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原配悍妻》 第001章 十年夫妻 惊蛰刚过,天气回冷,纵使春意满院,也挡不住浓浓凉意。 青岩侯府东北角的一处宅院里,一袭竹青色长袍的男子临窗而立,眸色黑如点漆,五官冷硬,此时,正半垂着眼睑,和屋里人说话。 “你好生养着,温儿在书院乖巧,昨日夫子还和我夸他勤学上进,将来会有出息。” 语声刚落,屋里传来瓮声的咳嗽,像是用被子捂着嘴溢出的声响,男子眼底闪过幽暗的光,顿了顿,“衙门还有事儿,我先走了,晚上再来看你。”嘴里说着,他却纹丝不动,下一刻,屋里压抑的咳嗽声大了,似要把心咳出来似的,他一张脸愈发阴沉。 许久,屋里的咳嗽低了下去,他才抬脚离去,阴冷的风拂过他瘦削的面庞,竟是比这乍寒的天还要冷上两分。 脚步声渐行渐远,床边伺候的金桂落下泪来,“太太,您何苦如此?侯爷哪听不出您故意忍着?” 床榻间,妇人趴在软枕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因着剧烈咳嗽,脸颊通红,布满血丝的眼中隐隐有水雾晕染开,她松开手里的手绢,白色兰花被鲜血染红,如寒冬腊梅,红的妖冶刺眼,她苍白的脸划过几许笑意,“侯爷今日和我说的话比往常要多,金桂,你听着了吧。” 金桂偷偷抹了抹泪,咽下嘴中腥甜,强颜笑了笑,些许哽咽道,“府里的人都说侯爷在外边肃冷威严,面硬心冷,也只在太太跟前好说话。”金桂替女子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到女子头顶,潸然泪下。 “侯爷生性凉薄,无非看我时日无多罢了,我心里都清楚,是我拖累了他。” “太太……” 这时,若有人进屋,定会被妇人的脸色吓得惊叫连连。 三十不到的年纪,头上无半根青丝,因着剧烈咳嗽,苍白的脸泛起一丝红晕,渐渐,红晕褪去,面色苍白如雪,瘦骨嶙峋,空洞的双眸大得瘆人,嘴角残的血丝,更衬得一张脸触目惊心,令人浑身发寒。 妇人双手撑在牡丹花色的软枕上,直起了身子,金桂见状,忙小心翼翼扶着她,顺手往她后背塞了个花开富贵的缎面靠枕,极力控制面上悲容,“夫人,侯爷心底是有你的。” 妇人咳嗽两声,嘴角慢慢扯出丝笑,苦涩而酸楚,喃喃道“我知道。” 可惜,知道得晚了,终究成了她心底的遗憾。 三妻四妾,美人环绕,她以为他大抵也是爱的,哪个男子心里不盼身边妻妾儿女成群 ?她依着大户人家主母的风范给他纳妾,携手十年,她是旁人心中善解人意宽容大度的侯夫人,回首,却和他渐行渐远。 过往种种,记忆纷至沓来,她抚着胸口,察觉气稍微顺了,抬起头,细声吩咐道,“金桂,拿镜子来。” 刚生病那会,头发大把大把掉,她承受不住,侯爷命人将镜子梳妆台撤走了,不知多久,她没好好端详过自己了,黑丝不在,容颜已老,她想好好瞧瞧自己最后的模样。 金桂收起她手里染血的绢子,转身递上张茉莉花的手帕,轻手轻脚退了下去,面色难掩伤痛,侯爷与太太成亲十余载,相敬如宾的两人却形如陌路,她瞧着侯爷是喜欢太太的,太太不懂,她看得明白,府里再多的小妾,眉眼间总有太太年轻时彪悍的影子,遗憾的是,太太敛去了所有锋芒,精致的眉眼尽彰显着当家主母的仁慈,和昔日那个神采飞扬的小姐相去甚远。 她挑开月白色棉帘,朝门口招招手,立即有丫鬟迎过来,金桂将手里带血的绢子递过去,转去旁边屋子,很快,拿着一小面镶金边的镜子出来,这时,屋内又响起了咳嗽声,她抬脚匆匆忙往里走。 “金桂……”院门外,一身浅粉色绣桃花镶银边纹裙的崔姨娘扬手唤住金桂,婀娜多姿的扭着腰肢,翘臀细腰,看得门口的丫鬟红了脸。 金桂转身,不动声色的收起手里的镜子,面色不善,“崔姨娘可有事?” 崔姨娘是宁樱的陪嫁,早年宁樱做主抬为妾室,仗着侯爷喜爱,崔姨娘颇为得意,太太病后,崔姨娘无人管束,更为嚣张,去年太太便免了众姨娘晨昏定省,侯爷也说过不准人打扰太太养病,崔姨娘此番前来,显而易见的居心不良。 崔姨娘挥着手帕,掩面轻笑,“太太好些时日没让我们过来请安,这不,老夫人心忧太太,让我过来瞧瞧吗?”语声落下,屋里的咳嗽声再次响起,金桂冷哼声,径直入了屋,吩咐道,“拦着崔姨娘,不得扰了太太清净。” 老夫人见不得太太掌家,这些年没少在暗地挑刺,太太没了,管家权便会落到老夫人手上,老夫人怕是坐不住了。 金桂大步走向床前,却听宁樱道,“让她进来吧。” 金桂圆目微睁,撇嘴不言,蹲下身,抽出床底竹青色的瓷盆,将宁樱又弄脏的手绢放进瓷盆,没急着应声,崔姨娘什么心思大家心知肚明,也不瞧瞧那副姿容,若太太好好的,她连太太十分之一都比不上,想到太太此时模样,金桂忍不住又 红了眼眶,“太太何须与那种没身份一般见识,您安生养着,待病好了,再挨个惩治她们,总要让她们瞧瞧谁才是府里正经的主子。” 宁樱抬手,葱白般的手指轻轻落在金桂头上,安抚的揉了下,“无事,忍这么久才来,她不见着我,该是不会离去的。”崔姨娘原名翠翠,跟在她身边多年,当年还是她做主让侯爷开了脸抬为姨娘,得了侯爷欢心,才赐了谐音崔姓。 遐思间,崔姨娘扭着腰肢进了屋,金桂想到什么,站起身,手慌乱的伸向床角的乌木四角架,然而拿帷帽已是来不及,只听崔姨娘惊呼道,“哎哟,我的太太,几月不见怎么成这样子了,薛太医是侯爷费尽心思才请来的,怎么还是根治不了掉发的毛病,难不成这病真是娘胎里带的?” 崔姨娘话里有话,金桂何尝听不出来,当初,黄氏死前也是大把大把掉发,死的时候,满头青丝一根不剩,太太是黄氏肚里出来的,崔姨娘拐着弯骂宁樱天生命不长,她怒不可止,愤懑的走上前掌了崔姨娘一耳光,咬牙道,“翠翠,你别欺人太甚,太太在,哪有你放肆的地儿。” 崔姨娘挨了一耳光,捂着侧脸,恶狠狠瞪着金桂,金桂扬手又给她一耳刮子,“见了太太不懂行礼,这么些年规矩是白学了不成?”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别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就不把太太放眼里,太太是侯爷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回来的当家夫人,背后那人不过是靠歪门邪路进门的罢了。 “金桂,算了。”宁樱招手,嘴角微扬,忍不住剧烈咳嗽,金桂忙着转过身,斜倪崔姨娘道,“奴才就是奴才,莫以为太太没了就能翻身成为主子,太太不在,看谁护着你。” 金桂虽说整日在宁樱跟前伺候,府里的事儿她也没落下,崔姨娘的靠山是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翠翠,你我多年主仆情分,他日,若温儿遇着麻烦,还请你施以援手,你见着我也该看出来,我时日无多,也就这两日的事儿。”宁樱咳嗽得额头浸了薄薄汗,弯下腰,双手紧紧拽着身上被子,额头青筋直露,崔姨娘捂着火辣辣的两颊,见此,嘴角浮现丝冷笑,缓缓往前走了两步,揭开虚与委蛇的面纱,面露狰狞,“太太别想多了,安生养着身子才好,五少爷那边会有将来的太太照看,我一个身份低微的姨娘,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宁樱抬起头,接过金桂递过来的手绢拭去嘴角的血渍,眉眼温和端庄,“你跟着侯爷多年,你说的话,他总会听的。” 听着这话,崔姨娘面上僵 硬了一瞬,随即得意的笑了笑,宁樱无力的躺在床上,一番话下来已然气若游丝,“你回吧……” “太太既然说了,妾身先退下,明日再过来给太太请安。”崔姨娘假意的福了福身,闲庭信步的退了出去,金桂恨不能追上前再给她两耳刮子,“太太就是太纵着她,将她养成了蛮横的性子。” 宁樱神思恍惚,抬头望着随风晃动的帘子,咧嘴笑道,“她处境艰难,老夫人捏着她的把柄,她过来打探虚实,无非递个消息,我为难她作甚。” 金桂张了张嘴,嘀咕了句,听宁樱问道,“你有没有闻着股淡淡的香味,好像是樱花的味道。” “太太别说笑了,府里并无樱花树,哪来的樱花香?” “也是,我娘死后就再没她特制的樱花香胰,记忆中,都快不记得樱花的香味了。”垂着手,望着荷花帐顶出神,许久,她低低问金桂道,“金桂,我好一会没咳嗽了,是不是?” 金桂一怔,想到什么,满脸震惊,顿时,眼眶蓄满了泪,跪在床前,失声痛哭,“薛太医医术通天,您会没事儿的。” “哭什么,是人总会要死的,无非早晚罢了。”嘴上这般说着,眼角却有泪溢出,她抬起手背,叹了口气,“金桂,你说,当年若是我态度强硬些,会不会死的时候没有那么多遗憾?” 嫁进侯府十年,未曾育下一子半女,大度的替侯爷纳妾,一个又一个,都忘记最初回京时她的心思了。 她一身樱花色拖地长裙,容颜昳丽,明眸善睐,站在樱花树下,抬眸望着对面身材挺拔的少年,语气笃定,“樱娘不会嫁给好色的男子,与其整日明争暗斗,黯然神伤,不若另嫁他人,世间如此大,总有不喜纳妾的男子。” 男子一身暗色长袍,低垂的眼睑微抬,眼底晦暗不明,怔怔的望着她。 那是年少时的宁樱和谭慎衍。 第002章 油尽灯枯 年少时的心动,经不起岁月的蹉跎,许多事儿她都忘记了。 “金桂,别哭,好好陪我说说话,你的卖身契好好留着,往后好好过日子,离府里远远的才好。”宁樱十指纤纤,轻轻摩挲着金桂头顶,即使快死了,苍白枯槁的脸上也依稀能瞧出当年娇俏婀娜,金桂匍匐在床前,痛哭流涕,“太太。” 林荫小道上,崔姨娘嫌恶的扔了手里的丝绸绢子,下人来去匆匆打她身前走过,神色慌张,院子里传来滔天的哭声,她敛下眉目,微微侧身,停了下来,红唇微启,指使身后的丫鬟,“你折身回去问问,是不是太太不好了?” 老夫人和宁樱斗了十年,被宁樱压得死死的,若不是二爷在外边闯了祸急需银子,老夫人或许能等宁樱油尽灯枯,顺势接过掌家权,偏生外边催得紧,老夫人急了,否则,不会逼迫她用这个法子,宁樱为人和气,待身边人极好,崔姨娘如何不清楚,宁樱死了,她也没多少好日子过了,老夫人气量小,过河拆桥乃早晚的事。 唇亡齿寒,宁樱死了,她也快了…… 风吹起地上的绢子,崔姨娘面色怔忡,沉默半晌,蹲下身伸手捡起绢子,凑到鼻尖,闻着上面淡淡的香味,有的事儿,宁樱到死都不会明白,就是她也不明白,人人都说她刁钻跋扈容不得人是仗着侯爷的宠爱,然而床榻间,侯爷呢喃喊出的却永远是别人。 她与侯爷,循规蹈矩,从未越过雷池半步,这点,宁樱哪怕死了都不会明白,外人嫉妒她得了侯爷所有的宠爱,结果,她不过是侯爷安抚宁樱,迷惑其他人的棋子罢了…… 很快,丫鬟回来了,崔姨娘像有所悟,双腿瘫软在地,丫鬟不明所以,太太死了,崔姨娘该高兴才是,为何魂不守舍,她伸手搀扶,刚碰到崔姨娘手臂,便被她狠狠推开,见崔姨娘红了眼,切齿道,“滚。” 丫鬟心里委屈,觉着崔姨娘可能会错了意,又凑上前,幸灾乐祸道,“姨娘,太太不好了,已经派人通知侯爷……”话未说完,便瞧着崔姨娘战战兢兢站起身,双眼通红,正淬毒似的瞪着自己,丫鬟心惊胆寒,害怕的缩了缩脖子,府里,太太和崔姨娘不对付好些年了,丫鬟以为崔姨娘听了太太死讯会得意。 不想,是她会错了意。 崔姨娘直起身子,回眸,扫了眼哭声震天的院落,宁樱长在乡野,性子朴实纯良,后宅的争斗不适合她,这么多年殚精竭虑,身子已是极限,死了反而是种解脱,而她呢?崔姨娘用力的拽着手中绢 子,转过身,身形寂寥。 冷风瑟瑟,福昌瞅着一小丫鬟站在镂花走廊前来回踱步,朝门口的小厮招手,小厮会意,躬身走了出去,接着,福昌看小厮神色大变,心知不好,待小厮匆匆回来,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福昌面色一痛,来不及禀告,径直推开面前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里檀香味儿重,福昌有一瞬的不适,蹙了蹙眉,看向跪坐在莲花蒲团上的男子,小步走上前,声音沙哑,“侯爷,太太没了。”福昌低着头,跟着跪下,双手合十的看向面前供奉的佛祖,诚心诚意磕了三个响头。 谁能想到,令人闻风丧胆的青岩侯,房里供奉着佛,早晚都会拜祭,不是为着惨死在他手底的人,而是为了给一个女子积福,外人只看见谭慎衍手段狠戾毒辣,却甚少了解,近两年,侯爷尽量压着手里折子,实在压不住了也尽量拖着,不着急处置,其中目的,无非是不想满手血腥加重家人的罪孽罢了。 然而,终究没能留住那人的命。 静谧中,细长的眸微微睁开,谭慎衍脸上无悲无喜,转着手里的佛珠,像没听清楚似的,状似呢喃道,“谁没了?” 福昌抿唇不言,见谭慎衍站起身,双眸无波无澜,心平气和的搁下手里的佛珠,然后,靛青色衣袖拂过桌面,供台上,盘子水果应声而落,福昌跪在地上,低下头,手边多了块残缺的玉,玉佛是前两年,侯爷千辛万苦去南山寺求来的,请寺里高僧开过光,侯爷虔诚的供奉着,这会,已支离破碎。 他喉咙有些堵,眼眶泛热,抬起头,看谭慎衍神色冷凝,冷若玄冰的眸色中,星星点点的落寞散开,好像傍晚灰白的天被黑夜一点点吞噬,只一眼,他便低下了头。 谭慎衍手撑着桌子,紧握成拳,双目沉着,许久,外边的哭声传开,渐渐近了,他身形才动了动,状似自言自语道,“当初不该让她进这豺狼之地,是我欠了她。” 十年夫妻,看着她从洒脱恣意言笑晏晏的女子转为奔波于后宅争斗的妇人,岁月消磨了两人的情分,更蹉跎了她明艳动人的笑,是他错了。 “福昌,你说当初是不是不该让她进府?”天下之大,总有不会纳妾的男子,可惜他却不是她要的良人。 不等福昌回答,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往外走,有风来,吹起他衣袖,福昌跟在身后,才发现他的手被划破了口子,掏出巾子,小心翼翼上前替他止血。 “福昌,什么时候,院里的花儿都 开了。” 福昌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太太最是喜欢春天,草长莺飞,百花齐放,生机盎然,她常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乡野间到处弥漫着新生的味儿,泥土都是香的,他嗅了嗅鼻子,死气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谭慎衍抽回手,竟觉着这会的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落在院中景致的目光闪烁着沉痛,愧疚,眷恋,再眨眼,一切化为淡漠。 这时,有小厮走上前,凑到福昌跟前小声嘀咕了两句,福昌皱眉,挥手让人退下,背过身拭了拭泪,哑着嗓音道,“崔姨娘被人推下湖死了,方才从太太屋里出来。” 谭慎衍面色一凛,喃喃道,“樱娘年少时最是重用她,樱娘没了,她跟着前去伺候也好,福昌,备马,去刑部。” 福昌面露犹豫,太太刚走,府里人心不稳,他不赞同这时候离开。可谭慎衍已阔步朝外走,福昌小跑跟上,吩咐身侧的小厮备马。 说起青岩侯,文武百官无不忌惮,青岩侯铁面无私,当年老侯爷贪污受贿,青岩侯当机立断与老侯爷反目成仇,身为刑部侍郎的他下令彻查此事,牵扯出众多人,因着那件事,皇上下令重赏,封了谭家一等侯爵,之后,京中大儒但凡和谭慎衍三个字沾边的都没好事儿,内阁大臣提及他也讳莫如深。 青岩侯夫人死讯传开,对朝堂来说松了口大气,谭慎衍无需为死去的妻子守孝,然料理丧事需费不少时日,忙里偷闲,刑部的人正准备喘口气休息几日,便看谭慎衍一身朝服,面容肃穆,周身萦绕着肃杀之气,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以为青岩侯夫人病逝的消息错了,只听谭慎衍声音清冷道,“前些日子,御史台不是递了折子弹劾宁府三老爷宠妾灭妻吗?” 他语气低沉,众人却提心吊胆,斟酌道,“是有这么回事……” “不去查,朝廷留你们充面子的不是?” 众人叫苦不迭,宁家三老爷可是面前这位亲岳父,侯夫人刚死,矛头就对准那边,会不会不合时宜? 谭慎衍目光漫不经心扫了眼,众人立即低下头,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了,由此看来,下一个遭殃的便是宁家了,时隔两年,宁家这回是难逃一死了。 真说中了,宁三老爷宠妾灭妻,在外边养了好几房妾室,子嗣众多,而值得令人唏嘘的是宁老太君下毒毒害前三夫人黄氏,手段毒辣,不可谓叫人不害怕,众人不由得把视线落在“因病去世”的青岩侯夫人身上,有如醍醐灌醒,宁老太君心肠歹毒,不只 毒害儿媳,亲孙女也不放过,御史台弹劾宁府不是一朝一夕了,宁府和皇商勾结,以次充好,从中牟取暴利,趁机贿赂官员,上边勒令刑部彻查,一直被谭慎衍压着,众人以为谭慎衍徇私,不成想有后招。 不出三日,宁府被下旨阖家被抄,上上下下一百多人全部入狱,男女老少流放蜀州苦寒之地。 宁府一事上,众人算是见识了谭慎衍的雷霆手段,对这位六亲不认的刑部尚书愈发忌惮了。 事情忙完,宁樱的头七已经过了,走出刑部府衙,街上人来人往,他有片刻的失神,侧目道,“太太的丧事没出岔子吧?” 她生前大把大把掉头发,不愿意他瞧见,他便依着她,死后,他也不见,记忆中,她还是那个闪烁着的大眼睛,从樱花树上跳到他怀里让他娶她的少女,目光狡黠,眉目带着乡野的彪悍。 “没,丧事由夫人身边的金桂和五少爷操持的,对了,三老爷问您为何对付他……”宁伯瑾在牢里撕心裂肺吼着要见谭慎衍一面,福昌明白他所谓何事,在外养的妾室大多是谭慎衍送的,谁成想,有朝一日,竟成为谭慎衍对付他的把柄。 谭慎衍如远山的眉抬了抬,语气沉如水,“瞻前顾后,懦弱不堪,连妻女都护不住,这样子的人活着有什么用。”说到后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闪过一抹痛意。 福昌若有所思。 “走吧,府里的人也该好好收拾了。” 府里,回廊一侧,花团锦簇,其中樱花盛开,仿若女子低头盈盈浅笑,他随手折了枝,握在手里细细把玩,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嫣红的花瓣,如轻抚过女子姣好的面庞,既是喜欢樱花,怎么就不多等些时日呢? “福昌,明日,命人将樱花树砍了,全砍了吧。”她既然见不着了,再绚烂也是枉然。 “是。” 第003章 重生归来 阴雨绵绵的秋,几场小雨后,天色渐冷,树上零星悬挂的叶子也随风摇摇欲坠,官道上,落叶成堆,枯黄的叶子蔓延至视野尽头,举目望去,尽是秋意晕染下的萧瑟。 三三两两马车交错而过,沉闷的车轱辘声打破了一路沉寂,边上枫叶林里,华丽的马车旁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马车,陈旧的车身木头趋于腐蚀,破败不堪,挡风的帘子颜色深浅不一,细看,甚至能看清上边缝制的针线印子,布料也是东拼西凑得来的,马车旁边,两匹老马体型瘦弱,不时发出悲老的嘶鸣。 其中一辆马车上,传来低低的耳语,声音细碎,散于阴冷的风中。 宁樱浑身泛冷,靠在漏风的雕花车壁上,头痛欲裂,白皙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一双起了老茧的手抚摸过她额头,细细抚平她眉梢的褶皱,低叹了口气,小声和身后的人道,“秋水,樱娘的身子骨拖下去,回京再请大夫估计晚了,叫熊伯继续赶路,早日找大夫瞧瞧才是正经。” 松木矮桌前,跪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三十出头的年纪,清丽脱俗,闻言,女子往挪了挪腿,面露愁容,“太太,小姐额头还烧着,车壁通风,继续赶路的话,加重病情不说,您身子骨也承受不住。” 黄氏捂着嘴,压制住喉咙咳嗽,憋着气,面红耳赤,半晌,才将喉咙的不适压下,谁知一张嘴又咳嗽出来,她忙背过身,低低咳嗽,樱娘这身病便是照顾她落下的,她不想扰了樱娘休息,掀开帘子,将头伸了出去。 宁樱以为自己身子又不好了,睁开眼,下意识的弯下腰,拿手捂着嘴咳嗽,声音大,盖住了咳嗽的黄氏,秋水瞧着两位主子都不太好,忙站起身,执起矮桌上的水壶,沿着杯沿,轻轻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黄氏,一杯递给刚苏醒过来的宁樱,“小姐赶紧喝杯茶……” 听着声音,宁樱身形顿住,脸红脖子粗的抬起头,望着记忆里温婉可亲的女子,她神色怔怔,精致的眉眼,微微上挑的红唇,这是她娘黄氏身边的陪嫁秋水,黄氏卧病在床的两年都是她在身边伺候的,可黄氏还没死,她就因为偷情被老太君处死了,她死了没多久,黄氏也去了,可以说她的死是压垮黄氏最后的稻草。 秋水见宁樱弯着腰,眉色怔忡,以为她烧糊涂了,伸出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担忧道,“小姐莫不是不记得奴婢了?” 宁樱摇头,眼眶泛热,秋水姿色出众,跟着黄氏从未生出过不轨的心思,待她诚心实意的好,她记得,宁府里 好几个管事看中了秋水,向黄氏开口要人,黄氏都没答应,秋水小时候家里订过一门娃娃亲,瘟疫横行,她被人卖了,是黄氏救了她,待她在黄氏身边立足后托人打听她的未婚夫婿,得知那家死的死病的病,秋水悲痛难忍,打定主意一辈子不嫁人,好好侍奉黄氏。 可惜最后,死的时候,连个送别的人都没有,秋水不知道,她半夜死的,隔天早上黄氏也跟着去了。 “秋姨……”宁樱拉着她的手,眼眶氤氲着浓浓水雾,衬得五官灵动,楚楚可怜,秋水一颗心都融化了,“小姐是主子,秋水是奴婢,回京后万万要记得,别被人拿捏住把柄才是。”秋风掏出怀里的绢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宁樱傻愣愣的,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儿,秋水明明死了,怎么又回来了,没来得及问,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秋水收了绢子,急忙转头替黄氏顺背,宁樱循声望过去,才看清楚了背对着她的黄氏。 一身素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点点樱花,精致的发髻上,仅有只木簪子,装扮简单朴素,从背影上看,和庄子上的管事媳妇没什么两样,宁樱有些讶然,她记得,黄氏入了京城,不管什么时候装扮皆是雍容华贵,满头珠翠,这般模样,只在庄子上的时候才有,她转了转头,四下打量,透风的车壁,陈旧的车帘,细闻,车里散着霉味。 想到什么,她微微睁大了眼,她有记忆以来一直和黄氏住在庄子上,十二岁那年,她远在京城的爹想到她们母女,派了管事妈妈接她们回去,此番情形,她们该正是在路上。 马车通风,素来健硕的黄氏不知怎么着凉了,她寸步不离的守在跟前,自己也病了,路上走走停停,到京城,已入冬了,黄氏病倒了,身子一直不见好,没三年就去了。 黄氏止住咳嗽,身后便扑过来一人,用力的抱着她,像她不久于人世似的,小手又扯自己头发,又捏自己脸颊,黄氏还没来得及训斥半句,她便窝在自己怀里痛哭起来。 黄氏心头一软,她为宁伯瑾生了两个女儿,只有这个养在自己身边,堂堂宁府小姐,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姐有着天壤之别,对宁樱黄氏心生愧疚,将杯子递给秋水,伸手抱着宁樱,粗糙的手拍打着她后背,如小时候那般哄着她,“哭什么,娘没事儿,已经托人找大夫去了,很快就好。” 宁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黄氏身子健朗,在庄子里会自己种菜,这么多年甚少得病,可是,从入京时,身子就不太好,宁府 对她们母女不理不睬,十年才想起来过问,给她们带来的不是福气而是灾难,黄氏进京,病情反反复复,死的时候,丰腴的身子只剩下一副骨架了,面色蜡黄,不到四十的年纪,看上去是五十岁的人没什么区别,她不想回京,不回京,黄氏不会生病,秋水也不会平白无故死了,她们都好好的。 “别哭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们再等等,熊二找大夫去了,待会就有消息了。” 宁樱摇着头,抬起头,一脸是泪道,“娘,我们不回京了好不好,就在庄子上好好过日子。” 黄氏失笑,神色恍惚,“芸娘是你亲嫡姐,她成亲,娘总要回家看看,再说,你年纪不小了,回到京城,有宁府小姐的头衔在,你的亲事也容易些,樱娘听话。” 宁樱哭得梨花带雨,去了京城,黄氏就活不长了,宁静芸从小养在老夫人跟前,心思早就偏向那帮人,不会体谅黄氏的难处,宁静芸眼中,黄氏是费尽心思毁了她大好亲事将其推入贫寒之家的恶人,宁静芸怎么会感激黄氏的好? “娘生下她,却甚少过问,十年不见,也不知她怎么样了,樱娘,你素来懂事,回京后,多多和芸娘亲近,明白吗?”黄氏的手轻轻落在宁樱发梢,老夫人明白她的心结,她一生最在意两个女儿,拿捏住芸娘便是拿捏住自己,至于宁伯瑾,她只当他死了。 宁樱摇头,宁静芸就是条养不住的白眼狼,无论黄氏付出多少心血都是没用的,哪怕,她嫌弃的丈夫青云直上,成了天子近臣,她仍未曾感激黄氏过,宁静芸心里,只有老夫人才是好的。 黄氏只当宁樱胡闹,擦干她脸上的泪,冷风吹来,黄氏喉咙舒服了许多,轻声道,“你生下那会,芸娘常常守在你的摇床边逗你玩,你不会走路,芸娘双手扶着你,小心翼翼跟在你身后,你的奶娘都说她都快没事儿做了,照顾你的事儿全落到芸娘头上了,你们是嫡亲的姐妹,互相帮衬才是。” 说到这,黄氏顿了顿,脸上闪过怅然,“这些你不记得了,娘却记忆犹新,娘带着你走的时候,芸娘跟在身后哭得厉害,心里该是怨恨娘的吧。” 宁樱不记得自己身边有奶娘,正要细问,车帘动了动,秋水问道,“谁啊?” “太太,奴才去周围问过了,大夫出诊去了,不知何时回来,您看是继续等着还是赶路?”熟悉的声音,听得宁樱身子打颤,熊二是熊伯的二儿子,熊伯忠心耿耿,随黄氏一道去了庄子,放心不下两个儿子,禀明黄氏后,把熊大熊 二也接去了庄子,可是她记得清楚,熊二在黄氏死后娶了老夫人身边的丫鬟,金桂曾在她耳边抱怨熊二忘恩负义,竟娶了仇人身边的人,熊伯为黄氏操劳了一辈子,黄氏生病,熊伯四处为黄氏寻医,在回来的路上遇着绑匪没了命,熊二娶亲是好事,为此,她还转过头训斥了金桂两句。 后来,熊二主动去宁静芸的铺子当管事,她心里起过疑惑,熊二是不是早就被宁静芸和老夫人收买了,念着熊伯的死,她不愿意往坏处想,加之手里事情多,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心思放在熊二身上。 透过车窗,她探出脑袋,望着远处升起的炊烟,这会儿正是中午,乡野间大夫即使出诊,总该回家吃饭才是,她突然有些有些怀疑熊二的话了。 “娘,左右时辰还早着,不如我们下车转转,待会让熊二再过去问问。”她明明死了,不知怎么又活了过来,回到黄氏刚生病那会,不管如何,她都要好好照顾黄氏病好…… 车外,低头的男子面上闪过诧异,像是没料到宁樱会突然插话,还提议黄氏下车,熊二敛下眉目,粗噶着嗓音道,“小姐说的是,待会奴才再走一趟,外边风大,太太和小姐待在车里为好。” 语声一落,便见一只葱白般白皙纤细的手挑开了帘子,熊二急忙退到了边上,低眉顺目,目不斜视。 第004章 剑拔弩张 车帘掀开,宁樱峨眉轻抬,斜倪的余光淡淡扫过熊二粗犷的面庞,他敛着眉,宁樱瞧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看着他俯身行礼时,动作中规中矩,颇有大户人家小厮的教养,宁樱收回视线,手托着裙摆,跳下了马车。 黄氏看女儿动作利落,皱了皱眉,娇滴滴的小姐多是养尊处优,哪有行事这般粗鲁的,她挑开帘子,待秋水放好木凳子,手搭在秋水手臂上下了马车,宁樱从小养在庄子里,规矩差了,她总该以身作则,亲自示范给她看。 阴沉沉的天空下,枫叶红似晚霞,随风落地,宛若小片小片的花儿盛开于一地枯黄的枝叶中,黄氏拍了拍胸口,伸手牵过宁樱的手,缓缓朝枫树下去。 这时,从旁走过来两个圆脸嬷嬷,体型偏旁的嬷嬷嘴角长了颗黑痣,宁樱听说过,嘴角长有痣的人,多是好吃懒做的性子,宁樱记得她,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佟妈妈,颇得老夫人器重,上辈子黄氏病得最重的那阵子,她明里暗里给梧桐院的下人苦头吃,下人们不敢得罪她,暗地换了黄氏珍贵的药,被秋水发现,闹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为了脸面将这件事压下来,只字不提。 秋水去厨房给黄氏取药的时候,听下人们抱怨黄氏病情好不了,拖着也是耗费药材罢了,黄氏病重后在梧桐院造了小厨房,里边是黄氏自己的人,为此,秋水顺藤摸瓜才明白有些人被老夫人收买了,出面的就是佟妈妈,秋水和黄氏死后,宁樱曾怀疑是佟妈妈做的,奈何老夫人处置了和秋水死有关的人,她又是个不受宠的小姐,能耐有限,一直没查出秋水死的真相。 “天气凉,太太和小姐本就不太好,怎不在车上好好休息,还出来吹风,回府老夫人若问起这事儿,该是老奴的不是了。” 佟妈妈字正腔圆,谈吐隐隐带着威严,果然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人,老夫人给她一份体面,便以为所有人都该敬着她。 “佟妈妈多虑了,樱娘在车里拘着十来日,出来透透气,很快就回车里。”黄氏牵着宁樱,继续往前,不说樱娘,这些日子,她在车里也坐得浑身难受,透透气,身心舒畅不少。 佟妈妈蹙了蹙眉,面色严肃,“风大,离京城还有半个月的路程,路上人烟荒芜,若太太和小姐不好了,老奴没法给老夫人交代,还请三太太体谅老奴的难处才是。” 宁樱心下不喜,在庄子上,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黄氏甚少过问,何时看个枫叶还要看下人脸色了?视线落在含怒的佟妈妈身上,比起黄氏这个主 子,佟妈妈穿得极为体面,暗橙色缎面长衫,外罩件暗色上衣,头插玉兰花的簪子,姿容高高在上,明显看不起黄氏和自己。 “怎么说我娘也是宁府正经的主子,佟妈妈见着我娘竟忘记礼数不成?都说老夫人重规矩,想来是我和我娘长年在庄子里,孤陋寡闻了。”宁樱美目圆睁,被佟妈妈态度气着了,话脱口而出,说完,便自顾牵着黄氏朝枫树下走。 佟妈妈心口一震,被宁樱落了面子,脸上无光,嗔怒的瞪着宁樱,眼神锋利,五小姐成亲,京城起了闲言碎语,提及被赶去庄子上的黄氏,不知为何传出黄氏和人有私情被老夫人发现这才发落到庄子上的,五小姐这门亲事对老爷宁国忠官职上大有助益,为堵住悠悠众口,老夫人不得已让她接黄氏回京,这些年,宁府对外宣称黄氏身染重病,怕过了病气给外人才搬到庄子上住的,个中缘由,甚少有人清楚,若不是为了保住宁府的脸面,黄氏怎有机会回京? 念及此,佟妈妈心底不屑,她心里是不愿意来的,黄氏为人粗鄙,生性善妒,和后宅姨娘争风吃醋活活害死了三爷的妾室以及刚出生不到一个时辰的长子,心思毒辣,手段阴狠,三爷闹着休妻,那会宁府正是处于朝堂风口浪尖,不敢再生事端,眼不见为净才将黄氏和六小姐送走了,又赏了三爷两名美娇娘,三爷才安分下来。 转眼,竟然都十年了,往日那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六小姐今日能张口反驳她,佟妈妈轻哼声,老夫人把二人接回去不过为了不破坏和清宁侯府的这门亲事,毕竟,黄氏乃六小姐嫡母,清宁侯府世子未来的岳母,黄氏名声不好,宁府和清宁侯府都会受拖累。 敛下情绪,佟妈妈心中有了计较,屈膝弯腰,恭敬道,“老奴担心三太太和六小姐的身子,才一时失了方寸,三太太为人宽宏大量,别与老奴一般见识才是。” 宁樱背着身,回眸扫了眼蹲着身子的佟妈妈,不愧为老夫人跟前的人,三言两语就将自己不懂规矩的事儿揭过不提,反而装作为自己和黄氏操碎心的样子。 黄氏察觉到她的目光,轻拍了拍她的手,“坐会儿咱就回去了,你还烧着,别使小性子。”半句不提佟妈妈。 宁樱的眼神越过佟妈妈,落到边上的三辆马车上,靠左边的马车装饰得富丽堂皇,一眼就看得出是大户人家的马车,中间和右边的马车陈旧不堪,与最左的格格不入。 “娘,为什么不选辆好的马车,咱是主子,她们的奴才,何须给她们脸色瞧?”她记得秋水说 过,这两辆马车还是当年护送黄氏出京的马车,年头久了,中间又没用过,佟妈妈她们到庄子上,黄氏才吩咐人将马车清洗出来,然而洗得再干净,里边总有股发霉的味儿,她不喜欢。 秋水左右手抬着两把小凳子,放在树下,黄氏拉着宁樱坐下,目光落到吃草的马儿身上,小声道,“你不懂其中利害,宁肯得罪君子切莫得罪小人,下人们见风使舵,暗地使坏叫人防不胜防,你在庄子长大,遇着的都是良善之人,待到了京城,你便明白,何为吃人不吐苦头。” 宁樱想,她如何不知,上辈子的黄氏不就是被那些人折腾死的吗? “娘,咱不回京了好不好,庄子挺好的,衣食不愁。” 黄氏揉着她乌黑柔顺的发,笑着道,“庄子上千好万好,终究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别被娘的话吓着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儿,娘都在你身后给你撑腰。” 宁樱想与她说实话,回了京城,她活不过三年,三年她便香消玉损了,宁樱宁肯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好好活着。 “怎么又哭了?宁府声名显赫,你别怕,娇滴滴的小姐自然比庄子上的野丫头好,你瞧上左边的马车,娘便陪着你坐如何?”宁樱神色悲戚,该是被她的话吓着了,有的人穷其一生都想翻身当主子,宁樱生下来就是宁府三房的嫡小姐,多少人羡慕的身份…… 宁樱吸了吸鼻子,靠在黄氏肩头,宁府看似恢弘,根子早就烂了,遗憾的是上辈子她到死也没瞧见宁府的衰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的便是宁府一众人了吧。 秋水弯腰站在边上,看佟妈妈又走了过来,她皱了皱眉,小步走上前,“太太和小姐说话,不知佟妈妈有什么紧要事儿?” 佟妈妈面不改色,端庄着脸道,“你既是太太身边伺候的人,就该知晓这会儿风大了,扶着太太上车歇着才是,怎么任由小姐使性子?” 秋水面色不愉,宁樱在庄子上人人捧在手心,何时使过小性子,佟妈妈算盘打得响,没到宁府就想毁了小姐名声,秋水辩解道,“车里味道重,太太和小姐出来透透风,人在屋子里待久了都会闷何况是马车,佟妈妈怎的将事情推到小姐头上?” 两人争锋相对,对峙而立,谁都没有说话。 “佟妈妈,樱娘身子不舒服,想坐你们那辆马车,没事儿吧?”宁樱掩了面上凄然,清脆着嗓音道。她身子不适,黄氏又咳嗽,窗户过风,吹得人头晕脑胀,换辆马车再好不过。 佟妈妈面色微变,顿道,“老奴坐的马车乃府里下等人坐的,太太和小姐乃千金之躯,怕是不妥,否则,待回府后,事情传开,太太和小姐面上无光,老奴们只怕也凶多吉少。” 宁樱来了性子,别人不让她做什么,她偏生要做,她一直看佟妈妈不顺眼,假如佟妈妈毫不迟疑应下这事儿,她或许不会计较,佟妈妈拒绝了,她便满脸不耐,冷着眉,眉梢愠怒,“佟妈妈有理,樱娘那辆马车太破旧了,回京不是丢了宁府的脸面吗,时辰还早着,劳烦佟妈妈找辆配得上我和我娘身份的马车来,否则我就不走了。” “樱娘……”黄氏无奈的叹了口气,和佟妈妈置气,回府后,佟妈妈在老夫人跟前说一句,宁樱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樱娘抓着她的手,寒风拂面有淡淡的樱花味儿,黄氏自制的樱花香胰,沐浴后,身上便会有淡淡的樱花味儿,马车上味道重,樱花的香味被掩盖住了,这会,又能闻见了。 佟妈妈不卑不亢,“还请六小姐莫为难老奴。” “我和我娘乃千金之躯,竟坐如此破烂的马车,着实不妥,难不成,佟妈妈觉得没问题?那成,回京后如果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是你的意思,让大家好好瞧瞧……” 宁樱态度坚决,抬头瞅了瞅日头这会儿才中午,她耗得起,她想清楚了,如果佟妈妈反驳一句,她立即拉着黄氏回庄子,随佟妈妈怎么回去交差。 佟妈妈顿了片刻,屈膝道,“老奴找人去问问,谁家可有好一点的马车。” “熊伯,你跟着。”宁樱朝牵着马的熊伯喊了声,声音清脆洪亮,佟妈妈嘴角抽搐了两下,想着,庄子上养大的孩子果然没个规矩,当目光转到中间那辆马车上时,她眉峰微蹙,经过马车边步伐加快,好似马车里有吃人的玩意,避之不及。 宁樱看在眼里,心下冷笑。 第005章 宁府繁华 刺骨的寒风恣意恣意掠过树梢,落叶随风在空中打着卷,忽东忽西,忽南忽北,煞是有趣,少女葱白般纤细柔嫩的手伸向窗外,脸上笑意明媚,乍一瞧,根本不像还在发烧的人,这时候,一只略微苍老的手探向少女背后,语气带着嗔怒,“还发着烧,怎么还敢吹风,关上窗户,一路上大夫难寻,注意自己的身子。” 宁樱扭头,余光中似有不同的颜色,她定睛一瞧,枯黄萧瑟草丛堆里,一朵秋菊掩面盛开,如果不是她眼神好,根本没留意,她激动的探出身子,指给身后的黄氏瞧,“娘,您看,秋菊,秋菊开花了。” 马车驶过,视线又被宁樱身子挡着,黄氏哪儿瞧得见,不过仍笑着附和道,“看见了看见了,快回来,吹了风,你的病何时才能好?” 新换的马车里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味,气味好闻,黄氏拉着宁樱坐好,关上窗户,让秋水挑了挑炭火,裹着宁樱的小手替她哈气,若不是宁樱闹性子她们只怕还在漏风的马车里,忍着瑟瑟寒风,当下暖和多了。 黄氏的手粗糙,在庄子里,很多事她亲力亲为,久而久之,掌心起了厚厚的老茧,磨得宁樱掌心疼,然而,宁樱脸上却扬着喜悦的笑,打心底透着欢喜。 被她的笑晃了神,黄氏叹道,“回到京城莫这般任性,佟妈妈是你祖母跟前的老人,甚得你祖母信任,得罪她,吃亏的还是你。”女儿养在庄子里,凡事有自己护着,性子纯良,不懂后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打狗看主人,佟妈妈背后的人,暂时,她们招惹不起。 “娘,您好似没怎么咳嗽了,是不是旧车霉味重,您被呛着了?”宁樱倒下身,躺在黄氏双腿上,抬眉撒娇道,“娘,继续给我捂着,有点冷。”她喜欢黄氏掌心的老茧,搓得她痒痒的有点疼,是她娘无疑了。 黄氏好笑,苍白的脸色溢有淡淡的红色,“闭眼休息会儿,娘替你捂着手,待会就暖和了。”宁樱在庄子里落过水,手脚冷的时候浑身都凉,黄氏请了大夫给她调理,这两年好很多了,她担心宁樱发烧,养好的身子又折腾回去了。 行了五六日,黄氏咳嗽好了不说,宁樱的病也给拖没了,黄氏略微后悔,佟妈妈提出回京时,她该寻人买一辆马车,路上她和宁樱也不会遭此罪,然而想着手里的钱财,她又皱起了眉头,在庄子的十年,宁府不管她和宁樱的死活,逢年过节从未派人送过礼,当年她带离京的布匹,药材,银子,早用没了,养着孩子,手头拮据,日子过得艰难,宁伯瑾心里记恨她 ,可樱娘是他的嫡女,他不闻不问十年,其心何等凉薄,想着自己在宁府的女儿,黄氏眸色渐深。 路上宁樱兴致勃勃,马车走走停停,佟妈妈催促了好几次说老夫人等着,宁樱置若罔闻,偏生慢条斯理和佟妈妈对着干,佟妈妈得老夫人信任,她再讨好巴结,佟妈妈都不会对她好言好语,与其吃力不讨好,不若由着自己的心思来。 马车入了城门,帘外喧嚣声不绝于耳,黄氏担心宁樱好奇心重,坐在帘子边,管着不让宁樱掀开帘子,殊不知宁樱兴致不大,人多是非多,京城寸土寸草都带着人的气息,处处都是算计勾心斗角,她厌恶不已,哪有心思张望。 四辆马车沿着朱雀街往前过了闹市,一炷香的时辰后马车往左,拐入喜鹊胡同,嘈杂声没了,周围安静下来,黄氏掀起一小角车帘,望着久违的街道,怔忡道,“再半柱香的时辰就到了,记着娘说的,你祖母喜欢乖巧懂事的,你莫要忤逆她,京城不比庄子,名声极为重要,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坏了名声,往后可要吃不少苦头。” 说这话的时候,黄氏眉梢闪过淡淡的嘲讽,宁樱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起了当年之事,宁伯瑾宠妾灭妻,黄氏所作所为乃正妻的本分,却被丢到庄子上十年,宁府任她们母女自生自灭,回京后,黄氏疾病缠身,与宁伯瑾争锋相对,寸步不让,夫妻感情如履薄冰,两看生厌,一年到头,宁伯瑾没在黄氏屋里歇过,美人环绕,夜夜笙歌,他心里没有黄氏这个正妻。 想着黄氏过的日子,宁樱鼻子发酸,“娘……” “多大的人了,还哭呢,娘给擦擦,咱回来是件好事,哭什么,安顿好了,娘待你到处走走,多结交些朋友,你便能见着京城的好了。”黄氏抬起头,轻轻取了樱娘头上的簪子,替她重新盘发,时隔十年,又回来了,黄氏不免心生感慨。 弄好发髻,黄氏让秋水将她准备的衣衫给宁樱穿上,手头不宽裕,这件浅粉色绢丝绣花长裙,是她连夜赶制出来的,宁伯瑾想让她老死在庄子上,可惜,不能如愿了。 “娘,不用了,这身就挺好。”老夫人余氏不会见她们的,余氏看来,她和黄氏在庄子上住了十年,长与乡野,不懂规矩礼数,顶着宁府小姐的头衔是给宁府抹黑,上辈子,老夫人便是以身子不适为由拒绝了她和黄氏的请安。 黄氏摇头,接过秋水手里的衣衫,“第一次见府里的亲人,不能寒碜了……”樱娘脸蛋精致,眉目间隐隐带着乡野中的洒脱,气质宛若□□樱花,娇 柔中有着自己的倔强。 “留着,明日穿。”宁樱皱了皱眉,想起一件事来,“娘,待会让大夫来瞧瞧,你身上的病好了没。” 黄氏笑道,“好了,没听着都不咳嗽了吗?”回府第一天就找大夫上门,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又有番争论,她暂时不想和老夫人起冲突,隔了十年,物是人非,一举一动都该谨言慎行才是。 宁樱明白黄氏心里的顾忌,心思一转,有了主意,哀求道,“不止让大夫给娘把把脉,我也不太舒服,要让大夫看看才行。” 她没有忘记黄氏死前满头柔顺的发掉得一根不剩,而她亦不能幸免,女为悦己者容,若这辈子她仍然活不过三十,她想死得不那么难看,想着,手不由自主的落到自己发髻上,眼神一痛。 黄氏以为她不舒服,担忧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和娘说说。” 宁樱摇头,目光坚定,“娘,让大夫来瞧瞧,我心里难受……” 黄氏忙不迭的点头,搂着她,心知她该是怕是着了,安抚道,“好,晚些时候娘托人找大夫给你瞧瞧。”宁樱就是她的命根子,哪怕老夫人觉得不吉利她也顾不得了。 被黄氏抱着的宁樱吸了吸鼻子,喉咙发热,“好。” 马车在两座巍峨的石狮子前停下,秋水先挑开帘子下了地,黄氏担心宁樱又不懂规矩自己跳下马车,拉着不让她动,待听着秋水的声音后,才松开宁樱,小声道,“让秋水扶着你下地。” 宁樱点头,深吸口气,缓缓将手递了出去,探出身子,抬头,看向威严宏伟的大门,侍卫身形笔直,目不斜视,仿若没有见着她们一行人似的,不见任何人迎出来,宁樱想,果然,一切还和上辈子一样,宁府的人看不上她与黄氏。 踩下地,宁樱掀了掀嘴角,黑不见底的眼里尽是嘲讽,再威武气势的门面都抵不过已经坏透的里子,宁府的人个个心如蛇蝎,老夫人尤甚,最重门庭子孙教养的宁府,最后不也是靠着几个嫁出去的女儿撑起门面?偏老夫人尤不自知,以为宁府蒸蒸日上,会繁荣昌盛百年。 佟妈妈和门口的侍卫说了两句,侍卫朝这边看了眼,宁樱挑眉笑了笑,侍卫面色一红,快速的低下了头,作揖道,“佟妈妈等等,我找二管家过来。” 话完,转身跑了进去,很快走出来个胖子,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圆脸,小眼睛,一身青色繁花直缀,眉眼温和,看上去十分慈眉善目,笑吟吟的,只见他朝佟妈妈低头哈 腰道,“入冬后老夫人身边就不舒坦,今天早上去柳府做客吹了冷风,病又不太好了,你与三太太说,院子收拾出来了,过去就好。” 不知情的人听着这话还以为她和黄氏不是回家而是落难来京城寻求宁府庇佑的穷酸亲戚呢,宁樱扬了扬眉,唇角讥讽更甚。 金顺以为自己瞧错了,马车前十二三岁的小姐,面上竟流露出嘲讽和不屑来,斜眼仔细一瞧,宁樱已转过身,只留了半边脸给他,金顺不由得想起三太太在府里的做派,六小姐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心思怕不是个好的,方才的神色就能看出一二。 佟妈妈转头,朝黄氏恭敬的福了福身子,“老奴领着三太太和小姐回梧桐院,之后给老夫人回话。” 黄氏峨眉轻抬,叮嘱边上的秋水,“你让吴妈妈整理马车里的物件,先随我一块回梧桐院吧。”秋水喜欢事事亲力亲为,她见秋水往马车边走就明白秋水的用意。 闻言,秋水转过身,矮了矮身子,“是。” 亭台楼阁,假山回廊,玲珑清雅,无处不精致,无处不峥嵘,一山一水,皆彰显着宁府的荣华。 半个时辰后,黄花梨木的罗汉床上,一身暗红色缎面祥云纹长裙的妇人眉峰轻蹙,横眉道,“那丫头果真是个没规矩的,你说三太太让请大夫,谁不好了?” “路上,两位主子虽身子不爽利,这会儿都好了,不知为何,六小姐嚷着心口疼,三太太托人找大夫去了。”青石木的地板上,佟妈妈双膝跪地,低眉敛目禀告道。 “她哪是不舒服,是趁机给我脸色瞧呢,别跪着了,起来吧,舟车劳顿,你先下去歇会儿,晚上再过来伺候。” “是。” 佟妈妈小心翼翼站起身,退到门口时想起一件事,怔了怔,随即又摇摇头,觉得不可能,天冷赶路,有个伤风病痛实属正常,黄氏的病与那件事毫无关系才是。 想清楚了,她略微松了口气,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 第006章 庸医之见 梧桐院,雕花窗户下,宁樱懒洋洋靠在窗棂上,望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丫鬟,她和黄氏回来大半个时辰了,不曾遇着宁府的任何人前来,走了有些年头,院子透着淡淡的荒芜,像是没料到黄氏会带着她回来,一时,院子里的丫鬟忙得手忙脚乱,扫地的扫地,除草的除草,动作慌乱而狼狈,哪里大户人家下人的有条不紊。 “樱娘……”象牙刻湖光山色屏风外,黄氏低沉的嗓音传来,宁樱扭头,黄氏已转入屋内,轻蹙着眉头与她说道,“赶路你也累了,去床上睡会儿,傍晚去荣溪园给你祖母请安。” 宁樱心不在焉,见黄氏脸上并无恼意,她却略有不平,淡淡应了声,“好。” 老夫人派佟妈妈去接她们,下人们却毫无准备,弦丝雕花架子床,楠木嵌螺钿云腿细牙桌以及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到处蒙了层灰,佟妈妈圆滑,将责任推到偷奸耍滑的下人头上,然而老夫人掌家严格,没有她的应允,下人们哪敢偷懒? 分明是老夫人故意给她们难堪,黄氏竟能装作不知,她撇嘴,想起什么,突然问黄氏,“娘,大夫什么时候来?”黄氏这会神采奕奕,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好了,她一颗心不上不下。 黄氏挪了张乌木七屏卷书式扶手椅坐下,温煦道,“待会就来,你身子不舒服,赶紧关了窗户,别又发烧了。” 宁樱摇头,新月似的眉弯了弯,怅然道,“我好着呢。” 语声刚落,门外传来秋水的通禀声,“太太,张大夫来了。” 宁樱抬起头,几不可察的拧了拧眉,张大夫是宁府家养的大夫,祖祖辈辈都替宁府的主子们看病,上辈子,黄氏的病也是张大夫看的,她眼中,张大夫医术并不高,甚至说得上只略懂皮毛,开的药都是些贵重之药,补身子还行,对病情没好处。 遐思间,只听黄氏不疾不徐道,“进来吧。” 黄氏进宁府时张大夫就在了,张大夫其人,三角眼,鹰钩鼻,瘦骨嶙峋,其貌不扬,宁樱半垂着眼,静默不言。 越过屏风,张大夫眼观鼻鼻观心的弯腰行礼,“老奴见过三太太,六小姐。” 黄氏颔首,拉过宁樱,从容不迫道,“起来吧,六小姐舟车劳顿身子不适,你给他瞧瞧。” 宁樱倔强的扭过头,张大夫医术平平,即使身子真有毛病他也看不出来,她记着上辈子,老夫人生病都是递了牌子请宫里的太医,张大夫不过是糊弄她们这些不受宠的主子罢 了,左右她在老夫人跟前名声不太好,也不怕多一条,倔着性子道,“我不让张大夫看病,我要宫里的薛太医。” 薛太医如华佗再生,医术甚是了得,哪怕她病入膏肓药石罔顾,薛太医也想法子延长了她两年的寿命,她听薛太医叹气,说退回去几年,她的病情是有法子控制的,可惜拖太久,补得太过,里子被掏空了。 念及此,宁樱害怕起来,手捂着自己脑袋,语气充满了惊恐,脸色煞白,“娘,找薛太医来瞧瞧。” 说不准,她和黄氏都生病了,只不过身子没反应罢了。 黄氏不在京城走动也听过薛神医的大名,那是给皇上看病的,哪轮得到她们,黄氏轻握着宁樱小手,安慰道,“张大夫医术了得,府里谁生了病都是他给治好的,让他给你瞧瞧,待会,娘让秋水去抓药。” 宁樱也知道自己想多了,她如今不过是宁府名不见经传的乡野来的小姐,哪请得动薛太医,望着张大夫,宁樱不情不愿的伸出了手。 见她脸色好转,黄氏挪了下椅子,抱着她坐在酸枝木镂雕桌前,轻轻撩起她的袖子,方便张大夫把脉。 张大夫敛着眉,对宁樱的轻视心有不悦,端坐在凳子上,低下头,见着的是一只葱白如玉毫无瑕疵的手,肌肤莹白如雪,光滑细腻,不比府里的小姐差,和边上那只蜡黄粗糙的手有着云泥之别,他不由得想起五小姐闭月羞花的容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六小姐该长得不差。 有宁樱怀疑他的医术在前,张大夫把脉的时间格外长,宁樱眉梢隐有不耐之色他才抽回了手,慢吞吞道,“六小姐没行过远路长途跋涉,身子吃不消,休息几日即可。” 果真是医术平庸之辈,宁樱暗道,拉着黄氏的手,字正腔圆道,“张大夫再给我娘看看吧,她路上挨饿受冻的,身子不太好。”说话间,手顺着黄氏手腕,拉起了一小截衣袖。 黄氏欣慰她的贴心,柔声道,“都多久的事儿了,全好了。” “娘让张大夫给您瞧瞧吧。” 张大夫无法,只得又给黄氏把脉,半晌,他如实道,“太太身子健朗,想来病过一场,身子有些虚了,老奴开些食补的药,调养一阵子即可。” 宁樱想说真是打胡乱说,黄氏身子明明不太好了,上辈子回来,黄氏碍于老夫人的面子,瞒着自己病情,半个月后才找张大夫把脉,张大夫说的也是这番话,结果越补,身子愈发虚弱,渐渐,连床榻都不能起了。 “张大夫回吧。”宁樱冷笑,扬手让秋风送张大夫出去,目光落到秋水清秀的脸上,顿了顿,“吴妈妈,你送张大夫出去……” “是。”吴妈妈站在门口,躬着身子答道。 黄氏摇头,待张大夫出了门,她才与宁樱道,“张大夫毕竟是大夫,往后若有伤风病痛还要找他看病,你一番话怕是得罪他了,府里比不得庄子,别将人得罪狠了。” 宁樱不以为然,站起身,缓缓走向门口,经过秋水身边时,斜眼温声道,“秋姨,往后你尽量待在院子里,其他事儿交给吴妈妈做就好。” 秋水不明所以,轻轻答了声好,宁樱叹气,她力量薄弱,外院的事儿她管不着,只要秋水寸步不离的待在梧桐院,不怀好意的人想打秋水主意也找不着法子。 秋水垂目敛神,待宁樱出了屋子,上前扶着黄氏起身,道,“奴婢觉着小姐心思通透,太太别太担心了。”有其母必有其女,黄氏为人果敢,六小姐也不是泛泛之辈。 “刚回来,怕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性子不受拘束,做事由着性子,佟妈妈在老夫人跟前只怕没说什么好话,老夫人手段阴险毒辣,樱娘哪是她的对手,我手边事情多,顾不着她,担心她着了老夫人的道……”黄氏由秋水扶着,叮嘱道,“这些日子你守着她,待我清算好院子的事儿再说。” 秋水知晓黄氏的本事,恭敬的点了点头,说起另一件事,“通知下去了,待会院子里的管事会过来给您请安,田庄铺子的那边也传了消息,最迟后天就来。” 黄氏带宁樱去庄子,十年皆不曾过问手里的田庄铺子,无非担心五小姐在府里日子不好过,那些钱全给了五小姐,而六小姐在庄子上过得极为清贫,衣衫穿旧了再改,再改,六小姐从未抱怨过,这点,秋水心里是佩服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六小姐心性坚韧,不会平白无故惹是生非。 “恩,可派人去五小姐那边了?”想着自己十年没见的大女儿,黄氏面露思念之色,“她心里不要记恨我才好。” “您也是逼不得已,五小姐不会怪您的。” “谁知道呢。” 不一会儿,院子里的管事来了,宁静芸搬去荣溪园和老夫人一块住,管事是黄氏的心腹,进屋给黄氏磕头,旧人相见,皆忍不住红了眼眶,黄氏话多了不少,半个时辰,黄氏才理清楚了院子里的事儿。 傍晚,黄氏欲领着宁樱给老夫人请安,荣溪园那边 却说老夫人身子不爽利,五小姐服侍跟前离不开,改明个儿再让她们母女相见,黄氏并未多说,打发了下人,夜里和宁樱睡一块。 宁樱夜里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看见一个秃头女子站在镜子前,面容枯槁,神色哀戚,吓得她失声痛哭。 “樱娘怎么了,醒醒,是不是做噩梦了?”黄氏捧着她的小脸,吩咐外边的秋水掌灯。 晕红的光忽明忽暗,宁樱睁开眼,满头大汗,眼角湿哒哒的,恍恍惚惚的望着黄氏发呆。 “樱娘别怕,该是做噩梦了,喝点水,安安神。”病过场后,宁樱夜里常常做噩梦,这也是黄氏不放心她一个人睡的原因,她与宁伯瑾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他不会过来,照顾宁樱才是紧要事。 “娘……”宁樱声音沙哑,用力的搂着黄氏脖子,哽咽道,“我不想娘死,娘,您别离开我。” 黄氏心口一软,顺着她乌黑的秀发,轻笑道,“娘没事,好好的呢。” 秋水递过天青色旧窑茶杯,顿道,“六小姐夜夜睡不安稳,过些日子,太太带着三小姐去南山寺拜拜,求个平安福挂在身边才好。” 南山寺在京城以南,香火鼎盛,祈愿甚是灵验,秋水以为宁樱是被脏东西缠住了。 半晌,宁樱才平缓情绪,靠在福寿吉庆如意靠枕上,由着黄氏替她擦额头的汗,想了想,道,“娘,明日我想出门转转。” 薛太医术了得,不管以怎样的法子,都要请他给自己和黄氏瞧瞧,对症下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好。”黄氏不忍拒绝她,尤其,见她眼里水光盈盈,楚楚可怜,黄氏恨不得替她受了所有的苦,哪会拒绝她。 第007章 亲爹相见 天不亮,黄氏就起了,替熟睡中的宁樱掖了掖被角,套上鞋子,恰好,秋水掀开芙蓉花色的棉帘走了进来,黄氏冲她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从黄花梨雕祥云架子上取了衣衫,示意秋水去罩房,耳语道,“时辰还早,让樱娘多睡会儿。” 秋水躬身应下,伺候她穿好衣衫洗漱好,去外边吩咐传饭。 灰蒙蒙的天,像要下雨似的,宁樱睁开眼,床畔空荡荡的,她撑着身子,见秋水坐在床前的矮杌子上,眉目温柔,她伸出手臂,秋水当即望了过来,笑道,“六小姐醒了?太太在外边等着您一块用膳呢。” 秋水找出早前准备的衣衫替宁樱穿上,宁樱本就生得不差,肌肤莹白如雪,秋水剪瞳,眼波盈盈,眉目甚美,在庄子里,黄氏虽不曾如宁府娇养孩子那般待宁樱,但夏季甚少让宁樱出门,怕晒黑了不好看,这么些年,宁樱皮肤一直白着。 一白遮千丑,何况宁樱本就长得好看。 饭桌上是清淡的粥,和庄子里差不多,宁樱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包子和四五个饺子,接过秋水递来的巾子擦拭嘴角道,“府里的饭菜不如吴妈妈做的好,明日,还是让吴妈妈下厨吧……” 话没说完,被秋水捂住了嘴,秋水略有忌惮的瞥了眼门口站着的丫鬟,低声道,“小主子,咱回了府,膳食都是大厨房准备的,让吴妈妈做饭,可是小厨房的事儿,这话万不可在外边说,会惹来是非。” 宁樱一怔,是了,她忘了,上辈子梧桐院有自己的小厨房也是后来的事儿,黄氏病久了,大厨房那边抱怨药味重,膳食里有淡淡的苦药味儿,老夫人这才开了口,让黄氏在梧桐院造个小厨房,由吴妈妈管着。 “咱该出门了,大房二房的人也会在,记着娘和你说的规矩。”黄氏回屋替宁樱找了件披风出来,天冷,荣溪园离得不算近,小半会的时间才能到。 落木萧萧,百花凋零,有秋菊绽放其间,宁樱却神色恹恹,听黄氏在她耳边叮嘱府里的人情世故,她眉峰微蹙,一路缄默。 七拐八绕,许久才经过荣溪园的拱门,入了拱门,不由得眼神一亮,鹅卵石小径旁,桂花葱郁,香味萦绕,耳侧流水声轻轻浅浅,隐于树丛怪石间,仿若人间仙境,而荣溪园则立于仙境尽头。 门口守着两名灰色衣衫婆子,见着她们,伸手拦住,面露陌生之意,“这是老夫人的院子,还请二人速速离去。” 宁樱顿足,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的衣衫,毫不 留情道,“一大把年纪,三等丫鬟都不如,何时守门的婆子都敢对着主子指手画脚了?” 宁府的丫鬟等级以衣衫区分,橙黄绿乃一等二等三等丫鬟,灰色最末,奴才则以青蓝紫区分,仍以灰色为末,老夫人好面子,院子里伺候的人起码是三等,眼前之人明显是老夫人从其他院子叫过来给她和黄氏下马威的。 黄氏拉着她,垂眼,秋水走上前,沉声呵斥道,“哪儿来的刁奴,连太太和六小姐都不认识?” 两人面面相觑,声音软了下来,屈膝微蹲道,“奴婢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太太和小姐大人有大量,别和奴婢一般见识。” 大太太让她们守着无非刁难一下,谁知,六小姐性子泼辣,哂笑的盯着她们二人,好似能看穿她们龃龉的心思,二人不敢端着架子,故而开口求饶。 “和老夫人通禀声,我带着樱娘给她请安来了。”黄氏脸上无悲无喜,并未因二人的无理露出半分不愉。 很快,老夫人跟前的佟妈妈走了出来,笑吟吟道,“是三太太来了?”话完,看向门口的两人,训斥道,“你们不长狗眼,三太太和六小姐都难拦着?”一边俯身行礼,“老夫人刚还说起六小姐,想念得紧,三太太快进屋吧。” 老夫人屋里的装饰金碧辉煌,富贵大气,和她记忆里的没什么差别,大房二房的人已经在了,正围在紫檀水滴雕花的罗汉床前说笑,黄氏盈盈上前,双腿着地,给老夫人磕头磕头道,“儿媳带着樱娘给老夫人磕头请安来了。” 屋内,各种声音戛然而止,意味不明的望着额头着地的黄氏,一时之间针落可闻,宁樱学着黄氏,中规中矩的磕头道,“孙儿樱娘给老夫人请安。” 好一会儿,屋里没人说话,老夫人保养得当的手搭在宁静芸手臂上,热泪盈眶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让祖母好好瞧瞧你,这么多年,你在外边受苦了啊。” 宁樱心中冷笑,面上并不表现分毫,抬起头,眼波隐隐含着泪花,愈发显得楚楚动人,老夫人欣慰道,“都长成大姑娘了,快来祖母身边……” 松开宁静芸的手便要下地,宁樱阔步上前,扶住老夫人,缓缓道,“听说老夫人生病了,哪能让您下地,好好歇着才是。” 言语之间不卑不亢,端得沉熟稳重,老夫人连连点头,“可真是大姑娘了,祖母没什么大碍,年纪大了,身子骨比不得从前罢了,是你大伯母忧心忡忡,非得我好好养着,否则,昨日就该替你和你娘 接风洗尘的。” “娘可别折煞三弟妹和……”顿了顿,柳氏没称呼樱娘,樱娘是庄子上的叫法,回了京城,哪能还跟不懂规矩的粗鄙之人似的,斟酌道,“您是长辈,有我和二弟妹在呢,我们给三弟妹接风洗尘即可。” 宁樱明朗的笑了笑,又一一给柳氏和秦氏见礼,柳氏笑得眉眼弯弯,“真是好孩子,三弟妹怎么教的小六,嘴儿跟抹了蜜似的甜呢。” 一圈下来,宁樱停在黄氏跟前,自然而然的扶着黄氏起身,笑容可掬道,“娘,让老夫人好好瞧瞧您,老夫人也想您了。” 故作不懂老夫人让黄氏故意跪着是下黄氏的面子。 老夫人面不改色,顺着宁樱的话,慈眉善目道,“是,这么多年,你受苦了,快让我好好瞧瞧。” 黄氏在庄子的事儿老夫人知之甚详,黄氏在庄子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敛了锋芒,和下人们一起下地种菜,皮肤黑了不少,一双眼亮若星辰,乍眼看去,不会让人觉得黑,只觉得是个健朗的人,浑身透着股干净利落劲儿。 没了大户人家夫人的雍容,也没了浑身的泼辣劲。 老夫人收回目光,慈祥道,“瘦了,也黑了。” “老夫人说笑了,儿媳觉得挺好。”黄氏的目光落在老夫人身侧的少女身上,眼眶顿时就红了,“静芸,还记得娘不?” 她带着宁樱离开的时候,静芸才五岁,如今已是亭亭玉立,明眸善睐的少女了,黄氏手动了动,欲上前拉静芸,不过心有迟疑,并未付诸于行动。 老夫人好似想起静芸,熟稔的拉过静芸的手,保养得当的手轻拍了她两下,“静芸,那是你亲娘,还不过去行礼?” 宁静芸面无表情,从容起身,拍了拍褶皱的衣角,屈膝道,“女儿给母亲请安。” 黄氏心情瞬间跌落,嘴角牵强的维持着笑意,“好,好。”抬起手,轻轻落在静芸满头珠翠的发髻上,被静芸躲开她也毫无恼意,感慨道,“都长成大姑娘了。” 宁樱上去扶着身子摇摇欲坠的黄氏,轻蹙着娥眉,“姐姐还记得樱娘吗,娘说你小时候对樱娘很好的。” 黄氏心里地宁静芸愧疚颇深,被宁静芸那声母亲伤着了,在府里,称呼母亲的多是庶女庶子对正房太太的称呼,宁静芸该称呼一声娘才是。 宁樱不想黄氏心里难受,故意和宁静芸套近乎。 宁静芸脸上的神色淡淡的,“ 记着,六妹妹长高了。” 黄氏稳住心神,在桌前椅子上坐下,这时候,门外响起一声喧闹,混着男子清润的笑声,传到屋里,老夫人脸上的表情生动许多,“老三回来了。” 人未至而声先至,循着声音望去,宁伯瑾到了门口,门侧的丫鬟低眉顺目的替他解披风,态度极为恭顺。他还如记忆里那般眉清目朗,俊逸儒雅,近四十的年纪保养得当,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不像黄氏,眼角已有细细褶皱。 宁伯瑾目光温朗,眉眼柔和,丫鬟抽回手退下时他还多看了两眼,眼波流转,说不出的摄人心魂,丫鬟顿时满脸通红,老夫人干咳声,他才笑着敛过神,闲庭信步走了进来。 一身暗紫色祥云底纹直缀,肩宽腰窄,眉目清隽,举手投足皆透着儒雅,也不给老夫人行礼,径直挨着老夫人坐下,笑逐颜开道,“娘,上回您不是觉得屋里闷吗,我给你寻了只鹦鹉,挂在走廊的树枝上,没事儿您就逗逗它,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宁伯瑾进门,老夫人脸上笑意没有消过,闻言,佯装愠怒道,“整日无所事事,又去哪儿胡闹,昨晚门房说不见你回来。” “您身子不好,我这不想着逗您高兴,费尽手段讨这只鹦鹉去了吗?”宁伯瑾视线在屋内逡巡圈,起初没反应过来,多看两眼,认出是黄氏,他猛地下站了起来,像见鬼似的,“毒妇,你还回来做什么?” 说完,心有忌惮,惶惶不安地缩了下脖子,脸上温润褪去,面目狰狞。 第008章 争锋相对 相隔十年,难为宁伯瑾还记得黄氏,两眼就认出她来。 