬷不再多言,小心地看了眼门子,上了马车。 白芳和白菲连连追问:“怎样了?小姐进去有一个多时辰了。” 青嬷嬷道:“瞧这样子,小姐是真的闯过一关了。门子说,现在正与朱先生下棋。让我们酉时再来接人。” ☆、041男女大防 白菲道:“那不是都到黄昏了,眼瞧着就中午了,这可如何是好?” 十几名拜访的文人雅士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听不见说了什么,但从他们审视马车和看青嬷嬷的眼神来断,定是与素妍拜师的事有关。 白芳道:道:“嬷嬷和白菲先回右相府,我在这里候着。如若小姐出来,便能第一眼瞧见我。” “这……”青嬷嬷想留下来,可自己也进不了朱宅,道:“如此也好,留下一盒糕点,你饿了也能充饥。只是这附近,连个喝水的地儿都没有,好在清晨出门,还带了几个果子,你带上吃。” 白芳拿了糕点和果子跳下马车,牛二载着青嬷嬷与白菲离开了平安巷。白芳在朱宅大门外的榆树下站着,一侧站着几个文人,正在小声地议论着那门上的空白联匾。 过了良久,有人过来对白芳抱拳道:“敢问这位姑娘,进去的那位小姐是什么人?” 右相府的大丫头,衣着打扮也比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高贵。也难怪这人猜不出白芳的身份,只从嬷嬷和朱家门子的言谈中知道,今儿闯关的还有一个女子。 白芳绞着手里的帕子,到底是与男子说话,显得颇不自在。“她是我家小姐,已经进去一个多时辰。” 一个浅蓝袍男子见白芳正值妙龄,不由得猜想起那小姐呢,或许也是风华绝代。“身为丫鬟,就放心你家小姐独自去见一个男子,你就不怕……” 白芳愤愤地瞪了一眼,定是这几人想岔了,居然想到男女大防之事上,心下懊恼,当即骂道:“看你一介书生,怎也如此龌龊。” 浅蓝袍男子道:“在下一番好心,姑娘何必误会。” 白芳扬了扬头:“哼,我家小姐不过是*岁的孩子,一向仰慕朱先生,今儿特来拜访。” 众人才知,猜测了大半晌的才女佳人,原是个孩子。 如果这孩子真是闯关,最后还闯关成功,被朱武收为弟子,让他等如何面对世人。 白芳生气,不再搭理那些人,只捧着糕点,拿着水果吃着。 正午的太阳很烈,天很热,有人离开了。不多会儿,有人叫了卖凉茶的老汉,在榆树底下饮茶聊天。 “那门前的空白联匾到底是何意,只说这是第一关。之前是可砸,如今不能砸,我都来三天了,连朱先生的面都没见着。” “不如,试着去联匾上题写对联如何?” 卢稹壮着胆子,令人备下了笔墨,大气凛然地走到朱宅门前,在一边的空白联匾上,书写对联,刚写上不到一刻钟,只听大门吱嘎一声,众人兴致勃勃,当看到下人提着的水桶时,心顿时就凉了一大截。 下人拿了葫芦瓢,一瓢泼至联匾上,三两下用抹布擦了个干净,转身进了大门。 卢稹顿时凉透身心,他在蓬安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才子,没想在朱武这里碰了壁。 不多会儿,下人开了大门,身后跟着两名家奴,提着茶壶,拿着馒头。 “各位公子,我家先生说今日天气炎热,备了凉茶、馒头,请大家都用些,大家用完凉点,就请回去吧。” 卢稹心有不甘,抱拳道:“这位小哥,在下是从蓬安而来,八百里之遥,特意来此拜见朱先生,还请小哥帮忙通禀。” 下人道:“早在我家先生回抵皇城时,便已对外宣布,这几月暂不会见亲友。公子若要拜见先生,还等到二十之后再来。” 如今不过是初八,等二十还得十几日。 从宅门内出来一名家丁,手里拿着张纸,三两下就贴在了墙上,只上纸上写着这两个多月来那些精妙的绝对,竟有十三个之多。 众人围在那里观了良久,卢稹摇头轻叹:“没想皇城书院的大才子都在此被拒,我是没有希望了。” “朱先生收琅琊公子为弟子便罢,今儿还见了一个小姑娘,若真收这小姑娘为弟子,让我等颜面何存,只是不知这小姑娘有何等本事,竟能得朱先生青睐。” 一直安静的白芳再也按捺不住:“我家小姐的本事多了去。字写得好、棋下得好,画也颇得先生赞赏……” 有人看过纸上的绝对,便相继离开,但最终还是有五六个人留下来。 白芳耐着性子坐在榆树下,时不时望着宅门,但见宅内的人出来又进去,进去又出来,如此往复,好一阵儿了,依旧不见素妍的身影。 青嬷嬷与白菲回到右相府,先去见了虞氏,与虞氏禀明拜师之事。 “什么?妍儿去朱家闯关拜师了?” 这可是府里的大消息啊,比那盛夏的雷声更为响亮。 青嬷嬷笑道:“小姐不仅去闯关,还得到朱武先生相见,听朱宅的下人说,小姐已经闯过一关了。让我们酉时再去接人。” 虞氏初是意外,这会更是好奇,“妍儿闯关,且还过了,真是奇 了。” 如果过关的是江书麒、江书麟,虞氏一定会多念几声“阿弥陀佛”,现在居然是素妍闯关,还过了一关。 很快,小姐去朱家闯关拜师的事儿,就像一股风,吹遍了右相府每个角落,闯关不是重点,难得的是小姐过关了。 有人大赞:“小姐病好之后,便懂事许多,不再捉弄丫头、婆子,而且对得月阁的丫头很好。” “小姐天姿聪颖,又如此用心读书,一定可以过关的。” 就在右相府上下议论纷纷的时候,素妍已与朱武下完了一盘棋,这一盘棋足足下了一个时辰,这对于一个只有九岁的孩子来说,是难能可贵。即便最后素妍输了七子,但朱武先生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份怜惜。 素妍施了一礼:“还请朱先生设第三关。” 朱武今儿喝了一上午的茶水,一阵微风拂法,吹落头顶的树叶,翩翩而落,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且用午食,到客房小憩半个时辰,再闯第三关。” 琴,已经试过。 棋,也下过了。 那么第三关,不是书法,便是丹青。 ☆、042第三关 素妍自认,书法与丹青都算不得出色,但还勉强见人,她到底只是个孩子,又是近来才认真开始学习的。 纵观前面两关,一赢一输,而这第一关,还是她取巧才胜,到底是胜之不武。 “来人,传午食!” 午食很简单,三菜皆是素菜,一道凉拌黄瓜,一道素炒茄子,还有一道小葱豆腐,另有一钵白菜蛋花汤。 用罢午食,自有下人领着素妍去客房小憩。 她着实有些累了,不多会儿就睡得沉稳,睡得正香,被一个中年女人给唤醒,又领着她去了朱先生的悠然居。 素妍恭谨地唤道:“朱先生。” 朱武想好第三关的题目:“书法。” “书法?”正如素妍最初的猜想。 朱武含笑道:“此书法可不同寻常。” “但请先生明言。” “抄经!” 她离开二十年了,枉死黄泉,每年这几日,朱武都会亲自抄经,然后焚化,为她安魂祈福。 今年的经书尚未抄好,因他总被陆续来访的朋友打扰,又多了拜访求师的学子、书生,让他无法安心抄经。 素妍以为自己听错了,“抄经?” “对。抄经,以一个半时辰为限,看谁抄得又快又好。”朱武起身走到院中的树荫下,已经摆下了两张书案,有书僮正在砚墨。 素妍自觉地转身走到一边的铜盆前,净手完毕,方捧起案上的经书,但见扉页写着醒目的三个大字《安魂经》,这卷经本是用来给亡者安魂超渡所用。扉页的三字,是漂亮、工整的小楷,字字娟秀,她能猜测得出,这本经书应是女子所抄。 前世时,她在无色庵里几乎天天都在抄《安魂经》、《祈福经》,有帮皇城太太、小姐抄的,还有一些是庵中自己要用的。但凡抄好了,每月都有到无色庵给活着的亲人祈福,为死去的长辈安魂的,无色庵便以一本八十文至一百文的价格售卖出去。 无论她有多累,庵里的师太都会让她抄写。她虽是待发修行的女尼,却是尼姑里少有字写得入目的。需要经书的人太多,一些办丧事的人家也会前来花钱买上几本乃至十几本、数十本,在亡者坟前焚烧。 为了替父母超渡,她甚至还割破手腕,沾血抄写过。只盼父母亲人能早至极乐,能转世轮回再寻个好人家。 带着繁复的心境,素妍 一页,又一页地翻过。页页都是如此的熟悉,仿佛将她带回了无色庵中那平静而痛苦的日日夜夜。 她被曹玉臻、胡香灵禁锢在无色庵,失去了自由,连心也一并沉寂,苟延残喘地活着,只是为了替父母的亡灵祈福。 素妍想要问什么,但终是住口。朱武要抄《安魂经》定是给亲人或在意的亡灵备下的。她又何苦要提及他的伤心事。 没有过多的话,素妍从书僮手里接过砚棒,轻重适度地砚墨,手在砚墨,眼睛却在看着《安魂经》,也许是她记得太牢,每翻过一页,她又忆起了里面每一个字,每一句经的内容,甚至或多或少都能感悟一些。 “开始抄写吧!”朱武先生坐到案前,取了《安魂经》,放到两张书案的中间,从第三页开始,认认真真地抄写起来,在素妍过来前,他已经抄写了两页。 素妍微愣,握起毛笔,回忆起《安魂经》后半部分的内容,她记得这本经全文共有六十六页,就从第三十页开始好了。 朱武写了一页纸,抬头看向素妍,直等着她抄完这页,再行翻页。然而,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却看到素妍写的不是第三页的内容,但又不是文章诗词,每年的今天他会抄经,对这本经书的内容再是熟悉不过。 他惊异地捧起经书,快速地的翻看起来,一页又一页,很快就翻到了三十页上,只见素妍的每一个字都与第三十页上一模一样,而她的小楷,竟也出奇的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是认真。 难道,这小姑娘有过目不忘不的本事?! 朱武被这个事实给怔住了,他一直听人说过,天下间,有人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没想却是这样的小姑娘。记诗词容易,因为诗词有意境,可这是经书,甚至还有一些“嘛呢哞哞哄”之类的梵音、佛语,这样的言语最难记住。 她未抬头,只用心地写下每一个字。直至她写完两页,朱武才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素妍蓦然抬头,见朱武望着自己:“先生,你抄上半部,我来抄下半部,这样会很快的。”她若无其事的表情,仿佛一切都是这样的自然。 朱武轻声赞道:“你的小楷写得不错。” 她笑着,用笔沾了墨汁,继续默写。“谢谢先生夸奖,就怕写得不好让先生笑话。” 也许,是因为她不需要对照经书的缘故,她抄得很顺,每抄一阵,朱武就看到她的嘴唇蠕动,似在默诵里面的内容,很快又开始抄写下一 段。 时间,在静默地流逝。 素妍抄写完五六页后,字体也越发的流畅,动作也越来越快,每抄完两页,她就揉挫着双手,然后继续。 朱武将前三十页抄完了,看着一边的素妍,她似知晓一般,道:“先生再等等,我还有八页就抄完了。” 朱武不语,拿她抄好的经,这才认真的对照起来,一页又一页地翻过,他的惊色也越来越浓,每一页都正确无误,她的小楷写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娟秀、工整。 这个小姑娘,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呢。 终于,素妍抄好了最后几页经文,用嘴吹着未干的墨汁。 朱武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素妍一脸茫然。 “你能在那么快的时间,记住经文的内容,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素妍想寻个最好的藉口,一个能让朱武信服的理由,她又不想骗人,眼睛慌张的流转着,“请问先生,我过关了么?” 第三关,抄写经书,这是朱武设的题目。 朱武坚信,素妍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是,今日你过关了。第一关,你虽耍奸取巧,倒也有趣;第二关,你棋艺不俗,孺子可教;第三关,你胜得令为师心悦诚服,情不自抑地欣赏你、喜欢你。” ☆、043见面礼 她下棋时能一坐一个多时辰,抄经时又是这么久,未动分毫,只此一点,足以说明她有着超乎常人的耐性与安静,而这些特性,都是一个做学问的人应有的本质与优点。 素妍抬头,眼睛如同黑夜里闪动的星光:“真的么?先生是同意收我为徒了?” “是。” 素妍满脸灿笑,仰头望着朱武,“先生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你说。” “我过关的题目不要传扬出去,尤其是这第三关,更不要让外人知晓。” 朱武微微一愣,世人聪慧巴不得让天下人人尽知,而她却要自己隐瞒。无论是什么原因,他能看出这小姑娘并非是一个贪慕虚名的女子。“我答应你。” “谢谢先生!”她冲朱武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的悦耳动听。 朱武宠溺地抚着素妍的后脑勺,“我还会在皇城停留些日子,得空的时候来这里找我。” “好。”她傻傻地笑着。 朱武看着面前这个如小仙女般的姑娘,满心的欢喜。“走,为师带你去我家藏书阁,再送你一份见面礼。” 素妍一早就听说,朱宅里的藏书阁有许多好书,朱武爱书,更爱收藏书,满满的书阁里,一排排书架上都是书,琳琅满目,内里又置有一间雅致的小书房,桌上还放着一本书,一旁放着刀子、浆糊等物。 “先生还会补书?” 朱武笑道:“几日前,有朋友珍藏书籍破损了,寻上门来要我帮忙,不好推辞,只好帮忙修补了。” “先生也能教我么?” “只要你想学,我一定倾囊相授。” 她甜甜地笑着,这样的笑比任何一句话语都来得动人。 朱武从书架上取出一幅画轴,缓缓展开来,是一幅雅俗共赏的丹青,但见上面留有“朱武之印”,几个行云流水般的大字“西山秋景图”。 素妍接过图,细细地看着:“这是先生最得意的画作之一,我很喜欢,但我不能夺先生所爱,先生可以送我别的。” 自小,父亲便教导她“君子不夺所好”,她非君子乃是女子,却亦懂得此理。 朱武微微一笑,道:“但凡是这藏书阁内的东西,你看中什么,只管拿去。” “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素妍提着裙子,重重跪下,从脖子上摘下一枚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玉 佛挂佩,“这是素妍给先生的见面礼,还请先生收下。改日定送厚礼,再行拜师礼。” “那些繁琐的俗事,一概免了。你既行了礼,从现在起便是我的学生,这玉佛挂佩我收下。” “是。”素妍站起身,开始挑选起礼物。 朱武回到小书房,又查看着那本修补孤本珍藏书籍。 素妍走过一排排的书架,目光从这本书移到那本书,走到最深处,就见架上放着一支锦盒,可是搁得太高,她够不着,索性移来凳子,踮脚取下盒子,轻轻启开,跃入眼帘的竟然是王羲之的《兰亭序》,一颗心顿时怦怦跳动起来,小心地翻看,书的底封内里印有数枚印鉴,最近的是“砚脂楼主”的印鉴。 砚脂楼主,是朱武的号。 朱武一面补书,一面问道:“丫头,挑中什么书了?” “先生,我挑中了,喜欢极了。”素妍一路快奔,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朱武。 他的脸色一紧,看着那熟悉的盒子:这,不是他的《兰亭序》么?这还是十年前,好不容易得来的。 “这孤本字帖算不得最好的。” “素妍知道,可我只喜欢这个。先生不会舍不得吧?” 还被她将了一军。 若是他不同意,就会说他出尔反尔,堂堂大男人,岂能失信于一个孩子。若是由她拿走,他心痛啊,痛得滴血。 素妍很想拿走,可这也是先生的心爱之物,从他万分不舍而痛苦的眼里就知道了。“先生能将《兰亭序》借我些时日么?也不用太久,也就两三年?若再不成,先生帮我临摹一本《兰亭序》。” 这可是千金难求的珍宝啊,黄金有价,此物无价。 不是索要,而是借来一用。 既然要学书法,便找最好的字帖来学。 朱武笑着打开案下的小抽,从里面取出一本蓝封纸装书,封上写着“兰亭序”三字,又有一行小字“朱武临摹王羲之”。 曾有人说过,书法家最喜欢好字;一个丹青高手会视难得一见的好画为性命。朱武也不例外,视王羲之的《兰亭序》形同性命脉。 素妍紧紧地抱住盒子,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朱武道:“这是前不久答应帮一个朋友临摹的,你既喜欢,就先拿去。等近日得了空,我再另替朋友临摹一本。对了,刚才那幅画,你亦可以一并拿走,是为师送 你的见面礼。” 她就是随口一说,哪里晓得,他真临摹了一本。不过,很快她又欢喜起来,反正她是要练字,是王羲之的真迹《兰亭序》还是朱武的临摹的《兰亭序》又有什么差别。朱武也是当朝的书法大儒,天下第一名士、才子。 她乖乖儿地将《兰亭序》放好,捧着锦盒走到朱武跟前。《兰亭序》虽珍贵,但到底是旁人的东西,朱武不肯借,她只不能坚持,有朱武临摹的《兰亭序》亦是一样的好。 她接过朱武手里的字帖,满心欢喜地道:“先生,我该回家了,明日再来拜访先生。” 朱武唤来下人,令下人将素妍送出府去。 素妍出府时,白芳与青嬷嬷便迎了过来,见素妍抱着画轴,手里拿了本书,青嬷嬷急急问道:“小姐,怎样了?” 素妍对门子道:“有劳小哥!” “江小姐走好。” 素妍点了点头,瞧这下人对素妍的态度,分明就是非同寻常。 青嬷嬷急切地问道:“小姐,朱先生收你为学生了?” “呆了一天,早些回家。” 虽没有直接回答青嬷嬷,可如她家小姐这般,在朱宅呆了一天的人,还是屈指可数。 青嬷嬷直乐得想跳,从素妍手里接过书与画轴,“小姐真是厉害,那么多人都没能过关,小姐就成了。要是相爷知道,指不定还有多高兴呢。我出府的时候,相爷还特意令下人准备一桌丰盛的晚宴,要为小姐庆贺呢。” 乘车回到右相府。刚下车,就见白菲、白萝等人已经候着了。 一行人簇拥着素妍到了如意堂,堂内已云集了江书鸿夫妇、三奶奶孟氏母子等人,见素妍进来,大奶奶沈氏迫不及待地问:“朱先生真收你做学生了?” ☆、044不安 得意时不狂妄,这是前世她总结的经验。素妍依旧不骄不傲地道:“爹爹、娘亲,女儿已拜朱先生为老师,还请爹娘不要责怪女儿事先没与你们商议。” 江舜诚面露大喜:“没想到啊,真没想到,朱大鸿儒居然收我女儿为学生。这皇城书院、李家书院有多少才子、名士,我女儿真是了不起。” 青嬷嬷听江舜诚如此说,得意道:“相爷,这儿还有朱先生给小姐的见面礼呢。” “给我瞧瞧。”江舜诚接过青嬷嬷手里的画轴,又看到一边有本字帖,越发欢喜,“朱大儒的亲笔丹青,可不易得,是花钱也得不到的好东西。这本《兰亭序》虽不是王羲之的真迹,可也是难得一见的好字呀,这字虽形似,但神韵与王羲子的《兰亭序》截然不同,洒脱自如,流畅飘逸,自成一派,好!好!” 几个人展开《西山秋景图》细细地品鉴着,江舜诚突地忆起过往,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是有名的才子,可几十年的官场风波,活脱脱变成了一介官宦。世人都道他玩弄权势,朝中清流一派又最看不起他,如今有一个做了朱大鸿儒学生的女儿,也许一切都会发生改变。 他隐约之间,看到新的契机,从权臣、奸臣转变为能臣、贤臣的机会。 素妍对身后的青嬷嬷道:“嬷嬷,劳你回一趟得月阁,把我今儿给娘亲和二位嫂嫂挑的礼物取来。” 青嬷嬷应声,唤了白菲过来。 不多会儿,白菲取来倭扇,素妍将扇子分赠给虞氏、沈氏与孟氏,虽说不算名贵的东西,在这炎炎夏日得了把漂亮又实用的扇子,她们很是欢喜。 江舜诚对《西山秋景图》爱不释手,拿在手里,从上到小,从大到小地细细欣赏。 “爹爹,女儿最爱的是这本《兰亭序》,这幅画女儿就孝敬给爹爹。” 江舜诚笑罢,觉得自己拿了女儿的东西,心中过意不去,道:“这可是朱先生送给你的。” “现在是我的,我送给爹爹。况且,朱先生也非世俗之人,他送画和字帖给我,就是要我用心学习。” “妍儿这话说得在理,如今你是朱先生的学生,更要用心学习,不可懈怠。需要什么,只管告诉爹爹和你娘亲,我们江家,就要出一个才女了。” “爹爹这话往后还要少说为妙,免得被人瞧了笑话。女儿亦不敢污了先生的名头。” 看着如此谦逊的素妍,江舜诚越发觉得欣慰,小心地将 画收起,“来人,传暮食!” 这晚,一家人坐在一起庆贺素妍拜了名师。 用罢暮食,沈氏满心好奇:“小姑子,你是如何闯过三关的,且与我们细细说来。” 素妍低垂着脑袋:“大嫂,我与先生有约定,不能将如何闯关之事传扬出去,还请大嫂体谅。” 沈氏不无遗憾,忆起中午时听白菲与青嬷嬷说过,今晨素妍买了张古琴,还令店家把琴弦拆去,只无怕这无弦琴也有一个用处。 这样的举动,足够他们遐想联篇。 江舜诚并不追问,道:“这事既是妍儿与朱先生的约定,不说也罢,大家都得尊重。人,无信而不立,妍儿做得很好。” 素妍淡淡笑着,目露感动,江舜诚回以一个宠溺而骄傲的眼视。 孟氏自来少语,只用心品茶。 今晚,素妍很欢喜。江舜诚夫妇看到了一个淡然、从容的素妍。年龄不大,却能做得这么好,颇让他们倍感欣慰。 江舜诚令人取了棋盘,父女二人对奕。沈氏与江书鸿在一旁瞧着,看着冷静应对,棋艺进步的素妍,江书鸿另眼相看。 一盘棋下结,江舜诚大笑几声:“妙啊!为父只以两子险胜,妍儿的棋艺进步很快,为父颇感欣慰。听青嬷嬷说,这些日子你日日习练书法丹青,又用心学习棋艺,刻苦用心是没错,可你还是孩子,得休息好。” 若是他的某个儿子、孙子如此刻苦、用心地学习,江舜诚定会大加赞赏,但因是最小女儿,唯有心疼。 “爹爹放心,女儿明白。自不敢辜负爹娘、负了先生,自当用心。从明日开始,女儿就要去朱宅学习,还请爹爹应允。” 江舜诚对江书鸿道:“你从相府侍卫里挑上四个武功好的,让他们保护好小姐。” “是。” 江素妍拜了名师,这对江府来说都是件天大的事。江书鸿此刻总算是明白父亲那句:可惜妍儿生为女儿身。 那深深的叹息里,有着无尽的遗憾。 江素妍到底是女儿家,否则江书鸿还真要吃醋了。他膝下也只得三个儿子,这个小妹比他的儿子还要小上几岁,虽是兄妹,更像父女。 沈氏道:“小姑跟朱先生学习哪些才艺?” 素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琴棋书画,主要是书画,其他的了晓三四即可。” 一家人说了 会儿话,各自散去。 沐浴完毕,素妍躺在凉榻上,手里捧着《兰亭序》。字字都是这样的好看,她心里不由得暗暗地想到:什么时候,也能练得一手朱先生这样的好字来。 不知不觉间,竟已睡沉。 青嬷嬷走到榻前,想要将她手时的书搁下,刚一触及,素妍就睁大眼睛,一副戒备:“嬷嬷!” “小姐,这些日子你太累了。早些睡吧,我给你打扇子。” 她将书压在枕下,“有劳嬷嬷。”躺好身子,一股股扇风吹在脸上,凉爽宜人,她为了今日拜师成功,暗暗地准备了那么久,练书法、学丹青,再琢磨棋艺,好在下棋虽输,却没有输得太难看,只是她没想到朱武要她抄经。 到底要不要告诉朱先生,其实是她太过熟悉《安魂经》的缘故。这经书,她几乎是倒背如流,抄写数载,不背也会背了,实在没什么稀奇,偏偏朱武还以为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唉,寻了时间,还得与他细说才好,她可不想被人误会下去。 ☆、045巧用琴音 她翻了个身,微眯着双眼,见青嬷嬷已是一脸疲惫:“嬷嬷且去睡吧。” “我不累。小姐如此争气,小小年纪入了朱大先生的眼,嬷嬷高兴着呢。” 青嬷嬷想到这一日的事,感觉如在梦中,看到素妍,比吃了蜜糖还要欢喜、踏实。 “嬷嬷,我今晚会好好睡觉的,你且去睡。留下值夜的丫头给我打扇就好。” 青嬷嬷唤了白萝进来,素妍阖上双眸,很快就睡得香甜。 这一觉没有做梦,醒来时天色大亮,浑身说不出的畅快、轻松。匆匆用了晨食,带了青嬷嬷和白菲往城南朱宅去。 一大早,虞氏就备下了厚重的礼物,从自家庄子送来的果蔬到上好的人参、燕窝,又备了半斤碧螺春作为礼物,千叮万嘱地令青嬷嬷一定要交到朱家人手里。 素妍知朱武喜欢清静,是个不拘小节,不愿被人打扰,拒绝了父亲、大哥前去拜访的意思,只说有了机会,自会见面。 朱武教素妍琴艺,又教导她书法、丹青,但对于素妍的书法、丹青基础甚是满意,只是那琴艺实在弹得不成样子,问题多多:指法不对,坐姿不正确,弹琴的力道不匀称…… 好在素妍很是用心,弹了一个时辰,只吓得周围的小鸟四处逃窜,就连树上的鸣蝉也消失无踪。 “素妍,听到蝉叫你就弹琴,这赶蝉的法子着实很妙。” 听她弹琴,耳朵受罪,但能吓跑鸣蝉。 初学者弹琴很难听,可难听到素妍这种地步也是可数几人,比雷声刺耳,比尖叫让人心跳。朱武不由得摇头叹息,就算是这个样子,她还学得兴趣十足。 上午,素妍学习琴、书、画。 午后,被朱武带到书房里抄经。 素妍一看又是《安魂经》,略微皱眉,“先生为什么不抄《祈福经》?” 朱武修补了孤本书籍,又在替人修补名画,“我这里只有一本经书。” 《祈福经》是为生人祈福;《安魂经》则为是逝者超渡。 素妍垂眸轻语,这样凝重的神情挂在她的脸上,显得与她的年纪格格不入,“先生,我家有《祈福经》,只是不知搁在何处,改日寻来,抄一本送你。” 多想告诉他:我会背经书,对里面每一句,每一字都熟悉无比。话到嘴边,素妍终究没能说出口。 朱武道:“快抄经书。七月十 六,为师还等着用呢。” 朱武抄经是为了亡人。只是这人是谁?是他很在意的人吧? 朱武没说,素妍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坐在案前,打理好心情,在心里暗诵经文,一字一句地写了起来。 一时间,朱武再收一小姑娘为学生的事就传扬了出去。有人怀疑,这事儿有些离谱,难不成是朱武收了厚礼? 不,这不可能。 昔日要拜入朱武门下的人,不泛皇亲贵戚,任何一个都能出得起重金。 难道是朱武上当受骗,被一个姑娘给放了水? 有人听说这小姑娘用一把无弦琴就打败了朱武,而据潜伏在朱宅周围的好事者透露:朱武面对无弦琴无计可施,可那小姑娘居然弹了曲童谣。就只一个音,也听不出什么来,但就是让人觉得是首脍炙人口的童谣。 一向骄傲、才华横溢的朱武先生,竟然被个小姑娘刁难了。这绝对是最近几日皇城各处传扬得最厉害的奇闻。 然而,风头传得正猛的时候,又从右相府传出消息,被朱武先生收入门下的小姑娘其实是右丞相江舜诚的女儿、年仅九岁的江素妍。 有人说:朱武脑子有问题,收个奸臣的女儿做学生,想干什么?给他们读书人丢脸啊,尤其让他们清流一派的臣子很愤慨。 从朱宅回来,已近暮色。素妍从母亲那儿要来了《祈福经》看了一遍,这才认真地默写起来,之所以要了这经书,一则毕竟有段时日没看,生怕抄错字。经书讲究的就是准确无误,是一个字都不能出错的。 今日,素妍从朱武眼里看到了些许难过与失望,回想起来就心生不安,摇摇晃晃如同半空中的风筝。 她现在棋技还算不错,在棋行里,算得中等偏下的成绩,假以时日,能跻身不等之列。弹琴,却真真是从头学起,朱武对她的琴艺挑了一堆的问题。 朱武颇有种被骗的感觉,当日她用一弦弹琴,虽只一调,可他分明就感觉像是一首童谣,后来,素妍也承认,当时她弹的就是一首童谣。 弹琴讲究意境和神韵,就这一点来说,素妍还是有点天赋,可学了几日,还是一样的糟糕。朱武实在太怕听到素妍在那儿叮叮咚咚的敲打琴弦,每每听到,浑身就按捺不住地冒鸡皮疙瘩。 着实听不下去了,朱武走到跟前,板着面孔:“你起来,为师给你弹一曲。” 素妍站在一侧,看他的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如同手指的舞蹈,一曲天籁之音就款款流泄而出,如林涛阵阵,似轻雾蒙蒙,仿朝霞映景,她不会弹,可她会听。 真不愧是名家啊,一首曲子都能弹得出如此有意境。 素妍一脸神往、崇拜,微眯着眼睛望着朱武。 朱武颇是无奈地瞪了一眼,失策,绝对是失策,让他朱武吃瘪跌了个大筋头的,竟然是这琴艺拿不出手,还在初学阶段的小姑娘。妄他最初,居然给他的琴艺评出“过关”。 这传扬出去,让他琴棋书画超绝的名声,如何不让人取笑。 朱武愤愤地道:“素妍,从明日开始,你就不用在朱宅练琴了。在自个家里练吧,每过段时间,我为你指点指点。” 这琴技,太让人汗颜了。 也就她的书法还算过关,还有她的棋艺着实还不错。 朱武一定是被她难听的琴声给吓住了,不允再在朱宅练琴,不是说不能弹琴,那她就在自个儿家里练。 抄写了一阵经书,素妍坐到琴台上,叮叮当当地拔弄起来,弹得不好,指法生涩,坐姿倒还端正,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如坐针毡,难不成她真的没有音律天赋,弹不好琴。 今天,朱武先生的那话,让她倍感打击。估计朱武的打击比她更甚。 ☆、046才女三奶奶 白菲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小姐,小姐!五爷和六爷来瞧你了。” 素妍这才忆起,明儿是沐休日,“知道了,切些湃过的西瓜来。” 如意堂那边每日都会送半个西瓜来,为防变味坏掉,青嬷嬷便令人将西瓜放在竹篮里,吊到井里冷湃,每次取上来,冰凉入口,很是美味,又解渴,又解暑。 江书麒与江书麟这几日在书院时也听说了,朱武收下的女学生是他们的妹妹,着实太让人意外了。 江书麟听到这消息时,笑了两声:“她与我说过要去拜师,我只当是玩笑,没想竟然成功了。” 江书麒一进屋,就看到案前站着的素妍,她款款行礼:“素妍见过五哥、六哥。” 江书麟看着案上的经书,“今晨从朱宅传出消息,说朱先生不再收学生了。小妹呀小妹,你是如何做到的?” 素妍笑着从白菲手里接过西瓜,递给两位兄长。兄弟二人各取了一块。“六哥问我,我也不知。不如六哥去问朱先生吧。” 明知他们不可能问,就算见到朱武,也问不出这样的问题。朱武是什么人,那可是多少皇城达官贵人,数次求见也难见到庐山真面的人物。 江书麟也好奇地问过母亲,可母亲说,闯关的事儿是素妍与朱武先生约定好的,谁也不会说出来。但他们越是不说,就越让人遐想联翩。 江书麒细细地看着素妍抄写的经书,小楷工整、娟秀,“妹妹什么时候练了一笔好看的小楷?” 她说得很轻浅,“有些日子了,近来都在习练颜体。” 江书麒拿起了抄写的几页经文,细细地鉴赏,“小妹有此机缘,拜朱先生为师,来日必定成就斐然。这几日,小妹都学了些什么?” “不外乎是琴棋书画。唉,我弹的琴着实难听,却有一大好处。” 她只是在用心学习,究竟能学得如何模样,她未曾细想。 “什么?” “每日晌午,朱宅里的鸣蝉叫得厉害,弹琴赶蝉,先生就能睡个好午觉。” 兄弟二人哈哈大笑,这笑声又是赶蝉的另一种法子。 “我更多的心思是在书画上,不求学得朱先生的七八成,但求学过三四成也是好的。至于琴棋,不求精通,会弹、会下就成。” 她不贪心,只想在书画求得更大的进步。 说到弹琴,素妍便有种无 地自容之感。无论怎样,一定要练好,至少不愿再看到朱武脸上失望的神色。 江书麒问:“刚才是小妹在弹琴?”真够难听的,别人弹琴,能让人心旷神怡,她弹琴绝对有仅次于杀人的刺耳难受。 看着他欲笑不笑的表情,素妍有些不悦,愤然道:“总有一日,我会练好的。” 上回暴雨夜,江书麟与素妍的谈心很是成功。“我们府里,大嫂贤惠,主持中馈是个好手,在皇城都是出名的;二嫂武功高强,二哥练武十年,终能胜过二嫂;三嫂琴棋书画皆是极好的,小妹不妨让多请教三嫂。” 素妍似恍然大悟:“三嫂的琴艺、棋艺也很好?”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还以为她的字和画好呢。” 江书麟道:“三嫂昔日若不是容貌妍丽的才女,又怎会……”话未说完,被江书麒一推,书麟立时住口。 素妍甚是好奇:“什么?怎么不说了?” 江书麟回过神来,差一点就说漏嘴了,那到底是三嫂的过往的私事,也因此事,三哥与三嫂一直若即若离,明明是夫妻,却不如大哥与二哥那样的和美。“我的意思时,既是才女,怎会只会书画,琴棋也是很好的。妹妹若与三嫂请教,定会有所进益。” 素妍取了西瓜,咬了一口,甜汁从嘴角流下,“自与朱先生学艺,有好些日子没去看三嫂与小六。” 江书麒问:“妹妹把朱先生送你的画给爹爹了?” 都给好些天了,好好地又被五爷问起。 江书麒道:“与我家交好的几位大人,今儿都在爹的书房里欣赏那画呢。待得明日,我也去瞧瞧。不知妹妹能否与朱先生说说,我与老六想去拜会朱先生,不求做他的学生,只想得他指点一二也好。” “朱先生的脾性你们也有耳闻,他不喜欢被人打扰,得了机会我与他说说,要是他同意,我再告诉你。” 江书麟道:“妹妹拜入朱先生门下,可曾见到那位琅琊公子?” “去好几日,一次也没见过。可听朱宅的下人讲,琅琊公子是确有其人的,他们说此人长得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至于旁的,我也问不出。” 此人显得意外神秘,自打朱武收其学生后,他就是一个神秘的人。 素妍去朱宅数次,竟一次也未见过。 “难不成,琅琊公子不在皇城?” “若是有缘,自会得见。如若无缘,见面不 识。但凭缘分罢了。”素妍最初有好奇,但终是没有问出来。 对于素妍这淡定从容的性子,朱武很是欣赏。除了她弹的那一首着实拿不出手的琴技,旁的朱武先生觉得都还不错。 兄妹三人又闲聊一阵,素妍写了颜书给他们看。 江书麒大赞:“妹妹这字写得不错,倒真有两分朱先生的风骨,清丽隽永,只是缺了点洒脱自如。” 同样的话,朱先生也曾说过的。 素妍道:“先生建议我习练狂草,说这狂草最是练就洒脱的。但我现下还没有找到一本好的狂草字帖。” 江书麒道:“听说妹妹这里,有本朱先生亲自临摹的《兰亭序》不知能借我们看看否。” “五哥要看,我自不会吝惜,但你们只能在得月阁里看,不能带出得月阁。” “真是小气。” 如此说,算是同意素妍的提议。 她虽拜名师,但不能骄傲,更不能四处宣扬,更谦逊行事、谨慎做人。 兄弟俩看着《兰亭序》,字都写得极好,虽然形似王羲之的字,而神韵却极然不同,难道江舜诚大赞,是难得一见的好字。 送走二位兄长,素妍又抄写了几页经书。想着今夜闷热,也难入睡,索性换了衣衫,去寻三奶奶。 ☆、047深夜幽会 夜近三更,四周一片寂静,后花园的荷塘里传出一片蛙鸣,花丛中又有蟋蟀的夜歌声,组成了一首夏的夜曲。 白菲提着灯笼,素妍摇着扇子,很快就近了三奶奶居住的静澜院。 抬头时,只见夜色中身影一闪,像只划过黑暗里的蝙蝠,眨眼的工夫就没了踪迹。 是她的错觉? 不,她确定有个人影入了静澜院,而且还是一个男人。 三爷江书鹏不在家,到外地任县令一职,这一去就得三年。她三哥不在,三嫂不会背着家人红杏出墙了吧? 一时间,素妍胡思乱想,人怔在原地,迈不动步子。 她突地忆起了前世,前世里小六(江传礼)死于天花,三奶奶落在荷花池毙命。江书鹏从外地回返皇城,娶进一位夏姓小姐为妻。这位夏氏本不是省油的灯,直将江府闹得鸡飞狗跳,惶惶不可终日。江书鹏更是打不得、骂不得,便是大奶奶沈氏也得让着夏氏三分。 白菲低低地唤了声:“小姐……” “白菲,这里凉快,就在亭里等我,我去找三奶奶请教琴艺。” 此处离静澜院不过两三丈的距离,素妍虽失了同龄人的好奇,可到底还有份好奇心。那一闪即逝的黑影,确实入了静澜院没错。 素妍提着裙子,刚走两步,绣鞋落在石板上,传出声响,她弯腰脱了绣鞋,赤足进了静澜院。院里很静,就连大小丫头都没瞧见影子,唯有六少爷与奶娘的偏房还亮着烛光,映出奶娘坐在凉榻,打着扇子的身影。 天气炎热,各处的人都睡得极晚,总要散热之后才能入睡。这么早,静澜院上下都已歇下了。 素妍脑海里都是些凌乱的画面:孟氏与那个黑衣人双双倒卧绣榻…… 不,孟氏是个守矩的人,至少在素妍的印象里从来都是。 孟氏与三爷的夫妻感情虽不及二房江书鲲夫妇,但也相敬如宾,每每想到这四字,素妍就觉得一阵冰冷。 当初的她,与曹玉臻亦是如此,以礼相待,她以为夫妻就是那样,后来才明白,曹玉臻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她。 她轻些,再轻些地近了孟氏居住的寝房。站在窗下,能听到屋里男女的对话声,还好,还好,只是说话,而非做什么苟且之事,否则她三哥那顶绿帽就戴得太大了。 “桑榆,这几月你过得还好吗?” 这是一个陌生而 好听的男子声音,语调低沉,却不失深情。 素妍的一颗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怎是奸夫? 孟氏的闺名是自“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而来。孟氏语调平静,如枯井水一般,没有半分的情感,道:“也就这样吧。” 素妍小心地起身,透过缝隙想看清里面,可屋里太黑,什么也瞧不见。 “桑榆,这几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那份心意。” “殿下言重了,桑榆没有那个福份。现在这样很好,你的身边有尊贵的皇子妃,还有爱你如命的桑青。而我,有我的小六,就够了。” 可往的点滴,岂能化作云烟。 他与她是真心相爱的,只因她是宫婢,是罪臣之后,便难以得配于他。 一转眼,已是多年,她有她的归宿,而他的身畔早已经是妻妾成云。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桑榆,如果你遇上什么难处,只管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孟氏的声音冰冷如初,仿佛是千年的寒冰。除了小六,恐怕没有人能够温暖她的心。“殿下今儿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些么?如果没有别的,你还是早些离开。” 被称为殿下的男子缓缓往她移去,他每想近一步,她就连退两步。曾经不能,现在也不能。“这次来也没别的,我就想知道,江舜诚想干什么?为灾民捐款,还抵押祖宅,旁人信得,我可是从来没信过。” 奸臣就是奸臣,突然心系百姓,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他也曾私下派人调查,却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查不出,他越发不解。 孟氏道:“可他确实这样做了。” 当年,皇贵妃将她许给江家为妇,是什么用意,她是知道的,是想替他拉拢江家,增加竞储的力量。 殿下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孟氏看着黑暗里的人,瞧不清对方的脸,“我不懂你们男人的事,但我知道,这事就是很简单——因为府里的小姐。” 昔日她在如意堂,素妍说那些话时,便是冷心冷情的她都觉得热血沸腾,再难忽视受灾的百姓。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尚且知晓心系百姓,出一份力,何况旁人。 “哼,那只是一个小姑娘,还不到十岁。” 可正因为年少,更容易打动人心。越小的孩子,越是单纯 ,越是比大人想得更为简单。 孟氏苦笑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翁爹确实是因为素妍的劝谏,才决定为受灾百姓做些事。那晚,素妍拿出自己的积蓄和她所有的首饰搁在如意堂的桌上,连我也甚是意外,没想到一个小孩子都有这样的大义与善良。” 曾以为,当他分开之后,她的心死了,亦如他的情死。 他活着,便只有一个目标:坐上帝位。 殿下道:“所以,你被感动了,也拿出自己所有的首饰。” “是,就是这样。” 事实便事帝,不可更改,她孟氏虽是女子却也懂晓轻重。 “江舜诚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贪官、奸臣,他怎么可能好好地拿出五十万两捐给灾民,他一定又有什么阴谋。桑榆,你不是说过会帮着本王么?你在右相府这么多年,你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真实用意。这几个月,朝中的局势变得很奇怪,右相党的人居然纷纷都出钱出力,要为灾民和朝廷做事,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尤其是今日朝堂上,江舜诚居然口出狂言,要替父皇解忧,为父皇筹措银子。这可是件棘手的事,谁都知道,现在父皇为国库空虚愁得寝食难安。” 孟氏并没有接话,她的命运是与小六连在一起的,如果江家真的倒了,她和小六又该往何处。 ☆、048捏死 她不爱江书鹏,可江书鹏待她敬得有加,虽然这样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潭井水,可也没有多少令她厌烦。与那些在皇宫里时时提心吊胆的日子相比,如今已经很好。身为宫婢的她,没有在皇宫寂寂终老,还嫁了个才华横溢的男人,生下了一个儿子。 她懂晓知足者常乐,她今生再无乐趣,却依然得活下去,不为荣华富贵,只是为了陪伴唯一的儿子长大。 无论他信是不信,亦或怀疑江舜诚有什么阴谋,但她不能。 她可以对江家人没有感情,但传礼是江家的骨血,是江家的子孙,但是为了传礼,她亦不能做出伤害江家的事。 孟氏道:“如若翁爹真能充实国库,为皇上解忧,这亦是好事。” “这怎能是好事?近来,右相与德妃之间似有默契,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就连父皇也对德妃多有信赖。今日从宫里传来消息,父皇要晋封老五为王。老五什么都不会,就只知晓遛鸟骑马,父皇却要晋他为王。” 当今北齐皇帝膝下儿子众多,得以顺利长大成人的便有九个。 奸臣,自来都做些损人利己的事儿,而他们的下场便是殒命被惩。 可今昔江舜诚心系百姓,一副为民、为朝廷的样子,让他忆起来就一肚子的火。 孟氏冷声道:“你晋得,四皇子晋得,为何五皇子就晋不亲王位?” 素妍心下转了个弯,暗道:他不是四皇子,亦非五皇子,听三奶奶的话,似一早就晋为亲王的,除了三皇子静王殿下,再无旁人。 这说话的男子竟然是静王! 静王前世野心勃勃,睥睨天下,不惜惹来兵祸,一场内乱,只为帝位。 静王听到这儿,心头一紧,伸手握住桑榆的双肩:“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桑榆,你还不明白,江舜诚在帮老五,在助德妃,这对本王极为不利。” 近乎大喊,近乎斥责。 孟氏并不看他,目光停落在窗户处,隐约瞧见了一个人影,心中大骇:“谁?” 静王纵身一闪,素妍来不及逃脱,一把就被三皇子给提入屋中,大手捏住素妍的脖颈,素妍只觉呼吸急促,一张脸憋又红又热。 孟氏见是素妍,颇是意外,天色已晚,可她还未歇下,竟发现了自己与静王之间的秘密。拉着静王的胳膊,“你放过她吧。” “不行,她知道我与你之间的事。” 必须死,否则他与孟桑榆的事传出,他们都活不成。 “她只是个孩子,能晓得什么?”孟氏走近静王。 静王的大手只死死地捏住素妍的脖子,随时都能让她毙命。 前世,没有参与皇子争储的江舜诚如今选择了德妃、五皇子。 