相较宁伯瑾的惊愕,黄氏则安之若素,波澜不惊,垂着眼睑,她语调平平道,“三爷回了。” 宁伯瑾轻哼声,心高气傲的别开了脸,老夫人失笑的看着他,和蔼道,“小六也回来了,十年不见,你和她好好说说话。” 当年,黄氏离开京城,以宁樱年纪小需要人照顾为由把宁樱带去了庄子,老夫人有心为难黄氏要留下她两个孩子,谁料,黄氏直言,不让她带宁樱走,就将宁伯瑾做的事情捅出去,鱼死网破,谁都讨不着好处。 思虑再三,老夫人不得已让宁樱跟着黄氏走了。 宁伯瑾眼眸转动,顺着老夫人的手落在宁樱身上,眼神亮了起来,他阅人无数,府里,宁静芸容貌算出挑的,否则,入不了清宁侯府世子的眼,然而,和宁樱站一块,宁静芸却落了下乘,宁樱年纪小,容貌没有完全长开已有绝色之貌,再过两年,凭借这份姿色,上门求娶的人只会有多无少。 越打量,他越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落在黄氏黑瘦的脸上,黄氏相貌平平,容貌比不过她身边的秋水,生出来的一对女儿却是一个比一个好看,委实怪异。 约莫是他视线太过炙热,黄氏抬眸,嘴角扬噙笑的凝视他,目光带着淡淡的嘲讽,如十年前那般,十年不见,宁伯瑾保养得当,容貌没多大的变化,依旧是俊雅风流的宁三爷,而她,已懂得收敛怒气,虚与委蛇。 四目相对,两人沉默不言,半晌,宁伯瑾先回神,轻笑了声,“有其母必有其女,府里难得安生,别又起了什么风波。”他态度明显,认宁樱,不肯。 老夫人嗔怒道,“小六是府里正经的嫡小姐,是你嫡女,方才一番话是你该说的吗?被你爹听着,又该有你苦果子吃了。” 宁樱对宁伯瑾极为排斥,黄氏为他生了两个女儿,而黄氏死的时候,宁伯瑾不知在哪儿花天酒地,黄氏缠绵病榻,宁伯瑾不曾探望过一次,对她这个女儿,更是诸多挑剔,三房孩子多,宁樱不会上赶着自讨无趣,她牵起宁静芸的手腕,装作不懂老夫人和宁伯瑾的谈话,淡然道,“昨日娘吩咐将梧桐院清扫出来,姐姐和我们一块回梧桐院住?” 宁伯瑾蹙起了眉头,疾言厉色道,“长辈说话,哪有晚辈开口的份,这些年在庄子上,你娘没给你请教养嬷嬷是不是?” 宁樱故作惊慌失措,抬眉,清亮的眸子水光闪闪,像被吓坏似的,宁伯 瑾一怔,他素来为人儒雅和气,平生也就黄氏一个仇人,恨乌及乌,宁樱从小养在黄氏膝下,耳濡目染学了黄氏作风,他当然不喜,只是,不曾想,会将她吓成这样子。 “樱娘,那是你爹,上前行个礼。”黄氏悠悠开口,眼神黑如点漆,亮得吓人,宁伯瑾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余光瞥见边上的老夫人,立即又挺直了脊背。 黄氏蛮横泼辣又如何,他有法子把她送去庄子十年,自然也有法子再将她送走。 宁樱神色怔怔的,良久才反应过来,低下头,盈盈施礼,敛去了眼中真实的情绪。 见此,老夫人开口打圆场道,“小六,你爹没有恶意,别怕。” 宁樱抿着唇,像受了惊吓的兔子,规规矩矩的退到黄氏身侧,闭嘴不言。 屋里沉闷下来,老夫人觉得索然无趣,扬手道,“没什么事你们都回吧,小六刚回府,过两日递帖子出去,请大家过府热闹热闹。” 柳氏笑吟吟接过话,“您放心,待会我便吩咐下去,三弟妹可有想请的人,和我说,我一并置办帖子。” “依大嫂的意思来就好。”黄氏的心思全在宁静芸身上,离京十年,京里具体什么情形她不知,待安顿好身边事宜再细细打探。 柳氏和秦氏领着大房二房的人走了,黄氏一动不动,不舍的盯着宁静芸,舍不得眨眼。老夫人低头和宁伯瑾说话,好似没留意屋里还有人,宁樱大步上前,拉着宁静芸往外走,“姐姐,你熟悉府里,带我转转,府里比庄子大,我不认识路。” 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独有的明亮,宁伯瑾好奇的抬头望着她,只听身侧的老夫人蹙眉道,“小六在庄子上如何行事我管不着,回到京城,一言一行该有大户人家嫡小姐的风范,尖着嗓门说话,出去不是叫人笑话我宁府规矩不严,嫡小姐没有教养吗?” 老夫人一席话朝黄氏说的,宁樱沉了脸,她说话嗓门比旁人大些,因为这个,上辈子没少被人嘲笑。 “老夫人,我生下来就是嗓门大的,和教养无关,您怕我丢脸,往后我出门不说话,外人就抓不着我短处了。”宁樱一派天真,老夫人有心训斥又觉得有辱身份,手扶着额头,顿道,“算了算了,你刚回来,规矩的事稍后再说,你不认得路,让静芸带着你转转,我乏了,休息会儿。” 黄氏身形一动,福了福身,“儿媳先下去了。” 走出荣溪园的门,宁樱松开宁静芸,走向黄氏 ,撒娇道,“娘,你说过准我出府的,还记得不?” 黄氏无奈的点头,目光看向垂首敛目的宁静芸,好几次,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她看得出来,宁静芸不喜欢她,甚至说得上是厌恶,自己留她一人在京里,果然是错了,记忆接踵而至,黄氏不由得红了眼,别过身,偷偷拭去眼角的泪痕,温煦道,“你不熟悉京城,我让吴妈妈陪你……” 宁樱在中间,将黄氏的拭泪的动作看得分明,宁静芸养在老夫人膝下,性子早就歪了,黄氏掏心掏肺对她好都拉不回她的心,念及此,宁樱忍不住叹了口气,伸出手,举起黄氏粗糙的手,摊开手掌给宁静芸瞧,“姐姐瞧娘掌心的茧,是在庄子上干活留下的。” 京中贵妇最是注重保养,便是老夫人的手看上去都比黄氏的细嫩。 宁静芸眼神微诧,一瞬即挪开了眼,脸上的神色淡淡的,事不关己的模样。 “娘担心姐姐在府里过得不好,名下田庄铺子的进项全给了你,而她,在庄子上,和乡野农妇般下地干活,掌心的茧一年厚过一年。”回想在庄子上的日子,其实,不如意的更多,夏天蚊虫多,冬天没有炭火,日子拮据,她千方百计的想要回去,贪恋的不过是黄氏无病无灾陪着她的那段时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抵不过黄氏的健康平安,宁樱说这些并非埋怨黄氏厚此薄彼,是想宁静芸体谅黄氏的难处。 宁静芸脸上恢复了沉静,从容不迫道,“女儿丝毫不曾忘记母亲的生养之恩,既然母亲归来,静芸有府里的月例已足够,多余的,还请母亲收回去,替妹妹置办几身衣衫。” 她跟在老夫人身边,见的都是好东西,宁樱身上的衣衫衬得她明艳乖巧不假,款式有些俗了,京中早已不流行,她和宁樱乃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宁樱出门丢脸,她面上也无光,故而才善意的提醒黄氏,同时也是含蓄告诉黄氏,她不需要那些银子。 黄氏面色发白,嘴唇微微哆嗦,颤抖道,“静芸……” “哼,姐姐会算计,娘宁肯自己吃苦也怕你在府里受了委屈,你倒好,翻脸比翻书还快……”黄氏为宁静芸呕心沥血,费尽心思,换来的便是“多余的”三个字,宁静芸,一点都没变,依旧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宁静芸置若罔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妹妹不是要我陪你在府里转转吗?怎么又想着出府?” 黄氏低下头,落寞的解释道,“樱娘在马车上拘了好些时日,想出门透透气, 你熟悉京城,不如你和她出门转转,给她挑两身衣衫,我让吴妈妈给你拿银子。” 宁樱面露不愉,见黄氏冲她摇头,面露祈求,她于心不忍,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点头应下。 黄氏欣慰一笑,小时候,静芸就爱守着宁樱,静芸不喜欢她,和宁樱一块也是好的,她没有尽到做娘的本分,往后,会好好弥补静芸。 宁静芸的目光落在两人亲昵牵着的手上,嘴角笑意更甚,“母亲说笑了,妹妹回京,我当姐姐的送她两身衣衫以表心意,怎好意思让母亲破费,不过,出府的话,还得请示祖母,她老人家应允后才成。” 宁静芸为老夫人马首是瞻,说出这番话,宁樱一点也不疑惑,但听黄氏道,“老夫人身子不适,你爹在屋里守着,你进屋打扰不好,你们快去快回,老夫人不会责备的。” “祖母待静芸好,静芸清楚她不会责备,知会声也是担心祖母找不着人担心。”说着,宁静芸侧目朝身边的丫鬟摆手,丫鬟会意,屈膝施礼后,缓缓退下,给老夫人报信去了。 黄氏脸上又白了两分,宁樱以为她身子不好,担忧道,“娘,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她记得薛太医的府邸,今日过去碰碰运气,薛太医为人随和,彬彬有礼,救人的事儿,他一定不会推辞的。 “娘没事,出去听你姐姐的话,别到处张望,早点回来。”宁樱做事不计后果,黄氏担心她得罪了人,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到处是贵人,她们招惹不起。 第009章 出门寻医 很快,宁静芸身边的丫鬟折身回来,躬身禀道,“老夫人身子不适不出门了,让您陪六小姐转转,开销算在荣溪园。”话刚说完,回廊尽头,佟妈妈挥舞着手中锦帕,缓缓而来,“三太太稍等……” 回京途中,宁樱和佟妈妈对着干,将其气得不轻,到后边,佟妈妈不爱搭理她了,宁樱落得轻松自在,这会看佟妈妈神清气爽,被压下的气焰升了起来,不苟言笑的瞪着自己,宁樱回瞪一眼,故作不解的问宁静芸,“府里的管事媳妇都这般沉重严肃?怪吓人的。” 宁静芸皱了皱眉,脸上维持着长姐的宽容,温声解释道,“佟妈妈自小伺候祖母,和管事媳妇不同,她平日笑吟吟的,该有急事,着急了才会如此。” 说完,佟妈妈已经到了跟前,矮着身子道,“老夫人让老奴跟着五小姐六小姐一同去伺候,不知三太太意下如何?” 佟妈妈见识过黄氏对宁樱的溺爱,涉及到宁樱的事情先通禀黄氏较好,黄氏性子泼辣,刚回府就闹起来,传出去,对老夫人名声不好,佟妈妈明白这点,因而先询问黄氏。 宁樱心下冷笑,前去伺候是假怕自己花钱才是真,朝黄氏摇头示意她别应,黄氏会意,“樱娘和静芸十年没见,她们姐妹两说说话,你跟着,樱娘畏手畏脚,扰了她们姐妹叙旧不太好,你和老夫人说声,她惦记樱娘,待樱娘好,我们都明白。” 佟妈妈再次屈膝微蹲,垂下眼,暗红色的双唇微张,“老奴会如实转达老夫人。” 怎么听,怎么都是不怀好意…… 顺着影壁往外,岔口时,黄氏停了下来,望着左侧只给她一张侧脸的宁静芸,心思百转千回,缓缓抬起手臂,朝宁静芸伸去,低唤道,“静芸……” “母亲可有什么吩咐?”宁静芸闻声转身,如湖水沉静清澈的眼眸噙着若有似无的讥笑,看得黄氏身形一震,一时忘记了自己叫住她的目的,怔怔道,“没什么,早点回来。” “是。” 宁樱不忍看黄氏落寞,脸上扬起微笑,轻快道,“娘先回,我和姐姐也出去了。”她本意是独自出门,可黄氏让宁静芸跟着,她不好拂了黄氏的苦心,不得已才应下。 宁樱如莺啼的嗓音拉回黄氏思绪,笑道,“成,好好跟着静芸,别惹麻烦。” “您都说过两回了,我记着呢。”宁樱故作热络的挽起宁静芸的手,言笑晏晏的朝黄氏挥手,转过身,用只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挖苦宁静芸 道,“百行孝为先,你自幼养在高阁院墙,有专门的教养嬷嬷教导,竟连怎么安慰娘都不会吗?” 黄氏为宁静芸操碎了心,她怎么忍心让黄氏难过? 宁静芸眉峰微蹙,脸上的温婉敛去,“你想说什么?” “娘在原地看着,别让娘难受……”宁樱说着,故意往左靠了靠,蹭了下宁静芸手臂,套近乎。 宁静芸身形一僵,抬起手,欲将她推开,手触着宁樱手臂,顿了顿,又垂了下来。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沿着回廊拐弯不见了踪影,瞧不见人了,黄氏还站在原地,和身边的秋水感慨道,“静芸终究是喜欢樱娘的,她只是气我,当初狠心将她留在了府里。” 秋水上前扶着她,视线落在精致的影壁上,安慰道,“五小姐会体谅您的难处,太太别担心,六小姐聪慧,有她在中间,您与五小姐会冰释前嫌的,血浓于水,哪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但愿吧,咱也回了,待田庄铺子的管事过来,好好清算近十年的账册,对了,那边可有消息?”黄氏叹息一声,打量着熟悉的院落,神思恍惚。 秋水扭头,见四下无人,低头小声道,“还没呢,昨日回府事情多,没来得及,可要奴婢和熊伯说……” 话未说完,被黄氏扬手打断,“暂时不用,暗地多少双眼睛盯着咱,小心为好,她做事妥帖,该不会留下把柄的,当务之急,先打听清宁侯府的情况,静芸的亲事,只怕没那么简单。” “奴婢明白。” 黄氏和秋水说着话,这边,宁樱和宁静芸上了马车,两人各执角落而坐,沉默不言。街上喧闹,宁静注意着路况,云淡风轻的朝宁静芸开口道,“姐姐,老夫人说今日开销算在荣溪园的账上,我们去悠玉阁吧,我在庄子上听说那里乃京中最奢华的首饰铺子,想去见识番。” 悠玉阁远近闻名,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逢年过节,走访亲戚,多以送悠玉阁的首饰充面子,要明白,这种面子不仅仅是靠钱财,还要靠身后家族的支持,能去悠玉阁挑选首饰的多是达官贵人,其中,长公主独钟爱悠玉阁一事更是让悠玉阁名声大燥,在众多首饰铺子中独占鳌头。 宁樱知晓这些还是因为谭慎衍,每年,谭慎衍都会送一套悠玉阁的头饰给她,后来几年,她头发掉得厉害,谭慎衍便不再送了,她甚至想过,谭慎衍是不是早看出她会头无半发,才在成亲的头几年,送她朱钗簪子好好装饰自己一头浓 黑的秀发…… 想起那个清冷煞气的男子,宁樱沉下了眉,只听宁静芸轻笑了声,“祖母宅心仁厚,担心你穿着寒碜出门给宁府丢脸才有心替你置办几身适宜的衣衫,你倒好,不感激祖母一番苦心,开口即冲着悠玉阁,传出去,外人还以为你眼皮子浅,借祖母的光骄奢淫逸。”宁静芸面带薄怒,眼底尽是讽刺之色。 想想也是,老夫人不过想替她置办几身拿得出手的衣衫,她却狮子大开口,悠玉阁的首饰价格昂贵,难怪宁静芸替老夫人抱不平。 然而,她有自己的一番思忖,薛太医是太医院有名的太医,极为受皇上信任,皇上在临天街赏赐了府邸,那一片住的都是天子近臣,而悠玉阁就在临天街背后,离薛府近,她和宁静芸进了悠玉阁,再想方设法抽身去薛府,方便得多。 当然,宁樱不会向宁静芸解释,理了理今早换上的新衣,语气不明道,“过两日,府里宴客,除了衣衫我总得还要拿得出手的首饰,否则,那些人真以为我是庄子上出来的,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宁静芸拧起了眉头,余光瞥向窗外,马车行驶得慢,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或散漫或焦急,瞧得一清二楚,她思忖片刻,缓缓道,“过年姑母回家赠的首饰我收着一次没穿戴过,回家……” “既是姑母送你的,我哪好意思拿,悠玉阁,我是要去的。”赶车的是熊大,宁樱朝天青色帘子边的吴妈妈使眼色,吴妈妈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明白,掀开一小角帘子,吩咐熊大去悠玉阁。 闻言,宁静芸脸色微变。 悠玉阁装潢精致,外边停着几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几位眉清目秀的小姐从里边出来,戴着帷帽,宁樱看不清她们的脸,放下帘子,叮嘱吴妈妈道,“让熊大停下,待她们走了,我们再过去。” 宁静芸一直留意着她的动作,看宁樱有自知之明,不由得松了口气,宁樱的装扮,谁瞧见了都会嗤之以鼻,不仅仅丢宁府的脸,也会让她在一众人跟前抬不起头来。 一母同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宁静芸深谙此理,宁樱不丢脸就是对她的帮助了。 待马车和她们交错而过,宁樱才吩咐继续往前,侧目,见宁静芸望着她的目光柔和不少,清楚宁静芸是看她识趣。 “小姐,到了。” 马车停下,外边传来熊大浑厚的声音,吴妈妈回眸,示意宁樱别动,和边上的丫鬟挑开帘子先出去。 重新站在悠玉 阁门前,宁樱心思百感交集,大厅里迎出来两位青色衣衫的小二,一人径直走向马车,引熊大离开,一人上前,恭敬的朝她们弯腰施礼,“两位小姐里边请。” 悠玉阁只做大户人家的生意,马车上有各府的标识,门第低了,进不了悠玉阁的门,小二既是引路的也是撵人的。 宁静芸不动声色的拉过手宁樱,从容道,“我们去二楼,不用引路。” 悠玉阁五层楼,能上最高楼的自然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的家眷,高处不胜寒,越往上,价格自然越高,宁静芸怕宁樱不懂规矩,嚷着去三楼或是四楼,故而先开口。宁伯瑾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官职还是宁国忠为其谋划得来的,全因有宁府荫佑,她才有资格来悠玉阁,指望宁伯瑾,这种地方,她一辈子都进不来。 宁静芸牵着宁樱,缓缓往楼上走,道,“你肌肤莹白如雪,待会我替你好好挑几样首饰,你站着别动。” 宁樱明白宁静芸防备什么,担心她只选贵的让老夫人破财,才有心拦着,她来悠玉阁的目的不是为了首饰,宁静芸嫌弃她正合她意,“姐姐目光独到,我听你的。” 宁静芸记得楼上共有六间屋子,其中两间茶室,逛累了或拿不定主意,可以去茶室品茶休息,“姐姐,我不懂首饰,你看着,我去旁边屋等你。” 宁静芸只当她不识货,怕丢人,拿起其中一只碧绿通透的手镯,在眼前晃了晃,道,“你去吧,我选好了过来找你。”悠玉阁首饰没有贴出价格,先由着客人选,选中合适心意的再奉上价格,贵了,是挑选之人有眼光,便宜了,少花点银子买着自己中意的首饰,怎么想,都是件令人欢喜的事。 宁樱下楼,悠玉阁后院庭院中有通往外边的甬道,沿着走廊,一路往右,到了弄堂,往里穿过石青色木板,十几步远后,视野中多出了条甬道,她熟门熟路走了出去,没留意,弄堂边的石柱后,小二贴着身,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第010章 故人相见 宁樱怕耽搁久了回去宁静芸怀疑,疾走如飞,穿过甬道,遇着薛府的马车行驶而过,她面色一喜,扬唇挥手道,“薛太医……” 竹青色帘子掀开,丰神如玉的脸转了过来,宁樱喜上眉梢,明媚的脸笑若花开。 谁知,薛墨面无表情,如墨的眸子冷冷的斜倪着她,与上辈子那个温其如玉的太医大相径庭,宁樱错愕的僵在原地,面露不解。 马车并未因为她的一声“薛太医”而停下,而是继续往薛府驶去,宁樱屏息,含着下颚,毫不犹豫的跟了过去。 薛墨该是刚从宫里出来,一身庄亚肃穆的朝服,身形笔直,下巴的一撮胡须短而稀疏,沉稳脸上显着与年纪不符的阴冷之气,宁樱走上前,被迎面而来的小厮拦住,她收敛了脸上的热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礼貌而不显讨好。 一会儿的时间她已明白,上辈子,薛墨为她看病是谭慎衍的面子,外边传言薛墨为人不苟言笑,不易亲近,她只觉得是外人胡言乱语,薛墨每次给她诊脉会聊及外边的趣事,谈吐诙谐幽默,和谭慎衍的孤冷截然不同,好相处多了。实则,他骨子里怕也是清冷之人,不易亲近,念及此,宁樱语气稍缓,“久闻薛太医妙手回春,小女子家人身患重疾,想与薛太医讨教一二,方才鲁莽,请莫见怪。” 踏上台阶的脚停下,宁樱看薛墨转过身来,如扇的睫毛低垂下去,语速加快,“说来奇怪,家人起初不过染了风寒略有咳嗽,大夫开了两副药,吃后不见好转,且咳嗽加剧,头发大把大把的掉,身子日渐消瘦,慢慢竟起不来床了,换了大夫,说是心思重太过操劳,可明显不是这样子的,还请薛太医为小女子解惑。” 薛墨不喜拐弯抹角之人,开门见山直奔话题,说不得会引起他的注意,两年多的相处,即使回到陌路,她也清楚他大致的性子。敛目沉思间,眼角多出了一双黑色靴履,宁樱抬眸,对上薛太医暗沉如水的眸子,又一瞬的失神…… “得病之人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身为大夫,薛墨也不例外,对疑难杂症尤为感兴趣,故而,才会停下来,问出这话,目光若有似无的上下打量着宁樱,面色平静,喜行不怒于色。 宁樱将方才的一番话又说了一遍,眼眶泛红,上辈子,她和黄氏都死于这种病,她不想重蹈覆辙,想黄氏好好活着,“薛太医能不能找个机会……” “我知道了,你走吧。” 宁樱话没说完便被打断,她疑惑不解的抬起头,而薛 墨已经转过了身去,语气不咸不淡,“心思郁结,思虑过重,大夫并未说错。”他身为太医,常年为宫里的主子们诊脉,宁樱说的症状,后宫娘娘大多有,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病。 宁樱哑然,不相信他不留情面,她记得清楚,每个月初三薛墨都会给她诊脉,有一月他晚来一天,她问起,他说京城边的小村子有人浑身起疹子,白色的疹子,他好奇去瞅了瞅因此才耽误了,抓准这点,她才敢开口直接说黄氏的病情,谁知,他丝毫不敢兴趣。 “薛太医……” “小姐莫叫错了人,我爹在府里,我资质尚浅,一声太医,担待不起。”说完这句,薛墨阔步拾上台阶,在门口侍卫弯腰行礼中,进了大门。 宁樱无所适从的站在原地,听门口的侍卫小声地她指指点点,她恍然不知,无论如何她都不敢相信,薛墨冷漠见死不救,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身为大夫,职责乃治病救人,她认识的薛墨,不会见死不救的。 望着来时幽深的甬道,宁樱浑身蔓延上无尽的疲惫,她以为,早点找到薛太医,黄氏就能保住一条命,谁知道,薛太医也无力回天。高宅院墙,她白皙的手撑着白色墙壁,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无力的瘫软在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瘦弱的身板寂寥而孤独…… 回到悠玉阁,让老夫人破财的心思瞬间没了,如果,重活一世,她与黄氏仍然改变不了早死的命运,又何苦留给她这么多年等死的日子。 宁静芸见她兴致不高,拿出自己挑选的首饰,一只红梅金丝镂空珠花簪,一只金镶红宝石耳坠以及一对白银缠丝双扣镯,宁樱皮肤白皙,红色衬得脸容光焕发,明艳动人,宴客那日,她将宁樱引荐出去不会觉得丢脸。 “你瞧瞧颜色款式可否喜欢,不喜欢的话我们再挑挑。”抬起头,宁静芸才发现她眼角通红,像是哭过,皱眉看向边上的吴妈妈,吴妈妈摇头不知,宁樱说要去庭院逛,不准她跟着,回来就这副样子了。 宁樱勉强的勾了勾唇,恹恹道,“姐姐跟在老夫人身边,眼光好,你挑出来的自然都是好的。” 宁静芸又选了其他首饰,不过都不是贵重东西,从悠玉阁出来,又去布庄替宁樱挑了两身衣衫,应付两日后的宴会。 一圈下来,回到府里已是晌午了,宁静芸急着去荣溪园和老夫人回话,穿过垂花厅,和魂不守舍的宁樱道,“吴妈妈识路,你与她一道,我也回荣溪园了。”短暂的相处她看得出来,宁樱并未如 表现的与她亲近,故作亲昵不过有所图谋,乡野回来的嫡小姐,在府里没有依仗,巴结自己这个嫡姐好过孤立无援。 自己这个妹妹,脑子并不傻。 宁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久久回不过神来,吴妈妈跟在宁樱身后,见宁静芸拧起了眉头,忙上前施礼,替宁樱回道,“辛苦五小姐了,我领着六小姐回梧桐院即可。” 依着宁樱的年纪,该搬出梧桐院自立院子居住,刚回来,府中情形不明,宁樱只得和黄氏一起住在梧桐院,稍后再安排,想到黄氏这十年对宁静芸的思念,吴妈妈又道,“五小姐还未用饭,不如和六小姐一同去梧桐院……” “不用了,祖母身子不适,离不得人,待祖母身子痊愈后再说吧。”宁静芸轻描淡写,转着手腕上的玉镯,侧过脸,抬脚,沿着青石砖铺的地面,信步而去。 身姿盈盈,步伐端庄,吴妈妈心下无奈,见身侧的宁樱动了动,提醒道,“六小姐好好瞧瞧五小姐,大户人家的小姐走路步履从容轻盈,不疾不徐,跟五小姐学学。” 在庄子里,三太太心忧五小姐安危,心思郁结,食欲不振,亏得有六小姐陪着,才渐渐振作起来,可也因为这样,三太太对六小姐几乎有求必应,六小姐七岁时,她提醒六小姐该学规矩了,三太太也应了,谁知,六小姐一撒娇,三太太就由着六小姐去了。 眼前的六小姐,年纪尚幼性子洒脱随意没什么不好,但目不识丁,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该笑话宁府了。 宁樱回过神,只来得及看见宁静芸的背影,拽着一角衣衫,意味深长道,“姐姐贤德淑良,温婉大方,举手投足哪是我比得上的,吴妈妈也莫太忧心,我不会给娘丢脸的。” 吴妈妈自幼看着她长大,凡事为她好,她哪会不懂,抬起头,望着熟悉又陌生的院落,感慨道,“又回来了呢……” 吴妈妈心底也颇为感慨,那件事分明是有心陷害,为此,三太太付出了十年光阴,以为是结束不过是开始,那笔账,总要翻出来的。 起风了,卷起树梢为数不多的叶儿在空中打转,天阴沉沉的,似要下雨,“六小姐,回吧,太太怕是等着你用膳呢。” 庭院深深,外人只见其繁华,内里人才明白其中腌臜,吴妈妈收回目光,但看宁樱走在前面,敛下思绪,慢慢追了上去。 “吴妈妈,你听说过薛太医吗?”经过一处矮竹林,宁樱顿足脚步,轻声问道,今日一见她才知薛墨乃 冷漠之人,请她给黄氏看病,怕要费不少周折,眼下黄氏病情不显,她却放心不下。 吴妈妈低下头,扶了扶泛旧的衣摆,如实道,“薛太医乃皇上跟前的红人,其长女赐婚于当今六皇子,小姐怎么问起薛太医来了?” “其女?”宁樱咀嚼着字眼,如醍醐灌醒,恍然大悟,她认识薛墨的时候,薛墨的医术在京城传开了,算起来,那是十年后,这时候的薛墨,不过是个年纪长她几岁的少年,医术不显,旁人都叫他薛小太医,薛太医,则是对薛墨父亲薛庆平的称呼。 吴妈妈看她轻蹙着眉头,面露忧思,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神一眨不眨,忍不住笑道,“其实小姐不用愁眉不展,您不信任张大夫,改过两日太太空闲了,再请外边的大夫过来给您瞧瞧。” 明日,田庄铺子的管事就该来了,清算账册,今年的银子入账,黄氏手头宽裕了会给宁樱请大夫的。 “也只能这样了。”重来一世,若不能护黄氏周全,有什么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宁樱:让你看病不给我看,等两天你主动上门要给我看病我还不答应了,哼~薛墨:你以为我想给你看病? 这时候,谭侍郎微咳一声,薛墨虎躯一震,讪讪道,“其实,看病的事儿,好说好说,谁让你穿老古董款式的衣服来见我,我这不没认出来吗?” 谭侍郎满意一笑,“这就对了……” 第011章 府中小妾 宁府有五进院落,一路上时不时遇着人经过人经过,来去匆匆,没人上前见礼,她和黄氏在府里不受宠,下人们哪会将自己放眼里。 倒是吴妈妈忿忿不平,小声嘀咕道,“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小姐别与她们置气,过些日子,待太太得空了,一一收拾她们。” 宁樱脸上并未有气恼之色,水波潋滟,恬静淡然道,“娘刚回来,到处树敌不好,你伺候她多年,在身边劝着她些,身份脸面是自己挣的,用不着劳心费力的与一帮下人见识。”宁樱见识过黄氏的手段,宁府也就大房的柳氏能与之抗衡,其他人,不过黄氏懒得计较罢了。 吴妈妈欣慰一笑,“太太听着这番话,心里不知多开心,六小姐懂事了。”话完,忍不住叹息一声,暗道,五小姐如果能和三太太心无芥蒂,三太太心里该就没有遗憾了。 宁樱苦笑,“吴妈妈别打趣我了,自幼是你们护着我长大,我遇事难免冲动了些,不轻举妄动是怕给我娘添麻烦罢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梧桐院,秋水正提着水壶从屋里出来,宁樱喊了声秋姨,秋水抬起头,清秀的脸上笑容缓缓溢开,“六小姐回来了,快进屋,太太等着您和五小姐用膳,奴婢这就去厨房吩咐人传膳。” 说着话,秋水将水壶递给门口的丫鬟,盈盈走了过来,屈膝行礼,眼神看向宁樱身后,宁樱会意,解释道,“姐姐惦记老夫人,回荣溪园了,秋姨,天冷,你在屋里陪我娘说话,传话的事情交给丫鬟们就是了,何须劳烦您……” 话说到一半,被秋水急促的打断,“我的六小姐,秋水乃一个婢女,哪担待得起您一声姨,之前和您说过了,府里不比庄子,一言一行都要依着规矩来,主子是主子,奴婢是奴婢,六小姐别坏了规矩。” 秋水生得好看,和娇媚婀娜的小妾姨娘不同,秋水举止大方,气质如兰,宁樱喜欢她,为数不多的人当中,她是真心掏心掏肺的对她和黄氏的人。 “一时忘记了,往后我会记着的,我娘是不是等很久了?”她招手叫过走廊上的碧绿色衣衫的丫鬟,吩咐道,“你去厨房传膳。” 为了照顾老夫人和宁国忠,厨房的位子靠近荣溪园,离这边的梧桐院有些远了,中途不知会发生什么,宁樱不想秋水走出梧桐院,中了奸人的计。 丫鬟惊愕的抬起头,秋水哭笑不得,正想出声阻止宁樱,却听宁樱四平八稳道,“待会我和太太说提拔你为二等丫鬟,去吧。” 府里规矩严苛,二等丫鬟方能出入厨房,替主子传膳,丫鬟兢兢战战才混到三等丫鬟,不曾想,喜从天降,猛地下被六小姐提拔为二等丫鬟,要清楚,二等丫鬟的月例高多了,衣服也好看得多,丫鬟反应极快,低下头,笑吟吟道谢,“奴婢谢过六小姐,这就去厨房。” 话完,抬起裙摆,小跑着冲了出去,步伐轻快,难掩喜悦之情,秋水无奈的摇头,“小姐……” “我看得出来,她是个好的,否则,娘也不会让她守在门口,刚回来,人手不够,左右府里出银子,提拔几个丫鬟算什么。”她说得云淡风轻,院子里其他丫鬟婆子却精神一振,不约而同望了过来,秋水心思一转,立即明白宁樱用意,笑意微敛,肃穆道,“小姐说的是。” 下人们见风使舵,黄氏不得势,她们办事多敷衍了事,宁樱一番话,透露了不少事情,由着她们自己揣测了。 秋水乃黄氏身边的陪嫁,在院子里,她的话便代表了黄氏的意思,有她为宁樱造势,院子里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昨日散漫应对的人此刻只恨不能殷勤些,入了这位六小姐的眼才好。 没见着宁静芸,黄氏一阵失落,秋水明白黄氏的心结,转而将院子里的事情说了,黄氏面露诧异,随即笑了出来,“樱娘做事随性,那位丫鬟怕是有她的过人之处,你私下敲打一番,没问题的话,提她为一等丫鬟,往后跟在樱娘身边服侍。” 出京的时候宁樱年纪小,身边没个伺候的人,回到京城,到处是权贵,宁樱身边没两个忠心的丫鬟可不行,“樱娘回屋换衣衫去了?也不知她哪儿学来的规矩,竟然懂得这些。” “我看小姐和在庄子上的那会不同,做事稳重,太太不用操心,对了,已经知会西厢房的姨娘们了,下午过来给您请安,您瞅着……”秋水站在黄氏身侧,细细禀告。 宁伯瑾风流儒雅,处处留情,三房子嗣众多,黄氏不在的十年,那些人更是用尽了手段,庶子庶女成群。 “她们八面玲珑,不会这会儿得罪我,你且看着,下午自有一番热闹。” 想起自己早上探听来的事情,秋水明白黄氏为何会这般说,听着门口传来脚步声,秋水止了话,循声望过去,不由得拧起了眉头,“我的六小姐,这身衣衫是前两年的,你身子长高穿着有些短了,怎么还穿这身?”缓步上前,拉着宁樱回屋,道,“早上不是买了新的衣衫吗,您先穿着,下午有人来,别寒碜了。” 黄氏朝宁樱 背影摇头,将目光移到窗外凋零的树枝上,面露沉思。 小丫鬟被提伯为二等丫鬟,领着厨房的丫鬟过来时,莲步生风,到了门前,她驻足弯腰,理了理身上泛旧的衣衫,恭谨道,“三太太,膳食来了。” “进来吧。”宁樱心细,早上她才召见了院子里的人,宁樱一回来久发现门口多了人,黄氏盯着面前的小丫鬟,十三四岁的年纪,瓜子脸,眉眼清秀,一身碧绿色的衣衫有些旧了,衣角被洗得发白,此时,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外,垂眉敛目。 金桂,很好听的名字。金秋硕果,桂花飘香,喜庆吉利,跟在宁樱身侧,不会觉得丢脸。 “下午找秋水学学规矩。”放在宁樱身边的人,性子必须稳妥才行,她看得出来,小丫鬟是个心思通透的。 “是。” 饭桌上,黄氏问宁樱早上去了哪些地儿,得知去了悠玉阁,她峨眉一抬,“你听谁说起过悠玉阁?”悠玉阁的首饰价格不便宜,素日她只顾着种下的瓜果蔬菜,甚少将心思放在珠玉首饰上,身侧的吴妈妈和秋水也该不会和宁樱说这些才是。 “娘不是当掉了两只镯子吗,不就是当去悠玉阁了?”悠玉阁的首饰独一无二还因着它收集各地珍稀首饰,她有次掉水,染了风寒,病情拖了大半个月,黄氏走投无路,吩咐熊伯去就近的镇子把首饰当了在,指明当给悠玉阁,悠玉阁给的价钱高,且入了悠玉阁如果没有被人买走,来日攒够银子,去悠玉阁总能买回来。 黄氏一怔,这件事她自然记得,那会宁樱发着烧,她特意压低了声音和熊伯在外边说话,谁知,还是被她听去且记在了心里,“你啊……算了,买了就买了,过两日娘手头有钱了,带你出门转转。” 宁樱点头,饭桌上饭菜算不上丰盛,盛在精致,宁樱每道菜尝了遍,胃口极好,黄氏也陪着多吃了些。 下人们刚将碗筷收走,就听院子里突然热闹起来,黄氏拉过宁樱,替她理了理衣衫,宁静芸眼光好,这身衣衫极衬宁樱肤色,“院子里的姨娘过来请安,你莫紧张,认个脸熟就好。” 语声落下,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声,黄氏还未开口,门口已传来女子如夜莺蹄的笑声,“太太可算回来了,每年过节,妹妹们都想姐姐何时能回来,千盼万盼,总算将你给盼回来了。” 女子一身藤青曳罗靡子长裙,外间罩了件晚烟霞紫绫子如意云纹外裳,小脸精致,身段凹凸有致,挪着步子往屋里来,黄氏不动声色 的松开宁樱,瞥了眼门边的吴妈妈,吴妈妈当即伸出手,拦住了人,“太太和小姐说话,不经通禀就往里边走,何时府里尊卑不分了?” 女子一只脚已踏入了屋内,闻言,绯红的脸颊闪过愠怒,举起纤纤细手,狠狠朝吴妈妈拍下,“哪来的刁奴,竟敢打断我和姐姐叙情……” 黄氏挑了挑眉,紧接着,身后传来声不高不低的惊呼声,声音略微沙哑,“哎哟,我说月姨娘,太太舟车劳顿,晌午刚过正是午歇的时辰,三爷喜欢你婉转细柔的声音不假,可扰了太太休息,再是余音绕梁的声音,听在太太耳里,和神嚎鬼哭没什么区别。” 后来的这人乃宁伯瑾身边的丫鬟竹画,她怀宁静芸的时候抬了竹画为姨娘,没两年就生了三房的长子,在三房出尽的风头,十年不见,竹画妆容愈发出彩,扬长避短,眉目间哪还有当年当丫鬟的影子? 黄氏不认识月姨娘,对竹画却是了解的,嘴角扬起嘲弄的笑,“竹画,好久不见了……” 竹画面色怔了怔,即使手底下的人打听到黄氏容貌老了许多,可真正见着的时候,竹画仍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黄氏在后宅女子中,长相一般,如今晒黑了,身子清瘦,乍眼看去,和府里的管事媳妇没什么两样。 “三房多了许多新人,你常年在府里,就由你在中间介绍吧。”黄氏一锤定音,竹画面色一白,不可置信的望着黄氏,好似不认识黄氏似的。 黄氏心底冷笑,温声道,“都进屋吧,我瞅瞅都添了多少新人。” 三房的人都来了,宁樱上辈子或多或少了解些,竹姨娘生了三房长子,自诩身份尊贵,月姨娘年轻,嗓音好,吴侬软语哄得宁伯瑾晕头转向,两人争锋相对不是十天半月了,三房稍微有点眼色的人都明白。 第012章 奶娘其人 竹姨娘想借黄氏打压月姨娘嚣张的气焰,字里行间尽是挑拨,上辈子,竹姨娘得偿所愿借黄氏的手除掉了月姨娘,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差一步,竹姨娘就成了三房的主母,可过犹不及,功亏一篑,败在了出身上。 回想着上辈子众人的遭遇,宁樱想起了薛墨,不知如何开口才能让薛墨为黄氏诊脉,不自主的转着手中竹青色的茶杯,心中苦涩,许久也没个主意,抬起头,看金桂站在门口,双手垂在两侧,不住的朝里张望,秋水和吴妈妈站在黄氏左右两侧,敛目肃然,并未注意到门口的金桂,她踟蹰片刻,起身走了出去。 “可是有事?”金桂容貌没张开,脸上显着稚嫩的天真,上辈子,她缠绵病榻,金桂一直服侍床前,也不知,她死了,金桂的日子过得如何。 金桂刚从三等升为二等丫鬟,表现得再得体眉梢也难掩悦色,矮身小声道,“角门有位闻妈妈求见,奴婢过来通传……” 闻妈妈?宁樱蹙了蹙眉,目光转向屏风内侧的黄氏身上,她记忆中,黄氏身侧并未有什么闻妈妈,莫不是金桂弄错了? “她可说找太太何事,太太和诸位姨娘说话,走不开。” 金桂心思一转,会心的抿了抿唇,道,“奴婢这就给回了。” 宁樱但笑不语,金桂跟着她十四年,性子沉稳内敛,做事不卑不亢,她能收到角门的消息,可见在府里有自己的人脉,想了想,朝退出去几步远的金桂道,“昨日张大夫开了药,你找秋茹拿药去厨房替太太熬来。” 金桂一顿,转而明白宁樱的深意,去厨房会经过弄堂,听说角门有人来并不奇怪,小姐不想她行事被人抓住把柄,替她找借口呢,金桂不由得佩服宁樱的蕙质兰心,短短几句话就看出她在府里有人,还为其遮掩,金桂不由得抬起了头。 “奴婢这就去。” 三房庶子庶女多,黄氏略表心意一一赏了点礼,月姨娘年纪小,仗着宁伯瑾喜欢,言语颇为倨傲,竹姨娘看似不动声色,握着杯盏的手紧了又紧,心里并未如面上表现得云淡风轻,三房腌臜事多,宁樱不予理会,回屋,安静的坐在黄氏身侧,继续听众人刀光剑影,明褒暗讽。 认过人,黄氏让大家散了,“有你们为三爷排忧解难,我也省心了,都回吧,明日过来。”晨昏定省是各府的规矩,以前黄氏不在,三房的人自在无人管束,如今,却是不成了。 “哎哟,还以为太太回来,手里头事情多,顾不上我 们了,明日五少爷从书院回来,妾身答应他陪他去南山寺上香来着……”竹姨娘掩面,保养得当的脸闪过一丝为难。 只听旁侧的月姨娘轻哼了声,“竹姐姐,你可是三爷身边伺候的老人了,怎么连规矩都不懂,太太回来,五少爷有再大的事情也该见过太太再另行安排,否则,传出去让人诟病,旁人会说咱三房的少爷不懂礼数,不是连累三房的名声吗?” 月姨娘扶着头上的簪花,露出一大截白皙滑嫩的手,不由得叫人感慨,年轻就是好,皮肤细嫩紧致能讨男人欲罢不能,身为姨娘,没有什么比男人的宠幸重要,月姨娘敢当面含沙射影不给竹姨娘脸面,全因背后有靠山撑腰。 竹姨娘心生恼意,面上仍大度道,“月妹妹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了,不过,三爷应承五少爷的事情从未食言过,这件事,禀明三爷再说吧。”话完,从容地理了理裙摆,抬手挺胸走了出去。 月姨娘不肯落后,大步上前,三步越过竹姨娘走在了前边,昂着头,声音盈盈入耳的和丫鬟说话,明显有意气竹姨娘。 宁樱失笑,回过神,看黄氏望着自己,宁樱指着院子里的背影道,“月姨娘心直口快,为人张扬了些,其他还好。” 秋水朝外边瞅了两眼,低声道,“小姐何须对她们品头论足?自以为是,目中无人,一辈子都是登不上台面的小妾,别侮了您的嘴。” 黄氏笑着抓起她的手,“秋水说得对,出了门记着些,方才是金桂与你说话?说什么呢?” “说角门处有位闻妈妈要见娘,我不认识,让她给回了。”宁樱看黄氏脸色微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抬眸看秋水,秋水也微微变了脸,她思忖道,“难不成,闻妈妈是娘以前跟前伺候的?” 回想上辈子黄氏身边的人,的确没有闻妈妈这个人,不等她想出个结果,听黄氏怔道,“她办事从未出过差池,既然过来,必然有事,秋水……”黄氏想到什么,顿了顿,“吴妈妈,你去角门把人接进来吧。” 语声一落,吴妈妈脚下生风的跑了出去,急切的模样和平日判若两人,宁樱疑惑更甚,“娘,闻妈妈是谁,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黄氏朝秋水看了眼,后者颔首,缓缓走了出去,站在门口,眼神打量着秋意萧瑟的院子,与其说是打量,不如说是观察,防止有人偷听。 宁樱百思不得其解,由黄氏拉着她的手,细细解释,“你不是问过你的奶娘吗,闻妈妈就是你的奶娘,那 时候你还小,不记得了,出京那会,闻妈妈丈夫在外边与人结了仇怨,被人打断了腿,她放心不下,回家照顾她丈夫去了,因而你身边才未有奶娘伺候。” 黄氏的声音染上了回忆的怅然,宁樱看了眼黄氏,又看了眼门口神色严肃的秋水,顺着黄氏的话道,“奶娘当初也是不得已,娘别叹气,金桂年纪小,十年前不过是个小姑娘,不认得闻妈妈也在情理之中,只望吴妈妈来得及留下奶娘。” 这时,院门口走来一身着橙色衣衫的丫鬟,宁静芸的贴身丫鬟,黄氏面露喜色,“荣溪园那边有你姐姐的消息了,秋水,让她进屋。” “五小姐得知六小姐回府身边没有伺候的丫鬟,特让奴婢请六小姐去荣溪园,选几个贴身服侍的丫鬟……”丫鬟声音清脆,蹲着身,举止得体,黄氏却皱起了眉头,“你叫什么?” “奴婢柔兰。” 敛下眉,黄氏欲言又止,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回了五小姐,六小姐随后就来。” “是。” 柔兰退下,黄氏又拧起了眉,宁樱自是明白所为何事的,宁静芸定了亲,身边的丫鬟往后都要跟着去侯府,柔兰身量不算出挑,姿色却不差,但凡是真心为晚辈好的,府里挑选出来的陪嫁哪一个不是相貌平平容貌普通的?柔兰是老夫人给宁静芸的,老夫人怀着怎样的心思,由此可窥一二。 黄氏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红唇微启,浅笑在嘴角晕开,“你姐姐对你的事情上心,她去荣溪园瞧瞧,遇着合眼缘的丫鬟就要过来,以后放在身边,对了,让秋水和你一块去。”黄氏眉目温煦,朝秋水招手,示意她带宁樱出去。 宁樱本是想留下瞧瞧闻妈妈,谁知,中途横插出这事,张了张粉红的樱唇,缓缓道,“记着了,奶娘这次来,就不走了吧,娘说奶娘对樱娘好,樱娘想瞧瞧她长什么模样。” 黄氏哑然,“记着了,你和秋水去荣溪园,回来就能见着她了。” 宁樱点了点头,和秋水一道出了院子,路上忍不住向秋水打听闻妈妈的事儿,秋水嘴巴紧,不肯多说,翻来覆去就是小时候的那些事,两岁的事情,宁樱哪记得,到了荣溪园门口,收起脸上的情绪,十指纤纤的揉了揉自己脸颊,顿时,脸颊绯红,她展颜一笑,轻快兴奋的走了进去。 看在秋水眼里,总觉得宁樱是装的,转而又觉得不对,府里发生的事情宁樱知之甚少,哪懂其中弯弯绕绕,敛下眉,跟着宁樱走了进去。 上辈子,她身边除了金桂银桂,其他都是老夫人借着宁静芸的名义送的,熟人相见,说不上波涛翻涌,她仍然选了那些人,只是最后,目光落在那名叫翠翠的丫鬟身上时,心思恍惚。 “妹妹既然觉得好,就她了,你运气好,这几日正是庄子往府里送人的时候,祖母念着你刚回来,特意让你先挑选,完了,再问其他院子有没有缺人的。”宁静芸顺势点了翠翠的名字,算起来,加上金桂,宁樱身边的丫鬟配齐了,两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两个粗使丫鬟和两个粗使婆子。 宁樱情真意切的道谢,“有劳姐姐和老夫人惦记,樱娘铭记于心。”她的视线扫过那些稚嫩的脸颊,心生感慨,目光停在翠翠身上,若有所思道,“娘想和你说说话,姐姐没事儿的话,和我一起回梧桐院吧。” 宁静芸心里只有老夫人,铁定是不会去的,宁静芸不去,她才好早些回去,实在她太过好奇闻妈妈到底是何人了。 果不其然,下一句,宁静芸便拒绝了她。 “祖母病着,喜欢听我念书,一时半会走不了,母亲回了府,一年半载不会离开,何愁寻不到说话的机会,你选了人,我回去和祖母说声,剩下的得送到其他院子去。”宁静芸吩咐身边的婆子将人送走,处事有条不紊,眉目贤淑,像极了大户人家的主母,可惜,上辈子,宁静芸并未能如愿。 宁樱带着挑选的几人往回走,避开了翠翠的名字,对翠翠,她心情复杂,不知该以何种心情待她,翠翠对她是忠心的,为了她甚至差点没了命,最后,走到那步田地,并非她所愿。 梧桐院,尚在门口,宁樱便被里边一身菊纹绣花长裙的妇人所吸引,三十岁上下的样子,背影温厚,站姿从容,即使背着身,宁樱也能感受到她慈眉善目的暖意,没想到,她竟是自己的奶娘。 第013章 熟人见面 黄氏余光瞥见宁樱站在门口,止住了话题,嘴角噙笑的朝宁樱招手,“你不是嚷着要见你的奶娘吗,快来瞧瞧。” 闻妈妈闻言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愈发慈祥,和宁樱记忆里的那种脸并无多大的出入,不过更年轻些,“这就是六小姐了?亭亭玉立,奴婢都不敢认了。”说着,敛目屈膝,恭敬的朝宁樱行礼,宁樱不自主的走上前,扶住了闻妈妈,喉咙有些发热,想问问闻妈妈,如何成了她的娘。 “瞧这孩子,怕是忘记小时候你伺候她的事情了,没认出你来。”黄氏拉过她的手,替她顺了顺因着走路而略微飞扬的碎发,“你身边缺人,闻妈妈回来就不走了,往后,娘不在你身边,什么事可与闻妈妈商量……”话没说完,但看一颗颗水珠子往下掉,黄氏心下惊讶,定睛一瞧,却是宁樱眼眶通红,抿唇哭泣,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脸颊滑落,黄氏蹙了蹙眉,手滑至宁樱脸颊,声音愈发柔和,“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是不是在荣溪园受了委屈?” 抬眉,看向门口的秋水,秋水盈盈屈膝,如实禀报道,“荣溪园并未发生什么,小姐自幼没离开过您,怕是听您说往后不在她身边,心里怕了才哭的。” 黄氏哭笑不得,掏出手里的绢子,轻轻替宁樱拭去眼角的泪痕,温声解释道,“娘手边还有其他事儿,再者,你年纪不小了,住在梧桐院像什么样子,过两日,我禀明老夫人,旁边的院子空着,你搬到那边,左右离得近,想娘了过来就是。” 宁樱常常心神不宁,尤其晚上,黄氏信了秋水的说法,觉得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去南山寺上香,祈求菩萨保佑宁樱平平安安才是。 宁樱心绪久久不能平静,望着闻妈妈稍显圆润的脸颊,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道,“闻妈妈……” 闻妈妈和蔼一笑,“老奴在。” “好了,别哭了,不是带回来丫鬟吗,让闻妈妈敲打番,过些日子再放在你身边伺候。”黄氏拍着宁樱的手,感慨的看向闻妈妈,“你下去找吴妈妈说说话,好些年不见,她也怪想你的。” 闻妈妈低头称是,俯首走了出去。 望着那张脸,宁樱想起了更多,她身子不太好说起来还是闻妈妈先发现的,刚和谭慎衍成亲,她性子明朗,谭慎衍乃沉默寡言之人,两人常常是她在说,谭慎衍听,日子久了,外边传出她是妒妇,拦着不让谭慎衍纳妾的名声,她有心不予理会,可耐不住身边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那段时间,头发掉得厉害,她 以为自己是思虑过重没有休息好的缘故,经过黄氏的事情后,她对大夫格外排斥,是闻妈妈私底下请了大夫来为她诊脉。 那时候的闻妈妈是青岩侯府的管事,和她的奶娘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娘,闻妈妈儿子好了吗?”想起黄氏上次和她说的事情,闻妈妈的身上还有其他事,黄氏不想她知晓,上辈子,直到黄氏死,闻妈妈都没有现身,这次回来,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 黄氏脸上漾着如沐春风的笑,站起身,拉着宁樱走在门边,比划了下脚下的位子,“你可有喜欢的刺绣,明日让吴妈妈去库房弄扇屏风安置在这,闻妈妈的儿子好了,你别担心,闻妈妈没有恶意,不会害你,你姐姐可说了什么时候过来?” 宁静芸不搭理她黄氏能理解,换做她,心里对抛弃自己的爹娘也会存着恨,小时候的宁静芸是个撵人的,守着她,能安安静静的在屋里坐半天,小孩子爱玩的心性,宁静芸半点都没有,然而,那样撵她的女儿却被她丢在府里十年不闻不问。 “姐姐说得空了就过来,娘,不如樱娘去荣溪园照顾老夫人,叫姐姐过来陪着你如何?”黄氏不被宁静芸伤透心不会回头,宁静芸的性子被老夫人养歪了,她想黄氏早点看清宁静芸的为人,老夫人生病,她去荣溪园侍疾说得过去。 黄氏一怔,眉峰稍显凌厉,“说什么呢,你祖母那儿规矩多,你去荣溪园,哪有你说话的地儿。”老夫人心怀鬼胎,宁静芸毕竟是她一手养大的,有利用价值不会心生歹意,而宁樱不同,老夫人眼中,宁樱是她的仇人也不为过,哪会给宁樱好脸色瞧。 宁樱没有说话,黄氏以为自己吓着她了,顿了顿,语气软和下来,“你祖母身边的人多,不差你,侍疾孝心可嘉,府里还有大房二房,你不懂其中弯弯绕绕,我让闻妈妈好好和你说,在府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做争着出头,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就好,知道吗?” 宁樱点头,看似容易的事儿,到最后,她和黄氏都没有做到。 从荣溪园领回来的丫鬟不见踪影,金桂也不见了,宁樱没有多问,她对闻妈妈身上的事情极为感兴趣,夜里不和黄氏一起睡了,收拾了东边的屋子出来,让闻妈妈陪着,黄氏既高兴又失落,多少有些吃味,待听闻妈妈禀告说宁樱打听她在京城这十年发生的事情后,黄氏收敛了酸味,“她对什么都好奇,你记得别说漏了嘴,否则,平白生出事端来,对了,暗地做手脚的人一点消息都没有?” 黄氏想不明白,谁会在背后偷偷帮她。 闻妈妈替黄氏垂肩,常年干活的缘故,黄氏身上的肉结实,闻妈妈的力道有些轻了,如隔靴搔痒,她摆手道,“你坐着说吧,这事儿到底是有心人为之还是巧合?” “照我说,估计是巧合,清宁侯府乃二等侯爵,侯爷三十出头还算年轻,这几年做出功绩说不准还能往上升一升,府里的人不就是看准这个才应下这门亲事的吗?”闻妈妈松开手,恭顺的站在黄氏跟前,说来也讽刺,她在京城等了十年才等到这个契机,结果被人误打误撞抢了先,望着黄氏枯瘦的脸颊,闻妈妈心里一阵悔恨,“若奴婢早日想到法子,您和五小姐也不会在庄子上吃这么多苦。” 庄子是宁府名下的,山高皇帝远,庄子的管事只怕没少给黄氏脸色,想到这些,闻妈妈只觉得气血翻涌,“她们欺人太甚,这笔账总要找人算清楚,明明不是太太您做的,凭什么冤枉到您头上” “这事不急,我担心的是芸娘,清宁侯府和宁府各有所需,府里不是没有和芸娘同龄的女子,她却偏生挑中了芸娘,可谓心思歹毒,这桩亲事我不答应便不作数,她利用芸娘,我便叫她丢尽宁府脸面。”黄氏脸上带着狠绝,闻妈妈领会过黄氏的手段,知道她的能耐,只是,这件事情谈何容易,双方应下的亲事好端端的作罢,会损了宁静芸脸面,一个坏了名声的小姐,可什么都没有了。 回宁府的日子不如庄子自在,加之宁樱有心结,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梦境中,反反复复见着照镜子的她,面色灰白,望着镜子,眼里尽是哀戚之色,很快,嘴角溢出了暗红色鲜血,不住的咳嗽,像要把心脏咳出来似的。 晨曦的光刚洒下一室灰白,茉莉花色的被子下,一颗脑袋冒了出来,趴在床边,捂着嘴剧烈咳嗽,恍恍惚惚轻唤了声金桂。 闻妈妈挑开桃粉色棉帘,扶着灯大步而来,“小姐别怕,又做噩梦了,您再睡会儿,时辰还早着,今日府里宴客,晚些去荣溪园给老夫人请安。”闻妈妈放下烛台,蹲下身,轻轻替宁樱顺背,昨晚宁樱也是这般,反反复复醒来咳嗽。 听着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宁樱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适应屋内的明亮,盯着闻妈妈温柔的脸颊,嗓音干涩道,“我要镜子……” 不看看她自己的模样,总觉得现在的日子是场梦,而她满头乌黑的秀发全部脱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闻妈妈不知宁樱从哪儿学来的习惯,好在她心思转 得快,前两晚宁樱醒来两次找镜子时,她便拿了一面巴掌大的镜子搁在宁樱的枕头下,宁樱伸手就能拿出来,闻妈妈手伸向枕头,不忘提醒宁樱,“枕头下,小姐记着,往后要的时候伸手拿就是了。”闻妈妈扶着宁樱坐起身,抓过一个如意靠枕垫在宁樱背后,安慰道,“太太说,明日就去南山寺上香,小姐莫害怕,明日就好了。” 葱白般的手轻握着铜镜,宁樱目不转睛的盯着铜镜的里的人,眉若新月,杏眼生姿,不点而朱的唇下抿着,铜镜中的少女明艳清丽,重要的是,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散落在两侧,黑亮黑亮的,她抬起手,握着自己的秀发,喃喃道,“真好,都在,什么都在。” 闻妈妈以为宁樱担心自己的容貌丑,丢了脸,小声道,“小姐生得好看,有点像太太,又有点像三爷,最是好看不过了。”宁静芸和宁樱生得好看,两人随了黄氏和宁伯瑾的长处,眉目如画,精致得很,比大房二房的小姐要好看,闻妈妈收了镜子,劝宁樱再睡会儿,“府里来客,您是主角,怕一会儿都不得闲,趁着这会儿时辰早,多睡会儿,我放下帘帐。” 照过镜子,宁樱心里石头落地,看闻妈妈将镜子放在枕头下,她才躺下,手探向枕头下,甜甜一笑,“好,时辰到了,你记得叫我。” “老奴记着,小姐睡吧。” 第014章 不请自来 晨光熹微,萧瑟清冷的院子传来洒扫的声响,窸窸窣窣,甚是惹人烦躁,床榻上,宁樱掀开被子,揉了揉惺忪的眼,星眸转动,看清头顶的帘帐后才恢复了清明,掀开帘帐,沙哑的朝外喊了声。 “小姐醒了,老奴服侍小姐穿衣。”闻妈妈闻声而来,荣溪园送的人黄氏不放心安置在宁樱身侧,可不好明面上拂了老夫人的好意,只有暂时留着,待寻着合适的机会逐一打发,这两日都是她伺候宁樱的。 黄氏和宁樱回府的宴会是给外边人瞧的,老夫人有心操办,宴请的宾客多,衣衫是前两日备好的,迷离繁花丝锦长裙,领口,衣袖处拿金丝线勾勒出两圈繁复绿叶,裙上百花绽放,美不可言,如姹紫嫣红的春,昭示着派派生机。 宁樱跟着黄氏去到荣溪园,里边已是欢声笑语,丫鬟挑开帘子,正遇着柳氏和秦氏出来,柳氏穿着玉涡色双绣缎裳,发髻珠翠适宜,恰到好处的彰显出她沉稳端庄的举止,秦氏和柳氏齐肩,妆容与之不相上下,两人皆雍容华贵,而她们对面的黄氏,装扮则太过普通了些。 柳氏瞧见宁樱,眼里闪过惊艳,像不知怎么招呼她,动了动唇,视线落在黄氏身上,笑吟吟点了点头,“三弟妹来了,客人们快到了,我和二弟妹去外边迎客,你回屋里陪着母亲。” 黄氏颔首,侧过身,让二人先出门,才和宁樱进了屋子,越过双面绣的屏风,看老夫人精神矍铄的坐在黄花梨雕花纹罗汉床上,暗青色的祥云图案马面裙整洁的散落在身旁,脊背笔直,脸上挂着浅笑,威严不失温和。 她和黄氏的到来让老夫人止住了话,眼神带着些许满意的望着她,“小六来了,过来坐,你年纪小,这种鲜艳的衣衫穿在身上正合适,静芸眼光好,你可得好好谢谢她。”语气亲昵,更像真心待她好的。 宁樱漾着笑,提着裙摆缓缓上前给老夫人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与府里正经的小姐并无出入,老夫人愈发满意,“好,好,快过来,在祖母跟前坐下,今天来的都是些亲朋好友,你别害怕,跟着静芸,她会照顾你的。” 府里宴客,老夫人自恃有身份,自然不会和一群未出阁的小姐玩,实则,京城规矩多,像办宴会这种,多是长辈和长辈一块,小辈和小辈一块,美其名曰不拘束小辈,以免她们不自在。 宁樱缓缓起身,扶着黄氏起来,眉目含笑道,“老夫人,我不懂规矩,在您身边怕是给您丢脸了,今天来的客人多,不能叫她们看了笑话不是?” 老夫人看似慈眉善目,心肠却是个歹毒的,宁樱不想整日陪老夫人逢场作戏。 “妹妹,祖母赏识你,今日来的都是京中有名望的人,你常年不在府里,今日多结交些朋友有何不可?”宁静芸坐在右侧凳子上,摩挲着手腕的玉镯,面容沉静,语气却不甚好,指责宁樱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老夫人佯装气恼的瞥了眼下首的宁静芸,呵斥道,“小六刚回府,胆子小,不碍事的,你别吓着她了,今日多给她引荐几位其他府里的小姐,尽早融入这个圈子才是正经。” 宁静芸敛目,恭谨的回了声是,宁樱却能感觉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煞气。 有她和黄氏在,屋里气氛微冷,一时之间,无人说话,皆垂着眼睑,沉思不言。 不一会儿,外边传来闹哄哄的脚步声,宁静芸理了理衣角,从容大方的站起身,紧接着,帘子被拉开,走进来一群雍容贵妇,笑意盎然的给老夫人见礼,屋里,热闹了起来。 寒暄一圈,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她与黄氏身上,其中一名身着暗红色褙子的妇人问道,“这就是府里的六小姐了?真真生得好看,眉目间和静芸有些相似,仔细瞧又觉得不像。” 宁樱认识她,清宁侯府的侯夫人陈氏,上辈子差点成了宁静芸婆婆的人,宁樱不卑不亢的施礼,只听陈氏又道,“旁边这位就是芸姐儿母亲了吧,你将六小姐教养得很好。” 黄氏别有深意的笑了笑,上前一步,不疾不徐和侯夫人说话,“樱娘自幼乖巧懂事,省心得很,和她姐一样,自幼聪慧动人。” 宁樱看看从容不怕的黄氏,又看了看明显想挑刺的侯夫人,心下无奈,侯夫人越过宁静芸而特意称赞她的教养,暗讽黄氏厚此薄彼的意味甚重,宁静芸看重这门亲事,对侯夫人这番话怕是再认同不过的,黄氏反驳,无论说什么,听在宁静芸的耳朵里,都是错的。 慢慢,又来了人,宁静芸人情通达,招呼着大家去东侧的八角亭子,亭子坐落在宁香园中央,共有三层,站在高处,能俯瞰整个宁香园景致,假山楼阁,亭台水榭笼罩于青葱枝叶间,别有一番意境,那里是平日宁府待客的地方,朝东经过一片兰花园,入了拱门就是宁府的书阁,里边的书应有尽有,极为讨闺阁女子欢喜,和宁府来往的人没有不喜欢去宁府书阁的。 因而,宁静芸话一出口,立即得来许多人附和,黄氏要留下待客,走不开,宁静芸脸上又恢复了生为嫡 姐的温婉,主动的执起宁樱的手,“母亲不必担心,我会好生照看妹妹的。” 黄氏欣慰一笑,“你做事稳妥,我相信你。” 一群人行礼后退出了屋,侯夫人今日着带了两位正经的嫡小姐过来,两人出了屋子便左右挤过来围着她,眼里满是好奇,清亮的眸子闪烁着耀人光华,“你是芸姐姐一母同胞的妹妹?怎么去庄子上这么多年都不回来,如果不是收到宁府的帖子,我们竟然不知晓宁府还有为嫡出的小姐养在外边呢。” 开口的是程婉嫣,柳叶眉,鹅蛋脸,生得活泼可爱,一双眼像是会说话似的,让人生不出厌恶来,宁樱回以一个善意的笑,看了眼宁静芸,缓缓解释道,“府里有五小姐,有七小姐,自然是有六小姐的。” 程婉嫣揉着手里蔷薇花手绢,如醍醐灌醒的点头,“也是,平日两府有走动,宁府多少位小姐我是清楚的,只听丫鬟们称五小姐,七小姐,怎就没想想中间的六小姐哪儿去了?” 皱着眉,像遇着什么想不通的事情似的,宁樱觉得好笑,宁府的人巴不得她和黄氏死在庄子里,若不是这次偶然被人传出风声,说不准,真就如那些人的愿了。 “你回来就好,往后我过来找你玩。”程婉嫣不是认死理的人,一瞬就抛开了为何宁樱在庄子不回府的事,挽着宁樱手臂,说起京中有趣的事情来,自来熟的性子叫另一侧的程婉清哭笑不得,“嫣姐儿性子素来如此,六小姐别放在心上。” 她年纪稍长,有些话陈氏不会瞒她,宁府的事情多少清楚些。 “不会的。” 冷风瑟瑟,大家都是妙龄女子,正是爱美的年纪,亭子四面通风,冷得鼻子通红,二楼三楼备有炭火,然而,众人明显更想去书阁,景致何时都能看,而书阁的书却是不能,加之又来了好些为小姐,个个花枝招展,端庄高贵,明里暗里示意想去书阁瞧瞧。 “五姐姐,大家既然想去,不如我们就去书阁,昨天傍晚我遇着三叔从外边这会儿,看样子,今日不会出门了,你让丫鬟找三叔拿钥匙,三叔不会拒绝的。”其中一人声音清脆,一番话落下引来不少人附和。 说话的是大房的嫡女,宁静芳,年纪与她同岁,比她稍微小月份,程婉嫣口中的七小姐便是她了,平日甚得柳氏宠溺,加之又有兄长嫡姐护着,养成了骄纵的性子,上辈子,她在府里的难堪,前边是宁静芸给的,后边,就是这位七小姐了。 宁樱打量着众人神色,默 不吱声。 在场的人都是外人口中矜持有度的小姐,哪能做出勉强人的事情来,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想去而不敢把话挑明白的原因,没想到被宁静芳明说出来,众人难免觉得赧然,目光闪躲的看向别处。 宁静芸为人八面玲珑,哪不懂众人的心思?瞅了眼急不可耐的宁静芳,打趣道,“明明是你等不及了,怎么把事情推到大家伙儿身上,说吧,是不是昨日看我爹回府,你就打这个主意了?” 宁静芸心思活络,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抛给了宁静芳,宁静芳故作不满的撅着嘴,上前晃着宁静芸手臂,撒娇道,“你就说答应不答应吗,我可与你说了,三叔在府里,你不答应,我让丫鬟过去,三叔也会答应的。” 两人一番对话,气氛回到了最初,宁静芸松开宁静芳,朝亭外的柔兰挥手,后者会意,转身朝宁伯瑾的住处走去,宁静芳立即笑得眉眼弯弯,“我就知道五姐姐心里是有我的。”说完这句,有意无意的看了眼宁樱,眼里带着挑衅。 上辈子便是这样,宁静芳是府里最小的嫡女,做什么,大家都让着她,她回府后,宁静芳处处与自己作对,什么都要拿出来攀比,这点,宁静芳一点没变,宁樱沉浸在的思绪中,耳边传来宁静芳独有的嗓音。 “六姐姐,书阁有各式各样的书,你也是感兴趣的吧,可我听说庄子里没有夫子,不知书阁的那些书,六姐姐看得懂不?”宁静芳收了脸上的笑,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眼里闪烁着不安。 她这般,惹来不少人注目,更有甚者,凑到她耳朵边,宁樱听两人耳语了一阵,不时斜眼扫过自己,宁樱面不改色,敛目低垂,不好奇不询问,乖巧的站着。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宁静芳不明白的道理,总有人清楚,静谧中,不远处的青石砖路上传来男子的说话声,透过青葱树木,隐隐看到为首的男子一身青色长袍,侧头和右侧的宁伯瑾说着话,眉目间尽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谨,宁樱几不可察的拧起了眉,随即,眉目舒展,喜悦在脸上散开,如果不是在场的人多,恨不能跑过去,和薛墨套套近乎。 近水楼台先得月,薛墨来宁府,她总能找着机会让他给黄氏看病,年几次,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目光坚定的望着信步而来的薛墨,抬脚,走了下去。 薛墨:小樱花,莫着急,本太医不是来了吗?你跑太快,我怕你家那口子吃醋~宁樱:既然远在天边,咱就不管他了,我书读得少,只看当下 对我有利的,其他一概不理…… 谭慎衍:其实,手里头事情做得差不多了,你若想我,明日就回。 叫苦不迭的福昌:我说主子,仗没打完,怎么就差不多了?您别因为美人误了大事啊…… 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关里英雄笑得欢,哈哈哈哈~ 第015章 各怀心思 薛家这两年极得盛宠,往日想巴结薛府的人数不胜数,可薛庆平深居简出,不和各府往来,早年原配死后一直不曾续弦,府里没有张罗事的主母,家眷也不与后宅人往来,令那些有意结交薛家的人找不着门路。 薛墨是薛庆平唯一的儿子,六皇子的小舅子,性子不易亲近,今日主动找上门,宁伯瑾顿觉蓬荜生辉,自要小心款待。 “书阁的书乃我闲来无事胡乱收集的,不曾仔细过目,也不知你找的书有没有。” 薛墨抬了抬如远山的眉,笃定道,“前两日无意听人说起,那人语气笃笃,不会假了,况且,宁府书阁在圈子里传开了,哪怕有孤本也不足为奇。” 含蓄的称赞叫宁伯瑾笑意溢于言表,便开始介绍书阁的布局,蓦然,眼角留意薛墨停了下来,他也一怔,抬起头,见宁樱盈盈站在不远处,黑曜石般的眸子盛满了激动与期待。 不知为何,他心口一软,血浓于水,亲情总是抹灭不掉的,侧目解释道,“这是小女,刚回府,第一回出来认人。” 薛墨眼色平静,理了理手腕衣襟,如点漆的眸子晦暗不明,上下端详宁樱两眼,若无其事的收回了目光,而黑色眼眸分明闪过惊诧。 宁樱穿着和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姐无甚区别,宁伯瑾对朝堂之事不甚上心,然而生于宁府,识人眼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发现薛墨的目光在宁樱身上停滞了两眼,他心思一转,道,“小六两岁就随她娘去庄子养病,前几日才回来,不通晓京里人情世故。” “不碍。”薛墨敛着眉,轻轻勾了勾唇,回味当日眼前之人说的一番话,他玩味的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小姐温婉端庄,眉目间生得有两分眼熟。” 宁伯瑾看似不动声色,眉梢已有喜色,“薛小太医喜欢四处游历,和小女有过两面之缘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说着,招手让宁樱上前,眉目间尽是为人父的慈祥,“小六过来见过薛小太医。” “三叔好生厚此薄彼,明明我们也在,怎就偏生点了六姐姐的名。”身后传来声近似咄咄逼人的嗓音,宁樱反应不及便被人推开,稳住身子,便看宁静芳提着裙摆,面色绯红如桃花的从自己身前走过,后边,其他小姐们似赧似羞的捂着面,低着头,时不时偷偷看前边的薛墨。 “静芳,不得无理,快过来给薛小太医见礼。”宁伯瑾言语虽多为斥责,眼底却无半分不悦,不难听出他对宁静芳的喜欢。 宁静芳落落大方走上前 ,几步后在薛墨身前停下,屈膝微蹲,不紧不慢行了半礼,紧随宁静芳,宁静芸也走了过去,比起宁静芳娇羞,她更举手投足更高贵,“薛小太医比我们长上几岁,何须行大礼,大家如兄妹间相处便是。” 认真计较,薛府不如宁府品阶高,即使薛庆平得圣恩,薛墨受皇上称赞,这等自降身份的行为非但不能叫薛墨高看宁府一眼,反而只会让人看低宁府,觉得宁府和其他人一样,都是趋炎附势的。 “五小姐言之有理,这位小姐还是起吧,我与宁三爷借本书,特来书阁转转。”语调平平,言简意赅。 宁伯瑾点头,“我与薛小太医去书阁转转,方才外边送了几盏菊花过来,这会儿估计到荣溪园了,你们去瞧瞧吧。” 男女有别,宁伯瑾不是拎不清的,尤其,身侧这位可是个不近女色的,得罪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女儿明白,正好这会儿起风了,正准备换个地儿呢。”宁静芸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只字不提大家想去书阁的事,薛小太医名声不如薛太医,却也在京里小有名气,薛小太生于福贵却不骄不躁,年年四处给人诊脉看病,将来医术上的造诣和薛太医比,只会有高无低。 宁静芸清楚其中利害,薛墨要去,她们不好凑热闹,故而准备领着大家去荣溪园。 宁樱被随后而来的小姐挤开,落在了最后边,眼瞅着宁静芸转身引大家朝书阁相反的地方走,她心下皱眉,却听宁伯瑾道,“小六年纪小,为父收藏书类众多,既然遇着了,你与我一块,为父给你挑两本书,学书识理,回京不可荒废了学业。” 平日这话听着,大家只认为是宁伯瑾要考察宁樱功课,然而薛墨在,这话听着总觉得是别有用意,薛墨是谁,那可是受过皇上称赞的,满朝文武,能得圣上称赞的人屈指可数,人前谭慎衍铁面无私,人后薛墨行医济世,二人年纪相差无几,成为朝堂的顶梁柱是早晚的事,加之二人皆幼时丧母,境遇相同,私底下更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可以说,认识了薛太医,便是靠上了青岩侯世子。 哪怕是闺阁小姐,该知晓的人情世故毫不逊色于善于钻营的贵妇们,宁伯瑾独独留下宁樱,其中缘由,不可不叫人遐想连篇。 便是前边的宁静芸也驻足了脚步,略微不赞同的看着不以为然的宁伯瑾,凝眉道,“今日来的姐妹众多,皆是六妹妹不认识的,爹有什么事不如等明日?” 宁静芸知书达礼,为人八面玲珑,众人眼里不说,她却 看得明白,宁樱真要是和宁伯瑾走了,明日京城上下就该里里外外议论宁樱了。 府里或多或少有阴私,平日大家心照不宣,如若搁到台面上,以前的事被翻出来,只会给宁府抹黑,不说其他,就宁樱的名字便足以让大家翻出宁府的陈年旧事,一位是生她的母亲,一位是养她的祖母,不管谁占了上风,于她来说都是丢脸的事儿。 念及此,她转身走了回来,执起宁樱的手,姐妹情深的往荣溪园走。 “静芸,小六随我去书阁,你们自己先玩。”宁伯瑾乃和善温良之人,即使宁静芸驳了他的意思,脸上也丝毫没有恼意,尽是慈和。 宁静芸回眸瞅了宁樱一眼,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吭声,宁樱不为所动,低垂着眼睑,如扇的睫毛在脸上投注下圈黑影,外人看去,只觉得宁樱面色羞红,迟疑不定。 静默片刻,宁静芸松开了宁樱的手,笑意不减道,“正好,上回翻阅了本《千草集》甚是有趣,六妹妹顺手为我取来。” 《千草集》顾名思义,记载了自古以来明间流传的花草树木,其中不乏有药引,宁静芸一句话算解释薛墨来薛府的目的,薛墨是京城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不管他来宁府是何目的,对宁府来说都是件好事,可也要个拿得出手的理由。 宁樱暗地勾了勾唇,佩服宁静芸的八面玲珑,明明想攀附权贵,说的话却清高得很,不管人心里如何想,至少明面上叫人抓不到把柄。 宁樱几不可闻的应了声,和宁伯瑾一块去了书阁,经过兰花园时,薛墨侧目扫了边上垂目抿唇的宁樱一眼,目光锋利,像要看透她似的,宁樱抬头,友善的笑了笑。 “据闻六小姐常年不在京,不知六小姐这些年住哪儿?”薛墨眯了眯眼,细长的眼里闪过幽光,语气轻描淡写。 一侧的宁伯瑾顿足,侧目解释道,“小六娘生了场重病,不得不出京调养,放心不下小六年幼,遂而让小六跟着前往,小太医可听过庆州?庆州气候宜人,最适合静养,小六和她娘住了十年……” “庆州……”薛墨暗暗重复着这两个字,低眉思忖,深沉的眼底尽是不解。 宁樱毕竟和薛墨打过交道,薛墨隐藏了其真实的脾性不假,然而喜好却是真的,宁樱懂得投其所好,三言两语下来,两人熟络不少,又有宁伯瑾在边上时不时搭两句话,气氛融融。 书阁环境清幽,独栋的阁楼,只有两个负责守院子的侍卫。 宁伯瑾打开的门刹那,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鼻而来,宁伯瑾转身吩咐小厮备茶,屋里只剩下宁樱和薛墨。 敛了一身温润,薛墨浑身萦绕着阴冷之气,眼底更是一片晦暗,“宁府家业庞大,六小姐花容月貌,前两日我遇着位穿着寒碜的小姐,对方称家里亲人病重,劳烦我帮忙诊脉,说来也巧,对方容貌竟和六小姐有七八分像。” 宁樱坦白道,“薛小太医莫不是不记得樱娘了?当日刚回京,那身衣衫看在薛小太医眼里不起眼,却是我娘一针一线熬夜缝制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于你是寒碜,于我却是我娘全部的心血了。” 薛墨挑了挑眉,顺势道,“是我说话不当,不知六小姐家中哪位亲人身子不适,既然来了,诊脉不过举手之劳。” 宁樱喜不自胜,面上却不显,薛墨喜怒不形于色,不喜趋炎附势之人,她若表现得太过热络,只怕会引得薛墨厌恶,对上辈子和她交好的人,宁樱心存感激,即使这辈子关系不如之前,她也不想双方心生厌恶。 宁伯瑾回来,看两人靠在书架前,相谈甚欢,面上难掩喜悦,眼角瞥到小厮端着茶欲进屋,伸手拉住人,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不瞒小太医,和家母回京途中,偶然得了风寒,病情来势汹汹,吃了药也不见好,后来不知为何,莫名其妙的好了,我觉得蹊跷,又听说过薛太医的名讳,故而才起了心思。”她与薛墨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不曾有半句欺瞒。 薛墨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漾起抹高深莫测的笑,宁樱不明所以,以为薛墨不肯,半晌,听他道,“听闻宁三夫人快言快语,家父曾受过黄副将相助,今日过来家父还特意叮嘱向三夫人请安之事,既然如此,待我寻到《千草集》这便去向三夫人请安。” 宁樱皱了皱眉,黄氏在荣溪园,那儿人多,薛墨一介男子,去荣溪院少不得引来注目,刚回京,黄氏耳提面命不要惹是生非,她清楚黄氏的打算,暂时不想给黄氏惹麻烦,思忖一番,斟酌道,“荣溪院人多,恐扰了你诊脉,如果可以的话,小太医能不能等等,我去荣溪院叫我娘出来。” 薛墨横眼扫了面色宁静的宁樱,眼角不着痕迹的挑了挑,轻轻点了点头。 第016章 脉象正常 宁樱笑了笑,走过左侧书架转到第二排,黄色书皮陈旧不堪,她葱白般的手一一拂过褶皱泛白的书角,走了四五步的样子,她沉下眼睑,眼神落在其中第二排的书上,蹲下身,手托着书皮两侧,缓缓拖了出来,随意翻阅了两页,上边的字迹清秀隽永,不失端庄,字如其人,宁静芸浑身彰显着宁府嫡女大家闺秀的影子,而她和黄氏,性子则洒脱得多,上辈子,她目不识丁,为数不多的字还是黄氏为了应付外人教她的,然而黄氏字迹潦草,自己写出来的字过些日子尚且不认识,教她写出来的字可想而知。 “小太医,你瞧瞧是这本吗?”思绪回拢,宁樱盖上书页,递了出去。 窗外的亮色透过书架在她脸上映上点点斑驳,如扇的睫毛盖住了眼中情绪,看在薛墨眼底,宁樱的面庞竟带着莫名的忧伤,十二三岁的年纪,从荒无人烟的庄子上回府,成为众人瞩目的宁府小姐,该欢喜才是,而宁樱的脸上,丝毫没有入了繁华后的虚荣,薛墨想起她初见着自己眼中的欣喜,面上一软,“走吧。” 宁樱轻轻嗯了声,手自然垂在两侧,走了出去,快到门边时,哑着嗓音道,“小太医,我娘的病情古怪,还请你务必多花些时辰。” 薛墨听出她嗓音带了哭腔,心中困惑,随宁樱出了门,宁伯瑾站在飞檐下的石柱边,慵懒的逗着手里的鹦鹉,听到脚步声,含笑的转过身来,“找到了?” 薛墨脸上恢复了平静,礼貌道,“找到了,多亏六小姐帮忙,府里还有事,我先回了,过两日就吩咐人送过来。” 宁伯瑾摆手,“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既然入了小太医的眼,送你又何妨,正好我也要出门,送你一程罢。”话完,宁伯瑾,侧身将手里楠木的鸟笼递给身侧的小厮,朝薛墨拱手,余光扫到边上的宁樱,顿了顿,道,“小六去暖阁找你姐姐,刚回京,多结交些朋友总是好的。” 宁樱微微俯身,望着两人先后出了书院才颔首小声与身侧的奶娘道,“我身子不舒服,先回梧桐院,你去荣溪园叫三太太回来。”黄氏对她如掌上明珠,奶娘的话黄氏一定会信的。 闻妈妈一脸担忧的望着宁樱,见她面色发白,的确不太好的样子,回道,“用不用派人请大夫?”话落,自己先察觉不妥,今日的宴会算得上是老夫人为黄氏和宁樱接风洗尘,宁樱这会身子不好,传出去,怕会起风言风语,斟酌半晌,奶娘会意道,“老奴这就去。” 奶娘做事谨慎小心,宁樱明白她有法子,且薛墨应 了他在梧桐院等着,就不会食言,沿着回廊,避开人多的地方,她心事重重的朝梧桐院走,薛墨如华佗再世,若他不能根治黄氏的病该怎么办,有的东西,失去了再拥有,然后再失去,心里的难受会愈重,她或许承受不住了。 心思百转千回,等她到了梧桐院的大门,黄氏已经在了,正和薛墨在屋里说话,见着她,黄氏起身走了出来,阴冷的天,黄氏额头却淌着密密麻麻的汗,想来是急了。 “你哪儿不舒服,是不是人多吓着了,别怕,府里大,伺候的人自然多些,你当成我们还在庄子上就成。”说话间,黄氏已经探了探她的额头,宁樱拉着她的手,如实道,“我没有不舒服,小太医医术高明,娘,让他为您瞧瞧,路上的时候您不总是咳嗽吗,快让他给你看看。” 黄氏心思转得快,明白这是宁樱为了叫她过来故意编造自己不适的借口,哭笑不得道,“娘的身子不是好了吗,你让金桂抓回来的药都不肯我吃,怎么又想起来了?” 张大夫医术平平,开出来的多是补药,补空了身子对黄氏有百害而无一利,宁樱哪敢让黄氏吃。 “三夫人,既是六小姐担心您,不如让小辈瞧瞧,小辈医术不如家父,一般的病情还是看得出来的。”薛墨搁下青花瓷的茶杯,不疾不徐开口打断了二人说话,“三夫人面色略显疲惫,思虑过甚,六小姐的担忧不无道理。” 薛墨开了口,黄氏再推辞反而不好,在薛墨对面坐下,吩咐秋水再抬根凳子来,让宁樱挨着她坐下,从容的伸出手。 薛墨眼底精光一闪,手轻轻搭在黄氏脉搏上,宁樱坐在边上,留意着薛墨脸上的表情,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薛墨,一颗心悬在半空,咚咚直跳,片刻,看薛墨抽回手,宁樱小心翼翼道,“小太医,我娘没事吧?” 薛墨轻蹙了下眉头,即便一瞬即逝仍然被宁樱捕捉到了,她面色发白,“是不是我娘不太好了?” 黄氏自觉身子没什么不适,听宁樱这般说也忍不住慎重起来,面色沉着的等着薛墨开口。 “三夫人忧心过重,这种病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倒是六小姐眼角发黑,脸发白,抬起手,顺便为你看看。”眼珠转动,眼里无波无澜,薛墨声音沉稳,莫名叫人觉得安心,像很多次的时候那般,宁樱抬起手,这一次,薛墨诊脉的时辰更长,时而蹙着眉时而舒展,换黄氏心里不安了。 “六小姐刚回府,多喝茶饮食清淡些,其他没什么大碍,待会我开副安 神的药,六小姐和三夫人喝茶时一起饮用即可。”薛墨抽回手的时候,脸上明显轻松不少,黄氏一喜,“多谢小太医了。” 没有什么比女儿的平安更重要的了,送薛墨出了门,黄氏拉着宁樱,碎碎念道,“也不知你怎么说动薛小太医的,方才你也听着了,小太医都说没事,娘身子骨好着,别再胡思乱想了。” 宁樱想不明白黄氏怎么突然好了,既然薛墨说没事,可见是真的没事了,“知道了,老夫人没有为难您吧?” 黄氏失笑,手轻轻点了下宁樱的额头,“那是你祖母,什么老夫人,被外边的人听到,就该乱传了,今日来的姑娘多,你选一两个可以相交的人做朋友即可,朋友不在多,交心就好。” 母女两说说笑笑的往荣溪园去,而另一边,走出宁府的薛墨掸了掸肩头的灰,随手将手里的书一抛,身后多出一双手,稳稳将其接住。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那母女两身子没有大碍,别上战场的时候分心没了命。” 男子一身青衣,恭顺道,“小的记住了,薛爷妙手回春,有您亲自跑一趟,奴才也好回去交差了。” 薛墨侧目,斜倪男子一眼,“黄氏母女被宁府送去庄子,什么时候入了你家主子的眼了?福昌,你家主子纵然到了说亲的年纪,可那六小姐,身板平平的,你家主子好这口?” 福昌退后一步,为难道,“世子的事儿,奴才也不知。”他说的是实话,边境动荡,皇上派谭慎衍领兵打仗,一切都好好的,谁知,谭慎衍看了京城的消息后,要他快马加鞭回京叫薛墨来宁府为两人看病,言语间尽是慎重,即使从小跟着谭慎衍,为两后宅女子看病的事情,谭慎衍还是第一次吩咐下来,福昌也不懂谭慎衍心里想什么。 “你不说也不打紧,算着日子,他过年总要回来的,到时我替你问问。”薛墨转过身,轻佻的扬了扬眉,谭慎衍为人古板,最是厌恶人打听他的私事,福昌可以想象薛墨问出这话后,他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 背过身,薛墨脸上恢复了冷漠,想起什么,招了招手,福昌小跑上前,“薛爷有什么吩咐?” “你家主子既然对人家上了心,你可要好好盯着,宁府水深,别等到你家主子回来,那两位死了。”他和宁伯瑾走到中途,没少听来宁府的一些话,黄氏和宁樱的处境不容乐观,好友难得有入眼的姑娘,虽然,那姑娘的确有些小了,薛墨觉得,如何也要给好友提个醒,“那位六小姐叫宁樱,宁府正 正经经的小姐哪怕是庶出都有“静”,嫡出的六小姐却单名樱字,宁府的水深着呢。” 福昌皱了皱眉,他常年跟着谭慎衍,哪有心思理会官员后宅之事,抿了抿唇,顺势道,“主子若有吩咐,奴才自然是要做的。” 看福昌老气横秋的,薛墨没了兴趣,摆手道,“罢了罢了,你家主子那性子,百密无遗漏,指不准早就吩咐其他人做了,回侯府记得把你主子上月得来的好茶送来,不枉我辛苦走这一遭了。” “奴才记着,已经差人送去府上了。”福昌低头看向手里的书,试探道,“这本书,薛爷准备如何处置?” “做戏做全套,既然借了,你就趁着这两日誊抄出来吧,我答应宁三爷过两日还,福昌啊,你不会叫我言而无信的吧。” 福昌叫苦不迭,谭慎衍领的是刑部的差事,这种文绉绉的誊抄之事他哪会,皱眉不展道,“这是自然。” 薛墨摆手,徐徐上了马车,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叫人将青岩侯府送来的茶泡上,谭慎衍来信他以为是多了不得的事,结果是给人看病,若非宁樱主动,他想搭上二人的脉搏只怕还要费些功夫,接过小厮递上来的茶,薛墨掀开茶盖子,拂了拂上边的茶泡,谭慎衍最会算计人,这还是第一次败在他手里了,慢慢抿了口,只觉通身舒畅,半眯着眼,呢喃道,“不怪他舍不得,自己摘的茶味儿就是好,比进贡的茶要好喝。” 身侧的小厮接话道,“主子的心情好,这茶可谓是锦上添花了……” “你去打听打听,什么时候谭爷去过蜀州?”薛墨翘起腿,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细细琢磨谭慎衍和黄氏母女的关系,两人一块长大,谭慎衍去过哪些地方他心里清楚,蜀州?从未听谭慎衍提起过。 小厮颔首,福身道,“是。” 第017章 前尘旧事 傍晚,宁府的喧闹隐去,又恢复了宁静,阴沉沉的天际露出少许的红,闹了一日,老夫人精神不济,饭桌上吃了两口便由宁静芸扶着回去了,走之前,意味深长的瞥了眼黄氏,语重心长道,“小六走的时候年纪小,没有正经的名字,如今年纪大了,宁樱这个名字不好。” 宁府人口多,七岁不同席,吃饭时男女分桌,中间安置了扇大的落地大插屏,另一侧的宁国忠听着这话,抬了抬略微迷蒙的眼,兴致颇高,“这有何难,宁静樱,这名字就不错。” 府里藏不住事,薛墨为黄氏和宁樱诊脉的事情老夫人也知道了,薛家人丁单薄,薛庆平在太医院,不问朝堂之事,却极得皇恩,若能笼络薛府,个中的好处不言而喻,故而,老夫人才会温言温语,真心实意的说这番话,眼下有宁国忠的点头,宁樱的名字算定下了,宁静樱,依着宁府静字辈排序。 “是。”黄氏点头应下,脸上一派云淡风轻,像早在她意料之中,又像漠不关心,透过双面绣的屏风,宁国忠分辨不清黄氏脸上的表情,静默片刻,又道,“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家和万事兴,外边局势复杂,别闹出幺蛾子叫外人看了笑话。” 对朝堂之事,宁国忠点到即止,后宅之人不得过问朝堂之事,谁也没有多问,黄氏低下头,收敛了眼中情绪。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抄手游廊一侧挂满了灯笼,光影随风摇曳,稀稀疏疏的影壁上,或明或暗,黄氏提着灯笼,细细和宁樱说起接下来的打算,“明日我让吴妈妈带人将旁边的院子收拾出来,过两日,再给你置办几身衣衫,你年纪不小了,都怨我纵着你,琴棋书画,样样不会,明日我和老夫人说说,请个夫子进门教你。” 黄氏不担心宁樱的教养,而是担心她目不识丁出门被人嘲笑,大户人家最是注重诗书礼仪,宁樱没有出彩的地方很难在京中立足,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对寻常百姓家而言,对高墙里的女子,文采规矩样样都不能说少。 宁樱走在靠墙的位子,偏过头,望着自己投注在影壁上的身影,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影壁立即有黑影闪过,“听娘的。” 黄氏为了她好,宁樱分得清,即使她心里不愿也不会拒绝,都说读书明理,而有的人,读的书多了,心却越来越黑,整日算计钻营,她心愿很小,和黄氏平平安安活着就好,至于其他,顺其自然即可。 黄氏会心一笑,眼里有些湿润,喉咙发热,“都是娘连累了你。”刚去 庄子,她心力交瘁,对宁樱疏于管教,没了大女儿就小女儿陪在身侧,对宁樱难免骄纵了些,凡事都由着她,不知不觉就这样过了十年,她以为对宁樱好的,或许不见得是真正的好。 手轻轻滑过宁樱发髻上的簪子,感慨道,“再过些时日就好了。” 宁樱粲然一笑,伸展三根手指,弯下大拇指和食指,让黄氏看影壁,“小太医说您忧心过重,您莫太过伤神,我好着呢。” 影壁上现出了山羊的形状,惟妙惟肖,黄氏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又问起宁樱白天结交了哪些人。 回到梧桐院,宁樱去罩房洗漱,出来时发现宁伯瑾过来了,喝了点酒,宁伯瑾脸颊微红,温润儒雅的脸愈发显得柔和,他和黄氏各坐一侧,相对无言,宁樱上前给宁伯瑾行礼,侧目瞥了眼手搭在膝盖上,别开脸的黄氏,不发一言。 “刚才,爹把我叫去书房训斥了通,你既然回来了,我一直住在姨娘院子不合规矩,过两日等旁边院子收拾出来我就搬回来。”可能喝了酒的缘故,宁伯瑾声音朦胧,脸色平静,并没有当日见着黄氏的气愤,不知情的人看见这一幕,只以为是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可宁樱清楚,事实并非如此,宁伯瑾待人随和,那些人中却不包括黄氏和她,对她们,宁伯瑾心里是厌恶的,而方才这番话,明显不是宁伯瑾清醒时能说出来的。 黄氏冷冷一笑,不置可否,站起身,召来门口的丫鬟,“三爷喝醉了,送他出去吧。” 闻言,宁伯瑾圆目微睁,手摇摇晃晃的指着黄氏站了起来,身形不稳,想发火又有顾忌似的垂下了手,耐着性子道,“话我说清楚了,也该走了。”经过宁樱身边时,宁伯瑾步伐微滞,细长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宁樱,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到了门口,拒绝了丫鬟的搀扶,独自走了出去。 待身后的光淡了,他才双手撑着腿趴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回眸望了眼明暗不明的院子,低声道,“金端,你有没有察觉三太太好似客气了许多,换做往日,早就冷言冷语相向了,哪像方才那般好说话?” 金端跟着宁伯瑾好多年了,明白自家主子心里怕什么,“庄子上日子不好过,三太太怕是想清楚了,何况,五小姐亲事好,三太太明白五小姐能有这门亲事是靠着宁府得来的,再大的怨气也该消了。” “怨气?”宁伯瑾抬眸,脸骤然一冷,“她害死我长子,去庄子上赎罪乃咎由自取,她有脸怨恨谁?她在庄子上的事情你是没 听说,庄子上的都是府里的老人了,硬是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我宁府的下人,对她点头哈腰不敢有半点不敬,她手段狠厉,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金端自知食言,连连点头附和,宁伯瑾撑起身子,拍了拍手,“算了,有的事情和你说了也没用,她这回最好老老实实的,否则,哼……” 说到后边,宁伯瑾谨慎的转身望着院子,眼里闪过害怕,他对黄氏惧怕多年,哪是一时半会就改得过来的,想起往日黄氏拿着荆条打他的情形,宁伯瑾只觉得身子发颤,冷风吹来,仿若后背添了两道伤口,又冷又疼,“走了,走了,今晚去月姨娘院子。” 月姨娘年轻,身子紧致,床榻间最是勾魂,想着这个,宁伯瑾脸上的惧意尽消,晃着步子,闲庭信步的朝一侧的甬道走去。 翌日一早去荣溪园请安,黄氏提了给宁樱请夫子的事,老夫人应承得爽快,黄氏懒得计较老夫人背后的算计,来日方长,有的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她对京中人情知之甚少,请夫子的事情柳氏主动揽在身上,省了黄氏不少心思,顺便,黄氏说了去南山寺祈福的事情,老夫人也没拒绝。 黄氏想,该是那日薛墨过来对她和宁樱的态度,叫老夫人有所忌惮了。 待梧桐院旁边的院子收拾出来,宁樱搬过去第一天就改了院子名字,黄氏也由着她去了,院子不大不小,胜在屋子敞亮,离湖边不远,夏天,湖面的风吹来,不会热,“桃园的名字虽好,可这院子没见着一株桃树,年后,我让花房送几株桃树过来应景。” 宁樱趴在窗棂上,望着不远处的湖面失神,“娘,种几株樱花树吧,往后,您制作香胰过来摘樱花就成。” 黄氏但笑不语,上前掩了一半窗户,提醒道,“风大,小心着凉了,樱花树也成,只要你喜欢,过几日,那些丫鬟就过来了,若有人不安分,你只管与奶娘说,她知晓怎么做。” “我记着了。”语声落下,一袭橙色襦裙的秋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包药,“薛府的小厮送了两包药来,说给太太小姐熬成药,冲着茶喝的。”秋水将药搁在桌上,打开外边包裹的暗黄色的纸,取了一小袋出来,“奴婢这就去厨房。” “秋水,让吴妈妈去吧。”宁樱看了眼,叫住了秋水,黄氏听出不对劲,如今算是明白过来,宁樱年纪小,不懂男女之情,然而和秋水说的一番话明显是担心秋水因为容貌惹出麻烦来,黄氏不由得好奇,“你从哪儿学来的?” 宁樱信口胡诌道,“听府里的下人说的,宁府规矩严苛,厨房的人多是些老妈子,仗着在府里待了多年,最是看不起人,吴妈妈素来不吃亏,她去厨房铁定错不了,再者,秋水长得好看,别被那些不长眼的冒犯了。” 黄氏蹙起了眉头,回府短短几日,宁樱竟然听来这么多事,黄氏瞥过秋水,见她摇头不知,想了想,道,“你的担心不无道理,秋水,往后有什么事情就交给吴妈妈她们吧,你好好待在我身边。” 秋水点了点头,拿着草药走了出去,“奴婢给吴妈妈送药去。” 见过庄子铺子管事,黄氏将今年收成的银两拿了回来,流言出来的日子巧,逼得老夫人不得不年前接她们回来,若是年后派人去接她们,今年的收成全给了宁静芸,黄氏手里没有银两,只有靠府里的月例过日子,像她和黄氏是府里正经的主子,一个月六两银子,加起来十二两,说少不少,可真要办事,却是难。 想起月例,宁樱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问闻妈妈,“府里的小姐从生出来第一个月就有月例,我和太太离开京城十年,府里不会克扣我们的月例吧?” 闻妈妈是聪明人,当即就明白宁樱话里的意思,笑道,“若闹起来,老夫人不会坐视不理,六小姐想要回那笔钱?” 宁樱毫不隐藏自己心思的点了点头,她有自己的算计,黄氏十年不理会田庄铺子的事情,老夫人暗中派人操纵那些管事,今年,黄氏从管事手里拿来的银钱并不多,有钱能使鬼推磨,她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攥着钱,不怕办不成事。 “管着月例这一块的是大太太,小姐莫要和大太太硬碰硬,否则吃亏的还是自己,钱财乃身外之物,依着太太的本事,再过两年,铺子就活了,您别担心。”闻妈妈替宁樱理好衣衫,今日,黄氏说好去南山寺为老夫人祈福,真正的缘由是为宁樱求平安,闻妈妈伺候宁樱,自然知晓宁樱半夜醒来咳嗽之事,也不知怎么回事,清醒后整个人就好了,然而咳嗽那阵子撕心裂肺,像要把心都咳出来似的,闻妈妈听着都觉得难受。 宁樱不怀疑黄氏的本事,然而叫她咽下这口气却是不成,旁人在乎名声,她却是不在乎的,“奶娘,你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 “奶娘就怕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吃亏。”闻妈妈慈眉善目,和记忆里,那个劝自己好好过日子的敦厚管事一模一样,想到闻妈妈陪伴她那么多年,她到死都不知晓这就是自己的奶娘,鼻子忍不住一酸,“奶娘,你怎么在京城住了十 年都不来找我和太太呢,熊伯两个儿子都来了呢。” 她不过有感而发,听得闻妈妈却险些落下泪来,背过身,掖了掖自己眼角,故作轻快道,“奶娘不是说过了吗,家里出了点事,走不开,奶娘即使不在,心里却时刻惦记着小姐和太太的,这不,您和太太一回来,奶娘就回来了?” 宁樱张了张嘴,望着闻妈妈眼角的褶皱,懂事的伸出手,搂住闻妈妈腰身,“回来就好。”上辈子,黄氏和秋水死了,熊伯死了,吴妈妈去南边投奔亲戚走了,就剩下金桂陪着她,金桂再好,都不是陪她度过幼年童趣的人,心底始终少了份从小到大的情分,闻妈妈则不同。 闻妈妈叹了口气,顺着宁樱的头发,“索性回来了,往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小姐放心吧。”想到这十年,闻妈妈垂下头,神色复杂。 “奶娘替我梳个好看的发髻,今日去南山寺上香,妆容精致些总是好的。”不想沉浸在悲伤中,宁樱抬起头,眼巴巴的望着闻妈妈。 闻妈妈被宁樱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得心头发软,哪说得出拒绝的话来? 第018章 寺庙上香 黄氏去南山寺是给老夫人祈福,宁静芸孝顺,为老夫人祈福的事儿自然义不容辞,宁樱和黄氏穿过弄堂,就看宁静芸穿了身素色衣衫,发髻上只插了两只木簪子,极为素净,而宁樱则张扬得多,粉红大朵簇锦团花芍药纹锦长裙,外边罩了件桃红色外裳,白皙的脸略显红润,妆容精致,宛若桃中仙子,看得宁静芸蹙起了眉头。 向黄氏见礼后,她端详宁樱两眼道,“南山寺乃佛门清净之地,你的装束太过艳丽……” “心诚则灵,凡胎俗子所以为凡胎俗子便是因为易被眼中所见迷了心,佛祖高高在上看人岂是肤浅之辈?姐姐不用操心。”宁樱故意穿这身衣衫有意不让宁静芸舒服,另一方面是告诉府里众人,她不懂规矩,往后别拿规矩压她,府里的都是聪明人,会懂她的意思。 宁静芸对黄氏的态度不冷不热,宁樱说的一番话何尝不是指责宁静芸有眼无珠,放着真正对她好的人不闻不问? 南山寺在京城以南,一个时辰左右的车程,上山有九百九十九台阶,马车没法上门,男女老幼,凡入寺上香者都要自己走或坐轿子上山。 宁静芸带上帷帽,待外边的丫鬟掀开帘子,托着裙子缓缓走了出去,宁樱紧随其后。 站在山脚,仰望青翠葱郁树丛间的林荫小道,宁樱只觉得恍如隔世,那些石阶和木阶,上辈子她怀着虔诚的心一步一步往上祈求黄氏不要死,祈求佛祖给她一个孩子,祈求自己能再多活几年,她许下的所有愿望,皆不曾实现,“娘……” 黄氏牵着她,趁熊伯牵着马车去旁边客栈,黄氏简单介绍下南山寺的地形,温声道,“时辰还早着,咱慢慢走,累了就休息会儿,如何?” 看她满脸殷切,宁樱不忍拒绝,点了点头。 南山寺香火鼎盛,路上遇着不少上山上香的夫人小姐以及打扫石阶的僧侣,黄氏和宁静芸一一颔首施礼,宁樱站在一侧,算不上失礼,却也绝不是虔诚,上山的路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路过一处清泉池时,宁樱忍不住转头望了过去,池子里的水清凉见底,隐射着淡淡的黄光,盛传是佛祖修行时的征兆,清泉水能治百病,路过的人都会过来饮一口以求无病无灾。 “樱娘,那边叫平安池,咱过去休息会儿,顺便掬一捧泉水喝。”黄氏细声向宁樱解释,而宁静芸已经走了过去,留下个清冷孤傲的背影,黄氏眼眸一转,面色难受,强颜欢笑的拉起宁樱的手,柔声道,“静芸,你也喝些,有佛祖保佑你们姐妹平平安 安,娘心里就踏实了。” 宁静芸默不吱声,到了池子边,掀开帷帽,前倾着身子,手顺着石缝中流出的水流向下,平摊开手掌,鞠了一捧凑近嘴边,抿了一小口就松开了手,紧接着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巾子擦拭了下嘴角,又将帷帐放下,举手投足高贵典雅,宁樱想,宁静芸的气质,她一辈子都模仿不来。 喝了泉水,三人休息会儿继续往上,到山顶已是晌午了,山里雾气重,山间更冷,南山寺大门金碧辉煌,金灿灿的,然而后门处却静悄悄的,毫不起眼,已经有管事的打过招呼,有位僧侣站在门口候着,宁静芸记得他,圆成,南山寺的守后门的,平常,有夫人小姐上山居住,皆是他招待的,性子古怪,他眼中没有达官贵人,没有百姓,皆一视同仁。 宁静芸取下头顶的帷帽,中规中矩的双手在胸前合十道,“家母与我们姐妹二人会在这南山寺住几日,一切有劳圆成师傅了。” “施主客气,里边请。” 入了南山寺后门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绿竹萦绕,五步一景,十步一庭,煞是幽雅别致,往里是二门,二门左侧有间屋子,里边是横竖几排的柜子,里边叠放着被子褥子,自己去屋里取,再往里,就是独立的拱门和小院子,宁静芸回眸看着宁樱,“你和母亲稍等,我与柔兰去屋里拿换洗的枕头被子。”南山寺僧侣多,而这处管理的只有圆成一人,平日有自恃身份的人大吵大闹,为了住处相持不下,结果被南山寺执法主持逐出南山寺,且一辈子不得上山,那次事情后,大家不敢仗着这处只有圆成一人为所欲为,来的人都恪守寺规,安分守己。 圆成坐在一门边的莲花凳子上,盘腿而坐,像是在打坐,宁樱好笑,慢悠悠走了过去,戳了戳圆成耳朵,小声道,“你打鼾了。” 话完,便看一双深沉的眼目不转睛望着自己,宁樱盈盈一笑,重复道,“我听着你的鼾声了。”圆成的脾气出了名的古怪,性子阴晴不定,有人说圆成是因为在南山寺人缘不好才被派来这边守门招待后宅妇人的,宁樱明白,不过是外人对圆成的偏见罢了,捕风捉影的次数多了,加之大家以讹传讹,假的也成了真的。 “老僧坐着打坐,施主为何污蔑老僧?” “我说的不是这会儿,而是方才开门的时候,我自小耳目过人,不会听错的。”宁樱信誓旦旦,俏皮一笑。 圆成抬起头,多看她两眼,满意的笑了起来,“来寺里上香祈福之人生怕穿得太过艳丽惹得佛祖不快 ,你倒是个反其道而行的,一身红色衣衫,不怕得罪了佛祖?” “佛祖不是小气之人,且莲下荷花朵朵娇艳欲滴,说不准佛祖也是喜欢亮色的。”和圆成说话,宁樱身子放松下来,语气自然不少,“其实你睡觉也没什么的,佛祖也常常睡觉,所有很多时候都听不到大家的祈求,年年都有干旱,水患,雪灾,疫情……” 所以,佛祖才没听到上辈子她许下的那些愿望。 圆成来了兴趣,松开腿,站了起来,眼里含着促狭,“听你一番话,我无言以对……”圆成挑了挑眉,宁樱无所谓的耸耸肩,举目望去,青山绿水皆笼罩在薄薄云雾中,如梦如幻,“圆成,山里景致一年四季没什么变化,你会不会看累了?” 圆成眼里闪过诧异,随即释然,“施主这就说错了,春日万物复苏,山里万紫嫣红鸟语花香,冬日树林成荫舒适宜人,秋日青黄相间不见萧瑟,冬日冰天雪地白雪皑皑,四季分明,每一天的景致皆不相同,施主只是没发现山里四季的不同,怎么认为没什么变化呢?” 宁樱思忖半晌,顿道,“四季在你心里,看天知天,日子久了,再复杂多变的景致在心里也是一样的了。” 听了这话,圆成许久没有说话,宁樱失笑道,“别想多了,我胡诌的,看你一个人守着,总觉得是寂寞的,其实有四季景色为伴,你并不寂寞。” 圆成依旧没有吭声,宁樱转过身,微微扬起了嘴角,朝着南山寺敲钟的方向望去,听身后圆成念了句什么,她没有听真切。 上辈子,圆成开导了她许多,她记着他的好,能开导别人的人,必然有过类似的经历,宁樱没有问过圆成在上南山寺前身上发生过什么,前尘往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在当下,珍惜当下的亲人。 她们进了最左侧的门,里有四间屋子,黄氏一间,她和宁静芸一间屋,剩下的两间府里的丫鬟,屋子紧凑。 来南山寺烧香礼佛的人多,院子时常有人住着,桌椅墙壁打扫得干干净净,趁着丫鬟们整理被子的空隙,宁樱向黄氏开口说想要出门转转。 “山里地形复杂,你不识得路,坐会儿喝杯茶,待会我陪你在周围转转。”黄氏推开窗户,侧身看向院子里含苞待放的金菊,和检查桌椅是否干净的宁静芸道,“园中盆栽精致,还未撤下,怕是刚有人搬走,是干净的,你用不着检查。” 宁静芸的举动让黄氏想到了宁静芸小时候,也是个极为爱干净的,这么爱干 净的小姑娘,可惜她没有亲眼看着她长大成人。 “母亲和妹妹坐着吧,我随意瞧瞧。”宁静芸我行我素,确认桌椅上没有灰尘又去了另一间,不一会儿走了回来,这时候,拱门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芸姐姐,你们都收拾好了?我们在山下见着宁府标志的马车了,一问才知是你来了。” 一身月牙白服饰的程婉嫣走了进来,脸上漾着天真明媚的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宁静芸的。 宁静芸掉头走了回去,声音一如既往的端庄,解释道,“祖母身子不适,母亲来南山寺为祖母祈福,我一并来了,怎么不见婉清妹妹人影,是没来?” 宁静芸的目光盯着程婉嫣身后,并没程家其他人的影子,程婉嫣捂着嘴笑了起来,“我随祖母一起来的,我姐姐那人你清楚,平日最大的兴趣就是看书,出门对她来说是浪费时间,哪愿意过来,我祖母近日心神不宁,特来上香拜拜佛。”想到什么,程婉嫣凑到宁静芸耳朵边说了句,宁樱瞧着宁静芸脸颊泛红,又嗔又羞的瞪着程婉嫣一眼,宁静芸和清宁侯府的亲事定在明年,能让宁静芸脸红心跳的也就只有清宁侯府的世子了。 不过,此处是女子休息的地儿,男子不得入内,哪怕是清宁侯府世子也进不来,除非想让整个清宁侯府的人被南山寺撵出去,一辈子都不的上山,清宁侯府老夫人是个注重颜面的,这种事万万做不出来。 黄氏也瞧着程婉嫣了,温声招手示意程婉嫣上前,“程家小姐也来了,可是和程夫人一起来的?” 宁静芸脸上闪过不自在,程婉嫣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矮了矮身子,行了半礼,如实道,“晚辈随祖母一块来的,我们住在最右侧,三太太得空了可来那边找我祖母说说话。” 说完,朝宁樱眨了眨眼,扑闪的大眼睛煞是可爱,宁樱莞尔一笑,笑着点了点头。 往后清宁侯府和宁府时亲家,清宁侯府的老夫人来了,黄氏身为晚辈,不过去请安传出去不好听,收拾好院子就叫宁静芸和宁樱到跟前,沉思道,“清宁侯府的老夫人来了,我们过去请个安再回来。” 第019章 收拾丫鬟 宁静芸脸上闪过不自然的娇羞,程老夫人住的院子有一条长长的木板铺成的小道,右侧是院墙,有枝干伸入墙内,为泛黄的白色墙壁增添了少许生气,宁静芸叮嘱宁樱道,“清宁侯府的老夫人生得和蔼可亲,妹妹到了跟前不可无力,丢了我宁府的脸面。” “我不敢给姐姐丢脸,你放心吧。”宁静芸心里极为看重这门亲事,否则不会为了这门亲事和黄氏闹僵,母女感情关系彻底破裂,宁樱自不会让宁静芸难堪。 小道尽头的小院子里栽满了菊花,或高或低,错落有致,甚是好看。 程婉嫣站在走廊上,裹着件披风,不时朝吩咐屋里的丫鬟小心别弄坏了东西,宁静芸轻轻晃了晃程婉嫣手臂,吓得程婉嫣原地跳了起来,认清楚是宁静芸后,脸上的表情由怒转喜,“芸姐姐那边收拾好了?我正叮嘱她们呢。” “我两说过来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不在屋里?” “在呢,在屋里坐着呢,丫鬟们还在收拾,屋里有些乱了,还请你见谅。”程婉嫣挽着宁静芸手臂,眉开眼笑进了屋,“祖母,您瞧瞧谁来了,前两日您没见着芸姐姐不是念叨吗,这会可要好生瞧瞧,芸姐姐是高了矮了,胖了还是瘦了。” 宁静芸站在门口,并未随程婉嫣进屋,而是掉转头,等黄氏和宁樱走近了,才抬脚走了进去,清宁侯府的老夫人是个厉害人,否则,也不会极力促成宁静芸和世子的这门亲事,虽说双方各有所需,却都是被两府的老夫人管着。 “晚辈宁黄氏带静芸和樱娘过来给老夫人请安。”屋里的摆设和左侧的布置大不相同,屋里的家具更富丽,老夫人眯着眼,两腮的肉挤得唇角往中堵着,“快起来吧,刚回来,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一阵子?” 黄氏直起身子,微笑道,“大病初愈回京,过来拜拜心里踏实。”外人眼中,她是恶疾缠身才去庄子上休养的,不管老夫人知不知道其中内情,明面上过得去就好。 闻言,老夫人果然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转而问起了其他,黄氏进退有度,不得不说,十年的光阴,足够改变一个人的性子,宁樱待在黄氏身边,听吴妈妈秋水说了些黄氏年轻时候的事情,换做以前,黄氏可没心思和老夫人寒暄,黄氏性子直,不喜欢客套话,偏偏,后宅中的人惯会弄些算计钻营,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为此,黄氏吃了不少的亏,日子久了,黄氏已懂得如何收敛锋芒,和人打交道了。 几番话下来,床铺收拾干净了,老夫人一大把年纪 ,走上来实属不易,黄氏不好打扰她休息,领着宁静芸和宁樱回了,出了院子,指着右侧的角门道,“这处门进去就是寺里的花房了,里边栽种了各式各样的植株,有些娘都叫不出名字呢,樱娘若感兴趣,可以去里边转转,别走远了。” 宁樱随意朝里边瞅了眼,却露出惊喜来,“娘,里边有樱花树呢,也不知谁种的。”庄子里好几株樱花树,每年,黄氏最爱制作樱花香胰,庄子里日子清闲,每年摘樱桃那几日算得上宁樱最开心的时候了,鸟雀多,树离了人一小会儿便有鸟雀啄樱桃,宁樱便吩咐人搬来梯子,和秋水一人守在两边的树上,有鸟来就晃一晃树枝,靠这个,能打发一天的时间。 可惜,京里的人喜欢吃樱桃却不喜欢种樱花树,难得见有樱花树,宁樱不由自主的往里边走,最里边的角落里,圆成正给树苗施肥,鼻尖有股淡淡的臭味,宁樱大步上前,眼里闪着晶莹剔透的光,脸也因此生动起来,“圆成,你种樱花树了?山里来的树苗吗?” 圆成并未抬眉,小勺小勺的施着肥,外边,宁静芸担心圆成不喜,正准备开口为宁樱说两句圆场的话,却听圆成道,“有施主请我种的,说是明年准备送人,念是故交,拒绝不得,我便应下了。” 宁樱一脸失落,“是帮别人种的呀……”即使樱花树的叶子全部掉光了她也一眼认了出来,或许和她名字里带樱字有关。 圆成停了手里的动作,抬眉扫过宁樱光洁的额头,抿唇笑道,“小姐若是喜欢,我倒是可以匀出一株来送你,我那位朋友要求严苛,不见得所有的都能入他的眼,他不要的我可以送给小姐。” 宁樱面露喜悦,真心实意道,“圆成,谢谢你。” “不用谢,我也是看小姐合眼缘罢了。”说完这句,圆成转过头,继续做手里的事情,宁樱站在一侧,朝黄氏和宁静芸招手,“娘,你和姐姐先回吧,我在这儿待着。” 黄氏无奈,只得和宁静芸先走了,难得找着话和宁静芸说,“我和樱娘到了庄子,看樱花开得正艳,便为她取了这个名字,不成想,她与樱花真是有缘,有人喜欢红似火的海棠,高洁的兰花,寒冬飘香的梅花,喜欢樱花的,除了樱娘还真没听说过有其他人。” “各人有各人的爱好,樱花有樱花的好,我看妹妹能结交上圆成师傅这号人,对她以后来说也是种帮衬。”南山寺地势高,一路上来都有住处,然而,这一处是最靠近南山寺大堂的,皇上皇后驾临住的也是这处,圆成为人洒脱恣意 ,在皇上跟前都不肯奉承两句,可见其性子之刚硬。 黄氏垂下眼,眼神复杂难辨,跟在老夫人身边久了,宁静芸为人处世难免学了老夫人做派,“她和谁结交我不在意,对方没有恶意就好,身份地位不过是暂时的,以心换心比什么都重要。” 宁静芸脸色一沉,四下无人,含沙射影道,“母亲用不着讽刺挖苦我,我做人便是这样,不管什么人和事,对自己有利就好,以心换心?最复杂的莫过于人心,亲生父母尚且能抛弃自己孩儿,何况是别人,母亲说说世上是有什么值得人信任的?” 黄氏一怔,明白宁静芸误会了她的意思,张口想解释,而宁静芸已走了出去,黄氏苦涩一笑,吩咐身侧的秋水追上,“你跟上看看,山里人少,别出了什么岔子。” “是。” 边上的柔兰也抬脚欲追上去,被黄氏喝住了,“你留下,有秋水再不会出事的,我屋里床下结了蜘蛛网,你去打扫了。” 柔兰面露迟疑,黄氏沉眉,冷斥道,“我使唤不动你是不是?” “奴婢不敢,可奴婢自小陪在小姐身边,她这会儿又在气头上,奴婢不跟上去,心里放心不下。”柔兰面上焦急,若非清楚老夫人的为人,黄氏说不准真以为她是个忠心护主的了,敏锐的听出柔兰话里的意思,黄氏脸色愈发阴沉,“你从小陪在静芸身侧?” 黄氏冷笑声,老夫人使的好手段,离京时,她留了身边的陪嫁服侍宁静芸,又提拔了两个信任的丫鬟,结果,老夫人早几年就打发了她的人,自己在宁静芸身边安插了人,一时之间,黄氏没了耐性,冷目冰言道,“你胆敢追上去,回到府里我就有法子打发你,看看是我厉害还是老夫人厉害。” 她原本想等打听清楚清宁侯世子秉性后再与老夫人算账,这会儿,她忍不住了,说完,她头也不回的朝拱门走,柔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踟蹰片刻,终究退了回去,低眉顺耳的给黄氏打扫屋子去了。 花房离得不远,圆成和宁樱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圆成忍不住打量宁樱两眼,看她面色冷静,水润的眸子波光潋滟,并未被外边的对话影响好心情,不由得好奇,“外边起了争执,施主一点都不担心?” 宁静芸的性子就是不知悔改,对她再好都是枉然,而柔兰,黄氏迟早要收拾她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人微言轻,说什么都是微不足道的,圆成,我娘的丫鬟出门了,我要出门瞧瞧。” “血浓于 水,关心就是关心,何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施主去吧,老僧还能笑话你不成?” 宁樱并非是担心宁静芸,是怕秋水出事,上辈子秋水怎么死的她都不知道,这辈子定要把人看牢了,尤其,清宁侯世子也在,那位的名声可是拿钱砸出来的,真实的性子如何,了解的人少之又少。 偏偏,她就是这少之又少中的一位。 出了大门,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路,宁樱想,依着宁静芸的性子铁定不会往山下走的,便选择了左侧一条路,沿着青石砖慢慢往下,她速度不快,左拐入了一片楠竹林,听前边传来说话声,她侧着耳朵,提着裙摆,蹑手蹑脚的朝前边走。 躲在树丛后,但看宁静芸一脸娇羞的低着头,而她身侧的秋茹则面色难堪,对面的男子一身天青色直缀金丝镶边长袍,腰间束了一条白色腰带,上系着吉祥如意玉佩,文质彬彬,相貌堂堂,此刻正晃着手里的折扇,丹凤眼里散着浓浓情意,一双眼放在宁静芸身上再难挪开,宁樱定睛一瞧,不是清宁侯世子又是谁? “世子怎么到这处了?”宁静芸脸上已经没了和黄氏争执的气恼,被满满的娇羞所取代,而旁边的秋水,不满清宁侯世子盯着宁静芸直勾勾看的目光,善意提醒道,“男女有别,还请世子避嫌。” “这位丫鬟说的是。”嘴里应着,清宁侯世子回答得却漫不经心,眼底略微不悦的扫过秋水,待看秋水姿色不差,眼神一亮,“这位丫鬟叫什么,以前怎么没见过?” 这话听在秋水耳里算得上孟浪了,便是宁静芸也忍不住抬头看了秋水一眼,见秋水沉着脸,目光阴沉,心直往下掉,清宁侯世子话里的轻佻她哪会听不出来,偶遇的羞赧褪去,化作了苍白,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是我娘身边的丫鬟,随我出来散散心,世子,若无事的话,我先回了,被人瞧见终归不好。” 宁樱原本以为清宁侯世子是个会装模作样的,谁知第一次在秋水跟前就露出了原型,眼瞅着双方要分道扬镳,正准备抬脚往后退,谁知,清宁侯世子挡住了宁静芸的路,说出的话叫宁樱停下脚步,瞠目结舌。 “还请五小姐留步,我两已经说亲,明年就是一家人了,何况这儿人烟稀少,遇着既是缘分,不若好好说说话,我并无冒犯之意,看这位丫鬟姿色出众,以为是宁老夫人为你挑的陪嫁,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大户人家的规矩,挑选出来的陪嫁不管美丑,多是为了巩固自己在夫家的地位,不怪清宁侯世子乱想,柔兰容貌也是出挑 的,食色性也,何况清宁侯世子本就是好声色犬马之人,大多数人不清楚,乃是因为清宁侯老夫人手段好,懂得想法子堵住部分人的嘴巴,又勒令清宁侯世子不准在外边乱来,这才没有流言蜚语传出来罢了。 清宁侯世子看宁静芸脸色不好看,细细琢磨番,主动认错道,“是我说话孟浪了,还请五小姐别放在心上,送祖母上山,想起这片竹林声音悠悠,随意转转,不成想遇着你了。” 清宁侯世子收敛了脸上轻佻,又恢复了翩翩公子的姿态,甚至规矩的给宁静芸作揖道,“五小姐既然想转转,我不好作陪了,过些日子,府里办宴会,还请五小姐赏脸。” 宁静芸面色一红,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秋水始终铁青着脸,待清宁侯世子走远了,才提醒宁静芸道,“今日之事得告知夫人,清宁侯府……” “秋水。”宁樱走出去,打断了秋水接下来的话,秋水为人正直,真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怕是会让宁静芸记恨上,“秋水,我娘说她带了本书出来,你给找找,我陪姐姐说会儿话吧。”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清宁侯世子貌若潘安,难怪宁静芸迷了眼,旁观者清,她一眼就能看出清宁侯世子并非良配,何况见多识广的老夫人,“姐姐,你总认为娘对不起你,是老夫人含辛茹苦将你养大,这门亲事,老夫人为你千挑万选,可你对其中阴私知晓多少?” “你想说什么?” “日久见人心,姐姐好生看着吧。”话落,身后传来脚步声,宁樱转头,锃亮的眸子里倒映出一身藏青色衣袍的男子,她怔了怔。 第020章 中毒之症 “暂别几日,六小姐不认得在下了?”薛墨长身玉立,玉带金冠,下巴胡渣清理得干干净净,清冷的面上似笑非笑,宁樱回过神,福了福身,安之若素道,“小太医为母诊脉,我哪会忘记,不知小太医也在。” 不知薛墨来多久了,她与宁静芸的对话算得上私事,被薛墨听去多少会觉得不自在,若薛墨比她先来,岂不是将程云润的孟浪之语也听去了? 念及此,宁樱不动声色打量薛墨一眼,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薛墨甚少理会外人之事,偷听之事绝非他的作风,侧身向薛墨引荐身边的宁静芸,缓缓道,“姐姐,这就是那日为我和娘看病的小太医了。” 宁静芸脸上已恢复了常色,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小太医得薛太医真传,已渐露锋芒,今日有幸遇见,实乃静芸的福气。” 薛墨脸上的神色淡淡的,“五小姐说笑了。”薛墨轻挑着眉,他来这处好一会儿了,甚至比程云润先到,坐在背后的小河边垂钓,谁知听来不该听的,正欲离去,余光多了抹身影,宁樱的身份犯不着躲躲藏藏,她却畏畏缩缩不肯上前,接下来说出番莫名其妙的话。 程云润其人,薛墨了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程侯府厚积薄发,想再上层楼,对后宅约束甚是严苛,偏老夫人溺爱程云润这个嫡亲的孙子,凡事多顺着,久而久之,程云润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程老夫人担心儿子知道后对孙子下手,使了手段拦住了风声,故而,提起清宁侯世子,多以温润如玉称赞。 薛墨的眼角不着痕迹扫过中间的丫鬟,宁樱为何出现他听得明白,一个丫鬟在小姐跟前批评未来姑爷,少则训斥,多则被仗责,宁樱是护着这个丫鬟才挺身而出的。 收回目光,薛墨漫不经心道,“既是遇着了,我随六小姐走一遭吧,当日为你和三夫人开了药方后我没细看,昨日我去药房清点草药才知,其中一味草药受了潮,为以防万一,重新给你和三夫人看看总是好的。” 宁樱不解,偏头看了薛墨两眼,薛家世世代代都是大夫,府里的下人们也多通医理,府里的草药却是由下人打理,然而,薛墨爱药成痴,经过他手的药素来是他自己采摘,自己研磨不假手于人的,这也是秋水说药是薛府小厮送过来她没有怀疑药会不会被人下毒的原因。 薛墨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光,“六小姐可有什么疑惑?” “没,小太医开了口,自然是要依从的。”宁樱想,这辈子,她对薛墨而言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他自己研磨收藏的药千金难求,不给她和黄氏乃情理之中,没什么好困惑的。 女子住宅,男子不得入内,薛墨却当个没事人似的,大大方方进了院子,“我和圆成师傅乃是旧识,既然来了,总要打声招呼,劳烦六小姐回屋将三夫人叫到院子里来。”话完,轻车熟路的拐进了花房。 有薛墨在中间,宁静芸神色缓和不少,“你陪小太医转转,我和秋水知会母亲一声就成。”只字不提程云润之事。 宁樱清楚宁静芸是想她和薛墨攀上关系,敛下眼睑,抬脚朝左侧院子走,“小太医和圆成师傅估计有话说,我在场不合适,走吧,我和你一道。” 另一边,薛墨进了花房,啧啧称奇道,“他随口胡诌的,你还真尽心尽力找了几株樱花树来?”这会儿的薛墨,脸上哪有半分端庄,撩起袍子,席地而坐,朝弯腰干活的圆成道,“我今日给你捎了好东西,保管你喜欢。” 圆成抬起头,三十而立的脸上温润一笑,“你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也就那身医术,能有什么好东西?” “身为出家人,怎开口闭口离不开满嘴铜臭味儿?”薛墨掐了根枯黄的草叶含在嘴里,尝了尝味道,“白茅药性不算重,好处却不少,南山寺就这点好,即便路边的杂草也是草药,你真有闲情逸致伺弄几株樱花树,不如替我伺弄几株珍贵的草药?慎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如何?” 圆成翻了个白眼,就着身上的衣衫擦了擦手上的泥,挨着薛墨坐下,抬头仰望头顶阴沉沉的天,揶揄道,“慎衍应我明年去茶庄为我摘半斤好茶,你能?” “他真魔怔了,为了几株樱花树而已,这种承诺都给。”薛墨眼神微诧,目光转向光秃秃的樱花树,问道,“你说他是不是思春了,心里看中了哪家的姑娘,为了讨人家欢心才费尽周折弄樱花出来的?”说完又觉得不对,“没听说谁家小姐喜欢樱花的,他整日忙着抓人审讯犯人,会不会没弄懂人家小姐的喜好?” 圆成理着自己衣衫,目光若有所思道,“不是没有人喜欢樱花,你见多识广却也有不清楚的,他的心思向来深沉,心底想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薛墨一言难尽,感慨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也是替人跑腿的。”福昌传谭慎衍的话要他为黄氏母女诊脉,脉象并无异常,两日后,福昌暗示他,黄氏母女两中毒了,薛墨自认为算不上华佗转世,对各类毒素还是有所耳闻的,黄氏和宁樱的脉象是他看的,确确实实 没事,思来想去,只有再跑一趟,那句草药受潮不过是应付宁樱的说辞,他打听到黄氏要来南山寺祈福,趁机追了过来,在京城,到处都有人的耳目,堂而皇之去宁府,平白惹来身麻烦,薛墨不是自找麻烦之人,当然不会蠢到去宁府。 摊开袍子,圆成取下腰间的一个水壶递给薛墨,“你乃六皇子小舅子,能叫得动你的人屈指可数,那句拿人钱财想来是不假了。” 薛墨不置一词,待再次给黄氏和宁樱诊脉后,薛墨蹙起了眉头,看宁樱目不转睛的望着她,难掩忧色,他展颜一笑,“并无大碍,药受潮,药性浅了,待回了京城,我吩咐人将药送到府上。” 宁樱道谢,黄氏察觉出不妥,碍于宁樱和宁静芸在,并未多说什么,哪怕十年不回京,黄氏对薛家人的严谨是知情的,药受潮影响药性这种借口听来听去都像是个说辞,等薛墨走了,黄氏伸展四肢胳膊,并未察觉到不妥,凑到吴妈妈耳边,小声道,“你找机会下山,叫熊伯打听这几年,薛府和宁府可有走动……” 她不懂医术,若有人借薛墨的手悄无声息的除掉她,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她语气凝重,吴妈妈听出其中的严重,俯首道,“老奴清楚了。” 黄氏想起什么,招手道,“记得打听静芸身边的丫鬟婆子,不管在何处,当初都是对我忠心耿耿之人,寻着人了,好好安置着。” “是。” 南山寺环境清幽,秋风过,落叶在空中打着卷,云卷云舒,分外舒心,宁樱睡眠好了许多,一觉能睡到天亮,听完闻妈妈禀报,黄氏心里放心不少,“秋水说得对,樱娘该是被脏东西缠身,上香添了香油钱,往后就好了。” 这时候,宁静芸一身浅绿色衣衫,盈盈进了屋,吾家有女初长成,黄氏欣慰的笑了笑,“你起了,樱娘还睡着?” “我起床时她睡得香便没叫醒她,清宁侯府老夫人在,母亲瞧着我们用不用去请安。”换做别人,昨日打过招呼就成了,可那是她未来的夫家,宁静芸小心翼翼得多,生怕礼数上不周到。 黄氏沉了沉眉,不动声色道,“老夫人浅眠,醒得早,这会儿已经去寺庙上香了,我们过去见不着人,明日再看吧。”秋水和她说了竹林遇见程云润之事,黄氏心中不喜,愈发认为亲事透着古怪,看了眼花容月貌的宁静芸,温声道,“娘自小不在你身侧,亏欠颇多,昨日那番话并非针对你,你莫想岔了。” 宁静芸不想提过去之 事,轻蹙着眉头,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又问道,“不知母亲准备何时上香?” “待樱娘醒了再说吧。”如何听不出宁静芸话里的着急,她该是急着讨清宁侯老夫人欢心,听了秋水的话,黄氏不赞同这门亲事,哪愿意宁静芸和清宁侯府的人打交道。 宁樱是被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掀开帘帐,窗外小雨绵绵,拍打着树枝,声音清冽,她撑起身子,唤了声,看秋水走进来,宁樱笑了起来,“小雨霏霏,别有一番意境呢,秋水,你见着外边云雾环绕的山了吗?” 秋水挂起帘子,笑吟吟道,“见着了,跟耸入云层似的,清幽静雅,如住在云上似的,小姐一宿无梦,想来是环境的缘故。”帘子挂好,秋水扶着她起身,小声道,“五小姐和太太闹别扭了,因为昨日和今早的事,待会你劝劝五小姐吧。” 五小姐想早些时候上山,太太不肯,以下雨路打滑为由,说待雨停了再说,五小姐心里不痛快,从清晨到现在,脸色都不太好看,秋水体谅得到黄氏的难处,可惜,五小姐不明白。 “娘为了她好,她自己有眼无珠,秋水以后别拉着她,小心遭了记恨。”清宁侯应承这门亲事,除了程云润中意宁静芸,还有其他原因,宁静芸被程云润一张脸蒙了心,她真嫁到清宁侯府,有她恨的时候。 秋水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尊卑有别,宁静芸是主子她是奴才,她所作所为皆乃本分,转身取出衣柜里的衣衫,红唇微启,“五小姐小时候甚是粘人,太太走的那会她哭得厉害,心里怪太太抛下她不管不问才会和太太使性子,往后明白太太一番苦心就好了。” 宁樱冷哼了声,没泼冷水,上辈子,黄氏抱着这个希望然而到死都没有等来宁静芸的原谅,这辈子依旧重蹈覆辙,好在和上辈子不同的是黄氏身子没有大碍,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终有一日会看清宁静芸的性子。 阴雨绵绵,山上雾气重,抬头仿若就能触着云雾,宁樱给黄氏请安,欢喜道,“山里清净,睡过头了,娘吃过早饭了?” 听着小女儿的声音,黄氏立即敛了脸上愁容,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用过了,你姐姐起得早,我和她一块用的早膳,我让吴妈妈给你端早膳。” 宁樱颔首,凑到黄氏跟前,目光落在边上的梳妆台上的木梳子上,“娘身子可有什么不适?”方才秋水替她盘发时,掉了两三根头发,她心生不安,谁知秋水说掉发实属正常,她的年纪掉了头发还会再涨,不用太过介意, 可她却悬着心,生怕身子有毛病。 “好着呢,你莫担心,再者,小太医不是昨日才看过吗,你别怕。”黄氏只当宁樱从小和她相依为命回京城后心里没有可依靠的,牵过宁樱的手,缓缓道,“待会娘陪你出门转转,山里景致好,雨后更甚,你会喜欢的。” 宁樱点了点头,用过早膳,和黄氏出门遇着从外边白着脸回来的宁静芸,发髻雾蒙蒙的,睫毛上挂着水雾,像是哭过,见着她们,宁静芸不自在的别开脸,“下雨路打滑,母亲领着妹妹出来作甚?”嘴角挂着轻蔑的笑,黄氏脸上的笑一僵,满目怅然,“你妹妹没来过,我带她转转,静芸往回是来过的罢,一起吧。” 和清宁侯府的这门亲事她还在琢磨,程云润是个可托付终生之人就算了,眼下来看,并非良配,黄氏自然不会眼睁睁看宁静芸往火坑里跳,不过毁亲并非易事,还得从头谋划,念及此,黄氏语气愈发温和,“转一圈,下午咱去上边上香,住两日也准备回了。” 再过些时日府里有喜事,宁静淑出嫁,她身为婶子,添妆少不了的,身为三房太太,总要回府给柳氏当帮手操办喜宴才行。 宁静芸兴致缺缺,“母亲和妹妹有闲情逸致,我就不跟着了,回屋给祖母抄经念佛,明早去正殿上香吧。” 宁樱打量着宁静芸的神色,她眼眶发红,一脸失落明显,视线调转,宁静芸身后的柔兰则满面春风的搅弄着手里的绢子,主仆两人脸上的表情可谓是天壤之别,黄氏也发现了,脸色一冷,沉默不言。 