不,以江舜诚的聪明,一定不会选择任何一个皇子。 也许他只是暂时站在了德妃母子那边。 素妍挣扎了几下,越发觉得呼吸急促。 孟氏低求:“放了她。如果她出事,婆母、翁爹一定会大怒,更会派人彻查,如此就麻烦了。”她不惧旁事,唯独担心因为自己累及六少爷,央求道:“殿下,放开她!放过她吧,她只是一个孩子……” 不能出人命,况且素妍救过六少爷的命。 如果没了六少爷,她也活不下去了。她苟延残喘,全都是为六少爷活的。 静王只想一把将她捏死,怎耐三奶奶苦苦地央求。大手一松,素妍跌倒在地,偏厅传来六少爷(江传礼)奶娘的声音:“三奶奶,三奶奶,你没事吧?” 静王低低地道:“给我盯紧江舜诚,一定要查清他到底想干什么?一大奸臣居然转了性,想做为国为民的忠臣,本王如何也不能信。他一定有阴谋!” 如若不是素妍知晓实情,是她与江舜诚说的话起了作用,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相信江舜诚会改变。 但有改变总是好的,或许这样可以避开前世江家最后落到满门抄斩的下场。 在奶娘将进屋中时,静王纵身一跃,化成夜里的蝙蝠,掠影而去。 奶娘掌着莲花油灯,打起帘子,却见孟氏正扶着素妍。 “咦,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孟氏道:“是过来向我请教画技的,你去照顾六少爷,这里有我。”将素妍扶到了凉榻,捏了块湿帕子,给素妍擦脸。 过了会儿,素妍才醒了过来,看到面前清丽如昔的孟氏,忆起昏迷前的一切,方回过神来。“三嫂,我睡了多久?” “也就一会儿的工夫。”孟氏带着歉意地笑着。 素妍见周围无人,“三嫂,你和静王……” “你都听见了?” 素妍沉重地点头,“我是拿三嫂当成最亲的亲人,三嫂也是这样对我吗?” 孟氏眼神繁复。 亲人,这个词真动人。 她也曾有疼爱的长辈,有和美的家人,可后来全都没有了。“如果你怨我,可以把今儿这事告诉给相爷。” “不,我不会说出去的。”素妍很坚决,“无论三嫂信是不信,我真当三嫂是亲人。三嫂,我一直觉得你的心很冷,以为是三哥伤害了你。现在我才知道,你心里有人,但那人不是我三哥。你不觉得对我三哥很残忍吗?你给不了他幸福,你和他做夫妻,也是为了盯着我们家,你嫁入右相府,实则是这府里的细作、是旁人布在右相府里的棋子和眼睛。” 孟氏并未争辩,因为今晚的一切,都足以让素妍误会她。 这一刻,她有些许懊悔从静王手里救下了素妍。 这小姑娘竟是什么都知道,是不是又错了? 可是如若素妍一死,右相府就会大乱,虞氏视女如命,要是素妍死,虞氏一定会疯狂地寻找凶手。届时,一定会查到她的身上,素妍过来,这一路上看到的人就不少。 理智告诉她,素妍不该留;可又告诉她,素妍不可死。 真真好生为难,这一次,她错了么。 纠结一番,想到她与江书鹏的婚姻,想到与静王的有缘无份。她嫁给江书鹏,非她自愿,是皇贵妃的懿旨,她不得不嫁。若她拒绝,她就得死。她只想活下去,有心无心,都得活下去。 何况那人答应过他,若是他登基为帝,会还孟家一个清白。 这份承诺,远胜过一切。 她苟延残喘地活着,不是为自己,只为了孟家,亦为告慰孟家枉死的冤魂,也会自己的儿子活着。 素妍道:“三嫂,你这样下去,将来小六长大了,问起你来,要如何告诉他?连我都能瞧出你与大嫂、二嫂的不同,他难道看不出来么?三嫂,自你嫁入右相府,我爹娘、哥嫂待你不薄,你没有嫁妆,我娘怕你被其他妯娌看浅,就为你置备了田庄、铺子,虽然不多,却足够撑起你的颜面。我三哥的性子虽是儒雅、优柔寡断些,但他对你敬重、呵护,从来不曾薄待过你。你是怎样对他的?从来没有对他敞开过心扉。” 素妍离了凉榻,赤着脚丫奔离静澜院。 ☆、049琴师 孟氏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心潮起伏。 错了吗?真的错了吗? 她真的还深爱着静王,即便他已经妻妾成群,也消磨不掉他们的情分,也舍不了青梅竹马、年幼结识的情分。 江书鹏,那是一个满腹诗书的书生,他从来没有骂过她,也没有动手欺负过她,就是半句重话也不曾与她说过。 可,就是旁人眼里认为天造地设地两人,却怎么也让她生不出感觉来。 情,未因他泛起半分波澜;心,也未付予他半分。 她曾觉得,这右相府是个世间最肮脏的地方,江舜诚是天下第一的奸相、大贪官,干的都是祸国殃民的事。所以,从心眼里瞧不起右相府,也一并看不起江家的男子。唯独素妍,她好像有些不同,所以她愿意教素妍作画,愿意和素妍在一起说话。 曾经她是想助静王,盯着江府,可后来,她觉得自己不必再这么做了,因为她有小六,她的儿子是江舜诚的亲孙子,而她是江家妇。 素妍一口气出了静澜院,白菲提着灯笼迎了过来:“小姐。” “白菲,这个时候,相爷是在如意堂,还是在书房?” 白菲抬头,思忖起来,还没来得及回答,素妍又道:“到了东院,看看偏门外就知道了。”仿佛是自言自语,素妍往东院移去,到了东院的石板曲径上,借着偏门的灯光,能瞧见二门外停着的轿子、马车。这个时辰,来访的客人还没离开,她的爹爹还在书房。 她的爹爹也许是世上眼里的坏人、奸臣,可她相信,当她爹爹明白了金银并不是福,而是祸时,一定会改变的。 佛祖不是常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况且她爹爹只是贪了太多的金银,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一定可以挽救。 白菲笑道:“小姐真是聪明,这样就知道相爷在哪儿了。” 素妍入了书房,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老师真的要这么做?”张德松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江舜诚双手负后,素妍的话给了他一个警醒,道:“今日朝堂上,已经向皇上保证要筹措银两,充盈国库,自然不能失信于皇上。” 江书鸿道:“但这种事,自来是吃力不讨好的。这些年,各地上缴朝廷的税银越来越少。爹在这个时候要替皇上筹措银子,这……” 谁帮朝廷筹措银子,就意味谁下一步会得罪一大片 的臣子,一个不小心,还会惹火上身,死于非命。 “这事我想吩咐给德松去做,如若做得好了,这可是大功一件。” 下半句:如若做不好,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闻其贵见未分派给自己,舒了一口大气。“德松,这可是相爷分派给你的好活啊。哈哈……还不谢谢相爷。” 张德松愤愤地瞪了眼闻其贵,好活、坏差,彼此心里都明白。 闻其贵讨了个没趣,反正此事没有落到自己身上,他勿须担忧。抱拳道:“相爷,下官该告辞了。” 江舜诚点了点头。 闻其贵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不远处,气定神闲,笑道:“这不是素妍小侄女,这么晚了,还没歇下?” “闻叔叔好!夜里太热,睡不着。过来瞧瞧。” 闻其贵并没有立即离开,见素妍进了书房,施了礼,素妍仰头望着江舜诚:“爹爹,女儿是不是没有学琴的天赋啊?” 江舜诚近来正为素妍拜了名师为傲,听她如此一说,笑道:“妍儿何有一问?” “我一弹琴,连朱宅的下人都吓得跑开了。爹爹明日给我请个好琴师,我可不想让旁人瞧了笑话。下棋,女儿有进步。书法、绘画也有长进。唯独弹琴,练了好几天,还是一样的难听。爹爹认识的人多,明儿就给我请,好不好?” 江舜诚一脸宠溺,低头看着素妍,伸手轻揉着爱女的后脑勺。“好,明日爹爹就让人打听,给你请最好的琴师。” 闻其贵、张德松听到这儿,江素妍今日不比往常,她可是朱武的学生,他们二位家里都有女儿。 闻其贵道:“江兄,在下家里正好有位好琴师,正授小女琴艺。要是江兄不弃,明日就让她到相府来。” 江书鸿道:“这如何使得。既然小妹要学琴,我们另请一个就是。” 张德松笑道,“我三妹今年亦有十二岁,要是师妹不弃,改日让她过府与师妹一道学琴。” 这声师妹叫得比江书鸿的“小妹”还要亲热。 江舜诚见他们都要凑热闹,笑道:“此事改日再议。如今小女还拜在朱武先生门下,只怕日日都要去朱宅,哪有时间留在府里学习。” “朱先生说了,七月十六开始我就暂时不去朱宅了。他会布置好功课,让我在家里练习。不过女儿这几日,跟着先生倒也学了不少东西。” 闻其贵很是欢喜,听说上次张德松与素妍下棋,居然输了,看来这江舜诚的女儿真是非凡,过上几年,一定是闻名皇城的才女,人又长得清秀雅丽,将来定是会美人。“素妍侄女,待十六之后,让我家六姐儿与你一道在府中学习如何?” “闻叔叔,那你让六姐儿来。张大哥,你到时候也让张三姐儿一道过来。” 闻其贵笑了笑,“我家六姐儿不如侄女有才,到时候还望侄女多多指点一二也够她受用。” “闻叔叔,听说你家六姐儿的女红极好,我娘上回收了她送的香囊,夸了好几回呢。” 闻其贵得意地笑了笑,这才告辞离去。 出了偏门,坐在自家轿子上,以为张德松将要出来,却左盼右候都不见踪影。 闻其贵是小人,但小人亦有情义,至少他对江舜诚是又敬又怕的。前世的闻其贵与江舜诚是一损俱损,江家被查抄后,第二个就是闻其贵。张德松事先得了消息,连夜带了爱妻、儿女逃出皇城。据说,后来去了海外避难。而其他来不及脱身的右相党一脉,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被新君连根拔起。 ☆、050巡视秘密 在“诛灭奸党”这一震惊朝野的大案里,胡长龄、曹玉臻是立有大功之人。平息此事后,二人双双被加官厚赏。沉寂数十年的胡长龄,在年过六旬后,被新君拜为右相,再展昔日江舜诚的荣光。 致使曹、胡两位的婚姻倍加稳固,就连胡香灵毒杀庶子、庶女,曹玉臻也是一味纵容,不敢骂斥她半句。 江书鸿道:“爹把充盈国库银两的事交给德松,这……” 张德松是江舜诚最信任的学生,虽然他的学生很多,有时候都记不得某某地方小官员亦是他的学生。每年到年关时,总会收到各处源源不断送来的礼物。 江舜诚也不避讳素妍,扫了二人一眼,伸手轻拍着张德松:“不要以为是棘手之事,已替你打点好了,是现成的功劳。你是我的侄女婿,这等好事,岂能便宜了别人去。” 素妍的堂姐江素婷嫁予张德松为妻,江素婷乃是江舜诚弟弟江舜信的长女,自幼在江舜诚夫妇身边长大。她到皇城奔亲时,不过六七岁的模样,待她出阁后,素妍方出生。于江舜诚来说,虽是侄女,却情同父女。 张德松愁眉顿展,笑着作了揖:“学生谢老师提携。” “嗯!”他应了一声,“皇上老了,而我们被清流、百姓视为奸党,我们就彻彻底底干出几件大事,让那些人瞧瞧,我们心中有朝廷,有百姓。相关事宜,已交托大管家着办。德松你只需做做样子,带人去江南转一转,听大管家吩嘱行事。到了江南,一切小心。别和往常一样,拿人财物、消受美人。这回你是能吏、好官。” 江书鸿真是觉得父亲变了。 是做样子,而不是要做什么,却能替皇帝筹集到银两。 很显然江舜诚是想把这些年收受的贿赂上缴国库,还与朝廷。 江舜诚似明白了他的疑惑,道:“这么做,是在我们留后路。皇上重用我等,将来的新帝能否重用?令人深思。我们若是能做些实事,得民心,就算新帝不重用,却也不能拿我们杀鸡儆猴。德松,此次巡视江南,筹备银两,办好了就是大功。” “老师放心,学生定办好差事。” 难怪江舜诚在朝堂上说出要筹措银子充盈国库的话来,他竟是一早就计划好了。这半个多月,张德松来右相府,还真没瞧过大管家。 大管家除了是右相府管家,也是江舜诚的智囊、军师。当年大管家犯了杀头灭族的大罪,是江舜诚设法保下他,大管家对江舜 诚敬若神明。 过了一阵,江舜诚问道:“胡长龄近来如何了?” “派他襄助兵部押送军粮去了,最快也得冬天才能回来。” 江舜诚微微一笑,“这种卑鄙小人,敢在背后挑唆御史弹劾你,就应让他去办点外差,免得留在皇城给你添堵碍眼。” 江舜诚护短,尤其偏护自己人。 敢惹他的人,看他不整人卑鄙小人。 张德松心中感动,泪光盈盈,一副再见亡逝父母的模样。“老师待学生恩同再造,学生没齿难忘。” “我将侄女嫁你为妻,咱们就是一家人。胡长龄敢为难你,自然得让他付出代价。素婷这些日子没为难你吧?她父母兄弟未在皇城,她做得不妥当的地方,只管告诉你师母,自有你师母去教她。” 张德松低垂着头,“素婷这几月倒也贤惠,天天细心照料三个儿女。就是她那性子,还是不许我第三房小妾怀上孩子。” 江舜诚看着张德松,意味深长:“你虽是老夫学生,又是老夫侄女婿,素婷七岁时,便在我们夫妻身边,如同女儿一般。你我师生情深如父子,与你说句实话。老夫有五子一女,你何时见过我后院不宁,儿子相斗,互相拆台的事?” “且看胡长龄,嫡子、庶子一大堆,妻妾成群,那后院里争得是你死我活。胡刘氏容不得先太太留下的子女,胡李氏留下的子女想主持中馈,那闹得可是不可开交,成何体统?” “妻子是要与你过一辈子的人。素婷又为你育有两子一女,她还年轻,你要多少孩子她不能给你生。旁的姬妾,不过就是玩意儿,与你师母相比,她做得很好了,你师母可是连姬妾都不允入府的。” 原来,小妾在男人的眼里,就是玩意儿。 素妍听到这儿,冲父亲翻了个白眼。 很是鄙视张德松,都一妻三妾了还要如何,大姨娘育有庶长女、二姨娘育有庶长子,如今得了个美貌官婢为妾,就想让她再生几个孩子。 江家自有家规在前,不光是江舜诚不得纳妾,就是西岭江氏其他子弟也没纳妾的,除非是休妻另娶,亦或正室无子。当然,江家男子并不缺风流之人,譬如江书鸿,就在外院包养过粉头,也养过一段时间的外室,不过是几月兴致一过,打发了事。沈氏与他哭闹一阵,也就不了了之。时间长了沈氏知道江书鸿也就是在外面玩玩而已,并不敢把外面的女人带回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江舜诚笑着对素妍道:“妍儿放心,为父定会为你寻位最好的琴师。” 素妍摇着锦扇,“三更一刻了,爹爹也该早些歇下。” 张德松打着千儿:“学生告辞。” 素妍对张德松欠了欠身,张德松吃了粒定心丸,放心大胆地去江南巡视筹银。 素妍问:“爹爹又打什么主意?” 对于素妍过问府外之事,江书鸿已习以为常。 江舜诚道:“妍儿以为呢?” “张大哥去江南巡视,不过是个名目,待他去江南转上一圈,父亲手里积下的银两就有了新的去处。江南有事没事,树上有枣没枣,一杆子打着试试,若有人捐献银两自是好事。若是没有,父亲就拿府里的银子向皇上交差。” 江书鸿听罢,神色大弯,因为素妍所言句句属实。 江家积下的银两,多是不义之财,要么各地官员“孝敬”的,要么便是商人们奉上的。这几十年下来,确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知自己猜中,素妍继续道:“事成之时,父亲还会交上一本名册,某某官员敬献税银多少,诸如此类,既摘清了自己,又护住了这些官员。” 江舜诚看向江书鸿:我说如何,你这小妹是个知事、聪慧的,你还不当回事,如今瞧来怎样?即便未来书房,只知一点,就能猜到另一半。 ☆、051解析 素妍道:“父亲此举甚妙,既然保不住这些身外之物,早晚都是皇家的,不如先拿出来。首先成就能臣之名;再保住父亲的诸多学生;三为江家、右相府求得平安。与长久平安相比,这些东西确不算什么。但父亲真能辩识人心、深晓善恶么?” 江舜诚捻着胡须,对于这个女儿,他是越来越喜欢。“妍儿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父亲想扶持五皇子?这一点,我没猜错吧?” 江舜诚道:“五皇子不值扶持?” 素妍倒了盏凉茶,一饮而尽:“父亲又如何知道,五皇子的玩世不恭、遛狗逗鸟,怯懦胆小都是真?” 那么多皇子不扶,偏挑了五皇子,很显然,是以为五皇子懦弱,若真能扶他登基,倚重江家的时候必然更多。 素妍道:“皇贵妃母子素来是厌恶父亲的,他们自不用拉拢。先皇后仙逝十八年,皇上一直未再立新后,也未立储君,这内里自有打算。不如谁也不支持,只做好臣子本份,尽心为朝廷办差,为百姓谋福。” 五皇子此人城府极深,就是皇上、皇子多被他给蒙骗了。 亦不能帮静王(三皇子),此人日后会惹出造反夺嫡的大事来。 若站在皇上最宠的皇嫡长孙(吴王)那边,亦不成。这位皇长孙很难坐稳帝位。 怎么站队都是错,一个不小心,就会惹来满门抄斩的大祸。 江舜诚再望江书鸿,一副“连你妹子都比你看得透彻,妄你活了三十多年,还不如一个孩子”的眼神。 不过只是一望,素妍又道:“原来支持五皇子的是大哥,而非父亲。我便说嘛,皇上虽近花甲之年,龙体安康,还不到选择的时候。情况未明,不表态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得罪任何一个皇子,哪怕是看起来最无能的十皇子也不能讥讽、嘲笑,而要敬重。站队太早,只会给自己惹来祸端。” 江书鸿莞尔一笑,道:“小妹以为,谁最合适?” “这话大哥应该去问皇上。不要给江家惹来祸端,至于旁的,并未说过。”她款款行礼,“爹爹,女儿告退。” 她调头出了书房。 看着纤柔却亦早熟的女儿,江舜诚面含欣慰。 一场大病,一次被人陷害而患上的天花,令素妍真的长大了。 江书鸿道:“素妍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小人精,学会察颜观色了。” 江舜诚双手负后,只反复品味着素妍的话。 当今皇帝有十五个皇子,平安长大成人的就有十一个,除了不爱宠的七个,以三、十一皇子及皇嫡长孙最为得宠。其中:三皇子是皇贵妃所出。十一皇子乃贤妃所生,长相最肖似皇帝。皇嫡长孙乃是十四年前的乾明太子之子,先皇后留在人世的唯一血脉。 “你的长子都已成人了,行事还如此不够沉稳。你扶助五皇子,连妍儿都知道,还能瞒得住何人?到时候,旁人不会说你在扶助五皇子,只会说是本相扶助五皇子。你要帮他,就得帮他隐秘一些,若不能做到,就不要与皇子们掺合到一起。我看你的次子,在这些事上也比你圆润得多,往后多将一些事说给他听听。” 江书鸿应承。 父子俩又说了一阵,多是江舜诚叮嘱他小心行事,好好办差之类的话。 素妍出了书房,行至后花园,远远地就看到小径旁边有盏灯笼,隐隐绰绰地映出两个人影来,定睛细瞧,是孟氏带着静澜院的大丫头蓝衣相候。 “三嫂找我有事?” 孟氏示意蓝衣与白菲退下,走近素妍,低声道:“小姑,今晚的事……” “三嫂放心,我去找父亲,只是想让父亲给我请位好琴师,至于旁的,我一个字也没提。” 她想与孟氏好好的相处,拿孟氏当亲人,孟氏似乎与江家人始终是两条心。如此,素妍也不想再坚持了,最初她是打算让孟氏教自己弹琴的,后来改变了主意。 孟氏悬着的心复又放下,若是江舜诚知晓了自己与静王的纠缠,只怕又是平地起风波。 “三嫂若是不能做到真心待我三哥,待明年初冬三哥回皇城复职,就与他和离罢。至少,你不能误他幸福。我想一旦和离,我们江家自不会亏待于你,定会为你安置一个好去处,至少你的余生衣食无忧。” 素妍还是不能原谅她,否则不会说这些话来。 孟氏切切轻呼:“小姑……” 想要解释什么,然,所有的话都显得多余。 “虽是皇贵妃赐婚,可若是皇贵妃知晓你与我三哥过得并不幸福,而我江家不允纳妾,她定不会责怪。三嫂,你既不能给我三哥幸福,又如何奢望三哥给你幸福? 三哥明冬归来,他不过二十九岁,你就忍心让他一辈子陪着一个冷心的你。你这样做,着实残忍了些。”素妍冲不远处的白菲招了招手 ,走了一截,她又道:“三嫂放心,今晚发生的事,我会烂到肚子里。” 孟氏静立夜色中,蓝衣提着灯笼,过了良久,方道:“三奶奶,小姐走远了。” “蓝衣,这些年我真的错了吗?” 连一个孩子都与她生分、冷漠了。 她本心冷,为何见素妍维护自己的兄长,心头会隐隐的难过。 蓝衣显然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一脸茫然,并不接话。 孟氏又道:“我对三爷是不是太冷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大奶奶、二奶奶。大奶奶知晓大爷养有外宅,可以大哭大闹一场。二奶奶可以霸道地说:江书鲲,你敢对不起我,你若敢找一个妹妹,我就敢给你找十个兄弟。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却只能这样静静地度日。” 她不过才二十七岁,这样的年轻,却已经活得失了本真,没了魂灵,整日里像个行尸走肉。有了六少爷后,才稍稍有了点人心,至少懂得如何去做一个母亲。 看着落漠、无助的孟氏,蓝衣心头一软,道:“是小姐与奶奶说了什么吗?小姐就是个孩子。在她染天花前,有多顽皮我们都是知道的,哪天不捉弄丫头、婆子。就是太太身边的丫头、嬷嬷都被她吓过。” 孟氏反复回忆素妍的话,“妍姐儿的话很对,我给不了三爷幸福,又怎么期望他能给我幸福。幸福,是两个人彼此给予的,我真的太自私了。” ☆、052埋葬真心 要离开江书鹏,让他另娶别人。 不,她想到这里,就觉得一阵钻心的痛。 为什么会这样的心痛,她不是从来就不爱江书鹏,这种挖心掏肝的痛,让她不愿放手。 从十九岁嫁给江书鹏为妻,他待她是很不错的。江家待她也很好,即便她前些年总是落胎、滑胎,也从来没有人怪过她,而婆母更是体谅她的苦楚,让她养好身子,说总能生养的。怀上小六后,婆婆更是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让她安心养胎。 无论江舜诚、江家在别人眼里是怎样的,但对她来说,这里是她的家,是她儿子的亲人。她不能因为世人骂江舜诚是奸臣,就冷漠地看待江舜诚,至少他们,从未欠过她什么。 “蓝衣,这个月三爷的家书到了吗?” 孟氏的声音总是这样的好听,平静而温婉的,如潺潺流动的山泉,是幽谷的声声夜莺,令人听了很平静。 蓝衣道:“听说早就到了。回信还是太太让小姐写的。” 孟氏莫名的一阵辛酸,“刚离皇城那会儿,他也每月给我写一封信,可是我却没有回。半年后,他也改成两月一封。如今我亦有两月没收到信了,他倒是每月一封地写给相爷、太太……” “奶奶明儿还是给三爷写封信吧。三爷一个人,只带了嬷嬷和通房丫头去任上,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就连大爷也在太太面前说过两回,应该让三爷纳妾,是太太说这违了家规,才拒了。” “三十无子方纳妾”,但她与江书鹏的情形太过特别,再这样下去,太太心疼自己的儿子,只怕也要让三爷纳妾再娶的。 孟氏不知道江书鹏在任上过得如何,她没回信,是因为府里的一切,只有太太和大爷他们写信告知。 一时间,她才突地忆起,自己这个妻子做得有多失败。 她应该给江书鹏写封家书,告诉他小六的事,告诉家里的事。 孟氏回到静澜院,拿着笔,却无从下手。她久很久没写信了,曾经写过,也是写给那人的。 他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彼时,他与她视对方为最爱。 他深情款款地道:“桑榆,答应我,你这一生,只给我一人写信,可好?” “讨厌!若是我与桑青分开了,还不许我给桑青写信了。” 桑青是她唯一的堂姐,她们在宫里相依为命,也是她认为唯一的亲人。 “桑青是女子,又是你堂姐,我不计较。我是说,只给我一个男人写信。” 那些青涩岁月真的好美,她以为自己会是他此生最爱的女子,可谁能想到,在他十八岁时,皇贵妃就从宫里挑选了五名美人为他侍寝,而她的堂姐,也成为五名司床之一。 那一刻,她方才明白,再美的誓言也抵不过现实的残忍。 她侍立在皇贵妃的鸾鸣宫,看着他在微愣之后领走了五位美人。 那一年,她十二,他十八。 避开了宫人,他来寻她:“桑榆,你要信我,我心里只有你。” 他告诉她,如何拒绝美人侍寝。 然而,皇贵妃却下了懿旨,一月后要为五名美人验身,要是发现她们尚是完璧,便一律赐死。 桑青找到了她:“妹妹,你与三皇子相识已久,青梅竹马,姐姐求你了,你与三皇子说说,让他要了我吧。还有几日皇贵妃娘娘派出的稳婆就要到三皇子府,要是他再不要我,我就没命了。” 她按捺住所有的痛苦,却又不能去求皇贵妃,只好求三皇子收了桑青。而他,很是生气。那晚他酩酊大醉,不仅收了桑青,也一并收用了其他四位美人。 他与她赌气,沉于声色,夜夜升歌,不过三月,就有两位美人有了身孕,而桑青也在其列。 这样的情爱,这般的相望,原本就注定没有结局。 皇贵妃知道她与三皇子的事,可是皇贵妃实在喜欢她梳头的手艺,又喜欢她贴的花钿,染的红蔻。 “桑榆,三皇子拒绝迎娶定国公家的小姐,你去劝劝他,定国公家的小姐你也是瞧见过的,长得如花似玉,更难得举止大方,雍荣华贵,我是他亲娘,自不会害了他的。” 即便桑榆不甘愿,却明白尊卑有别,她只是宫婢,而他是尊贵的三皇子,是皇贵妃的儿子。她只得奉命前去劝说三皇子。 谁来劝说都行,唯独不能是桑榆。三皇子大发雷霆,当着她的面将茶杯给砸了:“所有人不明白,你应该明白,我心里只有你,正妃的位置是给你留着的。” 她纠结地抬头,不是不信,而是不敢去信。 三皇子将她抱在怀里,紧紧地揽着,似要将她揉入身体一般,那一年,她刚十三岁,尚未及笄。 不知过了多久,三皇子放开了她:“桑榆,你还小,我能等,等你大了,我会要你。” 等她大了…… 她想,她真的及笄时,他却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府中的正妃、侧妃、妾侍一大把。她常听桑青哭诉、报怨,说因自己是宫婢身份,如何被府里的妻妾看不起,即便桑青生了庶长子,可别人还是欺她。 她与他越走越远。即便他真心喜欢过,她也曾为他动心,甚至答应他,为了他,不对江书鹏动心,把她最真的心只留给他。 他们终是错过了。 她十五岁时,他向皇贵妃讨要她,皇贵妃含笑扫了桑榆一眼:“我这满殿的宫女,也就桑榆这丫头会服侍人一些,你将她要走,要母妃往后怎么过。” 她曾以为,皇贵妃是喜欢她、离不开她,后来才看明白,只因三皇子对她用了一份真心,皇贵妃绝不容许。 当今的皇帝也有一份真心,那份真心却给了过世的先皇后。皇贵妃那时是皇上为亲王时的正室王妃,而先皇后只是侧妃。皇帝一朝登基,先将皇贵妃册为贵妃,再将侧妃册为淑妃,又册德妃、贤妃。就在众人以为,皇后非贵妃莫属时,皇上却一旨落定:贵妃晋为皇贵妃,紧接而来的便是一纸册淑妃为后的旨意。 ☆、053学琵琶 这让皇贵妃如何甘心,她终究是离后位只有半步之遥,即便淑妃(先皇后)病亡,她还是未能登上后位。本是妻室,最终成了他的妾室。 看到了自己的命运,皇贵妃是万万不愿看到自己的娘家侄女落到同样的命运。所以,皇贵妃任三皇子讨要数回,一直都未同意将桑榆送给三皇子。 她冷眼瞧着,知晓桑榆与三皇子的青梅竹马,一片深情,终于就在三皇子酒后来到和鸾宫,大言“母妃,你把桑榆给我吧。”再度遭到拒绝后,三皇子怒道:“我要桑榆,若是母妃执意不肯,我去求父皇做主。” 还不等三皇子去求皇上,皇贵妃就拿定了主意,将桑榆赐嫁给江书鹏为妻。 那一年,桑榆十九,三皇子二十五,而江书鹏二十一,又是新科的探花郎,一时间不知羡煞了多少宫娥,直叹她好命,得皇贵妃喜欢,一嫁就嫁了探花郎为妻。 江书鹏是江舜诚最得意的儿子,不但长得极好,才华更好。那时候,满皇城不知有多少家的千金小姐想得嫁江书鹏,竟被她抢占了去。 就在临嫁的那晚,皇贵妃到了她的房中,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看着菱花镜里的美人:“桑榆大了,要出阁了。你怪本宫么?” 皇贵妃知道她与三皇子情投意合,越是如此,皇贵妃越不同意她跟了三皇子。皇贵妃不想自己的侄女他日落了个与自己一样的下场。 桑榆跪在地上,道:“奴婢感激娘娘大恩,不敢责怪。” 皇贵妃将她搀起:“好!不责怪便好。”她移着高贵的步履,“皇上器重江舜诚,本宫将你嫁给江书鹏自有用意。既然江舜诚不支持我儿,那么,其他皇子也休想与江舜诚搭上关系。我要你嫁入江府,是要你盯着江舜诚父子。桑榆,你可明白?” 她曾以为,皇贵妃这么做,是为了打消三皇子的心意,没想却是要她去江家做一个细作,当一枚棋子。 孟氏将沉重的心事从头到尾地思虑过遍,而纸上只此四字“书鹏夫君”,夫君,多亲切的字眼,她捧着信,却不知道如何写下后面的话语。 这些年,他一定很失望,失望她不能保住一胎又一胎的孩子,失望于那颗怎么也暖不热的心。在他要远离皇城时,她是庆幸婆母的话“小六体弱,不宜长途跋涉,而大英地处偏僻,我实在不放心小六跟着你去。这样罢,让三儿媳母子留在皇城,鹏儿带上忠仆、丫头去任上。” 孟氏强迫自己握起笔,可还是 不知从头说起,她写不出来,一个字也写不出。笔尖滴落下墨汁,快速的洇染开来,化成了一个黑团。 欲语却无话,这是何等的尴尬。 坐了良久,孟氏还是写不出一封给江书鹏的信。 刚结婚那年,他一直努力,任是怎么努力,终究未能暖热她的心。 江书鹏道:“桑榆,我喜欢活泼热情的女子。” 她从来都是内敛的、沉静的,与他喜欢的类型相隔甚远。 他不喜欢她,就如同她从来没有认真地关注过他。 他们之间,是她先伤江书鹏在前,江书鹏对她是失望的、无奈的。 而她的心,却被静王早早伤透,也因静王封锁了自己的真心真情。 罢了,还是不写了吧。 写了又如何,形同陌路的两人,只怕再也无法从头来过。 孟氏拿定了主意,将桌上的纸揉成了一团,随手一抛,落在竹编小篓里。那里面还有几块西瓜皮,明儿一早,自有下人去处理。 素妍躺在床上,脑海里都是在静澜院见到的画面。 她设想过黑影的身份,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人会是静王。 孟氏是宫里出来的,曾经是和鸾宫里的大宫娥、是皇贵妃身边最得力的人,这些她都知道。却不知道,三奶奶原与静王有情。 孟氏是静王、皇贵妃埋在府里的细作,她居然会害怕素妍将实情告诉右相。 素妍翻了个身,越想越失望:三嫂,我曾是喜欢你的。可没想到,你居然会是这样,即便有了小六,你还是要伤害我们江家么?三嫂,本来我以为,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好。 素妍睡得正香,就被青嬷嬷唤醒,她又到了去朱宅学习的时间。 朱宅里,素妍愁眉紧锁,看到琴就想到那消失不见的鸟儿、蝉儿,就连下人们都捂着耳朵远避着。 朱武是说过叫她不用在朱宅练琴,可看着坐在琴前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心有不忍:“我家有许多种乐器,弹不好琴,可以弹好琵琶,吹好笛,你去藏书阁走走,也许能在旁边的乐器房里寻到满意的乐器。”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素妍回忆前世学琴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后来家里请的乐师,建议她学箜篌,只比弹琴稍好;再学吹笛,勉强能入耳,可她却不感兴趣;后,又改学琵琶,抱在怀里,学了一阵子,倒也学得 像模像样,还被乐师夸赞了几回。可她那时,学甚都只几日的热情,刚熟络了琴弦,便再不肯学。 学不好琴,她可以学别的,并不是她没有学音律的天赋,而是没有选好乐器。她又不是样样乐器都要精通,有一样使得好就成。 素妍谢过先生,去了藏书阁乐器房,很快就抱出了一面琵琶,许是太久未用,上面积满了尘土,扫去尘埃,抱着琵琶坐在朱武身边。 朱武会意,放下手里的书,接过琵琶,弹了一曲。 “先生好厉害,什么乐器都会使么?” 朱武道:“最精通的当属琴。” 素妍吐了吐舌头。 朱武道:“只要你学好一样,其他的学起来就容易得多。你且试试琵琶。” 素妍抱着琵琶试试音色,还算不错,便回忆起前世学琵琶时的情形,断断续续地弹了一曲。 朱武面露赞赏:“还行,比你弹琴好多了。多下些工夫练习,定能弹好。你的年纪虽小,但弹琴时的意境和神韵不差,这是寻常人少有的。” 这算是夸她啊! ☆、054做个好人 “先生,我的琵琶弹得真的不难听?这首曲子还是上回,我在府里听我三嫂嫂弹的。” 是前世学的,但她不能如此说。 “听过一回,就能记下,多加练习,定能弹好。” “是。那我多弹几遍。” 素妍得了夸奖,抱着琵琶坐在树荫下,反反复复地弹着同样一首曲子。每弹完一遍,朱武就进行点评一番。这一回,没再在指法和坐姿上进行校正,他发现素妍弹琵琶时的指法都是正确的,虽然偶然会弹错几个音,这对初学者来说都是常犯的错。 午后,素妍把琴取来,用琴袋装好,对青嬷嬷道:“嬷嬷,我决定了,我不学琴,我要学琵琶。你把这琴送到上次买时的那家乐器坊,告诉店家,让他帮我挑把好琵琶,加点银子都无所谓,去吧。” “小姐……”以前素妍学东西时,便是这样,学一样丢一样,再学一样,再丢,结果到了九岁上,就没能拿得出手的一技之长。如今,书法、丹青还不错,可这琴技,着实不敢恭维。 “去吧,以后我会好好学琵琶的。” 素妍又去抄经、绘画了,每日也会与朱武先生下两盘棋。朱武先生心情大好时,就会如学堂里一般,给素妍授课,授课内容未定,有时是一堂棋课,有时是一堂诗词歌赋的课,有时又是关于绘画的…… 总之,朱先生想上什么,也就给素妍上一课。每日都会上课,多时一日两课,少时一日也不见一课,只留素妍自己练习,他则站在一边耐心地指点。 朱武睡完午觉,却见素妍在树荫里检查着抄写的经文,字写得很工整,不知晓的人会以为这是个练了十几年字的人所写。 “这就是你说的《祈福经》?” “是啊,我借了我娘的经书抄下来的。” “不错,正好赶上明日去庙里焚烧。回头,再帮为师抄一本。”朱武审视着一旁的《荷花图》,“为师教你绘画,不是让你描女红,这女红气息太重,太过呆板,为师不在皇城的日子里,你要学会用墨泼画,我这里有两本关于绘画的书,你要用心练习,下次为师回皇城时仔细检查。” “先生不是说明日去庙里么?要过几日再离开皇城……” “为师要到庙里修心养性。” 就会骗小孩子,抄那么经做什么,还不是拿到庙里去烧。明明是悼念亡人,非要说成什么修心养性。 “这是为师 给你布置的功课,往后你要认真完成课业。如果有不懂的地方,你父兄都是读书人,可以请教他们一二。” 素妍接过他递来的白纸,展开一看,这哪是什么功课,快赶上物品清单,却是需要学习的课目,每门都布置了功课任务:书法、丹青、琴艺、下棋,样样都未少,甚至还列举了十余本书籍,是建议她要阅读的,不能马虎一看,因为每本都得写长达二百字的读后感。 “明日,我就不用来朱宅了?” 朱武笑眯眯地道:“你若要来,我也不拦着。明日我不在家中,但本月二十日离开皇城,为师要走了,素妍是不是想送些东西给先生啊?” 素妍眨了眨眼睛,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什么意思?是为他准备路上的吃食么。 很快,素妍便想到一件事,朱武的祖籍并非皇城,这里是他成名之后买下的一座宅邸,他更多的时间是在皇城以外的地方。他喜欢云游天下,还常与僧人、道士相约一起同行畅游。 “东西不用准备太多了,吃的太多容易坏,这次与我同游的是天龙寺的悟觉和尚,他不喝酒、亦不吃荤,为师听说你娘酿的果子酒乃皇城一绝,到时候你给为师准备十坛八坛的就行了。” 张口便是十坛八坛,这还不得心疼死虞氏,那可都是她的宝贝儿,每年最多酿上三十来坛。 “果……果子酒……”素妍结结巴巴,朱武这是怎么了,现在是完全另一种样子,不过,她觉得现在的朱武挺好。 朱武笑意一敛:“为什么不告诉为师,说你是江舜诚的女儿。” “先生也没问我呀。” 她爹是奸臣啊,天下的学子一大半都会骂,如果那时他知道,指定不会收她为徒。 “为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再给你留一个课业,好好劝劝你的父亲,叫他不要荼害百姓,祸害朝廷,一切以百姓为先。” 前世的江舜诚,可不就被定罪为“奸臣”,便是凌迟活剐在皇家和百姓眼里亦不为过。 但对于素妍来说,无论前世的江舜诚,还是今生的江舜诚,都是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兄长、好父亲,唯独不是一个好臣子。 她不能在旁人面前说自己父亲的不好,笑道:“我爹已经改了很多了。” 朱武反问:“就因为他捐了五十万两银子,开了粥棚?” 素妍不想继续争辩。 不仅是在朱先生心里 ,怕是在全天下读书人眼里,她爹就是个大贪官、大奸相,十恶不赦,她想护佑全家平安,此刻听朱武说来,压力很大。 “他这是替自己挣好名声呢?五十万两银子,哼,恐怕还不到你家私库里百之一二的东西。再多金银又带不到地下,贪那么多做甚?劝他戒贪,多想想百姓。” 他是先生,她是学生,先生说的话,她只有听的份。“先生放心,我爹不是坏人,他明白这个道理。我爹是皇帝的臣子,做什么都得听皇帝的。” “是皇帝让你爹把自家库房装满的?” 虽不是皇帝发话,可那也是皇帝宠出来的。 素妍道:“那是皇帝的库房,早晚一日都得给朝廷。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会再回到百姓手里。” 朱武俯身,轻揉着素妍的脑袋:“希望你说的是对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非你是我的学生,江府存亡与我何干?” “学生谨记先生叮嘱。” 汗滴滴的啊,她爹还真是坏人、奸臣,连她先生这样一个不过问朝政,不问政治的人,都忍不住在离开时要叮嘱几句。她要怎样做才能让父亲摘掉“奸臣”的帽子。 “你不是想学补书技巧么?走吧,随我去书房,我示范给你看。其实主要是反复练习,你记忆极好,看一遍也就会了,自己能学多少就看你的。” *作者的话:亲爱的读友大大们,感谢一路过来全心支持浣浣的大大。每一次收藏,每一回投票,每一个评论帖,浣浣都有用心看,也都知道的哦!谢谢大家!对本文有什么看法,敬请留言发表你的意见和建议! ☆、055女子私塾 素妍走了一截,想到朱武突然说要去寺里静修,虽然猜到可能是祭奠亡人,超渡亡魂,仍不妨多想一番。伸手扯了一下朱武的衣袖,小心问道:“先生是不想教我了么?因为我是右丞相的女儿?” 她爹是坏人、奸臣,所有人都避着,不避的都是些小人,指望着她爹拉上一把。 “你是你,你爹是你爹。你爹是干了一些坏事,可还不是十恶不赦之人。” 到底是朱武,没有因为她爹的原因而排斥她,大儒就是大儒,不带异样看人,将她和她爹完全分开对待。 书房里,朱武示范了一遍补书的全过程,虽只一遍,却长达一个时辰,素妍将每一个步骤都牢记在心,然后在心里反复地过了两三遍,这才记牢。又学着朱武的样,自己动手操作一翻,朱武站在一边,“补洞的时候,力道要匀称。对,就这样。” 朱武看看外面的天色,已是酉时分,一日的酷热渐退,天气也没之前那般炎热,西边晚霞满天,将偌大的皇城映衬得瑰丽无双。 “素妍,早些回家吧。暂时不用过来学习,待我回到皇城,会派人通知于你。” 素妍恭谨地行了个礼,“先生保重!我会亲自把先生路上备用的东西送来。” 朱武望着素妍的背影,心头一暖:江舜诚这家伙有个好女儿啊,但愿她不会受他父亲所累。 素妍离了藏书阁,正巧碰到过来的青嬷嬷,她怀里抱着一把琵琶,道:“小姐,又加了十三两银子,是店家帮忙挑选的,说这琵琶正合小姐。” “嬷嬷,回府吧!” 素妍一回家就去了如意堂,与母亲讲了朱武要离开皇城的事儿,还让母亲帮忙准备朱武路上要带的东西,说是一会儿就要送去朱宅。 虞氏的动作不是一般的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备下了满满一车的东西,从补品到水果、糕点,一应俱全。还有八坛子好酒,果子酒、杏花酒、桃花酒皆有。 江书鸿奉了母命,亲自陪同素妍将一大车的东西送往朱宅,他也想瞧瞧这名扬天下的大儒是何等模样,只是待他们到了朱宅时,下人告知:“我家先生已经去天龙寺了,还请几位把东西放下就好。” 江书鸿有些失望。素妍道:“有劳小哥与先生说一声,他走时,我就不能送行了,请先生一路保重。” 朱武离开皇城了,素妍不用去朱宅学习,清晨可以趁着天凉睡懒觉。 正用晨 食,白萝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小姐,闻家的琴师到了,闻六小姐也跟着来了。正在如意堂拜见太太呢。” 素妍小声嘀咕道:“不知道闻家的琴师琵琶弹得如何?” “听说早年是宫里的乐师,因为犯了过,受杖刑腿残,被逐宫门,这才做了琴师。” 素妍捧起稀粥,几口气吃完。 青嬷嬷愤愤地瞪着白萝,颇怪她多事:“小姐,你倒是慢点,不急这一时。” “我得瞧瞧去。走吧,听说闻六姐儿与我同龄,女红好着呢。” 素妍到如意堂时,花厅里右侧贵妃椅上坐着大奶奶,大奶奶身后站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袭淡绿色的纱裙,长得如雪般的净白,眉眼里与大奶奶有几分相似。 右则贵妃椅上坐着个小女孩,长得清秀,扎着好看的发髻,一袭淡紫色的衣裙,在她一边,坐着个中年男子,中等身高,身材瘦弱,还背着一张琴。 几个人见一个浅黄夏衫的女孩出现在视眼里,眉不画而枝翠,唇不点而赤,面似美玉犹娇,眼似秋水还清,挽着双髻,丝绦飘飘,长长的头发在脑后结成了辫子,整个人打扮得干练而精神。 “女儿拜见母亲,母亲安好!” 虞氏虚扶一把,笑道:“闻六姐儿、桂先生,这就是我家那个小皮猴。往常这个时候,早早就去朱宅了,今日朱先生要离皇城,她也没再过去。” 闻六姐儿离座,对素妍欠了欠身:“闻雅云见过江姐姐。” 素妍还了礼:“江素妍见过闻妹妹。” 沈氏扯了一下身边的女孩,素妍抢先对她施了个礼:“这是大嫂娘家哪位小姐?” 大沈笑道:“我们娘家的姑娘太多,小姑见过的却只几个。这是我弟弟家的嫡次女沈诗宁。比你长三岁,你没见过的,三年前,我弟妹病故,她一直都在江南老家为母守孝。前些日子,才被他父亲接到皇城。这么大孩子,什么也不懂,这不,我把她接到府里,正好跟着小姑、闻六姐儿一道学学规矩。” 素妍对沈诗宁笑了笑,没娘的孩子,怪可怜的,看来大嫂将她接到府里,定有打算。 沈诗宁神色里怯怯,就连笑容都显得拘谨。 沈氏继续道:“我二弟近来正帮着朝廷办差,奉旨去了平南道,家里就剩诗全一个公子,正忙着读书应考,哪有时间照应她。这么大个孩子,见人就发怯,我倒不指望她和小姑一 样成为皇城第一才女,只要她有小姑一半的才华,我就该笑醒了……” 素妍被那句“才女”弄得顿时羞红了脸,只因拜了朱武,家里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沈诗宁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侧,不敢说话,看人时越发小心翼翼,仿佛看人也能把看得会痛一般,轻轻的、柔柔的、淡淡的,却按捺不住眼底里深埋的好奇。 沈氏笑着:“清音轩昨儿就收拾妥贴,离相府南门最近,又最安静,适合几位小姐读书、练琴。” 虞氏道:“别光顾着说话,先拜琴艺师傅。” 