最后,谁都没有出门,宁静芸在屋里抄写经书,黄氏趁着有空闲为宁静芸做衣衫,宁樱坐在一侧,翻着黄氏递给她的书,静谧的房间里,只有笔落在纸上轻微的声响,以及不时翻书的沙沙声。 “夫人,小太医送药过来了。”吴妈妈手扶着门,探着身子小声禀报,闻言,宁樱抬起了头,半梦半醒道,“他亲自送来了?” 第021章 宁樱声音低哑迷糊,惺忪的眼神暴露了她打瞌睡,黄氏好笑又无奈的摇摇头,搁下手里的篮子,缓缓道,“小太医为热诚,种事情吩咐身边的小厮就好何须亲自跑趟?让进来吧。” 吴妈妈称是退下,黄氏想起什么,又道,“罢了,寺里规矩严格,过来多便,随你块去看看。” 宁樱顺势起身要跟去,被黄氏止住了,“外边天冷,你坐着就是,娘很快回来。”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和吴妈妈道出了门,她话问薛墨,宁樱会坏事。 雨停了,偶雨滴从八角飞檐的亭檐汇成雨滴落下,声音轻细,黄氏的肩头淋了两滴雨,湖绿色的衣衫颜色明显两点深色,站亭外,她端详着亭子里的薛墨,目光片晦色,宁老夫何等何能请得动薛家,薛墨为她诊脉该只是凑巧遇见罢了,想清楚了,她走上台阶,“叫小太医久等了。” 靠栏杆处远眺的薛墨回眸,恭敬的俯首作揖,“三夫客气了,若是下粗心大意,也会生出现的事情来,您和六小姐责怪即是万幸了。”于大夫来说,治病救无非就是对症下药,为了谭慎衍的大红袍,找了对大夫来说致命的借口。 寒暄两句,黄氏开门见山道,“小太医对和樱娘的病情如此看重,知其中是否什么原因?”她吩咐吴妈妈给熊伯递了消息查探薛府和宁府的关系,可看着薛墨,周身透着股生勿近的清冷,像会跟宁府打交道的,故而她才此问。 薛墨怔,随即笑了起来,“六小姐甚是忧心您的身子,瞒三夫,去宁府前便见过六小姐了,她请给您瞧瞧,为子女,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也是忍辜负六小姐的片孝心。” 黄氏心中热,记起当日宁樱口中嚷着请薛太医给她诊脉的事,叹了口气道,“她自幼跟着吃了苦,约莫是路上那场病吓着她了,多谢小太医嫌樱娘来事。” 薛墨侧身,提起石桌上的水壶,给黄氏斟了杯茶,“是吗,三夫说的可是回京路上?蜀州离得远,天冷寒气重,怕是习惯北边的气候了,三夫生的那场病可其症状?”薛墨语气淡然,对面凳子上坐下,欣赏着随风声飘零的花瓣。 黄氏由得想起薛墨幼时丧母,该是看宁樱担心自己想起母亲了才会伸以援手,帮她诊脉,黄氏由得心中软,温声道,“是什么大事,马车漏风,霉味重,身子受住着凉了,换了辆马车病情就好了。” “三夫没请大夫?”从蜀州北上会经过驿站,吩咐驿站的情大夫即可,听黄氏话里的意思好似是么回事。 黄氏脸上瞬的尴尬,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缓缓道,“找大夫开了药,吃过见好,风大,吃了药受凉,反反复复哪好得彻底?”驿站皆是群狗眼看低的,她们穿着寒碜,又给赏银,那些阳奉阴违是,哪会尽心尽力的给她们请大夫,何况,黄氏手头拮据,也敢跟官家夫似的拿药养着。 薛墨皱了皱眉,转着手里的杯盏,淡淡岔开了话,如此聊了会儿,黄氏觉得薛墨愧是薛家,彬彬礼,为和善,浑身上下透着股悬壶济世的善良,逢门口找薛墨,黄氏怕耽搁她,起身回了,薛墨坐着没动,望着云雾缠绕的青山,目光沉,黄氏的症状的确乃中毒之症,若是谭慎衍提醒,也当做般病症了,倏尔想起宁樱同说家里亲病重的那番话,像是无的放矢,然而找查探过黄家和宁府,并未宁樱说的“病重的亲”,以黄氏路上生病的症状来看,若是找什么法子压抑了毒,长此以往,出三月毒发,便会像宁樱说的那般,大把大把掉头发,身子日渐虚弱。 跨出院门,薛墨挑了挑眉,福昌上前,躬身道,“家主子来信了,三夫和六小姐的病情如何?” “中毒深,还救……”说到,薛墨意味深长的看了福昌眼,福昌被看得打了激灵,低头上上下下检查自己的装扮,期期艾艾道,“薛爷,怎么了?” “你家主子目光独具,意思意思。”为娘的知自己中了毒,当女儿的知道吧可无能为力,结合宁樱说的,她是了解种毒的,却与黄氏说实话,母女两感情好是假的,如此重要的事情欺瞒讲,中间估计少事,女心海底针,宁樱简单。 福昌听得云里雾里,朝院内看了两眼,狐疑道,“那六小姐生得乖巧可假,家主子,至于喜欢她吧。”谭慎衍今年十七岁了,而宁樱过十三岁,即使两将来什么也是待宁樱及併后,宁樱会的年纪,说白了还是小姑娘,和自己主子?福昌怎么想怎么觉得膈应。 薛墨高深莫测的摇摇手,“你家主子什么德行你还清楚?刑部大牢里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太爷都下得去手,何况是姿色差的小姑娘,就是知,你家主子如何认识类的,便是,都来兴趣了。” 七老八十的老太爷?福昌欲哭无泪,但凡进了刑部打牢就没被冤枉的,天理恢恢疏而漏,谭慎衍为刑部侍郎,做什么都是为了职务又是私恩怨,可宁府六小姐…… “你家主子信里说什么了?福昌,们打赌吧,堵你家主子心里了,说准,明年你就少夫了,过两年就小主子了,也当干爹了,知为何,竟然点期待了……” 阴柔怪调叫福昌起了身鸡皮疙瘩,谭慎衍成亲?至今福昌没想过,打了寒颤,凑上前,小声传达了谭慎衍的意思,越听,薛墨越发沉了脸,伸出修长的手,神色肃穆道,“昨日听说边关传来捷报,你家主子又打了胜仗,可吩咐下来的事儿,怎都像处理身后事似的?” 福昌从怀里掏出张蓝色封皮的信封,抿唇言,近日来看,谭慎衍确实些古怪,若非认识谭慎衍的字迹,只怕都以为是别冒充的了。 薛墨目十行,看完后便把信还给了福昌,正色道,“件事情得从长计议,你先回京,暂时别轻举妄动,慎衍招太过冒险,覆巢之下焉完卵,着慎,满盘皆输。” “奴才清楚,家主子最近的心思愈发难猜了,荣俱荣损俱损,被其抓到把柄……”福昌忧心忡忡的收好信纸,面露愁思。 薛墨紧紧皱着眉头,道,“京里,你去趟边关,看看是是出了什么事儿,你家主子会平白无故起了心思,担心遇着麻烦了。”信上说的事情关系重大,牵扯出来的多,若能保证全身而退,谭慎衍就是给自己挖坑。 福昌正此意,听了话满心欢喜的应下,“薛爷句话,奴才去了边关也底气,只是,宁府的事情还请薛爷多多上心……” 说起,薛墨低沉笑,摆手道,“去吧去吧,六小姐可是善茬,别看家娇滴滴的就是被蒙蔽受欺负了,家心里门清呢。” 若是和黄氏说了会儿话,薛墨都敢相信宁樱心思如此深沉,宁府自己的大夫却千方百计的请自己为黄氏看病,肯定,宁樱心里清楚谁背后给黄氏下毒,蛰伏言,是为韬光养晦吧,十二岁就如此心计的实属少见,薛墨来了兴致,忍住想和宁樱会面,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了。 福昌连连点头,忽略上次薛墨提醒好好护着黄氏和宁樱别叫宁府的给折腾没了的事儿,“您说的是,无事的话,奴才先行告退了。” 薛墨点了点头,和圆成打了声招呼也准备回了,为了给黄氏和宁樱配置中毒的解药,费了些功夫,算下来,得来的那点大红袍刚好抵药材,谭慎衍那,真做亏本的买卖。 宁樱向黄氏打听她与薛墨亭子里聊了什么,黄氏促狭的点下她额头,“怎什么都想打听,回屋,娘教你识字,次回府,好好跟着夫子学,大户家的小姐就该大户家小姐的样子,娘期待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解就成,可念书识字块能荒废了。” 宁静芸作比较,黄氏愈发觉得她对宁樱也是亏欠的,目识丁,传出去是叫贻 笑大方吗? 宁樱没反驳,揉了揉挺翘的鼻尖,“好。” 翌日,黄氏她们到寺里上香,下雨的关系,上香的多,没碰着清宁侯府的,宁静芸难得沉默,只字提再给老夫请安之事,添了香油钱,三准备回了,担心宁静芸满,黄氏解释道,“过几日府里办喜事,正是忙的时候,你教教樱娘规矩,叫她别丢脸,犯了忌讳。” 换做旁,只怕会以为黄氏嘴里满是轻视,而宁樱却能体谅,黄氏并非杞忧天,上辈子,她莽莽撞撞,的确做了许多丢脸的事情,给黄氏抹黑,但次次的,黄氏未曾指责抱怨过她半句,黄氏最爱挂嘴边的是自责,自责她没将自己教好,外边受了嘲笑,被指指点点,宁樱想,那时候的黄氏如果是病着,如果是心忧宁静芸的亲事,也会如现般耐心的教她,并非让她成为别眼中优秀的,而是外跟前,会感觉到自卑,能自信些,活得快乐些。 “娘,会好好学的。” 黄氏欣慰的抚摸着她的发髻,“樱娘从来就是听话懂事的。” 宁静芸抬手转着手腕的镯子,继续沉默,下山时,遇着清宁侯府的下匆匆忙忙往山上走,基于礼貌,黄氏差吴妈妈打听,才知清宁侯府老夫病了,下去山下请大夫回来,宁樱心下疑惑,薛墨山上,清宁侯老夫知情,同为男子的程云润该和薛墨打过照面才是,为何舍近求远去山下请大夫? 过,她疑惑归疑惑,并未询问老夫病重为何请薛墨看病之事,余光打量着宁静芸,隔着轻纱帷帽,见宁静芸轻蹙着峨眉,眉梢略担忧,小声道,“吉自天相,老夫连九百九十九级台阶都上去了,身子该无大碍,娘,们快些时候下山吧,瞧天阴沉沉的,估计还要下雨呢。” “走吧。” 中途,果真又下起雨来,宁静芸安,神色恹恹,还担心清宁侯府老夫生病之事,她身为晚辈,又是那样子的关系,理应嘘寒问暖,结果跟着走了,点和她为处世符,左右得劲。宁樱则欢喜得多,手拂过路旁的树枝,枝桠的雨水洒落手上衣袖上,湿哒哒的,她玩得亦说乎,黄氏劝了两句没用,只得由着她去了,提醒她小心些,别叫雨水打湿了头发。 回到府里已经是傍晚了,去荣溪园给老夫请安,看老夫精神矍铄,神采奕奕,身子好多了,宁樱知晓是何原因,大房庶女出嫁,老夫的身子如果再好,就是犯忌讳了,老夫想拿捏黄氏假,而府里的事情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小六好好歇歇,明日让夫子去桃园,你别怕,遇 着懂的多问问夫子,你年纪正是好学的时候,过了多久就能和你七妹妹八妹妹去家学了。”老夫和蔼的拉着宁静芸,眉目慈祥的看着宁樱,仿佛告诉外,她没厚此薄彼似的。 宁樱落落大方的应下,退到黄氏身后,只听老夫又道,“老三家,待会,让回梧桐院,夜夫妻百日恩,静芸和小六都大了,什么也该看开了。” 黄氏淡淡应了声,宁樱听得出来,黄氏对宁伯瑾是丝毫意了,才会表现得云淡风轻,扶着黄氏走出荣溪园,宁樱忍住看向黄氏回京后清瘦了些的脸上,秋水说黄氏年轻时也是好看的,成亲后,琐碎的事情多了,宁伯瑾又是风流之,黄氏眼里容得沙子,来二去,两没少吵架,渐渐,传出许多对黄氏利的名声,心烦心事,面容也掩住,黄氏怀她那会和宁伯瑾关系已十分好了,相由心生,姣好的面庞生了她后变得蜡黄暗淡,身子发福,黄氏的容貌变了许多。 “秋水说和姐姐生得好看是因为爹娘好看的原因,想来假。”半晌,宁樱得出结论。 黄氏哭笑得,轻拍着她手臂,沉思道,“好看什么用?本事才能如愿得到自己想要的,再绝色倾城的容貌也衰老的天,多读书学本事,将来遇着事情自己能撑起门户。” 宁樱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黄氏又道,“娘,会把切安排好的,你别怕。” 宁樱神色哀戚,低头说话,黄氏当她懂,“回去吧,早点休息,明日事情多。” 半夜,梦境中又出现光头的女子,她站镜子前,抚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神色悲痛,身后,站着身形壮硕的男子,男子面容模糊,看真切,只听男子道,“管你成什么样子,心里,你都是十五岁的样子,朝气蓬勃,粉而饰的清秀脸。” 声音清冽如水,似曾相识,相识到听着声她心口便抽抽的疼,好似说出的委屈,说出难受。 “小姐,醒醒,您又做噩梦了,别怕,奶娘。”双粗糙的手缓缓滑过她脸颊,宁樱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抬起手背,才知自己泪流满脸,望着熟悉的帐顶,才反应过来,她又做噩梦了,过,次的梦里,了别。 手滑进枕头下,掏出小面镜子,镜子里,巴掌大的脸上泪痕清晰可见,水润的眸子泪光闪闪,乌黑柔顺的秀发随意洒落于白色芍药花枕头上,黑白分明,她笑着捏了捏自己额头,眉毛,鼻子,嘴巴,最后,拽着小把头发手里反反复复看,喃喃道,“都还呢。” 奶娘心疼已,替她擦干脸上的泪,柔声道,“小姐 别怕,奶娘陪着。”话完,转身朝外边喊道,“什么冲着来,家小姐心地善良,你们找错了。” 宁樱忍住笑了出来,“奶娘,没事,做恶梦罢了。”闻妈妈以为她被脏东西呢缠住了,她的话明显是夜里哄小婴儿睡觉说的,她十二岁了,即使妖魔鬼怪也会找她了。 举着镜子,看了小半会儿才舍的放下,侧脸枕着手,小声道,“奶娘,你也睡吧,没事了。”她只是太过害怕,害怕睁开眼,又回到她生病的那会罢了。 闻妈妈灭了床头的灯,留了小盏床尾的烛火,放下帘子,“小姐睡着,奶娘呢。”宁樱夜里离得,闻妈妈和吴妈妈轮流屋里打地铺睡,守着宁樱,以防她身边没。 确认过自己的容颜,宁樱觉睡到天亮,过梦境反反复复,听闻妈妈说,她又哭了好几次,然而宁樱自己却记住自己梦见什么了,给黄氏请安时,顶着双红肿的眼,吓得黄氏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出去了?”宁樱想称呼宁伯瑾为爹,她眼中,爹娘是世上最亲的,而她,只娘,没爹。 黄氏欲多提,昨晚和宁伯瑾欢而散,相看两厌,如此也好,省得宁伯瑾常常过来膈应她,过当着宁樱的面,黄氏欲告知她和宁伯瑾的真实关系,道,“去荣溪园给你祖母请安了,吃过饭们也过去吧。” 宁樱看黄氏面色还算错,像和宁伯瑾起了争执,由得心情复杂,黄氏和宁伯瑾两没感情了,可想要和离谈何容易?便是后宅女子的悲哀,即使嫁错了,也没再选择的权利,只能继续耗下去,哪怕度日如年也别无法。 运气好的,遇着夫家出了事能借机脱身,而宁府,家大业大,除非犯了罪,被皇上降罪,黄永厚从边关回来替黄氏撑腰,趁机带黄氏走,否则,黄氏辈子都是宁府的三太太,和宁伯瑾做辈子貌合神离的夫妻。 看女儿垂着眉,想着事情,眉头皱皱的,黄氏禁失笑,“想什么呢,吃饭吧,待会夫子会来,你好好跟着认字,别怕丢脸,万事开头难,慢慢就好了。” 宁樱认真的点了点头,到荣溪园时,里边坐着许多了,她和黄氏又是到的晚的,过,老夫似乎并未放心上,说了几句话,叮嘱她敬重夫子,就让大家散了。 柳氏请的是女夫子,三十出头的年纪,圆脸,身形些发福,看上去就知是性子敦厚的,和闻妈妈的敦厚同,念书过的关系,夫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书卷之气,教导她时轻声细语,多言多问,丝毫嫌弃她认的字少。 上 辈子的记忆,宁樱哪会认识书上的字,过没光明正大的理由罢了,她刚启蒙,年纪却小了,因而,天下来除了念书就是写字,她自己潦草,是黄氏教出来的,第二天给夫子看,夫子看了许久没吭声,她想,该是嫌弃她字丑了,可也没法子,她写得中规中矩,但是习惯,稍微留神就写偏了。 夫子桃园,离得近,午后她能小憩会儿,醒来洗漱后准备进书房,只脚踏进去便被外边道尖锐轻细的嗓音吸引了过去,说话的是宁静芳,提着小篮子,站院门口,咕噜咕噜的眼神四处打量着院子,“六姐姐住的地方真是好,院子敞亮,四周安静清幽,六姐姐搬过来几日了,怎么都请姐妹们过来坐坐,沾沾喜气也好。” 宁静芳声音甜美,加之受宠,周围的几庶女敢反驳,连连附和,宁樱斜着眼,瞥了眼已经椅子上端正坐好的夫子,微微颔首,歉意道,“姐妹们来了,怕会打扰夫子授课,夫子能否等会,与她们说说,学业可荒废,很快就回来。” “听七小姐的意思,时半会会走了,六小姐陪她们坐坐,看会书,您忙完了过来就是。”宁伯瑾书阁藏书多,宁樱寻了几本过来,还真合了夫子的意,看夫子神色专注的看书,宁樱收回脚,轻轻掩上了门,转身,宁静芳等已到了跟前,正盯着她写字小心弄了墨的衣袖看。 “六姐姐辛苦了,刚学写字都是难的,想小时候刚握笔写字那会也弄脏了好几件衣衫,随着年纪大了慢慢才好了。”宁静芳言语带着屑,宁樱是傻子,哪会听出来,过,没因为宁静芳的挑衅就露出悦来,手指着东屋道,“七妹妹第次来,带着你转转。” 桃园小,理主院又远,难怪空着直没住,宁樱想离黄氏近些,住哪儿对她来说反而显得那么重要了,小小的好处,她,身边的丫鬟多,院子小紧凑,反而愈发温馨。 东屋的布置是黄氏亲自把关的,入门是扇松柏梅兰纹屏风,小巧精致,甚得宁樱喜欢,东西边是雕花窗户,旁边安置了美榻,桌子,往里是棉帘,挡住了里边的情形,过所院子布局差多,宁静芳知晓里边就是宁樱的住处,并未越矩往里边走。 宁樱招呼大家坐,扬手示意闻妈妈倒茶,指着屋子为数多的家具介绍起来,布置屋子时,老夫派知会过声,说缺什么找管家拿库房的钥匙补上,黄氏肯,屋里的摆设都是从黄氏嫁妆里选出来的,些年头了,摆屋里别番风情,见惯好东西的宁静芳时也找着挑剔的话来。 “听娘说三婶嫁过来时嫁妆算得丰厚,可压箱底的少,该就是 些了吧,三婶真喜欢你,要知道,五姐姐屋子里的可都是祖母添置的呢。”宁静芳歪着头,懵懵懂懂的模样,知情的以为她只是随口说的,宁樱清楚她的性子,知道她是挑拨自己和宁静芸的关系,语调平平道,“屋里陈设简单,是是大家觉得寒碜了,祖母屋里出来的都是好东西,哪轮得到?” 宁静芳昨日刚得了老夫的只镯子,听了话,心里熨帖,翘着嘴角,得意的笑道,“祖母屋里自然都是好东西,六姐姐别想太多,五姐姐毕竟打小跟着祖母,情分般乃之常情,待你和祖母感情好了,祖母也会送你的。” 宁樱没多说,算是接过话题聊,宁静芳到处看看,摸摸,最后才梨花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闪烁着无辜的眼,问宁樱道,“府里家学,家学里夫子,怎还要重新请夫子单独教导六姐姐,们姐妹起去家学多热闹?”说着话,宁静芳顺势拿过了宁樱手里的书,看清上边的字后,满脸可置信的瞪着宁樱,错愕的捂住了嘴,惊呼出声道,“怎么是《三字经》?是启蒙念的吗,府里小姐六岁启蒙,六姐姐怎么……” 宁静芳今日过来的目的就是想羞辱她,宁樱是软柿子,被欺负上门都吱声,坦然道,“对啊,刚启蒙呢,和娘庄子里,逢年过年没管事送吃的,月例也给们,当们死了似的,娘名下铺子田庄的进项都给五姐姐,她带的银子要养,日子过得可凄惨了,哪还银子请夫子,对了七妹妹,听说府里所的少爷小姐月例,你们吗?” 宁静芳回以傻子的眼神,理所当然道,“府里管主子还是丫鬟奴才都月例,六姐姐连都知道吗?” “对啊,和娘差点饿死庄子上也没送吃的来,冬天冷得睡着,府里既是月例,怎么给和娘,真当们死了成,七妹妹月多少钱,都,怎偏生和娘就没了,可要问问。”说到后边,宁樱脸气愤,站起身要往外边走。 宁静芳嘴角歪道,“估计你和三婶府里,蜀州离得远,就为了送几两银子的月钱兴师动众的奔波,得偿失,府里估计考虑点才没给你和三婶银子的。” “是吗?”宁樱回过头,抚摸着下巴,疑惑道,“听说大户家建了专门避暑的温泉庄子,如果你们去庄子避暑两月也是没月例的吗?庄子长大,对大户家的规矩知道得少之又少,七妹妹,你好好与说说。” 宁静芳撇嘴,看宁樱满脸解,暗道果然是庄子上长大的粗鄙之,耐着性子道,“出门避暑总要回来,出门月,回来连着领两月的月例就成,哪因为出门外就领银子的?” 宁 樱恍然大悟,“就说嘛,和娘庄子上过得节俭,回了京城怎么也该骄奢回,结果手里仍然没银子,样子的话,可得算算,和娘两,十年府里,年十二月,算下来可是少的银子,行,算术好,得叫管事嬷嬷问问。”说着,吩咐闻妈妈将府里的管事叫过来问问。 宁静芳反应迟钝也明白过来了,她娘管着块,心头回味了下,宁樱和黄氏要领十年的月例,那可是比小的银子,她自然舍得,匆忙叫住宁樱,“六姐姐,其实,府里的规矩也是很懂,月例的事情还是问问祖母再说吧。” 老夫喜欢黄氏母女,月例自然能给就给,宁静芳点还是看得出来的,宁樱真想要月例,如何也要问过老夫的意思,如果老夫乐意,柳氏却答应给,是叫柳氏和老夫起了隔阂吗,老夫看似公允,三儿子却最喜欢宁伯瑾,儿媳里最中意二房的秦氏,柳氏管着家,糟心事少,宁静芳敢给柳氏找麻烦。 然而,宁樱却惊乍起来,好似认识她似的,眨着眼,声音近乎尖叫,“七妹妹,你从小府里长大也知道府里的规矩吗?是是听错了?” 宁静芳恨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又气宁樱断章取义,她明明说的是月例块,为何从宁樱嘴里听来,莫名种很严重的感觉,想了想,她道,“府里的规矩当然明白,说的是月例。” “月例你是说过了吗,府里的,等回府后并领,和娘十年,笔钱给们很难吗,还是说府里想偷偷昧下和娘的钱?”她声音大,院子里宁静芳她们的丫鬟,会儿都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看,是宁静芳自己过来,宁樱忘记还茬了,没必要和银子过去,她是清高之,钱早晚要想办法拿回来,宁静芳刚好给了她机会。 宁静芳被宁樱说得面红耳赤,动了动唇,想再说点什么,谁知,宁樱掉头提着裙摆就跑,闻妈妈是精,只言片语中已明白宁樱用意,主子发了话,当奴才的自然要尽心尽力,她跑得快,出院子后径直往管事处跑。 会儿,关于三太太和六小姐十年没领月钱的事情就传开了,十年,算下来可是笔小的数额,大太太管家,怎么可能愿意给笔钱? 荣溪园静悄悄的,佟妈妈如实向老夫回禀了此事,思忖道,“六小姐是主意大的,三太太凡事都迁就她,可回的事情,依老奴来看,六小姐怕被控制了。”至于控制六小姐的,阖府上下只此位,是黄氏还谁? 拔步床上,老夫双手搭膝盖上,翻着手里的经书,宁静芸为了抄写经书日夜休,说早点抄出来,她身子早点康复,孝心可嘉,她抬了抬眉,色 第022章 宁府姐妹 天色昏暗,阴沉沉的天随时都会下起雨来,至傍晚,柳氏身侧的嬷嬷来了,素冷着脸,眼神充斥着不屑,态度趾高气扬,“六小姐和三太太常年不在府里,大太太忙的事情多,有些小事难免有所疏忽,若不是六小姐提起,都忘记还有这茬了,您与三太太十年的月例加起来总共一千一百四十两,还请收好了,莫不要之后掉了,怪府里下人不周全。” 话里带刺儿,眉梢尽是鄙夷。 宁樱敛目,吩咐闻妈妈接过来清点了数目,依老夫人的性子,今日这事儿要公中出银子是不可能的,柳氏管家,没少偷偷敛财,老夫人是想趁机打压大太太了呢,见闻妈妈点头后,她笑着道,“有劳嬷嬷亲自走一趟,过几日四姐姐成亲,有了这笔银子,我算不会丢脸了。” 嬷嬷脸色一沉,宁静淑不过是大房的庶女,听宁樱的意思竟是要准备份拿得出手的添妆了?念及此,嬷嬷脸上不太好看,嘴里冷哼声,背过身,拂袖而去,闻妈妈搁下银票,叫住了人,板着脸道,“自古尊卑有别,你不过是一个奴才,敢给六小姐脸色瞧?大夫人如果是这样子掌家的,出去也只是丢人现眼罢了。” 闻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宁樱忌惮嬷嬷,她心里是不怕的,依着她说,这些钱本来就是宁樱该得的,之前她劝着宁樱别和柳氏硬碰硬是担心宁樱遭柳氏嫉恨,惹了麻烦,既然遇上了,她也不是怕事的,遐思间,她往前走了一步,字正腔圆道,“六小姐是府里正经的主子,你背后有人撑腰也不该不把主子放在心里,月例这事儿本就是七小姐提的,六小姐年纪小不懂事,顺势问了几句罢了,你这般甩脸色是给是谁看?” 嬷嬷是大厨房的管事媳妇,得柳氏提拔,也是见过世面的,哪会被闻妈妈震慑住,抽搐了两下嘴角,置若罔闻的走了,她身侧跟着两个小丫鬟,正低着头,目光闪烁,不知所措。 “奶娘,算了,打狗也要看主人,拿回银子就好,至于那些刁奴,来日方长。”宁樱抬手,白皙的手指划过桌上的银票,抿唇笑了起来,一千多两银子,可是笔不小的银子,柳氏管家,秦氏本就眼红,有这次的事情在前,二房该有动静了,府里为了管家之事还有闹腾的时候,柳氏高瞻远瞩,这会儿该是明白的。 “奶娘,昨日不是做了两盘菊花糕点吗,走,我们看看七妹妹去,说起来,这次的事情多亏了有她呢。”宁樱站起来,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自己领子,天愈发冷了,过几日府里会请布庄的人过来量体裁衣,准备冬日的衣衫,她记得不错, 那会秦氏会想方设法夺府里管家的权利,宁府没有分家,大大小小的事情老夫人管着,奈何老夫人心神不济,偌大的后宅有心无力,柳氏会做人,收买了下边几个婆子,老夫人这才叫柳氏管家的。 京城盘根错节,柳氏娘家日益强壮,老夫人何尝没有想结交柳府的意思?可这次的事情叫柳氏这几年贪污公中的银钱暴露出来,秦氏坐不住了,柳氏温婉贤惠,却不得老夫人的心,秦氏为宁府生了四个儿子,是柳氏比不上的,管家这事,不争个头破血流不会有结果。 至少,上辈子,秦氏就是借着布庄的人偷工减料暗指柳氏私下昧了银两要老夫人雨露均沾,为此,秦氏假装生了场大病,书院求学的四个儿子全回来了,整日祖母前祖母后讨了老夫人欢心,管家的事情就这么被秦氏瓜分了去。 如果不是黄氏生病,管家的事情说不准也会落在黄氏头上,宁樱不是想挑起大房二房的争斗,一切不过为了自保,管家这事儿上,老夫人冷眼瞧着,心里却不太欢喜,将来,柳氏秦氏就能体会到了。 这个家里,老夫人才是关键,谁越过她坏了府里的规矩,谁都要吃苦果。 闻妈妈哭笑不得,大房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宁静芳一肚子火正没处撒呢,宁樱这会儿过去不是撞枪口上吗?故而劝道,“大房送银子过来理应送去梧桐院给太太,却越过太太给你,老奴觉着还是先去梧桐院知会太太声比较好。” 宁樱低头沉思,缓缓道,“事情是我和七妹妹挑起来的,大伯母不想事情闹大故而直接把银子送到我手上,如果给我娘,事情只会越扯越大。” 闻妈妈也是剔透之人,转而一想就明白了,柳氏想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真把黄氏牵扯进来,又该没完没了,笑道“六小姐说得是……” 宁静芳住的芳华园,景致清幽,哪怕入冬也不见萧瑟之意,膝盖高的盆景随处可见,处处透着绿意,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破碎的声响,宁樱顿了顿,身侧的小丫鬟白着脸道,“还请六小姐稍等,奴婢先去通禀声。” 宁樱没有为难她,停下来,借故细细打量园中景致,小丫鬟暗地松了口气,提着裙摆小跑上前,和守门的丫鬟说了两句,门口的丫鬟抬眉望了过来,蹙着眉头,踟蹰着不肯进屋,宁樱状似没有看见,余光瞅着丫鬟进了屋,里边传来小声的说话声,紧接着又是什么碎裂的声响,闻妈妈在边上听得心疼,柳氏掌家,宁静芳屋里都是些好东西,结果说扔就扔,换做她,铁定是舍不得的,小心翼翼和 宁樱商量道,“小姐,我瞧着七小姐心情不好,还是回吧,您有一片心就好。” 宁樱想想也是,她本意是做给别人看的,效果达到了就成,犯不着真和宁静芳硬碰硬,抬手示意闻妈妈放下手里的盘子,转身回了。 屋里,宁静芳脸色铁青的坐在美人榻上,冷脸看着地上碎裂的茶杯花瓶,咬牙切齿道,“她人呢?” 丫鬟跪在不远处,战战兢兢道,“六小姐说您改日再来看您,留下两盘糕点……” “她分明是过来看我的笑话,看我被训斥禁足,她指不定正捂着嘴偷笑呢……”想着这个,宁静芳气得浑身打颤,新涂了丹寇的指甲掐着手臂,面部狰狞道,“这件事我记下了,总要找机会讨回来的。” 丫鬟低着头,撑着地的双手微微打颤,屏息静气,垂目不言。 宁樱去梧桐院给黄氏银钱,拐过亭子,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宁静芸低头和身侧的丫鬟说着话,往梧桐院的方向走,宁樱迟疑了下,宁静芸去梧桐院该是为了她和宁静芳的事情,柳氏知晓其中利害,故而把银钱给她,这样子的话,她和黄氏十年的月例到柳氏面前化成了小事。 宁静芸身侧的丫鬟注意到背后有人,回眸认出是她,轻轻笑了笑,朝宁静芸说了句,接着,宁静芸回过头来,端庄的脸上隐隐带着薄怒,想她该要训斥自己了,果然,只听宁静芸道,“这两年祖母身子不好,如果不是有大伯母帮着管家,府里乱糟糟的不知成什么样子,你和母亲没钱可以开口,用这种法子作甚?” 想到佟妈妈和她说的,宁静芸心口堵得厉害,她是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六小姐,自幼养在老夫人身前更多比府里其他人多了份体面,可是从黄氏宁樱回府后,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宁静芸清楚,她们嘴上不说,心底是看不起的吧,黄氏为人张扬泼辣,做事不顾忌脸面,宁樱从小长在庄子上,没念过书,目不识丁,而她却有这样的亲人,能高贵到哪儿去? 望着宁静芸质问的目光,宁樱没有辩解,视线在她身侧的丫鬟身上逗留片刻,问道,“怎么不是柔兰?” 要知道,柔兰可是宁静芸的贴身丫鬟,做什么都跟着她,这会儿宁静芸身边换了人,该是柔兰已经失宠了,南山寺发生了什么宁樱懒得过问,柔兰那丫鬟一看就是有野心的,宁静芸打发她,可见不是没有脑子的。 宁静芸一怔,沉声道,“不用转移话题,说吧,月例到底怎么回事,田庄铺子有进项,今年的银钱都送 过来了,你缺钱可以问母亲要,向我开口我也不会吝啬……” 宁樱冷哼声,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边走,看得宁静芸皱紧了眉头,宁樱自顾道,“府里的月例是依着规矩来的,我向七妹妹求证罢了,田庄铺子是娘的陪嫁,娘有进项是娘的本事,而是我宁府的小姐,靠娘的嫁妆养了十年,宁府不肯认我这个女儿开口说就成,何须拐弯抹角不给饭吃?” 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宁静芸的脸成了青色,“你瞎说什么?” “我说的有假了?姐姐你在府里有月例,可你敢否认,你的吃穿用度不是靠着娘的钱?外边人只羡慕宁府的繁华,殊不知,一个连子嗣都养不活的府邸……”宁樱话说到一半便被宁静芸堵住了嘴,只看宁静芸脸上忽明忽暗,呼吸急促道,“我不知你从哪儿听来的,若想好好在府里待着,就给我把话咽回去,时辰不早了,回屋找夫子多读点书,瞧瞧你这样子,哪有大户人家小姐的模样?” 宁静芸神色肃穆,抽回自己的手,郑重其事道,“闻妈妈,你是她的奶娘,她不懂规矩你还不知道?往后若再被我听着一星半点对府里不敬的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闻妈妈上前拉着宁樱,心下叹气,宁樱性子倔,认死理,这点随了黄氏,她也不知如何宁樱就说出方才一番话来,院子里到处是耳目,传到老夫人耳朵里,三房的人都要遭殃。 退后一步,宁静芸脸上阴云密布,转身继续朝前走,闻妈妈拉着宁樱,小声道,“小姐真有什么怨气咱慢慢来,冤有头债有主,往后就好了,五小姐说的话不假,这话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就是三太太那边都讨不着好处。” 宁樱脸上的表情怔怔的,闻妈妈以为她吓着了,刚要温声安慰两句,耳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奶娘,我心里有数,老夫人注重脸面,我说的又是实情,你等着吧,往后老夫人只会对我越来越好的。” 宁樱意有所指的看向回眸瞥了她一眼的丫鬟,闻妈妈会意,叹道,“小姐心里明白就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小姐要记着。” 宁樱轻轻点了点头,她和闻妈妈刚回屋,外边佟妈妈就领着人来了,送了好些绫罗绸缎山珍海味是,相较之前,佟妈妈态度恭顺得多,放下东西,又问宁樱身边缺什么,说是嘘寒问暖也不为过,望着屋里的摆设,缓缓解释道,“老夫人身子不舒服,您和三太太回来她老人家高兴,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大夫人打理,这两日身子刚好些就提醒老奴过来问问,您刚回府,又认生,缺什么 您列个单子出来,老夫人尽量补上。” “多谢祖母惦记,她身子好好的就成,我这边好着呢。”宁樱态度不咸不淡,吩咐闻妈妈送佟妈妈出去,不管十年前她和黄氏因为什么被送去庄子的,宁府对她不管不问十年是铁铮铮的事实,老夫人不想承认也没法子。 闻妈妈折身回来,看宁樱抚摸着桌上的布匹,脸上既觉得开心又无奈,六小姐蕙质兰心,将府中形势看得明白是好事,然而,三番五次和老夫人大太太作对,没有好处,宁樱年纪小,有些事情不懂,老夫人终究是长辈,撕破脸,最后吃亏的还是宁樱。 宁樱挑了两匹杭绸交给闻妈妈,“我们去梧桐院坐坐吧。”想起之前的丫鬟,宁樱问了起来,闻妈妈笑道,“老奴伺候小姐不好吗?” “你在我跟前我心里踏实,有的活计还是交给她们做。”金桂银桂忠心耿耿跟着她,即使是翠翠,早的时候并未生出不二的心思,是她弄砸了一些事情罢了。 听她叹气,闻妈妈好笑,“过两日就来了,小姐别担心,那些人是三房的人,太太有她们的卖身契,往后你安心使唤就好。”闻妈妈没说黄氏的打算,宁樱年纪大了,这些人往后是要做宁樱的陪嫁的,容貌不能压过宁樱,不能有其他心思,故而,敲打的时间才比平日长了点。 到梧桐院,宁静芸不在了,黄氏坐在西窗下的椅子上,缝制着针线,宁樱喊了声,黄氏抬起头来,眉目舒展开,轻柔一笑,“你姐姐刚走呢。” “在路上遇着了,大伯母差人把银子送过来,我给娘拿来。”指着闻妈妈手里的布匹,简单解释了下,黄氏不甚在意道,“老夫人既然给,你安心收着吧,银子你拿着,娘手里有钱。”黄氏停下手里的针线,拍了拍身侧的椅子,示意宁樱坐,语重心长道,“在府里比不上庄子,庄子里的人不会当面一套背面一套,而府里多是些阳奉阴违的,你多留个心眼,至于你祖母送你的,她送多少你收着就是了,其他不用管。” 闻妈妈哭笑不得,她还巴着黄氏劝宁樱,结果,母女两一样的看法,笑着摇摇头,搁下东西,缓缓退了出去。 另一边,宁静芸从梧桐院回去,佟妈妈候在门口说老夫人有事情找她,宁静芸蹙了蹙眉,好看的眼里流露出些许疑惑,进了屋子,浓浓的檀香味扑鼻而来,老夫人坐在几步远的拔步床上,脸色苍白,宁静芸着急起来,“祖母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狭长的眸子微微睁开,老夫人眼角笑起了褶皱,伸出保养 得当的手,拉过宁静芸,“无事,心里想着一桩事,心神不宁,听外边人说了些话,知道小六是怨恨我不管她死活,也是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当初你母亲死活要带着小六去庄子,我阻拦不得,心里存了口怨气,那两年甚少过问庄子的事,之后又把外边的事情交给你大伯母打理,忘记小六还在庄子上了,听说,她在庄子上日子过得不好,是都是我这做祖母的不对。” 宁静芸鼻尖发红,“是我娘自己要带妹妹去庄子的,和您有什么关系,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待她跟着夫子读书明理,往后就能体谅您的难处了,祖母别想多了。” 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但愿吧,我看过你抄写的佛经了,别说,放在我屋里,夜里睡觉都好了许多,我听说清宁侯府的老夫人也去南山寺了,你们可有遇着?” “恩,母亲带我和妹妹给老夫人请过安的,之后本来还要去,被事情耽搁才没去的。”宁静芸不想提程云润,转而道,“说来也奇怪,薛小太医也在南山寺,又给母亲和妹妹诊脉,第二天特意送草药过来,薛府和宁府素来不相往来,难不成,母亲和已故的薛夫人是故交?” “薛小太医?上次来宁府,不是为小六看过病了吗?”想到什么,老夫人手一颤,宁静芸握着她的手,以为她冷着了,转身吩咐道,“佟妈妈,多弄些炭火来。” 老夫人扬手,拉住她,“祖母不冷,你可听薛小太医和你母亲说了什么?” “没,薛小太医说上次送来的药受了潮,恐影响药性,这回送了新的,我看母亲也诧异得很,亲自去外边取的药,回来还称赞小太医为人严谨,彬彬有礼呢。”宁静芸抬眉望着沉思不语的老夫人,直觉中间有什么她不知晓的事情。 薛墨在京里出了名的冷漠,对寻常百姓还能说上几句话,对朝堂中人,态度甚是冷漠,薛夫人死后只和刑部那位侍郎往来,哪怕六皇子是他未来亲姐夫,京里人甚少见他和六皇子一块,薛墨出了名的难相处,可在南山寺,宁静芸看得清楚,薛墨对黄氏客气有加,和传言毫不相同。 老夫人神色有些恍惚,回过神,见宁静芸望着她,笑了笑,道,“薛小太医身为大夫,怕药出了岔子再正常不过,我肩膀不舒服,叫佟妈妈进屋给我捶捶,过几日你四姐姐出嫁,得空了去她屋里坐坐,哪怕嫁出去了你们也是宁府的女儿,趁着她在府里,多陪陪她吧。” 宁静芸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感觉老夫人脸上的表情乖乖的,一时又说不上来。 屋里,老夫人吩咐佟妈妈将门窗关上,小声道,“你让人打听打听薛府和三房的关系,我怕那件事被人察觉到了。” 佟妈妈一怔,联想回京途中,黄氏和宁樱生病之事,犹豫的跪了下去,“当日回京,老奴心里觉得怪异,不过看三太太和六小姐安然无恙,以为自己想多了,不瞒老夫人,回京路上,不知为何,三太太和六小姐不好了,找大夫看过说是一般受凉,然而吃了药也不见好转,后来换了马车,两人的病情反而渐渐好了,老奴觉得有猫腻……” “混账。”老夫人呵斥声,“这样子的大事回来时为何不说?” 佟妈妈害怕的低下头,双手撑地,惊恐道,“我看三太太气色好,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三太太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怨恨的,刚回府就有动作的话,只怕会引起三太太怀疑,老奴差人留意着当日马车上的人,并未有何反常,老奴才没告诉老夫人的。” “罢了罢了,先起来。”老夫人胸口烦闷,“那辆马车找人处理了,别留下痕迹,薛家世世代代为医,也不知那件事是不是被发现了。” 佟妈妈点头谢恩,站起身,顿道,“老奴觉着三太太和六小姐身子该没事了,薛太医妙手回春,名声响亮,而薛小太医年纪小,比不得薛太医,该是察觉不到的。” 老夫人不敢这么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事情传出去,整个宁府的名声就毁了,不管薛墨是否察觉到什么,都要试探一番才行,想了想,老夫人道,“你先打听清楚薛府与三房的事情,越仔细越好。” 如果黄氏真和薛府牵上线,不说以前的事情如何,将来估计宁府都不安生。 佟妈妈不敢怠慢,恭敬的退下,留下老夫人一人在屋里,望着黄花梨木桌上的佛经,脸色愈发沉重。 宁樱不知晓老夫人派人打听薛府的事情,宁静淑出嫁,黄氏绣了两张锦帕,叫她送给宁静淑添妆,“你刚回府,送的礼贵重了不好,锦帕娘为你准备好了。”宁静淑是大房的庶女,柳氏管家,对下边的庶子庶女还算大方,宁静淑的这门亲事该是不错的。 宁静淑快要出嫁,府里添妆的人多,丫鬟带着她进屋时,里边坐着好些人,也有三房的庶女,黄氏归家,竹姨娘和月姨娘并未将她黄氏放在眼里,除了第一日请安,之后,月姨娘借着身子不舒服,未再现过身,而竹姨娘话里含沙射影,对黄氏略微不敬,有其母必有其女,两人生出来的女儿自然不把宁樱当回事。 几人正 坐在矮榻上,一一欣赏着送过来的添妆,突然被外边传来的脚步声打断,极为不悦的皱了皱眉,宁静淑先抬起了头,脸上的不悦没来得及隐去,看清是宁樱后,嘴角僵硬了一瞬,缓缓站起身,温声道,“六妹妹怎么过来了?” 笑着,宁静淑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落在宁樱的手上,脸上的笑愈发灿烂,宁府嫡女少,剩下的就宁静芸宁静芳和宁樱了,宁静芸昨日来过,今天必不会再过来,宁静芳因为宁樱的事情被柳氏禁足,这会儿不会出来,她屋里坐着的是府里庶女,老夫人常说待她们没有嫡庶之分,月例上不比嫡女少,但是宁静淑心里明白,庶女哪能真如嫡女光鲜? 宁静雅出嫁时,公中给二千两银子六台嫁妆,老夫人私底下偷偷给了些压箱底,宁静雅的出嫁风光无限,而两个出嫁的庶女,嫁妆明显比不得嫡女,她出嫁,柳氏说过了,除了公中那些,多给她置办两台嫁妆,全然不提压箱底的事情,她嫁的人家不在京中,不受府里器重她早就明白了。 三房的几个庶女见到宁樱,讥诮的笑了声,装作好奇道,“六姐姐也来给四姐姐添妆啊,正好拿出来我们看看,你刚得了那么多银子,添的妆肯定比我们多。” 宁樱看宁静淑,她心里只怕也这般想的,眼眸里尽是期待,宁樱递上自己的盒子,不紧不慢道,“大伯母给的银子我悉数给我娘了,我娘说她替我保管着。” 她的话说完,宁静淑嘴角抽动了两下,上翘的嘴角渐渐下抿着,而宁静兰,嘴角含笑,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六姐姐真是小气,四姐姐嫁的人家比不得大姐姐二姐姐,千里迢迢的京外,往后不知何时能回来,姐妹情深,怎么两方手帕给打发了。” 宁静兰是竹姨娘的女儿,生了宁伯瑾的长子在前,又有女儿讨宁伯瑾欢心,前些年,宁伯瑾是宠过竹姨娘的,可惜,美人迟暮,再多的心血比不得月姨娘婀娜妩媚的身段。 “我觉得锦帕挺好的呀,姨娘说,待我年纪大了,自己会做针线了,也要学着刺绣送姐姐们锦帕呢,可惜我年纪小,否则,我也会送四姐姐锦帕的。”开口的是月姨娘的小女儿宁静彤,四岁的年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撅着嘴,像是不明白大家为何看不起锦帕,四姐姐打开后看过一眼就别开了脸,依着她说,是真的好看。 宁静彤开了口,宁静兰瞪她一眼,吓得宁静彤缩了缩脖子,不过,宁静兰却未再说什么。想来也是,竹姨娘有儿子撑腰,可毕竟儿子还未考取功名,凡事需要宁府提拔,宁静彤年纪小 ,长相七分像月姨娘三分像宁伯瑾,甚得宁伯瑾欢心,得罪了宁静彤便是惹恼宁伯瑾,宁静兰分得清利害。 一时之间,屋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宁静淑放下手里的盒子,僵硬道,“谢谢六妹妹一番心思,出门在即,需要收拾的东西还多,就不配妹妹们说话了。” 闻言,宁静彤快速的爬下美人榻,上前拉着宁樱的手,声音软糯糯的道,“六姐姐,我们一块回了吗?”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月姨娘受宠,宁静彤的日子也算如鱼得水,然而,上辈子,宁静彤年纪小小的就死了,甚至死在黄氏跟前,为此,月姨娘性子大变,以为是黄氏害死宁静彤,不惜和黄氏斗得鱼死网破,她认为是竹姨娘从中搞的鬼,而最后,月姨娘确实被黄氏除掉了,黄氏没有杀她,将她送去了庄子,月姨娘也变得疯疯癫癫的,谁都不认识,这会看宁静彤仰着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真诚,她叹了口气,道,“恩,一块吧,你几岁了?” 宁静彤伸手,曲起大拇指比划了个四的手势,“姨娘说四岁了,你送的锦帕针线真好看,过两年,静彤也要开始学针线了呢,静彤也会很厉害的。” 宁樱心下叹气,盯着宁静彤清澈的眸子,点了点头,“恩,你认真学,往后会很厉害的。”月姨娘和竹姨娘和黄氏不对付,对自己这个女儿却十足的好。 屋里还有三房的几位庶女,她们和宁静兰一起,明显不搭理宁樱,一路上,宁静彤话不停,宁静兰在身后不住的撇嘴,不少翻白眼,宁樱回眸看了她几次,倒是宁静彤,跟个没事人似的,路过一处亭子时,宁静彤指着边上的角落道,“四姐姐,我的姨娘就住那边了,那边的拱门小,听姨娘说是后来开的,你去看过吗?” 三房的人住在一处,黄氏去了庄子,竹姨娘生了儿子,作威作福,在院子另一边开了一处门,大有要顶替黄氏做三房主母的架势,后来月姨娘进门,一切都变了,不过,三房的姨娘们习惯往那边进出,她是知道的。 宁静彤脸上划过遗憾,拉起宁樱的手,“没关系,左右时辰还早着,我们往那边走吧,能去母亲院子呢。” 身后的宁静兰大步上前,重重推了宁静彤一下,宁樱抓得牢,否则,宁静彤只怕摔倒在地了,不过宁静兰力道重,疼得宁静彤眼眶含泪,甩开宁樱的手哭了起来,“九姐姐欺负人,我要找爹爹告状去。” 说完,急急朝宁伯瑾的书阁跑,边跑边喊,引来回廊上丫鬟婆子的围观,宁静兰知晓犯了事,双手 第023章 有样学样 佟妈妈领差事走了,而梧桐院,探查薛府宁府的熊伯向黄氏递了消息,薛府世代行医,甚少与朝堂中人牵扯,薛府和宁府无半分交集,吴妈妈喝了薛小太医送来的药,容光焕发,躬身站在窗下的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后,含笑道,“喝了小太医开的药,浑身上下舒适不说,精气神愈发好了,不愧是薛太医的独子,一身医术,过些年,只怕和薛太医不相上下呢。” 黄氏侧目,余光扫过吴妈妈交叠的双手,若有所思道,“薛小太医得薛太医真传,医术高明,京城里的事儿我听得少,然而对薛府的事情听说过一二,这次的事情,总觉得透着不寻常,吴妈妈,你说呢?” 第一次薛墨为她把脉,黄氏就察觉其中有问题,南山寺相遇,薛墨再次为她诊脉,由不得黄氏不深想,她与薛府两不相干,为何薛墨对她和宁樱的“病”如此看重。 吴妈妈敛下眉目,想了许久,狐疑道,“或许,他只是一番好心罢了,小太医幼时丧母,看小姐担忧您,心下动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确认您的病情罢了。”薛夫人是得了怪病死的,可惜薛太医妙手回春,却也只能眼睁睁瞧着心爱之人受病痛折磨而无可奈何,顿了顿,吴妈妈又道,“听闻,小太医常年四处游历,他不苟言笑,待京中人冷淡,然而对乡野百姓却十分随和,小姐性子洒脱不受拘束,说不准合了小太医的眼缘吧。” 黄氏转过身,眼神复杂,“吴妈妈,你信吗?” 吴妈妈哑然,京里边的人一言一行都带着算计,哪有真正为对方好的,一府之中尚且勾心斗角,更别说陌不相识的人了,“老奴,老奴只是觉得小太医没有恶意。” 黄氏缓缓点了点头,“薛府蒸蒸日上,他与我们为敌做什么,罢了,这件事先搁在一边,那几个丫鬟可□□好了?” “好了,秋水交过她们规矩,闻妈妈挨个挨个敲打了番,都是院子里的人,要她们的卖身契轻而易举,她们是伺候小姐的,卖身契是给小姐,还是您管着?”半敞的窗户寒风扑面而来,冷得吴妈妈打了个哆嗦,今年各房的炭都发下来了,有宁樱要月例的事情在前,这次,管事格外慎重,多给了三房三十斤炭火,明显怕宁樱闹事。 想着这个,吴妈妈脸上有了笑,“回京时,您担心六小姐不懂事闯祸,老奴瞧着,六小姐心思通透,心里都有数着呢。”至少,经过这件事,府里找宁樱麻烦的要细细琢磨番了,不敢轻举妄动。 黄氏低头,手握着针线,继续穿针,语气轻松许 多,“她啊,运气好而已,叮嘱闻妈妈看紧了,别叫她惹了祸,竹姨娘那边这两日没动静了?” “九小姐闯了祸,三爷开的口,竹姨娘估计要在屋里待够半个月才行了。”宁伯瑾最是宠爱月姨娘,对小女儿更是有求必应,竹姨娘和九小姐一下得罪两个,后果可想而知。 黄氏淡淡嗯了声,给宁静芸做的衣衫剩下最后两只衣袖,傍晚就能完工,说起竹姨娘,黄氏眉梢带着嘲弄,“竹姨娘估计没想到她有今日,你找机会,试探她身边人的口风,有的事情不查个水落石出,我良心不安。” 吴妈妈拱手称是,布满细纹的脸有兴奋渐渐散开,脚下如生风的出了门。 阴阴沉沉的天,乌云散去,天际露出茫茫白色,宁樱穿戴好衣衫,正欲去梧桐院给黄氏请安,外边突然嘈杂起来,叽叽咕咕的声音里不难听出其喜悦,闻妈妈轻蹙着眉头,推开窗户欲训斥几句,忽然白色的雪如花瓣洋洋洒洒飘入内室,惊诧得闻妈妈一时忘记了说什么。 “咦,下雪了呢。”宁樱眸色明亮,眼底掩饰不住喜悦,走上前,探出身子,院子里,洒扫的丫鬟欢喜拿着扫帚,手舞足蹈,难怪突然热闹起来,竟是因为第一场雪的缘故。 闻妈妈已回过神,看宁樱趴在窗棂上,笑容明净,不由得软了声音,“小姐是不是好些年没见过雪了?今年的雪比往年稍早,再过些日子,整个京城会被白雪覆盖,那时候入眼的全是白,小姐就看腻了。” 冷风阵阵的往脖子里灌,浑身都冷,宁樱站直身子,浅笑盈盈道,“瑞雪兆丰年,今天四姐姐出嫁,是个好日子呢。” 她话题跳脱,闻妈妈怔了怔,摇摇头,跟着她去梧桐院给黄氏请安,即使宁静淑是个庶女,这日她出嫁,府里到处张灯结彩,走廊两侧挂满了红灯笼,蔓延至走廊尽头,阖府皆喜气洋洋的。 宁静淑从大房出嫁,拐过回廊,便能听到屋里的说话声,算着时辰,迎亲的队伍快来了,该是柳氏教导宁静淑往后相夫教子云云,出嫁前的闺女,家里的长辈都会提点两句,她成亲那会,黄氏不在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了许久的话,她清楚,老夫人是怕她出嫁从夫忘了宁府,提醒她,不管嫁给谁,都是宁府的女儿,不要忘了本。 这也是她不喜欢京城尔虞我诈的原因,娶进来的儿媳孙媳,百般敲打她们出嫁从夫,嫁了人就该一门心思放在夫家,而对嫁出去的女儿,却希望她们别忘了生养的情义,多多帮衬娘家,越是繁荣的府邸,后 宅腌臜越多,宁静淑是庶女,柳氏再看重她也不可能越过自己的亲生女儿,柳氏舍不得宁静淑的同时,少不得会警告宁静淑,往后别给宁静雅使绊子。 嫁了人,各有各的生活,和幼时住在一处宅子为了小事争锋相对不同,嫁人后再起争执就是两家人的事情,柳氏怕宁静淑忘恩负义,不敢对付宁府而把矛头对准宁静雅,其中缘由,就和那两府的差事有关了。 宁樱和黄氏进门的时候,母女情深的戏码刚落下帷幕,柳氏走不开,秦氏出去招待客人了,老夫人坐在正屋的中央,斜眼瞧着黄氏,温煦道,“你二嫂在外边接待客人忙不过来,你出去帮她的忙,小六在屋里坐着就是。” 宁静淑出嫁,来的都是和宁府走得近的人,黄氏看了宁樱一眼,俯首道,“儿媳这就去。” 屋里人多,宁樱不太习惯,留意一道怨毒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她不甚在意的扬了扬嘴角,大喜之日,宁静芳的禁足解除,这会儿坐在圆木桌前,圆目微睁的瞪着自己,好像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似的,宁樱心思一动,正想说点什么,身前人影晃动,衣角被人拉扯了下,低下头,对上宁静彤黑曜石般的大眼睛。 “六姐姐来了,我姨娘说那天的事情谢谢你呢。”宁静彤年纪小,又得宁伯瑾喜欢,老夫人最疼三儿子,对宁静彤爱屋及乌,平日没少关照,宁樱是清楚的,她微微一笑,“没什么。” 一屋子人,有了能聊天的,即使宁静彤年纪小,性子却极为单纯,月姨娘能笼络宁伯瑾的心,叫竹姨娘讨不了好处,不是个没有心思的,难为生出来的女儿却不是骄纵的。 宁樱找了处角落的位子坐下,问宁静彤竹姨娘的事情,宁静彤歪着嘴角,明显不高兴提到竹姨娘,“她被爹爹禁足了,九姐姐伤了我,竹姨娘说是你伤的,气得我姨娘差点跳河死了呢,爹爹说了,半个月内,她们不准出来呢。” 想到当日月姨娘的穿着,宁樱失笑,这时,外边传来鞭炮声,小厮通禀说迎亲的队伍来了,宁静彤拉着她的手,朝门口拽,“姨娘说今日姐夫上门,运气好可以多拿点喜钱呢……” 清脆的嗓音里,夹杂着对银子的渴望,宁樱觉得好笑,她今年十二岁了,跟着宁静彤不太好,松开宁静彤的手,小声道,“六姐姐前几日得了笔不少的银钱,手里头不缺银子,你和丫鬟去,人多,小心别被绊倒了。” 对上辈子只活了几岁的宁静彤而言,宁樱生不出厌恶,她不喜这处吵闹,顺着走廊,拐入了另 一园子,身后的喧嚣声渐渐远了,宁樱转身,看佟妈妈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宁樱噗嗤声笑了出啦,“佟妈妈跟着我做什么?” “老夫人有事找六小姐,还请六小姐和老奴走一趟。” 宁樱以为老夫人所为何事,约莫是薛墨那边动静大,瘟疫横行,老夫人心里怕了,“听静芸说,你和小太医有几分交情,昨日,厨房的人说两位管事妈妈身子不适,我担心是瘟疫,想让薛小太医过来瞅瞅,又不想事情闹开,你四姐姐刚嫁人,府里传出什么事,她在婆家难立足,你能否请小太医过来?” 宁樱坐在下首,屋里暖气足,她穿得厚,有些热了,拉扯了下领子,惊讶道,“我和薛小太医并无表情,祖母为何这般说?”她说的事情,她与薛墨是朋友那是上辈子,这辈子,两人并无往来,薛墨为黄氏和她诊过两次脉,态度皆算不上热络,至少,比起上辈子,态度差远了,她竟然不知,老夫人对捕风捉影的事会感兴趣。 对她矢口否认,老夫人好似并不意味,捂着嘴,叹了口气道,“如果不是你四姐姐出嫁,我也不会叫你走薛小太医这条路子,每当瘟疫横行,京城便人心惶惶,不说你四姐姐,府里真有人得了文艺,静芸和清宁侯府的亲事只怕会横生枝节来,当初,为了这门亲事,我付出多大的精力才说动程老夫人应下这门亲事的,你忍心看着静芸没了这门好亲事?” 宁樱微微垂目,敛去了眼底讥诮,宁静芸的亲事不过是清宁侯府和宁府各取所需罢了,两府联姻,哪会没有好处拿?老夫人真以为她是庄子出来的,不懂人情世故呢,搅着手里的帕子,无奈道,“薛小太医的事情我爱莫能助,不过,既是府里有人得了瘟疫,避免传给其他人,祖母近期还是别让大家出府了吧……” 老夫人眼神微微一变,眉峰稍显凌厉,“我与你商量是不想传出对不利宁府名声的事情,你这些日子跟着夫子学识字,她没教导你什么是荣辱与共吗?” 宁樱面不改色,抬了抬眉,眼神无辜道,“夫子说樱娘不认识字,读书明理需得从《三字经》开始,故而许多都不清楚呢,樱娘不明白什么是荣辱与共,不过,我娘常说别给旁人惹麻烦我是清楚的,好比在庄子上的时候,我生病了,我娘当了簪子手镯为我请大夫都不肯麻烦府里呢,厨房有人得了瘟疫,您该当机立断想法子不传给外人以防牵扯出更多的人才是……” 老夫人心口憋闷,冷冷道,“小太医不是给了药吗,三房的人都喝过了,你问小太医再要些。”软的 不行来硬的,这是掌权者的手段,宁樱调整了坐姿,左右瞅了眼,不肯松口,“小太医侠义心肠,祖母您又一年四季在京城,药方这种事,问张大夫不就好了,为何一定要小太医的?” 佟妈妈看老夫人心气不顺,上前轻轻顺着老夫人的背,指责宁樱道,“六小姐在庄子上,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老夫人做什么都是为了宁府好,你照做就是了,不过问小太医要点药,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何须把老夫人气成这样子。” 宁樱冷笑,站起身听到院外有细微的说话声,声音低沉,如细小的石头落入湖面激起的声响,宁樱脸上笑容不减,看在佟妈妈耳朵里,莫名觉得胆战心惊,她嘀咕两声,目光闪躲的别开脸,六小姐不是省油的灯,佟妈妈只有这个感觉。 宁樱拽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樱娘和小太医并无交情,府里有人得了瘟疫,祖母不着急请大夫,逼迫我做什么?佟妈妈说我气着祖母了,没看祖母气色红润听了你的话才变了脸色的吗?成成成,樱娘懂的规矩少,既然祖母开口了,樱娘哪怕是死也要把小太医的药给祖母弄来,还请祖母告知小太医的府邸,樱娘这就去,今天日子巧,顺便叫小太医来府里喝杯喜酒……” 老夫人脸色铁青,七岁不同席,薛墨到了说亲的年纪,宁樱也已经十二岁了,大摇大摆跑去薛府像什么话?然而,要她温言温语她又做不到,宁樱仗着不懂规矩有恃无恐,这种不能姑息了,方才的事情不管换了谁,都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老夫人不认为宁樱是傻子。 老夫人沉脸默然,宁樱手提起裙摆就往外边跑,边跑边哭,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老夫人只觉得胸闷气短,拂开佟妈妈的手,声音颤抖道,“瞧瞧她的德行,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改日请个教养嬷嬷,教教她何为尊卑礼仪?” 佟妈妈点头,只听外边传来道陌生的男音,“六小姐这是怎么了?” 佟妈妈和老夫人对视一眼,惊觉不好,佟妈妈快速的推开门,见院中,宁伯瑾身侧,男子一身暗青色长袍,眉目精致,清雅隽永,清冷中,语气不由得软了两分。 佟妈妈张了张嘴,想唤住宁樱已是来不及,只听宁樱道,“小太医来得正好,之前送过来的药可否再给樱娘些,樱娘花钱买……”言语间,尽是“我有钱”的阔绰。 “胡说什么,小太医高风亮节,别拿你那套市侩侮了小太医的眼。”宁静淑成亲,宁伯瑾想起薛墨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薛府递了请柬,本以为薛墨 不会理会,不成想薛墨竟然来了,明年内阁胡阁老隐退,内阁大臣空缺,宁国忠正想方设法自己填补上去,如果有薛府帮忙,胜算大些,宁伯瑾再花天酒地,这种关系到一府荣华的事情不敢乱来,他知道薛墨在南山寺的事情,故而说宁樱心存感激,想当面谢谢他,这才引着薛墨过来,没成想,遇着宁樱哭哭啼啼跑出来就算了,还拿钱砸薛墨,满身铜臭…… 薛墨端详宁樱两眼,看她泪夺眶而出,脸上却不见悲伤之色,抬眉扫了眼走廊上踟蹰不前的婆子,心里跟明镜似的,想了想,道,“不知六小姐欲多少钱买?” 宁樱没想薛墨会接话,一时反应不及,抬起头,怔怔的看着他,妆容在脸上散开,眼角周围一圈黑色,顺着泪蔓延至下巴,分外滑稽,薛墨嘴角抽搐,真想给谭慎衍瞧瞧宁樱此时的模样。 “薛小太医卖多少?”宁樱脑子转得快,“樱娘从庄子上来,穷,前几日府里发了十年的月例手头才宽裕了,小太医莫不是想将樱娘的钱全部拿去?” 开口钱闭口钱,宁伯瑾脸色极为难看,呵斥宁樱道,“小太医的药千金难求,你那点月例真是侮辱小太医,怎就又想起药了?”薛墨给三房的人送药他是知情的,为此,宁国忠还把他叫去书房,说找机会好好谢谢薛墨,趁机和薛府攀上关系,怎宁樱又问药? 佟妈妈心知不好,低唤了声六小姐,宁樱却置若罔闻,自顾道,“我逛园子,佟妈妈说祖母请我过来有话说,我以为祖母是想问问樱娘回府是否习惯,谁知,祖母说厨房有人生病了,需要小太医的药,叫樱娘问小太医要,樱娘说和小太医不熟,祖母不信,佟妈妈说樱娘不孝顺,气得祖母喘不过气来,樱娘没有法子,想着孝大于天,祖母开了口,即使要樱娘死,樱娘也不敢不从,正想去薛府找小太医呢……” 宁樱一番话条理清楚,句句指向老夫人和佟妈妈逼迫她,加之又哭得梨花带雨,很难不叫人动恻隐之心,便是宁伯瑾,看向佟妈妈的目光皆变得复杂起来。 门口,听着宁樱一席话的老夫人只觉得体内气血一阵翻涌,自己这个孙女,果真不是个简单的,扮猪吃老虎,好得很,老夫人双眼一闭,身子直直后仰,守门的丫鬟惊呼声,仓促跑进了屋,佟妈妈反应过来,指着宁樱道,“老夫人这两日身子不适,以为看你和小太医有两分交情想让小太医过来瞧瞧,六小姐不愿意就算了,何苦往老夫人身上泼脏水,瞧瞧把老夫人气成什么样子了?” 宁樱捂着胸口,心知中了老夫人和 佟妈妈设计的陷阱,可宁樱不懂,两人为何想法设法要见薛墨,眸色水润,水雾朦胧,薛墨一震,似笑非笑的瞥了眼宁樱,见她皱着眉,明显没料到老夫人会晕过去,姜还是老的辣,宁樱哪是老夫人的对手,心里默念谭慎衍两句,开口道,“宁三爷,六小姐估计是吓着了,你叫丫鬟送她回屋歇着吧,我替老夫人瞧瞧,如果真是因为薛墨而让六小姐和老夫人起了争执,往后这宁府,薛墨是万万不敢来了。” 说罢,大步大步走上前,佟妈妈和丫鬟扶着老夫人躺在东边的暖炕上,宁静淑出嫁,老夫人也来了,这屋子是大房平日待客的地方,薛墨为老夫人看病,佟妈妈不敢拦着,小心翼翼站在边上,嘴里不住念着阿弥陀佛,谁知,外边的人说宁樱跳河了,薛墨额头突突直跳,他没有和宁伯瑾说谎,往后着宁府,他是万万不敢来了。 “小太医,老夫人没事吧?”佟妈妈正想将老夫人的病症往宁樱身上引,却看薛墨目光沉沉,冷漠的眼底尽是压迫,她咽了咽口水,竟不知说什么。 “老夫人身子并无大碍,入冬了,正是庄子送野物的时候,老夫人年纪大了,口味宜清淡,忌辛辣,野物味儿重,老夫人该少吃才是。” 不高不低的一番话,听得佟妈妈面红耳赤,床上躺着纹丝不动的老夫人皆微微红了脸,薛墨不是多管闲事之人,站起身就欲回了,佟妈妈小跑上前,递给薛墨一钱袋子,薛墨嗤的笑出了声,“不怪六小姐开口钱闭口钱,她在庄子上长大,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佟妈妈跟着老夫人,莫不是也这般认为的?” 丢下这句,薛墨闲庭信步出了门,走了几步,低头转向身边的小厮,小厮会意,凑上前,小声道,“六小姐说佟妈妈冤枉她,闹着跳河呢,宁三爷跟着,估计没事。” “这一幕真该叫福昌看看,哪怕从庄子来的性子也不是好惹的,罢了罢了,既然趟进这浑水了,再帮帮她,左右,欠了我多少,往后都是要拿回来的。”薛墨面上分淡云轻,丝毫不将方才的当回事,小厮当然明白这是为何,心下疑惑道,“谭爷做事稳重,六小姐的事情,会不会是什么误会?” 薛墨抬手,轻轻拍在他肩膀上,谆谆教诲道,“你谭爷什么性子你还不了解?刑部多少事等着他,何时见他有空关照后宅小姐的?听说他这次打了胜仗,夺了对方不少好玩意,勤快些,你谭爷回来,少不了你好处。” 谭慎衍本事小厮是清楚的,想到那些珍宝,连连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把风声传出去。” “恩,记得别留下把柄,我瞧着这宁府迟早要变天了,你谭爷回来,咱就功成身退。”话完,薛墨四周望了眼,脸上徐徐绽放出笑来。 而桃园,闻妈妈扶着宁樱进屋换衣衫,宁伯瑾在外边,气得脸色铁青,好不容易请动薛墨,他想好好拉拉关系,谁知闹成这样子,招来身侧的管家,“你去问问小太医人在何处,老夫人病情如何了?” 管家看宁伯瑾脸色不对劲,不敢怠慢,转过身,很快没了身影。宁伯瑾等着宁樱解释,谁知,人进了屋子一直不见人出来,宁伯瑾耐心告罄,怒斥道,“人呢?” 闻妈妈闻声出来,不忘轻轻将门掩上,小声道,“六小姐受了惊吓,睡着了,老奴瞧她眼眶通红,睡着了都不安生,三爷若有什么事儿,不如待六小姐醒了再说?” 宁伯瑾听到这,气不打一处来,抬起手要把人推开,后背传来一声狠厉的女声,“宁伯瑾,你闯进去试试。” 久违的凶狠声叫宁伯瑾手僵在半空,身子瑟缩了下,转过头,看是黄氏,气得满脸通红,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黄氏欺压他的那些日子,“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不分长幼,无理取闹,哪里有我宁家小姐的半点温柔?” “老夫人和佟妈妈说了什么,她们心里清楚,樱娘若有个三长两短,谁都别想好过。”黄氏怒目而视,深邃的眼底,透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宁伯瑾胸口一滞,不自觉的垂下了手,这时,管家急匆匆从外边进来,仓促的给黄氏见礼,递过手里的东西,如实转达薛墨的话,“小太医说府里还有事,递给六小姐一块玉佩,若六小姐有什么吩咐的话,差人去薛府送个信就成。” 看见玉佩,宁伯瑾面色骤变,不可置信的又问了遍,“是薛小太医亲自给你的?” 管家毅然的点头,“可是玉佩有什么不妥?小太医说他若不在家,这个玉佩可以请动薛太医。” 刷的下,宁伯瑾夺过玉佩,放在手里反反复复摩挲,声音低了许多,“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真是个有本事的。”声音轻柔,明显和方才的语气不同,黄氏皱了皱眉,见宁伯瑾眼神一扫阴翳,声音转了八度,语气谦和道,“小六受了惊吓,你当娘的好好陪陪她,我先去看看娘的情况,待会再过来。” 手腕一转,将玉佩小心翼翼放入怀中,想了想,主动解释道,“玉佩的事情我问过爹再做打算,妆音,你和薛夫人可是旧识?”除了这点,宁伯瑾想不通为何薛墨为何这般看重黄氏和宁樱,薛夫人和 薛太医伉俪情深,薛夫人死后多年,薛太医都不肯续弦,如此痴情,在京中算是第一人了。 听不到黄氏回答,宁伯瑾摇头走了。 宁樱跳河是跟月姨娘学的,不管真假,先吓唬住人再说,她不信,老夫人真敢在今日闹出事情来,黄氏掀开帘子,瞧见的便是素净着小脸,神色恬淡的宁樱靠在米分红色迎枕上,小口下口吃着糕点的情形,悬着的一颗心落到实处,黄氏无奈道,“若被你祖母,你爹瞧见你这副神色,有你苦头吃的,好好的,怎么就闹着跳河了?” 宁樱递过手边的盘子,试试黄氏吃糕点,一五一十将屋里发生的事儿说了,宁樱察觉到不对劲,至于哪儿不对劲,一时说不上来,黄氏却面色剧变,和闻妈妈交换了眼神,闻妈妈识趣,开口道,“您和三太太刚回来,老夫人是想试探你们呢,小姐聪慧,这种法子虽然不是最好的,却也叫府里人看清楚了,您不怕事,闹起来,谁丢脸还说不准呢。” 宁樱也是这般想的,上辈子,黄氏为了她的名声,不许她做这个不许她做那个,而所有的苦难折磨黄氏一人扛着,宁樱不想黄氏那么辛苦,至少,在她的事情上,她想让黄氏稍微放心些。 “娘,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不会,你好好歇着,待会我请张大夫过来瞧瞧,做戏做全套,别人会,你自然也要会。”黄氏手里还有事儿,今日,清宁侯府的人过来了,黄氏想试试清宁侯府的底以想出完全的退亲的法子来,熊伯说清宁侯府世子洁身自爱,规矩得很,黄氏不信,天上没有掉馅饼之事,老夫人为人自私,哪会真为宁静芸着想,这门亲事,无论如何不能要。 秋水掀开帘子,眉梢掩饰不住的喜悦,走近了,说了府里的事,黄氏嗔她一眼,“哪儿传出来的?老夫人素来注重名声,这次,估计记恨上樱娘了。” 秋水点头,失笑地瞥了眼没听进去她话的宁樱,缓缓道,“当日在场的人只有薛小太医,其余是老夫人和大房的人,不管谁传出来的,和小姐太太您没关系,您没瞧着老夫人醒过来的脸色,因为吃而晕倒,京里有贪吃的小儿闹肚子的,大人还是头回听说。” 黄寺啼笑皆非,小声道,“记得管束好下边的人,外边如何说,和三房的人无关,老夫人之后发落谁和三房无关。” 秋水郑重的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吩咐声,别叫她们因为好奇丢了命。”老夫人做事雷霆手段,三房人少,如果因为这事被殃及池鱼何其无辜,秋水叫来院里丫 第024章 夫妻感情 “熊大熊二?”宁樱反复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呼吸一缓,回府后,熊大熊二不见人影,宁樱以为黄氏派遣他们管铺子去了,宁静淑出嫁,黄氏让二人过来做什么?伸展着手臂,套上闻妈妈展开的衣衫,宁樱问道,“宾客满座,娘不是帮二伯母待客吗,如何和熊大熊二说事去了?” 宁樱没有忘记熊二的所作所为,总觉得熊二不如熊伯忠心,黄氏器重两人,不见得会是好事儿。 “太太约莫有什么事情吧,小姐不用为太太操心,倒是老夫人那边,小姐得空了去荣溪园瞧瞧。”替宁樱整理好衣衫,闻妈妈小声说了荣溪园的事情。 老夫人丢了脸面上无光,府里嚼舌根的下人都遭了秧,然而消息不胫而走,管束下人已经迟了,今日来的客人多是和宁府走得近的,打听清楚今日的事情后,交头接耳众说纷纭,若不是有薛小太医送的玉佩挡着,宁樱这会儿估计才祠堂跪着了,不管薛小太医说了什么,老夫人是把所有的事情怪在宁樱头上了,往后,怕会找机会讨回来。 “皇上以孝治国,生养之恩大于天,在朝为官者不敢顶撞长辈,不管何时您都要记着才是。”宁樱的性子像极了年轻时的黄氏,睚眦必报,这种人看上去不吃亏,实则不然,闻妈妈这十年在后宅走动,和吴妈妈看法不同,对老夫人的手段,她记忆犹新。 穿好衣衫,闻妈妈去梳妆台拿首饰,久久没听到宁樱回答,心下叹气,转过身,示意宁樱伸手戴镯子,但看宁樱眼神清明的望着自己,闻妈妈一怔,“怎么了?” “没,奶娘说的,樱娘一刻不敢忘,待会就给祖母负荆请罪去。”她懂闻妈妈的考量,老夫人是宁府身份最尊贵的,忤逆老夫人,老夫人随意两句话就能坏了她的名声,她不看重名声,左右这辈子,她只想随心随意活着,然而请罪,是为了身后的人,为了黄氏,为了秋水,为了吴妈妈,她不想因为她的事情牵连了别人。 闻妈妈欣慰的顺了顺她后背,“我就知道小姐蕙质兰心,清楚怎么做。” 穿戴好,正准备去荣溪园给老夫人请罪,府里的老管家来了,宁府人口多,老管家是宁国忠的人,为人固执刚正不阿,不如府里二管家讨喜,可有宁国忠护着,谁都不敢动他,且有他在,宁府的秩序井井有条,好比今日,好些下人因着嚼舌根被处置了,而府里诸事照样有条不紊,丝毫不见慌乱,有老管家在,府里的事情乱不了。 “小姐,老爷说您受了惊吓,在府里好好养着,这是两株百年 人参,特意送过来给您压压惊的。”老管家五十出头的年纪,不胖不瘦,说的时候双唇一张一翕,不说话时,下颚抿得紧紧的,略驼的背尽力直直挺着,无端叫人害怕。 府里的下人没有不怕他的,就是那几位少爷小姐,提起老管家,多少也会变色,宁樱的目光落在老管家手里的盒子上,一脸愧疚道,“樱娘是不是闯祸了,听说祖母身子不太好,人参给祖母送去才是,樱娘年纪小,用不着如此珍贵的东西。” 老管家依旧不苟言笑,伸出手,闻妈妈下意识的上前接过盒子。 “老夫人年纪大了,四小姐出嫁,忧伤过度这才晕了过去,算不得大事,过些日子就没事了,四小姐身子娇贵,好好养着才是。人参收了,老奴该回去给老爷回话了。”语毕,老管家微微躬身,不疾不徐退了出去,步伐沉稳有力,看背影,一点都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闻妈妈握着盒子,“老奴不该接啊……”老管家声音浑厚,不容人反驳,闻妈妈对老管家多少心生恐惧,看老管家伸手,自然而然的就接了过来。 宁樱扫了眼琳琅满目的礼物,宁静淑成亲,反而是她屋里堆满了朱钗手镯,绫罗绸缎,“老管家什么性子奶娘还不知?你不收,他便不会走,祖父的意思是叫我近日不用去荣溪园给祖母请安了吧?” 人参珍贵,闻妈妈捧着盒子,打开瞧了瞧,确认是两株后才回宁樱的话道,“是了,小姐在屋里好好休息几日也好,趁着这些日子,好好用功念书,明年,小姐能上家学就好了。” “明年的事儿谁又说得准呢,去我娘那边瞧瞧吧。” 屋里,黄氏比划着做的衣衫,和秋水说着话,宁樱左右看了两眼,问道,“娘,奶娘说熊大熊二来了,怎么不见他们?” 忽然响起的声音吓得背着宁樱的秋水跳了起来,听出是宁樱后,小声提醒道,“六小姐,您来先要给太太行礼,礼数上不能差了。” 宁樱讪讪一笑,步子慢了下来,面色端庄,双手垂在两侧,目不斜视,小步小步往前,随后,屈膝微蹲,笑吟吟道,“女儿给娘亲请安了。”说完,扬眉看向秋水,“秋水,我这样子,总没错了吧。” 黄氏哭笑不得,幽幽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屋里没人,别矫揉造作的行礼,我瞧着不舒服,快来看看娘给你姐姐做的衣衫,这花和图案,她会喜欢吧?” 宁樱站起身,认真端详两眼,手抚摸上细滑的料子,见黄氏声殷切的望着自己, 宁樱点了点头,“姐姐会喜欢的,方才,老管家给我送了两株人参,提醒我最近不用给祖母请安呢。” 说起荣溪园的事情,黄氏脸上的神色淡了,即使细微,宁樱仍看出来了。 “你祖父念你受了惊吓,既是如此,你就好好在屋里歇着吧,对了,书念得怎么样了?”黄氏将衣服递给秋水叠起来,细细问起宁樱的功课,随口考察两句,见宁樱对答如流,不由得笑了起来,“夫子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书不用念太多,要会认字,会写字才行,你姐姐的字清秀,多向她请教。” 宁樱应下,又问起熊大熊二,黄氏见她盘根问底,透露了点,“娘手里有点事情,叫熊大熊二帮忙打听打听,算不上什么大事,你好好跟着夫子识字,其余的事情有我呢。”说到这,黄氏眼神晦暗,起初她就怀疑薛墨的初衷,今日老夫人的举动应证了她的猜测,老夫人想宁樱拿到薛墨开的药明显有其他打算,或者又在试探什么。 她想起回京途中,她和宁樱生病的事情,如果,她的病情不是因为吹风着凉而是有人蓄意为之,这便能解释为何薛墨不仅要她喝药,还要以瘟疫为由,叮嘱她整个三房的丫鬟都该保重身子了。 宁樱发现黄氏脸色不对,低唤了声,黄氏若有所思的抬起了头,暗沉的目光中倒映着宁樱白皙干净的脸,让黄氏紧了紧手上的力道,一字一字道,“娘没事,你在桃园待着,凡事有娘呢,别怕。” 宁樱笑着点头,向黄氏打听起熊大熊二去庄子前的事情,黄氏收回思绪,促狭道,“怎么想起打听熊大熊二了?” “在庄子上的时候,熊伯会和樱娘说他年轻时候的事儿,秋水和吴妈妈也会说,熊大偶尔也会提两句,熊二却沉默寡言得很,什么都不肯说,我不过好奇罢了。”随意胡诌的借口,说出口了,宁樱才察觉到不妥,是了,庄子上的人被黄氏收拾得服服帖帖,待她绝无二心,平日闲聊时喜欢讲过去发生的事儿,熊二却只字不提,如果不是其中有猫腻又是什么? 黄氏嘴角扬起抹无奈,秋水叠好衣衫,和黄氏面面相觑一眼,开口道,“奴婢也不算老,和小姐说的怎就是年轻那会的事情了?小姐的话真真是伤人。” 闻妈妈在边上捂嘴轻笑,帮宁樱道,“小姐年纪小,秋水在小姐眼里可是不年轻了,有年轻时候实属正常。” 被两人插科打诨,宁樱想问的话没有问出来,却是对熊大熊二多了心眼。宁国忠说她不用去荣溪园给老夫人请安,宁樱便不自讨 苦吃,整日跟着夫子识字,写字,傍晚去梧桐院陪黄氏说说话,日子甚是惬意,这半个月里,字有了很大的长进,连宁伯瑾瞧见后都称赞了几句,虽然,那些字在她看来仍是惨不忍睹,除了四岁的宁静彤,其他小姐,她一个都比不过。 第一场雪后,京城如闻妈妈说的那般,没几日的功夫,入眼处尽是白茫茫的雪,清晨,院子里刷刷的扫雪的声响于寂静中分外响亮,宁樱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叮嘱金桂推开窗户,看飘飘雪花,冰天雪地最是纯净,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最为纯粹,美好,再多的腌臜,黑暗,雪花一落地,什么都掩盖了。 “小姐,雪大,您别趴太久了,传到闻妈妈耳朵里,奴婢又该遭训斥了。”金桂叠好被子,回到窗户边,小声提醒宁樱,蜀州不比京城,十年难得下场雪,闻妈妈三令五申,小姐不习惯京城的冷,别因着好玩,冻着了。 宁樱抬手伸出窗外,一大片雪花落入掌心,随即渐渐变小,直至融化成水,清明的淌在掌心里,又有雪花落下,一瓣两瓣,前仆后继洒落于手心,不一会儿,冻得通红的掌心,尽是星星点点的水,金桂惊慌的四周查探一眼,没见着闻妈妈身影才莫名松了口气,语气略微带着埋怨,“小姐,如果被闻妈妈瞧见了,奴婢没有好果子吃。” 宁樱利落的拍拍手,清丽的脸上有笑容溢开,如寒冬的腊梅,好看得不可言喻,“奶娘去厨房准备早膳了,这会儿还在路上。” 金桂掏出手帕,小心翼翼替宁樱擦去手掌的水,老生常谈道,“蜀州的冬天没有雪,比不得京城冷,您刚回京,不适应,如果得了风寒,奴婢难辞其咎。” “蜀州的冬天不下雪,却是我待过最冷的地方了,京城看似天寒地冻,屋里烧着炭,暖和,比蜀州好多了,金桂,你别担心,我身子强壮,没什么事儿,对了,昨日傍晚,三爷和我娘为了何事起争执你可打听到了?”十天前,闻妈妈领着金桂她们过来伺候,说是伺候她的,给了她几人的卖身契,金桂伺候了她一辈子,宁樱信任她,什么都愿意交给她做。 昨日黄昏,她和黄氏说话,宁伯瑾来梧桐院了,这些日子,隔一两天宁伯瑾会来梧桐院,有时候吃顿饭,有时候陪黄氏坐一会儿,她在的时候黄氏待宁伯瑾还算客气,昨日她本打算歇在梧桐院的,谁知宁伯瑾来了不得不走,还未走出院子,便听屋里传来宁伯瑾压抑的怒吼,闻妈妈跟着,她不好意思掉头回去,这才叮嘱金桂打听。 金桂为难的低下头,再次确认 四下无人,才小声道,“听三爷的意思,想要在梧桐院歇息,太太好似没有开口,三爷控制不住,动静才大了。” 金桂口中的“动静”自然指昨日宁樱听着的声音了,想了想,宁樱心里也没法子,照如今的形势来看,黄氏与宁伯瑾和离与休妻,一辈子都不可能,若一辈子都要绑在一条船上,宁樱想黄氏过得快乐些,爱之深责之切,宁伯瑾为人没有主见,心眼不坏,黄氏打心里喜欢过他的,不过,那是曾经了,曾经沧海难为水…… “金桂,替我穿衣,我去梧桐院看看我娘。”上辈子,许多事情她来不及做,如今有了机会,她想好好陪着黄氏,至少,不是让黄氏拖病,整日为宁静芸毁亲的事情忧心忡忡,不是为了给她找个强有力的夫家算计钻营。 雪大,金桂撑着伞,宁樱步伐匆匆的往梧桐院跑,入了院子径直往屋里走,秋水站在门口,看宁樱神色凝重,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待宁樱走近了,施礼道,“小姐脸色不对劲,是不是出事了?” 宁樱收起了脸上的素冷,嘴角浅浅一笑,“没,怎还关着门,我娘还没起?”说话间,她伸手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秋水哎了声,拉住宁樱的衣衫,凑到她耳朵边,嘀咕道,“三爷在屋里,太太还睡着呢。” 当着宁樱的面说这话,秋水脸上不自在,微微红了脸,宁樱一怔,这时候,屋里传来咚的声,夹杂着男子的咒骂,紧接着,帘子晃动,被人掀开,宁樱僵在原地,被屋里的情形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宁伯瑾好似才反应过来,拍了拍皱巴巴的衣衫,眉目清秀,脸上不见半分窘迫,好似习以为常似的,“小六来了,你娘醒了,进屋陪她说说话吧。”接着,宁伯瑾又吩咐她身后的秋水道,“给我拿身干净的衣衫过来。” 话完,径直去了罩房。 屋里,黄氏坐在床榻上,而西窗边的桌前,四根椅子并排安置着,最末的椅子稍微偏了,明显是她进屋后,宁伯瑾从椅子上滚下来所致,宁樱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指着椅子,错愕道,“昨晚,父亲,睡在这的?” 被宁樱瞧见这一幕,黄氏脸上些许不自然,下地,推开窗户,岔开了话,“天还早着,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宁樱眼中的宁伯瑾从来都是风流倜傥的,何时如方才那般狼狈过?晃了晃头,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娘说今日带我出门转转,我心里想着,早早就醒了。” “这两日府里事情多,我们留在府里没多大的事儿 ,娘再给你买两身衣衫。”不出意外,为了布庄给府里主子们做衣衫的事儿,秦氏和柳氏闹了起来,布庄的人以次充好,价格贵,秦氏抓着这点要布庄的人过来对峙,而布庄开门做生意,不敢得罪人,把柳氏供出来,说是受柳氏指使的,为了这事,大房和二房斗得乌烟瘴气,黄氏不想掺和进去,故而带宁樱出门转转。 很快,秋水折身回来,伺候黄氏穿衣,吴妈妈跟着进屋整理床上的褥子,将椅子放回原处,期间没人说话,比起宁樱,两人面不改色,分明早就知晓黄氏和宁伯瑾的相处模式了。 收拾好椅子,吴妈妈出门端水,折身回来时道“老奴听三爷不停的打喷嚏,约莫是着凉了……” 黄氏淡淡的看吴妈妈一眼,不甚在意道,“说不准是府里哪位姨娘念叨三爷呢,三爷儒雅风流,你又不是不清楚。” 吴妈妈一噎,看了宁樱眼,没再说话。 黄氏洗漱好,宁伯瑾从罩房出来,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干净,衣衫整洁,风度翩翩,宁樱中规中矩的上前请安,被宁伯瑾止住了,“都是一家人,用不着见外,你来了也好,听说你娘答应今日带你和静芸出门,这两日我休沐,陪你们转转,看中什么,都算在我的账上。” 黄氏蹙了蹙眉,转了转手腕,吓得宁伯瑾倒退两步,反应过来黄氏并不是想打他才放松下来,见此,宁樱哭笑不得,她不懂两人年轻时发生过什么,宁伯瑾对黄氏这般忌惮。 “小六,你陪你娘用早膳,记得去荣溪园给你祖母请安,我吩咐小厮备马车。”话完,宁伯瑾急急忙忙出了门,生怕黄氏动手打人似的。 “娘,父亲怕您。” “哪有的事儿,你别胡说,传出去,还以为娘是如何彪悍的一个人呢,你父亲开了口,今日看中什么就选,别担心他拿不出银子。”黄氏提醒宁樱将外间的披风脱了,屋里烧着炭,暖和,否则待会出门的时候就该冷了。 因着要出门,黄氏去荣溪园给老夫人请安,宁樱不好不去,故而跟着黄氏一起,半个月以来,柳氏和秦氏闹得不可开交,远远的,就能听见两人争锋相对的尖锐声,老夫人一如既往的坐在拔步床上,面色淡然,任由柳氏和秦氏含沙射影讽刺挖苦对方。 秦氏看见黄氏站在门口,立即转了话题,“三弟妹来了,听说今早三弟从梧桐院出来,第一件事就去吩咐马房准备好马车,又去库房支了两千两银子……” 宁伯瑾附庸风雅,整日无 所事事,不思进取,这么多年,官职上没有任何突破,花钱的本事却不容小觑,秦氏心中早已不快,大房管家,进项多,三房连个嫡子都没有,宁伯瑾却过得随心所欲,追根究底,二房是最吃亏的。 “你想说什么?何时老三去库房支银子还要问你的意思了?”后宅女子不得过问朝政,而宁国忠他们为官之人少不得要在朝中走动,拉近人脉,这些都离不开银子,故而,宁国忠和宁伯瑾三兄弟在库房支取银两并不需要她的印章,多少年府里一直是这个规矩,今日被秦氏提出来,老夫人面色一沉,眼底动怒。 秦氏知晓说错了话,悻悻然缩了缩脖子,倏然笑了起来,“母亲,我没有别的意思,三弟妹十年才回来,和三弟感情好,我心里为她高兴,说不准过些日子您又当祖母了。”三房没有嫡子,明眼人都听得出话里的意思。 老夫人脸色恢复如常,瞅着宁樱,仁慈的眉眼间闪过狠厉,宁樱故作没看见,上前施礼,解释了为何这半个月没过来请安的原因。 “你身子不好好好歇着,天冷了穿厚些别着凉了,京城可比蜀州冷多了。”老夫人恢复了惯常的慈眉善目,句句彰显着她为人祖母的和蔼,宁樱不卑不亢的点头应下,只听旁边的秦氏插话道,“说起穿厚些,儿媳又想起布庄的事情来,母亲为人公允,可不能偏袒了谁,若不是成昭成德他们兄弟喊冷,我也不会怀疑布庄偷工减料,儿媳一大把年纪死不足惜,成昭成德年纪轻轻……” “你瞎说什么?”老夫人冷喝声,眉目间尽是庄严,秦氏不敢多再多言,撇了撇嘴,意有所指的瞥了柳氏一眼,挑衅意味十足。 黄氏不欲插手大房二房的事儿,坐了会儿,叫上宁静芸一起走了,宁静淑成亲那日的事情后,宁静芸不待见宁樱,可黄氏开了口,宁静芸没有反驳的法子,不情不愿也只得跟着,这便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知书达理的小姐,即使心里不乐意,脸上也挂着得体从容的笑。 跟在宁静芸身后的是柔兰,宁樱忍不住多看了柔兰两眼,柔兰聪明了,妆容费了些功夫可比之前低调,衣衫颜色淡雅,站在宁静芸身侧,黯然无光,她以为宁樱会借此打发柔兰,没想到依然重用柔兰,又或者,是老夫人的意思? 假如是老夫人要宁静芸留下柔兰,将来,总有祖孙二人反目成仇的那天,宁静芸眼里有富贵荣华还有其他,至少,宁静芸是真心喜欢程云润的,老夫人选了个姿色不错的丫鬟给宁静芸,有朝一日宁静芸明白过来,一心一意为老夫人的心 也就淡了。 鹅毛般的雪随风飘零,阴冷的风刮得人脸生疼,炭炉子里的火越烧越旺,暖了这冬日刺骨的风。 “送你的衣衫可穿过了?娘刚回京,不知你的喜好,如果你不喜欢,和娘说说。”在宁静芸跟前,黄氏说话不自主软了三分,声音轻柔低沉夹着讨好,宁樱拉开一角帘子,冷风吹得她面色发僵,脑子却清醒得很。 沉默良久,宁静芸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来,“上等的料子,女儿哪有不喜欢的,多谢母亲一番心意了。” 语气客套而疏离,黄氏眼神有一瞬的暗淡,转而说起了其他,黄氏说的时候,宁樱便静静听着,不出声,偶尔,宁静芸会附和一两个字,即使是一两个字也足够黄氏高兴了,宁静芸的话后,黄氏的声音会激动高昂,然后又慢慢低下去,待宁静芸回她一句,又渐渐升高,周而复始。 不得不说宁伯瑾确实是个享受生活的,带她们去的不是赫赫有名的铺子,窄巷子里,零零星星开着几个铺子,卖的却都是些稀罕玩意,看宁静芸欢喜得发亮的眸子就看得出来,宁伯瑾给钱,宁樱没给他省,选了好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其中还有两本皱巴巴的书,京城人注重学识,表现在藏书上,书越多彰显着和此人的学识越渊博,而就宁樱来说,大多人买书不过为了充面子,好比宁府书阁里的书,好多是新的,没有一丝翻阅过的褶皱,更别说书中内容了,即使这样,大家依然推崇。 黄氏兴致不高,宁樱和宁静芸在一边挑选,余光瞅见宁伯瑾拿了样东西塞进黄氏手里,可能人多,黄氏不忍拂了宁伯瑾的面子,并未推却,宁伯瑾展颜一笑,接二连三又送了许多,黄氏脸有不耐之色宁伯瑾才收敛下来,宁樱不禁觉得好笑。 选中了喜欢的,中午,宁伯瑾挑了处僻静的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望着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冒雪急行,也算别有番情趣,“小六头回在外边吃饭,这家酒楼的招牌菜甚是好,你尝尝,如果喜欢,往后得空了,我又带你们来。” 声音温润如玉,半点没有为人父的威严,宁樱神思一恍,轻轻点了点头,探出身子,盯着雪地中深浅不一的脚印出神,忽然,视野中出现了抹艳丽的身影,人来人往中,梅花红的袄子格外醒目,宁樱以为自己看错了,眨眼再看,只见那名女子拐进旁边的小巷子,不见了人影,她抬起头,凝视着无半分察觉的宁静芸,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又止住了。 饭桌上,换成宁伯瑾说,附和的依然是宁静芸,黄氏不出声,宁 樱还在回想脑中的女子,她是谁宁樱是记得的,程云润养的外室,绿意,最早是程云润的贴身丫鬟,不知为何被撵出了府,继续和程云润牵扯不清,上辈子,黄氏就是抓住绿意逼着和清宁侯府退了宁静芸的这门亲事,不过那是后来宁樱听金桂说的。 “樱娘多吃些,喝点羊肉汤暖暖身子。”黄氏替宁樱舀了一勺汤放在宁樱跟前,温声提醒,接着又给宁静芸舀了一勺,宁伯瑾脸皮厚,主动端起边上的碗要黄氏给她盛汤,宁樱怔怔的望着宁伯瑾,好似没有反应过来,宁静芸则低着头,自顾吃着。 终究,黄氏替宁伯瑾舀了两勺,宁伯瑾顿时眉开眼笑,笑容清澈,温文尔雅,换做其他人怕挪不开眼,而黄氏,却丝毫不为所动。 “小六和夫子练字长进大,过些日子,我去拜访翰林院的两位院士,替你问两副字帖过来,你姐姐有一手好字也是临摹了大儒的字才有今日的成就。”宁伯瑾话锋一转,说起了宁樱的事情,问宁樱道,“京城冬天冷,你可还习惯?” 宁樱不懂宁伯瑾打什么主意,如实道,“还成。” “京城过年热闹,如今街上年味不显,入了腊月,到处张灯结彩挂着大红灯笼,烟花炮竹不断,到时候,父亲带你去郊外放烟花,如何?”宁伯瑾握着勺子,轻轻搅拌着碗里的汤,脸上尽是期待,宁樱瞥了眼黄氏,恍然大悟,宁伯瑾是想讨好她来讨好黄氏,心里拿不定主意,问黄氏道,“娘想去吗?” 黄氏抬起头,认真道,“若樱娘喜欢,去看看也好,庄子上过年冷清,不如京里热闹,你整日拘在府里,难得出门……” “这有何难,回府时我与管家说声,往后小六想去哪儿径直出府即可。”宁伯瑾抢过话,一脸是笑的看着黄氏,笑容憨厚,和回府当日第一次见着黄氏的那句“毒妇”脸上的表截然不同,态度委实热络了些。 黄氏没有吭声,饭桌上又冷了下来,宁樱别开眼,却见对面巷子上走出来一人,身上裹着黑色的披风,盖住了半张脸,宁樱一眼就认出他来,清宁侯的世子,程云润。 “下边有什么好看的?”宁伯瑾扭头,盯着街道上的人,问宁樱道。宁樱失神,手不稳,手里的碗滑落,砰的声,碗碎裂,里边的汤撒了出来,宁伯瑾下意识的看了眼黄氏,面色讪讪。 街道上,程云润上了马车,车帘盖得严严实实,见马车驶入远处看不见了宁樱才收回目光,“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黄氏并未斥责宁 第025章 背后目的 大雪中,宁伯瑾身形微颤,脸被冻得有些呆滞了,双手环胸,怔怔的等黄氏开口,黄氏抬手扶着肩头的披风,如点漆的眸子晦暗不明,“三房子嗣是最多,你若觉得没得到你想要的,明日去荣溪园请安,我会与老夫人说,她最是疼你,会想方设法给你寻个贴心的姨娘,至于静芸和樱娘,你真想为她们做什么,早点生孩子,别等有了外孙,一个两个庶子庶女蹦出来丢人现眼……” 宁伯瑾脑子浑屯不清,听了这话,被风吹得刺痛的脸忽明忽暗,下巴绷得紧紧的,极力控制着心中情绪,许久,待心情平复少许才蹙着眉头,声音沙哑道,“我与你心平气和的说,你非得这般冷嘲热讽?” 黄氏轻呼声,扬手掸了掸肩头的雪花,云淡风轻道,“我这会心情好,你听着觉得是挖苦,我无言以对,没事的话,我先回了。” 往前两步,黄氏又转过身来,宁伯瑾以为她想明白了,不由得一喜,薛太医得知薛小太医的作为,非但没有训斥小太医,旁人问起时,言语多有纵容之意,宁樱今年十二岁,一众侯爵中,定娃娃亲的不少,十三四岁说亲的更比比皆是,若薛墨中意宁樱,宁府和薛府结为亲家,对宁国忠明年入内阁有利无弊,宁国忠下了指令要他讨好黄氏,否则,他才不会在梧桐院浪费时间。 “你想清楚了?” “谢谢三爷的披风,看你脸色不好,记得找个大夫看看。”黄氏没有忽略掉宁伯瑾脸上细微的抽动,宁伯瑾果然是受了宁国忠的指使来的,想到这个,黄氏忍不住笑了起来,折身退回宁伯瑾身侧,讥诮道,“十年了,你还是最听老爷的话,老夫人疼你,老爷纵容你,难怪三房子嗣多。” 宁伯瑾直觉黄氏在讽刺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瑟瑟发抖的回到书房,叫小厮去外边请大夫,他才明白过来黄氏话里的意思,竟是骂他妻妾成群,所有的心思都花在生孩子上边了。 宁樱正翻阅今日买回来的书,听外边传来脚步声,峨眉轻抬,清明的眸子闪了闪,看是黄氏,疑惑道,“娘怎么过来了?” 黄氏站在门口,由秋水解下她的披风,打量着屋子,缓缓道,“你父亲走了,我过来瞧瞧,买回来的什么书,里边的字都认识了?”黄氏的目光落到书桌上破旧的书皮上,问道。 宁樱如实摇了摇头,“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上边注释多,一层又一层的字盖住原本的文字,好些都模糊了。”书淋过雨,字迹糊成一团,辗转的人多了,写的注释一层又一层,原本书中的 内容都没了。 黄氏端详两眼,这些日子,荣溪园见天的会有礼物送过来,屋里堆得满满的,黄氏提议道,“明日,让闻妈妈将你收的礼列个单子出来,去旁边收拾间屋子做库房堆着,往后有用得着的时候。” 她带宁樱离开京城时就开始为宁静芸置办嫁妆,十年,靠着铺子和田庄,宁静芸嫁妆该存了不少,而宁樱的,她却未开始置办,宁樱手里的银子还是问柳氏要的十年的月例,两相比较,宁樱寒碜了不是一星半点,黄氏不由得心生愧疚,“你手里头的银两交给闻妈妈管着,需用钱的时候尽管花,不够了和娘说。” 秋水有件事情说对了,宁樱跟着她,不是不委屈的,可宁樱不争不抢,不闻不问,心性坚韧,从未抱怨过日子艰难。 宁樱不明白黄氏怎忽然又问起这个,银子的事儿她和闻妈妈商量过了,一千多两,不算少,而在富裕得流油的京城来说,想买个好的铺子难,她扶着黄氏坐下,吩咐金桂泡茶,说了自己的打算,“樱娘让闻妈妈找人问问京外的小镇可有合适的铺子卖,京城寸土寸金,一千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买不到合适的铺子,不如去京外选个富庶的小镇,做点小买卖。” 黄氏不料宁樱早有打算,端过金桂递过来的茶杯,揭开盖子,轻轻抿了一小口,“你想买个铺子,为何?”在庄子上,她从未和宁樱说过银钱的事儿,京城的风俗人情也甚少提及,她以为,宁樱眼中,她们不差钱却绝对不算富裕,头回手里拿着银子,是人都会心潮澎湃,激动得迷了心性,从宁樱眼中,黄氏看不出丝毫兴奋,澄澈的目光中,尽是对未来生活的坚定。 宁樱狡黠一笑,明艳的脸上如沐春风,黄氏晃了神,只听宁樱道,“悠玉阁在小镇上有当铺,我寻思着买下它旁边的铺子,说不准能挣点蝇头小利。”悠玉阁名声响亮,没有不知晓它名声的,然而,悠玉阁掌柜眼光高,凡入当铺死当的都要是名贵稀罕之物,她不指望挣大钱,每个月有入账的银子就成,寻思着在悠玉阁边上开一个当铺,悠玉阁掌柜看不上的,她收了。 宁樱想法独特,黄氏没急着回答,望着清浅的茶水,轻言道,“买个铺子娘赞成,想靠悠玉阁挣银子这个法子怕是不妥,悠玉阁名声响亮,去悠玉阁当铺的多清楚悠玉阁的规矩,拿出手的哪会是普通之物?况且,开当铺,除了银子还有路子,中间的水深,你真想挣点蝇头小利,开个当铺不成。”开门做生意背后没有靠山,三天两头有人上门滋事,在京外的小镇,生意更是难做,强龙压 不过地头蛇,说不准会赔本,黄氏思忖道,“娘让熊伯帮忙打听城里可有合适的铺子,娘添点钱给你买一个,租赁给别人,你收租子就好。” 宁樱没有成亲,不能整日抛头露面,收租子没有风险,宁樱身边的闻妈妈就能办成,用不着将宁樱牵扯进去,想清楚了,黄氏心里有了主意,道,“过年正是城里热闹的时候,铺子不好买,年后再说。” 宁樱想开个当铺无非是见悠玉阁挣的银子多,听黄氏分析后,觉得她还是目光短浅了些,转而想起另一件事来,“娘身边可有得力的小厮?”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够了,然而没有跑腿的人,探听不到消息,黄氏身边有熊伯,宁樱不怀疑他的忠心,可是熊大熊二,宁樱不敢全然信任,她想要一个小厮,随时随地帮她跑腿的人。 “樱娘身边人手不够?” “不是,娘身边有熊伯熊大熊二,姐姐也有专门的小厮,我身边少了小厮,有的事情不甚方便。”经过黄氏手的人,宁樱才能信任,否则,她大可以直接问宁伯瑾,目前来看,对她的要求,宁伯瑾不会反驳。 黄氏垂眸不言,回味宁樱一番话,黄氏觉得自己竟看不透自己的女儿了,在庄子里,宁樱冬夏拘在屋里,无所事事,春秋有吴妈妈陪着漫山遍野到处跑,言行举止没有一点大户人家小姐的模样,而自从回京后,宁樱好似变了个人似的,待人接物极有城府,举手投足间和庄子了的野丫头大相径庭,起初,黄氏以为换了环境,宁樱害怕,这些日子来看,宁樱适应得好,宁静芳和老夫人都不曾在她手里讨到好处,明明她该欣慰,黄氏心头却蔓延起无尽的愧疚,脸上的表情渐渐怔忡,好似陷入了回忆,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你身边没个小厮确实不妥,熊大熊二出门办事了,等他们回来,让他们跟着你,你办什么事情可以使唤他们。” 宁樱留意到黄氏脸上的怅然,知晓黄氏会错了意,以为自己和她生分了,解释道,“熊大熊二是娘身边的人,樱娘要个小厮是担心娘忙事情的时候樱娘出门,没有车夫,总劳烦府里的车夫不太好。” 见小女儿急着解释,黄氏释然一笑,“你大了,走哪儿有小厮跟着安全,熊二身子壮硕,叫她跟着你,待他们回来,我和熊二说声,他会答应的。” 宁樱不想和熊二有所牵扯,但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她没法反驳黄氏,只得先应下,“听娘的。” 雪不见停,黄氏就在屋里陪着宁樱练字,宁樱握笔的姿势端正,端坐在书桌前,神色专注,精致 的五官愈发娇艳,很难看出她刚学会写字不久。 最后一笔落下,宁樱收了笔,侧目盯着一边椅子上坐着的黄氏,黄氏浑身带着股爽利,比起府里的一众姨娘,容貌的确不算出众,身上穿的衣衫还是前两年做的,有些旧了,看起来,一点不像三房的主母,更像严于律己的女夫子,她记得上辈子,黄氏死后,留下一本亲笔写的账册,然而,她不认得上边的字,问吴妈妈,吴妈妈钻研许久也说不识,黄氏病重的那段时间,所有的账册都重新梳理过,特意请人誊抄过,唯独那本账册,没有备份。 “娘,您写的字过些日子您自己都不记得,那田庄铺子送过来的账册会不会有问题?”宁樱收起书桌上的纸,搁下笔,歪着头看向正端详她字的黄氏。 “娘不认得的字说明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真正有用的都记着呢,又听吴妈妈给你抱怨了?在庄子上闲来无事,我随意练练,字好看与否不重要,自己没忘记怎么用笔怎么写字就好。”宁樱的字中规中矩,笔画干净利落,字的停顿和收尾,像极了她写字的习惯,黄氏没有生疑,母女连心,字写得像不算什么。 母女两说着话,前边的管家来了,说是宁伯瑾病了,人送到梧桐院去了,询问黄氏用不用过去瞧瞧,看着管家,黄氏心领神会,该是宁国忠的意思,以宁伯瑾的性子,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死缠烂打,“你请大夫给三爷瞧瞧,我马上过去。” 宁樱不知晓园中宁伯瑾取披风给黄氏的事,听闻宁伯瑾生病,惊奇道,“回来时父亲身子骨还好好的,怎突然不好了,娘,我和你一道去看看吧。” “天冷,你父亲受了凉不算什么大事,你好好歇着,明日记得去荣溪园给老夫人请安。”今日去过,明日继续借故生病的话说不过去,黄氏知晓宁樱会做得很好,仍忍不住提醒她。 “樱娘记着呢,娘,您和父亲说,明早樱娘过去请安。”她怀疑宁伯瑾生病另有玄机,否则,怎么病的时机不早不晚,正好在她们回来后? 黄氏走后,宁樱给金桂使眼色,示意金桂出门打听下发生了何事,宁伯瑾和黄氏在园中说话不是什么秘密,金桂回来得快,看闻妈妈在屋里,金桂不敢往宁樱跟前凑,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待闻妈妈走出来,她才四平八稳走了进去,凑到宁樱耳朵边,小声将园中的事情说了。 宁樱眯了眯眼,心下沉着,反常即为妖,黄氏该是怀疑宁伯瑾的动机了,想来也是,如履薄冰的夫妻关系忽然一方转了性子,想要改正, 如果不是另有所图便是心怀不轨。 回禀完这句,金桂想到另一件事,语气变得含糊不清起来,“小姐,奴婢还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说这话的时候,金桂回眸盯着帘子,神色戒备。 “何事?”金桂在府里有自己的人脉,宁樱早就清楚的,她不排斥,因而从未细问过,这会看金桂神色不对,她不由得来了兴致,直起脊背,面容肃穆。 “今日,月姨娘去了竹姨娘院子,两人嘀嘀咕咕说了许久的话,出来时,月姨娘神清气爽,脸色红润,像遇着什么好事似的。”金桂清楚她是宁樱身边的人,不该打听太太和姨娘的事情,可有人将消息漏给她听,她听着了不告诉宁樱,心下难安,竹姨娘和月姨娘明争暗斗多年,相安无事的说话还是头一回,不用说,两人是为了对付太太,太太膝下没有儿子,不受宠,这些日子三爷频频去梧桐院,两人该是着急了,金桂生在后宅,争风吃醋的事情看得明白。 宁樱别有意味的冷哼了声,月姨娘风光无限,十足是个没有城府的,想想也是,脸蛋生得漂亮,又有宁伯瑾的宠爱,年纪轻轻难免心浮气躁,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竹姨娘则不同,她深谙后宅生存之道,哪怕生了三房的长子,她为人十分低调,会咬人的狗不叫,她突然好奇月姨娘这些年是如何在和竹姨娘的争斗中活下来的,“金桂,你在府里,可否知晓这些年竹姨娘和月姨娘的事儿?” 金桂屈着身子,恩了声,细细说起月姨娘进门后的事儿,一刻钟的时辰,宁樱才听完,感慨道,“人啊,不得不说是要靠运气的,月姨娘这些年运气不错,可再好的运气也有用完的一天,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竹姨娘惯用的伎俩就是挑拨离间,月姨娘年轻气盛,心里一根筋,所有的姨娘中,月姨娘是一门心思为宁伯瑾好的人了,所以才会得到宁伯瑾的喜欢,如今宁伯瑾有心挽回和黄氏的关系,月姨娘心里害怕了,怕宁伯瑾会抛弃她,得到过的宠爱有朝一日悉数没了,于争强好胜的月姨娘来说如何承受得了? 接下来,月姨娘就该有所行动了。 翌日清晨,院子里传来第一声刷刷的扫地声,宁樱便睁开了眼,夜里浅眠,反反复复会被噩梦惊醒,只有听到院子里的声响后,她才敢相信眼下的生活不是镜花水月不是她幻想出来的。 她实实在在又活着,一头乌黑秀亮的头发,五官明艳动人,没有生病,没有咳嗽。 “小姐醒了?”金 桂伺候的这些日子大抵摸清楚了宁樱的性子,早起要照镜子,如半夜醒过来那般,紧接着才是穿衣洗漱。 宁樱掏出镜子,不放心的瞄了两眼里边的人,问道,“昨晚,我的咳嗽是不是好些了?”反反复复,她摆脱不了梦境,捂着嘴,不停的咳嗽,手中染血的帕子换了一张又一张。 说起这个,金桂当即皱起了眉头,“小姐用不用请大夫瞧瞧,奴婢听着咳嗽得挺厉害的,莫不是生病了?”而且,从她服侍宁樱的第一晚开始,宁樱的咳嗽未停止过,她私底下和闻妈妈说过,闻妈妈摇头叹息,满是无奈,该是宁樱不准闻妈妈多说的原因。 “我没事,夜里认床才这样的,习惯了就好。”将镜子放回原处,宁樱暗暗松了口气,起床下地,今日得去荣溪园,又是与老夫人虚与委蛇的时候。 之前,宁樱先去梧桐院给黄氏请安,入屋后鼻尖充斥着浓浓的药味,黄氏坐在西窗的椅子上翻阅着过往十年的账册,田庄铺子进项一年比一年少,黄氏怀疑铺子管事偷偷昧了银两,亲自核对账目,年年如此。 堆积如山的账册挡住了黄氏身影,宁樱上前,给美人榻上躺着的宁伯瑾行礼,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宁伯瑾褪去了书卷气,脸色苍白,如画的眉目间带着病弱的气息,见是她,宁伯瑾招手笑了笑,“小六来了?” 宁樱屈膝施礼道,“父亲病可好些了?” “没什么大碍了,你别担心。”说完,宁伯瑾想起什么,捂着嘴轻咳一声,又道,“听着我嗓子是不是变了,全身使不上劲,痊愈的话,只怕还要几日的功夫。”视线有意无意的看向旁边桌上,回应他的是沙沙的翻书声,并未有其他,宁樱明白宁伯瑾是想让黄氏心生同情故而对他好些,看屋里的情形,宁伯瑾夜里该是歇在这美人榻上的。 “娘。”宁樱转过身,走向桌子,向黄氏打招呼,今早要去荣溪园请安,看黄氏不紧不慢的样子,宁樱觉得不对劲。 “你父亲病了,我要留下照顾,你祖母的意思最近不用过去请安了,你跟着夫子好好识字,娘这边没什么事儿,用不着过来。” 这时候,边上又传来宁伯瑾的咳嗽,黄氏不以为意,“既然来了,你在旁边练练字,叫你父亲指点你几句。” 宁伯瑾闻言,爬起身坐好,自己抽了个大红色的靠枕靠在身后,“也成,我向衙门告了假,暂时不去了,小六乃宁府正经的嫡女,出门不能给宁府丢脸,字如其人,字就是一个人的脸面,更 是要写好了。” 宁伯瑾为人风流,肚子里多少有些墨水,写的字飘逸大气,曾得过不少人称赞,奈何其名声不太好,字写得好看也没用。 宁樱吩咐金桂回去拿笔墨纸砚,只听外边传来声低低的哭泣,抽抽噎噎的,煞是委屈,宁樱挑了挑眉,暗道上辈子月姨娘早早没了命不是没有原因的,被竹姨娘拾掇,她便没了成算,把矛头对准黄氏,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除非黄氏死了,否则,月姨娘一辈子都越不过黄氏去…… 遐思间,月姨娘进了屋,解下桃红色的披风,粉霞锦绶藕丝罗裳领子开得低,露出里边大片白皙的风光,大冷的天,月姨娘为了争宠真的是豁出去了,只见月姨娘走动间拉扯了两下衣衫,露得不多不少刚好叫人浮想联翩意犹未尽,妆容精致的脸上,听着哭泣的声儿,脸上不见有半滴眼泪,月姨娘一心扑在宁伯瑾身上,眼里不见旁人,进屋后,直直扑向美人榻,如莺啼的声儿字字哭诉着宁伯瑾的喜新厌旧,身体交缠间,衣衫滑落,里边粉红色的肚兜叫人血脉喷张,饶是重活一世的宁樱,面上也不淡定了,抬起脚,想要退出去。 “三爷偶感风寒,月姨娘如此体贴善解人意,我吩咐人扶三爷去你那边,想必有的细心照顾,三爷的病很快就好了。”黄氏站起身,目光促狭的望着美人榻上的一幕,冷着脸嘲讽道,“吴妈妈,扶三爷起身……” “不用不用。”宁伯瑾使了全力将月姨娘从自己的身上推开,讪讪道,“月姨娘关心我的身子,过来探望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月姨娘好似这会儿才发现屋里有人,慢条斯理理了理滑至手臂的衣衫,站起身,楚楚可怜的给黄氏见礼,“三爷说的是,太太是明媒正娶回来的,哪能和妾身比,有你照顾三爷,妾身自然是放心的,就是,就是舍不得三爷罢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生病了,三爷身子硬朗,往年都好好的呢。” 月姨娘话里明显暗指黄氏对宁伯瑾做了什么,黄氏面上并无不悦,待月姨娘说完,才不冷不热道,“往年好好的,今年身子就不行了,可见身子早已埋下隐患,今年才显出来罢了。” 月姨娘眉梢微怒,抬起头欲和黄氏争执,被身后的宁伯瑾打断了,“你回去,好好陪着静彤,她年纪小,身边离不得人,我身子好了,自会去看你的,瞧瞧你这模样,跑到梧桐院质问太太像什么样子?”宁伯瑾宠爱月姨娘不假,然而这话说到最后,已有动怒的趋势,宁伯瑾好声色犬马,然而牵扯到规矩,他不是胡来之人,所以,他喜 欢的女子,会想方设法弄到院子里来,不会在外边乱来。 月姨娘看宁伯瑾眼里充斥着不愉,眼珠一转,眼泪刷刷落下,如梨花带雨,葱白般细嫩的搂着宁伯瑾脖子,细声啜泣道,“妾身没有别的意思,听闻三爷高烧不退,妾身心里没了主心骨,小姐才四岁,正是需要父亲的年纪,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妾身也不想活了。”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宁伯瑾绷着的脸柔和下来,他本就吃软不吃硬,加之月姨娘甚得他欢喜,殉情的话都说出口了,他哪还有什么怒气,温声道,“我身子没什么大碍,养几日就好了,太太和我多年夫妻,还能害我不成?天寒地冻的,出门多穿两身衣衫,我好了,会去找你的,你若放心不下,每天来给太太请安瞧瞧我就是了,哭什么?” 听了这话,月姨娘的泪才止住了,理了理衣衫,仍哭哭啼啼道,“妾身记着了,妾身这就回去,明日再来看您。” 宁伯瑾点头,目送月姨娘出了门,调转视线,看黄氏倚靠在桌前,意味不明的望着自己,黑沉的眸子如一面镜子似的反射出他心底的龃龉,宁伯瑾不自在的别开了脸,不敢与之对视,吞吞吐吐道,“月儿只是担心我,没有恶意,你别想多了。” “三爷以为我脑子里想什么竟是担心我想多了?”黄氏冷冷一笑,转向宁樱,目光一沉道,“三爷在外如何花天酒地我管不着,宁樱年纪小,您当父亲的凡事该以身作则,今日的事情传出去,岂不是叫人贻笑大方?我不在,三爷可以没有主母管束为由推却责任,今日的事情我遇着了,万没有睁只眼闭只眼的道理,月姨娘不懂规矩,就叫她抄写府规五十遍,那时候,三爷的病也该好了,正好哄哄。” 宁伯瑾张了张嘴,看了眼宁樱,欲言又止,今日确实月姨娘不懂事,在晚辈面前,卿卿我我成何体统,不过五十遍,闹到月姨娘那里指不定怎么闹呢,宁伯瑾叹了口气道,“她打小不识字,更别说抄书了,十遍吧……”话未说完,看黄氏微微变了脸,目光转向吴妈妈,宁伯瑾生怕黄氏让吴妈妈将自己撵出去,自己费尽心思的住进来,可不是为了被撵出去的,急忙改口道,“五十遍就五十遍,我让人和她说说。”意思是黄氏别插手。 黄氏不置可否,坐下身,继续翻阅手里的账册,宁樱垂下眼眸,不再想方才的事儿,月姨娘没脑子,该给个教训。 晌午,在梧桐院用膳后宁樱才出来,不得不承认,宁伯瑾在书法上颇有几分造诣,比夫子说得更直白通透,她受益匪浅,低头瞧着脚下的 积雪,忽然衣角被金桂拉扯了下,循着金桂的目光望去,便看左侧的雪堆后,小小的脑袋四下张望,明亮的眸子水光闪闪,明显在哭,宁樱屏退左右两侧的丫鬟,慢慢走了过去,将蹲在地上的宁静彤拉起来,蹲下身,轻轻拍掉她身上的雪,压低声音道,“静彤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找父亲有事?” 宁静彤身子缩了缩,冻得颤抖的双唇微张,声音哆嗦不已,“管家让姨娘抄写府规,姨娘说是太太的关系她才受罚了,六姐姐,往后,父亲都不会喜欢姨娘了吗?姨娘哭得好伤心,静彤难受。” 宁樱叹气,取下身上的披风裹住宁静彤,牵着她往桃园走,积雪覆盖的小径旁,偶有一两株树枝露出枯黄的颜色,分外萧瑟落寞,宁静彤年纪小有些事不懂,女子最是不能受凉,否则,等来小日子有苦头吃的,边走,宁樱边解释道,“姨娘会没事的,父亲心里仍然喜欢姨娘,姨娘今日不懂规矩,静彤明白什么是规矩吗?规矩就是,静彤瞧见父亲,母亲记得行礼,姨娘忘记了,父亲叫她抄写府规是为了她好,父亲病着,姨娘如果闹出什么事儿,父亲来不及帮她怎么办?等姨娘的府规抄写完,父亲的病也好了,会去找姨娘的。” 宁静彤吸了吸鼻子,明显的吸气声,懵懵懂懂的望着宁樱,“真的吗?姨娘不会闹事的,姨娘可懂事了。” “姨娘懂事,耐不住背后那些居心不良的人胡言乱语,静彤和姨娘担心父亲的身体,六姐姐会和父亲说的,要知道,你九姐姐十姐姐都没有过来探望过父亲呢,竹姨娘来过一次,明知父亲病了,也不怎么关切,比较起来,还是静彤和你姨娘最关心父亲的病呢。” 月姨娘自恃貌美,进门时三房没有主母,久而久之没人提醒她何为正妻何为妾室,叫她得意忘了形,竹姨娘想必也发现了,因此挑拨黄氏和月姨娘的关系,以月姨娘的道行,黄氏动动手指就能将她除掉,她哪是黄氏的对手?然而上辈子,黄氏是不得已才除掉她的,府里的人说起黄氏都说她心肠歹毒,其实,黄氏刀子嘴豆腐心,外人只看其表面,而不懂其真实的性子罢了。 听了这话,宁静彤高兴起来,还未到桃园的门,身后传出声尖锐的喊声,宁樱没反应过来,便被人一把推开,脚崴了一下,手里的宁静彤被人扯了过去,宁樱沉了脸,定睛一瞧,宁静彤的奶娘大惊失色的望着自己,神色激动。 “六小姐,彤小姐年纪小不懂事,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 宁樱发现,奶娘搂着宁静彤的双手 第026章 胸有成竹 “吴妈妈,能参加赏梅宴的多是达官贵人,我凑热闹做什么?你如实把消息放出去,老夫人注重宁府名声,会为我找个合适的借口的。”宁樱揉着自己右手,这些日子在梧桐院练字,握笔的姿势久了,手臂处微微酸痛,左右揉了揉,仍不见缓解,她调整坐姿,侧目望着吴妈妈,忽然道,“熊大熊二做什么事儿去了?怎一直不回来?”黄氏嫁入宁府,身边的人一半留在府里照顾宁静芸,皆被老夫人找借口发落了,如今,黄氏手里只有熊伯父子三人是男子。 吴妈妈躬身站在椅子边,神态和善,宁樱心思敏感,任何小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尤其回府后,宁樱的性子愈发不好琢磨,在她跟前,吴妈妈不敢松懈,面上且不敢表现丝毫敷衍,笑容满面道,“先前太太派去照顾五小姐的人大多没了踪影,太太念着主仆情分,命熊大熊二打探那些人的消息。” 吴妈妈说的不算假话,黄氏确实有这个心思,宁静芸身边的人是黄氏精挑细选的,再忠心不过,平白无故被撵出府,总该有个说辞,那些人的卖身契在黄氏手中,老夫人没有发卖的权利,太太回来了,前因后果总要差人弄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 宁樱面上波澜不惊,清亮的眸子认真盯着吴妈妈许久,自言自语道,“我娘心善,有的事情是该探个究竟,吴妈妈,你说,祖母为何要对付她们?” 吴妈妈语塞,身为后宅奴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是清楚的,四下瞅了眼,微微蹙了蹙眉,声音渐低,“老夫人以大局为重,凡事都想着宁府的利益,而太太心忧五小姐,诸事以五小姐为先,老奴猜测,约莫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吴妈妈。”宁樱眼里慢慢有笑淌过,“樱娘樱娘今年十二岁,不是两岁,你说的那些话,我该信还是不信?祖母和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多少清楚,十年前,有人陷害我娘害了三房的一位姨娘以及父亲刚出生的长子,父亲和我娘闹得水火不容,老夫人权衡利弊,打发我娘去了庄子,要我说……” 吴妈妈面色一白,急忙上前一步,捂住宁樱的嘴,左右张望两眼,神色紧绷道,“小姐听谁说的?那都是多久前的事情了?您可别听人胡言乱语就当了真,传出去,可有您好果子吃的。” 宁樱被捂了嘴,眼里笑意更甚,抬手推开吴妈妈的手臂,轻声道,“府里发生的事情我都打听清楚了,我娘在庄子受了十年委屈,吴妈妈真以为忍气吞声那边就会高抬贵手放过她?”老夫人和黄氏的恩怨,宁樱不甚清楚,结合上辈子的事情 ,老夫人不待见黄氏就是了,中间发生了什么,宁樱不清楚。 “我的好小姐,隔墙有耳,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太太知晓怎么做,您千万别插手。”宁樱从哪儿听来的前尘旧事,吴妈妈无从得知,整个宁府掌握在老夫人手里,惹恼老夫人,黄氏和宁樱讨不到半点好处,她担心宁樱做事冲动,犯下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来,说起一桩之前的事情来,“赏梅宴的事情您也听说了,老奴瞧着老夫人是借此机会故意给太太难堪的,您若再闹出点动静,最后,受罪的还是太太,小姐,您自幼乖巧懂事,好好跟着夫子念书,其他的,交给太太吧。” 宁樱若有所思的望着吴妈妈,“我娘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吴妈妈,什么事儿你都瞒着不告诉我,我心里不安,老夫人年纪大了,再风光也顶多几年的光景,你怕什么?”就她所知,如果不能和老夫人心平气和的相处,最近翻脸才是最好的时机,明年内阁大臣位置空缺,宁国忠想入内阁,年关正是到处走动的时候,哪怕宁府出了事儿老夫人只会尽量瞒着,不敢闹得人尽皆知,上辈子,黄氏就是抓住这个机会,笃定老夫人为了名声不敢继续把宁静芸往火坑推,才成功退了亲,毕竟,明年,宁国忠进入内阁,宁府水涨船高,老夫人名声越来越大,那时候,府里再闹出丑事,老夫人不会有所忌惮。 见宁樱眉眼锋利,尽是决绝,吴妈妈无奈道,“你年纪小,告诉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好好跟着夫子念书,懂的道理多了,以后太太遇着事儿身边才有商量的人。”宁樱再能干,在吴妈妈眼中不过是个从小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没体会过后宅的尔虞我诈,哪敢将她牵扯进来? 宁樱坐起身,漫不经心的翻了翻平整的衣袖,直言道,“吴妈妈未免小瞧了我,姐姐和清宁侯府的亲事是老夫人一手促成的,清宁侯世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在南山寺对秋水污言秽语,严重败坏清宁侯府的名声,那种人如何配得上姐姐?我娘近日事情多,其中一件就是在想如何搅黄两府的亲事吧?” 宁樱一字一字语速极慢,吴妈妈听后大惊失色,她张了张嘴,很想反驳宁樱是信口雌黄,然而,她明白,宁樱说的实话,为了宁静芸的亲事,黄氏愁眉不展好几日了,奈何没有抓到程云润的把柄,苦愁没有办法。 “吴妈妈,田庄铺子的管事做事懒散,进项一年不如一年,账册出了岔子,我说得对吧?这么多事情加在一起,我娘哪忙得过来,你从小看着我长大,真以为我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吴妈妈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回府后,她从未轻视过宁樱,有其母必有其女,太太肚里出来的闺女,哪是泛泛之辈?她咽了咽口水,目光怔忡的望着宁樱,良久,肩头一松,慢慢呼出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太太想你活得轻松自在,许多事都瞒着你,今时来看,太太想岔了。” 宁樱和吴妈妈开门见山聊这些是不想黄氏太辛苦了,上辈子黄氏心思郁结操劳过度,便是被这些事情拖垮了身子,她想尽自己的力量帮黄氏,叫黄氏有喘息的机会,循序渐进,假以时日,日子会好起来的,她要做的便是帮黄氏撑过这段时间。 “吴妈妈,你和我说说,十年前到底怎么回事?”黄氏被人陷害毋庸置疑,回府时她想过是老夫人,可老夫人不让黄氏去赏梅宴的事情叫宁樱觉得不对劲,老夫人疼爱宁伯瑾,万万不会杀了宁伯瑾的长子,就为了将黄氏送到庄子上任由其自生自灭,以老夫人的身份,要打压黄氏机会多的是,杀人嫁祸到黄氏身上,不太可能。 吴妈妈料到宁樱会问,打量着屋子,不见人进来,转身关上窗户,小声道,“事情是竹姨娘做的,老夫人睁只眼闭只眼山水推舟罢了,闻妈妈留在京里就是为了查真相,谁也没料到,太太一离开就是十年。” 竹姨娘,宁樱想起那个笑容收敛的女子,她怂恿月姨娘和黄氏争斗,自己在一旁坐山观虎斗,竹姨娘差点就成为宁伯瑾的正妻了,可惜,竹姨娘出身不好,宁伯瑾风流成性,在外染指了官家女子,最终不得不娶回家平息这事,竹姨娘暗地做了手脚,依然没能阻止对方进门,一辈子,竹姨娘都只是宁伯瑾的小妾,没有资格站在宁伯瑾身后参加那些重要的场合。 “竹姨娘的事情不着急,吴妈妈,娘是不是叫父亲打听清宁侯世子的事儿?方才她支开我就是想说呢,我娘不欲我掺和,我听她的话,她心里觉得亏欠姐姐,想要弥补,吴妈妈觉得姐姐心里怎么想的?”南山寺的相处,宁静芸不可能看不清程云润本性,加之宁静芸冷落柔兰,宁樱猜测,南山寺,程云润被美色迷惑,与柔兰眉来眼去,宁静芸对柔兰存了记恨,故而有几日不让柔兰跟着的,由此可见,宁静芸知道程云润好色却不动声色,何尝不是中意这门亲事,隐忍不发。 吴妈妈面上不自然,黄氏掏心掏肺的对宁静芸,然而这次的事情来看,宁静芸对黄氏并无对亲生母亲的亲昵,心里防备甚重,不过,要她说宁静芸的坏话,她说不出口,斟酌道,“五小姐年纪小,不懂太太的难处,有朝一日,她会明白的,太太做的一切都 是为了她好。” 宁樱没吭声,她从吴妈妈语气里听得出来,黄氏坚定不移的想要退掉清宁侯府的这门亲事,即使被宁静芸怨恨,想了想,她凑到吴妈妈耳朵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她语速慢,每当停顿时便能看吴妈妈略微浑浊的瞳仁不断收缩,到最后,吴妈妈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管她心里什么想法,娘为了她好,不该得她的怨恨,吴妈妈,我娘不想我知道得太多,我不想她失望,你知道怎么做的吧?”宁樱面上恢复了正常,咧着嘴,笑得天真无害,吴妈妈被她的笑晃了神,半晌才回过神,手颤抖的握着宁樱,眼眶盈盈闪着泪花,欣慰道,“老奴明白,小姐,您……算了,您心里清楚,老奴说什么都无用,您这样,太太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宁樱笑得温婉,“吴妈妈从小看着樱娘长大,樱娘的本事都是跟吴妈妈学的。” 吴妈妈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喃喃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吴妈妈年纪大了,往后,凡事都要小姐拿主意才是。” 宁樱让金桂送吴妈妈出门,吩咐门口的丫鬟去厨房盛碗燕窝粥来,她不爱燕窝,不过偶尔吃吃也不错,丫鬟为难,燕窝珍贵,厨房不是每天都有的,宁樱面色微冷,指使一侧的银桂道,“银桂,你去,和厨娘说,我长这么大没吃过燕窝。” 银桂和金桂自小一块长大,这些日子多少清楚主子的性子,福身道,“奴婢这就去。”半个时辰后,银桂才从外边回来,身后跟着几人,有端盘子的丫鬟,有府里的管家,管家身后跟着两个婆子,“老爷说库房燕窝多,差老奴给六小姐送些过来,往后,您想吃了,提前去厨房知会声即可。” 宁樱淡淡应下,吩咐闻妈妈将燕窝收起来,待人走后问银桂才知,厨房的确熬了燕窝粥,不过是给宁静芳和宁静芸熬的,她忽然要吃燕窝,厨房拿不出来,老爷听说这事,吩咐人将宁静芳和宁静芸的匀了些出来给她,宁樱想,她们估计是怕自己闹,赏梅宴在即,闹出点不好的名声,不是叫人贻笑大方?宁国忠丢不起这个脸,只有先迁就她,事后再算账,大户人家,向来喜欢如此应付人。 心安理得收了燕窝,宁樱尝了几口,味道算不得好,至少不是她喜欢的,一碗燕窝见底,外边有丫鬟说老夫人有请,想来是她不去赏梅宴的消息传到荣溪园,老夫人以为她使性子,叫她过去训斥,宁樱慢吞吞的扬手,“等会,我回屋换身衣衫。” 布庄的事情后,秦氏跟着柳氏掌家,换了家布庄,又各自做 了两身衣衫,宁樱身材匀称,黄氏为她选的颜色,多是偏红色,说是衬得皮肤红润,她随意在衣柜挑了件去年的衣衫穿在身上,她个子长得快,去年的衣衫穿在身上袖子有些短了,泛旧的衣衫颜色和有条不紊的发髻格格不入,闻妈妈进屋,见她站在铜镜前,提着衣角左右转圈,拧眉道,“小姐怎又想起穿这身衣衫了,去年的衣衫短了,不合身。” 宁樱的胸药开始发育了,现在还是一马平川,然而衣衫贴身勒着胸部影响胸的形状,宁樱年纪小,不懂其中利害,她是过来人,胸对一个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男子好色成性,拿宁伯瑾来说,谁都知道月姨娘受宠,大多数人只看月姨娘年轻,身子紧致,留得住男人,甚少有人细细打量过月姨娘身段,双胸丰满,形状圆润,走路时,一上一下晃荡,甚是勾引人,后宅女子,脸蛋漂亮的比比皆是,然而,有月姨娘□□身段的却是少之又少,闻妈妈走上前,帮着宁樱把衣衫脱下,提醒道,“小姐年纪小,该穿宽松的衣衫才是,再过两年,身子长开了,穿什么都好看。” 宁樱找出去年的衣衫不过想在老夫人跟前卖穷,谁知,衣衫穿在身上寒酸俗气,行为太过刻意,“闻妈妈替我挑身素雅的。” 最终,挑了身月白色的衣衫,里间一身粉色,外间罩了件外裳,下系着芙蓉色长裙,颜色淡雅,闻妈妈拉着宁樱,左看右看,忍不住称赞道,“小姐穿什么都好看,去了荣溪园,别和老夫人硬碰硬,百行孝为先,您忍耐两下就过去了。” 闻妈妈和秋水吴妈妈聊过,宁樱从小在庄子里,没吃过吃苦头,府里规矩多,不是所有的下人都如庄子里那般温顺,宁樱心里憋不住委屈,遇事急躁也是情理之中,也因为这样,闻妈妈才提醒宁樱,别顶撞老夫人。 “我不会和老夫人闹的,不仅不会闹,还会好好服侍老夫人,奶娘别担心我。”宁樱搓了搓自己的脸,声笑意盎然的看着闻妈妈,闻妈妈失笑,“那是小姐祖母,可别老夫人前老夫人后的,让金桂陪您过去,奶娘赶在气候最冷前给你做两身新鞋。” 宁樱点头,叫上金桂去了荣溪园,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闻妈妈算着时辰,觉得太快了,问宁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宁樱言笑晏晏道,“没事,祖母问我怎么不去赏梅宴,我说娘不去我就没去,没什么好说的祖母就放我回来了。” 回来后,宁樱继续练字,故作不知外边的事儿,晋府的赏梅宴,未出嫁的女子只有嫡女才有资格,她不去,宁府还有宁静芳和宁静 芸,宁府最不差的就是女儿了。 傍晚,吴妈妈端来一盘八宝鸭,说是宁伯瑾从外边买回来的,宁樱屏退屋里的丫鬟,让吴妈妈进屋,“是不是我娘打听清楚了?” “小姐说的不错,巷子里却是住着位女子,没见着人,不知是不是怀孕了,小姐确认不会被人发现?” “你按着我说的做,事后,即使查到什么,也和我娘无关,你不说,我娘也不会察觉到。”八宝鸭拿盖子盖着,一丈远就能闻着香味,馋得宁樱眼睛发亮,“快让我尝尝,你先回吧,准备准备,不日,府里又该热闹了。” 听她的口气好似迫不及待似的,吴妈妈哭笑不得,想到宁樱所说,神色一沉,退亲是大事,成败就看运气了。 大雪纷飞,洒扫的丫鬟一刻不停歇的在院子里忙活,宁静的清晨,刷刷的扫地声不绝于耳,宁樱如常去梧桐院给黄氏请安,经过院子时,叮嘱身后的金桂道,“雪一时半会不会停,你叫她们回屋歇着,往后两日扫一次院子。”冬日若没有雪看,就不是冬,积雪覆盖,白洁纯粹,雪装饰了寒冬,使其不像蜀州的冬,冷得落寞萧瑟而单调。 梧桐院内,角落里的扫帚静悄悄竖在一角,乍眼瞧去,像是衣衫褴褛的老人蹲在角落里,宁樱顿足一瞬才反应过来,笑了笑,继续往里边走,宁伯瑾也在,见着她,宁伯瑾脸上复杂,善意提醒道,“你祖母凡事为了你好,和你祖母闹别扭不是明智之举。” “爹说的什么,樱娘不明白。”宁樱眨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转了转,分外无辜,睫毛上的冰雾融化,汇聚成水滴盖住了双眼,宁樱不舒服的眯了眯眼,看在宁伯瑾眼中,以为宁樱委屈得湿了眼眶,岔开话题道,“听闻京郊的腊梅开了,年年文人墨客甚是爱去腊梅园,你和你娘怕没去过吧,今日恰好有空,父亲领你们出门转转。” 宁国忠和老夫人势必都要去晋府,黄氏不去,宁伯瑾去了不合适,对名利诠释,宁伯瑾看得淡然,没攀龙附凤的心思,而腊梅园更合他心意。 睁开眼,宁樱目光一亮,屈膝道,“樱娘谢谢父亲。” 黄氏本还有事,看宁樱兴致勃勃的应下,想了想,改了主意,和宁樱说起腊梅园的来历,宁伯瑾不由得多看了黄氏两眼,黄氏为人粗鄙市侩,喜欢算计,宁伯瑾以为那样的人对腊梅园一无所知,不成想,黄氏知道得不少。 碍于老夫人她们人多,而宁樱她们只有三个人,不免有些寂寥,出门时,宁樱提议道,“彤 妹妹说她这么大还没出门转过,爹爹,何不把彤妹妹叫上?”