三个女孩正要行礼拜师,琴师帮帮止住素妍:“江小姐且慢,小姐的先生可是名动天下的大儒,在下岂敢再当小姐的老师。往后,就当是一处切磋琴艺。” “多谢琴师傅指点。”素妍并不强求,“还望琴师傅不吝赐教,素妍学的是琵琶。” 琴艺师傅,这与私塾先生相比,低了可不是一点半点的身份,一直被视为低贱的职业。因为琴师也可能是红颜老去的青楼艺伎,亦有可能是被宫中乐坊驱逐的过气艺人。 ☆、056胆怯 江虞氏面露诧色:“你这孩子,之前学的是古琴,这才几日,怎又换成琵琶了。” “先生说我的琵琶弹得还不错,所以我改学琵琶了。” 江虞氏颇是无语,素妍以前学什么也是这般,学上几日就改了。现在她正高兴,素妍总算是安心学琴棋书画了,哪里晓得又改琵琶了。 大奶奶道:“琴师傅,请随我来。” 几个女孩出了如意堂,自有各家的嬷嬷、丫头跟上。 天气明媚,朗照万物;后花园内,莲叶如盘,荷花盛开,亭亭净植;蔷薇含露,娇媚无双,晨风一过,花上珠露一掠,滑跌泥土,绽放着最后的光芒。 后园中,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又有一根两人方可围抱的麻柳树,树影斑驳,日光辉映,透过枝叶缝隙,洒下一地的星星点点的光花。 清音轩在后花园的另一头,与府中五爷、六爷的阁院毗邻,是右相府里最清静、雅致之处。 大奶奶走在前头,清音轩有单独的院墙、院门,一入院门,便可见三间正房,又置有左右两排厢房。 “太太一早就令人清扫此院,之前这里只住着从宫里来的教引嬷嬷,这些日子妍姐儿跟着朱先生学艺,少在府里,教引嬷嬷便去了乡下探望亲戚。明儿就会回府,琴先生往后住这里,正房东屋是教引嬷嬷的房间,西屋就留与琴先生。 东厢房已为小姐、丫头们安置了休憩室,西厢房三间,一间是女红室,一间是书画室,还有一间是琴棋室。那头单独的小屋是小厨房,每日的果瓜、糕点都会令下人定时定量送来。闻六姐儿、张三姐儿,还有我家的宁姐儿与我们相府都是姻亲,不是外人,你们往后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素妍走到东厢房,推开一间,房间很大,整齐地摆放着四张木床,床上挂着紫蓝橙红四色帐纱;再一间,略小,里面置有两张大榻,似丫头、婆子们的休憩之地;另有一间更小的,上面挂着锁,瞧来是间杂房。 “往后,闻六姐儿入府回家,都可走南门。随身近侍的留名机警丫头就行。每日到了时辰,让府中下人来接,误了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紧,这里为你们置了休憩处。” 到底是右相府,比闻尚书大多了不少,也极雅致。 闻雅云今晨出门前,父亲、母亲就再三叮嘱,到了右相府要多向江素妍学习,人家可是朱武先生的弟子,一言一行都要以江素妍马首上瞻。尤其是她的大 姐,更是将她叫到一边,千叮万嘱地道:“你去了相府,替我多留份心思,府中各位主子都有什么喜好。” 闻大姐儿闻雅霜,是江五爷未过门的妻子,是闻六姐儿闻雅云的同母姐姐,原本早在三年前就该成亲的,不想闻老太太因病故去。闻雅霜身为嫡长女,是闻老太太一手带大的,她发愿要为祖母守孝三年,这才耽搁了婚事。 琴师傅用了茶点,招呼着三位小姐进了琴棋室,里面已经摆有琴、笛、箫等乐器,就连琵琶也搁在一边的架上,素妍大喜,快奔几步,从架上取下琵琶来,看起来,这把琵琶,可比她自己买的那把要好许多。 大奶奶见一切安排妥贴,清音轩里都只有照应的婆子、丫头,叮嘱了几句,先自离去。 琴师傅姓钟,单名一个“兴”字,只是腿脚有些不便,走起路来,一高一低,据说在皇城亦有家小,妻子是宫中乐坊的舞伎,膝下只一个儿子,如今有五六岁,靠着他在外教人琴艺为生。 钟兴道:“沈小姐,你选一样乐器,奏一曲给我听听。” 沈诗宁低垂着头,一副羞于见人的样子,一动不动。 钟兴又重复了一遍。 闻雅云有些懊恼地瞪了一眼,目光转向素妍,琴师傅都已经重复了一遍,可沈诗宁依如未听见一般。 素妍道:“我弹琴无天赋,琵琶也弹得不好,还是我先来。” 素妍坐到绣杌上,调整好心情,弹起了昨日练习过无数次的曲子。 钟兴听罢,虽然弹错了几个音,但好在她的琵琶很有神韵,又有意境,就只一点,她比其他人就多了一份优势,“江小姐学了多久?” 素妍笑着,“回钟先生话,不瞒你说,这是昨儿刚跟朱先生学的。我对弹琴实在不成样子,朱先生就让我试了好几样乐器,最后才让我学琵琶。” 总不能说,我前世学过一阵子琵琶,会弹两支简单的曲子,这样一说众人还不得拿她当妖怪。 “江小姐只学一日,就能弹得这样好,前途无量。” 闻雅云乐呵呵一脸敬佩的神色,乌黑的眼珠一转,道:“沈小姐,该你了。” 沈诗宁浑身颤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险些就没哭出声来。 钟兴道:“沈小姐,只是像刚才江小姐那样弹奏一支曲子就行,你勿须紧张。” “我……我……”沈诗宁支支吾吾,钟兴的性子出奇的好, 并没有追问,而是用鼓励的眼神望着沈诗宁,过了一阵,沈诗宁才壮着胆子道:“我没学这些。” 闻雅云似听了最有趣的事,张大嘴巴,大声道:“你比我和江姐姐都长,琴棋书画这些你都没学过?” 沈诗宁一脸茫然,摇头,又点头。 闻雅云颇有些不屑,问:“你这什么意思,是学过,还是没学过?好歹你也是大家小姐,怎会没学过呢?” 素妍一脸平和,想到沈诗宁没了母亲,不知道过得有多辛苦,小小年纪又被父亲留在江南老家,一定吃了许多苦头。“雅云,你别逼她。她也不容易,诗宁,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大家既在一处学习,就是同窗,是平等的,你有什么话,就大胆说出来。” 沈诗宁坐在绣杌上,双手绞着帕子:“我娘在世的时候,只教我女红、读书识字、写字。后来我娘病了,我要照顾她,还得给她请郎中、熬药、榻前侍候,琴艺、棋艺这些我真是没碰过。姑姑带我来相府,只说让我跟着教引嬷嬷学些规矩。” ☆、057琴师 素妍吐了口气:“诗宁也别难过,我也是昨儿才开始学琵琶,只比你早学一天。不如这样,你就挑一样易学的乐器,箫啊、笛啊的。” 闻雅云看着沈诗宁的眼色多了份鄙视,“到时候,你可别拖我们后腿。” 沈诗宁一张脸涨得通红,虽在屋内,却已经是大汗淋漓,“闻小姐放心,我一定会用心学的。” 大奶奶已经与沈诗宁说过了,在江府的这三年,能不能学好这些东西,意味着将来,她能不能找个好夫君、好婆家。这也是受了她爹爹所托,大奶奶又怜她年幼没了母亲,特意给予的关照。 素妍起身,走到沈诗宁身侧,低声安慰了几句,道:“钟先生,你以为她应该学什么乐器的好?” 钟兴走到乐器架前,取了上面的笛子,递给了沈诗宁。 沈诗宁捧着笛子,心里平添了几分沉重。 钟兴让闻雅云练新曲子,又让素妍继续习练昨日学来的曲子,说她的有三个音都弹错了。又坐在沈诗宁身边,取了另一支笛子,给她细细讲说如何吹笛。 闻雅云一曲弹罢,面露厌恶地瞪着沈诗宁:“真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江大奶奶哪来这么个侄女,看着就讨厌。” 闻雅云又是嫡次女,素来眼高于顶,此刻见了沈诗宁,是百看百不喜欢。 素妍未再多言,只是反复练着那首曲子,熟能生巧,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总能熟愁琴弦。弹琵琶比弹琴好多了。 钟兴是个很有耐心的琴艺师傅,一遍又遍地给沈诗宁将如何吹笛,以及每根指头的配合,见沈诗宁听明白了,这才令她到院子里的桃树下去练习。 钟兴又让素妍弹了一遍,在之前常错的几处,素妍特意纠正过来,钟兴含笑点头。 闻雅云弹罢,钟兴道:“这次不错,只错了三个地方,还得再练习。江小姐可以弹新的曲目,这是曲谱,我先示范一遍。” 素妍笑道:“很好听的曲子。”看着曲谱,她嘴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面念叨,一边弹曲。 闻雅云望了一眼,“这是唱歌么?” “不是啊,我觉得这样,就会很快记住曲谱。”素妍拨弄琴弦,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分成几段练习,只将第一段弹得熟络了,再弹第二段,如此往复,本是一曲,却被她分成了五六段,这一练,就是半日。 青嬷嬷领着白菲送来瓜果:“小姐们,先吃吃再练。太 太与闻太太、张太太正在如意堂里商议课程呢。今儿先练着琴,明儿开始正式上课,除了琴,还有棋,女德、女红,之后还会加上主持中馈,诗词歌赋这些也都会教些。” 闻雅云兴致很高,看到没学过音律的沈诗宁,自我感觉就是才女。 上午快散学时,钟兴道:“再将之前的曲子弹奏一遍。” “钟先生,我先来吧。”素妍说着调试了琴弦,嘴唇蠕动那是在背曲谱,第一段、第二段都还不错,第二段连接第三段时,她停了一下,指头才反应过来,整支曲子显得生涩而有些僵硬,更少了一些神韵。 钟兴双眼放光,这才一个多时辰,她就能将一首不算简单的曲子弹得如此,除了那片刻的停顿,几乎都没错一个音。他讷讷地看着素妍,朱武先生收她为徒,是因为发现她过人的聪慧之处么? 闻雅云道:“钟先生,轮到我了。” 钟兴打了个手势,示意别急,对素妍道:“江小姐不够熟练,记得多加练习,这是一支关于春花春景的曲子,你弹的意境略为呆板,不够活泼。” 江素妍起身,落落大方地施了个礼:“谢先生指点。” 闻雅云将之前的曲子弹了一遍,许是太激动,弹错了两个音,曲子是弹完了,但整支曲子缺乏神韵,空洞无一物,该有起伏的地方平淡如水。 “刚才,你又弹错了两个音。还得多加练习!” 闻雅云腾地站了起来:“钟先生偏心,素妍昨儿新学的琵琶,今日先生就让她练新曲子,这首曲子,我都练三天了,先生还让我练。我不依,我也要练新曲子。” 大家都是九岁,江素妍就比她大三个月而已,她又不比别人笨,一支曲子练三天,她才不要比不过江素妍。 钟兴微微皱了皱眉,这可是闻尚书家的千金,他一个小小的琴艺先生可得罪不起,道:“好,休息之后,下午闻小姐可以练新曲子。” “好!”闻雅云笑了起来,学着素妍的样也行了个礼,拉着素妍出了琴棋室。 院中树下的石桌上,青嬷嬷已经搁放了两盘果瓜,另将一盘送到了琴棋室,请钟兴品尝。 沈诗宁见她们出来,这才与她们一道吃果瓜。 素妍笑容浅浅:“诗宁,你别急,只要入门就好了。先生说过,这些东西都是熟能生巧。” 闻雅云冷哼一声:“有些人拙笨如猪,怎么学都学不好。” “雅云!”素妍唤了一声。 几个女孩在清音轩用了瓜果,又回到休憩室,吃罢午食,各自挑了一张床午睡。 不过半个时辰,又再起来,有府中的绣娘过来,教授她们女红。 素妍一看是女红,一张脸就有些挂不住了:“我不要学女红,那针总不听话,每次都扎我的指头,我要练字,我要绘画……朱先生临走的时候,给我布置了一大堆的功课,我要去功课了。” 叫嚷一阵,试着做了个样子,在花箍前坐了片刻,绣了可数的几针,还扎了指头两下,不等绣娘说话,她像一股风般地冲了出去,拐弯就进了书画室,取了笔墨,认认真真地练起颜书。 青嬷嬷跟了过来:“小姐,太太说了,得让你学女红。” “我不,那绣花针总扎我的指头,你看,你看,明天我还怎么学琵琶,再多扎几次,我就学不了琵琶了,我不要学。” 闻雅云心里直乐,沈诗宁不懂音律,江素妍不会女红,而她却是样样都会的,乐开了花,爹爹总说江家小姐如何的出众,原来是个不会女红的家伙。 ☆、058拒学 青嬷嬷又劝说了一阵,素妍死活都不回女红室,右耳进,左耳出,全当青嬷嬷的话如窗外的知了一般,不往心下去。她只埋头习字。 女红室内,闻、沈二女按照绣娘师傅的教导用地心绣着。 绣娘师傅出恭去了。 闻雅云道:“这便是皇城第一才女?真是笑话,我怎没听人说过。这才女,却是连绣花针都不拿的,女红不通,也能堪称才女?真正的才女,女红、女德、琴棋书画都会才行。” 沈诗宁嫣然一笑,并不接话。 钟兴一觉醒来,走到窗前,就看到西厢房书画室的窗前站着素妍,手里握着笔,一动不动地静立着,像是一尊雕塑,小小年纪,竟有这份耐力与坚持。 院门外,进来一行人,走在最前面正是虞氏,一张娇颜怒火丛生,止住脚步,双手叉腰,一副凶悍模样。“江素妍,你敢不学女红?给我滚出来!你天天练字,这字能当饭吃?” 素妍探着小脑袋,敢情是青嬷嬷告密了。 这下可糟糕了! 想好如何应付,素妍出了书画室,笑嘻嘻地道:“娘,你把女红当饭吃,我便学。” 虞氏握起扇子落下,扇柄一下又一下地落在素妍的头上,不晓是气,还是真的恨铁不成钢,只要触及素妍,虞氏就敲打几下。 素妍大叫两声,往丫头、婆子中间钻,虞氏十之*都落了空,不少次打在在丫头、婆子身上,还把她自个儿累得气喘吁吁。 虞氏大喝道:“江素妍,我告诉你,这女红你必须得学。” “我才不要学,那绣花针总扎我指头,又痛又难受,我不要学!”江素妍一边叫嚣着,飞野似地钻进了得月阁。 她不安呀,青嬷嬷和白菲不在,搞不好一会儿她娘就追到得月阁,拽着她去女红室。她坚决不学那东西,拿着极绣花针,天天绣着花呀、鸳鸯呀的,累不累啊。 素妍把自己可以去的地方都粗粗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第一个去处,自然是朱宅;其次是李府,李碧菡家。 这般一想,她不愿久呆了,收拾了一身换洗衣裳,提着个包袱就从小门溜了出去。找了个看着老实可靠的车夫,付了钱,让他送自己去城南平安巷。 到了朱宅,宅里只留有一对看宅的老夫妻,开门的是朱婆婆,见是素妍,放她进门。 素妍想到为了逼她学女红,她娘居然当着旁人的面出手 打她,这也太没面子了。 还是她娘么?她怎么感觉她像是后娘。越想越生气,越委屈就越想哭,当她与这位朱婆婆说完时,那泪珠儿就滑落了下来。“朱婆婆,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没有见到我。呜呜……” 朱婆婆见她哭得这么伤心,抱着她安慰好一阵,素妍哭得有些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醒来后,素妍去了朱家藏书阁,寻了一本书,躺在小书房的凉榻上,不知不觉间又沉沉地睡去。 江府闹翻了天,小姐失踪了。 江舜诚与江书鸿回府,就听人说素妍不见了。 问明原因,正想责备虞氏几句,虞氏自个儿都哭成了泪人,这可是她盼星星盼月亮般得来的小女儿,为了生下素妍,她自己的半条命都快没了。 “我哪儿知道这孩子脾性这般大,就是打了她几下,她就不见了。青嬷嬷说,她的首饰没少,就是匣子里放下的十几两银子不见了,还有一套水红色的夏衫也没了。这一下午,能寻的地方,我都遣下人去寻了,闻府、张府、李府,就连胡府、朱宅也派人去问了,都说没见着人。” 江舜诚道:“孩子不想学女红,别逼她就是。这孩子像我,打小就怕疼,针扎指头是怪疼的!” 虞氏愤愤地瞪着江舜诚:“你这会儿知道说这种话,一早干嘛去了。我的妍儿呀,这天都黑了,人去哪儿了,这不是要我的命么?呜呜……现在,外面的坏人那么多,她又长得像个小仙女,万一有个好歹……呜呜,我也不活了!” 江舜诚急得团团转,天色已暗,一个小姑娘能到哪儿去,可以打听的去处都寻了。“妍儿已经做得够好了,你也不要逼她。你以前天天盼着她能早些懂事,如今不顽皮了,安安心心地读书、识字,很不错了。” 江舜诚属于“孩子就是自己的乖”类型,对于素妍的改变和进步,他全都瞧在眼里,是引以为傲的,甚至在自家女儿身上,看到了才女与非同寻常的潜质。 “可是,你看看闻家六姐儿,再看张家三姐儿、沈家宁姐儿,人家个个都会女红,哪里像她,拿着针就开始叫嚷,绣不了五针,一扎指头就丢开,我还不是为她好。我不就是用扇子打了她几下,她就学着离家出走,呜呜,城外那么乱,还住着好几千难民,你说万一被人给卖了、拐了,我可怎么办……” 虞氏则是完全属于“别人家的孩子好”类型,今儿听了青嬷嬷的话,也是气得不行,沈、闻两家 的孩子都能安心学习,唯独她的女儿,就是不愿去学女红。女儿家,贤不贤惠,可体现在女红、主持中馈这些事上,在琴棋书画上可体现不出来。 她认为重要的,被素妍完全给忽视了。她认为可有可无,素妍却学得又好又认真。她是着急呀,看着别人家的女儿女红精湛,而自家女儿碰都不碰,怎能不发火。 江书鸿见母亲哭得痛断肝肠,按捺不住,找了在皇城府衙的朋友帮忙,在几处城门口打听。如若素妍要出城,她长得可爱,见过的人都会有所印象。偏打听了半晌,也没找到一个见过素妍的人。 右相府里乱成一锅粥,素妍却躺在朱宅藏书阁里睡大觉,一觉醒来,朱婆婆已经送了可口、清淡的菜粥,笑盈盈地看素妍吃完。 “今儿好好睡一觉,明儿一早,让你朱爷爷送你回家。” “不!我才不要回去,我娘打我,还逼我学女红,你不知道绣花针多可恶,每次都扎我指头。” ☆、059家学 朱婆婆笑道:“哪是绣花针可恶,分明是你不会用针,待你有经验,不会再扎着指头。”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要学绣花。看看那些女子,也太无聊了,一件嫁衣绣上几年,这太痛苦了。我不要学!” 朱婆婆笑着,宠溺地伸出手来,轻捧着素妍的脸颊:“今晚,你睡在藏书阁?” 素妍摇了摇头:“我和婆婆一起睡。” “好!好!去我的院子。” 朱婆婆替素妍备了浴汤,看她沐浴完毕,换了干净的肚兜、亵裤,二人躺在榻里。 朱婆婆见素妍睁着大眼,呢喃道:“素妍呀,婆婆是过来人,你娘打你、逼你,也是为你好。你这样跑出来,她指不定还多担心呢。现在想想,婆婆都后悔替你说谎了,要是你家里人找不见你,你娘该哭成什么样子……” “可是,我就是不想女红。无聊得很。” 她对这事儿,的确没有半分的好感,尤其是针尖扎在指头上那种疼痛,那份懊恼,足让她抛开。 在庵堂里那么苦,有一阵子她也逼自己学女红,可到底没有学会。 “你能习好书法,也能跟着先生学绘画,怎么就学不了女红。” “可我就是不喜欢女红,有时候讨厌一件东西是没有道理的。就说我娘,女红很好,可她嫁给我爹后,也没怎么再亲自做过东西。最早,是到外面成衣铺里做,那是她忙,实在没工夫,要照顾我祖母,还得照顾三个哥哥。后来,我爹高中做了官,她就更不用做了,家里自有绣娘。既然学了,也用不上,我为什么要学?” 朱婆婆笑意微微:“那你学书法、绘画,又学琴棋,怎么就知道往后一定能用得上?” 素妍一时诧然,她可以学其他东西,为什么就这么反对学女红,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她不想做闺阁中的女子,可她本身就是这样的女子。“先生的书画千金难求,我也想像先生这样。” 朱婆婆呵呵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轻抚着素妍的脑袋:“孩子,你还太小,做大儒、才子是孤独的,你看先生就知道。” “我就想做先生那样的人,可以自由自在地闯荡江湖、游历山河,恣意畅快,快意恩仇。” 突然间,素妍想起江书麟说过的话,他也想过这样的生活。如今想来,朱先生这样的人生,倒也别样。“婆婆,我想去天龙寺找先生,跟他一起游历山河。” 朱 婆婆倏地坐起身,久久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子。 “婆婆,你让我去吧。我不要做一个井底之蛙,不要守在闺阁,北齐开国太祖皇后是女子,她助太祖帝立下不朽功业。那样的人生才恣意、洒脱,与众不同。婆婆……” 朱婆婆一把年纪,此刻听素妍说起,有热血沸腾之感,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素妍揣着新的希望,一夜兴奋得睡不着,转而想着母亲找不到她,许会急坏的,又担忧起来,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好不容易才睡着,睡得正香,听到一阵雄鸡报晓声,她翻身起床。 整好衣衫,来不及收拾自己的包袱,就让老朱头送她回右相府。 右相府的大门,昨儿一宿未合,见素妍从马车上跳下来,门子揉揉眼睛,大叫道:“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顿时,整个相爷都知道素妍回家了。 素妍神采奕奕,即便昨晚未睡好,还是飞野似地进了如意堂,一入院子,就看到花厅里站着虞氏与江舜诚。 虞氏神色憔悴,双眼红肿如桃,素妍大叫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你这个臭丫头,一声不吭地溜出府去,让娘担心死了。我的妍儿,你没事吧?没遇到坏人?”虞氏从上到小的打量一番,抱住素妍一个劲儿地抹泪,“回来就好,娘再不逼你学女红了,我的女儿不学女红也有漂亮衣服穿。” 素妍冲江舜诚灿然一笑,甜甜喊了声:“爹爹。” 这丫头还真有本事,右相府把卫森严,她就这样神鬼不知地溜了出去。 江舜诚问:“有事?” “等爹爹回来,女儿再陪爹爹下棋。” 江舜诚点了点头,“用过晨食了么?” 素妍摇头,“爹爹放心,昨晚我在朱宅过的,是我悄悄从朱宅小门溜进去,然后躲在了先生的书房里,所以他们都不知道。直到今儿早上,我才拉了朱家的老管家送我回来。” 江舜诚道:“以后,不许再离家出走。你娘也是为你好……” “爹爹,我知道。”素妍又对虞氏道:“娘,我饿坏了。” 虞氏松开素妍,真是冤孽呀,一天不见她,心里就跟失了魂似的。“来人,传晨食!” 看着女儿津津有味的喝粥吃菜,虞氏回想起江舜诚的话,她对女儿的要求真的太高了,也至于昨日才会逼着素妍学女红。 “ 太太,张三小姐入府了,要过来拜见太太。” 张三小姐闺名张双双,与沈诗宁同岁,温和有礼,举止得体。随后,与素妍一起去了清音轩,今儿教引嬷嬷也到了,虞氏与沈氏制定的课程也定了,每日都会按照课程来,与教引嬷嬷一同来的,还有府学的先生,每日负责教授她们读书、写字。 虞氏默认了素妍不学女红,但其他几位小姐都中规中矩地学习定制的课程,唯有素妍,在她们学女红的时候,不是练字,就是弹琵琶。 张双双许是因与沈诗宁同岁的缘故,二人一见如故,也聊得投缘。张双双已学过一些琴棋书画,她一来,就抢去了闻雅云不少的光芒,闻雅云对此颇是不满。 “素妍,等我像张双双那么大时,我指定比她厉害。看看诗宁崇拜的模样,我就觉得恶心。” 素妍笑而不语。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日时间如箭飞转,很快就到了酉时,几位小姐各自散去,当闻府的下人接走了闻雅云,沈诗宁与素妍也该回各自的住处。 二人走了一程,在后花园里放缓脚步,沈诗宁道:“你见你一整日都心不在焉的样子,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想着,今日你对张双双好像特别好。” “这个……这个……”沈诗宁支吾起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060相求 素妍追问:“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那个……” “诗宁,什么这个、那个的,有话就说嘛。我就是觉得你对张双双有些特别。” 沈诗宁揉挫着手中的帕子,一脸娇羞:“姑母说,府中六爷定亲之后,大表哥的婚事只怕就近了。那个……那个……姑父已经与张大人一早就说好了,有心结亲……” 素妍恍然大悟,她怎么忘了这事儿,前世里张双双的确嫁给了江书鸿的长子,而后来,大奶奶有意让沈诗宁配次子,可二少爷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只得作罢。张双双虽说年龄不大,但自小便襄助张太太(江素婷)主持中馈,早有贤名。 江家嫡长孙媳的人选是很严格,首先得是绝对忠于江舜诚父子的人家,更得有贤名,还有一定的能力。而这张双双无疑是不二的人选。 “那么,若是大奶奶有意给大少爷与张三小姐订亲,那你是不是要和二少爷……” 沈诗宁张口结舌,惊异得不能自己,她隐约从父亲口里好像听出这么个意思来,姑母也有此意。原本父亲是想将她许给右相府的大少爷,姑母说她的性子太柔软了些,只怕相爷和太太都不会应。 “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素妍反问:“你真的喜欢二少爷?” 沈诗宁想了片刻,道:“未来的婆母是我亲姑母,她是看着我长大的,除了我爹娘,她是对我最好的人,就是我爹也得听我姑母的,我……自然听她的。二少爷字写得好,人也长得好。” 意思就是:她对二少爷很满意。 素妍道:“我宁可选择一个喜欢我,我也喜欢的人。”而不是一厢情愿,前世犯过一回错,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沈诗宁嚅嚅地道:“那日,二表哥下学归来,我送他香囊,他亦收了。” 现在二少爷也不过十三岁,恐怕没有多想,毕竟在他看来这些事还很遥远,府里还有位六爷尚未定亲呢。 “诗宁,你对张双双好我没意见,只是不要做得太明显,你都没听见闻雅云今儿说得多难听。对人好不是什么坏事,但若是因对一个人好失了自己,就不是好事了。” 沈诗宁努力回想今儿的事儿,自己并没有什么地方做得出格。“雅云那人,你知道的,总爱在背后说人坏话,昨日她也说你了。” “她就那性子,别与她计较,她没什么坏心眼。” 沈诗宁应了一声,“今日,双双还教我吹笛子,说了些能吹好笛子的法子,真的管用。钟先生说,我吹得越来越好了,我一定会学好的。”要是她无才无德,只怕配不是二表哥,江府的儿郎个个都那么优秀,更重要的是,没人有妾室,这让沈诗宁愿意嫁入右相府。 素妍宽慰道:“只要你用心,就一定能做好的。” 如果诗宁才华横溢,二少爷就不会反对了。前世的记忆里,右相府中并没有为她同时请这么多的先生,更没有让闻家、张家、沈家的小姐入清音轩读书习琴。 两人各自分开,素妍到如意堂陪父母一起用暮食。说说笑笑,虞氏觉得很是欢喜,直埋怨素妍不该冲气跑出相府,害得她一夜未睡,反倒是江舜诚居然在榻上睡得打呼,满腹担忧,丈夫却能睡得香甜,气得虞氏恨不能将他踹下榻去。 素妍眸子闪出愧色:“娘亲,下次我出府,一定先告诉你。” “今儿,我可得早些休息。你不是想与你爹下棋么?去书房吧,我要沐浴了。” 素妍与江舜诚一前一后到了书房,紫芍摆好棋盘,素妍抬手,示意她出去。江舜诚看着一脸肃色的小人儿,只见她提起裙摆,重重跪了下来。 “妍儿!” “爹爹请听女儿把话说完。”她仰起小脸,孺慕之情十足,“爹爹知晓这么多年在清流眼中、百姓口里,我们江家、爹爹是什么人么?” 江舜诚未言。 素妍用稚嫩而含着忧虑的声音:“在他们眼里,爹爹是祸国殃民的奸臣,我们江家是北齐朝最大的蛀虫。尽管爹爹想要改变,想为江家留下一条后路,可一朝一夕是很难做到的。 我们江家子弟,女儿这辈,唯二哥是真正无愧朝堂、百姓的臣子、将军,他驻守边城,对得起良知。女儿不想做他们眼里的蛀虫,素妍虽是女儿身,也有自己的想法,也能学得本事。爹爹,女儿想随朱先生游历山河,学些本事。” 这最后一句,才是她的用意。她前面戴了一个漂亮的帽子,什么无愧于江家,什么不做蛀虫,说到底就是想离开皇城,离开江府到外面去玩。 百姓如何说他,他知道。清流一派的臣子如何看他,他也知道。但今天这样的话,是从他女儿嘴里出来的。换成旁人敢说这些话,他一定能让对方大卸八块。 江舜诚大声道:“你想出去,为父不会答应!” 素妍重重一磕, “请爹爹成全女儿。在府中,无非是琴棋书画,到了外面,女儿还能增长见识,开阔视野,请爹爹成全!” 江舜诚神色俱厉,“死了这份心,为父不会答应。” 如若,她是男儿身,他会欣然应允,毕竟跟着天下第一才子游历,是件很让人羡慕的事,但她只是小女儿,还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这么小的她,如何让他放飞。 “爹,女儿真的想随朱先生到外面走走,此次朱先生会与天龙寺悟觉大师同行,我想跟与他们同行。”一个是得道高僧,一个是第一大儒,一路上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素妍去意已决,固执地跪在地上,苦苦地哀求江舜诚。 江舜诚只作不理,取了本书,刚翻开,素妍央求道:“爹爹就答应了吧?”他不预理睬,也懒看她,一个女孩子与人学什么游历天下,那时候还不得变成个野孩子,况且这事也不是闺阁小姐能做。 翻看一页,尚未看一半,素妍的央求声又起。 ☆、061应下 江舜诚忍下,继续看书,每当他翻看一页,看得入神,素妍就会出口央求,扰乱他的兴致。好几次都意欲发作,可抬头看到,她不过是个小孩子。 一个多时辰后,她还跪在书房,头上大汗淋漓,依旧跪得端端正正,神色期盼,虽然年纪不大,却一脸坚韧。 “丫头,你爱跪就跪,为父不会答应!” 江舜诚转身就走,还未出书房,衣袖就被人拽住:“爹爹答应了吧?” 他狠狠心肠,剥开小手,离了书房,往如意堂而去。 素妍一路小奔,因跪得太久,腿脚麻木,走路时一摇一晃的,固执而倔犟地跟在身后,“爹爹,爹爹……想当初,二哥也曾闯荡江湖,这才有了与其他哥哥不一样的开始。众位哥哥武功不济,二哥却学得了一身本事。 可见游历天下,是锻炼人的。爹爹不是常说,江家的儿女是与别家不同的。既是如此,为甚爹爹要做别家那样迂腐的父母,女儿有先生看着,也惹不出大事,只会学到更多本事,女儿能耐了,也是爹爹教女有方。” 江舜诚放缓脚步,看着小小的素妍:“为父今日才发现,你讲起道理来,还真是伶牙俐齿。” “女儿是爹爹的女儿,爹爹乃百官之首,口才自然了得。”言下之意:我是你女儿,伶牙俐齿也是与你学的。 江舜诚眯了眯眼睛,调头进了如意堂。 素妍想要追上他,可他走得太快。 江舜诚一回如意堂,先入花厅,转身就合上了厅门,不让素妍再跟着。 这丫头固执起来还真要命,快要烦死他了。 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他的宝贝女儿,岂能干出那等事来,游历天下,恣意洒脱……可以是男子的志向,却不能是她的。 将来要不要嫁人、寻个好人家。 江舜诚坐在太师椅上生闷气。 紫玫倒了杯凉茶奉上,抬头时惊叹道:“咦,小姐怎么跪在外面了。瞧这天,快要下雨了。” 内室的虞氏打起帘子,望外一瞧,紫玫说的可不就是真的,心头一沉,怒容满面:“江舜诚,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你又罚她做甚?” 江舜诚懒得解释,气哼哼地道:“她爱跪就让她跪!小小年纪就学会逼迫父亲,要是大了,这还了得。” 虞氏问:“她想要什么,咱家有的,给她就是。我们的东西, 还不是这几个孩子的。” “你懂什么?不懂就闭嘴。”他都要烦死了,她还在说什么家里有的,给她,他要随了她,这还不得翻天不成。 虞氏望了眼外面,“这孩子固执、霸道的样子随你。你若不应,怕是她不会起来了。” “哼,我倒要瞧瞧,她能跪到何时。” 外面,起风了。 风卷着落叶、沙尘漫天起舞,风吹着院门上挂着的灯笼,左右摇晃,严热的天气顿时凉爽了不少。 虞氏打开厅门,走到院中对素妍道:“好好儿的,怎会和你爹拗上了,快起来。” “娘,你别管,这是我与爹的事。他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素妍知道要是告诉了母亲,只会乱上添乱。这事还只能与父亲说。心里暗自猜踱着,为什么江舜诚没有把这事细细地告诉虞氏,也许是不想将事闹得太大。江舜诚不说,便是纠结着要不要给她机会。 虞氏拽拖了一阵,素妍根本不睬,刚拽起身,略一松手,她又跪下。如此往复,一个拽,一个跪,折腾得虞氏再无耐心。 虞氏回到花厅:“这孩子打小体弱,你可别把她给我折腾病了。哪回生病不吓人,要是你再把给折腾病了,我和你没完。” 一道光亮划过天际,很快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打破夜的宁静,豆大的雨滴飞落下来。 夫妻二人看着院中小小的素妍,正害怕地用手捂住耳朵,小小的身子显得单薄而脆弱。 虞氏见大雨将至,急得大吼:“江舜诚,那不就是个孩子,你和她计较什么。她可是你的亲骨肉,你非得为难她……她那身子,是能淋雨的吗?”一副你再不答应,老娘就跟你翻脸的架式,虞氏张望着院中、屋内,急得直跺脚。 江舜诚还死咬着不肯答应。 哗啦啦的雨声响在耳畔,天地间一片黑暗。 虞氏冲入院中,拽着素妍:“乖女儿,你起来,你要什么,娘给你,娘答应你了,快起来。” “这事儿,光娘答应了还不算,还得爹首肯,否则女儿不起,就一直跪在这儿。”素妍抱住虞氏,雨落脸上,她带着哭腔,要多伤心有多伤心,“娘还是别管女儿了,回头爹别一起牵怒娘。女儿一人跪就够了!” 虞氏拽了几回,刚拖入厅内,素妍一挣扎开,又回到院子里跪着,固执得让虞氏抓狂,如此往复两回,虞氏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对着江 舜诚大吼:“你就答应了她吧?她跟你一样固执,你不答应,她还真能做到跪着不起。” 这么长的时间,江舜诚也在暗自琢磨,其实这事何尝不是好事。毕竟她年龄尚小,她想随朱武出去游历,到时候好好与朱武说说,短则三月,长则一年,如此又满足了她小小的心愿,长了见识,再往后,她总不能再提别的要求。 他倒可以好好利用,与她好好谈谈。 “你这个死老头子,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女儿?你答应她有这么难吗?你到底还要不要我活了,我一大把年纪,才生下这么个宝贝女儿,她又乖巧、懂事,读书、绘画样样都是拔尖,要是被你折腾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虞氏要是撒起泼来,江舜诚就会手乱足忙,此刻浑身湿透,一把鼻涕一把泪,又哭又叫,实在叫得令人辛酸凄惨。 江舜诚倏地起身:“这可是你答应了的,回头可别怨我。”顿了一下,对下人道:“扶太太去内室更衣,莫要受了风寒。” 紫玫应答一声“是”,扶了虞氏进内室。 有下人将江舜诚的传给素妍,她欢欢喜喜地进了花厅,用衣袖在脸上抹了一把,笑嘻嘻地道:“爹爹真好!” ☆、062淋雨 “少拍马屁!”江舜诚没好气,看着淋成落汤鸡的女儿,要不是下雨,他一定不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今晚也够折腾了,要是再加个虞氏,他这日子倒真不过了,“为父答应你可以。只此一次,朱先生结束此次游历,你便立即回家,不得逗留。往后,一切都要听为父和你娘的安排,不许再任性胡闹。你……可答应?” 好歹是答应了。出去逛逛也挺好的,素妍乐成了花,哪里还管他爹说的是什么要求。“我答应!只要这次跟着先生游历一回,女儿今生无憾,爹说的我都答应。等我回来,我一切都听爹、娘做主。” “好!”他压低嗓门,虞氏把素妍惯成了这个模样,要是让她知道,还不得又哭闹一场,江舜诚指了指内室,“你娘不知内情,已然同意。先不要告诉她,到时候由我去与她讲,免得她又大闹一场。” 素妍欠了欠身:“女儿明白!” “快去内室,让你娘把你头发弄干,莫要着凉了。” 素妍欢欢喜喜进了内室,低声道:“娘,爹答应我了。” 虞氏只着肚兜、亵衣,见她进来,就忙着帮素妍擦头换衣,嘴里嘟嘟囔囔地道:“你这孩子,想要什么跟娘说,求你爹做甚?那些书可是你爹的宝贝。五年前,你三哥有回也看上一本书,跪求了你爹,还被你爹狠狠地骂了一顿。那个坏老头子,固执起来,谁的话也不听。” 虞氏不知所以然,不由得忆起最初,江书鹏看中了他某本书,想要借去一看,可江舜诚硬是不允,江书鹏也跪过一阵。虞氏没见过有把书当成宝贝一样的人,还能重过自己的儿女,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回素妍求的也是书。 这一大一小固执到一块,虞氏可真够窝火的,那时候虞氏瞧着江书鹏可怜,可又想着江舜诚许有什么原因,也就没管。可这回不同,这回是素妍,她不管,女儿就得淋雨生病,她侍一次疾,就害怕一回。 虞氏用自己的斗篷将素妍给包裹住,令下人道:“去得月阁把小姐的换洗衣衫取来。” 素妍换上了干净衣衫,头发也被虞氏给弄干了,重新梳了个可爱的发式,虞氏见着自己女儿粉雕玉琢,像个瓷娃娃般可爱,在她脸上拧了一把:“真是娘的心肝啊!” 素妍傻傻地笑着。又在虞氏监督下喝了大半碗姜汤,这才放她回得月阁。 次晨,江舜诚照常去朝会。 这一日,素妍很乖。中午休息的时候,还跑到如意堂给虞氏弹琵琶 听,可把虞氏给得意了一回。 “瞧瞧,我女儿多聪明,这学琵琶才几日,就会弹三支曲子了。” 她却不知道,素妍正在打着自己的小盘算。 黄昏,江舜诚早早回家,素妍听说他回来,就跑到二门上等候,一接到江舜诚,甜甜地喊着:“爹爹!”拉着他的手,“今儿,我让青嬷嬷去朱宅打听,先生已经定好了出行的日子,二十日一大早出城,马车都已备好了。” 江舜诚甚是不舍,即便是出去不久的时间,还是舍不得让这么小的女儿跟朱武出门,伸手轻柔地摸着她的脑袋:“为父明儿请了半日假,早上陪你去天龙寺见朱先生。午后还要回朝廷办差。路上的东西,你早早的让人准备好,等到你去了天龙寺,为父让人送到朱宅去。” “是。” 回到如意堂,素妍像往常一样,陪父母用暮食,又陪江舜诚下棋。 素妍回到得月阁,想到往后自己就跟着朱先生了,把《鬼谷棋谱》、颜真卿的字帖、朱武仿摹的《兰亭序》一并整理好,带着白菲去了书房。 江舜诚看罢:“平时,你不是最爱这三本书么?” “就先放在爹爹这里。先生会教我书法、绘画的,等我出门回来,再来爹爹这里取。” 江舜诚神色平静,明儿见了朱武,得与他说,尽快早些回皇城呢。素妍年龄虽小,却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他也不想拂了孩子的意,人,一旦要做什么事,总也做不成,这样的失落他是理解的。“明儿得早起,你今晚早睡。” 素妍简单地收拾几套衣衫,春秋的两套,夏天的一套,冬天的两套,各季鞋子一双,分散包裹在两只包袱里。 青嬷嬷见她今夜迟迟未睡,没有下棋,也没有练字,心下好奇,一下闺阁,却见桌上放着两只包袱,心下愕然:“小姐,你这是……” “嬷嬷,爹爹答应我去天龙寺住几日,我正好可以陪陪先生,让他再教我两日。” “难不成府里的先生太差,小姐现在还要去找朱先生。” “府中的先生虽有才华,又怎能与朱先生相比。钟先生、马先生,他们都不敢受我的礼,只说切磋,教我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学得甚没劲,我还要去找朱先生。” 青嬷嬷扒开包袱看了一眼,是夏衫,“小姐不用收拾这么多衣服,到寺里住几日就回来。收拾两套就够了。”青嬷嬷未瞧衣厨,只当素妍带了六七套夏衫 。 “这些衣服再不穿明年就小了。到了明年夏天,我娘又会让绣娘给我做新的。” 青嬷嬷问:“昨晚你和相爷闹,就为了要去寺里住几日?” “嬷嬷以为呢?”没有说是,也没有否认,她把问题留给青嬷嬷。“明儿一早,嬷嬷可得早些叫我,爹爹要带我出城去天龙寺。” 夜深了,素妍躺在榻上,幻想着未来自由自在的日子,想像着天下的美景,快乐得像只快要出笼的小鸟。 次晨一大早,素妍就被青嬷嬷唤醒,沐浴换上衣衫,让青嬷嬷和白菲抱着包袱到二门子上等候,自己只身去找白舜诚。 虞氏嘀嘀不休地道:“这孩子,拜朱先生为师,越发的挑剔,朱先生在寺里静修,她也要跟去。” “她不是爱学么?想再听听朱先生的教诲。”江舜诚换了件寻常缎袍,虞氏替他理理衣袍。 ☆、063巧辩 *打滚求收藏!求评帖!求票票!* 虞氏道:“到了天龙寺不要顽皮。有事就叫青嬷嬷回来说一声。” 素妍乖巧的应下。 上了马车,江舜诚掏出一只锦囊,“喏,这里是一些零碎银子,你带着花用。” 鼓鼓囊囊的,一边的青嬷嬷轻咳一声,自家小姐尚幼,这些东西都应该交给她来帮忙安排、使用。可这回,素妍仿佛没反应,自个将锦囊收下。素妍打开锦囊,往里一看却是数张银票,其间只有几枚零碎银子,不过二三两的样子。 江舜诚另有用意地道:“出门在外,带些银钱防身。” 素妍会意,感佩于父亲的开明。“爹爹真好!” 天龙寺。 朱武正与主持方丈谈佛禅,有寺中的小和尚来报:“朱施主,有位小施主求见,自称是你的学生。” 朱武的脸色微微一沉:“这个丫头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想着只是个孩子,也没往心里去。 寺中众人知是江舜诚携女前来,在朱武的香客房旁另安置了一间房间休息,因是七月下旬,来寺中烧香、静修的人寥寥可数。 天龙寺是皇城最出名的两大寺院之一,与皇昭寺齐名。不同的是,皇昭寺只接待皇亲国戚、权贵之人,而天龙寺接待八方信众,论你是尊贵的太后、皇后,还是平民百姓皆可。 待朱武回到香客房,院中站着几个下人,衣着光鲜,心头微愣见春间有位中年男子迈出香客房,对朱武抱了抱拳:“朱先生!” 看着与素妍一模一样的眼睛,还有来人举手投足间的气度,朱武冷声道:“你是江舜诚?” 没说江丞相,而是直呼其名。 江舜诚道:“正是在下。” 朱武淡淡地道:“我收素妍为学生,不想这孩子明珠蒙尘,与她的父母、家世无关。” 一句话,我收素妍为学生,并不想巴结你江丞相,也不想与你江府有任何的关联。 江舜诚笑道:“朱先生,今日来在下并没有旁的意思,就是小女仰慕先生,想随先生离开皇城游历山河,长长见识,这孩子……着实固执得很,我不同意就长跪不起,着实拿她没办法,唉……” 朱武只想在皇城的时候,多教教素妍,教她做人、做事的道理,但这孩子是用了十分的心思,十分的努力。 朱武指着香 客房:“江丞相,进吧!” 没有用请,江舜诚也在他面前只用了“我”,不妄称“本相”,他知道朱武是一个不在乎名利权势的名士、大儒,据说他十七岁时,一举顺利过了乡试、会试,两试成绩斐然。这在他当时的年纪已是难能可贵,当朝廷要任他为县令时,他却辞了。 自此,朱武游历天下,书法、丹青一绝,颇得天下文人雅士的赞赏。就连宫中也收藏有他的墨宝,当今皇帝也时常叹息:朱武怎就不想为官呢? “因小女一直有个出门游历的心愿,还请先生路上加以照顾。”门口站立侍候的是右相府小厮,江舜诚小心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张银票。 朱武一瞧,竟是张五千两的票子。 “还望先生早日重返皇城,免得小女多扰先生。” 朱武这算弄明白了,他给银子,不是让他一路照顾素妍,而是要他早把素妍给带回皇城。“哈哈……奸臣果然是名不虚传,连自己女儿都要算计。” 江舜诚笑意未改,甚至连一瞬的怒色都没有,这一点,倒真真让朱武意外。“为人父母,自然希望儿女们好。可我实在拗不过她,只得同意。想来一月游玩是游历,一年也是游历,免得素妍再生出这样的心思。我也算是了得她一个心愿……” 遂了女儿愿,却又另动心思,这样的父亲还真是难得。 一方面同意了女儿的请求,一面又打了主意,要早早将她带回皇城。 朱武接过银票,“我收下了,反正你江相府里多的就是金银,我这五千两不过是九牛一毛。” 这样的话,如此的猖狂,这在过往是没人敢的。 但这个人是朱武,就另当别论。 江舜诚道:“只请先生,带着小女走几处地方即可。待先生重返皇城,在下一定亲自为先生揭风洗尘。” 这家伙,怕是行贿受贿惯了,他女儿跟着游历,也要给银子,让他快点把人送回来。 哼,他是朱武,可不是官场中的狐狸,他只有自己的打算。 朱武冷声道:“听说你派了自己的学生在各处为朝廷筹措银子。”他吐了口气。 江舜诚道:“江南已筹一千五百万两,建南道亦有八百万两,宁西道六百万两……” “江丞相可真是能臣啊,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就筹措如此多的银两。边城将士再无后顾之忧,豫地灾民亦能重返家园……” 江舜诚忆起之前素妍说过的话,这朱武心明如镜,只怕是从他这儿听来的。笑道:“哪是近来筹措的,皇上在我江家设有私库,我不过是皇上的奴才,借着右相身份,为皇上聚财,这些银子,是早前几年就有的,如今只是借了个名目充盈到国库……” 江舜诚硬是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口绽金花,将自己一奸相、贪官变成了替皇上背了骂名的忠臣、能吏,还一脸被人诬陷、委屈的苦瓜样,更是大言不惭地称自己是:大隐于朝。 这一番肺腑之言,颇让人心痛、怜惜。 朱武听罢,不由感叹:忠臣啊,一心为国为民的良臣,花费数年积攒下的钱财,最终还尽数进了朝廷的国库,得来的财宝首饰也都进了皇上的内务府。 唉,一个人连名声都可抛下,真心为民,真是让人敬佩啊。 不过是短短一个时辰的会面,朱武对江舜诚过往的印象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大翻盘,“江相还真是令人汗颜啊!为了百姓、朝廷,竟能委屈如此。难怪当今皇帝,创建盛世,言行举止也算英明,在下一直不明白,为甚他会如此重用江丞相,原来竟是如此……” 唯有皇帝一人知道江舜诚其实是个忠臣、良臣。让满朝的文武、遍天下的百姓都误会了。他聚敛钱财也是奉君之命,为了皇上,连自己的名声都给抛下了。这样的大仁大义,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 ☆、064感佩 “朱先生,我给先生的钱是干净的。我的内人、儿媳个个倒也贤惠,将田庄、铺子的生意打点得不错。虽然这些店铺生意好,多半是仰仗了我的身份,可这钱绝对干净。旁处得来的不义之财,我已经交到皇上手里……” 难怪有人说“大奸似大忠”,这可是江舜诚身上最真实的写照。 素妍站在香客院里,看着朱武的房间,她爹进去已经好一阵,朱先生不是最讨厌她爹么?这会子,两个人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真是奇怪,一奸一贤的两个人,居然也能说这么久的话。 难道是朱先生骂人上了瘾,可她爹也不敢这么自虐…… 想不通。 素妍一上午出来瞧了几回,都未见江舜诚从朱武房里出来。她看着桌旁有一叠抄写经书的纸张,索性默写起《安魂经》来,写了有十多页时,就听见朱武送江舜诚出门时客气的声音。 “一路上就劳先生多多照顾小女,着实给先生添麻烦了。” 朱武面露愧色:“丞相放心,在下定会照顾好素妍。” 素妍站在门口,一脸不解地看着以礼相待的二人,这是什么状况啊?两个人怎么有惺惺相惜之意。 江舜诚见随素妍跟来的青嬷嬷和白菲都不在,道:“稍后,你的包袱会送到朱宅去。青嬷嬷随我回府,白菲就暂且留给你,明日你走后再让她回府。” “爹爹,女儿知道了。” 素妍意外地发现江舜诚手里拿着一张纸,江舜诚面含羞赦地道:“这是朱先生赠给为父的几个大字。妍儿,一路上不可顽皮,要听朱先生教导。” 那纸上,是朱武亲手写下的“貌奸实忠”四个大字,还留下私印姓名、年月,由天下第一才子、大儒所写的这四字,是多少钱也买不来了。 朱武被江舜诚给忽悠了,还给感动得心潮澎湃,试想天下间有几人能做到:被百姓谩骂数年,被百官误会、刁难,背负奸相误国之名,行忠于朝廷、谋福百姓之实。他朱武是做不到的!他惜名如命,但江舜诚做到了,抛却声名,一心为朝廷,就这一点,就该担百官之首的右相一职。 “女儿恭送爹爹!”素妍望着父亲轻松的背影,茫然地看着朱武:“先生,我爹那纸上写的什么?” “貌奸实忠!”就如同“大智若愚”一样的道理。 朱武长吁一口气:“没想到,你父亲是这样顶天立地的人,令人感佩呀!被人误会, 背负不需有的骂名,还能坚持这么多年,不易呀!今日才明白,为甚圣明天子如此重他,他是大忠之人。” 素妍张着小嘴,朱先生在说什么,以前不提她爹便罢,如若提了,指定大骂她像是奸臣。 她爹现在在朱先生眼里成好人了,不仅是好人,还是天下最大的好人。 “素妍,为师一生,敬重的不多,但是你爹是我敬佩的人。” 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素妍拍了拍脑袋,又揪了揪耳朵,没听错,朱武在夸她爹。 好吧,好人就好人,这对她也没什么坏处。 “我以为,我爹和先生谈不来的,没想你们俩一聊就说了半日。” “你爹亦是真心为百姓,为天下做事的臣子,为师怎会厌恶他?素妍,你有一个令人骄傲的父亲。” 素妍只有一个想法:朱先生被他爹给骗了!还骗得心情大好,感动不已。她干吗要拜朱先生为师,应该直接跟她爹学,只要学来一半就受益无穷啊。 “先生和我爹在香客房里都说了些什么?” “你爹的棋艺不错,棋风磊磊大方,观棋如观人,可见你爹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能不能不要再夸了? 她有些受不了。一直骂着她爹的人,突然有一天对她爹又敬又重,还连连夸赞,素妍真是受不了。 好吧,这不影响她跟着朱武先生去外面游历一番,她也不管了。朱武觉得这是江舜诚过人之处,行事不迂腐,敢于不拘一格,这样的人,乃是盛世奇才。 临分别的时候,江舜诚又说:“身为父亲,希望女儿早日回到父母身边。从长远而观,实希望自己的儿女个个能成才。” 他没有懊悔之前的所求,却也表露出他内心的繁复,这就是江舜诚的高明之处,如果他说“一切由先生做主”这不是与他之前说的话自相矛盾。 江舜诚的儿女据说个个都是人才,长子江书鸿在工部任职,也着实干了一些政绩,修河堤,建官道,这些都是惠民的好事。次子江书鲲,是边城的守将,曾与西歧浴血奋战,确保北齐疆土不受侵犯。三子江书鹏是一个小县的县令,也是兢兢业业。 朱武后悔以前说过那样攻击江舜诚的言论,若真是奸臣,怎能教养出如此优秀的三个儿子? 朱武道:“素妍,用过午斋后,为师要与你上一课,讲讲《赵氏孤儿》的故事。 ” 这个故事,素妍是知道的。朱武将她的父亲形容成了程婴,一个忍辱负重,背负误会、骂名,却忠心耿耿、正直的人物形象。 她很想大喊:老爹呀,你是怎么忽悠先生的。搞得她以为朱武脑子出问题了。 朱武被江舜诚成功洗脑的后果是,从今往后,在清流之中多了一个为他说话的人。朱武当起了免费的说客,在给素妍上完一课之后,他又去找天龙寺的高僧悟禅、下棋去了,自然会说到江舜诚这个人。 主持方丈听罢朱武的话,念了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有此良臣,乃是我北齐之福,百姓之福。” 朱武在清流文人之中的影响力极大,不过半月的时间,全皇城的人都知道,朱武在离开皇城前,赠给了江舜诚一副字,还被他小心地放在书房里,叮嘱众人不要传扬出去。而世人就是如此,越不让传出去,江舜诚的学生、同僚还是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大儒朱武都给江舜诚赠字赞扬了,其他人虽有怀疑,可在得到证实之后,都惊异了。“难道江舜诚真是忠臣?” 很快,江舜诚遣往三方的同党就陆续返京了,个个都带回了好消息,白花花的三千万两白银,这可乐坏了皇帝,直夸江舜诚是能臣,能在短短两月之间,就解决了国库无银的难题。有这三千万两白银,往后三年之内,朝廷无忧。 ☆、065良臣 银子还没搁热,六部就纷纷上折开始讨好银子了。先是兵部说该给有功将士嘉奖,再是礼部又说有几位适龄的公主该出阁……这些都得花银子。 皇帝吃过没银子的苦,把讨银子的官员给训斥了一顿,愤愤不乐的退朝了。 江舜诚成功地从一奸臣变成了能臣、良臣。皇帝吃了个闷亏,却不得不承认江舜诚是个贤臣。 他没想到,江舜诚居然把前些年吃下的银子,尽数都吐出来,还呈上了各地官员捐银的数目。谁能说他是贪官,这银子可都入了国库,谁又能说这些官员行贿,有给国库捐银的吗。这事异常的棘手,皇帝还不能追究,只好将这批党羽都说成是“为朕解忧的良臣”。 江舜诚筹集到三千万两百银,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于是关于他以前干出的种种,都被一笔勾消。再加上昔日在天龙寺对朱武的说辞,不知怎的就传扬了出去,江舜诚一时间再度在皇城、在朝廷掀起了一股大风浪。更被百姓们认为,是忍辱负重的好臣子,为了替皇帝筹银子,都担下了奸臣的名声,人家受了委屈呀,还能这样为灾民四方筹银,皇上应该重赏才行。 于是,御史台就有上表奏折,建议皇帝嘉赏江舜诚。 朝廷不能委屈了这样的臣子。 皇帝已让人家背了那么久的骂名,让他被天下、百姓误会,是到了该正名的时候。皇帝哭笑不得,江舜诚没出难题,他却被御史和百官给将了一军。 这期间,朝堂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繁荣,以前处处刁难江舜诚的清流一派,少有的赞同御史的意思。 清流惜名,他们是做不到抛却名声,暗中为皇帝聚财,危难之时拿出巨额银两助朝廷度过危难的。 奸党一派自然乐见其成。江舜诚是他们的领袖人物,他们得了好处,如今又得到了好名声,一举两得,着实佩服江舜诚的本事。 皇帝气得在心里将江舜诚暗骂了上千回,江家祖宗八辈都被他问候个遍,却不能惩处江舜诚,只能在小事上挑挑江舜诚的毛病,借机大骂一通发泄发泄。 江舜诚的名声好了,过往与江家避而远之的臣子,也恭谨地打招呼。就连虞氏、大奶奶、三奶奶也收到如雪花一般的各式宴请帖子。 名声好转,江府上下却更谦卑、恭谨。这样一来,众人就越发的看顺眼了。 七月十九日酉时,素妍随朱武主仆回到了皇城朱宅。 步入宅门,素妍走了 一截,伸手扯了一下朱武:“先生,我今儿想去见一个朋友,一会儿就回来,可以吗?” 朱武唤来老朱头,令他将素妍送出门。 素妍的朋友不多,她与李碧菡也仅仅相处了几回,但她是真的拿碧菡当朋友的。 递了帖子,说明来意,素妍进入李府,由下人带领,往李碧菡闺阁行去。 李碧菡得了消息,飞奔出院门,在半途见着素妍,拉着她跳将起来:“你终于来找我玩了。我听说右相府里去了好几位小姐,都在你家学习琴棋书画呢,你家最好的绣娘还亲自教她们女红。” 素妍笑容灿烂:“我可不想学女红,我一拿针就扎着指头,你瞧,上回扎着的,还没好全呢。” 李碧菡面露慕色,自己不想学的,他的娘亲就会逼着她学,她甚至连说“不学”二字都不敢。 两个女孩子手拉着手进了闺阁。 李碧菡道:“嬷嬷,快去把我家好吃的瓜果都挑些洗将送上来!还有,把府里新做的糕点全都送来。素妍可是难得来一回的人,你一会儿可得多吃点。上回,你送我的锦扇,我喜欢极了,还有那次你派人给我送来的果子,又甜又多汁,我还没吃几个,就被我的姐姐、妹妹们给抢吃光了。” 李碧菡是真拿她当朋友的,人生一世,有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这是一大幸事。 素妍美美地吃了一阵,又赏了白菲一些,打发她与李碧菡的大丫头一并到外面去玩耍。好几次的欲言又止,又用心打发了丫头们避开。 李碧菡猜出些什么不同来,道:“你今儿有事?” 四下无人,只得她们二人。 素妍低声道:“碧菡,有件秘密想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替我隐瞒两日。两日之后,你再告诉第三个人,可好?” “什么事?” 李碧菡兴致勃勃,双眼熠熠生辉,能分享秘密都是最好的朋友。 素妍轻移着碎步,“明儿一早,我要跟朱先生离开皇城,游历天下,我今儿来是与你道别的。” “天啦!”李碧菡惊呼一声。素妍打了手势,她又压低嗓门:“你要偷偷离开吗?” “我爹已经同意了。只还瞒着我娘和我的几个哥哥,怕我娘闹腾,所以暂时瞒住。” 李碧菡双眼放光,那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你做什么,你爹都会帮我。可是我呢,我爹只会帮着我娘来管我,他们 说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我想做的,他们都不同意。游历天下,这可都是男子做的,你如今也可以做到,素妍,我真为你高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素妍一想到明日就要随朱武离开,一颗心都要冲撞出来,像怀揣了几只活泼不霸的小鹿一般。“短则三月,长则一年。我爹也不乐意我去得太久。今晨在天龙寺,我爹和朱先生说了好久的话,他们也不让我听。唉,管他呢,能出去一趟也挺不错,且是跟着朱先生一起。” 有多少女子,一生都被禁锢在这高高的府墙之内,最远的地方便是在这皇城内走了一圈。而她,要去的是几百里,乃至千里之外。 那里,有大好的河山,有迷人的风光…… 总之,是她最期盼去,说最想去的。 “你的运气真好,拜了朱先生为师,又可以跟着朱先生同行。” 这是多少男儿都羡慕不来的,而现在素妍却被父亲准允可以外出游历。 李碧菡的眸光写满了欢喜,更多了几分羡慕,没有嫉妒,她想即便自己的父母同样应了这样的事,她未必会有勇气踏入皇城。 ☆、066如愿 素妍微微一笑,连眼里都蓄满了喜色,“碧菡,没关系的呀,我就像你的眼睛,等我回来,我就细细地告诉你这一路上的见闻。到时候,只要你想学,朱先生教我什么,我再教你什么,这样可好?” “好!好!那等你回来,你可一定要告诉我。” 两个姑娘又在一处说了贴心话,彼此交换了礼物。 白菲在外面催促“小姐,天色不早了,该告辞了。”素妍这才依依不舍地出了屋。 李碧菡一路将她送到了二门外,久久地望着素妍离开的马车,都只有羡慕。她不能离开皇城,但素妍可以,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听听素妍的故事。 马车内,素妍对白菲道:“明日你起大早,先去藏书阁里帮朱婆婆清扫尘土。我要练字、读书。” 素妍这是在将白菲支开,也便到时候可以跟朱武上马车。 次日起了大早,白菲洗梳完毕,就去了藏书阁。 素妍坐在屋子里,将自己的东西又扫了一遍,自然,她的琵琶是万万不能落下的。匆匆吃了朱婆婆送来的粥点,跟着朱武上了马车。 因为是出门,车上的东西不多,朱先生也只带了两套换洗衣衫,两坛子果子酒,到了城外,又与悟觉大师会合,三人共乘一车,离了皇城。 素妍看什么都是新奇的,时不时撩起车帘,看着外面的风景,出得城门,还能依稀看到一些灾民,人数不多,还有一家粥棚。 朱武道:“素妍,你家是第一个开设粥棚的,其他人家的粥棚早已经撤走了,可你家的还在。听说,要等这里的灾民全都离开,你家才会拆掉。唉,以前,我真是误会你爹了,以为他是做样子,哪里知道,他聚来的银钱一文未动,上次捐给灾民的全都是你家的东西……” 素妍心想:如果朱先生知道,她爹做这些,全都是为了保住全家上下的策略,将这些年贪下的银钱换一种方式上缴给朝廷,会不会骂她爹是卑鄙小人。 她不知道江舜诚是如何与朱武说的,总之,现在在朱武眼里,江舜诚是为国为民的良臣。只要是真心为国,真意为百姓,那就是好臣子,值得人尊敬。 “上回,听说下人们把发臭猪肉跺泥熬粥,险些吃坏百姓的肚子,我爹大发了一场脾气,还把坏事的下人打了个半死,至今还躺在床上呢。” 朱武微微点头,能心系百姓,视百姓为子女般疼爱,能做到这点,令人赞赏:“听说你父母 每日中午是六菜一汤,就连下人们也吃得极是素淡。” 这是最近几月才改的,以前的餐食,那可是丰盛异常啊。现在虽然减菜了,但随时都可以令厨房做想吃的东西。 但这些,素妍不打算告诉朱武。 “就连皇帝如今也是八菜一汤呢,我们家与寻常人家相比,已经算是丰盛的了。” 如果是旁人说,朱武不信,可这个说话的是素妍。 悟觉大师双手合十,又念了声“阿弥陀佛”,“善有善报,江施主为人良善,自有福报。” 朱武笑道:“经书虽难,可是我这徒儿,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瞧过一遍,竟能将《安魂经》默写下来。” 悟觉眸光一闪,经书可不比其他书籍,里面有些令人难记的字句,“看来,这便是江施主善报的结果。” 江舜诚的子女个个都有出息,虽是右相子女,却无一个纨绔,五个儿子个个力争上进,效力朝廷。 素妍低下头,羞愧地道:“先生……其实,不是这样的。那本《安魂经》之前在我娘那里,我帮她抄过两回,所以有些印象。” 许是看江舜诚顺眼了,连带着也喜欢起素妍来,悟觉听说素妍能将经书默写下来,心中的好感倍增。“小施主抄过两回,就能默写经书,此等记忆让人咋舌。” 天龙寺的僧人众多,好些僧人抄了不下十遍,也做不到默认经书。何况他面前的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大师这么说,让小女愧疚。没想到先生竟然误会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朱武道:“听你的丫头说,你在府里,是一日学一首曲子。古琴学不好,琵琶倒学得如鱼得水。” “就像先生说的,有时候也要看缘份,与我与琵琶有缘。” 悟觉微微含笑:“小施主与我佛亦有缘。” “大和尚别打我徒儿的主意,她是我的学生。” 悟觉道:“贫僧观小施主五官,乃是大福大贵之人。双目清明,能洞悉世态,实与我佛有缘。” 马车外,有正在收拾牛车的灾民,“先生,看他们的样子是要返回家园了。” “你父亲为朝廷筹到了巨额银两,皇上已经派第二批官员赴豫地赈灾,大批的粮食已经运往灾区。听说豫地六月下了一场大雨,近来那边雨水充足,如果回到豫地,他们还能种下农物,到了来年,也不愁粮食。” “回到豫地,正是秋冬时,还可以种上冬麦、萝卜、白菜等菜蔬。菜蔬长势快,过上两月就能吃上,有朝廷派发的粮食,熬到来年不成问题。” 这次,都是江舜诚的功劳。在大灾面前,他能如此得力,豫地灾民是会念着他的好。 素妍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江舜诚的学生遍布朝野,他领头做出了好榜样,那些捣乱的人也会收敛。如此一来,真心忠于江舜诚的人自不在话下,那些为了荣华富贵,想借做官贪些钱财的人,恐怕要离心背主了。 无论怎样,江家是保住了,也没了素妍前世所遇的凄惨结局。这一次筹措银两,握在江舜诚手里的银钱都上缴到朝廷。但是,江家是不愁吃穿的,名下还有三百余家依附在江府的店铺,更有数十名商贾,每年从他们店铺里拿的孝敬分红,就是一笔可观的款项。而这些,是不需要交到朝廷的,因为这不同于官员的孝敬。就算他日被人抓住,也可以说成是在人家店铺入了份子钱。 悟觉微眯着双眼,在马车里打坐,素妍只好奇地看着车外,如今是七月下浣,很快就到要到秋天了,天气会越来越凉爽。 朱武轻唤一声:“素妍!” ☆、067思女 她扭过头来,低低应答。 “你有字么?” 素妍摇头。 朱武道:“上善若水,不如为师给你取个字——若水。” “这也太大了吧?”她闪动着灵眸,“弱水三千的弱水如何?” 朱武好心赠字,竟又被她给驳回,也就是这丫头敢驳他的面子。 打座的悟觉错愕地睁开了双眼,眼里掠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悲伤,当听到素妍的话,转而平静下来。 “出门在外,为方便计,外人面前,你唤我叔父,我唤你弱水。” “是。谢先生赐字。”素妍抱起一边的琵琶,将自己会弹的所有曲谱都弹了一遍,朱武喃喃道:“三首曲子,共错了两个音。” 不过几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练好三首曲子,着实不易。连朱武都要大赞一声天才。 素妍又重新习练了一遍,朱武道:“意境不对,这本是一首描写春景欢快的曲子,却弹出了悲伤。” 悟觉不言语,只闭目养神,素妍每弹一曲毕,朱武就挑出不足处。这女娃竟有难人预料好耐性,一遍又遍地重复弹琴,直至朱武挑不出毛病来,道:“还生涩了些,多加习练。我得休息一会儿。” 素妍便不再弹琵琶,取了一支毛笔,在马车壁上练字玩儿。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跟着半老头子的朱武和悟觉也不觉闷,反而很用心。 一路行来,素妍甚至保持着愉悦的心情,朱武不说去处,她亦不问,只跟着他们身后该吃的吃,该玩的该玩,仿佛是走亲戚一般。 且说右相府,白菲清扫完朱宅的藏书阁,才被朱婆婆告知:“你家小姐与我家先生游历去了。” 白菲愣了半晌,以为自己听错了,在确定真伪后,“哇——”的地破口大哭起来。直哭得无助凄惨,要是太太知道小姐跟朱先生走了,定会怪她看护不严。 朱婆婆没想白菲哭成这样子,以为是舍不得素妍,忙道:“别哭啦,你家小姐过些日子就回来了。下次先生回皇城,就将她带回。你舍不得,你家相爷不也同意先生带走了么?” 白菲一听,止住哭泣,原来这事儿相爷知道,那就不管她什么事了。她可以禀告夫人,这是相爷一早就谋划好的。“是我家相爷求的先生带我家小姐去游历的?” “江丞相不应,我家先生也不会私自带走,否则这就得担心拐带官家小姐的 罪名。” 白菲胡乱拭了眼泪,别了朱宅,请老朱头赶车将她送回右相府。虽说此事江舜诚有份,可白菲还是觉得害怕,一跨入右相府二门就哭,一路哭到了如意堂内。 “太太,太太……呜呜……” 虞氏正在午睡,听到哭声,立时弹坐起来:“死丫头,你哭什么?” “太太,小姐……”白菲想到,自己放走了小姐,虞氏不知道如何发落自己,又怕又悔,却不能不说。 虞氏赤足奔过来,一把抓住双肩:“说,小姐怎么了?” “太太,小姐跟朱先生游历天下去了!” 虞氏只觉浑身被人泼了盆冷水,冰冷异常,整个人似木雕一般,当白菲重复了一遍之后,她抬腿狠狠踹上一脚:“贱婢!我让你侍候小姐,你竟把小姐给弄丢,我给你没完……” “太太!太太!”白菲浑身抖索,“太太息怒,这事儿相爷一早就知道的。是相爷与朱先生说好的,否则朱先生怎会带上小姐。” “什么?”虞氏整个人摇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对了,前两日素妍相求,江舜诚说什么也不肯同意,难道他们父女说的就是这事,他们一早就知道,唯独瞒着她一人,而她不明真相,居然还劝江舜诚同意。 这一回,她想闹也不成。 江舜诚指定会说:“不是你让我同意的。” 虞氏想罢,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我的妍儿呀……怎么就这样跟朱先生走了。他跟着一个大男人去,旁人怎么服侍呀!你这个贱婢,怎么也不知道跟着小姐。” “回太太话,小姐今儿一早就把奴婢叫起来,支开奴婢,让奴婢去帮朱宅打扫藏书阁,那藏书阁很大,奴婢一直忙到了中午才出来。谁知朱婆婆告知奴婢,说小姐和朱先生走了……小姐她……没想过要带奴婢一起走。太太错怪奴婢,奴婢着实冤枉呀。这事儿,是小姐、朱先生和相爷一早就商量好的……呜呜……” 虞氏在如意堂大哭了一场。一哭江舜诚父女瞒她,二哭素妍小小年纪此行又是两个大男人,好不担心。不舍女儿、心疼女儿,加上被欺瞒的伤心一并袭来,哭得死去活来。 大奶奶听见下人来禀“太太在如意哭得伤心”。不晓真相,带了丫头就赶了过来,这才知道,素妍跟着朱先生游历天下去了,而且这事还是江舜诚一手策划的。 虞氏哭得几近晕厥,大奶奶讲了一大堆的好话,才将她 给劝住。 素妍刚离府的几日,虞氏梦里唤的都是“妍儿”,醒来知晓她出门了,又要哭上一场,一直持续了大半月,她才慢慢接受了素妍随朱先生离开的事实。 江舜诚道:“你哭甚?上次你亦是同意的,我还不乐意,不是你跟着胡闹,让我同意的么。” “你们俩也不告诉我是这事,我被瞒在鼓里,还当是她跟你要什么宝贝书。”虞氏肠子都悔青了,当时她就该多问一句才是,也不至于闹出这事来。 江舜诚道:“放心吧。短则三月,长则一年他们也就回来了。妍儿回来后,会乖乖呆在府里,不会再顽皮了。” 此时的虞氏还在幻想着,等素妍回来,一定要好好收拾一番。她不是怕学女红么,她偏要将素妍送到女红室,逼着她学刺绣、针黹。可是,她没想到,素妍这一去,居然会是五年,更没想到,朱武带着素妍游历的时候,半途上会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这事大概是素妍跟着朱武游历三月后发生的一件事。 那时,素妍与朱武在江南游玩,悟觉的一大快事,就是每到一家大寺院,就前往拜访寺中高僧、方丈,与人大谈佛禅,几月下来,连素妍似乎都变得更加的清冷。 ☆、068沦落人 与她同行的是一个不爱说话的马夫,他是朱家下人,在朱家长大的,对朱武敬若神明。这样一个小女孩,跟着这样的三个人,也活泼、嬉闹不起来。 这日他们一行到了钱塘,远远儿地就瞧见冷清的街头围了一圈人,只听到一个女孩悲痛欲绝的哭声。 “小女柳多鱼,是钱塘湖畔渔村人氏,三日前,我爹出湖打渔,落到湖底丧了命。家中贫寒,无法安葬父亲,今日特意卖身葬父。” “柳多鱼”三字,仿佛是从前世飘出来的。 素妍忆起,自己在无色庵时,曾有一个被毁容的妇人,刚来无色庵,没少被庵中尼姑刁难,总是让她干粗活。庵中上下都唤她“丑姑”,而素妍那时被唤“哑姑”。 那日,丑姑没能干完活,庵中执事师太吩咐不允给吃食。暮食时,素妍悄悄藏了个大馒头,等到夜深时,偷偷地拿去给她。 丑姑知她是哑姑,吃了馒头,与她说话。 “哑姑,你知道吗,其实我不丑,真的不丑。我原来长得挺好看的,我是江南钱塘人氏,姓柳名多鱼,曾经是我们村里长得最水灵的姑娘。 十一岁那年,我爹出海打鱼,遇上了风浪,船翻了,也丢了性命,我求了全村的叔叔、伯伯去寻找我爹的遗体,后来,在离我们村很远的海滩总算是找到了……可是,我却穷得连安葬他的钱都没有。我卖身葬父,落到了人牙子手里。他们瞧我样子不错,就把我带到皇城,说要卖个好价…… 后来,我被曹府的管家嬷嬷买了回去,说要我做绣娘的。可没想到,有天晚上,我绣得很晚,心里烦闷,却在外面遇到了府中酒醉的二爷。 哑姑,我没有勾引他,真的没有。我就想着,和其他绣娘一样,某天得太太、奶奶恩典,也给我配一个年轻管事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灵二奶奶非说我勾引二爷,硬是给我灌下了一碗汤药。我成了曹府的笑话,他们所有人都欺负我,我受不了,就躲起来偷偷地哭。可是,就算是哭也被二爷听到了,他同情我,说要扶我为妾。 呜呜……我是个苦命的女人。我只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算是这样,也不可以。我做了二爷的小妾,灵二奶奶根本就容不下我,那个大姨娘的孩子不是我弄掉的,可灵二奶奶非说是我干的。 还有二爷,他居然那么狠,不听我解释,说‘既然你让大姨娘失了孩子,那你这辈子也休想有孩子。’逼我服下了绝孕汤。 就算这样,灵二奶奶还是不肯放过我,在我失宠之后,让人毁了我的容貌,还诬我与人有染,将我赶到这无色庵来。” 素妍回忆归来,还记得那时听完柳多鱼的故事,她抱着柳多鱼大哭了一场。不为别的,只为她们都是被胡香灵和曹玉臻害苦的女子。 后来,柳多鱼受不了无色庵上下的刁难,不过三个月,就悬梁自尽了。 素妍苦于无法张口说话,否则,她一定会安慰柳多鱼,让她振作起来,只要活下去就好,活下去,看看胡香灵和曹玉臻的下场。 她在曹府的时候,曾见过柳多鱼两面,是为了给自己做新衣,那是一个收拾得很干净、干练的绣娘,话不多,但人很利索,也知规矩。还记得,她长得很水灵,是绣娘里最漂亮的女人。 素妍钻进人群,果然看到一袭白衣的女孩跪在中央,面前放着一块牌子,写着“卖身葬夫”四字,一边还有位黑黝妇人。 柳多鱼低垂着头:“求求各位叔叔、伯伯,买下我吧。我很勤快的,能洗衣,能烧饭……” 是柳多鱼,真的是柳多鱼,虽然现在的她没有满脸的累累疤痕,清秀灵动,可素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这比前世她们的相遇早了十几年前。 素妍站在一侧,问:“你叫柳多鱼?” 柳多鱼抬头看着面前的小女孩,莫名的,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素妍道:“起来吧,我给你钱,你可以安葬父亲。你跟我走!” 柳多鱼起身,怯怯地跟在素妍身后。 素妍望着朱武,小手一伸:“叔父,给我银子,我要帮她葬父。” 朱武看着素妍这模样,素妍如水的眸子里全都是坚决。 “你买个丫头做什么,我们要赶路,多带一个人不方便。” 人群渐渐散去,可在人群不远处,却有个穿灰色道袍的道姑,正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素妍用稚嫩好听的童音道:“我没说买她,我要帮她葬父、助她度过这一难关。你看她很能干,帮他葬了父,往后她也能想法养活自己。” 朱武嘀咕着:“我替你保管的一千两银子,这才几日,都被你折腾光了。” “钱就是来用的,帮助需要的人,比搁在那儿不用的好。你快给我五十两银子,好给了柳多鱼回家葬父,剩下的她可以留着花用。” 朱武笑着,这一路过来,素妍 见到有人需要帮助都会出手,其间也不乏遇上骗子,可她依旧不改。被朱武嘲笑她傻,她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当是去赌坊输掉了。谁愿意做骗子?他定是过不下去了,骗点钱花花。” 还是第一次见到替骗子说话的人,直听得悟觉在一旁念“阿弥陀佛”。 素妍拉着柳多鱼:“你跟我们先去茶肆里,我们把银子给你,免得露了财,被人夺了去。” 柳多鱼点了点头,带着村里的婶婶随素妍进了茶肆。 雅间内,素妍从朱武那儿要了张五十两的银票,“这是五十两,你且收下,好好安葬你父亲,剩下拿去过日子,再拜个绣娘为师,学上一门技艺。” 柳多鱼道:“谢小姐大恩!等我葬了父亲,就去小姐处侍候。” “不用!不用!我帮你又不是为了让你来侍候我,你只需要答应我好好活着。再记住我送你的一句话:日子不管多难,只要忍忍,迈过这道坎,就会好起来。” 柳多鱼又要跪谢,被素妍止住,甚不耐烦地道:“去吧!让你婶婶陪你去银庄兑取银子。记住我的话,就是对我的感谢了。” ☆、069打擂 前世,她在无色庵得遇柳多鱼,想要帮一把,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今生再遇柳多鱼,她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她不要再与曹玉臻有半分的瓜葛,也盼柳多鱼今生能够过得平安。柳多鱼与邻家婶婶离去了,只留下落漠而心痛的背影。 朱武点了茶水,素妍又要了两叠点心。 “弱水,你存我这儿的一千两银子,都被你花光了。回头,别问我要银子。” 昔日离开,江舜诚给素妍的锦囊里有一叠银票,足有三千两之多。两张一千两的,其余一千两是五百、二百、一百、五十、二十两不等的。 “先生真够小气的,我花自己的银子,你还念叨。” “怎么是你自己的?这一路过来,吃的、用的、住的可都是为师使的银子。” 素妍嘟了嘟小嘴,还好,她留了一手,身上还有两千两银票,小心地收在身上,也备万一。可这两千两,她是打算不用的,到哪里去找银子花? 她一双乌黑的眸子闪着光亮,望着对面街上,斜对面是一家棋室,只见上面挂着块大牌子“棋王打擂,赏金二千两。” 二千两银子,真够多的,够她花半年了,哈哈…… 朱武冷声道:“这次不许去。在苏州棋室,你一盘棋就输了二百两。” 素妍笑嘻嘻地道:“我输了二百两,可先生却在半炷香里赢了五百两了,咱们还是赚了三百两。” 朱武语调哽咽:“你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瞧见那牌子写的没有,这次的擂主,指定比上回的厉害,上回不过才赏金五百两……” “知道!知道,权当围观。” 用罢茶点,师生二人进了棋室,一楼大厅,有六张桌案,每张案上都摆着棋盘,张张棋盘旁都坐着对奕的两人,个个或兴致勃勃,或冥思苦想。 掌柜的是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抱拳道:“二位,是悠闲下棋,还是挑战擂主。” 素妍问:“这有何差别么?” 掌柜的指了指大厅正中摆放的《告示牌》但见上面详尽地说明着该棋室的规矩。 悠闲下棋,活动范围限制在一楼,茶水亦比寻常茶肆要高出一倍。挑战擂主二楼请,挑战方法有二:一,拿出高出赏金一倍的赏红直接与擂主对奕,输了,留下赏红,赢了可拿走二千两银子;二,战胜本棋室五位棋手,方可挑战擂主,付 押金二十两纹银。 素妍眯眯一笑,态度谦恭:“掌柜的,如果是上楼见识一番,需要付多少银子。” “这个……”掌柜的支吾着,“按理也要付押金二十两,要是上楼喧哗,吵嚷棋手,这钱就不退了,若守了楼上的规矩,一会儿只会扣除茶水钱。” 素妍仰头望着朱武:“叔父,请侄女儿吃杯茶呗!” 朱武颇是无语,掏了二十两银子,带她上了二楼。 楼上摆了五张棋盘,还有围观的文人雅士,但见临窗的地方,坐着一个胖子,正与一个锦衣少年对奕,中间还坐着神色严肃的老考究,怀里抱着个盒子,看来那里面就是下棋的赏红。 片刻后,朱武便辩清擂主是那胖子,长了一脸的肥肉,活脱脱像个弥勒佛,不笑亦带笑,挺着大肚,一双眼睛直直看着棋盘。 素妍看了棋盘黑白参半的棋局,看这少年下棋极是费力,两千两银子啊。见朱武未曾留意自己,一闪身下了楼,回到客栈翻箱倒柜一番寻觅,拿出一幅画轴来。打开看了看,甚是满意,将一切收拾好,抱着画轴前往棋室。 一个道姑匆匆走过棋室,脑海里一个激灵:这不是之前那个助卖身女的小姑娘么?复又退回,站在门口细细审视。 “掌柜的,我要挑战擂主!” 稚嫩的声音虽然不高,可还是在瞬间吸引了所有一楼下棋的人,众人纷纷引颈观望。 “小姑娘,我们棋室的规矩你可看懂了?” “看懂了!要高出擂主赏金两倍以上的赏红,你看看我这幅画,这可是天下第一大儒砚脂楼主的真迹《晚秋西湖》不可多得,你且估估价,可值四五千两银子。” 掌柜的展开画轴,看清上面的印鉴,整个画面,宁静致远,雅俗供赏,绘出秋天西湖的别样风情,浓淡相宜的水墨,静美得如诗如画。 “好画!真是好画!你当真要挑战擂主?” 这样的画可不多得,况还是砚脂楼主的墨宝。 “是!就请掌柜帮忙安排,我一会儿就挑战他。” 掌柜笑了笑,“小姑娘,带上你的画,随我上楼。” 楼下静默下棋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这小姑娘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敢挑战我们钱塘棋王,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画。” 道姑一脸惊喜:这小姑娘会下棋?胆子也够大的,直接拿了名家墨宝挑战擂主。 素妍抱着画轴,站在擂主与少年中间,之前不觉,此刻才发现那少年看中眼熟,咦,在哪里见过他么? 再看少年与朱武,眉目传意,竟似很熟络一般。他们应该是认识的,少年眼里似对朱武的敬重,朱武则是一脸怜惜。 难不成…… 这少年是朱武家的亲戚? 素妍怎么觉得,朱武看他,就跟这一路行来,朱武看自己的表情是一样的,那是一个长者对晚辈的关切与疼爱。 少年的目光移到素妍身上时,面露诧色,朱武这才移眸看向素妍,却见她怀里抱着幅画轴,正津津有味地看人下棋。他愤愤地瞪了一眼,伸手要夺画轴,素妍拼命抢夺着,只见棋室小二过来,低声道:“请安静,如果坏了我们棋室的规矩,只好请你出去了。”这话是对朱武说的,素妍很是得意地扮着鬼脸。 朱武气急,这臭丫头居然敢拿了他的画出来做赏红,他饶不了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挨打的动作。 素妍不以为然,指了指棋盘,然后走到胖子背后,静静地看二人下棋。 半炷香后,胖子以三子取胜,二人抱拳行礼。 传来一声“叮”响,其他五桌的棋手都停了下来,有人起身过来查看。 ☆、070斗棋 少年道:“先生棋艺高超,在下佩服!” “多谢公子逞让!”胖子扫视一周,掌柜地走了过来,“周先生,下一位挑战你的是这位小姑娘,她手上的画我已经验过了,是砚脂楼主的真迹,价值纹银五千两。” 少年愤然瞪去:这丫头居然敢拿先生的画来做赏红!也怪不得刚才先生大急。 此刻,一名着道袍的女人上了楼来,先行扫视一眼,神色里露出几分玩味与期待。 胖棋主道:“小姑娘,你真要挑战?”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请吧!”她奉上手中的画轴,胖棋主又打开看了一眼:“好画!好画!朱大先生的画流传出来的可屈指可数,这也是有价难求的缘故。” 素妍笑道:“既然大叔都这么说了,那我要你增加筹码,你只出二千两,还是和我这个小孩子下,我拿的画这么值钱,你不是在占我便宜。” 要是能讨一份赏红亦是好的,万一赢了,就能多得一些。她快没银子花了,总得想法子赚点银子。 胖棋主笑了起来,声音很洪亮,道:“好,我就拿那锦盒里的赏金一起与你下棋,要是你赢了,锦盒里的银票和玉佩都归你,如何?” “那大叔一会儿输了,可不要哭鼻子。” 悦耳的童音,带着几分顽皮。胖棋主又是几声大笑:“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有专人过来验赏红,换了个人坐在中间,守护赏红。 各自坐好,素妍看了眼自己手里白子:“我不要白子,有人说过,我的守护色是黑子,我要黑子。” 胖棋主微微一笑,将自己这方的黑子递给了素妍。 黑子先行,一子落定,胖棋主紧接着落下一子。 十子之后,胖棋主看着棋盘:“小姑娘,你到底会不会下棋?” “那大叔说说,是你输了,还是我输了?既然未分出输赢,如此说话是不是太早了些?” 看棋盘,素妍零散分落的棋子,胖棋主下棋无数,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道姑也看得兴趣浓烈,最初没瞧出个所以然来,直至素妍落定三十五子后,她才瞧出了苗头,这小姑娘给胖子布下必输的棋局,再有四子,她就做成了,而胖棋主还浑身不知,被小姑娘搅得是昏头转向。 素妍越下越轻松,胖棋主每下一子都备觉艰难,时不时看了看对面坐着的小姑娘,她气定神闲 ,不以为然,时不时还捧着茶水饮上一口,突而,她低声道:“我要去净房!” 有棋室做帮工的女子带她离去。 朱武站在棋盘间来回绕了几个圈,这么一走,他才算看出了门道,从一开始素妍看似乱下的用意,竟是在这里等着对方,小小年纪居然就会布棋局。 道姑见素妍回来,双眼放光,就跟发现了一个宝贝一般,眼里喷射出灼烈的光芒,喜形于色,越瞧越欢喜。 素妍信心百倍,笑道:“大叔,我最多再下十子便能胜你。” 胖棋主自她离开,就在看这棋局,越看越讷闷,只觉得这小姑娘下棋根本不按常理落子,东一粒,西一枚,完全打破了往常按规矩下棋的路子。“这不可能!小姑娘又说大话,且看我稍后赢走你的名画。” 素妍灿烂一笑,如同阳光般的明媚姣好。低头落定一子,胖棋主再落子。 胖棋主逾发觉得每落一子,都要思索良久,这小姑娘的棋锋犀厉,咄咄逼人,胖棋主捧起茶盏,大大地饮了一口,道:“我输了!” 此言一出,整个棋室一片寂静。 “大叔还有一子没下呢?” 胖棋主吐吐气,将白子落定。 素妍笑道:“大叔好厉害,剩下几种走法,唯有那处只输一子。”她站起身来,指一东下角,“若下这里,你将输十一子。”又指中央处,“下这儿,你输七子”,再指南边,“你若下这儿,能输三子。唯独你刚才落子的地方,只输一子!” 胖棋主听完,瞪大眼睛,一张胖脸再无笑意,没想到,这小姑娘全都算到了。“你从一开始就在给我布局?” 一边静立的道姑,再也按捺不住,朗声道:“这小姑娘下到十子时,先生若是发现,她可以布下十三种棋局;下到二十子时,若是警觉,她便只能布下九种棋局;下到三十子时,这小姑娘就知道还有四种棋局可布,无论是何局,先生必输无疑……” 素妍听道姑言完,虽未说话,那双眼睛却是疑惑:你怎么知道? 道姑冲她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素妍扬了扬头,冷声道:“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告诉你。”转而对胖棋主道:“大叔可输得心服口服?若是服输,我可就拿着赏金走了。” 中人将画轴奉还,取了锦盒内的二千两银票,另带着少年输掉的精致玉佩。素妍接过玉佩,随手塞到朱武手中:“叔 父佩戴这个正好。我们可以回去了。” 然后,若无其事,在众目睽睽下翩然而去。 身后,是众棋手议论纷纷的声音,众人围立在棋盘前,只看到棋盘之上,密密麻麻都是黑白两子,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胖棋主久久沉思,回忆着之前的种种,可今儿他挑战了太多人,已经忆不起其间的细节,只觉这小姑娘的棋艺好生厉害,居然在三十子时,就注定了他必输,却直至走到了八十二子时才输定。 素妍出了棋室,朱武厉声道:“丫头,你长本事了,敢拿我的画来做彩头。” 但见翩翩少年在侧,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头戴束发嵌红宝石银冠,齐眉勒着银丝抹额,着玄色锦缎排穗褂,脚踏红底玄纹小朝靴。面若深秋月,色似阳春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脸似桃瓣,晴若秋波。醉眼迷离多魅惑,一张白颜泛醉霞。面若含笑,眼似善语。用一种异样的神色看着素妍,仿佛她是块美味烤肉一般。却见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再度回到他的手里,想来是朱武还与他了。 素妍愤愤地回瞪一眼:“叔父,这不是拿,是借用,现在你的画完好无损,你也没一点损失。” 作者的话:各位亲,求票票、求收藏了,敬请关注呀,有米有看文的朋友,有的话冒个泡泡…… ☆、071盯上 “你……”朱武想训斥几句。 