这些日子,宁静彤常常来桃园玩耍,可能有宁静彤的暗示,月姨娘安生许多,不过五十遍的府规铁定没有抄写完的,宁伯瑾为讨月姨娘欢心,请下人抄写五十遍,又在月姨娘院子里歇了两晚才哄好了月姨娘。 宁伯瑾面色犹豫,转而看黄氏,见黄氏偏过头,不搭理他,宁伯瑾拿不定主意,道,“静彤最近和你走得近,你觉得她如何?” “彤妹妹性子善良,是个好的。”宁樱说的实话,比起宁静芳宁静兰,宁静彤好许多,不怪宁伯瑾疼她,脑子里没有半分算计,什么都和她说,没有防人之心,月姨娘待宁静彤好,好的坏的都和宁静彤说,包括她自己和宁伯瑾的事儿也不瞒宁静彤,母女两没有秘密,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宁伯瑾看向黄氏,商量道,“不然,把静彤带上?” 黄氏没有吭声,面上无恶无喜,算是默认,宁伯瑾会意,挥手招来门口的小厮,“你去把十三小姐接过来,告诉月姨娘,我带十三小姐出去散散步。” 小厮领命走了,宁樱站在走廊上,等着宁静彤过来,一等,就等了两刻钟,宁伯瑾担心黄氏不耐烦,在走廊上来回踱步,频频看向外边,见一抹蓝色衣衫出现在视野中,他暗自松气,冒雪走了出去,低声训斥道,“叫你过去接十三小姐,怎花了这么久的时间?” 语声刚落下,耳边传来声娇滴滴的女音,“三爷好狠的心,出门赏梅念着静彤,把月儿丢到一边了吗?”月姨娘穿了身应景的梅花云雾烟罗衫,手里牵着一身海棠红衣衫的宁静彤,婀娜多姿缓缓而来。 宁伯瑾回眸看向屋里,不见黄氏出来,急忙拉着月姨娘朝外边走,声音压得极低,宁樱站在走廊上,听得不太清楚,大抵是劝月姨娘回院子无疑了,宁樱朝宁静彤招手,看正对着她的月姨娘红了眼眶,满头珠翠随风摇晃,难为等得久,该是月姨娘费心思梳妆拖延了时辰。 宁静彤松开月姨娘的手奔了过来,眼里带着不解,“姨娘说她也想去,六姐姐,不可以吗?”童言无忌,宁樱笑了笑,“可以,静彤的姨娘都来了,那就一道吧,静彤和六姐姐去屋里给母亲请安,如何?” 之前她向宁静彤解释过何为规矩,宁静彤也明白,来了梧桐院,该是要给黄氏请安的,扭头朝雪地里,和宁伯瑾拉扯的月姨娘招手,脆声道,“姨娘,姨娘,进屋给母亲请安,问问母亲的意思吧。” 听闻这句,宁伯瑾松开了 对月姨娘的桎梏,凑到耳边,小声道,“别惹恼了太太,什么话好好说,太太不是不近人情的,否则,我也保不住你。”宁国忠想要拉拢薛府,当下只有黄氏和宁樱这条路子,就是他,也不敢和黄氏硬碰硬,得罪黄氏,宁国忠不会放过他。 自幼,他心里对宁国忠就存着惧怕,宁国忠说的他不敢不从,他能在老夫人面前撒野,却不敢在宁国忠跟前胡来,严父慈母,宁伯瑾眼中,宁国忠甚少有展颜微笑的时候,常常严肃着脸,脸色凝重,宁国忠在,他说话都不敢大声,怕惹宁国忠发怒。 如今,宁国忠开口要他和黄氏相敬如宾,他不得不从。 月姨娘扶了扶发髻上的金簪,扭着腰肢道,“妾身像是不明就里的人吗?上次的事情若不是太太高抬贵手,妾身不知怎么样了,三爷真该好好惩罚竹姨娘一番,免得她又来打妾身的主意。”月姨娘心无城府,可也不是傻子,宁静彤和她说府里就她们最为关心宁伯瑾的病情,竹姨娘没有丝毫动作,她就察觉到不妥了,竹姨娘叫她过去,分析得头头是道,说黄氏蛇蝎心肠,善妒,霸占着宁伯瑾不松手,往后宁伯瑾是不会来她院子了,趁着宁伯瑾还留恋自己的身体,趁机留住宁伯瑾不去黄氏屋里才是正经,她信以为真,才不管不顾去梧桐院勾引宁伯瑾,结果呢,她被宁伯瑾训斥通不说,还被罚写府规,进府后,月姨娘头一回受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竹姨娘也慌了神,反过来,是她闹事,前后一想,月姨娘就明白了,竹姨娘是怂恿她和黄氏争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想得美。 宁伯瑾见她还算规矩,点头道,“你心里清楚就好,遇着事情多想想,别不小心被人利用了,先进屋给太太请安,去不去,太太说了算。” 月姨娘嗯了声,规规矩矩朝宁伯瑾行了礼。 黄氏性子冷淡,对府里的一众妾室没有心思,看月姨娘精心打扮了番,又看宁静彤小小的人一脸期待的望着她,叫她想起了宁樱小时候,庄子消息闭塞,宁樱从未问过她宁府,也从未问过宁伯瑾,只是,逢年过节,见管事一家其乐融融,宁樱面上多少会有些失落,宁静彤年纪小,她眼里的宁伯瑾和月姨娘才是恩爱的夫妻,想想,黄氏点了点头,“静彤年纪小,你是她的姨娘,跟着照顾也好,没有事情的话,就走吧。” 宁伯瑾在门口听着这话不由得感到不可置信,他记忆里的黄氏眼里容不得沙子,月姨娘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依着黄氏的性子,早就不耐烦了,这般心平气和,甚是少见,宁伯瑾看了黄氏 一眼,又看看月姨娘,困惑不已。 多了月姨娘和宁静彤,马车上热闹许多,月姨娘是个闲不住的,一路上嘴巴不停,话题绕着宁伯瑾,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听得出来,月姨娘打心眼里喜欢宁伯瑾,喜欢一个人,眼里只有他,说话时,话题总会不由自主转到他身上。 “府里的人说太太是个心狠手辣的,起初妾身害怕不已,不瞒太太,听说您回来,妾身吓得睡不着,要三爷陪着才能入眠,问三爷太太是什么性子,三爷也说不上来,之前的事情,妾身不对,还请太太莫要见怪。”月姨娘掀开帘子,望着皑皑白雪,激动不已,“三爷年年都会去腊梅园,妾身求过他好几次,三爷说老夫人不允许,太太不在,三爷若只带着妾身出门,会被御史台的人弹劾,说三爷宠妾灭妻,好在,太太总算回来了。” 宁樱在边上听得手心冒汗,她算是明白宁静彤像谁了,心里藏不住事,不管对方是谁,有没有恶意,一个劲儿的往外说,亏得黄氏性子好,换做其他正妻,月姨娘的一番话,早就被嫉恨上了。 黄氏面上的表情冷冷的,月姨娘好似无所察觉,转而说起了竹姨娘,宁樱来了兴致,很难想象,这些年,月姨娘在竹姨娘的算计中平安无事,精明如黄氏都遭了陷害。 “妾身自进门那天,竹姨娘就没拿正眼看过妾身,暗地没少冷嘲热讽,她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人?自己不也是个小妾,还是奴婢出身,没有兄弟姐妹,比起她,妾身不知强了多少,至少,妾身没有伺候过人。” 听到这,宁樱忍不住咳嗽起来,黄氏扭头,轻蹙起眉头,回应月姨娘道,“她以前是三爷的奴婢,伺候的人是三爷。” “妾身知晓,进府第一天就有人和妾身说过了,不管伺候谁,她出身低,做的伺候人的活计,妾身不同,妾身家世清白,除了三爷没伺候过别人。”想到以往种种,月姨娘声音大了起来,宁樱看黄氏扶着额头,好似头疼,她接过了话,“哦,那月姨娘怎么进了宁府?” “家乡有瘟疫,妾身的嫂嫂说接妾身去她家,谁知,她竟然把妾身卖了,幸亏遇到三爷,妾身才逃过一劫的。”月姨娘身上的衣衫有些薄了,车里热气不足,她拉下车帘,说起了她小时候的事儿。 追根究底,就是乡野中不谙世事的小美人被歹毒嫂子拐卖的故事,月姨娘反反复复的讲,她怀里的昏昏欲睡的宁静彤清醒过来,“静彤也知道,是爹爹买了姨娘,带姨娘回来,后来就有了静彤。” 宁樱 第027章 难得硬气 吴妈妈笑着道,“小太医宅心仁厚,老奴喝过他送的药,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爽劲儿,往年入冬,身子或多或少受不住冷,如今却是好多了。” “是啊,神医之名岂是浪得虚名。”把玩着手里的梅花,侧身,顺势将其递给吴妈妈,宁樱循着嘈杂的声音望去,沉吟道001缘分断,“吴妈妈,你过去看看,我年纪小,有些事情不宜过多插手,你什么都不用说,守在月姨娘身后即可。” 吴妈妈了然的点头,月姨娘算不得正经的主子,但毕竟是宁伯瑾的姨娘,宁樱身为晚辈,出面会被人诟病,敛下心思,吴妈妈急急朝声音源头走,半路才惊觉手里拿着枝腊梅,问宁樱道,“小姐,这腊梅……” “扔了吧”宁樱站在原地,打量着四周景致,好似沉醉其间不能自拔,声音带着些许散漫,吴妈妈找了处地搁下,继续往前走。 宅子后的凉亭里,月姨娘含怒瞪着对面的男子,圆目水漾,里边充斥着血丝,明显是气狠了,吴妈妈不着急上前,在离台阶两步远的位子停下,矮了矮身子,“太太听到月姨娘的尖叫,差老奴过来瞧瞧,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宁伯瑾眉头一皱,安抚的顺了顺月姨娘的背,“路滑,月姨娘不小心摔了一跤,你回了太太,没什么事。” 语声一落,月姨娘不可置信的转头,像看陌生人似的盯着宁伯瑾,泪簌簌下落,妩媚柔美的脸庞如雨水淌过,声音打颤,“三爷说的什么话,他居心叵测想要欺负妾身,若不是妾身大声呼救,您来的及时,妾身只怕就……” 想到方才的惊心动魄,月姨娘眼眶愈发红,她出门找宁伯瑾,谁知找错了地,男子挡住她的去路,言语轻薄不说竟对她动手动脚,行为孟浪,她报了宁伯瑾的名讳,对方不懂收敛反而叫自己跟着他,月姨娘一门心思都在宁伯瑾身上,即使面前的男子光风霁月,目下无尘,气质出尘她未曾心动过一分,看对方穿着不俗,她本想大人不记小人过,挣脱他离开,不料对方狠狠拉着她,手滑入她衣衫,她这才方寸大乱尖叫起来。 中途来了名女子,和男子起了争执,月姨娘趁机往后边跑,边跑边喊救命,原以为宁伯瑾会为她主持公道,谁知宁伯瑾最初铁青着脸,见了人后,寒暄两句,只字不提她被人冒犯一事,此刻再听宁伯瑾的话,月姨娘遍体生寒,不管对方什么来头,光天化日轻薄她,叫她以后如何自处?在这里丢了脸面,传到竹姨娘耳朵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她呢,看吴妈妈准备离去,月姨娘挣脱 宁伯瑾的手,奔跑过去,“吴妈妈,你可要让太太为我做主啊,我……我被人轻薄了……” “月儿。”宁伯瑾语声微冷,呵斥道,“清宁侯世子高风亮节,岂会做登徒子之事?中间恐有什么误会,你莫大惊小怪。” 宁伯瑾看向对面略有局促的男子,视线落在他身侧的女子上,眉梢微动,“不知贤侄怎么在这里?” 清宁侯有侯爵,赏梅宴定在邀请之列,程云润不去晋府,竟身处这北风呼啸的园林,还和月姨娘牵扯不清,宁伯瑾不由得心生疑惑。 程云润脑子一团浆糊,久久回不过神,眼里只看见那个身段有致,媚眼如丝的女子,绿意叫他来腊梅园说有惊喜给他,绿意有手段,他被迷得神魂颠倒,小厮告知他是腊梅园时,他心底想的就是绿意想和在腊梅树下颠鸾倒凤,试过床榻,书房,秋千,室外雪地别有番意境,为此,他费了好些功夫才从赏梅宴中脱身,猛地一眼见着月姨娘,宛若遇见了仙子,他以为是绿意找来的,没有深想,月姨娘穿着暴露,绝非正经人家的小姐夫人,他这才起了歹心,殊不知,月姨娘竟然是个烈性子。 见程云润双眼无神,神色呆滞想什么入了迷,宁伯瑾心中不喜,转而冷了脸,“贤侄该是在赏梅宴才是,怎有空闲来这处,还请贤侄解释。” 月姨娘是他捧在心间之人,被程云润冒犯,他心里已然不快,然而程云润是他的准女婿,事情起了头便不能回头,他不是莽撞之人,甚至骨子里说得上有几分懦弱,遇事畏畏缩缩,不敢贸然行事,月姨娘若表现得强势些,他早已与程云润撕破脸皮了,可月姨娘哭哭啼啼,他亦不敢得罪了清宁侯府,怕回府后宁国忠训斥他,前后一犹豫,月姨娘竟要找黄氏过来,黄氏性子泼辣,不惧权势,过来势必不会放过程云润,最后,一烂摊子事还得他出面。 面前的程云润依旧呆滞状,不理会旁人,宁伯瑾心下没有主意,又转向月姨娘,“月儿,你先回来,这不是别人,是清宁侯世子,你莫要少见多怪。”宁伯瑾试图提醒月姨娘程云润的身份,别闹得人尽皆知,否则,清宁侯府与宁府都会丢脸。 丢脸是小,这桩事传出去对月姨娘没有好处,老夫人为了宁府的名声,一定会把事情怪在月姨娘身上,苍蝇不叮无缝蛋,为了全局,老夫人不会顾及月姨娘,到头来,吃苦的还是月姨娘自己,他多少见识过后宅的手段,要一个姨娘悄无声息消失在后宅再容易不过,月姨娘心无城府,哪是老夫人的对手。 对 这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人,宁伯瑾不想她成为两府龃龉中的牺牲品。 月姨娘明显还处于惊慌失措中,惊恐的面上略微激动,“妾身不管他是什么世子,青天白日调戏良家妇人,品性恶劣,家里长辈疏于管教,这等浪荡子,早该送去府衙叫官老爷打一顿板子……”月姨娘惊魂未定,说话时,浑身哆嗦不已,发白的手紧紧抓着吴妈妈,喃喃重复道,“吴妈妈,我要见太太,要太太为我做主。” 月姨娘泪流不止,抓着吴妈妈手臂的手青筋直跳,宁伯瑾心下愧疚,月姨娘跟着他之前是好人家的女儿,不懂人情世故,一门心思扑在自己身上,这会儿见她白皙的脸颊隐隐带着青色,柔美的五官被吓得略显狰狞,怜悯之心顿起,他走下台阶,扶着月姨娘,轻哄道,“别惊动太太,我替你做主,别怕,我在呢。” 程云润心知今日闹出了事儿,他被美色迷惑昏了头,月姨娘挣扎得愈厉害他兴致愈高,后边被绿意打断他还训斥了绿意几句,此时看宁伯瑾搂着月姨娘他才如梦初醒,晃了晃头,拔腿就跑,风吹起他的衣袍,温润如玉的少年,嗖嗖两下不见了人影,吴妈妈不着痕迹的往边上挪了两步,在绿意经过时,挡住了她的去路,状似不知情道,“月姨娘,那人跑了,留下个丫鬟。” 绿意目瞪口呆,揉着手里的锦帕,支支吾吾道,“奴婢听着声音恰巧经过,并不认识刚才那位公子,你们怕是认错人了。” 月姨娘从宁伯瑾怀里抬起头,上下端详绿意两眼,朝吴妈妈点头道,“她的确不是和他一伙的,她出手帮我呢。” 宁伯瑾转过身,目光冷凝的在绿意身上滑过,迟疑许久,并未开口提醒月姨娘丫鬟是程云润的人,之前,黄氏叫她打探石井巷的人,小厮呈上来的画像,画中人便是眼前的绿意,程云润养的外室,若不是他这一查探,竟不知,门第清廉高贵的清宁侯养出来的世子不过一混人,小小年纪在外边养外室,不由自主,宁伯瑾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搂着月姨娘,目光坚定道,“月儿不怕,三爷替你做主。” 月姨娘心情平复不少,绿意见此,低头提着裙摆匆匆忙离去。世子今日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人,府里老夫人的手段她清楚,估计她也自身难保了。 宁樱果然不识路了,不得已,朝外边走,绕了大半个时辰才找着住处,走得急了,身上出了汗,贴着里衣,浑身不舒服,黄氏站在院子里,看宁樱发髻稍显凌乱,焦急不已,“你去哪儿了,我让吴妈妈出门找你也不见你回来,是不是出 事了?” 月姨娘和宁伯瑾回来了,黄氏担心宁樱遇着坏人,放心不下,出门寻了一圈也没找着人,回来和宁伯瑾说声,又准备出去继续找人了。 “娘,我没事,迷路了,在园里逛了许久,彤妹妹呢?”宁樱头上,肩上,洒落许多梅花,黄氏拉着她,发现她手心起了汗,温声训斥道,“腊梅园大,各处景致相同,你别乱跑走岔了,冰天雪地的,娘去哪儿寻人?”尾音轻颤,明显是急坏了。 宁樱挽着黄氏,连连认错,进屋后,看丫鬟们都不在,估计是出去寻她了,心中愧疚,她和吴妈妈分手后就该问问吴妈妈怎么回来,也不会走错路耽误了这么久,“吴妈妈她们出门找樱娘去了?” “恩,出门好一阵子了,待会我出门瞧瞧。”黄氏替宁樱整理着衣衫,悬着心才算落到实处,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宁樱转头,看是月姨娘和宁伯瑾,月姨娘眼眶红红的,眼角周围也肿着,给她和黄氏行礼时,不自在的落下泪来,“妾身和三爷准备回了,六小姐喜欢此处,太太陪着住几日,十三小姐年纪小,一天内来回奔波身子吃不消,不知太太能否让她留下。” 黄氏松开宁樱,扶月姨娘起身,叹息道,“今日你受了惊吓,回府好好休息几日,静彤跟在我身边不会出事的。” 月姨娘心中感激,抬手掖了掖眼角,站起身,扯了扯宁伯瑾的衣角,示意他开口说话,宁伯瑾面上不自在,却也没拿捏,开门见山道,“你刚回府,有的事情就别参与了,月儿说得对,静芸自小养在母亲膝下,众星拱月般长大,未来夫婿竟做出如此欠缺礼数之事,实乃家门不幸,这种人,配不上静芸,回府后我便与母亲说退了这么亲,静芸值得更好的。” 黄氏看宁樱好奇的望过来,声音无悲无喜,道,“你知道自己做什么就好,清宁侯府家风不正,被退亲乃咎由自取,你素来没有主见,别让母亲说几句就把你糊弄过去,以后,静芸回娘家,你让静彤如此对待欺负她姨娘的姐夫?” 宁伯瑾也想到了自己小女儿,得知自己姨娘受了惊吓,宁静彤寸步不离的守在身侧,红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的模样叫宁伯瑾心中不忍,“我心中有数,我和月儿回府,静彤醒来怕要闹一场,你身为主母,善待她才是。” 黄氏默不吱声,寒暄两句,送宁伯瑾和月姨娘出门,逢吴妈妈她们从外边回来,神色着急,看清黄氏身后跟着的宁樱后,紧绷的神色才放松下来,“我的六小姐哦,天寒地冻的,您去 哪儿了,害得妈妈们好找。” “奶娘,打点水,樱娘想沐浴。” 闻妈妈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近了,拉着宁樱回屋,抱怨道,“月姨娘出了事,您又不见踪影,是要急死太太呀,往后不管走哪儿都要丫鬟跟着,万事有个照应。” “樱娘记着了,园中所有的路一模一样,樱娘迷了路才耽搁了,奶娘,你歇着,叫金桂进来伺候就好。” “老奴给你打水去。”闻妈妈折身出去,很快,金桂走了进来,凑到宁樱耳朵边,事无巨细说了月姨娘的事儿,“看三爷的意思,五小姐和清宁侯府的亲事,怕是要作罢了。” 宁樱挑眉,“谁说的?” “您不在,三爷扶着月姨娘回来脸色不太好,和太太说了月姨娘的遭遇,太太说可怜十三小姐,年纪小,不知怎么安慰月姨娘,一直守着月姨娘不肯离开,哭泪了,扑在床边睡着了,三爷心气难平,说清宁侯世子欺人太甚,即使是误会也该留下来解释清楚而不是逃之夭夭,三爷指责世子冲撞了月姨娘害得十三小姐受了惊吓,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要娶五小姐……”说到这,金桂顿了顿,之后黄氏屏退所有人,具体说了什么,金桂也不清楚,不过以三爷的性子,估计是问黄氏退亲的事宜,如何不让清宁侯府借此事往宁府泼脏水。 毕竟,宁国忠的前途重要,府里不敢有一丝污点,否则落到御史台那边,宁国忠就遭殃了,随便一个罪名下来就能叫宁国忠与内阁无缘。 和宁樱预料的八九不离十,然而,凭宁伯瑾一人之力想要退亲,铁定是不可能的,她寻思着如何帮宁伯瑾一把,叫宁伯瑾坚定退亲的心思,褪下衣衫,正欲吩咐金桂差人送消息回宁府,却听金桂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不用担心,月姨娘走之前说了,太太待她恩重如山,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五小姐嫁给那种人的,有月姨娘在,三爷不会退缩的。” 宁樱斜倪金桂眼,笑道,“你倒是个心思通透的。”月姨娘心思单纯,不是这辈子相处,宁樱都不知月姨娘是这种纯良无害的性子,不过黄氏心里该是早就清楚的,所有上辈子,哪怕月姨娘处处针对,黄氏仍然没有伤害她,最后,把她送去了蜀州的庄子,庄子里的人对黄氏言听计从,月姨娘在那边会得到妥善照顾。 宁静彤醒来,不见月姨娘和宁伯瑾,果然撇着嘴,泫然欲泣,黄氏替她穿上衣衫,慢慢解释道,“父亲和姨娘有事情先回府去了,静彤听话,住两日,我们就回去了,下午,叫六姐姐领着你去外 边转,摘些腊梅回来,回府送给姨娘,姨娘会高兴的。” 黄氏声音轻柔,宁静彤哭了会儿,擦干脸上的泪,声音哽咽道,“她们说母亲很凶,母亲一点都不凶。” 黄氏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和你姨娘一样直肠子,起床吧,吴妈妈端膳食去了,吃过后,和你六姐姐出门转转。”不甚明朗的天这会儿有红光乍现,清澈透蓝的天空下,成片的腊梅成了最吸引人的风景,黄氏跟着心情大好,起了做梅花香胰的心思。 宁樱和黄氏说过与薛墨去后山摘梅花的事儿,对薛墨,黄氏心情有些复杂,薛府和宁府没有丝毫牵扯,她怀疑自己和宁樱在回京途中被人下了毒,是薛墨救了她们,熊大熊二没有消息传来,她不敢妄下定义,可黄氏警觉高,派人偷偷查过她们回京坐的马车,悄无声息被人处理了,除了她身边的人,和佟妈妈一道去的丫鬟车夫不见踪影,黄氏想直接问薛墨,又怕将薛墨牵扯进来,薛墨拐弯抹角为她和宁樱看病就是不想牵扯其中,对救命恩人,黄氏怎敢给他添麻烦? 宁樱和宁静彤跟着薛墨出了门,黄氏来了兴致,吩咐吴妈妈提着篮子,准备摘些梅花做香胰,宁樱最是喜欢她做的樱花香胰,梅花香味更重,比起樱花,她更喜欢梅花,宁樱出门,黄氏也带着吴妈妈出了门,叮嘱宁樱小心路打滑别摔着了。 “娘别担心,我知道的。”宁樱牵着宁静彤,缓缓的朝梅树下的薛墨走去。 宅子后事一片山,越往上,积雪越多,薛墨走在前,不时折断两侧的枝丫,以防刮伤宁樱的脸,到了一处亭子,他转身道,“去亭子坐会儿再走吧,出了汗,吹冷风容易着凉。” 宁樱气喘吁吁,她牵着宁静彤,刚开始还行,渐渐就落后薛墨一大截,薛墨说完,抬眸望去才意识到两人离得有些远,挑眉道,“十三小姐年纪小,积雪深,在外边玩耍还成,跟着继续往山里走只怕更吃力,六小姐出门前怎就不想想十三小姐身子吃不消?心思多该留给自己关心的人才是。” 显而易见,薛墨指的是她算计月姨娘之事,宁樱不知薛墨从哪儿听来的风声,她的确想借月姨娘和宁伯瑾的手破坏宁府侯府的联姻,可是,对月姨娘,她没有丝毫恶意,如果不是迷了路,她早就找着月姨娘了,月姨娘满心都是宁伯瑾,离开院子,除了宁伯瑾的住处不会去别处。 “小太医提醒得对,樱娘铭记在心。”到了亭子,宁樱松开宁静彤的手,手心不断的冒汗,她就着披风胡乱的擦了擦,蹲下身,轻 轻替宁静彤整理衣衫,“好玩吗?” 宁静彤有些累了,一双眸子却格外神采奕奕,重重点着脑袋,浅笑道,“好玩,府里也有雪,可奶娘不准静彤玩,踩在上边咯吱咯吱的,好玩。” 宁樱直起身子,眺目望去,蓝天下,腊梅成林,娇艳欲滴,分外壮观,歇息片刻,一行人继续往里,宁樱牵宁静彤的手时,被眼前的丫鬟抢了先,“六小姐,十三小姐年纪小,走久了,身子吃不消,奴婢抱着她吧。” 宁樱转而看向丰神俊逸的薛墨,听他道,“你带来的丫鬟力气小,抱着十三小姐估计走不动,交给她吧。” 宁樱低头问宁静彤的意思,得到点头后才应承下来,感激道,“给小太医添麻烦了。” “这点若算麻烦的,那之后的算什么……”薛墨云淡风轻说了句,宁樱一怔,薛墨已转过头,轻言道,“走吧,今日天气好,说不准会有不少收获呢。” 不用牵宁静彤,宁樱轻松不少,不知有意无意,身后的丫鬟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宁樱暗暗思忖,抬眸望着身前的男子,“小太医是不是有话要说?” 薛墨没有回头,走过处,枝丫断地,腊梅随之掉落,“薛某好奇,六小姐所谋之事是可与府里老爷老夫人商量过?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六小姐不计后果,可知,到头来折损的不过是自己和身边人,府里三夫人不是胸无城府之人,六小姐年纪轻轻,切莫操劳过甚才是。” 薛墨这番话坚定了宁樱的怀疑,他果然知道她的谋算,低下头,葱白般的手抚摸过粉色花篮,苦涩的叹了口气,若有的选择,她宁肯在庄子上平平淡淡过日子,粗茶淡饭好过山珍海味,可惜,天不遂人愿,走出第一步,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应付接下来的每一步,你不招惹别人,麻烦也会主动找上你,她抬起头,脸上是与年纪不符的酸楚,叫薛墨一怔。 “若生活平顺,樱娘何须步步为营,人一辈子太短,总有少留些遗憾,樱娘所做所图不过为了心安,不害人性命,小太医该知晓樱娘以往的日子,如果一辈子不踏入京城,樱娘或许一辈子不会主动算计人,然而,形势不由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整日惶惶不安警惕外人有何用,对方攻击十次,你栽了一次可能就是丢命?两相比较,樱娘更喜欢主动出击,早日了结,换几日安宁。” 薛墨沉默许久,搭在梅花枝上的手轻轻用力,枝丫应声而断,轻呼口气,唇边露出抹轻松的笑来,“六小姐真性情,多少人 为了博个好名声,私底下斗得你死我活,面上却一派和睦,六小姐倒是与众不同,既是如此,薛某帮六小姐一把。” 宁樱清楚薛墨的本事,他开了这个口正好省去很多麻烦,宁樱不是扭扭捏捏之人,爽快的道谢,“多谢小太医。” “不用,帮朋友一点小忙而已,不足挂齿,听说我送你的玉佩被宁老爷放祠堂供着了?”薛墨岔开话题,想起他给宁樱的玉佩,皇上赏赐的东西贵重是真,可要和一车药材比起来,玉佩有些轻了,薛墨喜欢先施恩再要债,从小到大,他甚少在谭慎衍手里讨到好处,难得谭慎衍将软肋送到他身边,自然要好好结交先把人拉拢过来,到时候,从边关拉回来的药材,任由他挑选,想着,薛墨脸上愈发柔和,“玉佩是皇上赏赐的不假,宁老爷的做法未免过了,皇上心里只怕不会喜欢。” 宁樱不明所以的抬起头,薛墨点到即止,“回府,宁老爷问起,你原话传给他就是,宁老爷清楚怎么做。” 他不欲多说,宁樱便不多问。 有了共同的秘密,两人关系亲昵不少,下山时,宁静彤趴在丫鬟背上睡着了,薛墨解了身上的披风盖在宁静彤身上,篮子里装满了腊梅,黄得喜人,宁樱爱不释手,晒干了泡茶,茶水带着腊梅的清香,对身子大有裨益,和薛墨挥手别过,宁樱由衷感谢道,“谢谢薛哥哥……” “你既是叫我一声薛哥哥,兄妹间有什么好值得感谢的,回吧,回京后,有机会再见。”薛墨心里不喜欢太会算计的女子,然而查清楚宁樱身世以及从小生长的环境,薛墨却讨厌不起来,他想,谭慎衍眼睛毒,竟能发掘宁樱这样有趣的女子。 薛墨往回走,迎面小厮上前躬身施礼,接过薛墨手里的篮子,顺势递上手里的信封,“谭爷来信了。” 薛墨看了眼信封,“他还真是入了魔怔了,你说,他是不是在刑部待久了,心思渐渐扭曲了,去年还和我说刑部关押了几名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罪名是拐卖孩童,卖到一些恋童的府里去,莫不是,他和那些人打交道的时间久了,也起了心思?” 小厮憋得满脸通红,看四下无人,吞吞吐吐道,“谭爷虽说不喜欢和女子亲近,平日也没表现出喜欢孩子,主子是不是想多了?” 谭慎衍和宁樱无交集,却突然改了性子,要他出马护着宁樱,实在说不过去,拆开信封,寥寥数字,却叫薛墨勾起了唇,“明日我们去刑部大牢瞅瞅,何方妖孽,竟让慎之对一个小姑娘入了魔,频频要我施以 援手,他也不瞧瞧人家做的事儿,城府不在我之下,亏得我没挡她的道儿,否则,我不见得是她的对手呢。” 小厮听后摇头,“她哪是您的对手,初回京,一切为了自保而已,六小姐所作所为说不准有人授意的,比不得主子您聪明。” “你嘴巴也不笨,走吧,明日去刑部大牢转转,那种地方死气沉沉的,常年待在那种地方,估计好人都变得邪性了。” 小厮无奈,谭慎衍不就看上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今年十二岁,明年就能说亲了,如何就是恋童了? 宁樱不知晓这主仆两的对话,回到屋里,看府里的管家也在,觉得奇怪,到了门口,吴妈妈迎出来解下她身上的披风,愁眉不展的望着宁樱,看金桂抱着宁静彤,急忙转身放下披风回来抱宁静彤,意有所指道,“管家说府里出了点事儿,太太吩咐人收拾东西正准备回去呢,小姐摘了这么多梅花,可是要做香胰的?” “小太医说腊梅能入药,晒干了泡茶喝对身子好,他摘得多,我不好意思闲着,跟着摘了些,府里出什么事儿了,这会天色不早了,回京的话城门都关了,不如明日再回吧。”宁樱没想到宁伯瑾真的硬气了回,然而退亲的事情牵扯甚大,老夫人派人接她们回府估计是不赞同宁伯瑾,想走黄氏的路子。 黄氏刚回京,不了解京中形势,老夫人以为黄氏不懂利弊,让黄氏做主,试想,对方是侯府世子,若无意外,就是将来的侯爷,谁不愿自己女儿嫁得好,黄氏对宁静芸心存愧疚,自然会百般留住这门好亲事,得知宁伯瑾退亲,铁定会和宁伯瑾闹,有黄氏在,老夫人就不用在宁伯瑾跟前充当坏人,什么扔给黄氏就对了。 老夫人想得明白,才亟不可待的叫管家接她们回府,宁樱心思一动,道,“母亲,小太医披风落下了,母亲请人送过去吧。” 金桂手里拿着件披风,管家眼力好,大步走上前,从金桂手里抢了披风,恭顺道,“小太医对六小姐诸多照顾,老爷一直想找机会好好答谢小太医,老奴先将小太医的披风送回去,稍后回来。” 黄氏蹙眉,对管家的冒犯多有不悦,宁樱走过去,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朝黄氏摇头,黄氏没有计较管家不懂规矩,朝宁樱道,“你坐着,让闻妈妈端碗姜汤喝了,别吹风受了凉。” 管家走了,宁樱喊肚子饿,叫吴妈妈弄吃的,黄氏看她面露疲惫,想回府瞧瞧情况怎么样了,可不忍宁樱赶路,“吴妈妈,去做点吃食,我们明日回府。” 第028章 算计钻营 闻妈妈站在台阶上,二人的对话她听得不甚清楚,但看宁樱先是眉宇凝重随即又展颜一笑,如花的脸笑意漾开,明明该是明艳动人的微笑,却莫名叫人遍体生寒,笑里仿若藏着尖锐的刀儿,闻妈妈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眨眼再细看,宁樱已敛了脸上的笑,神色淡淡的走了回来,她手里的宁静彤跑了过去。 “小姐,屋里的事儿太太会应付,您和十三小姐先回吧,奶娘守在这。”闻妈妈见宁樱面露疲态,声音不由得软了几分,侧身吩咐两侧的丫鬟送宁樱回桃园,眼角瞥着宁静芸脸色煞白的站在门口,面无血色,望着宁樱的目光讳莫如深,姐妹两不对付,宁樱没少抱怨过宁静芸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闻妈妈见过宁静芸小时候粉雕玉琢乖巧懂事的模样,见宁静芸这般,于心不忍,转身走向宁静芸,小声道,“五小姐莫太过忧心,太太和三爷都是为了你好,程世子品行不端,伤风败俗,哪配得上您?” 宁静芸心思恍惚,双眼无神的望着闻妈妈,再看看不远处的宁樱,只感觉阖府上下都等着看她的笑话,真正关心她的人又有几个? 闻妈妈看宁静芸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在后宅走动,靠看人脸色过日子,宁静芸分明是连着她们一并恨上了,闻妈妈心下叹息,招来门侧的丫鬟,叮嘱道,“扶五小姐回屋吧。” 丫鬟犹豫的伸出手,被宁静芸用力甩开,但看宁静芸挺直脊背,身形笔直的往外走,背影倔强而落寞,落入闻妈妈眼中,只得一声叹息,“五小姐,是恨上所有人了。” 宁樱不置可否,宁静芸从小养在老夫人膝下,不是心无城府之人,宁府所有的小姐中,当属她的亲事最好,宁静芸嘴上不说,心里该是得意的,谁知,尽如人意的亲事被人搅黄不说,对方的品行有缺陷,退亲后,宁府少不得要背负卖女求荣的名声,宁静芸也会落下贪慕虚荣的名声,她心里如何会没有气呢? 宁樱冷冷一笑,声音不由得大了,“奶娘怜惜她也没法,亲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祖父和父亲在,退亲与否也是他们说了算,其他人爱莫能助。” 宁静芸身形一僵,顿了顿,继续走了出去,闻妈妈心思一转便明白了宁樱的良苦用心,感慨道,“五小姐知书达理,会体谅太太的苦心的。” 宁樱看了闻妈妈一眼,仇恨能击溃一个人所有的因隐忍和教养,她见识过宁静芸的疯狂,无论如何,都不该由黄氏承受她的怒气,真要恨,就恨当初为她挑选这门亲事的人。 闻 妈妈收回目光,看宁樱往里边走,伸手拦住,哑声道,“老爷也在,小姐回去吧,五小姐的亲事有太太和三爷,您进屋也帮不上忙。”宁静芸的亲事,万没有宁樱插手的道理,闻妈妈语气柔和,尽量和宁樱说明其中利害。 这时候,里边传来杯子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宁国忠浑厚的怒气声,“孽障,不管什么事儿,家里有我与你大哥撑着,什么时候轮到你自作主张了?” 宁静彤吓得身子一颤,害怕的躲到宁樱背后,宁樱牵着她,不住的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道,“静彤别怕,六姐姐进屋瞧瞧,你和闻妈妈回去将摘的梅花分些出来,给府里的姐姐各送去一些如何?” 宁伯瑾把清宁侯请到府里,单刀直入说了退亲的缘由,清宁侯为人果敢,在朝堂有两分建树,算不上德高望重,可也有几分威望,清宁侯十七岁就上阵杀敌,袭侯爵之位后娶了程老夫人娘家的侄女,对程老夫人言听计从,出了名的孝顺,他一门心思扑在朝堂上,对后宅之事缺少管理,自己儿子什么德行,清宁侯是不清楚的。 宁伯瑾贸然打开天窗说亮话,揭开事实塑造了一个在清宁侯心目中截然不同的世子形象,清宁侯难以接受,叫程云润过来对峙是少不了的,而程云润是程老夫人的命根子,宁伯瑾所言足以毁了程云润和整个侯府,昨日那番刀光剑影,可见一斑。 宁静彤伸出脑袋,害怕的看了眼紧闭的大门,犹豫的走向闻妈妈,闻妈妈劝道,“小姐,老爷注重规矩,你进屋,只怕……” “奶娘,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和彤妹妹将腊梅装好,给府里的姐妹各送去一些,我很快就回来了。”宁樱顺了顺额前的几根碎发,将其别至脑后,冷风一吹,又随风飞扬,她也不管了,抓着衣角,一步一步走了进去,厚重的门吱呀一声,宁樱毫不迟疑的迈进一只脚。 闻妈妈看得摇头,弯腰抱起静彤,喃喃道,“都是主意大了,奶娘劝不住了。” 屋里,茶杯花瓶碎了一地,宁国忠坐在上首,不怒而威的脸本就有几分瘆人,何况怒火中烧拉着脸的时候。 宁伯瑾和黄氏跪在地上,宁樱看见,黄氏手背划伤了口子,腥红一片,顿时,她冷了眼。 “父亲,清宁侯的为人孩儿不怀疑,可世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扶不起的阿斗,您常说在朝为官,目光该放长远些,清宁侯府家风不正,假以时日落到御史台手里,宁府只会被拖累,与其这样,不如早点抽身,博一个好名声。”宁伯瑾低 着头,脸颊被碎裂的茶杯划破,周身更显狼狈。 听了这话,宁国忠脸上不见丝毫松动,明显还在气头上,“拖累?不日清宁侯就会领兵去边关,朝堂都在议论,此番回来,清宁侯府的爵位恐会加封,你懂什么?” 宁伯瑾不再多言,埋下头,不知怎么办。 宁国忠的目光又看向从他进门便没开过口的黄氏身上,“你怎么看?” 黄氏双手撑着手,沉静如水的眸子随着宁国忠的话闪了闪,冷静道,“静芸的亲事当初是您和母亲做的主,我回来时日尚浅,知晓得不多,父亲忽然问我,我心里也没个主意。” 宁国忠猜想黄氏给不出什么答案,自己这个儿媳不是泛泛之辈,昨日之事他派人查去了,如果查到和黄氏有关,别怪他翻脸无情,眼角处,发现屋里多抹艳丽的身影,宁国忠不悦的皱起眉,“长辈说话,谁允许你进屋的?平日的规矩学到哪儿去了?” 一屋子人这才留意到不知何时,宁樱站在角落里,冷眼打量着他们,眉目间多有促狭之意,好似嘲笑他们一般,宁国忠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是刚回府的宁樱,沉声道,“出去。” 老夫人想起一事,撑着身子,凑到柳氏耳朵边嘀咕两句,柳氏站起身,走到宁国忠身后,快速和宁伯庸说了两句,对三人递话的途径,宁国忠愈发阴沉了脸,怒斥道,“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支支吾吾做什么,老大,什么事儿。” 宁伯庸迟疑了瞬,不可置信的瞥了眼角落里的宁樱,光透过门缝的罅隙洒进来,宁樱迎着光,宁伯庸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将柳氏说的话一五一十告知了宁国忠。 宁伯庸声音不高不低,宁伯瑾和黄氏也听着了,黄氏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起了汹涌波涛,回府后,宁樱的表现可圈可点,然而,这等事,那是她能算计的? 宁伯瑾则是全然不信,对自己这个女儿,宁伯瑾心里是存了两分亏欠的,可能比不得黄氏对宁静芸的愧疚,然而,心里头总有那么一点点,反驳道,“大哥别说笑了,小六多大的年纪,哪有那等心思,况且,昨日,本没有月姨娘的事儿,是月姨娘自己跟着,怎怀疑到小六头上?” 宁伯庸说月姨娘本不该牵扯其中,出门时是小六开口要月姨娘随行才出了事情的,怀疑是宁樱从中作梗。 宁国忠目光如炬,冷厉的端详着自己这个孙女,昨日的事儿若真是有心人设计,身边没有跑腿的人可不行,就他所知,黄氏身边总共三个小厮,其 中一名在府里待着,两名不见踪影,念及此,宁国忠身形一动,“熊大熊二去哪儿了?” “儿媳吩咐他们回蜀州的庄子办事,这些日子并不在京城,樱娘整日在桃园和梧桐院待着,叫三爷指点她练字,最远的地方也是来荣溪园给母亲请安,儿媳不知谁要把事情推到三房头上,若最后要找个垫背的,冲着儿媳来即可,樱娘不懂事,不该蒙受冤屈。”黄氏声音掷地有声,抬起头,意味不明的望着老夫人。 柳氏回到床榻前,扶着老夫人坐直身子,默不吱声。 宁国忠转向老夫人,老夫人神色一噎,她只是怀疑,并没有切实的证据,凭黄氏对她的忌恨,搅黄宁静芸的亲事算不得什么,老夫人想到黄氏说二人回蜀州庄子为她办事,办什么事?是不是黄氏发现了什么,要他们查个究竟。 宁国忠看老夫人脸色苍白,怒斥道,“活了一辈子,无根据的话也拿出来指责人,是当祖母该做的吗?” 老夫人心绪紊乱,没有反驳,只是脸色越来越难堪。 屋里人静默,一时针落可闻,半晌,宁国忠才道,“亲事作罢,老三你做事不计后果,往后三个月给我去祠堂住着,好好反省反省。”宁伯瑾昨日找的若程老夫人,家丑不可外扬,还能将程云润做的丑事遮掩过去,然而,清宁侯目下无尘,事情闹到他跟前,程云润估计要挨顿板子,程老夫心疼孙子,也因此会恨上宁府,若一门亲事不能带来好处,坚持下去便没有意义。 宁静芸花容月貌,上门求娶的人数不胜数,不差清宁侯府,明年科举在即,宁国忠想,可以在科举名单中选一位清廉人士,一则挽救宁府名声,而来,若对方一朝中举,对宁府来说依旧是个机会。 “明日,你出面和侯老夫人说清楚退亲事宜,静芸年纪不小了,年前,我会寻思着为她另选门亲事。”宁国忠的声音不容人置喙,宁伯瑾哪敢反驳,如愿退了亲,月姨娘就该是没事了,退亲对两府名声来说都算不上好,留着月姨娘便是抓着清宁侯一个把柄,有朝一日,如若清宁侯翻脸不认人,他们也有应对的招数。 这才是宁伯瑾的目的,这些年,他甚少对一个人上心,月姨娘算是第一个,生处后宅,还能维持一颗纤尘不染的心,宁伯瑾不得不为她动点心思。 宁伯瑾心里清楚,老夫人何尝不明白,事情商量出结果,老夫人心里不济,神色一松,面露疲态,“没什么事就回吧,过两日我给小六请个教养嬷嬷。” 宁樱上 前扶着黄氏起身,对老夫人的话置若罔闻,宁国忠想到宁樱不经通禀就进屋,追究道,“这个年纪了也该懂事了,做事随心所欲,骄纵蛮横,哪学来的作风,去祠堂抄写《女戒》何时背下来,何时出来。” 宁樱抬起头,脸上不见一丝慌乱,明亮的眸子星光熠熠,顺势而为道,“祖父,昨日在园中遇着来小太医,说起他送给樱娘的玉佩,小太医直言玉佩乃随风佩戴之物,放祠堂供着有些小题大做了。” 宁国忠眉头一皱,沉吟道,“玉佩乃皇上之物,皇恩浩荡……”说到这,宁国忠眉皱得更紧了,若有所思会儿,摆手道,“罢了罢了,若你喜欢,待会让管家去祠堂拿过来,你说,小太医也去腊梅园了?” 宁国忠看向宁伯瑾,宁伯瑾也不知,轻轻摇了摇头,昨日月姨娘出事,他心思都在月姨娘身上,哪留意过其他,而且,他和月姨娘回来得早,期间并未遇着小太医,该是他们走了小太医才到的腊梅园。 宁樱点头,声音轻柔道,“恩,他知晓樱娘刚回京,说了好些京中的趣事,还说往后有机会了,请樱娘去薛府做客呢,不过,他说要等过年那会才行,做客不是下个帖子邀请对方就成吗,为什么要等过年?” 宁国忠沉眉思忖,脸上的怒气稍微消了些,“薛府和宁府不同,小太医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改名日让布庄再给你做两身衣衫,在小太医跟前不可费了礼数,丢我宁府的脸知道吗?”宁樱不懂薛墨话里的意思,宁国忠在朝堂走动是清楚的,薛怡赐给六皇子,明年春上成亲,薛府素来行事低调,让宁樱过年去府里是不想招来闲言碎语,过年那会,拜年走动的人多,宁樱去薛府,不会被人怀疑推向风口浪尖,想到这点,宁国忠眉目舒展开来,“你祖母请的教养嬷嬷,你好好跟着学,罢了,你们刚从外边回来,先回去休息吧。” 目光落在伤口流血的宁伯瑾身上,话锋一转,“小六年纪小,功课不得落下,你搬去梧桐院,好好教导她功课。” 和清宁侯府的亲事作罢,可如果能拉拢薛府,也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宁伯瑾心下一喜,面上不敢露出分毫,恭顺的磕了个头,“孩儿明白了。” 宁国忠淡淡嗯了声,叫上宁伯庸去书房议事。 宁樱扶着黄氏,拿巾子替她擦了擦手背上的血,迎着老夫人吃人的目光,笑吟吟道,“祖母,母亲受了伤,樱娘扶着她回梧桐院找张大夫看看,冬日伤口愈合得慢,樱娘还等着母亲替樱娘做新衣呢。” 老夫人气得脸色发红,嘴里却关切的应道,“你祖父性子急,扶着你娘回吧,老三,你脸流血了,快过来,娘给你看看,老大媳妇,快请太医过来看看,别留疤就糟了。” 宁伯瑾抬手轻轻抚了下受伤的地方,疼得他龇牙咧嘴,老夫人愈发心疼,只听宁伯瑾道,“娘,我没事儿,我先回梧桐院收拾收拾,下午再过来看您。”他身上穿的还是昨日出门那身,祠堂阴暗潮湿,他冷得瑟瑟发抖,好在宁国忠不罚他住祠堂了,他的先回梧桐院洗个澡,换身衣衫。 自己儿子是个注重仪表的,老夫人不拦他,耳提面命道,“记得找大夫看看,抹点药。” “记着了。” 喧闹的屋子,又安静下来,老夫人把玩着手里的镯子,回忆宁樱离开时得意的眼神,朝床边的柳氏道,“小六可不简单,她走之时的目光你看着了吧,是在向我挑衅呢。” 柳氏小心翼翼的走出去,吩咐丫鬟进屋收拾地上的残局,回老夫人道,“小六年纪小,沉不住气,约莫是小太医对她青睐有加,心里得意忘了形吧。” 柳氏是长房,往后分家,老宅都是长房的,加之柳氏管家,平日里有个事儿,老夫人喜欢找她商量,说是商量,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柳氏管家,日子久了难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老夫人尽量睁只眼闭只眼,如若不是牵扯到成昭成德,布庄的事儿,老夫人不会给柳氏难堪。 “不说话,谁看得出她才十二岁,老爷都拿她没辙呢,她是清楚府里的境况,知道我不敢动她才有恃无恐。”老夫人转着手里的镯子,总觉得手里头差了点什么,道,“把我的佛珠拿过来。” 柳氏打开抽屉,从一个黑色镂雕花的盒子里拿出一串佛珠,递给老夫人,看老夫人目光直直的望着她,柳氏心惊,“母亲,还有事?” 握住佛珠,老夫人举起手,手指拨弄着上边的珠子,振振有词道,“你是长嫂,管着家,小六和她娘一定都是目中无人,心思毒辣的,我们若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她们低头,她们只会愈发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有的事情你心里该有数。” 说起这个,柳氏有自己的考量,之前她管家管得好好的,如今被秦氏横插一脚,虽说秦氏管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却心里不痛快,如果三房在管家的事情上再横插一脚要求雨露均沾,府里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黄氏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三弟妹刚回京,身边就小六陪着,对小六骄纵些实属正常,母亲不是请了教养嬷嬷吗,待 学了规矩,明白的道理多了,小六自然就懂事了,我是长嫂,凡事多包容些才是。” 老夫人细想觉得柳氏的话有理,如果柳氏和秦氏那样凡事喜欢斤斤计较,府里不知如何乌烟瘴气了,笑道“你心里看得开,我就踏实了,回去替静芳置办两身衣衫,过年那会,和小六去薛府做客,不能寒碜了。” 柳氏心下一喜,面上依旧端庄沉稳,不疾不徐道,“儿媳记着了,说起来,静芳比小六小点月份,又都是府里的嫡女,关系该更亲近才是。” 昨晚忧心一宿,老夫人是身子撑不住了,把佛珠放在枕头下,拿开靠枕躺了下去,脸上隐隐露出老态,“明日的事儿还要你多费心,你回去吧。” 柳氏点头,替老夫人盖好被子,叮嘱打扫的丫鬟轻点声,交代好了,才缓缓退了出去。 芳华园,宁静芳望着桌上三房送过来的一小袋梅花,只觉得分外刺眼,昨日的赏梅宴,她是嫡女该受到更多关注才是,结果,所有的比赛皆落了下乘,且成了垫底的,抬手拂过桌面,袋子里的梅花洒落出来,落了一地,香气溢开,宁静芳愈发烦躁。 柳氏进屋瞧着的便是使劲踩着一地梅花撒气的宁静芳,她蹙了蹙眉,问道,“怎么了,谁惹你不快了?” 宁静芳抬起头,不解恨的又踩了两脚,“娘来了,六姐姐身边丫鬟送来的梅花,说是自己摘的,果真是庄子里来的,这种礼,亏她送得出手。” 柳氏左右看了两眼,一身黄色衣衫的丫鬟上前,将事情前前后后说了,提起昨日的比赛,宁静芳面色一沉,尖着嗓音道,“谁让你胡说八道的……” 自己女儿什么性子柳氏还不清楚?拉着宁静芳在窗户边的椅子坐下,叹息道,“你总觉得你六姐姐长于乡野,比你先出生几个月抢了六的排名,你可知,你六姐姐如今身后有人撑腰了。” “她能有什么人撑腰,娘不是说三婶娘家没有兄弟姐妹吗,她还有一众表哥不成?”宁静芳赌气的低着头,不肯柳氏的眼睛。 柳氏摇了摇头,若那人真是宁樱的表哥就好了,大房也能跟着沾光,然而不是,薛太医和薛小太医名声在外,宁樱若真入了薛小太医的眼,对三房和宁府来说是好事,然而对大房来说却不尽然,柳氏有两个女儿,做事自然有自己的私心,“你听话,别和你六姐姐作对,她送了你梅花便是她的一番心意,你该好好谢谢她才是,你年后就十三了,做事该分得清轻重了。” 昨日的事 情老夫人怀疑是宁樱和黄氏在背后作祟,若真是如此,宁樱的心思和黄氏一样,都是不好得罪的,宁静芳仗着是府里的嫡女,行事多张扬,她管家,有她护着没什么不妥,下边的人也不敢乱嚼舌根,可如今,管家的还有秦氏,柳氏马虎不得。 想着,面色不由得沉重起来,看得宁静芳心里发虚,平日柳氏虽纵容她,真遇着事,宁静芳不敢忤逆她,撇着嘴道,“娘望着我做什么,您说什么,我照做就是了,不过要我讨好她是不能的,满身铜臭味,一千多两银子就白白给了她,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柳氏揉了揉宁静芳脑袋,抿唇笑道,“那点银子算不得什么,这些日子你好好和你六姐姐相处,你五姐姐那边也别忘记了。” 宁静芳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回到院里,宁樱让吴妈妈打水先将黄氏的手洗了,金桂不见人影,宁樱知会声走了出去,没到柴房,便看金桂扶着月姨娘,和一众丫鬟婆子从柴房出来,声势浩大,宁樱不由得咧嘴笑了,宁静芸的亲事作罢,月姨娘势必不会出事,宁伯瑾知道月姨娘会没事,她又何尝不知,结局如何她不敢,左右,老夫人要发卖月姨娘,她和黄氏将人救下是真的。 月姨娘一宿没有进食,嘴唇干裂,满头珠翠被人抢的一只不剩,发髻散乱的披在肩头,见着她,月姨娘嘤嘤哭了起来,“六小姐,您要为妾身做主啊,那些刁奴,竟将三爷送的朱钗头饰全部抢了……” 宁樱安抚的笑了笑,轻声道,“月姨娘别怕,父亲在梧桐院,什么话,你和父亲说,父亲会为你做主的,不过,昨晚父亲被关了祠堂,惹了祖父不快……” 月姨娘六神无主,“那可如何是好?” “月姨娘信得过我,事情交给我,你少了什么,我一丝不差的给你拿回来,父亲那边,就别打扰了,否则,如果因着这事闹起来,只怕父亲也没好果子吃,你觉得呢?” 月姨娘细想,哪敢给宁伯瑾添麻烦,连连点头道,“小姐说的是,昨日的事情便是因妾身而起,哪敢再给三爷添麻烦,妾身不去梧桐院了,先回去拾掇拾掇自己。” 宁樱点头,瞅了眼最后边站着的婆子,看对方面色不自然,月姨娘的东西怕就是被她们抢了,宁樱不急着寻她们问话,而是跟着月姨娘一道走了,她和月姨娘说话的声音小,那些丫鬟婆子担心事情闹大,会乖乖把东西还回来,路上,宁樱吩咐大家不得将今日的事情传出去,有人如果问起,只说是老夫人下令放了月姨娘 的。 月姨娘满心都是宁伯瑾,认为宁樱的法子极好,宁伯瑾是老夫人母子情深,若因着她两人有了隔阂,月姨娘真是万死莫辞,侧着身子,不忘帮忙敲打身侧的丫鬟,叫她们务必管好自己的嘴,别说漏了嘴。 不出所料,宁樱刚回到桃园,外边丫鬟通禀说蔡婆子要见自己,宁樱自己泡了杯茶,抿了一小口才缓缓道,“让她进来吧。” 北风呼啸,园中初露的花儿被漫天飞舞的雪花迅速覆盖,没过两日,宁府和清宁侯府退亲的事情就传开了,众说纷纭,奇怪的是好像老夫人和程老夫人打成某种默契,对退亲之事,两人皆指八字不合,与其他无关,亲事作罢不会影响两府将来的关系,明显上这般说,心底作何感受,宁樱无从得知。 失神间,一荆条落在她后背上,耳边传来嬷嬷严厉的声音,“坐有坐姿,还请六小姐多多用心才是,老夫人差老身来教导您,老身不能得过且过,对您不负责,对老夫人也是种敷衍。” 嬷嬷是今日刚来的,宁樱睡得正熟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心下已抱怨颇多,这会荆条落在后背上,火辣辣的疼,她了气,怒气冲冲瞪着嬷嬷,上辈子,她嫁入青岩侯府,青岩侯府上上下下没人敢指责她规矩不好,如今,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婆子打,火气尤甚,蹭的下站起身,让开位子,冷冷道,“嬷嬷说樱娘坐姿不好,那嬷嬷坐给樱娘瞧瞧。” 闻妈妈在边上微微变了脸色,老夫人再请嬷嬷教导,嬷嬷都没胆子朝宁樱动手,见此,上前为宁樱辩解道,“小姐昨晚看书看得晚,睡眠不足,做事难免力不从心,嬷嬷为了小姐好,老奴不怀疑你的好心,小姐毕竟乃千金之躯,打人是不是不太好?” 京里的教养嬷嬷闻妈妈有所耳闻,像青娘子这般严厉的还是少见,闻妈妈拉着宁樱,想回屋检查她的后背有没有留下青红,谁知,青娘子又以荆条落下,不过是拍下旁边茶几上,面不改色道,“小姐规矩不好便是因为身边一群人纵容着,凡事总顺着,久而久之,做什么都得过且过,规矩教养彰显了一个人的气质,怎么能马马虎虎应对?” 青娘子毫不近人情,从容不迫的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脊背笔直,目不斜视,“小姐瞧瞧老身,双腿着地,膝盖放平,手稳稳的搁于膝盖上,挺直脊背……” 宁樱没吭声,别开脸,脸色阴沉得可怕,闻妈妈唉声叹气,扯了扯宁樱衣袖,见没用,抽回手,缓缓退了出去。 昨日青娘子来 第029章 男主回京 然而黄氏和吴妈妈不肯据实以告,宁樱别无他法,敛了心思,专心想着明日该如何打发青娘子,漫天雪花,随风肆意而坠,屋檐下堆积了厚厚的一层积雪,一身莲青山袄子的奶娘匆匆而回,眉毛结了层冰雾,宁樱在窗下看书,听到脚步声,徐徐迎了出来,看奶娘冻得不轻,螓首微抬,“金桂,快解了奶娘的披风,去厨房端碗姜茶来。” 屋里热气一暖,脸上的冰雾晕开,闻妈妈摆手道,“不用,无甚大碍,厨房离得远,风大着,别去了。”三房不受宠,大房和二房离主院近,偏生三房被挤在这犄角旮旯,闻妈妈皱着眉,从怀里掏出一个绿色的小瓷瓶,低声道,“小太医不在,老奴去未见着人,倒是薛太医得知老奴是宁府的,听说您伤了后背给了老奴这个,提醒早晚往伤口处涂抹一次,两日淤青就散了,不会留疤。” 闻妈妈听过薛太医名声,头回见着人,本以为是个清冷不易接近之人,她心里惴惴不安,谁知薛太医为人没有半分架子,面容温润,如三月春风,闻妈妈催促道,“快让老奴给您涂上药膏,过两日就好了。” 宁樱拉住她,笑靥如花道,“薛太医不是说早晚各一次吗?这会儿还早着呢,不着急,奶娘,樱娘有一事不明,还请奶娘解惑。” 奶娘转头将瓷瓶交给金桂,不曾留意宁樱脸上的神色,“小姐什么话,问老奴就是了,但凡老奴知道的,还能骗小姐不成?” 宁樱笑得愈发灿烂,将她打听熊大熊二的事儿以及吴妈妈和黄氏回的话一五一十告诉闻妈妈,闻妈妈身形一僵,站直身子,望着宁樱含笑的脸庞,心思一哂,缓缓道,“太太不会说谎骗你,吴妈妈看着你长大,不会有意欺瞒,小姐蕙质兰心,既听出有猫腻,何不装聋作哑,顺了太太的意思?” 吴妈妈和闻妈妈素有交情,黄氏的事儿吴妈妈不会瞒她,宁樱一看闻妈妈神色便知,闻妈妈对熊大熊二的事儿是知道内情的,她叹息一声,不步步紧逼,岔开了话,“罢了,我娘不想我知道那就算了,奶娘回屋歇会儿吧,姜茶待会让丫鬟送到你屋里去,这里有金桂陪着。” “老奴无事,小姐功课上不能落下了,《百家姓》后,就该是《孟子》《论语》了,老奴去书阁取书。”宁樱聪慧灵动,字认得快,记性好,《三字经》不过五日的光景就倒背如流,府里鄙夷宁樱的人多又如何,宁樱天赋好,有朝一日自会叫那些人刮目相看。 宁樱想了想,也是,《百家姓》拖了有几日,不必再装,识了字,能自己 看书,柳氏请来的夫子没了用武之地,便不用继续留在府里。 “成,你去吧。”宁樱挥手,吩咐金桂将《三字经》拿过来,一目十行的翻完,安静的默默背诵了一遍,完了后,叫金桂捧着书去了夫子住处,叫夫子考验她的功课,这等事,宁伯瑾也能做,然而,宁樱有自己的打算,女夫子是柳氏请来的,夫子的肯定,比宁伯瑾强多了。 有的事儿只需自己心里有数,而有的事儿,要做给外人看,背书识字这些便是做给外人瞧的。 夜幕低垂,走廊的灯笼随风飘荡,晕黄的光若隐若灭,如微风拂过湖面,皎洁的月儿在书中荡起涟漪,宁樱准备歇下了,此时,门吱呀声被推开,闻妈妈站在门口,布满细褶子的脸上难掩喜悦,“小姐,小太医来了,在老爷书房,请您过去呢。” 宁樱瞥了眼黑漆漆的窗外,“小太医这会过来可是有急事?”天色黑暗,外边风儿又大,薛墨如若没有急事,何不等到明日? 闻妈妈小步上前,嘀咕道,“约莫是小太医不放心你的病,回薛府听下人说老奴去过,不放心,专程过来看您呢。”闻妈妈扶着樱娘,唤金桂服侍宁樱换衣装扮,宁樱十二岁,明年就能张罗说亲事宜了,而薛墨声仪表堂堂,家世清白,可谓不二的人选,虽说年纪长了几岁,可对宁樱好,薛府人丁单薄,上边没有婆婆压着,没有妯娌勾心斗角,那种人家,再适合宁樱不过。 转念间,闻妈妈激动起来,扶着宁樱的手微微打颤,宁樱以为她冷着了,道,“待会金桂陪我过去,奶娘早些休息,府里炭火足够,别冻着了。” 她哪知,闻妈妈是想着她的亲事有着落,心里给高兴的? 府里待三房宽厚,领的炭丰足,不用算着量过日子,闻妈妈哎了声,嫌金桂选的首饰素净了,叮嘱金桂拿那只金色的簪子,宁樱哭笑不得,“奶娘,这会儿了,盛装打扮出门不是叫人生疑吗,金桂手里的就好,说两句话就回来,不用太过费心。” 薛墨不是浅薄之人,相反,他待乡野百姓随和得对,反而是对京城里的人极为不耐,她太过刻意,未免不妥。 宁国忠的书房在前院,平日接待贵客的地方,宁樱到的时候,灯火通明的院子外站着好些人了,大房的柳氏和宁静芳,二房的秦氏,连闭门不出的宁静芸也在,宁樱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重新思忖起薛墨的来意。 宁静芳该是细心装扮过的,穿了身八幅淡紫色锣裙,外披着光亮细腻的白色软毛披风 ,妆容精致明艳,清秀的面容如娇花而不显妩媚,彰显着与年纪相符的玉立,宁静芸站在老夫人神色,面容憔悴得多,不过她原本生得好看,略施米分黛,便叫人眼前一亮。 “小六来了,咱进屋吧,小太医和你祖母在书房说话,咱先去西屋侯着,待会再见过小太医。”老夫人言语温柔,眉目间尽是为人祖母的慈爱,宁樱一一见过礼,浅笑道,“祖母说的是。” 一行人快到走廊,厚重朴实的门声忽然从里打开,宁国忠见这么多人,皱了下眉头,似有不悦,不过转瞬即逝,开口时,已敛了情绪,声音厚重有力,“既都来了,进屋吧,省去我知会你。” 话是对老夫人说的,宁樱在后边听得弯起了眉,老夫人不经通传,自作主张带着人守在外边拦着她,莫不是担心她口无遮拦将今日的事儿说了出去? 屋里的薛墨搁下杯盏,似是没料到这么多人,脸上故作闪过诧异与不解,宁伯庸坐在边上,也微微吃惊,不过他常年在衙门走动,早已喜恶不露于色,站起身,向薛墨介绍屋里的人。 照理,薛墨是晚辈,府里该有和薛墨年纪相当的少爷接待薛墨才是,然而,宁府升官走的是科举,府里少爷十二岁便去书院求学,每月回来两次,这会并不在府里,故而不得不宁伯庸和宁国忠亲自接待。 薛墨眸色清明,中规中矩给老夫人行了礼,老夫人记着上回的事,面上些许不自然,但看薛墨举手投足气韵高贵,心下啧啧称赞,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宁静芳身上,更是心生满意,若,真能和薛府结亲,倒不失为一桩好事。 “小太医有礼了,快请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老夫人落座后,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薛墨,难怪京里人奉迎的人数不胜数,不谈家世,单单是身量气度,薛墨在众多世家子弟中就算出类拔萃的,更别论家世了。 对老夫人的行径,宁国忠不甚满意,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表达出来,三言两语解释了薛墨来意,老夫人心下愕然,眼神转动,才发现薛墨身后站着位五十岁模样的妇人,面容亲切和善,气质优雅,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宁樱何德何能,竟能入了这位的眼。 薛墨目如点漆,声似清泉,“家姐听说樱娘回京,过年少不得要在京城走动,桂嬷嬷在府里日渐清闲,家姐便让桂嬷嬷来瞧瞧,若樱娘身边没有教养嬷嬷,可以指点一二,我明日出京在即,家姐诸事缠身不得空,想来想去,只有连夜过来问候声,没有给贵府添麻烦吧?” 老夫人嘴角噙笑,衣衫下紧握成拳的手泄露了她真实情绪,家丑不可外扬,宁樱却胳膊肘往外拐,桂嬷嬷是宫里指给薛怡的教养嬷嬷,薛墨带着此人过来,宁国忠哪拒绝得了,青娘子名气大,多是靠着其母的名声,而且青娘子不是宫里出来的,桂嬷嬷可是宫里正儿八经的教养嬷嬷,薛墨请她教养宁樱,可是宁府阖府上下的福气,如何抉择,再简单不过,宁国忠身为一家之主,万事以宁府的利益为先,自然是留下桂嬷嬷的。 想到这些,老夫人嘴角不自主的抽了抽,轻笑着遮掩过去。 “没有的事儿,小太医想的周到,是小六的福气,小六,快来谢过小太医。”宁国忠闻风知雅意,薛墨待宁樱不同,背后有什么心思他哪会不懂,眉梢微动,不动声色打量着宁樱,少女身姿没有长开然而已有仙姿玉质之感,薛墨平日望闻问切,眼力非凡,难怪他挑中了宁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宁樱亭亭玉立站起身,中规中矩施礼谢过薛墨,心下却存着疑惑,闻妈妈去薛府没有多说,怎薛墨对她的处境却了若指掌似的,她不想青娘子教导,连夜,薛墨就送了个教养嬷嬷过来…… 不过,心里真心感激薛墨就是了。 “樱娘客气了,家姐知道你曾在蜀州住过,新奇着呢,过些日子有空了,下帖子请你过府,你多与她说说蜀州的人文风俗才好。”薛墨眉色端正,并未多言,府里的人却恍然大悟,薛怡明年便要嫁给六皇子,估算着时辰,秋上就该出发去封地,六皇子母妃势弱,早些年皇上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划了片封地给六皇子,暗示六皇子和太子之位无缘,故而这些年,皇上待六皇子教其他皇子亲近些,多是为了心生那份亏欠。 得知薛怡指定给六皇子,多少人艳羡嫉妒,这会听薛墨说起,宁国忠犹如醍醐灌醒,再受宠的皇子无缘那万人之上的位子,再多的努力都是白费。 宁樱看众人神色各异,心下冷笑,面上不显,“樱娘记着了,小太医明日离京,过年可会回来?” 薛墨含笑的点头,看了眼外边夜色,站起身,告辞道,“天色已晚,打扰多时,薛某心下过意不去,这就先行告辞。” 宁国忠仍坐在上首,较之前的态度冷淡了些,“伯庸,你送小太医出府。” “是。” 如此,桂嬷嬷就留下了,老夫人今夜过来主要是为了柳氏所求,这会看着桂嬷嬷,朝柳氏道,“桂嬷嬷是宫里的嬷嬷,不可怠慢了,你寻处安静的院落,拨 两个丫鬟伺候着,小六年纪不小了,别没规没矩的出门丢人。” 当着外人,老夫人丝毫不给宁樱脸面,宁樱懒得和她计较,一群眼皮子浅的,难怪宁国忠入了内阁不到五年就以其年事已高想告老还乡退了出来,只想靠攀龙附凤巴结讨好秋来一府富贵哪会长远? 桂嬷嬷沉静如水,并未因老夫人的话而露出一丝一毫神色,不卑不亢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 老夫人心下觉得没趣,她说这话无非是想让桂嬷嬷不喜宁樱,但看桂嬷嬷波澜不惊,站起身,问宁国忠道,“老爷可要回了,一块吧。” “你先回,我待会有话和老大说。”宁国忠盯着宁樱,叮嘱道,“往后跟着桂嬷嬷好好学,不可辜负小太医一番苦心,明白吗?” 宁樱称是应下,薛墨不会害她,宁樱想说让桂嬷嬷住在桃园,可青娘子这会在,若跟桂嬷嬷遇着了,冷嘲热讽,传出去会说她当主人的有错,因而,宁樱并未多话。 另一处,薛墨和宁伯庸别过,利落的跳上马车,掀开玉涡色的棉帘,薛墨毫不客气的坐了进去,身子一歪,靠在身后的软枕上,双手枕在脑后,别有意味的望着对面侧躺的男子,“说吧,怎么还我的人情……” 只看男子一身褐色暗纹长袍,眉若远山,目色黑沉,深邃的眼神好似黑暗中急骤奔跑的狼,散发森森凉意,平白叫人生出股畏惧之心,听了这话,他动了动胳膊,端起矮桌上的茶杯,请抿了一小口,美人侧卧端的是柔弱妩媚之姿,而男子动作干净如行云流水,潇洒至极,即便认识多年,薛墨看得面色一怔,端坐好姿态,敛了促狭,道“慎之,你真动心思了?” 谭慎衍不近女色在刑部可谓人尽皆知,薛墨担心好友身子出毛病曾暗中为他配置过阴阳调和的药,谁知,好友竟然有心仪之人了,且对方还是个孩子。 薛墨摇摇头,回想自己在刑部大牢见着的那些人,心中犯恶,损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早让你别去刑部你不当回事,这回可好,瞧上个未及?的孩子,传出去,你跟那些作奸犯科,奸污孩子的老太爷有什么不同,真真是丢脸……” 男子坐起身,漫不经心投去一瞥,薛墨顿时住了嘴,不过极为不认同他的做法,不住摇头,唉声叹气。 