素妍不以为然,“我的钱花光了,叔父又不肯贴补,我总得想法子赚钱养活自己。现在又有两千两了,我换了小额银票,再给叔父保管,嘿嘿,未来三月吃的、用的都有着落了,哈哈……” 她一说完,一溜烟就往街上的钱庄奔去,站在钱庄看了又看,确定是可以通兑的那家,这才拿了银票进去:“掌柜的,帮我把这二千两的银票,换成两张五百两的,剩下一千两,兑换成五张一百两和十张五十两的,多谢了!” 朱武与少年走在后面,站在钱庄外头。 少年低声道:“先生,江小姐怎么会叫你叔父?” 朱武道:“这是带她出来前就说好的,外人面前,她叫我叔父,无人的时候依旧唤我先生。” “真没想到,江素妍的棋艺如此厉害,若非那道姑点破,我们都不会知道,从一开始她就在给人布局。” 一个孩子,不到十岁便有此等棋艺,着实令人赞叹。 “我亦没想到呢。”朱武看着站在钱庄的素妍,人还没钱庄的柜台前,踮着脚支使着柜上的人,“他随我出来三月,变了很多,行事、说话都不像个孩子。但是一旦任性、胡闹起来,就让人招架不住。看来,上回在苏州,她是故意输掉二百两银子,为的就是要激我与人下棋,这招开局声东击西,扰乱对方判断的手法,竟被她给学来了。这丫头……跟他老子一样狡猾得很。” 少年看着素妍,虽出门三个月,皮肤略黑些外,并无甚大的改变,一双眼睛越发的熠熠动人,“我看先生对这个女学生可是满意得紧。嘴上虽在责备,却也纵容得很。” 朱武问:“你在江南的差事都办好了?” “原想从江南能查出些什么,可忙乎了大半年,江舜诚一招釜底抽薪把我们的计划全都给打乱了。那些被你贪敛的钱财,都被他上缴到国库。” “轩儿,你误会江舜诚了,其实这些年他是在暗中替皇上聚财,他自己背负了骂名不说,还得承担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批巨财能够以光明的法子上缴国库。” 少年一阵错愕,虽再争辩,可那神色完全是不信。 朱武道:“但这是事实,我与江舜诚接触过,看他的言行、举止,是一个坦荡、磊落之人。大奸若忠,这就是他的真实。” 素妍从柜上接过银票,清点了一番,数目正确,这才 转身,却见朱武与少年都已经进了钱庄。 “叔父,这一千两银票你替我保管吧。” 朱武道:“你自己留着一千两做甚?” “大和尚怪可怜的,出门在外,都没钱使,每次都是叔父结账,我得给他五百俩,让他也有钱用。” 朱武勾唇一笑,面露怜惜。 “哦,回头叔父记得跟赶车的五斤大哥也赏几两银子,他一路跟着我们,也怪辛苦的。嘿嘿,叔父,我们又有银子了,今晚吃点好的吧。”素妍歪着脑袋,看着华衣少年,越瞧越眼熟,可怎么也忆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是谁?似在哪里见过?” 少年抱拳道:“朱世伯,没什么旁的事,我也该告辞了。” 朱武道:“保重!”转而对素妍道:“是一个好友的儿子,到江南来做点生意。” “他是皇城人氏?” “怎么这么问?” “听他口音就像啊。先生,今天我要吃红烧猪蹄,我还要吃五香鸭脖……” “好,今儿我有钱,为师给你买好吃的。” “先生,刚才那个公子好小器,咱们帮他赢回了玉佩,他也不请我们吃顿好的。太小器了!” 道姑一路尾随着素妍,看她从钱庄里出来,与朱武说说笑笑地进了客栈。 确定他们这几日都在这家客栈落脚,这才转身离去,另进一条小巷。 如鬼影般的女子跟随其后,道姑压低嗓门:“去打听那小姑娘的身份,越详细越好。” 黑影道:“师伯放心,弟子这就是去打听。” 兜转之间,就近了城中一处隐蔽的小院。这是一处两进的院子,并无甚特别之处,但见花厅上坐着胖棋主,正一脸郁闷地发呆。 “分堂主,右护法到!” 胖棋主回过神来,快步迎到二门处,只见一个戴着帷帽的道姑已经进来,他不由得微微一愣,忆起棋室之中出现的那名道姑。“属下恭迎右护法!” “免礼!”道姑冷冷地道,“这次代宫主巡视江南各分堂,一会儿将钱塘分堂的账簿拿来。” “是!” 道姑坐在花厅上座,有下人奉上茶点,“今日你输在她手里不算丢人,那小姑娘用的是鬼谷棋艺。你还笨得真够可以的,居然没看到她在给你布局。不过这小姑娘挺有意思,三十七子可成的珍笼棋局,她却演变成了 四十一子,将我鬼谷宫的棋艺发挥得让旁人瞧不出来……” “什么?右护法的意思是说,她用的是咱们鬼谷宫的棋艺?” 道姑隔着纱帷,不屑的冷啐一句:“祖师爷时,我鬼谷宫出过判徒,传出两本《鬼谷棋谱》,若有外人看过《棋谱》又有何难。但这小姑娘,能将其他人的棋法与我鬼谷棋艺揉合一起,让人瞧不出破绽,着实让人欣赏。去吧,打听清楚再来回话。” 又两日,深夜小院内。 道姑正在练功,一个黑影从屋顶而下,道:“师伯,弄清楚了,那小姑娘姓江,名素妍,乃是当朝右相之女。” 难怪呀,没想到陪在不姑娘身边的中年男子居然天下第一大儒朱武,被她看中的小姑娘,居然是朱武的学生。 “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代高僧、天龙寺悟觉大师。这几日,悟觉大师去镇江寺拜会主持方丈,他们要在钱塘逗留几日。这小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书法、丹青都颇得朱大先生真传,又通棋艺。” 道姑听完,站起身,“多少年来,佐怒天一直都瞧不起我们女人。三年前他收了两个俗家弟子,这一回,贫道就收一个女弟子,让我的徒儿去打败他的弟子。到时候,看他如何挂得住脸面……” ☆、072游历 黑影听罢,这才明白右护法打的主意:“师伯的意思是……” “你不觉那丫头正合适么?教好了江素妍,到时候就让她去收拾佐怒天的两个徒儿,越想越痛快。五十年了,我就没有争赢过他,这口气被他压了五十年。这一回,我一定要胜过他。 那家伙还给我玩神秘,死活不肯说出两个俗世好徒儿的身份,哼哼,他要玩,我就陪他玩。几年之后,我就等着看,他是怎么输的?小蝶,你记住了,既然朱大先生唤她弱水,我们都叫她弱水,她的身份,不许泄露出去。” 黑影嚅嚅应答。 鬼谷宫左、右护法素来不合,这在宫内早已经不是秘密了。只因左护法看不起女人,而偏偏右护法就是个女子,两个针锋相对,斗了几十年。 左护法三年前收了两个俗世弟子,这三年右护法就不安分,借着出宫外视的机会,到处寻找合适的人选。如今他一看到江素妍,就双眼放光,尤其在听说她是朱武的学生时,那眼睛就闪着幽幽的绿光。 左护法法号怒天,俗家姓佐,又是左护法。 右护法并无俗名,道号五绝,因她学有一身本事,有五样绝技而得名。分别是:占卜、医术、武功、棋艺、布阵。而鬼谷宫,正是以占卜术、布阵和棋艺闻绝天下,俗世中人,都以能拜入鬼谷门下而倍感荣幸。 “小蝶,你给我盯紧弱水,一旦他们要离开钱塘就速速来报。” 这一次,她势在必得! 素妍与朱武朝赏钱塘潮,夜观钱塘景,过得是快活自在。 朱武用了一宿的时间,绘了幅《钱塘夜景》,素妍也在学画,可笔法稚嫩,色彩也把握不好。朱武还是赞赏了一句:“还不错,如果用墨浅些更好了。” “先生,我这画能卖多少钱?” “废纸一张!” 素妍嘟着小嘴,这也太打击人了,同样是画,她用一夜的时间是废纸一张。而朱武用一夜时间绘的就可以卖到纹银五千两,呜呜,这太不公平。 “今、明两天好好休息,后日一早我们离开钱塘。” “去哪里?”素妍一听说又要出发,要去别处玩耍,之前的不悦立时抛于脑后。她明明有前世的记忆,可这半年下来,真成一个孩子了。 朱武看了眼绘画了图,又补了几句,不过是用毛笔沾了清水,沾去着墨太浓处。“转往西南,渝州、巫峡,那里自有另一种风光 ,不光于江南,有一种幽静、险峻却又不失娴静的美,沿水路而下,还能到漓江,湘西之地……” 素妍雀跃起来,就怕朱武说打道回皇城的话,原来还要去别处。“先生,我终于明白孔子为什么是孔子?” “说来听听。” “因为孔子和先生一样,也曾游历诸国。大好山河可以开阔眼界,也能开阔心胸。自从跟先生出来之后,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快乐过。” 多拍拍马屁,能带她去更多的地方最好。 朱武伸手,在素妍的脸颊上捏了一把:“弱水若是男子,将来的成就定然不凡。” “男子做的事,女子也可以做到,先生瞧不起我们女子。” 朱武朗笑起来,声声回荡在空中,虽一宿未睡,却并不觉困乏。“走,我们回客栈。” “我的画不值钱,但我可以送给我爹娘。”每到一处地方,朱武作画,素妍也绘画,然后在临离开的时候,买些小礼物,找了镖局,托人转往皇城。 她从外面写回家的信也一并转到家人手里,什么苏杭的刺绣、手帕、胭脂,上等的好墨等,都会一一送到右相府里,还有素妍写给父母的家书,在信里,她总是按捺不住欢喜地讲叙,自己遇到了什么事,看到了什么人,絮絮叨叨好几页。 提前一日,素妍就把家里的家书、礼物备好,装到箱子里,托镖局押送皇城。回到客栈时,正看到悟觉大师坐在大厅里饮茶。 “大和尚,这几日你在镇江寺呆得开心吗?他们寺里,有没有你要寻的经书?” 素妍总是这样无拘无束地与悟觉说话,悟觉微微一笑,又有几日没见到她了,还是穿得一样的干净。 同行下来,悟觉发现,素妍身上没有大家小姐所有的习性,她会在夜里给悟觉和朱武洗衣服,小小的人儿,就那样一遍又一遍地挫洗着衣服。 朱武曾问过:“你是怎么学会洗衣服的?” 素妍回道:“出门前不会,但在家看下人们洗过。总得有人洗,所以就试试喽,结果一试就会了。” 悟觉见素妍几日不见,还是一样的精神,这个小姑娘好像总有用不完的精力,整天乐呵呵地跟在朱武身后。笑道:“镇江寺的经书,还没我们天龙寺齐全。明年春天,他们会派僧人去天龙寺抄经。” “大和尚,这也是功德一件。先生说,我们明早乘船去卫州,再至渝州。” 悟觉听罢,又念了声“阿弥陀佛”,入蜀就能到峨眉,那里也是佛家圣地。 “到时候,抄经人手不够,你与我说,我帮你一起抄。大和尚,前几日我下棋赢了彩头,我给你留了五百两银子,你留着吧。下次遇不肯传经于你的僧人,你就使些银子。” 悟觉念着佛语,看着笑盈盈、甚是可爱的素妍,越看越像是菩萨跟前的玉女。 店小二过来,道:“大师,你的客房已经备好了。请!” 素妍张望一圈,“咦,我叔父去哪儿了?” 小二笑道:“弱水小姐,你叔父在对面茶楼与一位道姑下棋呢。” 素妍眼帘微垂,明儿就要动身离开钱塘,还有心思去下棋。进了对面的茶楼,在二楼雅间里,寻到了朱武,只见他正与一道姑相对而坐,那道姑正是几日前在棋室见过的那位。 她甜甜地唤了声“叔父”,却见桌上摆放着一本书籍,拿在手里,翻了两页,道姑肃色道:“小姑娘,这本书普天之下,唯此一本,你可别弄坏了。” 素妍支吾着:“这个……不会是彩头吧!” ☆、073陷阱 道姑笑道:“真是聪明。你叔父若是赢了,这书就是他的。他若输了,我就从他那儿拿走一样东西,当然,这不违道义、伦常,是他能做到的。” 素妍乖乖地坐在二人中间,一会儿看棋,一会儿看书,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两样都看。 五绝时不时瞧一眼素妍,神色里都是探究。 素妍看似在看书,实则在小心地观察棋局变化。她心里犯疑,无声嘀咕起来:先生还真是,不许她与人斗棋,自己为了一本书就与人斗起来了,还是与一个道姑斗棋。 没过多久,素妍就被他们双方的棋局给深深吸引住了。这道姑的棋艺很高,朱武有些吃不消,下到后面,似被逼得有些紧。 看得素妍在一旁干着急,又插不上手,观棋不语真君子。素妍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帮朱武下棋。 “当!”一声,五绝棋子落定,大声道:“先生输了!” 朱武倒不是输不起,是舍不得这本天下唯一的孤本书籍,这可是花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一脸心疼痛苦的样子。 “先生,之前我们可说好的。” 朱武抱了抱拳:“请道长吩咐!” “贫道要的是……她!”她手臂一抬,手指着素妍。 素妍立时回过神来,先是一愣,随后道:“还请道长休开玩笑。” 五绝灿然一笑,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她费心布下棋局,拿着孤本书籍,为的就是吸引朱武。“没开玩笑。” 素妍跳了起来,再难淡定,叫嚷道:“先生你也太糊涂了,都没问清楚,居然把我给输了!呜呜……先生,你怎么把我给输了啊,啊,这也太糟糕了……你怎么能把我输了……” 朱武看着一边又跺脚,又连连叫苦的素妍,一脸苦瓜相。“道长换一个吧。 五绝冷笑一声:“之前可是一早就说好的。我瞧这丫头倒也机敏可爱。” “只是这孩子有爹娘,在下实在做不得主。” 一路行来,有素妍相伴,旅途上更加生动有趣。要是没有素妍,他们几个人得有多闷。 五绝道:“我是真心喜欢这孩子,想收她为徒,还请朱大先生割爱!” “朱大先生”四字,让朱武明白,对方知晓他的身份。 朱武的棋艺高超,可这道姑的棋艺更在朱武之上。朱武立时就联想到鬼谷宫,抱拳道:“敢问师太是……” “先生是聪明人,不是已经猜到了么。不瞒先生,贫道千里而来,寻的就是这丫头,只要你肯割爱,这本孤本珍藏就赠予先生。” 素妍在那气得手舞足蹈,张牙舞爪,一副要将人撕成碎片的样子。 朱武道:“师太,在下身边有许多好东西,比如得意的画作、字帖,比如……” 不容说完,打断朱武的话语,五绝道:“先生既知我身份,便应猜我家中这样的东西多不胜数。我想要的只是这丫头,难道她做我的座下弟子还能辱没了她?” 离宫数月,她久久不肯回去,就是希望能收一个聪颖的俗家弟子。 众里寻她千百度,偶尔相遇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五绝要找的正是素妍,是这个活泼、聪颖的女子。 朱武在心下盘桓一番,这道姑的打扮,还有这气度,之前虽猜到她是鬼谷宫的人,现在却猜到她是鬼谷宫的右护法。 素妍怒气冲天,跺着脚哇哇大叫:“先生,你不厚道,你把我卖了啊!枉我爹爹如此信任你,你居然把我卖了。呜呜……我不给这道姑当徒弟,你答应带我游历天下的,呜呜。 先生,你也太糊涂了,被人算计了啊!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被算计了。她这是摆明里设下圈套让你跳啊……” 五绝微微蹙眉:“真是刮噪!”拂尘一扬,素妍身子一晃,昏睡过去。五绝对门外道:“小蝶,愣着做甚,还不带你师妹回船上歇着。待我去客栈替她收拾东西,一会儿就过来。” 黑影女子进入屋中,将素妍负于背上,对五绝点了点头,翩然而去。 五绝道:“朱先生乃是扬名天下的大儒,不会言而无信?”这语调,虽有质疑,却胜过肯定、指责,你若反悔了,便有损大儒之名。“你且放心,这丫头是我寻了多年的衣钵传人,我定会用心教导,只要她肯学,我定将毕身所学倾囊相授。” 朱武心情很繁复,拒绝也不是,对方一句话就把他给拍死了。可,同意也不是那么个事,好在五绝的声名他是知道的,就如五绝所言,素妍跟着她,绝不会辱没了素妍。相反,鬼谷宫云集了各式高人,只要进去,素妍就能学得本身,并不比跟着他差。 可,被人摆了一道,还横刀抢了他的学生,这感觉很让人难受。 “在下一言相求。” “先生,请说!” “弱水这孩子,自 小有主意,性子固执,若是她坚持不肯的事儿,还请道长莫要为难她。她是她父中年得来的女儿,自小在家中被视为珍宝,朝夕相处下来,我与她名为师生,情同父女。她心地善良,又玲珑心窃,重情重义,切莫伤她……” 反悔已不来不及,朱武用最后的理智来权衡利弊,怎么看素妍跟了五绝去都是极好的。鬼谷宫内云集了太多的天下大贤、饱学之人,就是面前的五绝,棋技远在朱武之上。 五绝道:“先生放心,我答应。” 入了鬼谷宫,学是不学,哪里由得了素妍,还得她五绝说了算,但在朱武面前,她总得应下。 朱武看了眼书籍:“我输了,实不敢授。” “我非读书人,留着这个也是无用,先生不收受,只管随手丢弃就是。”说出口的话,岂能再收回的道理,五绝是不会再将书收回,而朱武自然也舍不得丢弃。 仿佛那不是所有读书人都欲求得的孤本书籍,而是不值钱的废纸。 五绝随朱武回到客栈,为素妍整理了衣物、行李,朱武又挥毫泼墨,亲手写了十张字帖:“弱水一直学我书法丹青,我选了三幅画,又写了这二张字帖,还请道长转交于她。你告诉她,一日收她为学生,终生都是我朱武的学生。原本这几日就要送她回皇城的,她若不想去鬼谷宫,便回皇城吧。” ☆、074鬼谷弟子 *中秋佳节即将到来,提前祝各位亲节日快乐、阖家幸福!* 在鬼谷宫和皇城之间,以素妍的性子,肯定会选择留在鬼谷宫。 又拿出一千两银票来:“还请道长细心照料弱水。” “鬼谷宫还不差银子。告辞!”五绝负上包袱,抱着琵琶,出了客栈。 朱武顿时五味陈杂,心头怅然若失。 “阿弥陀佛!”悟觉站在门口,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 朱武低垂着头满腹懊恼,纠结着日后如何与江舜诚交代。转而,面露笑意:“那样的地方,对于弱水来说如鱼得水,比跟着我更能学得东西。” 悟觉道:“砚脂不是弱水,她虽是孩子,却不喜有人替她拿主意。既已做了,多想无益。” 三个多月了,一路上都有素妍相伴,这突然间她走了,朱武心里空落落的,就因为这本书,他就上当了,居然想下棋赢取。 他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告诉江舜诚,他的宝贝女儿被世外高人带走学艺了。这么一想,朱武猛然忆起最重要的话。 立时冲出客栈,往码头奔去,终于在半道上追上了五绝,“道长,弱水诞日是三月初三,明年三月方满十岁,望你在她及笄前允她回家与父母相聚。大家女儿,及笄之礼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还望道长成全!” 五绝颇有些不耐烦:“先生可还有别的话?” “哦,弱水喜欢吃红烧猪蹄,还有五香鸭脖、糖醋鱼。水果最爱橙子、枇杷、葡萄。穿衣服不喜欢太艳丽的,偏爱素雅。头饰上喜欢丝绦、珍珠,最喜欢的花是海棠……” 五绝怎么感觉不是夺人学生,还是把人的宝贝女儿给抢走了。 朱武过了良久,才喃喃道:“这孩子很乖巧,好好对她,她服软不怕硬,你越强硬,她越能跟你闹腾。” 五绝未说一句,径直离去。 朱武还在想,有没有什么落下的,想罢之后,能说的都说了。 素妍迷迷糊糊间,只听到水流的声响,摇摇荡荡,到了江南就坐过一个多月的船,最初还要晕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她睁开眼睛,却见一侧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道姑打扮,另一个穿着一袭黑色衣裙,二人都闭目打坐。 回过神来,素妍大叫起来:“靠岸停船,我要去找我先生!我不跟你们走,我要找先生。” 五绝睁开眼睛,多少人想 拜自己为师,可这小姑娘就是不领情,“朱先生说了,原本同意你父亲带你出来游玩三月,如今约期已到。你若真想回家,我便令小蝶护你回皇城。” 素妍大叫道:“我不信,你骗我!先生说过,要带我去渝州,还会带我看天下美景,才不会送我回去。” 五绝将手伸入包袱里,抓出一封信,“你看看吧,这是朱先生给你的信。” 素妍接过,借着船里的灯笼光芒,看罢了信,嘟了嘟嘴,心里泛过酸楚:“你真是鬼谷宫的右护法?” “那还有假?” 素妍吞了口唾沫,可是这样被逼着拜师,她心里很不舒服。 “你可以选择回皇城,或者跟我们回鬼谷宫。只要你愿意拜我为师,我定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你。” 素妍没再说话,见自己的琵琶也带了出来,抱起琵琶,闷闷不乐地将弹了最喜欢的曲子。 小蝶取了包袱里的干粮:“师妹,你吃些吧。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到鬼谷宫。” “鬼谷宫好玩吗?比我跟着先生游历的时候还好玩?” 小蝶不语,只是用手推了推素妍,示意她拿干粮。 素妍接过饼子,用手掰了一小块,放到嘴里,又用小铜壶倒了水,递给小蝶一杯,小蝶转而递给五绝。 “你放心,我们鬼谷宫好玩的东西多了,云集了整个武林最好的东西在宫中,你去了那里,一定会乐不思蜀。” “道长,是真的吗?这么好玩啊。” 小蝶心想:这师伯也太能骗了,专骗小孩子。宫里除了有最齐全的武功秘笈,就是各式各样的书籍,有什么好玩的。所有的人,都是一个表情,就没能看到有个笑脸的。 五绝肯定地点了点头。 “师姐,你跟我讲讲鬼谷宫里的事好不好,你们是不是都在下棋呀?除了下棋就不做别的了。” 小蝶不知道素妍为何会这般问。 素妍的认知,就是那本《鬼谷棋谱》,她知道鬼谷宫里有一圈道士,好像鬼谷宫就在终南山某处,总之,对于世人来说,那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因为周围设有阵法,少有外人闯入。 小蝶对五绝欺骗小孩子的做法颇有些不满,可素妍在与她们同行三日后,就开始熟络起来,师姐前、师姐后地跟在小蝶身后转悠,只是她还是不肯叫五绝为师父,只尊称为道长。 当素妍听小蝶 说,鬼谷弟子还擅布阵兵法,素妍就来了兴趣,“这个我可以学,师姐,你知道吗,我二哥就在边城当将军,如果我学了,还可以帮我二哥打仗。 以前,许多人都说我爹是奸臣,还说我们江家的子女都是受我爹福荫,我要告诉他们,我们江家的儿女都是有真本事的!我要让他们看看,我虽然是女儿家,但也能干出一番大事……我从小就想做我朝太祖皇后那样的奇女子,也能为天下百姓做些事……” 小蝶看着坐对面饮茶的五绝,当她听到素妍说这番时,眼睛闪了又闪,跟夜空的星子一般,这可是太符合五绝选徒的标准。她现在不用灌输这样的意识,因为素妍早就已经有了,要做一番大事给别人看,要为天下百姓做事,过往这些都是男儿的事,可素妍有这些想法,就意味着,她做不了一个寻常的女子。 路上赶了十余天,素妍感染了风寒,小蝶和五绝只得放弃继续赶路,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停留下来。 冬天,就这样不知不觉的来临。 天空下起了雪花。 素妍昏昏沉沉,五绝与小蝶忙前忙后的侍疾、熬药。 素妍一觉醒来,浑身无力,强撑着身子下床方便,准备回到床上的时候,眼前火光一亮。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小缝,却见雪夜里,五绝正在屋外院子里用一只砂锅在熬药煮粥,那灶台不过是几块石头,身边还放着一堆柴禾。 ☆、075照顾 小蝶在一边的榻上,睡得迷迷糊糊,嘴里呢喃自语地说着什么,素妍却是一句也听不清。她移到榻前,却见小蝶大汗淋漓。 素妍披上冬袍,强打精神走到院子里。 心头莫名的温暖,她低低地道:“道长,小蝶师姐她……也染上风寒了?是我过给她的病气?” 五绝听她说话,回头看了眼素妍,道:“不碍事,我和小蝶都略懂医术,吃上几帖药就会痊愈。你之前比她病得更重,现在都好了。”五绝牵着素妍的小手,“你病刚好转,不能吹寒风,先回屋里。我给你们熬了肉粥,再喝些药,过两天就好了。” 现在再看五绝,并不让人厌恶,反而瞧着很可爱,也是一个慈和的长者。 素妍低垂着头:“道长,拜师都是要举行盛大的仪式吗?” 五绝看着她,这一路过来,她一直不肯叫自己为师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你若想拜我为师,跪下磕三个头就够了。” 素妍想着,既然五绝真要传授自己,再继续执拗也没什么意思,人家这样没日没夜地照顾生病的她,连小蝶都生病了,她怎会不知好歹。 对她好的人,她会倍加珍惜。 素妍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师父!” “乖,起来吧!先回床上躺着,一会儿吃碗热肉粥。” 小蝶昏迷了一整天,直至次日午后才渐次清醒过来,热也退了,素妍的风寒症好了个七八成。 一场大雪,阻了她们的行程,又在小镇多滞留了几日,天晴雪融后,五绝去街上租了辆马车,又继续赶路。 到了下个州城,素妍拿五百两银票兑换成小额银票,又换了一百两银子。领着小蝶去了成衣铺买了套崭新的冬衣,自己是因为体弱染病,小蝶则是因为穿得太过单薄。 小蝶心头暖暖的,这次生病,有师伯给她熬药,还有好吃的肉粥,病好了,又有小师妹给她买衣服,而且这次不用穿那种暗沉得难看的颜色,是这种很鲜、很亮紫色,布料是她从未穿过的锦缎。 小蝶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哪个年轻女孩不爱美。 “师姐要是喜欢,就再多挑两块衣料,回去后,自己缝成衣服,春秋一套、夏天一套。” 小蝶支吾着:“我师父……不许我们穿得太好看。我怕她会骂!” “为什么不行?”素妍不可理解,正值妙龄,非得穿那种老 人才穿的颜色。 “我的衣服,都是师姐们穿过,着实小了,穿不得就送我。我师父座下全都是师姐妹,除了三个是本门内家弟子,其他都是师父收养的孤儿。有饭吃、有衣穿就是莫大的幸福,哪里还敢挑剔颜色。” 小蝶依是孤女,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听师父说过,当年她四年模样,在一座破庙里病得奄奄一息,是五绝下山巡视各处棋室生意,救下了她,给瞧病,带她回山上,就连她的名字“小蝶”亦是五绝取的。 那时,小蝶太小,对于家人的印象全无,只依昔记得自己有个名字,唤妮子。 可是后来,她去过当年五绝捡到她的地方,那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把自家的女儿唤作“妮子”,那本不是她的名字,而是那一带百姓对女儿的称呼。 素妍问:“你之前穿的那套黑不溜秋的衣服,该不会是男式改过的吧?” 小蝶没答。素妍知道自己猜中了。 曾经,她在无色庵里消度光阴,那些比丘尼袍,也是别人穿过的旧衣服,颜色不好了、破了,才给她穿。而她,又不会补衣服,总是补得难看。曾有一度,无色庵里有柳多鱼,她女红好,主动为她缝补。后来,柳多鱼去了,又有新来的可怜女人,她暗中帮过两回,也愿意帮她补衣服。 前世、今生,她都没学会女红。 “师姐别担心,你待我好,我也会对你好的。你就挑两块衣料,回头自己做成喜欢的款式。” “我……还是不要了。我怕买了布料回去,反而惹得众师姐妹不高兴。有这套冬衣,我很知足了。弱水师妹,我们先回去,说不准师伯已经等急了。” 这件冬衣,是小蝶十几年的人生中第一次穿过的新衣服,不是师姐们穿小给她的,还是真正的一件新衣。 小蝶唤五绝为师伯,小蝶的师父姓邱,名讳上春下华,是五绝的师妹,与五绝自小一处长大。也是鬼谷宫里为数不多、又有地位的女道长,她们的感情很好。从小蝶懂事起,邱道长手下的弟子,敬五绝如同敬重邱道长一般,彼此之间也多有照应。 这次,五绝奉命前往察看鬼宫门下的生意,邱道长就派了武功最好的小蝶跟着。让其他师姐妹好好地羡慕了一把,鬼谷宫门规森严,没有各自师父恩准,是不允许私自下山的。 五绝看着面前的冬袍,“这是你给我买的?” “是,我想师父也许会喜欢天蓝色,挂在成衣 铺里瞧着挺大方得体,就买了。今年的冬天好像来得特别早,师父和师姐的衣服都太单薄了。” 五绝道:“我看你的衣服,件件质地上乘,款式新颖。往后,你还是和其他师姐妹一样,穿戴质朴些。” 鬼谷宫可是道观,虽有几个俗世弟子,可大家穿着都很质朴。 “穿得太好,也是错吗?”素妍不明白了,有好衣服穿,偏要穿差的,这是何道理。 五绝不想瞒她:“我不想让人知道你的身份。” “那师父可以说,我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若有人细问,你就说只看我还算合你心意,至于身世旁的也不曾细问。师父,你看我言行举止,如果说我是山野孩子,师伯、师叔定然不信。 不如坦荡大方一些,一句你不知,便可推得干干净净。再则,我先生现下已早离江南,若他们好奇想查,也是查不出来的。” 五绝微微一笑,“看你年龄不大,心思倒也缜密。” “一不做二不休,就造成师父是受我贿赂收我为徒。到了终南山最近的州城,买上数十块布料,送给门中的师姐妹做新衣,露一露富,让他们以为,我就是富商女儿,成不了什么气候。” ☆、076以强示弱 *中秋佳节之际,祝读友们节日快乐!求推荐!求收藏* 五绝大笑起来:“好一招以强示弱。” “师父如此,我就当你是同意了。到时候,我就买上几十匹布料,派人浩浩荡荡地送到鬼谷宫。他们要议论,且由他们去。” 这样一来,大家反而不会猜疑素妍的身世。 腊月初三,五绝一行回到了终南山境内。 夜里,素妍整理自己的包袱时,意外发现了一个不属于的香囊,打开时,里面竟是五千两银票,思来想去,是朱武给她的。她想着此到鬼谷宫,要十五岁前才能回家,花钱的地方亦多,将银票用心收好。 在终南山下的终南县城里,素妍一口气把最大绸缎庄里的货物搬走了大半,终南县地处偏僻,富人稀少,绸缎一月中难得卖出几匹,可这次素妍一口气就买了上等绸缎五匹,其他都以寻常绸缎为主,又挑茧绸二十匹,多以粉、淡紫、浅橙为主,显得淡雅不俗,除此之外,送给师兄弟的以蓝灰、浅灰为主。都是些既算不是特别昂贵,但穿在身上,显得很抢眼的料子。 不仅如此,她还到成衣铺子里定制了一批蓝灰色的男式衣袍,又定了粉、淡紫两色的女式衣袍,还用笔绘了固定的款式,男式、女式各一百套,虽都是寻常布料,一挥手就是又去了一千二百两银子。店家见是大生意,被素妍讨价还价一番,又免费赠送一百条手帕。与店家约好来年二月下浣便要取货,店家乐得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对于贫寒的终南县来说,这样的大手笔更是闻所未闻,素妍表现出暴发富商女的形象。 五绝将素妍唤到一边:“弱水,你告诉为师,你身上到底带了多少银票?” “也没多少,不过几千两而已。我就是瞧着,鬼谷宫弟子的衣服太难看,想随道换换颜色。往后男弟子统一着蓝灰色衣袍,女弟子可着粉、紫两色衣衫,这不是挺好的么。” 五绝气急,“你如此花钱,再多的银子也经不住你使。” “花没了就不花,要么再另想法子找钱。既然开了头,索性就做实。” “六两钱子一套的衣袍,你可真舍得。以往本门弟子的衣服,从未超过一两五钱,你这价格,都可以够他们做好四套了。” 绸缎庄派了小二赶着马车,将绸缎送至终南山鬼谷宫山门下。 小蝶满心欢喜,这么多的布料,师姐妹都有漂亮衣服穿了,连师兄弟也都 有了。沿着台阶,奔进鬼谷宫。 重重道观,高敞巍峨,斗拱飞檐,无穷无尽的楼台廊阁,在这清晨,旷寂而孤冷。房屋鳞次栉比,廊台繁复。 小蝶站在道观前,看着丈余高的围墙,再看着道观大门上悬挂的大匾,龙飞凤舞,铁笔银勾地写着“鬼谷宫”三字,门前摆着一人多高的大狮子,威风凛冽,站大门前,能看到空旷的习武场上,师兄弟、师姐妹们正在摆阵练剑。 “师姐、师妹们,我回来了!新来的师妹给大家买了见面礼,全都是漂亮的布料,连师兄、师叔、师伯也都有份!快跟我到山下搬布料去,还有好多好吃的呢……” 年龄稍小的弟子们,再也控制不住,一溜烟就围聚了过来。 “小蝶师姐,是真的吗?又来了位新师妹,有漂亮衣服,还有好吃的?” “快走吧,有满满一大车呢。” 眼尖的人,一眼就看到了小蝶身上穿着的新冬衣,款式也很特别,也很抢眼,站在人群里,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 小蝶大声道:“新来的弱水师妹已拜入五绝师伯门下,她在终南县城张记成衣铺里,为各位师兄弟、师姐妹定制了衣衫,近日各位有时间量好尺寸,派人送到成衣铺即可。送去时,只需注好姓名,到时按名字发放衣服。衣服的钱,弱水师妹已经付过了。” 一时间,鬼谷宫里甚是热闹,有清高的人,不屑啐道:“这都是什么事?从来没有过的,五绝师叔怎么收了个这样的人做弟子?” “是富贵人家的女儿,一甩手就是大笔的银子。” 众人议论纷纷,尤其是男子,哪里有受过这等事的。 素妍这么做的结果是,师姐妹们个个欢欢喜喜地领了她的情,可是师兄弟们却个个对此不屑一顿,甚至面露鄙夷。直至最后,师姐妹们都去了城中量体裁衣,却无一个男子去裁衣。鬼谷宫子弟出生的女子,多选蓝灰色的料子,而孤女身份收入门下,亦或是俗家弟子的女子,都喜欢挑选粉、紫两色,也有人要求翠绿、橙黄等色彩的。 一时间,送布料的马车被搬空,素妍跟在五绝身后,不紧不慌地上了石阶。 看着前面欢喜得像一群小鸟般的少女,五绝没看到一个男弟子下山搬东西,道:“弱水,恐怕你要失算了。” “师父,你看这个。”素妍从怀里掏出一纸契约了,这是她在终南县城时与张记成衣铺签的,上面清楚地写着,“此契约 交完三百套衣服后失效”,“师姐妹们自然会领情,但是师兄弟们碍于颜面,不会有一人领情。 整个鬼谷宫又以男弟子为多,女弟子统共二十八人,还多是邱师叔座下的,在山上的本门弟子有三百八十一人,而我只订了一百套,就没想过他们会领情,与其如此,还不如送给师姐妹们,让她们人人都多两套衣服。” 师姐妹们将所有的布料放在地上,只等着走在后面的五绝和素妍。 终于看到五绝的身影,所有习武的人都停了下来,只见五绝身后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背着两只特大的包袱,怀里还抱着琵琶,仿佛那沉甸甸的东西能立时将她压垮。偏她的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 素妍迈着漂亮的步子,对着众人抱了抱拳:“各位师兄弟好、师姐妹好!”转身微微一笑,“师父,你挑两块喜欢的布料做新衣服吧,是弟子孝敬你的。” 五绝不说多话,走到布料中央,挑了两块蓝灰与天蓝色的料子,素妍自己看中的三块料子存在县城绸缎庄,付了钱,与店家说好,需要的时候再去取。她不会女红,拿着布料回来也做不成衣服。 “劳烦小蝶师姐,把送给各位师伯、师叔的布料送到他们房里去。送给师姐妹的,大家看着挑选吧。弱水今儿累了,先跟着师父回房歇下了。” 神秘,不是佐怒天才会,五绝也会。 这样一来,素妍给大家的感觉有些奇怪,明明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子,可做的这些事,让人不可理喻。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而素妍给大家的第一印象就好坏参半,得到实惠的师姐妹们自然说好,可师兄弟们都有些莫名。 ☆、077学艺 春夜深深,月光如水,浓稠如练的月华洒照寰宇,道不出的孤寂,整个终南山似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纱衣。 鬼谷宫里,依稀传出刀剑碰撞的声音。一阵悦耳的琵琶声飘荡而出,掠过耳畔,如夜风轻诉。两音交织在一起,竟亦显得和谐。 几个月了,自从那位叫弱水的小师妹到来,每天晚上,鬼谷宫就有了音律的声音。 “这个弱水真是古怪得很,上次我看见她,还是在她来的第一日,穿了件紫色的冬袄,像个泥娃娃似的。几月来,深居简出,连五绝师叔住的小院都少出来,谁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能见到她的,也就是邱师叔的那几位师姐妹们。” 说话的是佐怒天的大弟子,名叫赵伯拓,与他拆剑招的是佐怒天的二弟子,名唤叶琰。两人同年入门,偶尔会离开鬼谷宫一阵子,但几乎是每年秋冬时节,又都会回来。这让他们的身份显得扑朔迷离。 五绝居住的小院里,素妍弹罢琵琶,看了眼桌上放置的八卦图,在棋艺、兵法上,她是一点即通,可在布阵上却是进步极缓。每日还要跟着小蝶学习剑法武功,同样的,她的武功也是一样进步极缓。 邱春华派了自己手下各方面最优秀的弟子过来教授素妍,每个时辰都要学不同的东西,医术、布阵兵法、武功,素妍选择放弃占卜术,她有前世的记忆,许多会发生的大事她已知晓。 一个人如果会了占卜术,会不会遇事就要卜卦,却缺乏正常的辩别和明晓是非的能力,也会丢失选择事物的判断。 五绝见素妍面对八卦图愁眉不展,道:“弱水,为师带你出去走走吧。” “好。” 也许是学的东西太多,也至她没有多少时间闲下来想心事,在学好选择的三样后,她还坚持琴棋书画的学习。 棋艺由五绝亲手教导,而整个鬼谷宫懂音律的人更是极少,据说宫中有一个通晓音律的南长老,可他要等到五月时才会归来。 夜色朦胧,素妍走了一截,在一棵桃花树下立住脚步:“师父,你说我是不是没有学武功和布阵兵法的天赋?” 她近乎自言自语,“以前我也学过琴,可是几日下来一点进度没有,这才改学琵琶,我几乎是一日就能学会一首曲子,还能越弹越熟络。学什么,也是讲究缘分的……” 五绝都明白,这也只是一个小姑娘,可她从未放下学习琴棋书画,即便朱武不在,她还是坚持完全朱武布置给她 的功课,每日对着朱武留下的十几页字帖习练,还看着他的画反复练习,这份坚持,让五绝动容。 本门中,也曾有师父为了逼弟子采用一些非常手段,可五绝没有这么做,因为乖巧懂事的素妍,让她不忍这么做。 “弱水,为师过几日要去趟北方,这一来一去,也许就是数月。你要学的项目,由你邱师叔教你。” 师徒二人往桃林深处走去,月光下,看到两个少年正在练习剑法。 是他!竟然是他。 借着桃花树上挂着的灯笼,素妍清晰地看到那个练剑的少年,再是熟悉不过了,那不是去岁沙梅会花园里欺负她的那个少年么?还被他莫名的亲了一下。 五绝呢喃道:“弱水,你瞧清楚,他们就是左护法的两个弟子。他们在武功上进步很快,虽拜入鬼谷宫三年,但呆在山上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年半,但他们的武功,比一般的鬼宫子弟还要高……” 那位二弟子是寻常人么?显然不是。 他们的进步如此大,只能说明二人在武功上都有天赋。 蓦地回首,五绝已不见了素妍的踪影。 那个可恶的家伙,居然是佐怒天的弟子,那样猥琐,连个小女孩子都不放过,都想着要欺负一下。 她坚决不要看见他,若是被他瞧见,他一定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真是冤家路窄,在这里也能遇上他。见到那家伙,她一定会做恶梦的,还是不要被他发现的好,若是发现了,指不定会有多少麻烦。想想那家伙就觉得讨厌,惹不起,她总能避得起。 五绝寻了个遍,未见素妍,只得回到小院。 素妍立在院中桃花树下,仰头看着明月,不待五绝相问,她便低声道:“左护法的两个弟子,有一个我以前见过。他是认识我的。” 五绝问:“哪一个?是身材魁梧的,还是那个长得像女孩子的?” 素妍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师父这形容真好。”那个猥琐的家伙,的确长得像女孩子一样漂亮,“像女孩子那个。” “你说叶琰。” 素妍笑意一敛:“这恐怕不是他的真名字吧。” “你不知道他的真名?” “不知道。去岁我家设了宴会,来了许多公子、小姐,他便是其间一位。他的真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皇城人氏,如果没有猜错应是皇亲国戚。” 五绝微微一笑,压低嗓门,“丫头,为师告诉你,他的真名叫作宇文琰,是战功赫赫、左肩王宇文恪的独生儿子。” 素妍猜到了他的身份非同寻常,却不知道他竟是左肩王的儿子,难怪昔日那么猖狂,目中无人。“那一个呢?” 五绝摇了摇头,“赵伯拓的身份成谜,至今我也未查出来。他学兵法布阵很是用心,超乎常人的刻苦,很得佐怒天的欢心。佐怒天几乎是倾尽全力传他武功和布阵。” “师父,我再去看看医书,把药名、药效背清楚。” 五绝轻叹一声。 一个人再聪慧,也是精力有限。素妍小小年纪,已经学得琴棋书画无一不好,经过时间的磨砺,她相信,素妍一定会更加优秀。 “师父,如果可以,你替我找个可以帮忙的人来,医术需要实践,摸触,等我背熟了药名、药效,我想试试。洗衣、打扫房间这些事,我都会做,可着实太耽搁我的时间了。” 五绝是见过素妍洗衣、打扫的,甚至还看到她去院中的小厨房里生火烧水。“你放心,这次我会找个能帮你干活的人来。” “谢谢师父!” ☆、078处罚 夜,又归于宁静。 五绝一觉醒来,还看见素妍的屋里亭着灯光,而人却在院子里,她手里拿着支木剑,正一招一式笨拙地学着剑招。到底是以前没有接触过武功,如今学来,显得尤其缓慢。 又几日。 五绝下山了,她住的小院里搬来了小蝶、小晴和滴翠三人,她们三人分别奉师命教授素妍武功、医术和布阵。 这日晚上,素妍又在练习新曲谱。鬼谷宫有偌大的藏书阁,足有三层,什么样的书籍都有,据说后山还有先辈们留下的藏书洞,其规模到底有多大,只有门中有身份的人方可进内。门中第十一代、十二代弟子只能在藏书阁里阅书。 素妍特让小蝶帮她寻了两本好曲谱来。 第一遍刚练完,就见小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喘着粗气:“弱水师妹,你快去看看吧。师父……师父她要罚小蝶师姐和滴翠师妹。” “为什么?两位师姐做错什么了?” “师父说,她们教授师妹数月,可师妹的武功和阵法迟迟不见进步,是她们没有教好你。所以,要门规处罚,每人鞭笞三十。” 素妍放下琵琶,随小晴奔向邱春华住的大院子。鬼谷宫门下有六大道长,这六人允许大量收受弟子。又有二护法、四长老。每届护法都会从六大道长挑选。护法年过六十便退位四长老之职。 四长老的辈份是门中最高,二护法最受人敬重,宫主闭关修炼期间,二护法代行副掌门之职,但二护法所管不同。左护法主要是掌管本门弟子的教养之职,右护法则主管本门各地生意。四长老可游历天下,亦或回本门修炼,但见个人喜好。素妍到时,四长老里,有三位都在闭关修练,唯南长老云游未归,归期未定。 六道长乃是四长老门下最优秀的弟子,收授弟子,传授本门绝技,每年春天,鬼谷宫中又设各种绝技的擂台比试,择选优者。 邱道长是六道长之中排第五,与五绝的感情最好。 素妍赶到时,小蝶与滴翠正被绑在院中大槐树下,有两名女弟子挥舞鞭子,一下又一下地击落在二人身上,随着一鞭下,一声轻咛交替传来,声声入耳,声声催急,小蝶死死地咬住双唇,滴翠却是痛苦不堪。 邱道长端坐太师椅,对院中的一切视若未见,面无表情地品着茶水。“同样是传授技艺,小晴就做得很好,这些日子弱水的医术略有进步。你们两个玩忽职守,未曾用心,必须得罚。” 素妍跪地而行,近了道长跟前,央求道:“师叔,饶过她们这回。我用心学,我用心学好不好?” 邱道长视而未见,冲对外面施刑的弟子道:“打,给我狠狠的打。叫她们传授师妹武功、阵法,那是对为师对她们的信任,可她们倒好,就知玩耍,不肯用心。弱水是个好孩子,脑子机灵,怎会没有进步,全是她们没好好教。” 所有的错,邱道长都推到了小蝶和滴翠身上。 素妍对武功一时无法入门,对那些复杂阵法,更是难以弄懂。“师叔,我会用心学的,你饶过二位师姐,我用心学,求求你了。” 邱道长垂眸看着素开,厉声道:“七日后,若是你再无进步,贫道就罚她们五十大鞭。” 素妍回头看了看二人,再这样打下去,只怕会伤得很重。“请师叔饶过她们。” “看在你们小师妹的面子,就暂且饶过你们。再不用心教,重惩不怠。” 小晴与素妍扶了小蝶、滴翠回去,褪开衣衫,后背都是累累鞭痕,触目惊心,鲜血淋漓。 本有此门规,师兄、师姐传授师弟、妹们,传艺者不用心,便会受到重罚,同样的,学者不用心,也会被罚。 五绝不在,邱道长不会鞭笞素妍,她只能教训小蝶与滴翠。 素妍为小蝶上药的时候,小蝶因为疼得厉害,惨叫一声昏死过去。滴翠也被打得去了半条命,素妍道不清是自责,还是愧疚,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滑落下来。 为什么? 明明是她无进步,却要罚她们。 是她连累了二位师姐,她哭着冲出了房间,站在院中的桃花树下,放声大吼。 小晴静默地跟随其后,“小师妹,这就是鬼谷宫的规矩。师父和师伯一直希望我们可以出息。多少年来,外人以为鬼谷宫神秘莫测,可没人知道,在本门里,左护法、长老和几位道长师伯,他们其实是看不起女子的。 我们三个都是自愿要来教导师妹的,你也看到了,我们三个都不小了,如果不来教师妹,左护法就要从我们师姐妹里挑去配人。” 素妍听到这儿,这是本门的女弟子,怎么感觉像是右相府里的丫头。就算是丫头,与主子处得好了,还能有个好去处。 “就连师父也决定不了我们的命运。到时候,我们的命运都握在左护法、长老手里。他们让我们嫁给谁,我们就嫁给谁。鬼谷宫山下 往南三里地,有一个鬼谷村,那里住的都是鬼谷宫前辈的后人,亦有因打擂失败导致身体有残,或曾于本门有功负伤无法再效力,移居鬼谷村,我们要配的就是那些人…… 小师妹到后,大家都知道你是五绝师伯的弟子,能教你绝技是我们的荣幸。这些年来,五绝师伯一直在各处行走,一直想挑个得心的女子承继衣钵。虽然其他师伯与师兄弟私下有议,嘲笑五绝师伯的眼光,可我们都知道,你是和我们不同的。五绝师伯和我师父,都对你寄予厚望。因为……只有你才能改变我们鬼谷宫女弟子的命运。” 素妍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为什么?” 小晴望着夜空,明月还是那样的亮,可转眼间,她已经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鬼谷宫建门最初,都是男子。后来,第二代掌门就发现一个问题,本门的子嗣难以承继,破例收授一批女子入门。待得她们大了,就将她配给本门隐居鬼谷村中的男子。” ☆、079刻苦 最初,那是些武功卓绝、才华横溢的人,久而久之,就变成打擂致残,但忠于本门;有功本门,意外伤残者。因为只要不残,又有绝技防身,便可以做道长、护法、长老。可是本门的掌门却是从鬼谷内家子弟里挑选,这是为了防止有不二之心的人给鬼谷宫惹来大祸。 到了第四代掌门时,出现了一个叫作蓝袖的女子,她反抗命运,不愿嫁给身残的本门弟子。只得去参加本来属于男子的擂台,她武功高强、布阵、医术更是一绝。可是最后,她却因大战数日,体力不支,死在了宫主手中。 宫主甚为惋惜,在她临终之前,答应了她一个请求。便是从今往后,鬼谷宫的女弟子,但凡确实优秀者可以破格位列道长、护法、长老之列。 师伯和师父说过,要改变我们女弟子的命运,除非有一个如同蓝袖的前辈的女子,可以让本门的男子输得心服口服,只有他们输了,才会答应我们一个条件,从而将这一条加入到门规之中。 这些年来,师伯、师父都想为我们女弟子争取到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机会。每十年,鬼谷宫会有一次男女对决,设有五局。上一个十年,五绝师伯在前四局里与佐怒天胜负各半,却在最后一场因棋艺而输。那时,五绝师伯与佐怒天就约定,十年后,由他们的弟子比试。” 良久,素妍未说一字。 小晴静静地站在她的身侧,倏尔,素妍道:“晴师姐,为我布设阵法,我来闯阵。” 素妍不再关注在书上的内容与滴翠的讲解,而是直接化成了实练,就设在鬼谷宫的后山树林里,许是吃了皮肉苦头,以前不懂的地方,根据她自己的理解、体会,都一一懂了。 接下来的日子,素妍主要放在棋艺、武功、医术、阵法四门上,日夜苦练。 七日后,邱道长考验,见有了长进,各赏了小晴、小蝶、滴翠三人一瓶祛瘀化血的雪膏。 五绝去的时候比素妍预想的要长,这年入秋之后,邱道长座下所有的女弟子,几乎都加入到一起教授素妍的队列中。这就意味着,若是素妍尚有学得不好,她们都会跟着受罚。 五绝是初冬时回到鬼谷宫的,当看到又长高的素妍,得知素妍现在的阵法、武功和医术都进步很大,她很是安慰。与五绝一道回来的,还有一个半大的姑娘。 五绝冷着声,不带半分感情:“柳多鱼,这就是你的小姐。” 柳多鱼一身绣娘打扮,笑微微地望着素妍, 很快就认出了她:“你真是那位给我银子的小姐?” 素妍望着五绝:“师父怎么她弄来了?” “你不是说她很勤快吗,洗衣、做饭、打扫房间,她可是样样在行。你在门中的课业那么重,为师可不想你因为这些事分了心。” 素妍后里拿着本阵法书,“你比我后入师门,往后就叫我师姐吧。” 五绝面无表情:“我可不想收她为徒。” “那就让她拜邱师叔门下,做个俗家弟子。”素妍淡淡地说,不像是商量,更像是决定。 邱道长却压根不愿收授俗家弟子,用她的话说,她自己的弟子一大堆,她都管不过来。 素妍急了:“你还是叫师姐,从现在开始,我名为你师姐,实为你师父。我会教你读书识字,还会教你武功,只要你想学的,我都会教你。” 柳多鱼甜甜地想着,她原想是给恩人做丫头的,却做她师妹,这样挺好。 素妍说到做到,每日总会抽出一会儿的时间来教柳多鱼,先从最简单的汉字教起,一天只教六个字,然后让柳多鱼自己在地上用树枝练习,直到柳多鱼认为练得好了,才在纸写上一遍,每日由她检查。 至于武功,小蝶主动承担了,她着实不想素妍分心,到了后面,小晴也一并承担了教授柳多鱼认字的事儿。 某一日,柳多鱼来找素妍,说她的名字不够好听,请素妍另给她取个名字。素妍握起笔,大笔一挥,写了三个名字:“柳絮儿、柳飘飘、柳飞飞”任由柳多鱼自己挑选。 柳多鱼拿笔自己勾选了柳飞飞,这样的名字听起来和其他师姐妹差不多。 岁月匆匆,光阴荏苒,寒来暑去,素妍在山上度过了自己的光阴,每一日都过得繁忙而充实,甚至连静下来想念爹娘的时间都没有。 天才是什么形成的?就是这样被众人逼出来的。也有素妍内心的那份不甘,她必须要努力,因为她成为所有师姐妹们的希望。想着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却成为物品一样,被门中长辈配给残疾的弟子,心里就隐隐作痛。 进入鬼谷宫前三年,她几乎很少玩耍。她从来不曾放下书法丹青的习惯,每日至少一个时辰。第四年,她的生活才有了规律无论多忙,有了更多的时间习练书画。琴技方面,许是摸索出了经验,她弹出的琴也不再难听。不仅如此,闲下来的时候,还教会柳飞飞吹箫。 现在柳飞飞会识很多字 ,还有不错的武功,在素妍捣腾药材的时候,她也能在一边帮上忙。成为素妍最得力的助手,邱道长见柳飞飞也不是那么差,才勉强答应让柳飞飞唤她一声师父。而在这之前,其他师姐妹早已经拿柳飞飞当成师妹了。 夜,静得诡魅。 素妍练完了功,沐浴完毕,弹了一会儿琴,这是一支难度很高的琴曲,几年下来,她开始习惯挑战。每一次都视作是战胜自己、战胜困难的机会。 柳飞飞站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讲叙从邱道长那边听来的消息:“师姐,左、右两位师伯正在商议定下比试时间。你的武功和赵伯拓相比还是差了好大一截,但这家伙不懂医术,棋艺么又很稀松平常。” 柳飞飞停了一下,她还有一项工作,就是每日把听来的事,都细细地讲给素妍,素妍的纤指未动,手下的曲子流畅自如。 “叶琰的武功不如赵伯拓好,可是医术、棋艺都略有涉列,但与师姐相比还稍逊一筹。滴翠师姐已经派了两个师姐去试过了,他下毒厉害,可不会解毒。” “我会告诉师父,让她把武功这一项放在最后。” ☆、080题目 这几年,无论她如何苦练,武功还是稍弱,难与男弟子抗衡,而她已经尽到了最大的努力。 毕竟她是从九岁开始才学的武。一切都偏离了最初的预料,曾经,她想学一两样才能,拿得出手,哪里晓得,还学了这么多。 “师姐妹们都说,师姐除了武功略差些,不会占卜术,其他几项都是鬼谷宫第十一代弟子里学得最好的。” 观星占卜,这一项乃鬼谷宫的独步天下的绝技,除了资历极深的本家弟子,俗家弟子是不允学的。据传,每代弟子中,会选出观天象、占卜最精深的两名弟子送往皇宫,担任钦天监之职。 屋外,突地传来一个老头儿的声音:“哈哈……还以为这鬼谷宫中,只有我老道士才爱音律,离开几年,本门出了个新人物。” 柳飞飞纵身一闪,立在院里,不远处站着个身材清瘦、精神矍烁的白发老道,一身白衣在秋月夜里白得像个妖魅。“你是谁?” 白发老道怀里抱着张古琴,“你不是刚才弹琴之人吧?” “刚才弹琴的是我师姐。” 素妍站大门口,抱拳道:“见过南长老前辈。” “哈哈……”一串虚怀若谷的笑声,南长老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你就是五绝的俗家弟子?” 不知是笑她的聪明,还是笑得遇知音。 素妍听门中师姐妹说过,鬼谷宫中最通音律者当属南长老。 “前辈叫我弱水就是。” “弱水,一起切磋琴艺如何?” “如此,晚辈献丑了。”素妍抬手,柳飞飞抱琴出来。 南长老扶了一段曲子,素妍辩出曲名,接第二继续弹奏,时缓时急,时高时低,高时如激流飞扬,低时似山泉低唱,倒也与南长老配合得极是自然。 她的琴艺本无特别之处,只不过她是鬼谷宫女弟子中唯一一个会音律的人。若在滚滚人海,亦如皇城那样的地方,她现在的琴艺不过是勉强拿得出手。她的琴音最动人的地方,就如朱武所言:与生俱来有意境,有神韵。而这儿,正是一个习练音律者最大的优势。 一曲弹罢,南长老掳着胡须:“五绝这个徒儿甚是不错,五绝不懂音律,看来你的琴技并非向她所学。” “这是晚辈拜师父为徒前学的琴艺。”她抱了抱拳,“前辈的琴艺高超,令人耳目一新,虽是一首《云海松涛》弹出了洒脱、淡定、从容与宁静 。” “哈哈……想我老道士背着一张琴行遍天下,为的就是寻一知音,没想懂晓音律之人竟在这鬼谷宫中,我老道士往后不寂寞啦。” 素妍轻叹一声。 “弱水遇上不顺心的事了?” “我九岁学琴,这几年又疏于练习,着实难及前辈琴艺一二。” 南长老微微吃惊,之前听她弹琴,根本听不出,是才学过几年的,她的琴音自有一种魅惑与神韵,这并非所有学琴都能拥有的,神韵里有一种顽强、不屈与抗争的生命力。 “老道士倒愿交你这个小友,有空一起切磋,正好此次云游,新编了几本琴谱。” 南长老平生所愿,便是收集天下乐谱,汇编成册,流传后人。对于乐谱,他有着一种狂热与执着。 “弱水恭敬不如从命,改日还望前辈借我一阅。” 南长老心情不错,“甚好!小友弹一首最喜欢的曲子给我听听。” 素妍应下,纤指拨弄,一曲《幽兰》流泄指尖,幽幽深谷,兰香依依,溪水潺潺,蝴蝶翩翩,山风阵阵,美人纤纤,这是一首能让眼睛看到的曲子,虽然她弹错了两个音,可一定都不影响此曲的美妙。即便是错了,也让人更加欣赏,也至于南长老觉得这错得妙,似乎比那正确更能引人入神。 南长老道:“小友若能放下心事,此曲更美。不妨将你的心事讲来,让老道士听听。” 素妍便将本门女弟子被人掌控的命运说起,以及自己一心想要获胜的急切。“这些没了家,成为孤女的师姐妹已然可怜,令人疼惜,为甚长大后却连自己的命运都主宰不了,她们只能得配残疾弟子。而一些在擂台失利的弟子,为了能安度余生,甚至有故意弄残自身的事发生。 就连北齐权贵家买来的丫头,年纪大了,也得挑个好男子方才放心让她出嫁。如此,竟是连红尘中人都不及。都道豪门龌龊,此举又是何等下作。” 真是年少不更事,这样的话也敢说出来。私下说说便罢,可她还敢与长老说。 南长老片刻之后,面含笑意。“所以,你就想胜出。” “是。既然我的武功不如他人,那么就最后比武。鬼谷宫的绝技是技,我学的音律、书法、丹青难道就算不得技艺么?我本柔弱女子,哪里敢与他们比试,而每次还得非比武不可,男子与女子,与生俱来,女子的力气便不如男子,这不是存心刁难么?那也让男子生个娃 娃试试?哼,这些男子瞧不起我们女子,可他们却忘了,他们也是女人所生。” 素妍越说越气,到后面索性大骂起来。 南长老沉默不语,倒也觉得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面前的少女,看上去年龄不大。 “那小友觉得,此事该当如何才好?” 历年比试有两种法子:第一种,一对一,连试五局;第二种,双方各选出优胜弟子进行五项比试。 “晚辈觉得,先由比试者写出自己想要比试的项目,由本门德高望重的左、右护法、长老、六道长共同见证,再抽取五签,如此方为公平。比试时文在前,武在后。” 南长老微微含笑:“小友这话倒也公允。你说得没错,男子与生俱来就比女子力大,学武亦更有天赋,这样与女子比试,着实很吃亏。但此次不同,此次左、右护法的弟子都是俗家弟子,自然不能按照以往的比试法子。而主持这次比试的,是左、右护法,比试项目得由他们二位决定。” 柳飞飞叹道:“佐师叔和五绝师伯都商议三天了,每一次一定这比试项目,两个人不吵即打。今天早上,五绝师伯还把佐师叔的院子搅了天翻地覆。还有明天黄昏,佐师叔把五绝师伯新做的袍子都要割破了……” *作者的话:各位看文的亲,请票票!请收藏了!前面会有些慢热,后面很精彩,喜欢荤戏的朋友敬请追文,后面xxoo的都有,女配的、男配的,当然还有男女主角的……进入肉戏后,会在标题注明滴。求关注了。 ☆、081下药 积怨已久,岂是一朝一夕便能化解。 他们二人,各自都想拿弟子最擅长的项目来比试。 南长老依是挂着笑容,“若由他们定比试项目,三年也定不下来。真能定的,还得小友与佐怒天上阵比试的弟子。” 柳飞飞颇是不满:“这回佐师叔讨了个大便宜。他的两位弟子早就拜入门下,都学七年了,我家师姐才入门四年,哪里能比?” 素妍入门四年,日日呆在山上,与众师姐妹在一起,众师姐妹们团结一心,全力教她。又有邱道长、五绝二人亲自教授。这四年,是完全能比得过佐怒天两名弟子的七年。佐怒天的两名弟子,一年中只有一半的时间呆在山上,且他们还得照看各自家里的事,俗世缠身,哪有素妍学得尽心。 “前辈此话有理。”在鬼谷宫中,难道有一个雅仕,“闲来无事,晚辈学了点分茶的小技巧,正好前几日有师姐下山办事,送了我二两碧螺春,请前辈品尝。” 素妍打了个手势,柳飞飞示意,添了一盏灯笼,柳飞飞又搬来红泥小炉及一套茶具。 南长老兴味正浓,看她动作熟练,“晚辈许多东西是早年学的,最近半年才重新拾的。随师父上山之后,要学的东西太多。分茶的技术也退了许多。” 分茶技艺是朱武在游览途中传授她的,那时她觉着好玩,跟着学了几日。 一招一式,都雅致到极点,动作也是出奇的门,在这静寂的夜里,还能品到如此正宗的茶。 南长老小呷一口,“不错,回味悠长,茶香四溢,这煮茶的水也是极好的。” 柳飞飞得意地扬了扬头,“泉水是我在后山林涧取来的。” 南长老对素妍说不出的喜欢,难得有个雅人,还以为在鬼谷宫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临离开前,道:“小友的茶不错,明日再来讨茶喝。” 南长老出了小院,没走多远,迎面正碰上怒气冲冲的五绝,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剑,满头大汗,身上的袍子上亦有几道被剑划过的口子,一看就是与人打架了。“五绝,你吃了火药?” “哼!闪开,贫道今日心情不好。佐怒天那个卑鄙小人,一点男人样都没有,非得让他弟子最擅长的技能与我徒儿比,第一就要比武功,他不就是想打得我徒儿起不来,哼!可恶!他既要比武功,贫道就奉陪到底,天天和他打一场,今日分不出胜负,明日再打……” 这样累不累,谁也不肯让 步,就这比试项目,“商议”几天也没定。 佐怒天自来就是个不肯服输的主,五绝更是不愿让步,加上一个邱道长在后面叫嚷不公,这事儿就没有落定的时候。 南长老道:“都是本门中人,好说,好说。” “佐怒天那乌龟王八蛋,哪里当我是本门中人,五十年了,眼里就从来没瞧过女人。还敢骂我是泼妇,贫道饶不了他。” 南长老不敢劝,这样子,越劝越火大,岔开话题道:“五绝,你那徒儿是个雅人,琴弹得不错,茶艺也不差,呵呵……你从哪里弄来这么个弟子。” “这有何用?佐怒天又不敢比试琴技、茶艺。这丫头近来有些松怠了,明日就提几个丫头出来吃吃鞭子……” “粗人!”南长老不停摇头,“你跟邱春华每次不满意,就拉弟子出来发泄,逼着弱水听你们的,你们……真是……”(毒妇)两字未出口。 太无语了! 这一招,一用四年。明知道弱水与那帮师姐妹感情极好,情同姐妹,总是刑罚其他师姐妹,逼着素妍不得不答应她们的各种要求。 比如说,学不好医术,学不好武功,就逼着素妍放弃喜爱的琴艺,花大把的时候用在这上面。如今总算有所进步,亦与其他师姐妹不分上下,当然与武功最好的小蝶还有所差距,与医术最高的小晴也不可同日而语,但在众姐妹里的综合成绩相比,素妍属于上乘。即便是这样,五绝与邱道长还是不满意,恨不得让素妍样样都是数一数二的。 素妍在山上的四年过很变态,那是残酷的学习。稍不如师父、师叔的意,她不受罚,几位与她感情最好的师姐就被绑在树上挨鞭子或是扒在凳上吃棍子。 五绝回到小院,柳飞飞这些天不敢见五绝,见她回来,就躲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再不肯出来,就连出恭也硬憋着,就怕撞见五绝,被抓来狠狠地骂一顿,挨骂还是轻的,寻个藉由挨鞭子才更可怕。 这几日,五绝跟吃了炸药一般,见谁抓住就大骂一通。她唯独不会刁难的只有邱道长,这和她妹妹差不多,可邱道长从不劝人,只跟着五绝一起大骂佐怒天。其次就是素妍,素妍很会说话,总是让五绝吃瘪,就素妍这本事,其他师姐妹学不来,就算用了不起任何作用。 五绝一眼看见素妍坐在红泥小炉前煮茶,立时怒火乱窜,就是这些文人雅仕的玩意,被佐怒天讥笑附庸风雅。非得比武功不可,她冲上前来,就要砸,却被素妍 软软地道:“师父,师父,乖啊!歇歇火,这几天看你火气大,我特意为你配了养颜美丽茶,你先尝尝……” “弱水!”五绝大喝一声。 对于素妍劝人耍赖的本事,五绝和邱道长都领教过,每到这个时候,他们发火、来硬根本不管用,这丫头就会使出三岁小孩的招式,然后哇哇大哭一场,想想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在那儿哭得肝肠寸断,她们都狠不下心来。 素妍不以为然,伸手轻揉着她的胸口:“乖!乖,师父乖。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师父想怎么样,你告诉徒儿,徒儿来想办法,可好?和佐师叔那种没脑子的粗人斗,就得智取。佐师叔也就是有勇无谋,动不动就打,有什么好打的,遇上会用毒的,先把他药死了,叫人打去。” 五绝接过茶盏,一口就饮光了。 素妍道:“师父,这茶好喝吗?我费心煮了大半日,你一口就喝了。” 五绝看着素妍,突然觉得人影朦胧,“你……你在茶里……” ☆、082高人辈出 五绝看着素妍,突然觉得人影朦胧,“你……你在茶里……” “师父真不让人省心,多大的人了,天天还找人打架。明儿就好好睡吧,弱水去找佐师叔谈。” “扑通!”一声,五绝身子一摇,倒在地上。 素妍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拍拍手,大声道:“飞飞,快出来帮忙。” 柳飞飞小心地打探敌情,确定听不见五绝的声音,这才出了房门,看到五绝躺在地上,面露惊慌:“师姐,你做什么了?” “练练我的医术,给她下了点安神粉。只是……”素妍一副无辜纯真的模样,将手指放在唇下,“我怕药效不够,所以加了好多,不知道师父会睡多久时间?” “师姐用的是上次你让我去试的药粉吗?” “对,对,我有一大罐呢。你试过,那药效怎么样。” “你给我一小包,我给山下鬼谷村张家的牛下过,那牛睡了两天呢,吓得张家人以为牛要死了……” “完了!完了,我下了两小包的量,师父不是要睡四天了。” “师姐,牛的用量和人不一样。” 她居然忘了这事儿。 “罢了!下都下了,等我明天办完事,再给她配解药。回头,我给你一张方子,你帮我把药找齐。” 柳飞飞帮素妍把人扶到屋里,柳飞飞一脸忧色:“师姐真是胆大,给师伯下药,万一她醒了……” “她也太胡闹了,天天和佐师叔打架,你看看,身上也许又伤了,来,你搭把手,给她上点药。让她好好睡一觉,你看你师姐命多苦呀,人家都是师父照顾徒弟,我还是为她操心……” 这语态,这模样,柳飞飞听到就想笑。也只有她,能说这样的话,谁让她的年纪是第十一代女弟子里最小的,所有师姐妹都护着她。 次日一早,素妍写了一封信,改用左手再抄写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交给柳飞飞道:“你亲自把这封信给佐师叔送去,就说今日我要和他商定比试项目。” 数年来,唯一不曾放下的便是字画,这个是她说什么也不肯搁下的。 柳飞飞迟迟疑疑地接过:“师姐,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万一到时候师伯醒来不依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管,到时候我和她说。” 找到佐怒天,柳飞飞递过素妍的信,佐怒天看着上面那难看的字:“这是 弱水写的?” 柳飞飞应道:“是,我师姐的字写得很好。” 这字若是很好,天下就没有写得差的人。 坐在一边的叶琰着实好奇,走近一看,就这样的字还叫不错?大小不一,还写得歪歪扭扭。就似一个新学书法者写的,还算认清那字罢了。 叶琰问:“她说,辰时要与我们商定比试项目?” “师姐是这么说的。师姐说,不能再拖下去,早日商定下来的好。” 一切信上都已经写清楚了,可这对师徒还非得问,问得柳飞飞有些厌烦。 佐怒天道:“辰时桃花林见!” 出得院门,柳飞飞吐了口气,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佐怒天训斥一通。她是本门资历最小的,见谁都恭谨有礼,也就在素妍面前自在一些。 江素妍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柳飞飞急得徘徊逡巡。看着时辰将至,柳飞飞走到门前,抬手欲叩,素妍已开门出现。 顿时,柳飞飞被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师姐,你想吓死人啊。” 柳飞飞再一细瞧:江素妍原本白净如雪的鹅蛋脸上,居然多了些雀斑、小痣类的东西,尤其是左眼下的一点泪痣为她凭添几分妖娆,而鼻梁两侧漫布着星星点点的雀斑,肤色变成了小麦色,这虽是健康的美,若非她的五官,柳飞飞还真不敢认。 “师姐,你把自己打扮成这个样子去见人啊?” 世人都想把最美的自己展现在人前,而江素妍却完全是另一种想法。她挑了挑眉:“走吧!” 走了几步,素妍道:“你和蝶师姐、晴师姐、翠师姐说过没有,辰时二刻,把南长老、邱师叔,还有袁师叔、殷师叔等人给请过来。就说比试的题目定下来了!” 鬼谷宫道观是一座九进门的道观,第一进院子为整座道观的神殿,每日清晨男女弟子都云集在神殿前的地板空地上习武练剑。 第二进院子住在六道长中排名第一的袁淳子道长师徒众人,这一位的武功在鬼谷宫中当属第一,他若在江湖自称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人送绰号武痴。剑法、拳脚、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六十岁的年纪,却已修练武功五十七年,据说他三岁时就被东长老捡回鬼谷宫,只知本家姓袁,淳子这名是东长老所取。 第三进院子则住着排名第二的宋远山道长师徒,宋远山此人除了武功外,医术也颇是精湛,属本门中医术第二、武功第四的人, 武功排名第二、三的是五绝与佐怒天,医术第一为北长老。 第四进院子住着排名第三的殷茂林道长师徒,这一位就比较有意思,与南长老甚是投缘,是一个喜欢风雅的人,拥有三绝,分别昌棋艺、书法、丹青,尤其棋艺在本门中排名第一,故而五绝的棋艺也只能是第二,兵法布阵更是一绝,只是这武功稀松平常了些。第四进院内的弟子,武功是所有师兄弟里最差的,就算武功最好者在整个鬼谷宫而言都只属中上乘。 第五进院子住着排名第四的雷霆子道长,这一位主修武功、星相占卜,占卜术极是厉害,门下弟子个个都是半仙,他用龟壳一卜,说你今天倒大霉,你就会霉气熏天,这一天都会连连出现不顺心的事。据说,他的二弟子便在北齐皇宫钦天监任职。 第六进院子住着排名第五的邱春华,这是鬼谷宫六大道长中唯一一位女道长,门下弟子清一色为女子。邱春华集众人所学都略有涉猎,算得是个杂家,可每样亦都不差。门下弟子各有修习,亦各有所长,武功、医术、布阵、星相占卜、棋艺皆通。 ☆、083谈判 第七进院子住着排名第六的无名子道长,是六道长中最年轻的一位,门下暂无弟子。究竟有多年轻,素妍不知,因为连她的师姐妹也不知道这人的年纪。相传二十多年前,北长老云游天下,在不知名的破庙里拾了个患有天花的小儿,当时不过两三岁,为其治愈,寻遍破庙周围,都没人家丢了孩子,只得将他带回本门。 第八进院子住着左、右护法、四长老,第八进院子里建有六座小庭院,各院又建有围墙,有一座极大的练功房,专供六人修练所用。自然,近日练功房成了五绝与佐怒天打架的好去处。只是好好的练功房也被二人折腾得不成样子,大半的兵器已经损毁,再不能用。 第九进院子,住的乃是鬼谷宫宫主,里面为本门禁地,除却左、右护法、四长老,其他本门人不得入内。 素妍曾站在第九院门前往里望,里面建得像座花园,小楼流水、凉亭廊轩,一应俱全,一眼还能望见光秃秃的山坡。 整座鬼谷宫按照五行八卦建造,又用桃花、松柏等树木布设阵法,从第二到第八进院子里由一条石板小径贯穿,没有进去过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误中阵法、暗器。每进院子又根据各自院主、道长的喜好进行布局。若是没有大事,各道长座下弟子彼此间也不走动、联系。有话只在每日清晨的一进院的操练场上说。 佐怒天携叶琰到达八进院子的桃花林凉亭内,正在迟疑,却见小径上行来两名少女,走在前面的少女一张素脸毫无粉黛之色,五官还算端正,可那肤色实在与冰肌玉骨毫无关联。身穿一件粉色锦缎淡墨竹叶衣,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粉色长裙,微风轻拂,绦带翩飞,飘飘曳曳,尤显袅袅风致。风姿倒还不错,就是长相着实太平常了一样,待她走近,二人最先注意到的便是她的一双星眸,乌漆如黑曜石,甚是动人。 素妍抱拳行礼:“来本门四载,早闻佐师叔英武不凡,风度翩翩,啧啧,瞧瞧,往这里一站,仿佛神人天将之姿,师侄实在仰慕得很。” 叶琰微微皱眉,暗骂一句:马屁精!一见面就把好词都用到佐怒天身上。佐怒天身材魁梧,人宽体胖,一张大圆脸,长着络腮胡,居然赞他“风度翩翩”这小丫头还真能说。叶琰再暗自审视佐怒天,他竟是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还是弱水师侄会说话,不像你那个不开窃的师父。” 素妍笑了笑,“师叔何必与我师父计较,有句话不是说得好么:好男不和女斗。” 他和女斗,就一定不是好男。就看这家伙听不听得出,虽然一早素妍就听人说过佐怒天的相貌,亲见其人,与她猜想的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师叔啊,今儿我师父身体不舒服,就由我来与师叔商定比试事宜。” 佐怒天面露诧色,最初素妍以为这里是世外桃源,后来才明白,其实也是尘世之地,偏偏还有人自称世外。神仙还有好的、坏的,厌恶、讨厌的,况且是鬼谷宫的弟子,自然亦各有特色。 “你能做主吗?” 素妍道:“师侄洗耳恭听!” 看这小丫头,佐怒天比看五绝顺眼多了,“嗯。旁的好说,这武比一定得是第一局。” 素妍灵机一动,今儿的商谈一早就想好的,“在我眼里,师叔可是最通情达理,洞晓世间百态的人。师叔啊,我是女子,还是位绝代佳人,古人云,男女七岁不同席,让我这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跟个大男人动手动脚,这……传扬出去,族里长辈一定抓我浸猪笼…… 师叔啊,你是如此伟大的世外高人,你不会要害小师侄的命吧?人家才二八年华,这一命呜呼,岂不悲惨……” 佐怒天被素妍的一番话,逗得直乐,这丫头的小嘴很惹人开心,五绝这臭婆娘从哪儿弄来这么个活宝。 叶琰想的则是:还自称绝代佳人……如果这样的容貌就算,遍天下就没丑女人了。见过自以为是的,却从未见过这等自以为是绝代佳人的女子。 叶琰低声道:“师父,这丫头长得这么难看,如果让我和她动手,我不干。” 佐怒天问:“不和她动手,那怎么比。” 叶琰想了一下,“比武有很多方法,不过招也能决出胜负。斗内力、比意力、比轻功……” 素妍皱着眉头,一脸很担心的样子:“师叔和叶师兄这么说,这第一局,我可不就输定了。我入门得晚,内力全无,要说武功意力我达不到那个境界,再有这轻功嘛……” 这武功,佐怒天是信心百倍,必胜的。 叶琰道:“师妹放心,我的内力、轻功也不甚好。我们可以一起习练!” 素妍嘟嘟囔囔,“男女有别,我才不要和你一起练习。万一被你欺负了去,像我这样千金大小姐,才不要跟你这种平民百姓结亲呢。” 叶琰脸色难看,这丫头也太狂妄,他不嫌她丑,她还嫌他是平民百姓,不就是江南某富贾的女儿,还以 为自己就是天下的公主了。拿了几个臭钱,哄得邱师叔座下的师姐妹们把她捧上天了。 不就是用钱换来的么? 佐怒天在私下里怀疑,弱水的家人给了五绝好处,否则怎么会收下弱水这样的弟子。这丫头也就嘴巴乖巧得跟抹蜜一样,还有些爱吹牛、说大话,家里有钱,再无甚特别的了。 佐怒天问:“师侄以为,叶琰所言如何?” 素妍想了想:“是轻功还是内力?” 叶琰看向佐怒天,“同时比这两项。” 素妍无奈地“啊”了一声。“第一局的比试项目,就这么定了。那后面的呢?” 佐怒天心里很高兴,他会让这丫头输得很惨,不,他是以德服人。 叶琰道:“弱水师妹说来听听。” 素妍想了一下,在他们眼里,自己的琴艺是很厉害的,“师叔,我与两位师兄都是俗家弟子,自然有些项目不需要严格按照本门中来。其实本门弟子也是涉列各技的都有,我们也不用拘于形式……” ☆、084把握 佐怒天不喜欢听废话,打乱素妍道:“你不就是想说,想比琴艺么?” 素妍佯装欢喜:“师叔真是英明。” 佐怒天望向叶琰,神色疑惑,他可是听人说了,这丫头最擅长的就是琴艺,昨晚有人看到南长老与她煮茶对饮,引为知音。 佐怒天朗声道:“这一局,我应了。第二局,就比琴艺!”他压低嗓门:“你在皇城时,不是也弹琴吗,你在王府请的武功师父、先生,哪个不是最好的,你还怕这丫头。” 转而,佐怒天板着脸,“丫头,第二局我让了你,这第三局比书法。”这丫头的字,写得可真难看,这一局,叶琰是稳赢了。 素妍娇呼一声:“师叔,你这个也太强人所难了。明知道我的字写得丑,你……” “到时候,比试日期可以放宽嘛,回头我去藏书楼挑本字帖送给你。如何?” 佐怒天素来霸道了,他遇上五绝,两个人就得打架。这会儿看素妍支支吾吾,神色俱严,素妍装着很害怕的样子,怯怯地道:“师叔,好嘛,那一局你让让我好不好。” 佐怒天朗声道:“此次比试中,二局、三局的题目过往都没有过,四局、五局必须是本门绝技,我看就定为棋艺、布阵上来。” 素妍道:“师叔,你可得体谅我,今儿是我来商谈的。回头,我怕我师父不认。所以,口说无凭,我们还得立个字据才行,我的字写得丑,就有劳师叔和师兄来写了,把五局的比试内容写出来。唉……我实在不想看到师叔与我师父打架了,我们当晚辈也难呀!不就是比试么,没什么大不了……” 这丫头又开始吹牛、说大话了。 是得立字据,回头五绝不认都不行。 佐怒天当即令叶琰写了下来,叶琰问道:“师父,那定在哪日?” 素妍道:“我们都得准备准备,师叔可答应给我挑几本字帖,就算书法要输,也不能让我输得太丢人不是。就定在半年、一年后,师叔卜卜卦,看哪日是黄道吉日。” 佐怒天掐指一算,“九月初十如何,离此还有六月零十天,应该够了。” 素妍倒也干脆:“师叔是长辈,那就九月初十。” 刚写完,就听到院门外一阵说话声,八进大院内素来都极清静。 南长老走在最前头,脚步无声,如同一朵白云般飘了过来。猛地见到素妍与柳飞飞,正要开口,素妍已经飞一样地 迎上众人,甜甜地行礼、打过招呼。 “刚才师孙来报,说你们定下比试项目了?” 素妍将叶琰写的递给南长老看,佐怒天道:“第一局,武比,比内力、轻功;第二局,琴技;第三局书法;第四局,棋艺;第五局,布阵。详写比法到时候请门中长老、六道长商定。” “既然定了,那就签字按印,到时候,若是有人返悔,哼哼……往后就不要叫人名,叫小狗!”素妍顽皮地露出孩子般的笑颜,佐怒天与叶琰二人各自签下名字,素妍也签了“弱水”二字。 佐怒天道:“五绝还没签呢。” “师父授权给我了。加盖她的印鉴如何?” 众人没有异议,算是认同。 素妍拿出印鉴,两张纸上各盖一纸。 一切算是商定妥当,众人各自散去,素妍离了桃花林,邱道长立时就冲了过来:“弱水,这事儿你与你师父商量过么?” “师父商量也是这些项目,他们争的,就是将武功放前放后的问题。” “你要是输了……”邱道长一脸冰冷,她们师姐妹努力了几十年,就是想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武比,只比内力和轻功。是我和叶琰比,这样一来,武比上不会输得太难看,还有半年时间,我可以尽心练轻功。这样的比武,亦不会有伤亡。没有伤亡,我就能应付后面四局比试。” 自作主张,还振振有词,邱道长怒道:“你这是抗师不尊。” “师叔!”素妍也急了,“如若这次我输了,十年后我再比试一场,如何?” “你……”邱道长欲骂却不能,素妍不是她的弟子,否则她真想赏下几耳光。 不可以输的,否则她视若女儿的弟子,就被人当成东西一样送进鬼谷村,嫁给那些残废为妻,她不甘,她亦舍不得,想到当年与自己朝昔相处的师姐妹,有多少人在鬼谷村里被男人打骂,每每想起,邱道长的心就一阵撕痛。 素妍道:“师叔放心,弱水会全力以赴,更会顶天立地!” 滴翠看着争执的二人,笑道:“师妹,你少说一句。师父,除了比武的第一局。后面几局,以师妹的能力,都有胜算。” 邱道长难看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弱水,你觉得这五局里,你有几局能胜。” 素妍沉吟片刻,比划出四根手指。 “如果是医术,你也许 有四成胜算。可这是兵法布阵与棋艺,叶琰入门以来,主攻的就是武功与这两项。” “棋艺,我需要与不同的人下棋,而这些人最好不是本门中人。但师父掌管门中各处生意,她见过的棋手不计其数,在这方面我们占有优势。” 素妍停了一下,细细地分析。 “布阵,我现在已经有所心得,缺乏的就是实践。琴艺、书法两样,看似我占有优势,却未必如此。现在紧要的就是能多得几本关于布阵的书籍。” 素妍扬了扬头,“我原以为,佐师叔会让我们比医术,没想竟是兵法布阵,这与棋艺本有许多相通之处。” 滴翠道:“布阵是佐师叔的强项。但棋艺,他又不及师伯。” 素妍望着邱道长:“那么,接下来我主要要练习的就是兵法布阵和轻功。练好了这两样,也许会增加胜算的把握。邱师叔,请容我告退,我得好好想想。” 素妍抱拳行礼,调头往小院方向移去。 邱道长对柳飞飞道:“之前,你一直在旁边,与为师说说是怎么回事。” 柳飞飞应声,细细地将前后的详细都说了一遍。 ☆、085赠书 邱道长听完,紧绷的脸上露出几分笑容:“难怪弱水如此有信心……呵呵,我明白了。看来,我这是杞人忧天了,不过为防万一,你们师姐妹这半年需得再辛苦些,胜败都在此一举。小蝶,你要用心教小师妹轻松,不许偷懒。” 众人散去,柳飞飞往小院奔去,站在小院门口,就见素妍正在捣腾草药。 “师姐……” “我得给师父配解药,让她睡得太久可不好。唉,这下好了,她不用再跟人打架了。” 素妍熬了解药,当即给五绝灌下。 五绝一刻钟后悠悠醒转,素妍就将自己与佐怒天定下比试项目的事儿说了,但她没有说第一局,而是从第二局说起,她是故意激佐怒天,以强示弱,让他们在第二局定琴艺,又让他们以为自己的字写得奇丑,在第三局定书法。第四、第五局里,棋艺也是她的特长。 虽然素妍没提第一局的项目,五绝还是猜到:“第一局是比武,要是你身负重伤……” 柳飞飞听到这儿,忙道:“师伯,师姐很聪明的,用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就让他们做出了让步,说比试轻功和内力。” 五绝听罢,摇了摇头:“内力你是比不过叶琰,听说他从三岁开始就习武了,他父亲给他请的武功师父又是极好的,在他拜入佐怒天之前,武功已比同龄人高一大截。” “就算第一局没有十成的胜算,那么我也有五成,我会练好轻功。” 五绝竟出奇的没有斥责素妍,她没想到,素妍居然轻而易举就把局势扭转成对自己最有利的一面。 下午,佐怒天并未失言,令人送来两本字帖,一本是常见的柳公权《玄秘塔碑》,一本乃是欧阳洵的孤本《荐福寺碑》。 一本是在大书肆里便可买到的字帖,一本是却是珍藏,素妍不由猜测起来,是佐怒天不识货,还是他故意为之。她一直习练的都是颜真卿、朱武二人的字帖,如果有王羲之的字帖她会很高兴,但意外得到欧阳洵的墨宝,她还是大喜过望。 送字帖来的人道:“佐师伯说,让师妹加紧练习书法,到时候可不要输得太难看。” “多谢师兄提醒。” 待人走后,五绝冷笑起来,这几年素妍呆在八进小院,就算偶有出去,也是头戴纱帷,直到六进院中寻找邱道长或相好的师姐妹。 又四月,进入炎炎夏日。 佐怒天端坐在花厅主座,一 侧坐着叶琰,有本门弟子禀道:“师叔,我们已经打听起来了。这些日子,弱水师妹天天都在练习兵法布阵和轻功,每天一大早就去后山脚下,由五绝师伯亲自授艺。每到中午,就练习布阵和棋艺,布阵由邱师叔亲手相授……” 前儿晚上,南长老在桃花林里与弱水师妹都茶论音律,两个人很是高兴,南长老还送了她两本琴谱。 五绝师伯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幅天下第一大儒朱武先生的墨宝,殷师伯答应每三日陪弱水师妹对棋一回,已经坚持一个月了。可最近几日,每天中午,殷师伯竟自己跑去找弱水师妹。 还有,每隔两日,弱水师妹就去后山。由鬼谷村旁边住的那个老书生、就是住鬼谷村后山林子庸居里的那人,由他亲自教授弱水师妹。他们是何时认识庸老头的,无人知晓。 还有,雷霆子师叔几日就此事卜了一卦,他说……” 年轻弟子将打探来的消息细细地说与佐怒天、叶琰知晓。 “说这一回,弱水师妹会胜。” 佐怒天怒骂:“乌鸦嘴!”居然在这个时候添乱。“就凭她的琴艺,哼!再厉害,到底比叶琰晚入门三年,而三年也能学到太多东西。她以为,叶琰每年只半年在鬼谷宫,她就能胜了,连个字都写不好的人,岂不让人笑话。” 殷道长、庸书生都在教授弱水,佐怒天不由讷闷,他们是何时认识弱水的? 年轻弟子低垂着头,缓缓抬首,道:“不仅是雷霆子师叔这么说,其他一些会占卜的师兄弟,也是这么说的。” 佐怒天长身而立:“五绝和邱春华一直梦想与本门男弟子有同等的身份,她们简直是痴人说梦话。女人,就是女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成不了大事。到时候,贫道就让她们输得心服口服。这回要是输了,邱春华门下年满十六的女弟子,都得乖乖嫁到鬼谷村去,替我鬼谷宫繁诞子嗣。” 叶琰打起布帘,从偏堂出来,唤了声:“师父。” “琴艺上,你不能胜过弱水,就不练了。武功与书法同往常一样练习,弱水再练十年也未必能胜得过你。棋艺和兵法布阵得用些心,五绝和邱春华一定会倾尽所学尽数相授,咱们不能输给她。”佐怒天细细地回想着,“南长老和殷师弟居然都在襄助弱水,一个江南富商的女儿,也值得他们如此?” 年轻弟子又想到了其他,道:“这三个月来,弱水师妹每日都会看医书,有时候还在捣腾草药。小晴师妹与柳 师妹还经常过去帮忙,听说制了一些药丸子。前几日,有人感了暑热,还是吃弱水师妹的药丸康复的。 两日前,小蝶师妹带人下了趟山,说是去城里做夏天的新衣,可我看到小蝶师妹与成衣铺的掌柜娘子说了好久的话,还给了她们一封信,之后掌柜娘子就去了驿馆。我找人打听过,每个月小蝶师妹都会去城里两次,每次都会去找掌柜娘子。 小蝶师妹回来后,弱水师妹、小晴师妹、柳师妹等人就开始制造大量的药丸……” 叶琰听罢,思忖片刻,道:“弱水是江南富商的女儿,难不成她制药丸要送到江南去贩卖?” 又觉这个可能不大。 难怪这些天总闻到一股子药味,竟是她们在捣腾药。 还有两个多月就要比试,可她们还有心思制药丸,这一切都显得极为怪异。 现在,佐怒天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究竟是哪儿呢?他不由得想到了叶琰的真实身份,同时亦想到了赵伯拓。突地问道:“你有下山过,近日外面可发生了什么大事?” ☆、086兵祸 *各位亲,第一次知道留言可以奖励经验值,浣浣还有180个经验值哦,今、明两日留评就有哦!求评帖!争取早点把经验值发完!* 年轻弟子道:“哦,听说西歧国的二皇子春天时带着雄兵二十万犯北齐边疆,如今西北连连失守,西歧人已接连攻下六座城池。北齐皇帝急调兵马三十万增援。六十万人马,却未能抵挡住二十万西歧将士……” 叶琰听罢,脸色巨变,冷凝成霜,这么大的事,他竟没有听说过。对了,再过几月要比试,他一早就告诉手下人,就算是天塌了也不要打扰他。一切都得等到九月十二日之后。 佐怒天的神色比叶琰还要难看,他冷声道:“你回去吧!” 花厅上,师徒二人皆是沉默。 叶琰喃喃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六十万人打不过西歧的二十万兵马,西歧不过是西边小国,无论国力还是人力都难与我北齐相比。” 佐怒天却似恍然大悟,面上怒火丛生:“年初,我让他回鬼谷宫参加比试,他却借口身体染疾不至。竟是这样,竟是这样……” 叶琰古怪地看着佐怒天:“师父,难道……赵师兄他是西歧人?” 佐怒天调头离去,往第一进院子方向奔去,西歧国一定发生大事了,他一个不得宠的皇子,怎么会带领二十万兵马。 他虽是世外之人,可到底不会看人心,即便是争取和打斗,也都是毫不掩饰的。就如他和五绝之间的争执。 佐怒天急匆匆地出了八进大门,迎面却看到满脸通红的小蝶,亦是一样的焦急,见着佐怒天,怯怯地唤道:“佐师叔!” 