谭慎衍掀开帘子,墨色沉沉的望着拔高院墙,坦然道,“是又何妨……”她原本就是他的,不过他醒悟得早,想早早将她纳入麾下护着罢了,这一世,叫谁都不敢欺负她。 薛墨面色讪讪,想到什么似的,顿时谄媚起来,道,“好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个人知冷热,甚好甚好。” 心下暗忖,男的威风凛凛凶神恶煞,女的性子泼辣心肠歹毒,二人若成亲,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往后这宁府,可就热闹了。 车里一阵静默,马车缓缓驶过喜鹊胡同,沿着朱雀街往里,车轮碾过青石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薛墨想了想,又道,“你本该身处边关,这会儿回京,若被六部的人发现,不说你图谋之事如何,闹到皇上跟前,没有你好果子吃,什么事不能书信传达,非得你走此一趟?” 谭慎衍沉默不言,冷风拂过车帘,冷得人哆嗦不已,他却纹丝不动,待马车驶入另一条街,他才缓缓开口,“青岩侯府的事儿,查清楚了?” 薛墨正色道,“查清楚了,别说,你家老子还真敢,这几年中饱私囊,腰包里的银子都快抵半个户部了,你真要对付他?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想明白,御史台那帮人无孔不入,皇上怪罪下来,你难独善其身。” 薛墨乃青岩侯世子,青岩侯没了,他当世子的哪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会儿时机正好,他做下这些事儿的时候就该知晓有今日,只是对不起祖父,他一辈子英明毁在他最喜爱的儿子手里。”谭慎衍转着手里的杯盏,神色不明,谭老侯爷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他本想待老侯爷百年再清理门户,可又不想姑息了那人,老侯爷走之前,该叫他瞧瞧被他重塑的青岩侯府,如此,叫老侯爷走得没有遗憾。 薛墨清楚,谭慎衍迟早会动谭富堂,父子两从小不对盘,相看两厌,然而,家丑不可外扬,薛墨觉着,或许还有折中保全的侯府的法子。 像知道他所想,谭慎衍抬眉,直直的盯着他,被他一瞧,薛墨心思打岔,一时忘记要说什么。 “青岩侯府是祖父戎马一生挣下的,不该坏在他手里,我心中有数,明日,你把消息放出去,他这些年在朝堂得罪了些人,不用咱呈上证据,自会有人乐意效劳。”谭慎衍望着天色,眉头轻皱,薛墨以为什么不好了,凑过去,望着外边,问道,“怎么了?” “天儿怎暗得这么慢。” 薛墨眼神微诧,“你还有事儿?” 谭慎衍偏过头,望着背后的宅子,薛墨顿时毛骨悚然,“你不会要夜探宁府吧?那丫头你放心,她心里弯弯绕绕比谁都多,不会吃亏的,倒是你,越早出京越好,城门一关,就只 有等明日了,恐露出马脚来。” 谭慎衍点了点头,薛墨以为他听进去了,谁知听谭慎衍似叹息道,“难得回来,总要见上一面才行。” 薛墨眉头紧皱,没有再劝。 宁樱夜里浅眠,守夜的丫鬟在屋里铺地铺,睡在帘帐外,今夜轮到银桂,她替宁樱掖了掖被角,轻轻灭了灯,抹黑的爬进自己被窝,黑暗中,呼呼的风声格外入耳,她不敢睡沉了,宁樱夜里总咳嗽,撕心裂肺的咳,声音凄然,起初吓得她以为屋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后才知晓是宁樱,闻妈妈训斥她伺候不周,好在,宁樱帮她说话,没有为难半句,从那后,银桂守夜,愈发小心翼翼。 然而,待她进了被窝,竟瞌睡异常,浑身上下没力气似的,她努力的睁着眼,暗暗嘀咕不能睡,不能睡…… 迷迷糊糊间,宁樱感觉有人挨着自己,粗糙的指腹滑过脸颊,刮得她细嫩的肌肤有点疼,她努力的想睁开眼,眼皮厚重,耳边有人轻语,好似又回到她病重的那些日子,那人隔着窗户和她说话,声音低沉温柔,她张着嘴,淡淡的唤了声侯爷…… 紧接着,她又开始咳了,她已经习惯了,很多时候,她都是这般咳嗽的,拿被子捂着嘴,低低的压抑的咳嗽,不敢叫他听出她已很不好了。 昏暗的光线中,男子五官冷峻,身形僵住,幽幽望着埋在被子里咳嗽的女子,心中钝痛,他伸出手,轻轻的拉开被子,手落在女子秀发上,目光一软,“别怕,都会好的。” 但看女子眼角咳出了眼泪,他竟有些无措,轻轻拭去女子眼角的泪痕,轻哄道,“不咳了,很快就好了。”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咳嗽,这种声音,陪伴他过了许多日夜,即使身处金戈铁马的战场,耳边被撕心裂肺喊打喊杀声充斥,仍然没有,能叫他如此沉痛的声音。 许久,女子的咳嗽才停下,依偎在男子怀中,沉静安详的睡去,清丽的小脸因着咳嗽久了有些许红润,谭慎衍不舍的放下她,替她盖上被子,黑暗里,火折子的光亮起,他目光如炬的盯着屋里摆设,然后缓缓走向衣柜,手滑过衣柜如清扫似的,屋子里的一桌一椅,一丝一寸都没落下,然而,干干净净整洁一新,并无不妥,最后,目光落在床榻上,他拧着眉,托着女子的脑袋,枕头下,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并无其他…… 夜深了,床榻的女子翻个身,哑着嗓子喊了句水,谭慎衍身形一僵,快速的灭了手里的火,推开窗户,一跃而出。 宁樱知晓她在做梦,梦里又回到青岩侯府的院子,清醒过来,望着一室黑暗,她有片刻的恍惚,掀开被子,入手处,有些湿润,她擦了擦眼睛,眼角湿湿的,她蹙起了眉头,轻唤了声银桂,黑暗中无人应答,索性,她掀开被子走了下去,点燃烛台的蜡烛,顿时,屋里明亮起来。 她习惯的想要照镜子,手探入枕头下,镜子不见了,掀开枕头,不见镜子去向,她弯腰,索性将被子全掀起来,以往放枕头下的镜子不知何时滑至床尾,对着镜子,她细细描摹着自己眉,眼睛,鼻子,嘴巴,确认一番后,才松了口气。 银桂在被子里,睡得正憨,小脸红扑扑的,甚是可爱,宁樱摇头失笑,去桌前倒了杯茶,喉咙火辣辣的疼,她夜夜咳嗽,已经习惯为常了,今夜却觉得有些莫名,模糊中,好似听到有人和她说话,声音格外好听轻柔,她揉揉自己的额头,一杯茶见底,又在桌前坐了许久,脑子一片清明,睡意全无。 另一府邸,薛墨被人从床上拎了起来,屋里灯火通明,他不适应的揉了揉眼,脸上阴云密布,不及他开口,一道清冽的男声抢了先,“你说她中毒不深,毒素全无,怎夜里还会咳嗽。” 声音如冰霜,激得薛墨身子一颤,睁开眼,跟前的人儿不是谭慎衍又是谁,薛墨回味许久才反应过来谭慎衍话里的“她”指的谁,宁樱和黄氏的确中了毒,可是毒素没有入心肺,即使不用他出手对身子也没多大影响,何况,他配置出解药,连二人身边的丫鬟婆子都送去了。 换做旁人质疑他的医术,薛墨铁定恼了,但是,和谭慎衍多年兄弟,他清楚谭慎衍性子,不会信口雌黄,谭慎衍说咳嗽宁樱便是真的咳嗽,薛墨细细想了想,“吃过解药,她理应没有大碍才是,且今晚我见过,她不像又中毒的样子。” 谭慎衍点头,他听得出来,宁樱是干咳,并无多少意识,谭慎衍想到另一事,顺势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你说,她刚回京就找你治病?” 薛墨脑子里还在想宁樱咳嗽之事,他信谭慎衍的话,可也信自己的医术,对宁樱和黄氏下毒的人可谓心思歹毒,想两人无声无息的死去,不影响怀疑,宁府真真是龙潭虎穴,听了谭慎衍的话,薛墨便将宁樱来找他,以及他为黄氏看病的事儿事无巨细说了,到最后,他感慨道,“那丫头,心眼多着呢,怕是早知道她娘中了毒,才求我过府诊脉。” 谭慎衍没有说话,沉眉不知想什么,薛墨瞅了眼外边天色,再过两刻钟,城门就该关了,提醒谭慎衍道,“ 你若不想出城,就将就着住一晚,明日一早离开。” 回答他的是沉默,以及谭慎衍坚决的背影,薛墨习惯谭慎衍的作风,起身灭了灯,继续睡,他在宁国忠跟前开了口说明日要出城,这两日自是不好再去宁府,只是不知宁樱咳嗽是怎么回事,想着想着,竟也沉沉睡了过去。 而鸦雀无声的街道上,一行人吗挥着辫子,急急奔出城门,守门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循着马蹄声望去,只余黑暗中极小的人影,有人好奇的嘀咕,“依方才的形势来看,像是某位将军出城了,用不用禀明上边?” “哪来的将军?你瞧见那位将军出城火急火燎的?”另一士兵小声的反驳,这时候,一道浑厚的关城声音传来,几人都振奋不已,天寒地冻,上峰体恤大家,旁边帐篷里备有热酒,以及一些小吃,夜里不敢睡,就靠着饮酒打发时间了。 不知何时,天又飘起了雪花,盖住了士兵们的谈笑声,大街小巷静悄悄的,偶有几声狗吠。 银桂睁开眼,外边已麻麻亮了,她身躯一震,快速坐起身,摇了摇自己有些昏胀的头,心下翼翼然的看了眼床榻,见宁樱闭目睡着,她略微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站起身,收拾好被褥,待看见桌上动过的茶杯时,她面色一白,昨晚不知怎么,睡得死沉沉的,竟然忘记起身服侍小姐,忐忑不安出了屋,遇着金桂,她咬咬牙,如实将昨晚的事儿说了,想到闻妈妈的手段,声音隐隐带了哭腔,“我睡之前没想睡死过去,结果忘记小姐了,闻妈妈不会放过我了。” 金桂拧起了眉,宁樱夜里睡不踏实,因此她们守夜的才去里间,其他人府里,守夜的都是在外间,看银桂惴惴不安,她沉吟片刻,安慰银桂道,“小姐醒了我与小姐说说,往后你不可再这样子了,先下去吧,小点声,别吵醒了小姐。” 宁樱这一觉睡得晚了,闻妈妈在门口来回踱步,昨晚小太医送了位桂嬷嬷来,今日该学规矩了,小姐屋里却迟迟没有动静,闻妈妈当奶娘的,虽说进屋将宁樱拉起来不会被怪罪,她心里又舍不得,想到昨日宁樱挨了打,睡晚些没准对身子有好处是,迟疑间,又过了会儿,屋里传来沙哑的声“奶娘”,闻妈妈忙推开门,走了进去。 约莫夜里咳嗽得久了,宁樱嗓子不舒服,说话声儿都变了,闻妈妈心疼不已,边伺候宁樱穿衣,边训斥银桂,“往后将她降为二等丫鬟,这般不尽心尽力的奴婢可不能放跟前使唤。” 金桂整理被褥,闻言,张了张嘴,想为银桂说两句话,殊 第030章 针锋相对 宁樱莞尔,冲吴妈妈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慢吞吞放下手里的针线,歉意的看着桂嬷嬷,“待会恐要给您添麻烦,还请嬷嬷别往心里去。 桂嬷嬷见过不少明争暗斗,早已波澜不惊,跟着站起身,看向外边来势汹汹的一帮人,面不改色道,“家和万事兴,然而常常是树欲止而风不静,逼不得已,嬷嬷体谅小姐的难处,纵然如此,小姐年幼,切莫冲动行事。”来之前,桂嬷嬷知道些宁府的事儿,百行孝为先,皇上重孝道,宁老夫人又是宁樱的亲祖母,闹大了,对宁樱百害而无一利。 难得听人劝宁樱,吴妈妈感激的看了桂嬷嬷一眼,凑到宁樱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而佟妈妈已进了门,端得肃穆威严,“闻妈妈,老夫人请你过去问话,跟我走一趟吧。” 闻妈妈自认为行的端做得正,不怕老夫人逼问,可担心宁樱为了她闹事,宁樱性子随黄氏最是护短,因而,闻妈妈道,“还请佟妈妈稍等,老奴和小姐说两句话就跟妈妈走。”即使都是府里的妈妈,等级却不尽相同,佟妈妈是老夫人跟前的人,年纪稍长,闻妈妈是宁樱的奶娘,年纪和黄氏差不多,依着年纪,闻妈妈就矮了佟妈妈一头。 “还请闻妈妈别叫我为难,老夫人在荣溪园等着呢。”佟妈妈一板一眼,竟是不肯让闻妈妈和宁樱说两句话的机会,退后一步抬起手,身后的婆子上前,左右架着闻妈妈往外边拖,宁樱冷眼瞧着,忍不住讥诮道,“佟妈妈好大的架子,到了我桃园,不由分说带我奶娘走,我再不受宠,不受人喜欢也是府里正经的小姐,佟妈妈看不起上我,不施礼就罢了,身后的粗使婆子竟也眼高于顶不把我这个小姐放在眼里,我倒是要问问,谁给你们的胆子?” 宁樱声音陡然转冷,脸色冷峻,潋滟的杏眼无半分暖意,冷飕飕的瞪着人,看得人心惊胆战,即使在府里多年,佟妈妈一行人不由得停了动作,面面相觑。 她们不至于怕宁樱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可是,宁樱有句话说对了,宁樱是主她们是仆,遇着不行礼已是大不敬,又何况在宁樱的地盘上。 不由得,众人心里犯怵,目光不约而同的转向佟妈妈,她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她若能和宁樱对峙,到了老夫人跟前她们有话说,她若不能…… 佟妈妈心底思量,脸上青白相接,迟疑会儿,屈膝蹲下身子,脑子反应极快,“老奴思虑不周,只记着不敢叫老夫人久等,一时失了礼仪,还请小姐高抬贵手,饶过老奴。” 佟 妈妈的话一处,跟来的婆子心领神会,顿时蹲下身,规矩的给宁樱施礼。 “你们是祖母跟前的人,照理说,不该我提醒,可宁府的名声不能被你们几个奴才坏了,该有的礼仪不能少,我一个小姑娘尚且明白,你们在府里伺候祖母多年会不懂?”宁樱沉着眉,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佟妈妈心里碎骂了句,面上不得不赔着小心翼翼,“老夫人最是重规矩,今日的事儿是老奴思虑不周……” “佟妈妈。”宁樱颇有玩味的喊了声,目光一挑,杏眼微漾,换脸比谁都快,方才还一副冷目冰言,这会脸上已笑开了花,“你可是祖母跟前的红人,你不会不知道见了主子第一件事是行礼?追根究底,无非嫌弃我从小在庄子上长大,打心底看不上我罢了,府里的下人们又不是只有你看不起我,我心里都明白。” 佟妈妈心下大骇,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她们的确看不起宁樱,但是不敢表现在面上,有的事,私底下说说还成,若搁到明面上,可是犯了大忌,老夫人对宁樱和黄氏诸多不喜尚且不敢明目张胆的为难她们,何况自己不过区区一个奴才,佟妈妈重重磕了个响头,叫屈道,“六小姐可误会老奴了,老奴时刻紧守本分,循规蹈矩,从未乱嚼舌根说过主子的坏话,六小姐冤枉老奴不要紧,但求别把脏水泼到老夫人身上,老夫人与人和善,待府里的少爷小姐一视同仁,别坏了老夫人名声。” 宁樱心下冷哼,佟妈妈这会儿脑子倒是转得快,可她,就是不想放过她们呢,可如何是好? “佟妈妈若真是个循规蹈矩的,为何一而再再而三不把我放眼里,回京途中是这样,回府后仍是这样,佟妈妈若说心里没有半分轻视,我心里自是不信的,闻妈妈是我奶娘,不管她有没有犯事,你带她走,应先禀明我,应不应,我心里自有数,像佟妈妈这般上门抓着人就走的,我倒是头一回见着,桂嬷嬷,您懂得多,不知可否说说京里谁家奴才是这般行事的?” 桂嬷嬷声音无悲无喜,不偏不倚,“嬷嬷常年在宫中,甚少在府里走动,然而,小姐说的这等奴才,嬷嬷却也头回听说,改日嬷嬷回宫,找姐妹打听打听,说不准,她们清楚。” 佟妈妈额头冷汗淋漓,事情传出去,老夫人为了名声不会放过她,佟妈妈心知自己在老夫人心中的地位,于一众奴婢中,老夫人偏向她,然而牵扯到宁府利益,老夫人自己的名声,孰轻孰重,显而易见,佟妈妈细思恐极,声音微颤道,“小姐,老奴错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莫与老奴一般见识。” 其他人有样学样,跟着磕头求饶,一时之间,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宁樱无动于衷,站在屋里,冷眼瞧着一众欺软怕硬之人,这时候,外边传来说话声。 “祖母,您瞧,佟妈妈被六姐姐罚跪在地上呢。” 老夫人的怒斥声紧随而来,“小六你好大的胆子,我院子里的人何时轮到你做主了,莫以为找着靠山我拿你没办法。” 宁樱盈盈一笑,蹲下身看着佟妈妈,言语轻佻,“佟妈妈,你听,祖母要为你做主呢。” 佟妈妈额角已有汗珠滚落,真不该领了这门差事,如今,不管怎么做,在老夫人跟前都讨不着好处了,老夫人护短,何尝没有借此拿捏宁樱的意思?而宁樱不是软柿子,一来二去,方才之事铁定会被宁樱夸大其词,老夫人脸上无光,回到荣溪园,势必会拿她撒气。 不待佟妈妈出声,身后的婆子转过身,朝老夫人哭天抢地起来,老夫人脸色愈发阴沉,冷冷道,“佟妈妈,你伺候我多年,事有轻重缓急你不明白吗?站起来,什么话好好说。” 闻妈妈心下颤抖,唯唯诺诺站起身,退到老夫人身边不言,老夫人素来嚣张惯了,这么多年,除了黄氏,头一回被宁樱落面子,众所周知,佟妈妈是她的人,宁樱当众给佟妈妈难堪,何尝没有羞辱她的意思? 想到这点,老夫人脸色愈发沉重,“小六,你说说怎么回事。”换做其他时候,老夫人看有外人在场多少会做做样子,知道昨日闻妈妈去了薛府,薛墨连夜送了桂嬷嬷来,老夫人认定桂嬷嬷是个幌子,目的是不想青娘子为难宁樱,说什么宫里出来的嬷嬷,说不准也是骗人的,老夫人怒火中烧,哪顾得及宁府的名声。 宁樱站在原地,微微矮了矮身子,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不过是请奶娘去荣溪园问话,祖母怎么亲自过来了,风雪交加,您身子多有不适,更该好生养着才是。”宁樱插科打诨,只字不提方才之事,老夫人看她闪烁其词,认定宁樱使性子,站不住理才避而不提,不由得拔高了声量,“瞧瞧府里的小姐,谁像你这般不懂礼数,念你不在府里长大,什么金银细软皆先紧着你,瞧瞧你现在的模样,成什么样子?” “祖母说的是,樱娘眼皮子浅,金银细软绫罗绸缎就打发了,至于为何去庄子住了十年,樱娘那会年纪小,左右不记事,祖母说什么便是什么。” 此话一出,好些人俱脸色一变,老夫人再不注重场合,多年前的旧事她也不想被人翻出来 ,否则,宁府真的就没脸了,目光微抬,虚张声势道,“你不用顾左言他,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宁樱摊手,一脸无辜,“祖母不是都听清楚了吗,她们上前拉奶娘,我不肯,就让她们跪着了,我是主子,她们是奴才,她们跪我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老夫人气噎,侧目垂眼瞅着佟妈妈,佟妈妈心下发毛,不敢有所隐瞒,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说了,她站不住脚,因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格外小。 老夫人怒其不争,不过忘记行礼,佟妈妈竟被一个丫鬟唬得跪在地上求饶,跟着自己没面子,责怪道,“我让你带人请奶娘过去,她推三阻四,你还由着她不成?做什么不将人捆了,那等刁奴,就该乱棍打死撵出府……” 老夫人也是气急攻心,才会毫不遮掩她对宁樱以及身边人的怒气,宁樱咧着嘴,笑靥如花,“祖母说的是,凡事不顺您意的人都该乱棍打死。” 桂嬷嬷心下叹气,宁府在京城算不得名门望户,可根基深厚,旁支在朝为官的也有不少,这两年宁老爷政绩斐然,摆明了想入内阁,没想到,后宅竟是这种景象,传到皇上耳朵里,宁老爷与内阁大臣的位子,怕是无缘了。 桂嬷嬷虽感慨,面上却不显露半分,倒是闻声而来的青娘子站在门口,一脸不认同的看着老夫人,直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以为六小姐性子顽劣乃与从小生存环境有关,却不想是骨子里带出来的,来这等府邸,实在叫青娘觉得丢脸,老夫人,青娘这边收拾包袱离府,往后,莫要提及青娘曾到过府上,青娘不想被宁府毁了名声。” 众人不知青娘子在,猛地听到后背传来说话声,皆回眸看,老夫人神色不自在,面色微红,论起来,青娘子不过一个晚辈,竟指着她的鼻子骂,老夫人身形微动,脑子清醒不少,脸上换上了笑容,解释道,“青娘子莫见怪,小六不受管教,我吓唬她呢,有你教小六是她的福气,往后一辈子她都会记着你的好,还请青娘子留下。” 然而,回答她的是青娘子不屑一顾的背影,顿时,老夫人面上忽红忽白,精彩极了。 “小六,你……” 宁樱听不懂似的,倾着身子,细细聆听的模样,“祖母说的是,小六听着呢。” “佟妈妈有我的指令,奶娘不从,她先叫人困住奶娘有何不妥,值得你大呼小叫,闹得人尽皆知?”青娘子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真要让青娘子将今日的事情传扬出去,宁府的名声就毁了,说不准 ,宁国忠在朝堂上还会被言官参一本,老夫人不敢拿宁国忠的前途开玩笑,压下心中怒气,尽量心平气和道,“算了算了,你年纪小,我与你斤斤计较作甚,奶娘去薛府做什么我也懒得过问了。” 闻妈妈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沉稳道,“老奴昨日出府是为小姐找大夫的,小姐细皮嫩肉的,荆条抽在身上她如何受得了,女儿家身子最是娇贵,老奴没有法子,去薛府问小太医开个方子,谁知,小太医不在府中,薛太医拿了瓶药膏给老奴,老夫人若是觉得老奴担心小姐身子留疤做错了,惩罚老奴就是了,别牵扯小姐。” 黄氏站在最后,低垂着头,晦暗的目光隐隐浮过恼意,然而,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屋里的宁樱和闻妈妈身上,没有人看到黄氏的神色。 老夫人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看闻妈妈目光坚定坦然,该是没错了,可是若真的只是寻药,屋里的桂嬷嬷从何而来,且不早不晚,刚好在青娘子第一天教宁樱,动手打人后,老夫人狐疑的看了桂嬷嬷两眼,桂嬷嬷依然那副尊容,脸上挂着亲和的笑,面目和善,和青娘子气质差不多,老夫人心下一凛,知晓方才自己说错了话。 “罢了罢了,小六身子弱,有你当奶娘的操心,我为她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府里有大夫,薛小太医公务繁忙,别拿芝麻大点事惊动他。”老夫人发了一通火,这会冷静下来,才觉身子发冷,小太医再或者宁樱,不会随意找个嬷嬷作假,桂嬷嬷,该是宫里出来的,想了想,老夫人尽量温和笑道了笑,转而训斥佟妈妈,“佟妈妈也回吧,往后遇着事儿,心里有个成见,小六通情达理,你好好与她说,她会发脾气?” 佟妈妈心下酸楚,急忙给宁樱赔礼道歉,宁樱想,老夫人不笨,红脸是她,白脸仍然是她,碍于青娘子名声震天,宁樱不敢太过计较,家丑不可外扬,她分得清轻重,从桂嬷嬷嘴里听来的青娘子可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老夫人应付那边还得费些心思,宁樱何须抓着事儿不放。 “佟妈妈约莫是仗着祖母您有恃无恐,既然您训斥过她,樱娘也不好再说什么,祖母进屋坐吧,天冷,别吹风着凉了。”宁樱缓缓一笑,语气软下来,竟是再温顺不过。 老夫人嘴角抽搐,“不了,你好好跟着桂嬷嬷学,我们先回了。”她丢了脸,哪有心思留下,搭着柳氏的手,恶狠狠瞪了眼从中挑拨的宁静芳,徐徐朝外边走。 黄氏仍落在最后,脸有些瘦了,这些日子,黄氏忙着账册的事儿,加之宁静芸的亲事,烦心事甚多, 眉目间萦绕着淡淡的郁色,宁樱上前挽着黄氏,担忧道,“祖母是不是又为难您了?” 黄氏轻拍着宁樱手臂,嘴角绽放出浅浅的笑,解释道,“娘无事,你好生照顾自己,规矩礼仪,莫落下,有自己的心思是好事,可也得提防小人。” 宁樱点头,以为黄氏会训斥她,不曾想黄氏只是轻描淡写的揭过,望着老夫人一行人穿过走廊不见人影,宁樱才收回目光,如实和黄氏说了实话,昨日她让闻妈妈去薛府的确有向薛墨求助的意思,只是没想着,他想了这么个法子,“娘别生气,祖母请青娘子过府本就没什么好事,我不会任由她拿捏,顺着她心意过,桂嬷嬷人好,懂的事情多,刺绣方面最是拿手,往后樱娘不懂的地方可以请教她,也能学到许多。” 黄氏回眸,看了眼屋内,打趣道,“真以为娘看不出来,你祖母怕也猜到是这样才走这一遭,不曾想被你糊弄了过去,你啊,还是顽皮。” 宁樱不以为意,老夫人发现了又如何,桂嬷嬷的确是宫里出来的,难不成她还能跟薛府的人对峙?爱面子如老夫人,哪里拉得下脸来?宁樱扭头,朝屋里的桂嬷嬷挥了挥手,拉着黄氏往外边走,“娘,我去梧桐院坐会儿,陪你说说话也好,父亲在吗?” 宁樱不知黄氏是不是和宁伯瑾达成共识,宁伯瑾在梧桐院住下了,黄氏收拾了东边的一张矮榻出来,她睡里间,宁伯瑾睡外间,两人相安无事。 “他约了人有事,你找他?”提及宁伯瑾,黄氏脸上神色淡了下来,却也不曾像原来那般嫉恶,“你姐姐心情好些没?听吴妈妈说她不把自己关屋里了,有空,你多陪陪她,你小的那会,她凡事围着你转,多和她亲近亲近。” 退亲后,黄氏让吴妈妈时常给宁静芸送去吃食,无功而返,宁静芸谁也不见,黄氏心下难受,宁静芸养在老夫人膝下,凡事只看得到利益,清宁侯府家世无可挑剔,人不对,嫁过去也是吃苦,外表光鲜有什么用,强颜欢笑应付,回到屋里,自己捂着被子哭,黄氏哪会让宁静芸过那种日子。 宁樱心不在焉点了点头,“昨晚遇着姐姐了,她跟在祖母身边,一句话都没说,看她气色不太好,恢复精气神,只怕还要过些日子。” 说着话,母女两到了梧桐院,走廊上,月姨娘一身浅绿色竹叶镶边的长裙,外罩一件软烟罗,裙摆随风摇曳,飘逸灵动,人长得美,衣衫配色好,更衬得仙姿玉质,气韵幽雅,只是,宁樱抬头望了眼昏沉沉的天,天寒地冻,月姨娘穿得如 此单薄,不怕冷吗? 黄氏侧目,暗暗打量着宁樱神色,那日事情凑巧,老夫人怀疑宁樱从中做了手脚,起初她不太相信,昨晚,吴妈妈和她说宁樱打听熊大熊二她才起了疑虑,说着说着,吴妈妈便将腊梅园的事儿说了出来,黄氏自己都不曾发觉,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小女儿,竟有那番算计。 “樱娘,你啊,心思别太重了,遇着事儿告诉娘,娘有法子应付。”黄氏想好好和宁樱说那日的事儿,如果被人发现把柄,反咬到宁樱身上,谁都救不了她,后宅阴险,宁樱不懂深浅,为了维护府里利益以及名声,神不知鬼不觉处置些人乃常有之事,宁樱没有见过世道阴险,成功实属运气好,黄氏不敢任由宁樱算计下去,她的手有些凉,抓着宁樱,见她打了个哆嗦,黄氏过意不去,“樱娘,娘什么都不要,只想你与你姐姐好好的。” 宁樱心下一颤,看黄氏脸色便知吴妈妈将事情告诉她了,宁樱低眉顺耳的点头,“娘,樱娘记着呢,看月姨娘在门口站了会儿了,像是有事,娘去看看吧。” “你父亲不在,她约莫找你父亲的。”月姨娘脑子不好使,为人张扬跋扈,身边的丫鬟被他处置了好几个,这样子的人,却无半分心计,熟知她的性子了,更觉得啼笑皆非,月姨娘能在后宅活下来,全靠宁伯瑾护着,然而,宁伯瑾为人风流,好色成性,对月姨娘有真心不假,可这份真心又能维持多久? 月姨娘看见她们,喜出望外,“妾身给太太和六小姐请安,妾身过来乃是为了竹姨娘的事儿,听闻竹姨娘病了,九小姐嘱托妾身告诉太太请大夫过来瞧瞧,太太觉得如何是好?” 月姨娘嘴角轻翘,毫不掩饰自己幸灾乐祸的嘴脸,凑到黄氏身边,欢欣鼓舞道,“竹姨娘被三爷禁足觉得没脸,这会装病,说是请大夫,谁不知是想让三爷过去瞧瞧,妾身不是傻子,看三爷走了才过来的,姐妹一场,该做的妾身也做了怨不得人。” 黄氏啼笑皆非,府里姨娘众多,起初黄氏日日叫她们过来晨昏定省,后自己忙,差吴妈妈知会她们,每月初一十五过来即可,否则,院里整日闹哄哄的,她也不喜。竹姨娘惯来会算计,哪会无缘无故病了,黄氏思忖道,“她既然身子不舒服,待会叫张大夫过去瞧瞧,毕竟伺候三爷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 月姨娘瞠目结舌的瞪着黄氏,跟不认识了似的,随即压低声音道,“她自己自作孽怪得了谁,死了才好了,免得整日在妾身跟前晃悠。”府里,众多姨娘中,月姨娘和竹姨娘互 相看不顺眼好多年了,得罪竹姨娘生病,她在屋里笑了许久,认为老天总算开眼,往后,谁还敢给她脸色瞧? “她毕竟服侍三爷多年,又为三爷生了少爷小姐,理应请大夫看看,你回去告诉竹姨娘,大夫稍后就来。”黄氏解下肩头的披风,朝外吩咐吴妈妈,“叫田庄的管事明日到府里来,我有话问他们。” 月姨娘看黄氏忙自己的事儿,气得嘴角发歪,小声嘟哝道,“我才不愿去她院子寻晦气了。” 宁樱知晓月姨娘该是又被人算计了,竹姨娘生病,有丫鬟婆子照顾,自有人将事情禀告黄氏,何须叫月姨娘亲自跑一趟?宁樱有心提点月姨娘两句,又担心她心存愤懑寻竹姨娘吵闹将事情闹大,琢磨一番,选择不点醒她,“月姨娘,彤妹妹四岁了,我屋里请了个厉害的嬷嬷,若想让彤妹妹跟着学点东西,平日可以把彤妹妹送过来。” 府里少爷启蒙的年纪早,小姐却是有些晚了,让月姨娘遭遇那种事,宁樱心中愧疚,桂嬷嬷有真本事,如静彤能学点东西,不失为她弥补的法子。 月姨娘面色一喜,昨晚的事儿她听到点风声,宫里出来的嬷嬷哪是其他人能比的?月姨娘连连点头,“十三小姐在院子里没什么事儿,多谢六小姐抬爱,明早,我就叫让十三小姐去桃园,需不需给嬷嬷准备些礼?” 宁樱讶然,不想月姨娘知晓昨晚的事儿,“不用,送了嬷嬷也不会收。” 月姨娘觉得是,抬起头,喜不自胜,“嬷嬷是宫里出来见过大世面的人,哪和寻常人相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妾身送去的,的确入不了她的眼,亏得有六小姐提醒,否则,妾身可见丢人现眼了,不成不成,我先回去和十三小姐说,她和你关系好,知道后铁定开心。” 仓促的给黄氏行了个礼,提着裙摆跑了出去,步伐轻快,看得出,月姨娘心情大好,宁樱失笑,和黄氏道,“月姨娘没有烦心事,活得快乐。” “你能有什么烦心事?你既是觉得桂嬷嬷有本事,好好跟着学,差什么了告诉娘,娘替你办齐。”黄氏整理桌上的账册,心里有了成算,田庄铺子的管事阳奉阴违,欺上瞒下,该换了,只是不知,十年的时间,有没有被老夫人收买的。 桌上,厚厚的账册已剩下薄薄几本,上边的字迹龙飞凤舞,宁樱随手翻开,问道,“娘查到源头了?” 黄氏看她什么事都想打听,无奈道,“你多大的年纪,长辈的事儿别管,你既是要静彤跟着你一道学习,过两 日,府里估计又不安生了,三房子嗣多,接下来发生什么,你心里有个底。” 宁静彤跟着桂嬷嬷学,府里众多小姐,都想博个好名声,宁樱若不应,厚此薄彼的名声便出去了,黄氏捋着宁樱耳鬓的碎发,叹道,“你头发毛毛躁躁的,多喝汤,补补身子,你姐姐的头发就很好。” 宁樱顺着黄氏的手,按住那几根飞扬的头发,“用不用拿剪刀剪了,藏进发丝就不会随风晃来晃去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能说剪就剪,多补补身子,头发会顺下来。”宁樱头发生得乌黑柔顺,偏冬天的时候毛毛躁躁,木梳下去,头发就追着木梳子走,打理头发便要费不少时辰,黄氏将不听话的几根法子顺着发髻捋了捋,道,“叫秋水给她挑两只花钿别在耳鬓处就好了。” 宁樱颔首,笑不露齿道,“可有樱桃的花钿,颜色娇艳些。” “这我不清楚,得让秋水找找,没有的话,去外边铺子买。”黄氏在椅子上坐下,悠悠然和宁樱好话。 老夫人领着人来桃园闹了场很快就在府里传开了,随即传开的消息还有一件事,十三小姐会去桃园跟着桂嬷嬷学规矩,府里的小姐七岁启蒙,宁静彤才四岁,檀香缭绕的屋里,老夫人气得抚着胸口,“她就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谁跟她好,她就帮衬谁,谁若和她对着干,她就不让谁安生,老爷说她年纪小,从小养在庄子没什么见识,你瞧瞧她做出来的事儿,可是小孩子想得到的?便是老爷嘴里常称赞的静芸,心思也没有她重。” 佟妈妈跪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今日她丢了老夫人的脸,随后引来青娘对宁府嗤之以鼻,老夫人该是不会放过她了。 老夫人心里的确气佟妈妈,然而,宁国忠在,发落佟妈妈不是时候,摆手道,“你下去吧,回屋想想今日做错了什么,一大把年纪,被小丫头骗子吓得跪地不起,你啊,老糊涂了。” 佟妈妈脸色一白,额头贴地道,“是。”她服侍老夫人多年,今日被老夫人当面斥责,传到其他人耳朵里,她怕也沦为笑柄了。 宁国忠坐在沉黑漆木椅子上,面色沉着,沧桑的眼角眯起深邃的褶子,老夫人自顾说话,回过神,看宁国忠脸色不好,嘴角颤动两下,止住了声。 “你活了一辈子,和小六计较做什么?她心思深是她自己的本事,瞧瞧你这副样子,可有半点主母的风范?小六昨日挨打是事实,薛府送来嬷嬷乃一番好意,嬷嬷如何教养小六是嬷嬷的事儿,你横 第031章 入府做妾 老夫人看宁樱这会低眉顺眼,不骄不躁,安安静静的,心头又升起股无名火,宁樱装的像,若非见识过她的泼辣,老夫人很难将面前这个秀丽曼妙的孙女和那个泼辣阴狠的宁樱联系起来,吃过亏,才知是她小瞧了宁樱,自己这个孙女可不是简单的。 “你跟着桂嬷嬷好好学,梧桐院和桃园离得远,你和你娘不用整日过来,一月来一回看看我就好,就是静芸,我也让她在屋里休息,不过来请安了。”老夫人语气轻和,望着屋里一众人,感慨道,“往后不用整日往我这边跑,偶尔过来陪我说说话就好,天冷了,多注意身子,别着凉了。” 又说了几句话,瞅着时辰差不多了,老夫人扬起手,面露倦色,“时辰不早了,各自忙去吧。”语毕,叮嘱藏在黄氏身后的宁静彤道,“桂嬷嬷是宫里的教养嬷嬷,见多识广,你年纪小,凡事跟着六姐姐学,不可使小性子惹嬷嬷不快,明白吗?” 宁静彤受宠若惊,从黄氏身后探出半边身子,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看老夫人脸色不太好看,唯唯诺诺藏了起来。 顿时,屋里安静下来,宁樱视线暗暗扫视一圈,不见宁静芳身影,嘴角不自主的扬了扬,挽着黄氏走出院子,身后,柳氏与一众庶女说话,宁樱竖着耳朵,侧身听了几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只字不提宁静芳为何不过来给老夫人请安的事儿。 黄氏留意着女儿的举动,知晓她是打听宁静芳,心下无奈,轻轻的说道,“你七妹妹昨日打翻了老夫人最爱的青花瓷茶杯,还出言顶撞老夫人,被老夫人罚禁闭了,三五天出不来。” 打翻茶杯不过是个幌子,得罪老夫人才是真的,宁静芳受罚和宁樱料想的不差,昨日是宁静芳领着老夫人来的桃园,老夫人心里记仇,吃瘪后铁定会拿人出气,佟妈妈是个奴才,惩罚她不足以熄灭心中怒火,宁静芳不同,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老夫人把气撒到宁静芳头上,一来是气宁静芳挑唆算计她,二来则是杀鸡儆猴的意思了。 宁静芳遭殃,宁樱心下高兴,挽着黄氏的手臂,步履轻盈,柳氏走在后边,看宁樱背影活泼动人,柳氏目色一沉,宁静芳惹恼老夫人,被关在屋里抄写佛经,而宁樱却好好的,老夫人不仅不疾言厉色,反而拉下身段向宁樱道歉,纵使宁樱背后有薛府撑腰,老夫人也不该这般阿谀奉承,失了分寸,长辈向晚辈道歉,传出去不叫叫人贻笑大方吗? 感觉到背后射来一道狠厉的目光,宁樱回眸,柳氏脸上的阴翳来不及收敛,被宁樱 看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柳氏面色悻悻,宁樱却浑然不觉,嘴角扯出阁出水芙蓉的笑,清脆道,“大伯母是担心七妹妹吗?别着急,祖母做什么都是为了七妹妹好,挑拨离间不是君子所为,七妹妹从小读圣贤书长大,这些道理该清楚才是。” 柳氏又气又恼,宁静芳被罚这事一致说的是打翻茶杯,不想被宁樱一句话拆穿,柳氏垂下眼,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宁国忠诸事由着宁樱,她如何越得过宁国忠训斥宁樱,嘴角勉强一笑,道,“小六说的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七妹妹,才让她犯下这种错,往后你多劝劝她才是。” 她早劝宁静芳要和宁樱处好关系,宁静芳素来骄纵,由不得人说她,这会栽了跟头也好,至少往后能收敛些,吃一堑长一智,于宁静芳来说,算不得坏事。 宁樱笑了笑,浅笑嫣然,落在柳氏眼中尽是幸灾乐祸,她气闷,匆匆忙转过岔口朝大房院子走,继续待下去,她怕忍不住与宁樱闹。 宁樱不知晓自己得罪柳氏,她不喜欢宁静芳,甚至说得上是讨厌,挑拨离间,贪慕虚荣,陷害姐妹,宁静芳捧高踩低,娴熟得很,没少搬弄是非,这回得个教训也好。 穿过弄堂,宁樱无意间看到一抹浅黄色身影缓缓而来,她步伐微顿,专注的望着来人,这时候的翠翠才十几岁,妆容清淡,一身得体的黄色袄子,容貌青涩,行走于回廊间,毫不起眼,这么不起眼的人,最后却成了谭慎衍捧在心尖上的人…… 黄氏看她突然停下,循着她目光望去,见是她身边的丫鬟,道,“该是院子出了事儿,娘与你一块去瞧瞧。” 宁樱沉默不言,直直的望着远处,看着翠翠衣衫划过褐红色墙柱,不见人影,很快,人拐过弯走了出来,宁樱心思复杂。 翠翠在离她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蹲下身,厚厚的刘海盖住了一双潋滟的眼神,“奴婢给太太小姐请安。” 黄氏颔首,温声道,“可是桃园出了事儿?”闻妈妈守着,如果不是抽不开身,不会让桃园的小丫鬟过来。 “薛府的人送来两箱药材,闻妈妈命奴婢过来叮嘱声。”自始至终,翠翠没有抬头,低敛着眉目,纹丝不动,还是黄氏开口叫她起身,翠翠在起身站直,恭顺的等黄氏回话。 薛府名下有药田农庄,每年出产的药名贵,寒冬腊月,给宁樱送两箱药材,该是真的中意宁樱,黄氏想起早前老夫人说给各府送野物的事儿,心下有了谋划,“既是点名给小姐的,你让 闻妈妈收着放库房就是。” 宁樱认真盯着翠翠的眉眼,心头涌上难掩的情绪,上辈子,即使翠翠与她水火不容,她从心里没有恨过她,只是,翠翠对她的恨意一日比一日重,宁樱无奈,只能由着翠翠去了。 重生回来,得知翠翠仍在桃园当值,她下意识的排斥,和闻妈妈淡淡提过两句,闻妈妈从不叫翠翠服侍她,说起来,除却上次,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 “樱娘,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看女儿愣愣的发呆,黄氏低唤了声,面露担忧。 宁樱反应过来,灿然一笑,摇头道,“没事,小太医对我这般好,这份恩情如何偿还得了?” 黄氏低头不语,薛墨对宁樱的这番心思她隐约明白,一个成年男子千方百计对一个女子好,除了喜欢,没有其他,如果女子家世好,男子乃别有所图又另当别论,然而事实而言,薛小太医的身份,根本无需讨好奉承谁,黄氏曾年轻过,男女之事比宁樱通透,因而,黄氏想了想,意味不明道,“往后,你遇着薛太医,诚心诚意道谢就是了。” 黄氏心里只有一对女儿,自然盼着宁静芸和宁樱过得如意,薛府人丁单薄,薛墨体贴,只这一点,宁樱嫁过去就不会受委屈,黄氏理了理女儿半敞的领子,围着她脖子,缓缓道,“你自幼福气好,往后,娘不用太过担心你了。” 听她话里有话,宁樱面露不解,随即黄氏岔开了话,“得来的药材给你祖父祖母送些去,剩下的登记在册,别想太多了,回去跟着桂嬷嬷好好学,娘找你姐姐有点事。” 宁国忠说会为宁静芸找门亲事,有清宁侯府的事情在前,黄氏不信宁国忠会真心为宁静芸打算,她在京里没有相熟的朋友,亲事上,只能靠宁伯瑾多方打听,这也是她留宁伯瑾住梧桐院的原因,宁伯瑾风流,然而在外却颇有些名声,待人随和,温润如玉,满腹经纶,他结交了群狐朋狗友不假,有的消息却是真的,不像宁国忠,什么都是假的。 寒风凛冽,宁樱身子哆嗦了下,眼中情绪敛去,她点头应下,“姐姐情绪不对,她说了什么,娘别往心里去。”她没法拦着黄氏不理宁静芸,她明白,若黄氏不为宁静芸做些什么,心理得不到安宁,女为母则强,黄氏眼中,她和宁静芸同等重要为了她们,黄氏才有目标和动力。既然拦不住黄氏,只得先安慰她,别因宁静芸的话自责和愧疚。 “哪有母亲和自己孩子计较的,你回吧。”黄氏宠溺的挥挥手,示意宁樱先走,待走廊上 没了人影,她才与吴妈妈掉转头,去荣溪园找宁静芸。 薛府送来的药材用半大的箱子堆着,闻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她见识过不少好东西,一一和宁樱介绍,冬虫夏草,灵芝鹿茸应有尽有,饶是宁樱也愣住了,药材珍贵,她和黄氏身子骨硬朗,用不着这些,问道,“薛府的人回了?” 闻妈妈弯下腰,细细翻着箱子里的药材,背着身子回宁樱道,“回了,老奴留不住,听意思,只给桃园送了药材,府里其他人并没有,老奴挑些出来给荣溪园送去,太太那边也要拿些过去。” 之前荣溪园送了许多绫罗绸缎,闻妈妈听黄氏的指使收拾了间库房出来,收到的礼登记在册往放入库房,待宁樱成亲时,库房里的东西就都是宁樱的嫁妆,自古以来,女子的嫁妆越多,到夫家越受尊敬,宁樱明后年便开始说亲了,嫁妆的事儿早该着手准备了,嫁妆里有名贵的药材,可是天大的福气,闻妈妈神色愉悦,直起身子,问宁樱道,“除了荣溪园和梧桐院,可要给大房二房送些过去?” 宁樱沉吟片刻,思忖道,“大伯母二伯母常年在京中,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除了祖父祖母那,记得给姐姐送些过去,姐妹一场,总不能留下话柄。”她对宁静芸印象极为不好,碍于黄氏的面,她乐得和她走动,能让黄氏觉得开心就好。 闻妈妈蹙了蹙眉,想起之前去晋府赏梅宴的事儿,府里瞒得紧,五小姐不曾透露一点风声,闻妈妈心中不喜,这会听宁樱说给宁静芸送药材,叹了口气,“小姐懂事,太太知道了会高兴的。” 之后,宁樱和宁静彤去书房找桂嬷嬷,宁静彤年纪小,坐一会儿便昏昏欲睡,宁樱却愈发神采奕奕,桂嬷嬷教的蜀绣,她在蜀州时见过,学的分外用心,遇着生硬的地方会不厌其烦请教桂嬷嬷,桂嬷嬷耐心好,并未因宁樱问重复的问题而面露不耐,一人细心教,一人用心学,一天下来,宁樱的刺绣进步极大。 薛府送药材的事儿在府里传开,闻妈妈面上有光,走路虎虎生威,和宁樱说起这事,嘴角皆止不住笑,“这两日,来这边打探消息的丫鬟婆子多,老奴叮嘱她们不准乱说,薛府的人送礼来桃园,老爷和管家必然是清楚的,送礼的人借的是薛小姐的名声,府里想巴结也没路子,您没见着那些人的嘴脸,说什么对薛府来说最不缺的就是药材,老奴看她们是眼红嫉妒,如果小姐给府里的各位小主子都送点去,她们铁定又该换副嘴脸了。” 宁樱坐在铜镜前,望着镜子里明眸善睐的女子,微微 一笑,“奶娘明知她们艳羡,理会她们作甚,祖父祖母不开口,不管谁上门要,我们充耳不闻就是了。” “小姐说得对,老爷老夫人都没开口,大房二房的那些人也蹦跶得太厉害了。”闻妈妈取下宁樱头上的簪花,缓缓说起今日哪些人过来问药材之事,大房二房的人来了好几拨。 薛府送了药材,之后便没了动静,宁樱专心跟着桂嬷嬷学刺绣,闲暇时做功课,练字,样样不落下,窗外寒风簌簌,鹅毛般的雪断断续续下着,宁樱功课突飞猛进,夫子称赞了她好几回,宁樱仍然不骄不躁,好似阴狠的鹰,突然收敛了锋利的爪牙,安安分分过起日子来。 佟妈妈受罚,宁静芳被关禁闭,三房的人被老夫人免去晨昏定省,偌大的宁府,突然间安静下来,好似波涛汹涌的水面,陡然,平静下来…… 而府外,街道两侧高高挂起了大红灯笼,来来往往行人面露喜悦,临近年关,街上处处洋溢着喜庆,朝廷休沐半月,初六上朝。 一年,不知不觉到了末…… 佟妈妈挑了挑炭炉子里的火,待火燃起来,越烧越旺,她松开手里的钳子,站起身,服侍老夫人起床,被罚后,佟妈妈日子不好过,府里的下人们都是见风使舵的,见她落了难,言语间颇有奚落之意,如果不是老夫人这两日身子不舒坦,招她过来伺候,她估计还得继续忍受那些人戏弄的嘴脸。 “老夫人可觉得哪儿不舒服?明日去南山寺的行程用不用往后延迟?”上南山寺的台阶多,老夫人这般模样,哪走得上去,佟妈妈扶着老夫人坐起身,抱过细软的缎面靠枕垫在老夫人身后,轻声道,“七小姐年幼,说了什么都是无心之举,您别往心里去。” 在荣溪园伺候的人,稍微风吹草动便会传到她耳朵里,佟妈妈知晓老夫人身子不爽利所谓何事,之前,七小姐以为抓着六小姐短处,在老夫人跟前煽风点火,害老夫人当众丢了面子,老夫人让七小姐在屋里清心静气,何时想通何时出来,七小姐不知悔改,阳奉阴违,忤逆老夫人的意思,前两日更编排起老夫人的不是,大太太心思向着女儿,说话时顶撞了老夫人几句。老夫人便身子不好了,太医来开了药,吃过也不见好,起初,佟妈妈以为老夫人故意装的,到跟前伺候才知,老夫人是真的不舒服。 “府里上上下下,多少人仗着年纪小为所欲为,她是府里正经的嫡小姐,没有养在外边,自幼娇养长大,她竟抱怨我厚此薄彼,挑软的拿捏,也不瞧瞧她是谁,以为我年纪大 了,老眼昏花没法子收拾她是不是?”一番话说完,老夫人吃力的喘了两口气,缓缓伸出手,佟妈妈眼疾手快的地上茶几上的杯子,劝道,“七小姐性子直,没有恶意,您身子不好,七小姐吓得不轻,这两日茶饭不思的抄经念佛,求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呢。” 老夫人呷了口茶,轻哼道,“她是怕我死了,影响她的名声,真以为我不知她想什么?” 佟妈妈讪讪接过茶杯,不再多言。 “替我梳妆吧,过些时候屋里就该来人了,这些日子,桃园的那位可安生?”喝了茶,老夫人身子好受不少,又想起始作俑者来,如果不是宁樱,她何至于丢脸,宁樱倒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闹得她不安生。 佟妈妈去梳妆台上拿起梳妆盒,小心翼翼答道,“听说极为安分,早上随桂嬷嬷刺绣,下午在屋里做功课练字,去梧桐院的次数都少了,约莫是桂嬷嬷说了什么,六小姐懂事了……” “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和她娘一样不安生,反常即为妖,约莫想跟着一起去南山寺上香才安分下来的。”老夫人接过佟妈妈手里的梳妆盒,打开盒子,从里拿出一小面镶金边的铜镜,保养得好的脸,眼角细密的皱纹散开,老夫人抚着眼角的细纹,低声道,“这几日,皱纹好似越来越多了。” 佟妈妈捋着老夫人头发,不动声色道,“老夫人保养得好,看上去年轻着呢,走出去,大家谁不称赞您容光焕发,光彩照人?” 老夫人听着这话笑了起来,手从眼角滑至头顶,感慨道,“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瞧瞧,头发都白了。” 佟妈妈拿起梳子,轻轻梳理着半白的头发,安慰道,“您白头发不多,瞧瞧老奴,满头的白发,最初几年想方设法遮掩,如今,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了。”佟妈妈年纪比老夫人稍小,闻言,老夫人心里熨帖不少。 不一会儿,外边传来说话声,老夫人命佟妈妈撤走梳妆盒,掀开身上的羊毛毯,端直身子坐着,最先来的仍然是柳氏,几十年如一日,掀开帘子,柳氏毕恭毕敬福身行礼,“母亲起了,今日身子可舒坦些了?” 老夫人嘴里轻哼声,神色淡淡道,“坐吧,成昭成德他们今日回来,你都收拾好了?” “儿媳吩咐人准备好了,母亲放宽心即可。” 成昭成德是秦氏的儿子,秦氏肚子争气,连生了四个儿子,她虽贵为长嫂,宁府的长子却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早些年,老夫人对她 不甚满意,柳氏一直小心翼翼陪着,即便老夫人叫她管家,她也不敢太为难二房,秦氏生了四个儿子,她却只得两个,不敢与秦氏为难,而老夫人提及府里的孙子,常挂在嘴边的永远是成昭成德,仿佛,老夫人膝下只有两个孙儿似的。 老夫人神色稍霁的点了点头,佟妈妈退出去,吩咐门口的丫鬟去厨房将老夫人的药端来,老夫人身子不舒服,清宁侯老夫人记挂老夫人身体,当天请了宫里太医入府为老夫人诊脉,又送了好些珍贵的药材,退了亲,两府并没生分,关系反而更近了。 外边,秦氏和一众庶女缓缓而来,佟妈妈掀开帘子进屋,道,“二太太和几位小姐来了,老夫人,您身子骨不好,就在床上用膳如何?” 柳氏面色微变,手心一紧,担忧老夫人的身体道,“母亲身子不舒服,明日去南山寺会不会有不妥,不若过两日,待母亲身子好了再说,离过年还有十来日光景,不差这一两日。” 柳氏怀疑老夫人的病情是装出来的,这些年,老夫人生病可谓得心应手,她身为长媳,已习惯了,然而,看老夫人面色苍白,难掩病弱之姿,心中不安,老夫人被宁静芳的话气得卧病不起,事情传出去,宁静芳的名声便坏了,她还寻思着明后两年替宁静芳挑门好的亲事呢。 “母亲,您的身子最重要,若您怕得罪了佛灵,不如儿媳带着成昭成德和静芳她们去南山寺上香,祈求明年宁府诸事顺利,成昭成德高中举人。” 明年春闱,府里好几位少爷要参加,加之宁国忠能否更上一层楼也看明年事情是否顺利,老夫人哪敢松懈,声音缓和道,“没事的,年年都去,今年不去的话说不过去,你将马车备好,明日一早动身。” 想到什么,老夫人迟疑了下,“你父亲的意思,把三房的人也叫上,抽空,你问问你三弟妹和小六的意思,若她们不去就算了,不用勉强。”老夫人疼小儿子不假,然而要她爱屋及乌喜欢黄氏和宁樱母女,她没有那个度量。 柳氏点头应下的同时,秦氏的说话声近了,柳氏皱起眉头,小声提醒道,“母亲身子不适,二弟妹说话小声些,别闹着母亲了。” 荣溪园一如既往的说说笑笑,而那片热闹,与宁樱无关,这些时日,黄氏换了田庄铺子的管事,得罪了不少人,黄氏心情不太好,那些管事是黄氏信任的人,最后闹得反目,还有一桩便是宁静芸的亲事了,宁伯瑾打听的多是世家子弟,黄氏挑了两家不错的,宁国忠不同意,担心传出宁府攀龙附凤的 名声,黄氏心中不悦,暗中和宁伯瑾怄气。 这些都是闻妈妈告诉她的,宁樱跟着桂嬷嬷和夫子,不怎么爱出门,得知黄氏心情不佳,宁樱想去梧桐院看看她,她记不得上辈子宁静芸的亲事是怎么来的,只知道对方是寒门子弟,黄氏定下的,为此,宁静芸从未给过黄氏好脸色,跟仇人似的,宁樱想了一路,到梧桐院,屋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宁樱耳朵高竖,身形一颤,不等通传大步走了进去,“娘,娘,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黄氏坐在桌前,蹙着眉头,咳嗽声清晰,是坐黄氏对面的宁伯瑾传来的,宁樱暗中松了口气,她以为,黄氏的身子又不太好了。 听着声儿,黄氏抬起头来,笑着招手,“娘身子好着,是你父亲,有点风寒,你怎么过来了?”老夫人不待见她们,特许宁樱和她不用去荣溪园请安,黄氏手里头有事,不会自讨没趣,故而待在院子里,处理田庄铺子事宜。 吴妈妈上前,顺解下宁樱身上的披风,搬过椅子,宁樱顺势坐下,当着宁伯瑾,宁樱不好开门见山问黄氏情况,道,“好些日子没过来陪您说说话,娘有没有想我?” 黄氏温温一笑,不着痕迹的收了桌上画册,“你在屋里有桂嬷嬷和夫子陪着,娘心里放心,想你的时候过去看两眼就是了。” 看宁樱一脸愕然,黄氏笑道,“逗你玩的,你父亲身子不适,你隔远些,别过了病气。” 对面的宁伯瑾听着这话,嘴角不住的抽搐,看黄氏收起画册,该是不想当着宁樱的面议论宁静芸的亲事,想了想,他道,“小六陪你娘说说话,我出门转转,今日,你哥哥们该回了,午时在荣溪园用膳,别忘记了。” 明年府里的几位少爷不管嫡出还是庶出都要参加春闱,今日回来就不再去书院了,在家温习功课,宁国忠抽空指点一二好过在书院死记硬背。 宁樱眼神微诧,“中午在荣溪园用膳吗?我都没听到消息呢。” 黄氏抿唇,“约莫是荣溪园那边给我送了消息料定我会和你说,上午可还要回桂嬷嬷那儿学刺绣?” “不了,陪着娘,听闻妈妈说,祖母身子不太好,是被七妹妹给气的,娘说,我用不用将薛府送的药材拿些出来,以表孝心?”宁樱自己是舍不得的,闻妈妈与她分析过利弊,为博一个孝顺的名声,拿些药材出来是好事,宁樱想问问黄氏的意思。 黄氏脸上神色淡淡的,语气平平,“你祖母一年四季生病的时候多,有一就有 二,你哪顾得过来,薛府的那些药材往后有用的时候,你自己留着用,平时熬汤让闻妈妈加点药材进去,补补身子,你啊,有些瘦了,胖胖的才好。” 宁樱不以为然,得了黄氏的话,宁樱心中踏实,转而问起宁静芸的亲事来,“姐姐知书达理,奈何受退亲之事的牵连,娘可有合适的对象了?” 黄氏没料到宁樱忽然问起这个,讶然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话,你姐姐的亲事,我与你父亲自会做主,你别什么都打听,传到你姐姐耳朵里,又该生罅隙了。” 宁静芸退亲后,整个人面容憔悴许多,对谁都冷冷的,老夫人碰了几次壁,待宁静芸的心思冷了许多,宁静芸不是男儿,比不得府里男儿珍贵,老夫人待她哪有真心,这不,宁静芸稍稍表现得不热络,老夫人便原形毕露,想到自己听来的消息,宁樱不知对宁静芸是好还是坏,与黄氏道,“听荣溪园的丫鬟说,年后,姐姐怕是要从荣溪园搬出来了,祖母吩咐人将我旁边的院子修葺番留给姐姐住呢。” 宁府不缺女儿,老夫人傲气凌霜,容不得人反驳她,才会想出这个法子冷落宁静芸,若宁静芸真的从荣溪园搬出来,府里府外少不得会起闲言碎语,势必会影响宁静芸的亲事,打蛇打七寸,老夫人拿这个法子逼宁静芸乖乖就范,凡事顺从她。 上辈子,黄氏做了这个恶人,所以宁静芸和老夫人关系相安无事,这辈子,黄氏不出头,老夫人待宁静芸究竟如何,宁静芸一目了然。 黄氏吃惊,“你听谁说的?”她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若老夫人真的想将宁静芸撵出来,其中肯定还有什么事儿,她和老夫人打交道的次数多,以老夫人的性子,利用宁静芸一定会利用得透彻,这会宁静芸的亲事没有着落,老夫人哪肯放过宁静芸?想到什么,黄氏目光一沉,脸色发白,说话的声儿带着些许哽咽,“你姐姐不容易,老夫人为人强势,你姐姐又是个有主张的,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说完,黄氏眼眶泛红,眼里有泪打转。 宁樱以为黄氏会高兴,宁静芸搬来这边,往后,母女两见面的次数多,久而久之,宁静芸会明白黄氏的一番苦心,却没想到,叫黄氏难受成这样,宁樱递上手里的帕子,安慰道,“姐姐搬出来也好,往后可以常常来梧桐院看您,您该欢喜才是。” 黄氏摇头,手撑着桌面,目光落在卷起的画册上,老夫人自私自利,这时候逼宁静芸,无非想要宁静芸顺从她,然而,对这时候的宁静芸来说,除了 第032章 黑灯瞎火 老夫人真的想利用宁静芸的亲事而不敢将消息露出来,要么对方的身份登不上台面,要么,宁静芸是给人做妾,前后联系,后者可能性更大,程云润纸醉金迷,穷奢极欲,起初和宁府结亲本冲着宁静芸容貌而来,谁知,宁府提出退亲,煮熟的鸭子飞了,程云润心有不甘,而程老夫人对孙子有求必应,为了讨孙子欢心,不计手段将宁静芸弄进府中做妾也未可知。 但是宁国忠心有抱负,誓死不会让府里的嫡女出门给人做妾,落下贪慕虚荣的名声,老夫人深知这点,不敢光明正大让宁静芸去清宁侯府做妾,才暗示威胁宁静芸,妄想偷偷拿捏宁静芸。 至于悄无声息让一个嫡女给人做妾,有什么比二人珠胎暗结更省事的法子?宁樱突然明白,南山寺香火鼎盛,常有官员家眷诵经念佛,寻常百姓不敢贸然踏入后山,那晚却偏生冲出来一波歹人,她遭了无妄之灾,其实那些人是冲着宁静芸去的,目的是掳走宁静芸,坏其名声。 谁派去的人,不言而喻。 宁静芸紧抿着下唇,如扇的睫毛轻微颤动,盖住了眼底一片晦涩,她记事起搬来荣溪园老夫人待她极好,嘘寒问暖视如己出,有人送了好吃的好玩的,老夫人首先想着的便是她,不曾想,有朝一日,自己心里最敬重的人,会逼迫她做低声下气的妾室。 两人静默不言,兀自想着事,唯有风吹动书页沙沙的声响,宁樱捡起地上的书,重新落座。直到外边走来一丫鬟,出声打破屋里的沉默,两人才相视一眼,视线交汇,下一刻又各自别开了脸。 “老夫人说六小姐极少过来,既是来了去正屋陪她说说话,五小姐一并过去。”柔兰站在屋里,下颚微颔,清秀的脸隐隐带着急切,柔兰是老夫人给宁静芸的人,此番打断二人的说话,该是清楚宁静芸的境况,怕宁静芸和她说了什么,宁樱突然明白为何说起宁静芸黄氏会红了眼眶,宁静芸这样子,和寄人篱下没什么区别,讨了老夫人欢喜就得两个甜枣,讨了老夫人厌恶就得冷落,宁静芸心里该是隐忍的,这件事情上,宁静芸可以偷偷告知宁国忠,宁国忠乃一家之主,有法子约束老夫人,可宁静芸毫无动静,显而易见,老夫人在这件事上做得滴水不漏,宁静芸没有证据。 放下手里的《孝经》,重新审视宁静芸一眼,《孝经》多为教导人的行为准则,在家孝顺父母,友善兄弟姐妹,而非叫人愚孝,盲目听从,她以为宁静芸该绞尽脑汁的想逃出老夫人手掌,不曾想,她是拿《孝经》说服自己。 宁樱擦擦眼角,脸色恢复如常,随手翻了两页,不经意的解释道,“天寒地冻的,太太担心五小姐身子叫我过来瞧瞧,正准备给祖母请安,柔兰,你妆容素净些好看,猛地下,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柔兰愣了愣,心底沾沾自喜,面上却不敢表现得太过,怕被宁静芸责罚,躬着身子,羞涩的笑道,“五小姐才是府里的美人,奴婢望尘莫及。” 心思倒是转得快,宁樱暗中冷笑,唤金桂进屋替她整理妆容,和宁静芸一块去正屋见老夫人。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中药味,和上次老夫人装病故意熬出来的药味不同,这次,味儿里带浓浓的苦味,老夫人是真的生病了。 越过屏风,宁樱抬首望去,老夫人富贵端庄的坐在罗汉床上,转着手里的佛珠,对着一本书轻声低喃,念念有词。 宁樱矮了矮身子,“樱娘给祖母请安,听说祖母病了,吃了药可好些了?”宁樱和老夫人不甚亲近,站在梨花木的圆桌边不再往前,她感到宁静芸的步伐滞了下,随即径直走向床边。 一双精明的眸子缓缓睁开,温和慈祥的面庞苏醒过来,整张脸散发着老者的睿智与算计,如一片砂石搅弄一汪静水,使其有了活力,“静芸和小六来了,祖母没什么大事,年年寒冬,总会病一两回,有些日子没见,听说你功课进步许多,早上,你大伯母还和我说夫子向她称赞你呢。” “夫子抬爱,她教得好,樱娘不过按部就班的学而已。”宁樱站直身子,温温柔柔的回答,举手投足间安静了许多,老夫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伸出手,宁静芸识趣的扶着老夫人坐起身,收了她手里的佛珠,转身放到平日装佛珠的盒子里,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这些事好似她已做惯了似的。 老夫人的目光落到宁樱发红的眼眶上,轻轻蹙起了眉头,“怎么哭过,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宁樱心中了然,老夫人在宁静芸身边安插了人,她哭的事儿早有人告诉过她了,宁樱嘴角噙笑,大大方方道,“一天比一天冷,母亲担心姐姐思虑重不注意保暖,叫我过来瞧瞧,谁知,一言不合,起了争执,樱娘被书砸了下,疼得憋不住才哭了起来。”语气含着埋怨,黑白分明的眸子瞪宁静芸一眼,还在记仇似的。 老夫人扭头,眼神责备的看着宁静芸,“你近日心情不好祖母能理解,小六关心你,你好好和她说就是,何须动手,不知情的以为你动手教训她,传到你母亲耳朵里,又该惹她担心了。” 宁静芸转过身,挨着老夫人坐下,乖巧的低下头认错,“静芸知道错了,静芸住在荣溪园多年,凡事有祖母照应,一年四季甚少生病,母亲瞎操心罢了,妹妹说话直,我一时冲动砸中她,已向她道过歉了。” 老夫人欣慰的拍拍她的手,“姐妹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你是长姐,多让着她。” “是。” 祖孙两旁若无人的闲聊家常,宁樱想起一件事来,出声打断她们的祖慈孙孝,“明日祖母去南山寺上香,樱娘能否也去?整日在府里念书写字刺绣,出门转转也好,桂嬷嬷说皇上皇后偶尔也会去南山寺礼佛,甚是灵验,樱娘想拜拜。” 被人打断,老夫人心下不喜,宁樱会来事,这些日子去南山寺礼佛的多是京中达官贵人,若宁樱在外边胡闹丢了宁府的脸,得不偿失,老夫人不是没有成算的,不过,面上仍温和道,“你祖父也和我说了这事儿,我让你大伯母问问你母亲的意思,有空便一道,住两日就回来。” “有空有空,正好桂嬷嬷要回薛府办点事,樱娘有空的。”宁樱忙不迭点头,声音略微大了些,如点漆的眸子星光熠熠,和五六岁得了糖吃的小孩子似的,老夫人无法,只得应下。 待人走了,老夫人回味宁樱的举动,由佟妈妈扶着起身朝外边走,垂目问道,“我瞧着今日小六倒是听话得很,你说她心里打什么主意?”宁樱在桃园安安分分这么久,出来开口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南山寺,没有猫腻,老夫人自己不信。 佟妈妈扶着老夫人,命两侧的丫鬟掀起帘子,正犹豫着如何答话,便听老夫人又道,“她啊,比她娘厉害多了,她娘张扬急躁,她可是个能安静的主儿,韬光养晦再一击即中,你说,我不答应她,她会如何?”老夫人不太想带宁樱出门,一则宁樱教养不好,性子急躁,丢她的脸,二则,宁樱天不怕地不怕,做事随性没人管得住,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宁樱也绝不退缩,与这种人打交道,胜算不大,老夫人不喜欢,三则,她担心她谋划之事生变,事情传开,宁府上下名声没了不说,宁国忠绝不会饶她。 佟妈妈别的不清楚,和宁樱打交道的这几次来看,老夫人不答应,宁樱明日也会自己想法子去南山寺,故而道,“念六小姐幼时在外吃了许多苦,老爷疼爱她多些,您不答应,六小姐禀明老爷,明日也是能去的。” 老夫人想到这个,心生恼怒,咬牙切齿道,“她是命好,小时候有她娘护着,大了又入了小太医的眼,不把我这个当祖母的 放在眼里。” 佟妈妈不知怎么接话,索性不开口,服侍老夫人多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心里有数,笑了笑,指着院外的景致道,“昨日三爷送了盆腊梅过来,说是苦寒香,花骨朵迟迟不开,神奇得很,老奴差人搁屋里放着。” 老夫人眉目舒展,闻言,打趣道,“苦寒香,自是经历过苦寒才会盛开,屋里暖和,它哪会绽放,我不过偶感风寒,又不是卧病在床不能动弹了,你吩咐人抬出来安置在院子里,说不准过明日就开花了。” 佟妈妈点头称是,“老奴知识浅薄,不明白这些,难怪三爷听了老奴的话后捂嘴偷笑,约莫是笑话老奴粗鄙不懂赏花呢。” 提起自己小儿子,老夫人心情好了不少,“他啊,看着也不阻止,下次,该好好说说说他。” 这边,老夫人和佟妈妈赏花,而梧桐院,听黄氏说拒绝了柳氏的邀请,明日不去南山寺,宁樱撇着嘴,道,“我和祖母说过了,明日一块去南山寺,娘这些日子累得不轻,去南山寺散散心也好,整日闷在府里,心情都不太好了。” 