佐怒天低应一声,正要离去,突地回过头来,问:“你是从外面回来?”背后的衣衫都浸湿一大片,如果说不是,他才不信。 小蝶低声道:“刚从山下回来,也……也没……什么事。” 看着她闪离的目光,佐怒天越发肯定,“出什么事了?” “没事。”小蝶不敢再停留,拔腿进了八进大门,往五绝的小院方向奔去。 小蝶进了花厅,素妍正与殷道长在对棋,小蝶急急地唤声:“弱水师妹。” “师姐。”素妍看着她满头大汗,转身倒了杯凉茶。 小蝶饮一大口,杯里去了大半,“弱水师妹,是成衣店的小二,他说有给你鸡毛信,不敢耽搁就骑马给送到山下了。你快看看吧,似很紧急。” 殷道长答应教素妍棋艺时,五绝就将素妍的身份如实相告。 素妍拆开书信,看罢之后,面露忧色。 小蝶急道:“怎么了?” “西歧国二皇子,善于兵法布阵,我二哥和左肩王等将领吃尽了苦头,杨元帅身负重伤,现在左肩王临危受命。这信是我先生写的,他说西歧国二皇子师从鬼谷宫,要我下山襄助北齐。还说,四月初八一场恶仗,我北齐折损二十万兵马……” 殷道长浓淡适宜的眉头紧锁,“西歧国二皇子是我鬼谷弟子?”他开始细思,通常本门弟子中,大多不会学布阵,有几位擅长的,学的都是布阵之术,并未将兵法连起来,“难道那人是佐师兄的弟子赵伯拓……” “赵伯拓、跖拔昭,是西歧皇子!”素妍眼瞧着比试将近,可现在他二哥等人被人围困,怎么办?她不能离开,又不能看着二哥身陷险境。 曾经…… 前世里,并没有这样的事。 一切都和前世不同了。 她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许多人的命运也一样被改变了。比如柳飞飞,没有做绣娘,而是做了鬼谷宫的弟子。不曾相遇的人,遇上了。 殷道长摇头轻叹:“这一回,佐师兄可是闯了弥天大祸。二十万将士的性命,二十万人的杀孽……” “小蝶师姐,麻烦你把此事告诉给师父。如果可以,我想提前比试日期。”素妍停了一会儿,“要是佐师伯知道,他倾心相授的弟子令天下大乱,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殷道长问:“左护法也许会同意提前比试日期,叶琰呢?” “殷师叔,他不会反对。北齐皇帝在跖拔昭发兵之后,曾派左肩王领禁军三十万赶赴边城,现在就连左肩王也被困在西北。叶琰,其实叫宇文琰,是左肩王独子。” 左、右护法收的弟子,都有另一种身份,亦都用了化名。最初,他们可是知晓对方的身份。叶琰竟是北齐左肩王的儿子,佐怒天的两个徒弟,都有着举足轻重的身份。 “当年,我曾在自家的宴会上见过宇文琰。这使我不愿以真面目见他。” 殷道长道:“五绝师姐不会同意你提前比试日期。” 四年多了,朱武从未给她写过信,但这封信写得情真意切,他定是希望素妍能知晓发生的事。 “殷师叔,我二哥一家老小都在军中,但愿他们皆得平安……” 一场激战大役,折损将士十二万,这令素妍胆颤心惊,十二万人,那定是血流成河。 殷道长看着未分出胜负的棋局,温和中略含急切,素妍会意,捏起棋子,一子落定。 素妍虽有心事,但还能全力下棋,至少在做事的时候,她不会被其他事所挂心。 胜负分晓,素妍以逊两子之力落于下风。 殷道长微微笑道:“今儿的棋,下得很痛快。”捧着茶盏,大饮一口,慢慢地咽下,起身往门外走去。 素妍立身抱拳:“殷师叔走好!” 殷道长放缓脚步:“门中弟子,除了四长老、二护法可以自由行走,旁人未得宫主特允不得擅自离开。” 素妍一怔,暗自猜测着殷道长的用意。 殷道长微微含笑,神色温和如玉,容貌仿佛谪仙一般,“你与叶琰在比试未结束前,难以下山。南长老对你青睐有加,你不妨去求他相助。” 素妍明悟,喜道:“多谢殷师叔指点迷津。” 今日,若非素妍为她二哥挂心乱神,只怕会下得更好。殷道长最初是因为收下了朱武的墨宝答应为素妍指导棋艺,可现在他是真心欣赏素妍。 素妍坐在棋盘前,看着上面的棋子分布,又输了,这几个月来,她就没赢过殷道长。从最初每日输十几子,到如今输赢减少到几子,已是进步极大。 ☆、087央求 “弱水。”一个冷冷却很急的声音,回头时,五绝站在门口,神色严肃:“你现在本门学艺,没有为师的准允,休得下山。” 竟被殷道长一语言中。这一次比试,左、右护法都已经等得太久,是不会允许在关键时候放弃。 五绝道:“你的棋艺虽有大有进步,可与叶琰相比,你还不是他的对手。还有不到两月就要比试,你得更加用心才行。” 素妍起身,“师父,我去找南前辈,请他帮忙。” 南长老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忙碌中,素妍站在窗前,一眼就能看到屋内的布局,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壁,在朝院中一面开了扇小格纱窗,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蝴蝶飞鸟,各种花卉,精致雕镂。 屋中暗香浮动,全是香檀木,一格格或安置笔砚,或摆放琵琶,或供花设瓶。其格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莲花树叶,或边环半壁。又用白纱糊就,或用彩绫轻覆。皆是满壁,随依摆放之物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古筝、书籍之类,虽悬于壁,却皆与壁相平的。 说是书房,更像是一间乐器库,但凡能叫出名,叫不出名的乐器一应俱全。 南长老正在规整乐谱、书籍,又在拂拭乐器上的尘土,仿佛这屋里的都不是物什,件件都是他的宝贝。每每用手轻拂,或小心拭尘,眼里都流露着一种宠溺与喜爱。素妍轻咳一声,南长老看见站在窗前的少女,正笑意盈人地望着他。 “找我有事?” “前辈怎么就知道我来看你,就一定有事。” “唉,本门中人,谁不知道你出门就是为了练功、布阵,可从不四下窜门,既来我这儿,定是有事。” 自她上山以来,每日的功课着实太多,要学的也很多。最近一年稍轻松了一些,依旧不能同龄女子相比,可以快活的玩耍,但,她既决定了做一个不一样的自己,自然不会纵容自己与前世一般的任性。 素妍进入书房,南长老自顾忙着,从放乐谱的墙壁上取下一本书,“桌上有凉茶,你自个倒上,来到了我这儿,就跟自己家里一样。” 素妍倒了七分茶,捧在手里,饮了两口,才似唠家常一般,道:“西歧二皇子领兵二十万,攻打我大齐西北边境,飞狼岭一役,大齐折损二十万人马,在这之后又多有交战,轻则三五千损亡,重则上万,我大齐虽派雄兵六十万,却已折损二十八万人马。边关统帅杨秉忠身负重伤,生死难卜。左肩王奉旨支援,却 中计兵困冷月关……” 南长老继续翻看着乐谱,“西歧人怎的突然如此厉害?” “西歧元帅跖拔昭……是鬼谷宫弟子。” 南长老面容一怔,“他是佐怒天的大弟子赵伯拓?” 素妍见他明了,当即提裙一跪,正色道:“弱水肯求长老出山,救我二哥及大齐将士一命。” 南长老仰头看了看湛蓝如洗的天空,今儿的天气很好,没有一丝云彩。“弱水啊,你可知道,我鬼谷宫早有门规,门下弟子不得干涉政事、人间事。” “师叔公,弱水知道。西歧领兵的统帅是鬼谷弟子,他造成这么大的杀孽,难道鬼谷门人真能袖手旁观?师叔公,弱水本想下山相助阵,可是师父不允,定要比试之后才恩允下山。弱水再无对策,只好来求师叔公相助……” “你啊……这是在为难贫道。” “我知道徒增杀孽,师叔公乃世外修行之人,必不会做。弱水只求师叔公下山保我大齐将士性命,只守不攻,保我二哥等将士性命,并不杀敌。” 她巴巴地仰着望着这个发须皆白的老道,虽然清瘦,却自有仙骨飘飘,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水。 “唉……” “师叔公放心,待我比试结束,定会尽快赶到西北疆场。还请师叔公大发慈悲,救救大齐沙场将士,为他们保住性命。”素妍俯下身子,重重磕响三头,声声响亮,声声刺耳。 南长老好不为难,他爱云游天下,但从来都不过问政事、红尘俗世,这会儿被素妍一求,心境微乱。都是为了天下苍生,伸手搀起素妍:“好,我答应你了。” “弱水多谢师叔公!不知师叔公何时启程,我好为师叔公打点行李。” “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打点的,既是性命关天的大事,我一会儿就出发。只可惜,不能看到你与叶琰的比试了。” “师叔公放心,弱水自当全力以赴,琴艺功课也不会落下。” 事情出奇的顺利,素妍悬着的心复又落回肚子里,回到小院,拿出五百两银票,对柳飞飞道:“你给南长老送去,路上总是要花销的。” 柳飞飞去了不过一刻钟,又飞奔回来:“师姐,刚才我去,南长老不在,问过看院的小哑巴,说南长老下山了。” 素妍没想,平时看着不问世事的南长老,一旦决定,也是这样的片刻不会耽搁。双手合十,“但愿上苍保佑 ,二哥一家能安然无恙。” 柳飞飞挠了挠头,“师姐,以前我从未听你提过家人,你还有二哥吗?” “我没家人,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素妍没好气,愤愤地瞪了一眼。 有南长老助阵,就算不能很快击退西歧人,但能让北齐将士减少伤亡。 每日里,依旧是紧张的学习,早上天刚蒙蒙亮素妍就赶往后山悬崖,习练轻功;直至近正午时分,才回到院中,用过午食,小憩半个时辰,又要开始学习棋艺、书法、琴艺;黄昏时分,前往后山树林,学习布阵之术,直至到夜里三更,又再回去。每一日都如此轮回,并无玩耍的时间。 夏日炎炎,秋季将至,光阴就这样缓慢地过去了。许多值得回味的片段,最后也似淡水清烟,模糊不清。能够记住的,只是人生岁月里,必定不能遗忘的情景。其实世间最美的,莫过于四季流转,可以遍赏春花绚丽,秋月朦胧。 素妍午睡刚醒,就听到滴翠、柳飞飞等在隔壁低声说话。 柳飞飞满是兴奋地问:“真的吗?这几日叶师兄学得很糟糕。” ☆、088安心 *祝各位看文的亲、写文的友,国庆快乐!打滚求票!求收藏了!* 小晴道:“听说叶师兄想偷溜下山,刚走到县城就在租马铺里被佐师叔拦住了,佐师叔为此大发雷霆,将他关到了后山思过崖。后来,人是放出来了,可他整日心不在蔫。” 小蝶拍着手,满是欢喜:“雷霆子师叔卜了一卦,说这回,我们必赢。” “就算是以往,叶师兄也没弱水师妹学得刻苦,如今只想着离开,哀兵必败!”滴翠洋洋得意。 素妍暗想:叶琰想要逃下山,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他父亲被困冷月关的事?南长老下山已经有半个月了,如果他快马加鞭许这几日就要抵达冷月关。 素妍想了一阵儿,走到案前,取了笔,写了一行字,依旧是写得不成样子,但又比那日给叶琰看到的字稍好一些。“柳师妹!” 柳飞飞应答一声,飞野似地奔了过来:“师姐,你醒了。” 素妍将纸叠好,“你跑一套佐师叔那边,记住了,你把这信亲手交给叶琰师兄。也不要多说话,就说这个是我给的。要是佐师叔拦你,你就说,‘如果想要叶师兄安心呆在山上准备比试,就不要阻拦你。’” 柳飞飞狐疑地接过。 滴翠、小蝶已进来:“弱水师妹,你这又是何苦?” “就算要他们输,也得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我要叶琰全力应付此次比试。” 小蝶的神色里掠过赞赏,滴翠却面露不甘。 柳飞飞去了佐护法院子,如素妍所想,佐护法拦住去路,柳飞飞便将素妍转告的话说了一遍,佐怒天也不再强行阻拦,带她去院中见到叶琰。 叶琰正在练习棋艺,却是一局困龙珍笼局,见柳飞飞进来,起身挡住棋盘。 佐怒天道:“她来找你的。” 柳飞飞不屑一顿地吐了口气: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在练棋艺么?这局棋,我师姐早在几年前就开始练习了。“叶师兄,这是弱水师姐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让你安心准备比试。” 安心,他能安心得了么?他的父亲被困胡杨城,生死未卜,他怎么也不曾想到,昔日与他一起练武,一起学习布阵、棋艺的师兄居然会是西歧二皇子。 叶琰打开纸,却见上面是一行熟悉不过的字体:南长老下山,并肩王无忧。他愁眉顿展,笑道:“柳师妹,弱水师妹说的是真的吗?师叔公下山襄助大齐了?” 柳飞飞一直在近身照顾素妍,与素妍情同姐妹,又似主仆一般,她从素妍与其他人的言谈中,知晓叶琰的身份。 柳飞飞想:就让他欠师姐一个人情,看他在武比的时候好意思下狠手。冷声道:“弱水师姐知你心事,特意求了南长老相助,现在你可以安心准备比试。到时候,可不要输得太难看。” 叶琰笑道:“代我谢谢弱水师妹。” 柳飞飞抱拳,恭谨退去。 佐怒天心头暗暗吃惊,虽是一介弱女子,行事却磊磊光明,让人心生敬重,没有隐瞒利用,反而替叶琰了却后顾之忧。 叶琰将手中的纸条看了又看,颇有些不信。“师父,弱水师妹说,师叔公下山襄助大齐。” 佐怒天将手一伸,叶琰将纸条递过。 这一回,佐怒天捅了大篓子,其他三位长老尚在闭关修练着,宫主也不知何时出关。若是他们出关,定会追究自己让天下苍生蒙难的责任,二十万人的性命啊。发起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是谁都成,唯独不能是他的弟子。 佐怒天道:“待比试结束,我会向宫主、四大长老请罪。” 叶琰道:“师父不随弟子下山吗?” 佐怒天摇了摇头:“红尘事,红尘了。你学好布阵、棋艺,下山后替为师清理门户。”想到拓跋昭,他心下失望,当年收入门下,就曾说过,布阵兵法不可为祸苍生,然,拓跋昭学成之时,便发生起了兵祸。“昔日为师传授他技艺,他曾对为师发过毒誓,不得利用所学本领祸害他人,他贪恋权势,好好的安宁天下,都被他搅得战火纷飞。” 叶琰心下凝重,有多少事是之前所能猜想到的。“现在,有师叔公下山,有我无我都一样。” 佐怒天恨铁不成钢,“你师叔父的性子我最清楚。他不会大开杀孽,最多就是多保几个大齐将士的性命,要了结这场战争,还得在你身上。修道之人不会掺合红尘俗事,我不能,是因门规在前。你师叔公不能,则是他性情使然。” 叶琰坐在棋盘下,心潮起伏,他真没想到,那个有些让他讨厌的小师妹,居然会为他解决后顾之忧,还说服南长老下山襄助大齐。就算南长老不开杀孽,但至少他的父亲不再有性命之忧。 这一回,他倏地觉得这弱水师妹并不是特别讨厌,相反,还有些讨人喜欢。 两天,还有两天就是九月初十。 这几日,门中 弟子个个都显得兴奋,人人都用期盼的眼神在等候着。 佐怒天问来禀的门中弟子:“弱水这几日在做什么?” “还和以前一样,邱师叔门下的师姐妹天天跟着她进进出出。昨日,又有人扛了几大包的草药进院子。” 每日不是跟殷道长学习棋艺,便是去后山与庸先生说话聊天,在庸先生的茅屋里一呆便是许久。 庸先生是鬼谷宫的邻居,不是世俗之人,但又非修道之人。说他世俗,他身上多了谪仙之姿、洒脱自如。说他是修道之人,分明就是一个上了些年岁的老书生。他是在三十年前来的鬼谷,本是游历,却在一来之后就喜欢上终南山,于是在后山搭了茅屋住下,这一住便是三十年之久。 此人与殷道长、南长老、北长老、西长老及无名子都是忘年之交,结为好友,给佐怒的感觉,庸先生是因为他们几个才留在了终南山。 佐怒天道:“又不比试医术,她整天的捣腾这些草药做什么?” “问过一位师妹,她说弱水师妹在配新药,在试药性、药效。另外……弱水师妹让人给她买了一支半人高的大毛笔。其他,没有什么异样。” ☆、089布阵 年轻弟子离去后,佐怒天来回踱步,低声呢喃:“弱水自入门以来古怪得很,说她会溜须拍马,可她却说服南长老下山襄助大齐,为叶琰解了烦忧。这丫头怎么看,都是亦正亦邪,古怪得紧啦。” 鬼谷宫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叶琰与素妍两位俗家弟子身上,过往斗得激烈都是本家弟子,而这一回两个人都是红尘中人。本门中,但凡一人能有多种绝技的,都能熬成道长、护法,但这回的两位不是第十一代弟子最有力的竞争者,大家反而用平静的目光对待,学得再好,他们终是要离开的。 月如弯钩,悬挂在漆黑的夜空,银辉万千,月光清冷如水,撒在大地上,笼罩着静谧的终南山。 月光穿过树林枝叶的缝隙,漏下一地闪闪烁烁的碎玉、白色的光花,让林下一片光驳,星星般的光花织就成绮丽的景象,仿佛是一张大网。 两个少女静静地躺在草地上,摆弄着那些小树、石头,许是太累了,滴翠昏昏欲睡,素妍低低地唤道:“滴翠师姐,睡着了么?” 无人应答。 素妍拿出火捻子,将自制的迷香点燃,捂住口香,在滴翠的鼻尖绕了几圈,滴翠睡得越发的香沉。灭掉迷香,小心收好,这才大踏实地拿起一边的拖把与羊皮水袋,往悬崖方向奔去。 素妍在地上挖了个小坑,寻了几片芭蕉叶,铺在小坑上,又将羊皮水袋里的水倒入,再打了几袋水来,将拖把浸湿,飞身上了悬崖,至悬崖中央,方用拖把浸湿石头,如此往复,一遍又遍。 一切完成后,她取走芭蕉叶与拖把,寻了个隐秘处,将两件东西浇了灯油,焚成灰烬,连着黑灰也一并埋在地下,这才放下心来。 重新回到树林中,漫步在自己布下的阵里,远处传来了雄鸡报晓的声音。 滴翠醒来,一眼就看到还在搬动石头的素妍,张望四下,却见阵法已完全更改。“弱水师妹,你一夜未睡。” “睡了,不过睡了一小会儿,具体多长时间连我自己也记不得了。”她笑容满面,“滴翠师姐试试走出这个阵。” 滴翠看了半晌,脸色渐变,“师妹,你是把桃花阵、飞石阵、云雾阵三合为一,这阵……” “这是*阵!”顿了一下,素妍颇为得意,“集师姐所说的三阵合一变化而来。”后,又道:“阵如棋艺,棋法可变通,而阵法亦可变通。师姐帮我瞧瞧,我花一夜的时间弄的这个阵,如何?要是比试之时用此阵又如何 ?” 各路菩萨、神灵,请容许她骗人吧,这个可不是昨晚弄的,早在一年前她就已经琢磨出来的,不过是昨晚才摆弄出来的。 滴翠行了几步,稍不慎就触动小树移动,顿时树木移形换位,地面颤动,令人心上恐惧;再行一阵,以为平安无事,触动飞沙走石,小石子四面八方地袭来,令人防不胜防,滴翠方才明白,这与飞石阵不是的,是反其道而行;再行两步,以为是飞石阵布局,不想又踩中烟雾阵,顿时浓烟迷雾,直呛得人暗自落泪,睁眼时,仿若鬼境一般。 犹记几年前,素妍刚到鬼谷宫,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对所学阵法迟迟没有进步,甚至连最基本的知识都记不住,滴翠为此总被师父训斥。而今,她亲手教导、带大的小师妹,居然能如孩子玩耍一般的弄出新阵,她唯有感慨。 也许,山上的师姐妹都太循规蹈矩了。 滴翠花了半个时辰,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出了阵,止不住的咳嗽连连,咳得眼睛发涩,眼泪汪汪。 素妍闪着狡黠的眸子:“师姐,提点意见吧,如有不妥之处,还可再改。” 滴翠止住咳嗽:“那烟雾……” “就是撒了点辣椒面。” “咳!咳!”滴翠伸手就要去打素妍,她一转身,就入了阵中,滴翠再不敢追,“小师妹,你太顽劣了,连我都捉弄。” 阵中,传来素妍的声音:“师姐,我总觉得哪里不妥,你快提些意见。” “我能提甚意见?连我自己都屡中阵法,以为对的,却又错了。” 欲正行,却是反的;想左行,又是右的。每次亦总是猜错,一不小心就引来暗器,树枝的击打、飞石的砸来、辣烟的熏刺。 “师姐是说,我这个阵不需要再改进了么?” 改,能改的地方,素妍已经偷偷请教过南长老与殷道长二人,现在呈现在滴翠面前的阵法,是根据南长老与殷道长二人的意见修改后的。 “师妹,快出来,我们该回去了。明天就是比试之日,今天你得好好休息。” 素妍只觉又困又累,“滴翠师姐,我好想睡觉。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多大的人了,还要我背。” “刚上山时,每次我累了,都是你和小蝶师姐背我的,你再背我一回好不好。等比试结束,我也要下山了,我好舍不得你和师姐们。” 滴翠心头一 酸,她从小到大一直住在山上,最远的地方就是去县城。她们师姐妹里,去过远方就只小蝶,因为她的武功好,好几次奉师命陪同五绝师伯下山。 这几年,她们围着师妹转,可师妹学得刻苦,偶尔还会逗大家开心,大家也真拿她最小的妹妹。 “弱水,乖,你出来,你出来师姐就背你回去。” 素妍听说滴翠要背自己,这才一溜烟地跑出阵去,张开双臂,跳着双脚:“背我,背我。” 滴翠无奈地轻叹:“十五岁的大姑娘了,还要人背。” “师姐,我昨晚就睡了一小会儿,真的好累。” 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用拖把涂悬崖石壁,来回的使轻功,她累得快要力竭了。 扒在滴翠的背后,她低声道:“师姐,等我下山的时候,我跟师叔求求情,让她同意,你、小蝶师姐、小晴师姐都能下山,好不好?山外,有许多年轻的好男子,他们不穿道袍,他们可比师兄们可爱多了,会笑,会哄女孩子开心,那样,你就可以找到真心爱你的人……” 她的师姐们一个个如花似玉,正值妙龄,却在被五绝、邱道长带回本门时,早早地剥去情爱的权利,从小她们接触到的都是森严的门规。 ☆、090道破 儿女情长,离她们是那般的遥远,任是小蝶,还是滴翠,从来不曾想过。 滴翠娇骂道:“你这丫头,古灵精怪的,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又开始说混话。要是师伯和师父听见了,看不撕烂你的嘴。” “师姐,我一定用心面对明日的比试。我一定让长老、道长们首肯,将‘鬼谷宫女弟子可自由婚配’加进去……”素妍说着,昏昏迷迷地扒在滴翠背上就睡着了。 滴翠如今已过双十年华,到外面去,到江湖、到红尘,寻找一个真心爱她的人,这对她来说,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 山上的师姐妹中,除了出自鬼谷子弟的那几个师姐妹早早地就由父母做主许了人家,其他人的命运就是等着每十年一次的比试失败,然后由本门的长辈们指给鬼谷村的男子。好男子早被内家子弟出生的师姐挑尽,剩下的都不尽人意。 柳飞飞一觉醒来,与往常一样进入素妍的房间,发现榻上空空如野,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用手一探,是凉的,心中一急冲出小院,去六进大院内告诉其他师姐妹。 “弱水师妹怎么不见了?” “滴翠师姐昨儿也没回来?” “会不会还在后山?” 一时间,众人叽叽喳喳,终于有几人出了六进大院,开始四下寻人,明儿就要比试了,可不能出了差错。 走到半途,就见滴翠背着弱水回来了。 “滴翠师姐,弱水师妹她怎么了?” “没事,她只是太累了。昨晚一夜未睡,研究出一个新阵法。” 有人好奇地看着弱水,一张小脸脏脏的,像是黑灰,又像是泥土,扒在滴翠的背上睡得很香。 一个叫王敏仪的本门子弟问:“什么新阵法?” 小蝶从滴翠背上接过弱水,众人背着扶着,“还睡得真死,跟头小猪似的,我们这么折腾竟然也没醒。” 滴翠道:“是我看她太累,点了她的睡穴。蝶师姐,弱水师妹太厉害了,创建了*阵。如果明天用这个阵法去对付叶琰,一定能胜。我都落到师妹设的阵法里了,吃了好几次大亏。” “是吗?这么厉害,师妹居然新创阵法……” 当弱水被师姐妹送回小院,在榻上睡得香甜时,关于弱水布有新阵的事早就已经在鬼谷宫传开了。 好奇的五绝与邱道长自以为是首批去后山树林查看的人,没想到时, 只见里面烟雾缭绕,石子乱飞,树木移形。 五绝心下大叫一声“不好!”纵身跃上高树,却见佐怒天正在阵中,正搅得原本宁静的山林,小鸟惊飞,野兽奔走。“佐怒天,你这个卑鄙小人!你是不是专来毁我徒儿的阵法?” “五绝,你那张臭嘴不损人会死啊?每次一说话,比乌鸦夜叫还难听。” “佐怒天,看招!” 佐怒天定睛细瞧,杀气,浓烈的杀气,他倏地飞身,移形换影之速,闪到五绝跟前,手臂一伸,二人过起招来。 五绝的招式看似缓慢,却以缓制快,以柔制刚。五绝轻缓如舞,卷起强大的掌风来去自如,矫若惊龙,动若脱兔,直制佐怒天双臂两腿,五绝总能不紧不慢巧到好处的将佐怒天的拳腿招式给接住。突被牵制,佐怒天如寒冰般冷冽的眸子却闪过一丝凝重,转念间,身形已起,蓝灰色的道袍在空中飘飞,看似行云流水,实藏雷霆万钧,动脱进退间,已与五绝过了二十余招。 *阵中的落叶被凌厉的掌风卷起,随着两人的身形上下飞动,片片落叶,如春日里迎风飞舞的枯叶蝶,煞是壮观、好看。 五绝一个凌空转身,道袍漫卷,化作幻影重重,直抵佐怒天头顶而去,掌风落处,已了无声息,五绝手掌着地,尘土飞卷,更引得整个*阵树移、石飞、烟雾迷漫,显得诡异非常。 她鲤鱼打挺站直身子,破口大骂:“佐怒天,是男人就给我滚出来,一对一地打个痛快,如此行径,让人瞧不起。敢毁我徒儿辛苦布下的阵法,我跟你没完。” 邱道长见如此纠缠不是法子,亦从树上跃下,尚未立定,却见石子往自己身上招呼而来,连连后退、闪躲,亦是苦不堪言。 “五绝,不要口出污秽。” “我就骂你!你凭什么好好儿地毁我徒儿的阵法?这些日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就盯着我们,哼,堂堂七尺男儿,难不成还怕输不成,真是让人小窥!” 邱道长躲过石子,纵身一跃,上了大树,还未站稳,却见树枝摇晃:这丫头,这都是什么阵法,让人躲无可躲。只得使出浑身解数,奔离阵中,站在外面,心跳加速。 五绝与佐怒天二人,一南一北,中间相隔着偌大的*阵,在两边叫嚷起来。 邱道长这些年早已经见怪不怪,每次这二人因为一点小事碰到一起,也能闹成惊天大事的动作来,叫嚷吵骂还是小的,动手过招是常有的事。“师姐 ,算了吧!” “算了?明日要比试阵法,佐怒天这是存心的,这是故意毁了我徒儿的阵!”转而,五绝压低嗓门,“依我看他是来探察底细的,对弱水徒儿设的布的*阵感了兴趣,还好我出手得快,没让他探清,否则就坏事。” 原来这故意闹上一场是假,真正的用意是不让佐怒天探出实情。 邱道长顿悟。整个鬼谷宫的人都以为左、右护法都是一样的脾性,易冲动,一点就着,唯邱道长知晓,五绝是个有勇有谋的人。“师姐,每次你和他闹都有理。就如上次,你和他打了三天,就为了让他尽快定下比试题目,可你却非在一边和他吵比武排在第一局还是第五局的问题。” 五绝不由笑了笑:“佐怒天素来有勇无谋,单看他的棋艺,三十年前就这水平,三十年后还是这水平。我不吵得他心烦要死,他哪会那么快就定下来。” 邱道长抱了抱拳,一脸臣服:“师姐对他的了解,远胜过门中任同门师兄弟,师妹佩服!师姐,这事儿见好就收,不过闹得太过。” ☆、091武比 “不成,今儿我非得他打个痛快才行。这半年,他派人盯着我们,幸而我们都无过份的举动,否则还不得他利用打压。既然今天他落到我手里,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五绝低声地与邱道长说话,末了,提高嗓门:“师妹且回,这是我与佐怒天的事儿,今儿我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佐怒天吼道:“好大的口气,就凭你的武功想打赢我?” “有本事你给我滚出来,你这个缩头乌龟,居然跟个晚辈过不去,还有脸做这左护法。” 邱道长无心再劝,五绝与佐怒天打架,两人都不会受重伤,最多就是擦破一点皮。师姐妹就想瞧瞧素妍发明的“*阵”,可一来就发现佐怒天连连踩中阵中暗器,作为一个优秀的布阵高手,同时也是一个优秀的闯阵高手,入阵破坏暗器,便不算得优秀。 素妍醒来时,已是午后。 秋日,天高气爽,院子里的几棵桃树叶儿凋零,今儿是重阳佳节,世人喜登高好远,采摘茱萸,赏菊游山。 她的院子里亦是一片静寂,刚起身,只听“叮叮!”两声,低眸时,但见绣鞋上系着一根丝线,连着窗外的铃铛。 “师姐,你醒了!”柳飞飞系着围裙,欢喜地站在门前,“今儿一早,师姐妹们就给你送来好多好吃的,有水果、还有从山里采来的蘑菇、核桃,她们说这些日子你累了,让我做给你吃。” “你都做什么好吃的了?” 柳飞飞道:“做了核桃糕,还做了山鸡烧蘑菇,还烹了鲫鱼汤……” 素妍惊呼一声,快速捂住她的嘴:“你疯了,这里是鬼谷宫。” “我问过了,师姐妹们说没关系的。原来,叶师兄那边的人早在两个月前就给他做肉啊、野兔什么的。佐师叔说,叶师兄是俗家弟子不用跟他们一样。要不然,我就到后山偷偷儿地给你做来吃。” 这几年,每次到后山学布阵,柳飞飞和小蝶都没少抓野兔、小鱼来烤着吃,其实这味道还挺不错。不光是邱道长座下的女弟子如此,就是其他道长座下的道士师兄弟也会偷偷这么做。六位道长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个个装着不知道。 素妍弹了会儿琴,又练了书法,看着朱武昔日留下的诗词字帖,又忆起与他同游江南的三月。 岁月结茧,年华如绣,转眼间她已经长大了。 朱武的字有着刚劲、雄浑又不失洒脱的显著风格,而素妍的字严谨端正 ,笔画饱满有力,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虽形似,而神却不似。 柳飞飞进来时,只见桌案上写着“男尊女贵”四字,更有一张上写的是诗词,模仿的乃是字帖。 素妍道:“今儿怎的没瞧见师父?” “五绝师伯又和佐师叔打起来了,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上午未分出胜负,午后在练功房继续打架。” 两个年纪一大把的人,为什么就这么爱打架,五绝也并非不通情理的人,可每次遇到的事一旦牵扯佐怒天,必定大打一场。 “这回是佐师叔做得过分,他竟把师姐在后山树林布的‘*阵’给毁个干干净净,这才触怒了五绝师伯,非与他辩过高低不可。” 素妍摇了摇头:“你不觉得奇怪么?你看平日,我师父的性子比邱师叔还要通情理,师父从来不会无故训斥弟子,也从来没有用门规处置过谁?为什么师父每次遇到佐师叔都能大打一场,开始的时候,我也没弄明白,自从半年前为定比试项目的事后,我才渐渐想出些门道来。” “什么?” “师父是故意的。如果半年前那事,师父连与佐师叔打了三天,被我下药却并不是很生气,当时给我感觉,她好像是故意的。现在想来,那是师父的计策。论武功,佐师叔的确很好,可是每次他都只能和师父打个平手。论用心计,佐师叔根本不是师父的对手。我想如果半年前的事,是师父故意,那么这次,师父也有她的原因……” 素妍的话还没未说完,传来五绝的声音:“不愧是我收的爱徒,对为师甚是了解。” 还以为这个秘密,亦只邱道长能想明白,没想一早连素妍也都弄清楚了。 素妍调头出门,看着站在桃树下的五绝:一身道袍又被剑给割破了,可以看出,人并未受伤。 五绝伸出手来,看着比自己略矮,显得清瘦的素妍,道:“明儿是比试之期,就不要再练习了,早些休息。” “明早师父可得早些叫我,我还得化妆打扮,我可不想被叶琰那家伙认出来。” “好!”五绝答得干脆。 这一夜,素妍睡得很香。 一觉醒来,东方已显鱼肚白,她沐浴完毕,坐在菱花镜前,用自制的药膏将白净的肤色涂抹成小麦色,又拿起炭笔在脸上补了泪痣,再填画了雀斑,每个斑点的位置尽量与上回一样。 柳飞飞一早备下了粥点,五绝叮嘱素妍用过半饱即 好,说比试一局完,中途会有饮茶吃点心的时间。 宫主与三大长老闭关,提前有弟子送了讯息,北大老提前出关,见证和主持这次比试事宜,门下所有弟子云集在后山。 北大老是个身材矮小的七旬老者,落在滚滚人海,会很快淹没他的身影,五官尚属端正,从容貌来看,并无过之处。 深居简出,喜欢清静的无名子道长也按时出现在后山人群里,站在最前首。 北大老道:“第一局,比武。比试轻功与内力。轻功,攀越这座悬崖,谁飞得越高、越快为赢。内力,手劈大树,大家都看到,那里有几棵同等大小的树木,二位完成之后,再由六大道长与本长老点评。现在开始第一局比试!” 素妍穿着一身干练的装扮,是一袭深绿色的江湖女子打扮,挽了矮髻,编结成辫,头上只插了朵紫色的菊花。 叶琰一袭白衣,原本人就长得极俊,这样一来越发衬得他如仙人之姿。一时间,看呆了不少的师姐妹。 ☆、092轻敌 素妍不由得忆起五绝说的“长得像女孩儿的”,嘴唇一勾,笑了起来:“叶师兄,请!” 叶琰抱拳,抬头望着悬崖,运足力道,纵身一闪,上了悬崖,如一支离弦的箭,很快就到了悬崖之上,整个动作,流畅自如,身轻如燕。 人群里一片议论声,多是在夸赞轻功精妙。 叶琰跃下悬崖,稳稳地回到素妍的身侧,抱拳道:“弱水师妹,请!” “叶师兄好俊的轻功!”素妍说着,走向人群里的柳飞飞,拿了大笔,接过羊皮水袋,仰颈而饮,顿时,一股酒香飘散,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她吐了口气,转身近了悬崖,手中的大笔一落,沿崖而上,与叶琰如燕轻盈相比,素妍更像是一只蝴蝶,翩翩而舞的蝴蝶,动作优美得像在舞蹈,身子亦在旋转着,每一个转身后能奔数丈远,眨眼的功夫,便已跃上了山巅。 她落下时的动作,更是漂亮,张开双臂,稳稳地从崖巅落到地上,落下时始终保持着一个动作。着地时,脚下不稳,摇了一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顿时,男弟子们暴出了一阵轰笑声。 素妍不以为然,转身拾了大笔,突地又飞窜至悬崖中央,只见她挥舞着大笔,所有人频住呼吸,仰崖而望,她拿着笔竟能在悬崖刻出字来,字字流畅、圆润,竟是少有的好书法,但见悬上是笔画饱满、刚劲有力的四个大字“男尊女贵”。绣鞋一点,她转身落至四字中央,又快速写下“落云崖”三字,字字铁笔银勾,道不出的峻拔飘逸。 七个字,两种字体,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顿时,一片静寂,只有晨风拂过的轻吟,还有树叶儿沙沙的声响。 素妍转身,落到原来的地方,手里的毛笔却已是笔毛脱落,她看了一眼,微微含笑:“多谢叶师兄承让!” 她的声音,清脆好听。邱道长这才回过神来,满脸惊色地看着五绝:“师姐,你什么时候教了她绝世武功。我说这些日子你怎么不急,原来早有谋划。” 五绝道:“我哪有这等本事,看来是她先生传授,你知道她先生在江湖的绰号。” 佐怒天震惊之后,很快就平静过来,大声道:“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定有古怪。”佐怒天纵身飞上悬崖,拔出厉剑,直击得石壁火光四射,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么…… 没有古怪,真的是她用内力所至。 殷道长此刻仰头看 着悬崖上的字:“好字,的确是好字,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绩。” 叶琰原本信心百倍,没想竟是如此,一时间似遭受雷电轰击,整个人如盛夏烈阳下的花儿一般,蔫蔫的,没了活力,抱拳道:“叶师妹,这一局,我认输!” “谢叶师兄承让!” 五绝朗声道:“什么承让不承让?这等内力,即便在鬼谷宫,能做到的也只有两个人。” 北长老意外啊,拿着毛笔在石壁上刻字,就连那声音都可以如此的小,想到佐怒天飞上悬崖用宝剑弄出刺耳声响,这丫头也着实太厉害了。“第一局,比武。五绝门下弟子弱水胜!” 顿时,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喜悦声。 小蝶喃喃道:“我说这半年,小师妹怎么也不肯练内力,只潜心练习轻功,原来如此……哈哈……” 有同门师姐妹挤到小蝶身边:“蝶师姐,小师妹这使的是什么功夫,好厉害。” “我哪儿知道,你问五绝师伯去。” 难不成,这是朱武的绝世武功,朱武可是拿着一支铁笔闯江湖的,一定是,传说着朱武的这铁笔功夫可是厉害得紧。 北大老道:“第二局,琴艺。” 佐怒天有种要跳起来大打一架的冲动,他被骗了,从弱水飞身在悬崖上写的字来看,她的书法绝对很好,连殷道长都在夸赞是“好字”,可她还非将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这是计,这弱水太狡猾了,居然设下计策让他钻。 这一回,要大败! 琴艺,是她的强项;书法,还是她的强项;布阵亦然、棋艺亦然…… 佐怒天越想越气,一张脸憋得通红。抬头时,迎上五绝一脸霜色的目光:给我老实点,昨儿说好了,谁要是在今日大吵大闹,从今往后的名字就改乌龟! 乌龟啊! 他这回是输定了!且会输得很难看。 佐怒天捶胸顿足,看五绝那昂首阔胸的样子,信心满满,一早就知道她徒弟会赢。这两师徒太会演戏了,设了圈套,等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跳啊。 佐怒天被那惨云密布的心情搅得没了半分心情,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北长老道:“第二局,琴艺,弱水胜!” 真是一点悬念都没有。 “第三局,书法。两人同时用行书写出李白的《静夜思》,由殷茂林道长点评!” 佐怒天站在 列席上,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自己,恨不得找个地缝藏匿起来,太丢人了啊!这会儿居然输在一个小姑娘手里,而且还输得这样的惨,在他认定会赢的武功里,居然输得让人吃惊与羞愧。这小姑娘从一开始就在示弱,让他们真的以为她书法不成,武功不成,却都赢得这样的自然。 “第三局,书法,弱水胜!” 叶琰心境繁复,他输得有些丢人啊,弱水的身份成谜,最初以为她是江南富商之女,可现在看来,不是,绝对不是。她的字,她的琴音,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骄傲的女子,表面的谦逊绝不是她的本来面目。 “第四局,棋艺。” 素妍与叶琰相对而坐,素妍手势黑子,冲他淡淡一笑,眉眼弯弯,道不出的魅惑,那原本奇丑的小麦肤色,还有那鼻翼两侧的雀斑都显得可爱起来。 第一局,颠覆众人预料地胜了,第二、第三局在师姐妹的预料之中。 这第四局…… 多少亦得给人留下一些余地,素妍一子落定,叶琰紧落一子,走了十几步后,素妍就觉得叶琰的棋艺其实不俗,至少没有她预料那样的差,应该说他的棋艺是与自己不相上下的,这才用心下棋,越到后面,越能看出二人棋艺的接近,素妍是冷静的,而叶琰有些心浮气燥,今日五局,他已经输了三局,而每十年一次的比试,五局三胜为赢,她们已经赢了,而且一开始就赢得很漂亮。 ☆、093大胜 最后一子落定,素妍起身,抱拳道:“叶师兄,我输了。” 邱道长低声对五绝道:“没想到叶琰的棋艺不俗。” 五绝道:“从一开始,叶琰就在布局。弱水能以一子之输下完这盘棋,已实属不易。下到第十二子时,弱水已看出叶琰在布局,否则不会是一子之输的距离。” 叶琰起身,回礼道:“师妹承让!” 北长老大声道:“第四局,棋艺。叶琰胜!” 歇了一会儿,众人议论纷纷,各有各的说法,唯有当事的两人,皆是沉默。 一刻钟后,北长老走到中央,朗声道:“接下来是第五局,布阵。现在弱水、叶琰可以布阵。明日辰时,弱水闯叶琰阵,再由叶琰闯弱水阵,之后由六道长评点胜负。所有相助布阵者,不得是懂得布阵的弟子,切记!现在你们可以挑选自己的帮手两名。” 叶琰挑了二进大院内的师兄弟,二人皆是以武功著称。素妍挑了柳飞飞与小蝶,所有人都知道,这二人是不懂布阵的,柳飞飞武功不错,会点医术,当然最让柳飞飞引以为傲的是女红和厨艺是鬼谷宫女弟子里最好的。 为防有诈,北长老又派了八人看守,就连晚上也不得回去,只能呆在各自布阵的林子,吃的、喝的,自有专人送来。 素妍曾想再放叶琰一马,可这不是她的风格,既然是比试,无论哪一场都得全力以赴。她又重新调整了‘*阵’。 辰时,北长老携六道长到了二人布阵的林子,选了最高处,一声令下,素妍用帕子包了一堆的小石子,又寻了根丈许长的树干,备了其他认为可用的东西,这才进入叶琰的阵法。 他布的是‘魔鬼阵’,内里有骷髅、残骨,早已辩不清是人的,还是禽类尸骨。丈许高的枯树干,光秃秃的石头,素妍可不认为这就是师父、邱师叔所讲的‘魔鬼阵’,掏出一块石子,用力一抛,只见骷髅眼射银针,素妍心下一紧:“这家伙,还来真的了?” 她亦勿须愧疚,确定了为七步一暗器,素妍走了两个七步后,观察周围的布设,确定无佯方才前进,如此往复,半个时辰后,顺利出了‘魔鬼阵’。 叶琰就没有素妍这般幸运了,进入“*阵”后,树木移动,木箭飞射,石子击来,辣烟侵袭,这次是木箭飞来,下次可能就是石子,亦或趁他不备时,从哪里飞过一条蛇,吐着蛇信,虽是无毒,却足能吓他一跳。 众人站在高处,眼瞧着 叶琰就要出阵,不知何故,叶琰又稀里糊涂地绕了回去。 佐怒天气得大骂:“他在干什么,不是已经可以出去了,怎么又绕回去了?” 素妍站在众人身后,看着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的叶琰,笑道:“佐师叔误会了,他是在学习‘*阵’的布局,难道佐师叔就没发现,今儿的*阵和上次你捣毁的有所不同。这个阵法,目前多只研究出十二种变化,等我得空,再摆弄出其他变化……” 言下之意:你们要学,也不过是学了两种而已,她弱水不在乎。 北长老意味深长地看着素妍,不经意间与她目光相遇,素妍快速地别开视线,再不看他。不知为何,素妍总隐隐觉得,北长老似发现了什么。 叶琰很快出了“*阵”,众人走到山下,北长老大声道:“第五局,布阵,弱水胜。” 北长老扫视众人,只见女弟子们个人喜逐颜开,北长老又道:“按照过往规矩,胜的一方可以提出一个合理要求。” 素妍走到中央,对北长老与六道长抱拳,朗声道:“弱水只此一个心愿,但愿从今往后,凡鬼谷女弟子可以婚姻自主,有父母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父母者或尊师父之令,或自主婚姻,若本人不愿,再也无人可以强求……” 北长老冰冷的面容此刻才有了一分暖色,大声道:“我会将弱水心愿转告宫主,并修改门规。从今往后,我门女弟子若非本人愿意,再无人强求婚嫁。” 在过往,本门出生的女弟子占有优势,而今孤女身份的女弟子是和她们一样了。 小蝶等女弟子欢欣鼓舞,这几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众人散去,一干女弟子围着素妍,说说笑笑,大家谈论的都是这两日比试的事儿。 这一日,大家都很开心,邱道长特允女弟子们欢庆一日,小蝶、滴翠等人商量着如何为素妍送行的事,比试结束,素妍也要离开了。她们听五绝说过,当初答应过素妍的长辈,在她及笄之前允她下山。 而这日午后,有人已经收拾好行装,正准备下山。 叶琰站在左护法所居小院花厅里,佐怒天昨日夜里一直在回忆素妍拿着大笔在壁上用内力刻字的情形,这样的功力,没有至少三十年根本做不到,而她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女,纤细柔弱,怎么看怎么不可能。 “师父,我要下山了。虽然有师叔父相助我父王,他暂时无忧,可师叔公只愿保全性命, 不肯出击。还请师父恩准,这次落输,徒儿有错,待北齐大定,徒儿定当上山向师父请罪。” 佐怒天抬抬手臂止住叶琰的话,道:“此事不怪你,只怪我轻敌,以为她一个小女娃难成大器,却未想到,她是如此的深藏不露。我查了三年,也没在江南查出她的身世,只知道她是五绝从江南带回山上的…… 弱水的琴艺、书法、棋艺,是一早就有的,她的书法就连殷师弟也极是喜欢。这事可真是古怪得很,罢了,罢了,再过几日,她亦要下山,听说当年五绝答应过她的父母,在她及笄之时,放她回家与父母相聚。” “此次,徒儿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师父,请受徒儿一拜!”叶琰跪下双膝,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然而黯然起身。 佐怒天道:“此次下山,以后就不要再来了。我若有事,自会派师兄弟通晓于你。下山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为师不送你了,临行前,再送你一件礼物。”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叶琰接过,但见蓝黑色的封上题写着“卫青兵法”四字。 ☆、094作弊 “这乃是汉代名将卫青所着的兵书,于你也许有大用,往后好自为之,一切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临行前,师父还有几句话要叮嘱。” “请师父训话!” “我昨日为你卜过一卦,你这一生功勋卓越、富贵荣华,然,情路坎坷,你爱的人心中无你,爱你的人痴狂入魔。你需懂得舍弃,切记!切记!” 叶琰微微一笑,不以为然:“上回师父卜卦,说这次比试,我定能获胜,最后却是弱水师妹赢了。可见师父的卦不准!” “你……” 佐怒天正要发作,叶琰道:“师父,徒儿告辞,望师父保重。” 突地转身,佐怒天站在厅门前,看着他的背影,走得这样的绝决,无怨无悔。大了,终是要走的,好歹亦有七年了,他亦是二十出头的男子了。 话说他的占卜术,有那么差吗? 上回,他为比试特意占卦,第一次是说要输,而且是大输之相。佐怒天不算输,又占了第二次,这下好了,是个好卦乃是大胜之相,再占第三次,也是大胜啊。 可是,这结果…… 此次,叶琰下山,他很用心地占卜。南北长老说过,这占卜最忌的便是为同一人、同一事反复卜卦,这会使卦相不准。所以他只占了一次,只一次。卦相说叶琰“功勋卓越、姻缘一厢情愿”,这回该是准的吧。 此刻的素妍,正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幻想着自己未来的路,柳飞飞坐在一边,正在发挥自己完美的捏核桃功夫。 “飞飞,你说以后我做些什么好?在下山之前,我一定得想好啊。让我和先生一样,写几个字、绘一幅画就可以卖上五千两银子,这于我太难!太难了,先生说过,我的那些东西就是废纸。 弹琴呢,也赚不了银子。 下棋呢,得去棋室,这有赌博的嫌疑,不好!不好! 我爹现在可是好官、贤臣,我不能误了他的名头。布阵吧,也不能当饭吃。” 素妍一个人絮絮叨叨,接过柳飞飞递来的核桃,一点一点地往嘴里塞。 柳飞飞道:“反正我是俗家弟子,师姐下山,我也要下山的,我没去处,就跟着师姐,师姐说干啥,我就干啥。我识字,是师姐教的;我的武功,也是师姐教的;我这半吊子的医术,还是师姐教的……嘿嘿,离了师姐,我就什么都不是,我就跟定你了。” 她无亲人,昔日五 绝带她上山,就说是给素妍当丫头的。这几年,素妍非但没拿她当丫头使唤,还当她当成师妹一样对待,让柳飞飞也学了一身的本事。 “你的嘴巴倒巧,可愁死我了,你说我们两个大活人,往后干啥?以前觉得自己学的东西太多,现在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好?我得好好想,好好的想……”素妍一边念着,一边忆起柳飞飞说的“医术”,这半年虽未放弃,却有所松懈,“飞飞,医术不错啊,我们可以开药铺悬壶济世。” 柳飞飞跟着附和叫好。 “好,从现在开始,我就专攻医术,等我有小晴师姐那样好的医术,我就下山,嘿嘿,现在嘛,我就赖在山上,反正好吃、好住,还有师姐们陪着玩,我也不急着回去。” “晴师姐说,她的医术好,都在书本上,少有践行过,真正的医术是要践行的。” 素妍左思右想一番,“反正我现在就是不想下山,我得再学学医术。” 柳飞飞望着窗外:“山上也不错,有一群师姐妹陪着玩。山下也挺好,像我的家乡渔村里,每次退潮后,海边那漂亮的贝壳,还有海蟹,还有海上那些渔船,海浪的声音真好听,就像一首歌……” 素妍一脸神思,“江南是挺美,杭州的西湖,苏州的刺绣,扬州的歌舞……飞飞,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好美。可恶的先生,说好了要还我一起去江陵,结果他却把我给抛下了。”素妍腾地坐起身,拽着飞飞:“我该做什么好?我想学医术,又想去江南玩,飞飞,你帮我想想,哪个更重要。” 柳飞飞很认真地想着:“既然你想学医术,那就再学一阵子。等我们下山以后,师姐你可以一边给人看病,一边去江南玩,一举几得,这也很有意思。” “好主意!就这么办!”素妍拿定主意,“过几日,你去县城帮我们俩定制两套男袍,不用带上山来,下山后穿。” “好!我得了机会就下山。” 许是昨夜未曾睡好,二人说着话,描绘着、勾勒着未来的美好,不知不觉间,两人就在榻上熟睡了。 迷迷蒙蒙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惊醒的柳飞飞用手推了推素妍,她启开双眸,透过窗棂,能看到院子里的五绝与北长老。 北长老道:“我是来找弱水的,让她出来吧,想与她说说话儿。” 五绝走近门口,正要拍门,里面传出素妍的声音:“师父,我马上出来。”手忙脚乱地整好衣衫,走出房屋,看着 面前清丽可人的女娃,北长老皱了皱眉头,“跟我走!” 素妍低头跟在北长老身后。出了小院,沿着幽径,就进入一片桃花林,北长老在凉亭坐下,肃容之中带着愠怒:“第一局的事,你自个说!” “啊!”素妍一脸茫然,她作了弊,可这不能让人知道,“师叔公都知道了啊?”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面前玩诡计。” 承认? 还是不承认? 她上山以来,就听人说过四长老的脾性,北长老是个刚正不阿,正直行事的人,也是鬼谷宫里最有声望,最公正的人,他讨厌阴谋诡计,喜欢直来直去。 素妍拿定主意,这种坏事,不能认啊。“师叔公,你看出来了?嘿嘿,你猜得没错,我用了一些心思,使的不是鬼谷宫的绝技,是……是和我先生有关。” “你先生?” 反正早晚一日都会公诸于世,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还是缩头吧,至少也许能躲过一刀,她决定说得隐讳一些,道:“师叔公,我以为你知道。我上山以前是拜有先生的,他……他就是砚脂楼主。” 北长老面露质疑:“朱大儒!”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丫头的书法、琴艺都不俗,而这些东西应该是在上山前就有基础的。 素妍点了点头,“我在壁上写字那招,就是我先生的绝技之一。其间的内情,还请师叔公体谅,我不能说。” 北长老陷入沉思,“当年我云游天下时,曾有缘与朱大儒相遇过,他才华横溢,文才武功毫不逊色,尤其是他的书法丹青更是一绝。” ☆、095下山 “先生才高八斗,当世天下少有人及,我年少之时已拜入先生门下,得他指点、教导。好不容易说服父亲,又让先生同意带我一道云游,哪里晓得,师父使了一计,用一本孤本书籍为诱,骗得先生与她下棋,结果……先生输了,把我输给了师父。” 想到这事儿,素妍就气得想骂人,即便过去了五年,她还是心有余痛。 五年前的秋天,也是这般时节,她和先生分开了,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北长辈听到此处,最初的怒意化成了笑,“没想你师父,不苟言笑,居然也能干出这种事来。” “师叔公还笑,你说这两个长辈,在我这个晚辈面前就如此,这不是要教坏我吗?壁上写字的事,我是用了旁人绝学。我作弊了,还请师叔公责罚。弱水求胜心切,并非只为一己之私,而是想求个圆满结局。师叔公也瞧见了,但我说出心愿,师姐妹们有多高兴……但不管怎样,我错了就是错了,师叔公请责罚。” 一面为己说情,一面又请示责罚,进退得宜,大方得体。 北长老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女娃:“为甚昨日把自己弄成那般模样?”明明是个清丽脱俗的人,非得弄得丑兮兮。 “师叔公,我和叶琰自幼相识,我怕他认出来。这几年为了避他,我都不敢出小院,就算出门,不是蒙面就是弄得丑丑的。” 叶琰、宇文琰那家伙,当年她还是小女娃,居然就能亲她,唉,想起来注让她郁闷难耐。 “原是这样。你起来!” “谢师叔公。” 石壁写字的事儿,的确是她从朱武那里听说的,也不是朱武的什么绝技,而是朱武在无意间发现的一件趣事。 有友人请朱武帮忙给亡父题碑,他亦敬重这位亡者,可又没有雕刻技艺。忆起云游时,从一个深山采药人那儿听来的故事:“有一次,我入山采药,发现一只猛虎扒在地上无法行走,以为他是被猎人所受,没想只是他误碰了一种药草。那种草药我从未见过,后来在附近寻了一样的药草,将其在石上捣碎,你猜怎的,那药草竟能软化石头。后来,我问过郎中,方知这草药唤作‘化骨草’,有化骨软石之效。” 那时,在江南的客栈里无意间听朱武说起,素妍好奇,便多追问了几句,知晓那草的模样。 后来,朱武为了尽快刻完碑文,也令人寻了此草,熬成浓汤,涂抹石上,再用力刻磨,如刀刻一般。于是,自那以 后,便有人说朱武不但书法好,就连刻碑也是一流。却无人知晓这内时原缘由。 化骨草不易寻找,素妍也是寻了好几年,才凑足了可以在壁上使用的草药。 北长老道:“你有何打算?” 素妍道:“鬼谷医术天下闻名,我想再学几月医术,等医术确能出师,我便离去。” “你为何想学医术?” “其他技能不能当饭吃,但医术可以。” 这样的回答,既简单又干练,跟简单的说话,也只需要简单的回答。 北长老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如同鸿钟。“就不想再学其他的了?” 素妍摇了摇头:“小时候,我娘就担心我一事无成。那时我就想,有一两样拿得出手就好,结果稀里糊涂就学了一大堆的东西。其实,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只要把一样学好就成。我现在最想学好的是医术,至少下山之后,能真的替人治病。” 北长老道:“鬼谷村里有很多病人,你可以去哪里,说是村,那里却住了千余名本门后人、子弟。” “有师叔公这话,我就可以去那里看看,说不准能长长见识。” 又几日,素妍准备好,邀了小晴一道去鬼谷村给人看病问诊。虽说鬼谷宫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派弟子前去问诊,可这回来的是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还是引得不少好奇的少年来围观,在问诊的医馆里排起了长龙似的队伍。 遇到有疑难的,素妍与小晴就商议起来,素妍还学会了运用针灸、扎针等技术,而这样是必须得亲手实践才行,还是在老郎中的指导下完成,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也就轻松起来。 在鬼谷村住了五日后,素妍与小晴回鬼谷宫,整理问诊笔记,总结经验,一起研究。 在这期间,素妍也弹琴、练习书法,还带着画板、笔墨去了山里绘丹青。 丹青她也有画的,相比练字,要少一些。 转眼进入冬天,终南山的冬天是静谧的。 此时,素妍收到了朱武转来的家书,是江舜诚的所写,问她什么时候下山回家,说母亲很是挂念,日思夜想,盼她能回家过年。 素妍思虑之后,定下了离开的日期:冬月十二。 小蝶等人闻讯赶来:“小师妹真的定在后天离开么?不是说还要在山上学一阵子医术。” 小晴道:“蝶师姐知道,当年小师妹进步 最快的就是医术。她现在学得很好了,上次在鬼谷村,连那里的老郎中都夸她处理得当呢。只是这医技,还得慢慢磨练。” 素妍的行装、书籍等物早两日就已经收拾妥当,满满的有两只大箱子。 冬月十二,起了大早,有几个热心道士师兄帮忙将箱子抬到山下。素妍、柳飞飞拜别师父,洒泪道别,众师姐妹恋恋不舍地将二人送到山下,要好的小蝶、小晴和滴翠三人送至县城,看一干物什运上马车,这才回转。 素妍下山了,静寂的鬼谷宫六进院、八进院内似乎突地冷清了许多。夜里,再也听不到见琴声,白天,再无师姐妹们两院往返地忙碌。 与柳飞飞走走停停,一面赏景,一面玩耍,直至十日后,方抵长安城,这座六朝古都,仿佛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洗尽铅华,静默地伫立在大地之上。 行走在长安城内,还依昔能寻觅到千年前繁华的印记,亦有前朝皇城的妩媚风姿,品美味,尝风味,亦是道不出的畅意。 在长安城游玩两日,素妍寻了家镖局,将自己的三只大木箱子运抵右相府。与箱子一道的除了自己的紧要物什,还有一大箱子送给父母家人的礼物。 *作者的话:各位亲们,有几个在看文的啊!!浣浣拼命码文中,求关注,求票!求收藏了!求评帖啊!* ☆、096相遇 *打滚求票求收藏!求评帖了!祝亲们阅文快乐!* 另附一封家书,告知父母,自己已在途中,只是年近冬季,行程缓慢,不知何时抵达还家之类的话语。又说自己向往江南美景,许要在江南滞留几日,但请父母安心,她与师妹同行,而这师妹武功高强,没人能欺负自己,如此云云,竟洋洋洒洒地写了八页之多。 冬月二十六,长安下了一场大雪。雪后初晴,素妍带着柳飞飞转往江南,师姐妹二人每人只背负了一个包袱,里面只装着各自的一套换洗衣衫,而素妍另背了张琵琶,嫌来无事的时候,柳飞飞吹箫,她弹琵琶,倒也逍遥自在。 出了长安城,展现在眼前的,是开阔白色世界,满目素白,如梦如幻,官道上偶有赶路的行人、马车,显得异常落漠、孤寂。行至午时,但见雪白的世界里,有着一抹玄衣长袍,衣袂飘飘,似一副极其美妙而苍凉的画卷,那抹玄色给白色里增添了一抹艳丽的色彩。这样鲜艳的玄,绚烂成锦的玄,如霞惊艳的玄,点缀在如海广博的白,刺入眼目,铺天盖地,占据了所有的目力与记忆,令人惊艳数日,久久无法收回视线。 柳飞飞见素妍久久凝望,顺着视线望去:“咦,那是人么?为什么一动不动,莫不是被冻僵了不成。” 在素白之中,一抹玄影夺人眼目,在漫天漫地素白之中,那抹单薄的玄悠然站立,傲视苍生、大地,仪态优雅得仿佛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种幻觉,好似一阵轻风扫来就能将他卷走。惊艳绝丽的玄色背影与皎皎如雪的素白强烈相映,逼人屏息,夺人心魄。 素妍移开视线,可那一惊诧的凝眸,还是振动人心。再往官道前方望去,却见几个男子正围着一辆墨绿油壁马车。 正瞧着,一个瘦高的青袍男子奔了过来,张臂拦住马车。 “请停一下!请停一下……” 马夫“吁”了一声,止住马车。 来人抱拳道:“在下钟一鸣,敢问车中人如何称呼?” 柳飞飞掀起帘子,审视着车前的年轻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模样,长得精神,身材高挑、清瘦,五官还算端正,腰间佩着把宝剑。“你拦我们马车作甚?” 钟一鸣笑道:“我家马车坏了,还望小公子给个方便。想借你们的马车帮我们驮运三箱东西。” 钟一鸣的目光越过柳飞飞,落在后面清丽无双的小少年身上,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冬袍,这令他整个人显得清爽 而高贵。一张白净如雪的脸上,嵌着一对黑宝石般的眼睛,熠熠生辉,让人望上一眼,便能为之凌乱。 柳飞飞大喝一声:“看什么看?你说要借我们马车,我们就得借。谁知道你们的箱子是什么,万一阻了我们的行程,你怎么赔偿。” 素妍轻呼道:“师弟。”转而道,“出门在外,都会有不方便的时候,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我们先下去,让他们把箱子抬上来,此处离下一座小镇不过五六里的路,虽然慢些,也不碍事。” 钟一鸣低头道:“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何须挂齿。师弟,我们先下车,让他们把东西搬上来。” 钟一鸣大喜,回头招呼在其他人,有人提着嗓子大喊:“公子,公子,我们可以上路了!” 三人吃力地从车上抬下一只大箱子,但见箱上贴着封条。 素妍看似轻淡的望了一眼,“先把箱子都抬下来。” 马车夫看到眼里,颇是担心地道:“公子,我们的马车能承得住这大箱子吗?他们三个抬得如此费劲,还不得把我的马车给压坏了。公子,这马车可是我一家老小吃饭的东西。” 那几人神色微窘,生怕雇主反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不成,又得耽搁多少时日。 素妍道:“若是弄坏你的马车,我赔你一辆新的如何?” 马车夫支吾着,他这辆马车已经用了三年了,如果是新的自是好的。 素妍转过身来,看着坏在路边的马车,这马车打造得极是结实,只是一只车轮坏了,也无法行进。 玄衣男子回到马车前,看到清秀纤弱的素妍,微微一愣,这人长着一双好看的眼睛,淡如春水,悠若浮云,当他在望着你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下来,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抱拳道:“在下文轩,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玄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头上裹着玄色纶巾,齐眉勒着玄缎裹银边抹额,身材秀颀,衣袍得体,近了跟前,才瞧见玄袍上原是绣有祥云暗纹,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股翩翩风度,面容温润,言谈得体。花月般的容貌,虽只一眼,素妍有一种感觉:此人似曾相识。 她细细地回味了一遍,确定自己未曾得识此人。 柳飞飞轻轻扯了扯素妍,低声道:“师兄,他在问你话呢。” 素妍忆及自己的失神,颇是尴尬,道:“兄台客气,在下苏 研,苏州的苏,研墨的研。”说着抱拳回礼。 文轩道:“今日一早出了长安城,到了这里马车坏了。多谢苏公子出手相助!” 素妍道:“我的马车小,车里只能容得三只箱子。你们的马车只是坏了一只车轱辘,如果由两人护着行驶,能及时抵达前方小镇。” 柳飞飞嘟着小嘴:“师兄,你是说我们要走路吗?从这里走到前方小镇,你看这地上的雪得有多深,还不得冻坏了脚。” “不就是五六里的路,最多一个时辰就到。走走亦好,当是看看这雪后天晴的美景,岂不是人生快事。” 文轩初见,有种错觉:对方难道是女子不成?可现下,听她说的这豪情之言,又觉得她定是男子。 将三只箱子搬到素妍的马车上,又有钟一鸣与另一人护着那辆坏掉的马车,素妍、柳飞飞、文轩三人尾随车后,步行前往小镇。 走了一程,彼此开始拉起话来。 “苏公子这是要前往何处?” “江南。”简练的两个字。 ☆、097江南行 偶尔,她会碰到他无意中转移而来的目光,仅是一瞬,他转开,她亦别开。 文轩问:“苏公子是江南人氏?” “文公子呢?”素妍反问。 文轩笑了一下,这样的笑,极美,如初雪中绽放的腊梅,清雅中蕴涵着孤高,虽处严寒却自有一种来于春天的温暖。 素妍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本皇城人氏,奉家中长辈之命,到此巡视家中生意。” 素妍随口问道:“不知文公子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 文轩微微一愣,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见他为难,素妍笑道:“在下唐突,文公子不必回答。”转而,她抬头看着远方。 她的容妍姣好,明眸珠辉,文轩见罢,长得如同女孩子一般,真是令天下男子羞愧,但见她举止大度,又全无半分女儿家的扭昵姿态,他越发肯定,这只是一介少年。 素妍缓缓道:“我与师弟要去江南一游。” “在下也要去江南,正好同行。” 柳飞飞满怀戒备地瞪了一眼文轩,道:“谁愿意和你们同行。遇上你们准没好事,我们的马车借你们使,害得我们还得步行,我的足都冻得麻木了。” 文轩越发尴尬。 素妍道:“再忍忍吧,已经走了三里,还有一半就到了。” “他们几个还真是笨死了。马车坏了,马又没坏,快马扬鞭到了镇上,雇辆马车回去拉东西。非得……用我们的马车。”柳飞飞还要说,却被素妍一个责备的眼神吓住了,立时低下头,嗫嚅道:“我还是担心你,万一你的足冻伤了怎么办。” “少说几句,免得影响我的好心情。”素妍不以为然,“既然你没有观景的心情,我们可以行得快些,早些到镇里。” 柳飞飞低低地应喏一声。 三人不再说话,紧紧地跟在马车后面,说句不好听的,萍水相逢,马车又是人家雇下的,有权不给他们用,害得人家在雪里行走,难免那紫衣少年会有抱怨。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到了一个小镇,镇上的店铺不多,几人将三只大箱子从马车上搬下。 车夫在那儿查看自己的马车,嘟嘟囔囔地道:“车轮都要快变形,那三只箱子也太沉了……” 素妍从怀里掏了二两银子,道:“这一段路,我多给你二两,不会让你吃亏的。下面的路 ,你若愿意跟我们去下一座县城,我便还雇你的车。你若不愿意,自此就可以回长安城,快马扬鞭,相信二更时分就能赶到。” 车夫不悦道:“公子不信,你可以自己看我的车轮,的确是被压变形了,照这样下去,这车轮用不了多久就得换新的,这二两银子只够一只轮子的……” 柳飞飞气得直想冒火,跺脚道:“你这人怎么没完没了。” “你别生气,他也是爱惜自己的车。毕竟,他是靠这辆车过活的。”素妍思虑一番,索性拿来着钱袋,掏了十两的大元宝给他,“你先拿着,把车轮再修修,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去江南。” 然,有人已经早一步拿出了银子递给车夫:“这车是我们的东西压坏的,应是我们赔,与苏公子无干。这十两银子你先拿上。” 素妍淡淡地望了一眼,对车夫道:“我们先去用食,回头给你带些吃的来。你尽快修修马车,一会儿来找你。” 柳飞飞与素妍寻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要了热汤、馒头与两叠热菜,令人打了包,二人钻到厨房里,将浸湿的靴子烤干。 文轩见她们进了客栈,随后进去,却再未瞧见二人,直至用完饭,也没看到她们的人影。而那边,钟一鸣正在督促木工匠人新车轮。素妍雇用的马车夫也要等着匠人帮忙修自己的车轮,钟一鸣先让匠人修马车夫的车轮。 钟一鸣去找文轩道:“公子,我们的马车恐怕得明日才能修好了。铺子里没有现成的车轮,现在又要修苏公子他们的马车,马车倒快,匠人说半个时辰就能好。他们的马车,有两个车轮需要重新敲打复圆。” 文轩审视着周围,“今晚在小镇歇息一日,明日继续赶路。” 当即在客栈里打尖入住,柳飞飞与素妍从厨房烤干靴子出来时,并未瞧见文轩等人,倒是瞧见马车夫将车停在客栈门口。素妍念及天冷,特给马车夫买了一小坛烧酒,并着卤肉、馒头一道给了马车夫。 钟一鸣看过客房,出来时,未见长安城过来的马车,只留下两行车轮印,还有雪路尽头化成小黑点的马车。 冬日的江南,烟雾蒙蒙,如诗如画。平静的西湖,浓妆淡抹总相宜,仿佛一个睡着的美人,与长安的大雪纷飞不同,江南也下过一场雪,很小,天亮之后就已融化,让江南水乡透出几许寒意。 素妍问:“飞飞,到了江南,想不想回钱塘老家?” 柳飞飞一愣,点头,复又摇头。 “是想,还是不想?” “我爹娘早就过世了,家里也没人。当初跟着师伯离开的时候,因为走得匆忙,只是令人给邻家水婶说了声我走了。但无论如何,那里也是我的家乡,我是在那里长大的,还有我爹娘的坟茔,这几年也许已经杂草丛生……” 素妍面对如镜的西湖,坐在凉亭栏杆上,能瞧见自己的倒影,道:“就算我们怎么赶,年前也赶不到皇城。不如,再过几日,去了扬州,我陪你回钱塘。” “师姐,这样……真的可以?” “我想好了,等去过钱塘,我们就骑马赶往皇城,今年上元佳节,我们就在皇城过了。” 柳飞飞扳指计算,“会不会太赶了?现在已经是腊月初六,皇城离这儿少说亦得一个多月的路程。” “骑马会比乘车快许多,赶得辛苦些,应是可以的。”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面对江南美景,素妍说少呆几日,可这里仿佛对她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还是滞留了一些日子。 到了扬州后第二日,柳飞飞因为感染风寒病倒了。 ☆、098渔村 素妍给家里写信,说师妹生病滞留的事,也许抵家的日子会稍晚些。因师妹是江南人,得陪她回乡祭奠父母。 乘船抵达钱塘,陪柳飞飞回了渔村,只是令二人想不到的时,曾经住了二十多户的小渔村,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柳飞飞落漠地站在村口,张望着四周,杂草丛生,待她近了父母的坟茔,才瞧见周围有许多的新坟。 正待细问,却听素妍道:“过来的时候,我见你欢喜非常,也就没说。上回在船上,跟一个打渔大叔打听过,说在三年前,这里的渔村流行一种瘟疫,大部分的人都染病去了,还有一些活着的人都离开了这里……” 柳飞飞含泪唤出一长串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邻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滑落。二人挥剑在附近寻了株椰子树,约有一人高的样子,一开为后,柳飞飞用烧红的铁头,在木头上烙下父母的名字。喃喃地诉说着,自己这几年如何过来的,又怎样学了一身的本事。 夜里,在破败渔村里寻了处能避寒的屋子,二人相依取暖。 柳飞飞几年来第一次像个受伤的孩子,蜷缩在素妍的怀里,喃喃诉说着昔日的渔村是如何的繁荣、无忧,在她记里那一个个鲜活的渔村百姓也浮现在素妍的脑海里。 “师姐,水婶最是热心,就是嘴不饶人,可她真的很能干,做的鱼最美味,也最会补渔网,我娘去得早,是她手把手教我补网,教我给我爹烧饭。 水大叔是全村最不爱说话的人,每次与说话都只两三个字。别人问他,‘你媳妇今天做的什么鱼?’他会说,‘好吃的鱼’,回答了就跟没答一样。有人问他家里的事,他总是只一句‘很好’,问谁都很好。他总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衣短袖,即便是冬天也这样穿着,头上戴着顶破毡帽…… 我爹是村里最勤快的人,每次总是第一个出海打渔,不打满一舱的鱼,他就不会回来。他喜欢听海鸟唱歌的声音,还喜欢在半夜醒来时,跑到我娘的坟前,说我们家的日子越来越好过,说他会给我攒嫁妆。 浪花是我们村里唱歌最好听姑娘,总是扎着两条羊角辫,系着蓝底白花的围裙,站在村头那块大石头上,唱着歌,等着她爹打渔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柳飞飞在喃喃细语中睡着了。 素妍却是心潮汹涌,她仿佛看到了那些淳朴而善良的渔村百姓,她们从陌生却又熟悉的地方走来,他们欢笑,他们憨厚。 素妍再也睡 不着,寻着笔墨,离了小屋,站在村头,点着油灯,开始了绘画。 现实最是无情,那些可爱的渔民不在了,只留下这些废弃的民居,静默地证实着,曾经这里是何等的繁华,这里亦是他们的天堂。 只是现下,早无了繁华,变幻成一片落漠。 墙垣荒草之间,偶有草狐、野兔奔出,时而还有三五成群的老鼠在四下觅食。没有了人居住的房屋,老鼠亦是干瘦的,失去了人类可提供食物的依仗,连他们也似少了主心骨。 柳飞飞一觉醒来,用手一探,空空如野,顿时吓得全无睡意:“师姐呢,师姐!”她叫了两声,无人应答。 一阵从未有过恐惧袭来,柳飞飞如浸在害怕的浪潮中,慌慌张张地四下审视。 天色微亮,一片朦胧。 她看着破床的一边还放着两只包袱,抱起包袱,就往村外奔去,寻了个遍,终于看到村头大石下站着一个人,“呜呜……师姐!”顿时委屈得立时就要哭出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吓死我了。师姐,你离开怎么也不说一声啊。” 素妍抬头,冲她灿然笑着,亦如过去几年的相依,一个笑话代表了所有的万语千言。落在柳飞飞的眼里,让她倍觉心安。 走近素妍时,却看见她在绘一幅画,一幅很大的画,有柳飞飞印象里所有画卷的三倍那么大。 柳飞飞顿时神采飞扬:“师姐画得真好,打小孩的是水婶,闷头坐在船头的是水大叔;浪花站在石头上唱歌,我爹在我娘坟头说话;还有我正蹲在地上看海龟……海家的大姐在补渔网,海大嫂正在洗衣;还有,海上有刚回村的渔船……” 淡淡的水墨,深深的追思,还原出昔日渔村的宁静与安好,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跃然于纸上,瞧得柳飞飞双眸闪光,满目崇拜,“师姐,还有一些人呢,我都讲给你听。” 一张纸,又加一张纸,增添再增添一个人物形象。 柳飞飞滔滔不绝,几乎把她记忆里能想起的渔村所有人都想到了,张家那条看到穿得漂亮的人就狂吠的狗、李家那只总是偷吃邻家鱼儿的猫,还有被王家小孩追得四处跑的鸡。 素妍从未像现在这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着,驱使她绘下每一个人。最后还得画出从城里来的买鱼商人,正在与一个大叔讨价还价,他骑着马,带着马车,有人正在往车搬着一筐筐的鱼…… 素妍这一绘,就用了三天时间,柳飞飞 承担起弄吃食的工作,每天都去海边,捡到海蟹做海蟹,拾到海鱼蒸海鱼。 “师姐,你把这画送给我好不好?” “好啊,不过得先拼接起来,还得装裱。否则这画不易存放。我们先回城里,找个地方,看看这画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先生说过,丹青用墨浓淡得需得宜,否则就失了原本的韵味。” 这年的新年,素妍和柳飞飞是在钱塘城里度过的,到了新年,客栈里没什么生意,便与掌柜一家过了新年。 初三这日,素妍与柳飞飞准备离开钱塘,却在雇船时,遇见几个同样来租船的烟花女子。 一个胖妇人的声音:“什么,你的船一早就租出去了?” “可不,早在年前就租了,为恐意外,把这个月都给包了。” “妈妈,没有船,到时候玲珑姐姐怎么去洞庭湖参加花魁大赛。” “罢了,罢了,走,再问问其他人。” ☆、099再遇 “今年上元佳节花魁赛在洞庭湖上举行,这淮河上所有的花船近日都要赶往洞庭湖。有小船不错了,哪里还有大船。再不要,过两日连小船也没了。” 柳飞飞好奇地看着离去的几个女人,那胖妇人一把年纪,穿得艳丽非常,比那几个年轻的还打扮得妖娆,满脸的脂粉。“她们是什么人?” 船家答道:“是钱塘青楼的老鸨与姑娘。二位公子是要租船吗?好些的大船、都没有了,如今码头上就剩下一些小船。” “那我们就租小船,先出江南上运河。” 船家喜道:“我可以介绍相熟的船给你,只要三两银子,就能送你们到运河。” 柳飞飞压低嗓门:“我们不去瞧瞧热闹么?” 素妍瞪眼问道:“知道花魁大赛么?” 柳飞飞道:“听他们说的,好像是极热闹的事。” “是怪热闹的。”素妍笑着,附在柳飞飞耳畔,“青楼女子的才艺比赛,你还去吗?” 柳飞飞臊得一张小脸通红。她是女儿家,却要去凑那种热闹,有种无颜自容的感觉。 乘上小船,晃晃悠悠,各自有些累了,两人偎依在一处,迷迷糊糊间睡着了。 在船上行了两日,船家道:“二位公子放心,明日一早就到运河,到了那边码头,自有前往各地的大船、客船,极是方便。” 这小船不大,是一首寻常的乌篷船,乌篷两头设有帘子,一头又有红泥小灶,可煮茶水、熬制小粥。 素妍闲来无事,便坐在乌篷里绘画,绘的便是江南水乡的美景,是江南河道里的风光,两岸的山水、人物,河里行驶的大小船只,一派盛世繁荣之景。 抵达运河码头已经清晨,当下便定下回返皇城的船,是一只要前往皇城的商船,每次途经江南,也会顺带捎些客人。 看着码头繁忙的景象,素妍道:“飞飞,晚上我们过来游运河。” “好!” 二人补了一觉,素妍突地心血来潮,想要着好女装,小声吩咐了柳飞飞,各用包袱带了女装,到码头上租了一辆游河的小船,船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打扮得极是干练。 二人入了船篷换回女装,点了盏油灯,坐在船内弹琵琶吹箫,好不畅意。 素妍低眉续续弹,苍白手指如盈然翩飞而舞的蝴蝶,轻轻拢着,慢慢捻动,近乎透明的指尖流泻出哀切、孤涩的瑟 音,漫至心间,在这繁华的夜景下,奏出一曲截然不同的琵琶曲,仿佛梦回前世,张扬骄傲的自己在遇到曹玉臻那日,一张都已化乌有,却依然无怨无悔,直至最后,成为他人利用的棋子。 胡香灵还是胡香灵,曹玉臻却尚未出现,几年的远离,几年的习练,似乎埋葬了深深的怨恨,一朝勾起,那怨还在,血仇更深。缕缕情丝如浪潮翻滚起伏,理不清的爱恨,剪不断的情缘,纵横交织,如一生孽缘,似一世情虐。 弹得入迷处,小船摇晃了几下,素妍琴声未断,柳飞飞倏地起身,却见船头多了一人,借着明晃晃的月光,只看到一个黑衣男子站在船。 柳飞飞怒道:“谁这般无礼,竟闯到我们船上?” 来人听到熟悉的声音,微微一愣,借着船篷内的盈盈灯光,只见小案前坐着一抹纤纤秀影,怀抱琵琶半遮颜,竟是道不出的妩媚动人。 他看她,她的眸光已款款移转过来,正与他的视线相对。 顿时,文轩的一颗心再难平稳,抱拳垂眸道:“原来不知是小姐,多有惊扰,还请小姐恕罪。” 柳飞飞已认出来人,道:“文公子,看你温文尔雅,怎的如此失礼。” 他曾有千百个理由来说服自己相信,所谓的苏研,其实是个男子。但这一冒然的闯入,才揭晓了事实,看着两个身中女装的佳人,原来她们真是两个女儿家。没想事隔一月余,竟又在此处重逢,这不是缘,又是什么? 文轩的一颗七上八下,能这样相遇,许是上天注定的,低声问道:“不知小姐何以在此?” 柳飞飞见素妍不答,一颗心都在琴弦之上,从柳飞飞的角度,只能瞧见素妍的侧面,很是迷人,她美丽的眸子,纯净得如同一泓静潭,而那眸光却如今河中的明月。 “文公子问得好没道理?我们本是此处人氏,不在这里又在何处?” 琵琶声嘎然而止,素妍侧耳细听,听到了一阵刀剑碰撞之声。她搁下琵琶,走出船篷,翘首相望,只见离她们不过数丈外的大船上,正一片嘶杀。 柳飞飞道:“师姐。” “那是一首官船,怎会引来刺客?” 文轩站在离素妍最近的地方,能闻嗅她身上散发的女儿体香,轻浅得不易被人察觉,她明眸闪辉。 柳飞飞问:“要不要帮忙?” 大船上,乱成了一团,从天而降的黑衣蒙面人手握厉器,见 人就杀。 “且先看看。”素妍一双眸光直视着不远处的官船,“看那些人的样子不是劫财,而是在寻找什么。下手也着手狠毒了些,招招致命,在此处劫杀官船,非江湖仇杀。” 文轩没想自己刚到小船,就避免了一场刺杀。 那些人,应该是冲对自己来的。 他不由得身旁的少女心生好感:她到底是什么人?看她纤纤玉质,竟是个懂武功的。柳姓女子自称是此处人氏,只片刻,他将城中姓苏的富贵人家、官宦之人统统过了一遍。 受伤、毙命之音,从官船上不停传来。 只听有人大喊一声:“快看!他在小舟上!” 文轩抱拳,面露歉意,他不能累及无辜之人,双臂一扬,往大船方向奔去,抽开腰间的宝剑,与数位黑衣人纠缠起来。 钟一鸣手臂负伤,惊呼一声:“王爷!” 文轩不答,只匆匆抵抗拆招,涌至船上的黑衣人武艺高强,训练有素,几人缠住文轩同行的护卫、下人,其他人都来围攻文轩,任文轩武艺高强,此刻一手难敌六人,被围聚中间,击退身前,只听身后叮的一声,一个温和好听的声音传来:“好不要脸,六个人打一个算什么英雄?” ☆、100相思起 回眸时,却是素妍已上了官船,面蒙绣帕,手握长剑,倩影一转,已与文轩两背相抵:“小心,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文轩前方,蒙面帕子的柳飞飞剑光四射,击得刺客的兵器叮叮作响,动作干练、纯熟,嘴里骂骂咧咧:“朗朗乾坤,好人不学,还学人打劫!找打!找打……” “师妹,好好的女儿家,可别学得那么粗鲁。动作要柔,此剑法胜在以柔克刚,快!再快一些,对,就这样打!你的双腿也不要闲着,手足并用。” 这是帮人打架么,怎么文轩觉得她是上船来教人武功的。 其他人呢? 文轩移眸搜寻,却见船舱内倒着几个黑衣人,人还在动弹,他不知她是何时下的人,皆满目痛苦地望着素妍。而素妍,正看着正与三名黑衣人纠缠的柳飞飞,“师妹,能应付不?” “师姐放心,我的武功,应付这几个毛贼绰绰有余。” 素妍挑眉一笑,剑光一闪,收剑回鞘:“他们碰上我们姐妹,算他们倒了大霉。这种打架的粗活,我向来不屑,师妹可以慢慢玩,适可而止。”话落,她展开双臂,优美得像一片浮云,稳稳地落在乌篷小船顶上,衣袂生风,翩翩而动,直看得文轩双眼发直。 柳飞飞打得起兴,三黑衣人没想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女子,剑法了得,动作快如闪电,以一敌三,居然还可以轻松自如,谈笑风生,而其他兄弟,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三个扒在地上半死不活,“扑通”一人翻身跃下滚滚运河,另外两个面面相窥,也相继翻下官船,只传出两声落水的水响,扰得满河碎了一河的月光。 “喂!喂!别跑呀,再陪姑奶奶打架玩,好久没打架了,陪陪我嘛。”柳飞飞对着河面大叫着,一回头,看到船舱扒着三人,走近狠狠地踹了一足,“起来,陪我打架!姑奶奶今儿心情不错。起来,打架了!再不起来,姑奶奶可要给你吃苦头了,滚起来!” 那人动了一下,只不出声,柳飞飞似恍然大悟:“中我师姐的招了。我师姐最不喜欢打架了。真没劲……”柳飞飞站在官船上,看着离此越来越远的小船,“师姐,你把船靠近点。” 钟一鸣捂住胳臂上的伤口,道:“刚才我看到你师姐踏水而行,就那样飞过去了。” 柳飞飞恨恨地瞪了一眼:“我帮了你们,你还说风凉话。快把官船靠近那艘小船,每次遇上你们,我都没好事。讨厌死了!” 钟一鸣令人将官船驶 近小船,柳飞飞这才纵身跃至小船,小船摇摇晃晃,素妍始终静立在船篷上,仿佛不是一个人,根本就是一片云、一只小鸟。 钟一鸣望向素妍,惊叹道:“苏姑娘好俊的功夫。” 略一回头,却见文轩一脸神往,失神地望着远去的乌篷小船。 “一鸣,这城中有几户苏姓人家?” 钟一鸣细想一番:“属下知道的有三户,一户是城中守备,另两户都是商贾人家。” “明日,你上岸替我打探一番,可有哪家的有位叫苏研的小姐。” “王爷……” “苏小姐很有意思。” 他家不问儿女情长的王爷动心了? 现在回想苏研,虽是男装,也极清丽,娇而不媚,丽而不俗,举止得体,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女子。 一个鸭公嗓子道:“王爷,你没事吧?” 文轩蹲下身子,细细察看着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钟一鸣道:“像是中毒了。属于看到苏小姐拿从袖中弹指一种烟雾般的东西,然后他们三个就倒在地上了。” “宇文轩,有本事……你……你杀了我们。” 文轩含笑摇头,温润如玉的脸上,掠过一丝狠厉,“我会把你们交给皇上发落,怎会滥用私刑。来人,把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若是死了、逃了,尔等进头来见。” 他倏地起身,寻觅着乌篷小船的踪迹,码头上,已经云集了太多的船只,大大小小的船如乌云一般停泊在岸边,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如若,她们再晚片刻出手,他一定会受伤。 次日,钟一鸣奉命打听,还特意去了官府,城中姓苏的人家不少,能排得上名号的只有十二家,但家家都调查过,家里并没有一个叫苏研的小姐,虽然有几家有同龄的千金,但个个都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文轩听罢钟一鸣的介绍,清秀的面容里掠过一些不解:“难道她并非城中大户,而是小家碧玉?” 钟一鸣问:“如此,还要再查吗?” “查,一定要查。她既是本地人氏,就一定能查出蛛丝蚂迹,就查叫‘苏研’的女子,年龄在十五至十七岁之间。” “王爷,她若与你一样,说的都是化名,又从哪里去寻。” 她若有心不让你找到,恐怕你便找不到,这样的女子,擅音律,会武功,一 看就非寻常女子。 原来,有一种毒,叫作相思;有一种奢望,唤作重逢。 为寻到她,文轩不惜在这里停留了三日,最后被钟一鸣告知:“王爷,都查过了,城中是有一个叫苏研的人,不过是个男子。同龄女子里,再无叫苏研的女子,就是姓苏的,都已寻过,并非苏姑娘。” 月夜下,那翩然若仙的背影,那俏皮的话语,即便在生死关头,也带给人一种轻松与欢喜。 “若不是此处人氏,那她也应是江南人氏。昔日我们在长城外相遇,她就说过,要去江南。只不知,她到底是哪里人氏?” 若是一切可以重来,他一定厚颜多问两句,问清她的家世、姓名,何方人氏。不曾想,那一纵身飞跃的背影,竟刻在心头,如此梦靥一般驱之不去。 当夜,素妍临上岸时,又与柳飞飞换回男装,回到客栈歇宿一夜,次日大早,天色刚亮便搭乘商家货船往转皇城。 最初,素妍打算骑马,可这些日子呆在江南,对船、对水产生一种浓浓的喜爱。 终是要回家的,家里还有等着她的父母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