黄氏伺弄手里的一盆花,宁伯瑾端回来的,枝丫毛毛躁躁她不甚喜欢,握着剪刀,咔嚓咔嚓把多余的枝丫捡了,“娘还有事情做,你想去就随她们一起,你见着静芸了,她怎么说?”黄氏心思转得快,宁樱想得到的她也想得到,不过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她不知道老夫人想让宁静芸去清宁侯府给程云润做妾之事,而是以为老夫人有另一番盘算,老夫人娘家姓余,在京城微不足道,比不得宁府,黄氏以为老夫人想把宁静芸嫁去余家,抬高余家的身份,且,宁静芸嫁妆丰厚,银钱上能帮衬余家一二,余家子孙中,还没有入仕为官的,若余家想要拿宁静芸的银钱捐一个小官为子孙铺路,老夫人这番打算就说得过去了。 宁樱喜笑颜开,米分面桃腮,竟是比手边的花儿还要灿烂几分,“姐姐说我们想多了,是她提出搬出来的,您不在府里,她住荣溪园没什么不妥,您回来她若继续住下去,外人就该嚼舌根说祖母挑拨姐姐和您的关系了,两相权衡,姐姐才向祖母提了这事。” 黄氏狐疑的看着宁樱,对她的话有所保留,老夫人是何性子她再清楚不过,这番哈,老夫人瞒得过宁樱,瞒不过她,除非外边有风声进来,否则,老夫人不会放过宁静芸的。 不过,黄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其他,道,“明日你既是要去,叫闻妈妈多准备两身衣衫,南山寺没有炭火,吩咐闻妈妈备足了, 记得多带两个丫鬟,金贵银桂跟着,再把翠翠也捎上。” 宁樱眼神一暗,顿了顿,缓缓道,“翠翠就不去了,院子里还有事儿要她做。”若有可能,她不想任何人因为她没了命,即使受伤,她也会愧疚,翠翠不去是好的。 “那再带两个粗使丫鬟,你祖母说是住两日,怕年前才回来了,好生照顾自己,别生病了。”黄氏细细叮嘱,语气是所有母亲叮嘱儿女出门前的关心,寒冬的天,被雪花浸染成茫茫白色,冷风呼啸,吹得帘子沙沙作响,宁樱缱绻在马车里,盖着毯子,昏昏欲睡,宁静彤和宁静芸坐在边上,大眼瞪小眼没有话说,宁静彤从小到大最这个嫡姐有些害怕,月姨娘也叫她躲着宁静芸,别得罪她,这会儿共处一车,宁静彤浑身不自在,看宁静芸不紧不慢翻着书,她迟疑着凑上前,小声道,“我知道这本书,夫子教六姐姐的时候静彤也在。” 宁静芸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是吗,你六姐姐知晓书里的意思?” 宁静彤点头,随即又摇头,发现宁静芸并未抬眸看她,小心翼翼道,“六姐姐说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不过很快她就会全部知道的。” 宁静芸神色一滞,抬眉,看宁静彤一眼,又看边上侧躺背对着她的宁樱,红唇微启,“是吗?” 宁静彤重重的点了点头,“是,六姐姐很厉害的,夫子夸她,桂嬷嬷也夸她,说六姐姐少有的聪慧呢。” 聪慧?宁静芸心下不屑,十二岁启蒙,有什么值得好吹嘘的,冷声道,“你别怕,等你十二岁开始学习,夫子也会夸你进步神速,聪慧动人的。” 宁静彤懵懵懂懂点了点头,看宁静芸和她亲近,从宁静芸身边凑了凑,又道,“这本书说了要孝顺父母,可是父母错了要纠正,夫子说六姐姐说的不对,六姐姐和夫子吵了一架呢。” “哦?”宁静芸不知还有这事,“谁赢了?” “当然是六姐姐,不然夫子怎么夸她聪慧呢,《孝经》里,许多事,六姐姐都说是错的。” 宁静芸眸色沉重,低下头,望着黑色字体,若有所思。 听着两人的对话,宁樱微微睁开眼,并不出声,宁静芸瞧不起她,她早清楚,不只宁静芸,府里许多人都看不起她,十二岁启蒙,在外人听来难以启齿,她却认为没有什么,有的人目不识丁但为人忠厚善良,有的人饱读诗书,做的却是些狼心狗肺之人,评判一个人好坏,从来不是看一个人读过多少书,而是他做过什么事儿。 马车颠簸,摇摇晃晃到了南山寺脚下,一行人都要下地走路,老夫人身子不太好,备了轿子,宁樱牵着宁静彤,一步一步往上边走,这是宁静彤第一次来南山寺,眼神到处看,走了会儿,就都不动了,宁樱半拖着她往上。 身后,传来宁静芳的奚落声,“自己走不动还带个拖油瓶,六姐姐对彤妹妹真是好。” 今日府里来的人多,柳氏求老夫人把宁静芳带上,否则,外人看见了,少不得说三道四,暗中揣测坏宁静芳的名声,老夫人看柳氏这些日子孝顺,才点头。 宁樱转过身,见宁静芳身后跟着两名男子,反唇相讥道,“彤妹妹年纪小走不乃情理之中,倒是七妹妹,是不是在屋里闲散久了,身子骨不好,否则,怎么走在我与彤妹妹的身后去了?”宁静芳身后的是她两位哥哥,想来知晓自己有帮凶,宁静芳才这般有恃无恐。 宁静芳气得嘴角发歪,转身向左侧的男子撒娇,谁知,男子并不上当,反而板着脸训斥她,“彤妹妹年纪小,你年纪稍长,该友爱姐妹才是,奚落作甚?” 宁静芳撇嘴,吸了吸鼻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宁樱拉着宁静彤继续往上走,宁静彤真走不动了,就将她给奶娘抱着,走走停停,一行人,竟是宁樱最先到后山,一改往日的清静,这会儿,里边热闹着,圆成师傅守在大门外,半阖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装睡,宁樱提着裙摆走过去,一路上来,裙摆被露水打湿,略显厚重,宁樱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发髻,盈盈上前,手轻轻点了点圆成师傅肩头,细声道,“圆成师傅,我又来了。” 圆成抬了抬,站起身,双手合十道,“方才府里管家来过了,宁府诸位夫人小姐住西侧的院子,小姐过去就是。” 宁樱点了点头,和上辈子并无出入,宁樱笑了笑,“多谢圆成师傅。” 西侧的院子大,和她们人多有关,满园积雪,树叶被覆盖得看不见影子,宁樱沿着走廊走过最左边,枯萎的藤蔓中,一道拱门显现出来,不够积雪厚重,盖住了上边的字,闻妈妈抱着干净的枕被出来,问宁樱住哪间屋子,正屋是老夫人居住的无疑,旁边是柳氏和秦氏,剩下的房间,宁樱可随意挑一间住着,闻妈妈问宁樱住哪间,宁樱指着最左边的屋子往后移动少许,“左边第二间屋子,我与姐姐彤妹妹一间。” 闻妈妈没有多想,点头,领着丫鬟去屋里打扫,宁樱想了想,道,“东西放第二间,先去打扫左边第一间屋子。” 闻妈妈不解,看宁樱面上含笑,顿了顿,没有多问,依言打扫第一间去了。 不一会儿,老夫人也到了,宁静芸和宁静芳她们落在最后边,看宁樱的下人清理屋子,宁静芳掩面惊呼道,“六姐姐怎么能擅作主张,宅子小,不管什么分配都该祖母发了话才收拾,您闷声不吭占了屋子,我们怎么办?长幼有序,祖母发了话,还有我娘和二婶,过了五姐姐才轮到你呢。” 老夫人在主屋的椅子上坐下,听宁静芳大吵大闹,面上已有不悦之色,但是,对宁樱的行径也极为不喜,沉声道,“什么事儿值得大惊小怪,小六既然想住左边屋子,由着她就是,剩下的屋子多,静芳选其他的。” 宁静芳不满,嘟哝道,“左侧有道拱门通往外边的院子,我甚是喜欢,君子不成人之美,六姐姐怎么能这样?”宁静芳凡事与宁樱作对,说话的时候她已四下打量过了,拱门通向外边,风景好,她才不愿意让给宁樱呢。 老夫人扶额,坐轿子上山,一路颠簸得厉害,这会头晕晕乎乎的,不愉道,“小六,你凡事让着下边妹妹们,既然你七妹妹喜欢你让给她,你住旁边就是,我也乏了,你们各自忙,下午去寺里听主持诵经,不可懒散。”宁樱的做法老夫人不喜,因而才让宁樱将屋子腾出来。 宁樱咬着下唇,一脸委屈,宁静芳头颅一昂,说不出的得意,挑衅的笑了笑,“多谢六姐姐了请人打扫我的屋子,如此的话,我先进屋休息了,毕竟,下午还要去寺里拜见主持呢。” 宁静芸看宁樱脸色不对劲,冷着脸,嘲笑道,“自作自受,没问过就打扫,活该被人抢了去。”说完这句,她挑了离老夫人近的屋子,吩咐丫鬟进屋收拾,抬脚准备离开。 宁樱脸上没有丝毫不快,半垂着眼睑,叫住宁静芸,“姐姐,你与我一间屋子,上回来也是我两一间屋子,换了人,我怕不适应。” 宁静芸想矢口反对,但看宁樱抬眉望着主屋意有所指,沉思片刻,不乐意的点头,以宁樱的性子,她不答应,估计又要去叨扰老夫人,宁静芸不想来寺里第一天就惹老夫人动怒,逼不得已的应下。 如此,宁樱宁静芸宁静彤一间屋子,宁静芳自己一间屋。 下午,去寺里拜见主持,遇着好些京中贵妇,老夫人打起精神与人寒暄,柳氏全程陪着笑脸,便是秦氏,脸上的笑都多了许多,年初和年底来南山寺礼佛的人多,若想结交谁,南山寺是个好地方。 天至傍晚,宁樱认识不 少人,不过老夫人有所顾忌,并未让她去跟前,约莫是怕丢了脸,宁樱安安静静的跪在角落里,乐得清闲。 山林风渐大,回到院子,老夫人把她们叫去屋里说了会儿话,这两日南山寺的达官贵人多,提醒她们别丢了侯府的脸面,说这些话的时候,老夫人有意无意的望着她,宁樱当不懂,不以为意。 天色暗下,院子恢复了静谧,呼呼的风声吹过树梢,偶有雪坠地激起啪的声响,饶是如此,万籁俱寂也不过如此,屋里燃了两盏烛火,宁静芸坐在桌前,翻阅着手里的《孝经》,神色专注,侧颜娇美,映着晕黄的光,染上了几分淡淡的朦胧,难怪程云润迷了心,宁静芸的容貌,值得程云润神魂颠倒,约莫自己看得久了,宁静芸望了过来,宁樱回以一个小,看床里侧的宁静彤睡着了,掀开被子,轻手轻脚的下地,屋外一片漆黑,树影晃动,仿若狰狞恐怖的人,有些瘆人,宁樱掩上窗户,屏退门口的丫鬟折身回来兀自在桌前坐下,扫了眼宁静芸翻阅的内容,轻声道,“你是不是以为老夫人要你给程世子做妾是为了祖父的前程?”两府联姻,若只有一方获利,另一方哪会答应,像她们这种人家,只有真心为孩子考虑的人家才会亲事上放宽条件,门当户对,自古以来都是看重门第的。 宁静芸眉梢微动,语气低了许多,约莫是怕隔墙有耳,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去了,哑着嗓音道,“我自己的事儿自己会处理,祖母那边我有应对之策,等祖父入了内阁,祖母不会继续逼我。”宁静芸想,她熬,熬到明年宁国忠的官职定下就好了。 宁樱嗤鼻,不知老夫人对宁静芸做了什么,竟让宁静芸如此忠心耿耿的护着她,宁樱站起身,推着椅子去了门边,落下门闩,又搁置两根椅子挡着,担心不牢固,又将墙角的抽屉搬过来。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回到桌前,倾着身子朝烛台轻轻吹了口气,顿时,屋里黑了下来,宁樱小声的讥诮道,“你敬重孝顺的祖母,今夜有份礼物给你,不想看看吗?” 宁静芸心里对老夫人存着怨气,不过宁静芸做事稳妥不会轻易表现出来,又或者担心有朝一日她挑唆两人的关系,宁樱不明白宁静芸是装得云淡风轻还是其他,黑暗中,她双手撑着头,趴在桌上,小声道,“等着,半夜有惊喜。” 宁静芸死死皱着眉,阖上书,静静坐着,不发一言。 万籁俱寂,偶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丫鬟的耳语,宁樱手撑着脑袋,回想上一世,那些人是何时来人,结果竟昏昏沉沉睡了 过去,半梦半醒间,听到外边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宁樱精神一震,陡然睁开了眼,手轻微动了动桌子,察觉桌前坐着的宁静芸不见了,她摸黑的走到床边,摇床榻上的人,手伸至半空,便听宁静芸小声道,“我听到了,你想说什么。” “外边来了人,半夜三更,冲着你来的。”宁樱坐在床前,察觉宁静芸坐了起来,她侧着耳朵,细细听着外边的动静,先是一声惊呼,随即是呜咽的哭声,混乱中,一道惺忪的声音传来,“在隔壁,她们在隔壁。” 在危险面前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行,宁静芳贪生怕死,出卖姐妹,宁府娇养出来的小姐不过尔尔。 没多久,门被人从外边轻轻撞了下,门闩有所松动,宁樱看时机差不多了,不疾不徐的点燃蜡烛,窗户边,两个黑色的身影趴在窗户边,似是药破窗而入,宁樱大喊了声捉贼,语声落下,门被人从外边撞击了下,木门微微晃动,接着又是第二下,透过门缝宁樱看清楚了来人,即使隔得有些久远了,宁樱仍然记得他,上辈子,握着剑刺向自己的男子,面色粗犷贼眉鼠眼,身形壮硕,此时,正皱着眉,后退一步,一脚撞开了木门。 他朝外说了声在这,顿时,门口涌来好几名男子,宁樱回眸瞥了眼床榻上的宁静芸。见她苍白着脸,不知所措,宁樱想她该是明白了,老夫人要借由这个法子将她送人,她总认为黄氏抛弃了她,老夫人待她真心实意,如今事情摊开,宁静芸心里该有自己的想法,她出神的瞬间,一行人已走了进来,宁樱不觉得害怕,相反,严肃的小脸竟笑逐颜开,看得为首的男子心知不妙,正欲呵斥人退出去,只感觉背后阴风阵阵,未反应过来,哐当声,人被一脚踢开,撞向墙边,紧接着,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圆成师傅,我与你说过,偌大的南山寺后山只有你一人看守会被人有机可趁,瞧瞧,我说的话应验了?”宁樱巧笑嫣然,眉梢尽是小女儿家的天真。 “六小姐心思敏锐,能察常人所不察,你的话,圆成自然是信的。”说话间,圆成师傅一身青衣长袍走了进来,望着地上的男子,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圆成守山多年,竟是头回遇着贼,不过有生之年能遇着这么一回,也算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 宁樱嘴角抽搐,地上为首的男子还未反应过来,屋外涌进来一帮黑色衣衫的侍卫,男子心知不好,眼疾手快爬起身,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宁樱跟前,抓住宁樱威胁众人,电石火光间,又一阵冷风起,宁樱不自主的哆嗦 第033章 没良心的 宁樱有些无措,她试探的伸出手,轻轻往外一推,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脸,听着他的呼吸声,略微轻缓,且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她心思微动,小心翼翼道,“小太医,是你吗?” 薛墨为人诊脉看病,常年和药打交道,久而久之,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草药香,有些时日没见薛墨了,宁樱以为他得闲来南山寺,又道,“桂嬷嬷回薛府去了,说是有点事……”话未说完,感觉对方搂着自己腰身的手紧了紧,勒得她有些疼了,宁樱心中疑惑,尾音上挑,“小太医?” 回应自己的死一般的沉默,以及,身后,程云润呜呜咽咽的怒骂,程云润的嘴巴里好似被人塞了布条,声音被压制,却也更显盛怒,伴随着双脚蹬入雪地的咔嚓声,宁樱后退一步,又被拉了回去,她有些怒了,沉着眉,动怒道,“你是谁?”薛墨稳重,不会故意不出声吓她,对方不出声,便是有意隐藏自己的身份,想到这点,宁樱脸色遽然一变,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他比薛墨高些,浑身散发着刺骨的凉意,她不太喜欢和这类人,下意识的排斥。 谁知,搁在自己腰间的手松开,他掉头离开,宁樱清楚他离开是因着周遭的气息明显轻松不少,不如方才压抑,同时,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化为平静,支支吾吾的骂声也消失了。 不一会儿,微弱的光亮了起来,宁樱顺着光源看去,金桂趴在路边草丛里,面色仓惶。 “小姐,您没事?”方才,有人捂住了她嘴,对方力气大,她挣扎无力,察觉到宁樱受到威胁,她心急如焚,很快对方松开了她,还塞给她一个火折子。 宁樱扶起金桂,四周打探一眼,灯笼掉落在地,白色雪地上有许多脚印,程云润不见人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金桂站直身子,脸色发青,嘴唇颤抖不已,“小姐,您先回,什么事儿,明日再说。”方才的情形太过诡异,金桂心有余悸,假如宁樱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会有好下场,念及此,金桂扶着宁樱往回走。 “金桂,我没事儿,其他两个丫鬟呢?”闻妈妈不放心她,多叫了两个丫鬟跟着,这会儿,剩下两人却不见了踪影,金桂沿着路往回找,不见二人踪影,面上愈发忐忑,“小姐。” “走,没事了。”方才的男子对她没有恶意,程云润估计是被他带走了,想到什么,宁樱嗅了嗅鼻子,清冷的空气中,药味淡了,她心里纳闷,不是薛墨,又会是谁? 圆成师傅不在,守门的是 个小和尚,宁樱说明来意,小和尚指着黑漆漆的木板路道,“圆成师叔回寺里了,施主有什么事可与图心说,待师叔回来,图心会如实转达。” 宁樱蹙了蹙眉,她与圆成说好,抓到人,交给她,这会歹人没了影子,圆成也不见了,望着一脸稚嫩的小和尚,她沉思道,“今日寺里可来了朝廷的某位大人亦或是将军?”她依稀记得,那些歹人被身穿黑色衣袍的侍卫带走了并非寺里的和尚,圆成出手,不该和寺外的人联手,何况,南山寺被人袭击,传出去,对南山寺名声不好,圆成不会叫外人插手此事。 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利。 图心双手合十,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圆点,不好意思道,“施主,图心平日少有出来走动,朝廷的将军和大人,图心并不认识。” 宁樱被他无辜娇羞的表情逗笑,轻扬着嘴角,微笑道,“是我唐突了,图心,这个名字很好听呢,寺里可还有吃食,我肚子有些饿了,随便什么野果子都行。”在庄子的时候,金秋时节,她最喜欢去山里摘野果子,酸酸甜甜的,清爽可口,约莫被吓得身子出了汗,竟怀念起野果子的味儿来。 图心脸颊微红,愈发不好意思,小声解释道,“冰天雪地并无野果子,施主若是饿了,待师叔回来,图心回寺里替你找找。” 宁樱遗憾的摇摇头,“不用,我胡乱说的,不劳烦图心小师傅了,对了,图心可以见着什么人出来?”那人抓了程云润,势必要从这边出来,若图心记得他的容貌,倒也好。 这次,图心松口气的点头,道,“一伙黑色衣衫的男子押着四个人,出来后,朝着山下走了。”说完,图心指了指通往山下的路。 “图心可看清那人的长相?” 图心面色驼红,声音小了下去,“极为好看。” 宁樱一怔,看图心说完这句双手合十不住的念阿弥陀佛,只觉得好笑,出家之人无喜怒哀乐,图心这模样,像自己犯了戒律似的,程云润容貌俊美,温文儒雅,算得上好看之人,“押着他的人呢,你可看清了?” 图心面露不解,宁樱重复了一遍,图心愈发疑惑,宁樱想起什么,询问道,“你说为首的人长得极为好看?” 图心含羞的点了点头,宁樱蹙起了眉头,程云润被人堵住了嘴,不可能是为首之人,如此来看,黑暗中帮助她的另有其人,只是,宁樱不知是谁,救人不图回报,名字都没留下,带着疑问回去,看两个丫鬟站在门口到处张望,宁樱 心中一笑,闻妈妈心里担忧她,指派给她的丫鬟竟然是宁静芸身边的,难怪出了事儿,两人没了踪影。 两人看宁樱脸色不对劲,知晓大难临头,咚的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求六小姐责罚,奴婢知道错了。” 闻妈妈听着声儿出来,不喜的皱了皱眉,看清是宁樱后,上前两步拉着她,“找着圆成师傅没,这两个丫鬟说小姐不让跟着,小姐怎就不听奶娘的话,院子里不太平,黑灯瞎火的,别又遇着……” “奶娘,我没事,叫她们进来,我有话说。”两位丫鬟该是早知道风声,又或者认出程云润,故意避开,无论哪种,和老夫人脱不了干系就是了。屋里灯火通明,宁静芸抱着宁静彤,手轻轻顺着她的背,见宁樱将她的丫鬟叫进屋,宁静芸冷厉的扫过两人,松开怀里的宁静彤,扶着浅蓝色镶边衣袖站了起来,清丽的脸冷若冰霜,“说,怎么回事。” 二人心知不好,她们随宁樱出门,穿过拱门见旁边树丛里程云润向她们招手,二人早得了信,提醒她们待宁静芸睡着后不用守夜,这会看程云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悄无声息转身离去,本以为宁樱落入程云润手里名声尽毁,两人才谎称是宁樱不让跟着的,如今东窗事发,她们哪有好日子过,俯首在地,连连求饶。 宁静芸脸色铁青,“秀清,你说,胆敢有丝毫隐瞒,你清楚我的手段,别怪我没警告你。” 秀清灰头灰脸,撑着地的手微微发抖,吓的话都说不清楚了,“和……和奴婢无关,奴婢不想的……奴婢看世子爷朝奴婢招手,要奴婢离开……奴婢没有法子,小姐,您饶了奴婢。” 听了这话,宁静芸难以置信的睁大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青白相接,冷的脸散发出阴沉的气质,“你说世子爷?程家那位世子?” 秀清心知今日的事儿暴露,往后,五小姐和老夫人真的反目成仇了,心下思忖,破釜沉舟道,“是世子爷,世子也对小姐一往情深,暗地求过老夫人多次,老夫人感念他用情至深,又见小姐您为情所困茶饭不思,老夫人铁了心想促成这门亲事,成全您和世子爷,谁知,老爷不肯,老夫人左思右想,为了您,才让世子也来此处的,老夫人最是疼你,看您清瘦了一圈,老夫人心疼不已,小姐,您莫辜负了老夫人的心思,被人挑拨把矛头对着自己人啊……” 秀清估计自己是难以独善其身,才颠倒是非,老夫人自私贪婪,将嫡亲的闺女送人做妾,到丫鬟嘴里反而是成全两人的郎情妾意,宁樱嘴角 一弯,笑了起来,站在宁静芸身侧,一个面色阴沉,一个笑靥如花,反差极大,秀清想起黑白双煞,身子陡然瘫软在地,喃喃道,“小姐,奴婢都是为了您好,跟着世子,吃穿不愁,世子爷喜欢您,举案齐眉,有什么不好?” 宁静芸怒不可止,眼神一凛,如鹰阜的眼锋利的瞪着秀清,抬起脚,一脚踢了下去,“好,好得狠,一群吃里扒外的,瞒着将我卖了呢,好……”宁静芸声音濒临崩溃,嘶哑的嗓音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这番话来,踢开秀清,战战兢兢的在桌边椅子上坐下,泪缓缓流下,低着头,闭目不言。 宁静彤被吓得不轻,掀开被子,慢慢跑到宁静芸身边,用力的抱着她,快哭出来似的道,“六姐姐,我怕。” “不怕,坏人都跑了,彤妹妹去床上睡觉,六姐姐也准备睡了。”宁樱牵着宁静彤走向竹床,边吩咐闻妈妈,“将两人捆了,明日给祖母请安时问问祖母如何处置这等背主的奴才。” 秀清面如死灰,背丫鬟拖着下去,丝毫没有挣扎。 屋里恢复的清静,宁樱灭了灯,褪下衣衫,搂着宁静彤睡觉,黑暗中,偶有低低的呜咽传出来,宁静彤张嘴小声询问,宁樱轻轻嘘了声,宁静芸是恨老夫人利用她,她认识的宁静芸,不会被这件事击垮,相反,会重新振作起来,很快…… 北风呼呼的吹着,黑暗中,风声夹着幽怨,寂寥,渐渐侵蚀着人温暖的心,漫长的夜,孤独在延伸,多少人彻夜未眠…… 疏朗的树梢,有微弱的光洒落,映着白白的雪,亮色渐重,天亮了,静悄悄的院子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燃了一宿的烛火散尽最后一丝光明,默默收了自己光芒。 闻妈妈站直身子,收了门边的小凳子,看右侧匆匆行来一橙色衣衫的丫鬟,她正了正色,低头小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事儿?五小姐六小姐还睡着,作业受了惊吓,这会没起呢。” 丫鬟瞥了眼紧闭的房门,轻点了下额头,缓缓道,“老夫人身子不适,寺里没有大夫,先回了,五小姐六小姐不着急,可以和二夫人一道回府,老夫人命我知会声,无事的话,我先回了。” 闻妈妈心下疑惑,昨晚,五小姐和两个丫鬟没有把话挑明,她见微知著也猜得出昨晚的事儿隐隐和老夫人有关,看宁樱胸有成竹才没过多询问,回到府里,事情势必是要告诉黄氏的,论起来,和老夫人的仇恨又多了一笔。 老夫人,大太太一大早下山,在南山寺惊动了不少人,昨晚的 事儿没大肆宣扬开,可大家不是傻子,门口忽然多了许多守门的和尚,外院甬道上也多出许多,稍微一打听就知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约莫心里的事儿解决了,宁樱一觉睡得晚,中途也不曾清醒,宁静芸和宁静彤用过午膳,下午得去寺里听主持诵经,迫不得已,摇醒了床榻上睡得正熟的宁樱,宁樱生得好看,美如新月,眼似春水,微睁着眼,迷迷糊糊的模样甚是清丽,宁静芸收回手,清冷的面庞微微一软,“起床了,待会得去寺里,别耽搁时辰落人把柄。” 宁樱蹙着眉,伸展了下胳膊,看宁静芸眼角一圈青色,懒懒的掀开被子,望着窗外大亮的天色,声音带着初醒时的惺忪,“下午不去了,昨晚受了惊吓,好好歇着才是正经,我不如你镇定,夜里差点被人掳走,白天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宁静芸面色一白,弯了弯手指,低低的垂下眼,牵着宁静彤朝外边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眸瞅了眼竹床上的宁樱,轻轻道,“祖母和大伯母回府了,秀清,一并被她们带走了。” 宁樱一怔,直起身子,冷笑道,“她倒是想自己摘清了去,不过,也要她有这个本事。”老夫人和清宁侯府串谋暗算宁静芸的事纸包不住火,迟早会公之于众,那会儿,才是宁府真正颜面扫地的时候,对宁府,她本没有多少宁府没有多少感情,宁府的前途如何与她无关,只要不受其牵连就成。 打着这个主意,宁樱心里更不会怕了,唤金桂进屋服侍她更衣,对门口的宁静芸置之不理,宁静芸从小养在大宅,有些思想根深蒂固,女子一辈子只图嫁个好人,相夫教子,管理后宅,夫荣妻荣,夫贵妻贵,一辈子被所谓的贤良淑德的名声所束缚,她在庄子里长大,看过不少寻常百姓的夫妻,两人平平淡淡过日子,相伴到老,没有算计,没有勾心斗角,夫妻伉俪情深,日子甜蜜。 金桂被昨晚的事儿吓得不轻,脸色苍白,憔悴了许多,不过伺候宁樱穿衣洗漱时,眉目沉稳,敛了一心忧愁,“小姐,清晨奴婢去看秀清,发现她们被老夫人带走了,这可如何是好?”在后宅长大,金桂知晓老夫人的厉害,昨晚的事儿即便真的是老夫人做的,传到宁国忠耳朵里,不过受宁国忠几句训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 “五小姐和我说了,有的事儿,老夫人不想承认都不行,早上可见着圆成师傅?”有昨晚的那帮人在手里,不怕老夫人抵赖。 金桂点了点头,实则,清晨时分,圆成来过好几回了,说是找宁 樱有事,闻妈妈看宁樱睡得沉,不忍叨扰,给回绝了,这会听宁樱问起,金桂顺势说了实情,“圆成师傅说有话与您说。” “我知道了,待会你去外边叫他过来,我正找他呢。”圆成清心寡欲不问世事,那些人在他手里跑不了,只是,宁樱拧了拧眉,不知昨晚暗中帮她的所谓何人。 宁樱简单的用过午膳,看宁静芸和宁静彤退了回来,坐在桌前,沉默不言,她抬起眉,盯着宁静芸如秋水翦瞳的眸子,问道,“不是说了去寺里吗,怎么又折回来了?” 经历过昨晚的事,宁静彤安静了许多,玩着自己的手指甲,不时看宁静芸两眼,不肯说话,等宁静芸开口。 “你说得对,消息不胫而走,众人都清楚咱院子出了事儿,去寺里不合适,这两日,还是待在屋里歇着。”只字不提老夫人昨晚的所作所为,不过,宁樱知晓宁静芸一宿没睡,她和宁静彤占着床,身边多了人不会没有知觉,宁静芸这会心里该是复杂的,恨老夫人出卖她,又感激老夫人的养育之情。 一时之间,屋里没人说话,静悄悄的,煞是安静。 圆成师傅来的时候,宁樱正在看宁静芸带来的《孝经》,因为这本书,她与夫子争执得面红耳赤,后两人各退一步,各执一见,互不干预才得以和平相处。 “六小姐。”圆成站在走廊上,双手合十,并未进门,宁樱站起身,微笑着颔首,余光瞥过一侧的宁静芸,缓缓走了出去。 园中景色清秀,一两株常青树点缀其间,白雪皑皑中,透出新生的希望,叫人耳目一新,宁樱悠悠收回视线,开门见山道,“昨晚冲进院子的歹人,圆成师傅可否交给樱娘处置,家丑不可外扬,樱娘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圆成面上无波无澜,直言道,“不瞒六小姐,圆成找你正是为了这事儿,那帮人,被京兆尹府的押差带走了,事关南山寺清誉,圆成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六小姐见谅。” “京兆尹府?”宁樱皱眉,她有心让宁府丢脸,却也不想闹得满城皆知,老夫人心肠毒辣,握着她的把柄,往后自己能过得自在些,而且,事情闹开,牵扯到的还有清宁侯府,两府为了名声,只怕会做出弃车保帅的事情来。 眉宇拧成了川字,宁樱低下头,快速思考着,清宁侯前些日子回京,得圣上赞誉,外界都在传清宁侯府年后会升为一等侯爵,京兆尹乃京城品阶最低的府衙,哪敢和侯府为敌,在京为官的人,多少有些眼力,京兆尹铁定事先知会清 宁侯,再做打算,十有八九会暗中杀人灭口,这种事儿,京里的贵人们没少做。 “圆成师傅,樱娘信任你才通知你,叫你早做防备,否则,昨晚的事儿闹开,南山寺百年声誉毁于一旦,你应得好好的,怎出尔反尔将人交给京兆尹?”说话间,宁樱眉色凝重起来,吩咐身侧的金桂,“你进屋收拾行李,我们今日回京。” 既然和老夫人撕破脸,她不想受制于人,才先发制人,昨日的事情细细琢磨,不难知晓她是早知情的,老夫人最会推脱,把事情全推到她身上也不一定,念及此,宁樱脸色急切起来,没好气的瞪着圆成,颇有责怪之意。 圆成心里苦笑,那人要抓着人走,他哪拦得住,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道,“记得上次来,六小姐对圆成栽种的樱花树甚是感兴趣,不知六小姐可与人说起过这事没,昨晚,圆成园中的樱花树被人砍去了枝丫,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直直的,笨重而孤独,养活了,只怕难成美体。”樱花树比不得兰花梅花尊贵,在京里不受人推崇,起初,那人叫他栽种时,他还念叨过好几回,后遇着宁樱也不怀疑,若不是昨晚,那人领着人直冲院子,最后又毫不留情杀了人,他都没将两人联系起来。 昨晚,谭慎衍救了宁樱,英雄救美,且还是自己喜欢之人,心里多少该有些欢愉才是,谭慎衍却皱着眉,冷硬的五官如寒风刺骨,凉意透彻,抓了人,一言不发就下山了,长身玉立的背影,寂寥而孤寂,一时叫他生出了疑惑。 宁樱不知晓还有这事儿,思忖片刻,迟疑道,“定是有人蓄意报复,趁大家的心思都在歹人身上,偷偷溜进去砍了枝丫,你平日看得重,院里的人都知道,圆成师傅平日没得罪人的话,怕就是和昨晚有关之人故意做的了。” 宁樱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夫人,老夫人将秀清二人带走便是不想留下把柄,折断圆成是樱花树是警告他不准多说,老夫人还真是雷厉风行。 圆成目光一亮,“六小姐说的不无道理,关于昨晚的事儿,六小姐请放心,主持叮嘱过京兆尹,务必要查出背后之人,否则,进宫面圣求皇上做主,京兆尹为人胆小怕事,不敢把事情闹大,且南山寺一年四季接纳的女眷多,昨晚是六小姐遇着了,若换做其他夫人小姐,京兆尹百口莫辩,故而,京兆尹不敢私自处决犯人,六小姐安心即可。” 多的圆成不敢透露,不过,他答应宁樱的事儿没办到,心里不好意思,道,“应友人的樱花树没了,圆成年后怕会忙一阵子,为表歉意,圆 成愿为六小姐栽种几株樱花树,赶秋日送到您府上,如何?” 冬日植株不易存活,故而只有等冬日来临前,圆成双手合十,颔首道,“圆成还有事,不便久留,六小姐若有话与圆成说,派丫鬟转达即可。” 他毕竟是男子,在此处多有不便,尤其,宁樱还是那位的人,惹了那位生气,糟心事更多。 宁樱送圆成离开,金桂跟在身后,小声道,“小姐,还收拾行李回府吗?” “收拾,府里这会有人心神不宁,身边没有人伺候怎么行?”主持出面,京兆尹不敢随便将人处死,这会,老夫人该是正忙着到处托人打听消息,想到这,宁樱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出声欲叫住前边的圆成,这时候,走出来一个小和尚,凑到圆成耳朵边说着什么,想了想,只得作罢,昨晚救她的男子,委实觉得怪异,难不成是京兆尹府的人? “圆成师叔,问过周围院子的人,昨晚没人进院子,樱花树何时被人折断的没有打听出来,接下来怎么办?” 圆成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想了想,道,“我伺弄多日,毕竟与我有缘,春天移去后边山里,平日无事,记得浇灌水。” “是。” 秦氏本来去听主持诵经,老夫人和柳氏闹着回府,正合她意,寺里的达官贵人多,没有老夫人柳氏压着,她能结更多人,为明年成昭成德春闱找些助力,谁知,昨日言笑晏晏的一帮人,今日变得奇怪起来,明里暗里打听昨晚的事儿,秦氏不喜,只得借故有事先回来。 看丫鬟们提着行李,秦氏心下诧异,叫身边的丫鬟上前询问,得罪宁静芸和宁樱准备回了,秦氏觉得无趣,她继续留下,也是由着那帮人从她嘴里套话,招手道,“让她们等等,既是都想回,那就一块,我一人在这,说话的人儿都没有,白白占着这么大的院子,于理不合。” 于是,年年都会在南山寺住几日的宁府众人,不过一宿,皆收拾行李走了,寺里的众人愈发好奇,众所纷纭。 与往常的热闹喧嚣不同,宁府静悄悄的,走在路上,偶尔经过的丫鬟婆子面色间皆带着小心翼翼,秦氏察觉府里发生了大事,纳闷道“两日的光景,怎府里死气沉沉的?” 宁樱牵着宁静彤走在后边,闻言,挑眉笑了笑,这时候,老管家穿着身靛青色长袍,眉宇凝重的缓缓而来,到了跟前,俯首道,“老爷请五小姐六小姐去书房。” 宁樱侧目斜倪着宁静芸,老夫人见纸包不住在 火,与宁国忠说了,宁国忠不想事情闹大,才请她和宁静芸出面商量对策,说得好听是商量,说得不好听不过是逼迫罢了。 “管家,我与母亲说声,稍后就去书房。”宁樱抬手,闻妈妈心领神会,微微一笑,小跑着越过众人朝梧桐院的方向走,老夫人和大太太回来,梧桐院估计听到风声了,黄氏心里不知如何着急呢,先知会声总是好的。 管家挺直脊背,语气肃穆,“老爷在书房等着,六小姐怕三太太担心,老奴可以亲自去梧桐院和三太太说声。” 宁樱点头,精致的眉眼微微舒展开,嘴角漾出娇艳的笑来,“我的奶娘回梧桐院了,不用劳烦老管家,我这就和姐姐去书房。” 宁府的书房在西南角,穿过垂花厅,走一会儿就到了,书房大门紧闭,威严庄重,和夜里来的那次不同,白天的书房,多了抹沉重,宁樱站在门口,有片刻的失神,书房乃重地,平日甚少让府里的小姐过来,各个院子都设置了小书房,府里又有宁伯瑾的书阁,来这边的次数屈指可数,想想回京后,宁樱竟然是第二次来了。 正屋内,宁国忠坐在上首,老夫人坐在下侧,若说病弱的老夫人露着老态的话,此刻的老夫人算得上老态竞显,不施米分黛的脸蜡黄,眼角周围的褶子细密的蔓延,竟显粗糙,宁樱垂手敛目,屈膝微蹲,脆声道,“给祖父祖母请安。” 老夫人嘴里不自然的冷哼声,想到什么,端直了脊背,她身侧的柳氏低着头,看不出喜怒。 “回来了,先坐下,有的事儿,我们慢慢说。”宁国忠吩咐人赐座,处变不惊的脸上带着薄薄怒气,声音浑厚,一如既往的不容人质疑。 宁樱坦然的落座,打量着自己白皙的手指,等宁国忠开口,京兆尹什么情况她暂时不知,能让老夫人将自己做的诛心之事说出来,想必事情后果极为严重。 屋里针落可闻,众人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宁国忠手执着茶杯,望着茶面上盛开的花儿,缓缓道,“小六聪慧,你祖母做错了事儿,你多包容才是,人年纪大了,计较的得失多,难免入了歧途,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听夫子说你功课进步大,唇亡齿寒,该知晓内里的含义才是。” 老夫人糊涂,和清宁侯退了亲,哪能将人送去做妾的道理?不管清宁侯前程如何,在朝廷受多少人敬重,老夫人打的主意,差点将整个宁府毁了,清宁侯孝顺是真,可为了儿子名不正言不顺得来的妾室帮衬宁家,绝不可能,换做他,也不会答应。 第034章 我回来了 他粗糙的指腹慢慢滑过她的脸,渐渐往上,停在她饱满的额头上。黑暗中,她认不出自己,而他依旧能识别出她的气息,纵然有天他双眼失明,她站在他跟前,他也会认出她来…… 帘帐内,充斥着淡淡的樱花味儿,不过,被纯正的梅花香盖住了,樱花的味儿不浓烈,细闻有股淡淡的苦涩,可是她却爱极了樱花,她说,从小到大,她回忆里,所有的酸甜苦辣都和樱花有关,她娘给她取名樱,便是因着庄子里的樱花树多。 她说的话,他都记得,只是那些年里,他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愫,他以为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陪伴,待两人白发苍苍子孙绕膝时,她会感受到他的真心,可惜天不遂人愿,成亲后两人渐行渐远,隔阂越来越深,她连多伴他几年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重来过,看她平安无事,他心中欢喜,以为再多的遗憾都能弥补,然而,他未想过,如果,她不再喜欢自己了,他该怎么办? 细弱的光渐渐照亮,睡梦中,她清瘦的小脸红扑扑的,浓黑的睫毛轻轻贴着眼角,温柔如水,他低下头,冷冽的唇如蜻蜓点水落在她睫毛上,薛墨骂他心思扭曲,欺负孩童,往后不得善终,薛墨哪知她本来就是他的,那些年,她全部的心思都在自己身上,为了他,敛了锋芒,性子变得贤淑宽厚,却也郁郁寡欢。 “樱娘……”他微微出口,嘴里轻颤着喊出这个名字,如多少夜里他呢喃着喊着她醒来那般,如枯井深不见底的眼神,有温柔溢出。 风轻轻吹过,散去了他的呢喃,唯留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清晨,微红的光洒落一室的明亮,闻妈妈着了件暗色袄子,眉梢含喜站在屋檐下,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并未有传唤,她转过身来,望着守门的丫鬟,叮嘱道,“今日是个好天气,京城的冬甚少有暖阳照耀,翠翠,你去厨房将小姐的早膳端来,估摸着时辰,小姐快醒了。” 翠翠低头应是,耳朵上的坠子随着她的举动轻微晃了晃,闻妈妈眼前闪过亮光,忍不住多看了翠翠两眼,不算精致的五官清秀平平,身上穿的衣裳较之前艳丽了许多,闻妈妈蹙了蹙眉,暗示道,“小姐做事不喜出风头,装扮上,你多收敛些,别碍了小姐的眼。” 翠翠身形一僵,诺诺道,“衣裳是五小姐身边的柔兰送的,她说往后搬来这边,多多走动,奴婢想六小姐和五小姐姐妹情深,便自作主张收下了。” 闻妈妈本已进门,闻言,停了下来,扭头上上下下打量翠 翠两眼,想起柔兰平日花枝招展的模样,心里头不悦,“柔兰近日收敛许多,你性子机警些,别被人陷害还不知,去厨房吧,记得吩咐厨房做一盘梅花饼,小姐喜欢的。” 翠翠应下,低头瞅了眼身上的衣衫,想了想,兀自退下。 宁静芸住在旁边的院子,搬进去第一日就吩咐人将院门上的牌匾取下来,请宁伯瑾重新题字,取名为“落日院”。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黄氏觉得“落日”寓意不好,劝宁静芸换换,宁静芸置若罔闻,黄氏不忍坚持,由着她去了。 落日院在桃园隔壁,两院侧门以回廊连接,落日院好些年没住人,里边落了层厚厚的灰,草木凋零,植株枯萎,一片荒凉也不为过,还是黄氏带着人,收拾好几日才清理出来,期间,老夫人派人问过多次,黄氏不冷不热,下人觉得无趣,便再没来了。 而宁静芸,搬进去后,就再没出来,与世隔绝似的。想到这个,闻妈妈扼腕叹息,掀起帘子,看宁樱坐在床头,望着帘帐发呆,她微微一笑,“小姐醒了?” 宁樱点头,手滑过自己粉嫩的脸颊,这些日子,总感觉身边有人,宽大的手抚着自己脸颊,千言万语都寄托到手上似的,“昨晚谁守夜?” “金桂,小姐可有事?” 宁樱摇头,金桂做事细致入微,真有人的话,金桂不会察觉不到,宁樱站起身,由着闻妈妈整理床上的褥子,唤来金桂伺候她穿衣。 “老奴瞧着五小姐身边的柔兰是个不安分的,她以往爱打扮,喜欢出头,如今收敛了性子,朝咱院子使坏呢,翠翠说柔兰送了身衣裳和首饰给她,一个丫鬟,哪来那么多心思?”闻妈妈边叠被子边与宁樱闲聊,闻妈妈心里,对宁静芸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没好脸色,如若不是她看宁静芸小时候粉雕玉琢的,只怕对宁静芸也会不喜。 宁樱面色微变,穿上衣衫,淡淡道,“是吗?柔兰伺候姐姐多年,手里有两样拿得出手的没什么稀奇,对了,五姐姐搬来这边可习惯?”老夫人被宁国忠训斥,没脸见人,因此免了全府上下的晨昏定省,说以后初一十五去荣溪园请安即可,老夫人在府里,面子算是丢完了,而从小养大的孙女,经过这事儿与她离了心。 闻妈妈出去,有丫鬟端着天青色旧窑的瓷盆进屋,她顺势接过,放在右侧的束腰高花架子上,拧了巾子递给宁樱,回道,“五小姐沉默寡言,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太太去落日院坐过两三回,听说,五小姐话少了 很多,不怎么搭理太太,约莫是气老夫人不念祖孙情义吧。” 宁樱洗了脸,就着巾子擦了擦手,宁静芸养在老夫人膝下,打心里觉得比旁人高人一等,这次的事儿叫她看清老夫人的真面目,难过气愤之余又被撵出荣溪园,伤心是在所难免的,擦了手,宁樱随手将巾子递过去,听闻妈妈又道,“太太为五小姐操碎了心,一早就出门了,您劝太太多注意自己的身子,凡事别太过急切,一桩一桩的来。” 宁樱不知还有这事儿,扬眉,问道,“娘可说了去哪儿?” 闻妈妈颔首,拧干巾子搭在架子上,叹气道,“五小姐身边的丫鬟婆子被老夫人打发了,太太念着旧情,私底下派人打听,约莫是有了消息,之前,田庄铺子的事儿闹得厉害,有管事供出一个人来,事情和荣溪园脱不了干系,太太虽不是男儿,整日早出晚归的,老奴担心她身子受不住。” 宁樱拧了拧眉,手拨弄着一撮头发,她和宁静芸从南山寺回来,黄氏问她寺里发生的事儿,她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略去暗中有人救她不提,黄氏听完,脸上无甚表情,“娘知道了。” 她细细回想黄氏说的话,关于南山寺的事儿,以黄氏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然而,黄氏比谁都镇定,表情淡然得无懈可击。 “奶娘,我待会去梧桐院,会和娘说这事儿的,您别担心。”黄氏眼下发愁的是宁静芸的亲事,如今,荣溪园那边挑开说明不会插手,宁静芸的亲事交给黄氏,黄氏费力劳神的事儿多着,不过,黄氏心里头是欢喜的,至少,宁静芸摆脱了老夫人的控制。 出门时,宁静芸挑了件蜜合色滚雪细赏,老管家送来的衣料,黄氏瞅着料子细软滑腻,选了花样子交给秋水,秋水连夜赶制出来的,立领偏高,正好可以抵挡簌簌冷风,闻妈妈替她整理好衣衫,转而拿起丫鬟递过来的手炉,叮嘱宁樱护着手,“天冷,别冻得手上长了冻疮,三爷这会该是在的,你与他说说话。” 十年的时间里,宁静芸没有母亲,宁樱没有父亲照顾,姐妹两都是可怜人,闻妈妈轻轻提了提身侧的手炉,送至门边,朝宁樱挥手,目光如慈爱的母亲送女儿出门,眷恋不舍。 宁伯瑾和黄氏关系缓和许多,可能有宁国忠施压的关系,宁伯瑾在黄氏跟前,敛了所有暴躁,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待黄氏的态度好了许多,且有阿谀奉承谄媚之势。 进了正屋,她看宁伯瑾坐在书桌前,半眯着眼,手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他四处为宁 静芸张罗亲事,几日的忙碌,面有倦色,宁樱递过手炉给丫鬟,抬脚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清澈的双眸熠熠生辉,见宁樱缩着脖子,冷极的模样,他心情大好,指着对面的椅子道,“你大伯父与我说了南山寺的事儿,你和静芸无事,其他的就算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宁字,得饶人处且饶人。” 宁伯庸说得含蓄,具体的事儿宁伯瑾不知,不过,只要不涉及宁国忠的事儿,他看得简单,人好好的比什么都成,既然宁樱和宁静芸无事,那就算了。 宁樱从小不在府里,他以为宁樱被黄氏养歪了,是个蛮横骄纵的,相处些时日后,他觉得,宁樱知道分寸,做事圆滑得很,从宁静彤那儿听来的全是对宁樱的赞美之词,偶尔,他也会生出愧疚之情,娇美乖巧的女儿,目不识丁,但凡,他稍微关心她,宁樱就不会被府里人嘲笑。 宁樱抿唇,微微笑了笑,在宁伯瑾对面坐下,轻声细语道,“父亲说的是,樱娘吩咐下去了,那晚的事儿当没发生过,不准任何人提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樱娘分得清轻重。” 宁伯瑾欣慰的笑了笑,伸出手,端起桌上的茶杯,笑意温煦,“你心里清楚就好,后天过年,到时候,我带你去城外看烟火,人来人往,到处是小贩的叫卖,热闹极了。” 宁樱欣喜的应下,宁伯瑾学富五车,话题又转到宁樱的功课上,心情好,宁伯瑾话多了许多,“读书重在明理,你进步大,功课上不用逼着自己,顺其自然就好,明年开春,我与你祖父说,你去家学跟着几位姐妹一块。” 宁伯瑾兴致好,很多时候都是他在说,宁樱认真听着,黄氏进屋,瞧见的便是父女两对峙而坐,宁伯瑾手里拿着本灰色封皮的书,声音如击玉敲金的讲解着书上的内容,而他对面的宁樱仰着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发髻上的簪子一晃一晃的,生动又可爱。 日影斑驳,在两人身上投注下一片暖色,秋水伸手解她的披风,黄氏小声道,“小姐睡着了,轻点声,别惊醒了她。” 宁伯瑾聚精会神,讲到兴头上,不由得语气微微激扬,宁樱吓了一跳,迷离的眼神睁开一条缝,头一点,撞在了桌沿,砰的声,声音清脆,黄氏失笑出声,“瞌睡了回屋里休息,疼不疼?” 宁樱手扶着额头,迷茫的摇了摇头。宁伯瑾阖上书,有意训斥两句,看她手托着额头,如扇的睫毛扑闪了两下,他目光一软,“你娘说得对,回屋睡会儿,功课的事儿不着急。” 秋水放下披风,倒了杯茶放入黄氏手里,解释道,“小姐来了好一会儿了,约莫是无聊了。”黄氏眼中,宁静芸和宁樱不分上下,秋水眼里,宁樱是她们看着长大的,情分更重,待宁樱跟自己女儿似的,她行至桌边,试了试茶杯的温度,察觉有些凉了,端起来,替宁樱换了杯热茶。 宁樱含笑的接过,笑容明丽,“谢谢秋水。” 水温不冷不热刚刚好,宁樱抿了一小口,满足的抬起头,迎着窗外的日光,仿若缓缓绽放的娇花,白皙的脸染上了淡淡的柔意,五官愈发精致,黄氏笑着问道,“怎么有空过来了?桂嬷嬷回了?” 桂嬷嬷是薛府的人,过来教导宁樱多日,黄氏已感激不尽,过年,薛府的人要进宫谢恩,桂嬷嬷势必是要回的,明年,薛怡嫁入皇家,桂嬷嬷更不得空了,黄氏拍了拍身上的冷意,唤丫鬟搬来凳子,坐下,叮嘱宁樱道,“桂嬷嬷待你温厚,过年记得备份厚礼,桂嬷嬷喜欢什么,你让闻妈妈列个单子出来,娘替你备齐了,去薛府时,记得送去。” 年后拜年的人家多,那会薛府该会送帖子过来,那会送去正好。 宁樱颔首,一杯茶见底,她抬起手,让秋水又斟了杯,缓缓道,“我记着呢,桂嬷嬷家乡在蜀州,对蜀绣见解独到,说好些年没回去了,有些想念家乡,桂嬷嬷精通蜀绣,我寻思着明日出门买两匹蜀绸,当作拜年礼送去薛府。” 蜀州养蚕的人家多,因路途遥远,京城并不盛行蜀绸,黄氏想了想,道,“卖蜀绸的布庄少,且价格不便宜,你手里的银子存着,待会让秋水给你拿点银子。” 宁伯瑾收了书,但看宁樱和黄氏品茶,气氛融融,自己也端了杯放嘴边,这些日子,因着与黄氏商定宁静芸的亲事,两人的关系不如之前剑拔弩张,宁伯瑾胆子也大了,朝黄氏道,“柳府下了帖子,年后你随我同去,回京了,常去外边走动,多认识些人打听京中年龄适宜的男儿,别整日闷在屋里苦思幂想,有的事儿,付诸于行动才有收获。” 宁樱放下茶杯看了宁伯瑾一眼,黄氏也斜眼看过去,望着他,面露沉思。 黄氏手里头事情多,身子瘦了一圈,黄氏长得不是好看之人,胜在干脆利索,此刻瞧着,精神有些不太好,宁樱难得附和宁伯瑾道,“娘,父亲说的是,您别忧心忡忡,车到山前必有路,别太着急,顾着自己的身子才是,否则,你不好了,我与姐姐怎么办?” 肤白胜雪的脸颊溢出淡淡轻愁,更 显柔弱,黄氏伸手,理了理小女儿鬓角,安慰道,“娘心里有数,对了,今日出门顺便去铺子逛了圈,买了几只樱桃的花钿,娇艳欲滴,栩栩如生,正衬你的年纪,待会让吴妈妈给你送过去。” 语声刚落下,门外传来吴妈妈和丫鬟说话的声音,黄氏笑道,“瞧瞧,刚说她,她就回了。” “太太……”吴妈妈一身暗红色袄子,神态端庄,步履轻快的进了屋,举起手里腊梅花色的帖子道,“薛府送了帖子来,说是请太太,五小姐,六小姐明日去薛府做客呢。”黄氏买了些首饰和绸缎,吴妈妈担心那些没有眼力的奴婢不小心摔坏弄脏了,自己留下来守着,薛府的管家送帖子过来她就在门口指挥丫鬟们小心点,听其中特意提到了宁樱的名字,吴妈妈多了个心眼,上前一问,才知薛府送了两张帖子,她顺势将帖子拿了过来。 薛墨有些日子没来了,吴妈妈心里发愁呢,她自然希望宁樱嫁去薛府,薛府没有主母,后宅事情少,宁樱嫁过去自己当家做主,不用看人脸色,因而,呈上帖子时,她脸上笑得堆满了褶子,宁樱打趣她,“吴妈妈,瞧你高兴的,明日与我一道去薛府转转,不枉费你笑得如此开怀。” 吴妈妈噗嗤声笑了出来,脸上笑意不减道,“小姐就会打趣老奴,薛府哪是老奴想去就去的,您跟着太太,好好玩。”她心里,哪会为了薛府的帖子欢喜,是为薛墨记着宁樱而高兴,感情是交流出来的,两人一年到头不见面不说话,再深的感情都没了,薛墨记得宁樱,她心里欢喜呢,宁樱年纪小,不懂男女之事,吴妈妈话里才没漏端倪来。 黄氏和宁伯瑾是过来人,清楚吴妈妈的想法,黄氏拿过帖子打开一看,道,“薛府没有主母,这会儿时辰不早不晚,吴妈妈,你陪小姐去外边买些礼明日给薛府捎去。”本想等年后,如此看来是不成了,明日既然要去薛府,那便明日送礼过去。 桂嬷嬷虽是奴仆,然而对宁樱有指导之恩,加之桂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自有一份体面,黄氏说完,又让秋水进屋给宁樱拿银子,宁伯瑾坐在桌前,见二人熟若无睹的说话,心里泛酸,在外边意欲巴结他的人,回到府里,上上下下捧着他,也只在梧桐院,黄氏和她身边一群人不把他放在眼里,沉吟片刻,他道,“在府里没什么事儿,我与小六一道出门转转,她不识路,不懂布庄里的行情,我跟着去看看。” 话完,宁伯瑾站起身,朝往内室去的秋水道,“不用拿银子,我手里有,不够的话算宁府的账上即可。”薛府的帖子下 得仓促,一般人家会提前下帖子,像薛府紧赶着日子的还是少见,他想归想,嘴上不敢说,宁樱真入了薛墨的眼,两人成亲,往后,宁府可是和皇家沾亲带故的人家了,是好是坏,无需外人提醒他也分辨得清。 黄氏斜倪宁伯瑾一眼,放下手里的杯盏,目光落在桌上的书上,顿道,“不了,你出银子,传到荣溪园那里,又会生出事儿来,送桂嬷嬷的礼尽心意就好。”老夫人不管事,宁伯瑾去账房支取银子,被柳氏秦氏知晓,又有一番说辞,宁伯瑾花钱的事儿她管不着,但是不想牵扯到宁樱,买礼的这点银子她还是有的。 宁伯瑾故作没看见黄氏脸上的嫌弃,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桌上,“用不着去账房支银子,我怀里有,小六你收着,父亲与你一块出门,免得你被布庄的人忽悠了,蜀绸分好坏,有心送人,可不好遭了嫌弃。” 黄氏乏味可陈,前段日子对着账册发呆,忙完田庄铺子的事儿又操心宁静芸的亲事,宁伯瑾虽住在梧桐院,除去公事,两人甚少平心静气的聊天,对黄氏,宁伯瑾心里仍然存着惧意,单独相处时,心里总不自在。 与其这样,不如出门转转,换做前两天,他不敢提,怕黄氏骂他狼心狗肺不管亲生女儿的终身大事,今日难得有机会,他不想留下。 黄氏瞥了眼银票的数额,没有过多纠结,爽快道,“樱娘,你父亲给你的你就收着吧,我让秋水给你带点银子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宁伯瑾没想黄氏这样说,心里不痛快,但是看女儿桃面粉腮,容颜昳丽,张了张嘴,没有反驳黄氏,相反,语气极为温和,问黄氏道,“你去不去,事情打听得差不多了,再有两日就过年,你歇歇才是。” “不了,我还有其他事儿,天冷,别让樱娘在外待太久。” “恩。” 买了蜀绸出来,宁伯瑾遇着几位同僚,相谈甚欢,约着去酒肆茶楼让宁樱先回,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宁伯瑾结交的多是富贵清闲人,没事儿喜欢听听小曲逗逗鸟,胸无抱负,却也不敢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宁樱拦不住,便先回了。 金桂抱着布匹跟着宁樱,穿过垂花厅,看见宁静芳身边的丫鬟在边上探头探脑,金桂小步上前,抵了抵宁樱手臂,提醒宁樱朝左边看,“是七小姐身边的人,用不用奴婢过去瞧瞧?” 宁樱扭头,青翠的大盆树丛后,依稀有橙色的衣衫露出来,宁静芳从南山寺回来安分了许多,可能柳氏和她说了什么,那之后 ,宁樱没有见过她,金桂去厨房端膳食遇着过她身边的丫头两回,对方规规矩矩的,不敢给金桂脸色瞧。 “不用了,由着她吧,大伯母做事沉稳,不会由着她乱来的。”宁静芳不过是被娇宠坏了的大小姐,宁樱与她计较作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以宁静芳的段数,并不能掀起什么风浪,否则,丢脸的只会是大房,柳氏不会坐视不理。 金桂点头,后退一步,往旁边瞄了两眼,并未上前打探,倒是那丫鬟看宁樱走得没了人影才从树丛里出来,拍了拍身上滴落的雪滴,提着裙摆往芳华园走。 宁樱先去梧桐院,将买回来的布匹给黄氏过目,宁伯瑾的目光不差,买回来的东西当然是拿得出手的,黄氏摸了下质感,满意道,“不错,让吴妈妈去厨房做两分点心,明日一块送去,至于给薛府的礼,我心里想好了。” 黄氏低着头,粗糙的手一张一张翻着手里的画轴,神色专注,宁樱凑上前,轻轻瞥了眼,不由得心中惊讶,“娘从哪儿来的画轴?”黄氏目光打开的这一卷画轴上的男子,眉目英挺五官端正,第一眼不会叫人眼前一亮,可是再多看几眼,会觉得他愈发好看,一眼胜过一眼,上辈子,提及他,许多人都以“耐看”形容他,中一甲进士,留翰林院,两年后任户部侍郎,从此平步青云,名声显赫,在京中名气渐大,成为许多人都想拉拢的对象。 他的画轴,为何会在黄氏手里? “小六认得他?”黄氏回眸,微抬着眸子,看宁樱脸色惊愕,她若有所思的多看了两眼画轴,宁樱跟着她,甚少单独外出,身边交了什么人,她都清楚,而画轴的男子,明显是陌生脸庞。 宁樱已敛下脸上错愕,挨着黄氏坐下,视线有意无意扫过画轴上,宁樱如何不认识,为了他,宁静芸和黄氏反目成仇,认为黄氏见不得她好,故意给她挑了这门亲事,要她在京中一众贵女中抬不起头来,多年后,对方扶摇直上,外人才明白黄氏当初的慧眼独具,称赞黄氏未雨绸缪的话到宁静芸耳朵里,回应大家的不过是淡淡的轻哼。 “正是我不认识才好奇,娘从哪儿弄来的画轴,看面相,此人是个福气的,往后前途大好呢……”宁樱实话实说,谁知黄氏听得大笑出声,打趣她道,“你多大的年纪,还懂看面相了?娘问状元楼门外替人写书信的秀才买的画轴,樱娘觉得他大有作为?” 不是宁樱提及,黄氏可能草草一眼翻过去了,看宁樱感兴趣,不觉得多瞅了两眼,容貌算不得出挑,眉目间自有 股稳重正直之气,黄氏若有所思。起初为宁静芸挑的亲事高不成低不就,被宁国忠驳回了,不是她选出来的人品行不好,而是家里关系太过复杂,宁静芸和程云润退亲之事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如果宁静芸嫁到世家,以往的旧事会被人翻出来,与其叫宁静芸整日面对交头接耳的嘲笑挖苦,不如找户门第低的人家,宁静芸身后有宁府做靠山,有宁府压着,对方不敢太过造次。 黄氏心知宁国忠是有自己一番打算,可她不得不承认,宁国忠说得对,婆媳,妯娌,都是不好相处的,面上笑吟吟,暗地指不准如何给对方使绊子呢,宁静芸过去的事儿不光彩,整天被一群妯娌含沙射影冷嘲热讽,久而久之,宁静芸心思也不太好了。因而,她想起这么个法子,去状元楼挑选那些家世清廉的人家,状元楼里住着的都是明年参加科考之人,或大展身手一跃高飞或自怨自艾败北而归,那里的人,眼下没多大的区别,明年科考后,身份地位或有着云泥之别。 如果等到科考结束,中举的人炙手可热,争抢的人多,宁静芸的身份怕挑不到好的,不如趁着科考前将人定下,不管中不中举,两人的亲事乃铁板铮铮的事实,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宁静芸来说,不见得是坏事… “小六觉得他好?” 宁樱点头,“他自然是好的。”即使宁静芸对他诸多挑剔,他从未说过什么,人前人后待宁静芸真心实意的好,所以,宁樱心里才说黄氏是个厉害的,身缠疾病,但是给她和宁静芸挑了门好亲事,哪怕,黄氏用了些手段。 多看两眼,望着画轴上的男子,宁樱仿佛看到另一张深邃冷硬的脸,目若点漆,鼻若悬胆,木然的脸永远处变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娘再瞧瞧,你回去顺路和你姐姐说声,明日,一块过来。”荣溪园那边收到了帖子,柳氏派人送了消息过来,问她送何礼,薛府没有主母,薛怡没有成亲,礼物太珍贵,对方铁定不会收,毕竟,明年薛怡和六皇子成亲大即,收她们的礼,难免有收受贿赂之嫌,六皇子受宠,但不得皇后喜欢,薛府往年低调,不会在这会儿闹出事情来。 宁樱有片刻的分心,许久才回过神,收回目光,神色怔忡道,“樱娘记着了,娘,其实,不管人好不好,总要问过姐姐是否喜欢,她不喜欢,再好的人摆她面前不过如粪土。” “说什么呢,你姐姐哪懂里边的门道,娘自有主张,你回吧。”说完,黄氏觉得不对劲,她并未说是在给宁静芸挑选夫婿,怎宁樱一眼就看了出 第035章 再次相遇 薛府内少以假山堆叠,多回廊水榭,松柏绿竹,每隔一段,便有竹屋竹亭清幽朴实的坐落于一侧,青石砖的路逶迤曲折,两侧绕着颜色深浅不一的矮竹栅栏,有规律的隔开一块两块药圃,入鼻处,似有淡淡的草药香,丫鬟八面玲珑,每到一处拐角,便会开口解释两句,语调轻,衬着萧瑟之意,平白叫人心底生出股闲适惬意来。 薛府子孙世代行医,院里种有珍贵名药不足为奇,一路而来,偶尔能遇着三两小厮走往栅栏,蹲下身,刨开土,捏在手里反复查看,神色如为病人看病般,肃穆庄严,宁樱心中好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丫鬟耳聪目明,细细解释道,“主子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药的种植与之相同,故而,常常吩咐人留意草种药的土壤……” “之前漫天雪花,堆积厚厚一层,你们岂不是要将雪全部清扫干净?”薛太医做人严谨,如此的话,薛府的下人一冬都在铲雪了。 丫鬟神色一滞,低头,不好意思的摇摇头,“未然,主子熟知药性,冬日栽种的药材自是喜阴喜冷的,前几日,侍郎爷突然带人上门,二话不说叫人铲雪,主子回来唉声叹气,恐影响药性,吩咐这两日多留意着药圃的土壤……” 说这话时,丫鬟面色微红的低下头,那日,侍郎爷不知哪儿不对劲,冷面肃杀的上门,抓着小主子一顿好打,下手毫不留情,侍郎爷在刑部当值,知晓怎么对付人不留下把柄,拳头不朝小主子脸上,可身上一块没落下,随后,院子就成这样了。 主子听后没有半句斥责侍郎爷,反而将小主子训斥了通,说侍郎爷本就是个不好惹的,又刚送了几车药材来,小主子该多讨好才是,怎将人得罪了。 柳氏从丫鬟嘴里第二次听侍郎爷这个称呼,心思一转,道,“你口中的侍郎爷可是……”话说到一半,只看丫鬟拽着衣角,快速的蹲下身,声音不同方才的镇定,有些许颤抖,“奴婢给侍郎爷请安。” 众人循着游廊对面看去,迎面而来一男子,长身玉立,凤表龙姿,穿着身藏青色竹纹立领直缀,腰间,黑色暗纹的宽带上悬着块青色玉佩,身形单薄,于阴冷寒风中岿然不动,脊背笔直,一双眼无波无澜,如投入深井的石子,激不起一丝波澜,深邃的五官肃肃如松下风,望之俨然。 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停在了这游廊间,宁樱走在后边,眼神打量着两侧错落有致的药圃,察觉周围的气息骤然转冷,她不解的扭头,视线从柳氏秦氏的手臂间朝前望去,呼吸一滞,难以 置信的睁大了眼。 谭慎衍好似没想会遇着人,眼里有一瞬的诧异,转瞬即逝,喜怒于他,皆不显于形,他的目光并未在一群人身上多做停留,执起手,随手折断了延伸而出的腊梅,不薄不厚的唇微张,吐气如这刺骨的风,令人不寒而栗,“你家小主子不入朝为官真是可惜了。” 丢下这句,转身,疾步而走。 宁静芳慢慢垂下头,搅弄着手里的帕子,面色通红,她以为薛小太医便是难得一见的好看之人,却不想,眼前的这位有过之而无不及,肩宽腰窄,丰神如仪,她抿了抿唇,动作间尽是小女儿的娇羞,拉着柳氏,娇滴滴道,“娘,那是谁啊?” 柳氏回神,低头瞅了眼小女儿英挺的小鼻,她心里正错愕着,青岩侯世子与薛墨从小一块长大,关系甚好,只是此地为薛府,看丫鬟低眉顺耳如对自家主子无异,明显,两人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好。青岩侯受皇上器重,其子更甚,年纪轻轻上阵杀敌,军工显赫,回朝后收敛锋芒,安安生生任刑部侍郎,每年处置的贪官污吏不计其数,手腕了得。 众所周知,待时日一到,刑部尚书之位乃谭慎衍囊中之物,而青岩侯府升一等侯爵乃迟早的事儿。 如果说清宁侯明年有望加官进爵的话,则青岩侯百分百的会晋升,谭慎衍率兵平定边关,斩下对方将领头颅,这一桩事在京城传开,而皇上不着急封赏,该是想等明年一并给予封赏。 遐思间,看小女儿又扯了下自己手臂,柳氏笑笑,望着地上被谭慎衍折断的枝丫,沉思道,“他是青岩侯世子,刑部侍郎,平素与小太医交好,他在薛府,并无稀奇古怪之处。” 宁静芳不懂朝廷之事,青岩侯世子她还是听说过的,不过,不是关于世子的战功和职务,而是他的出身,青岩侯世子其母是江南巡抚之女,嫁于青岩侯风光无限,十里红妆从江南到京城,红了多少人的眼,本该伉俪情深相敬如宾的夫妻,在世子四岁时,侯夫人抱病而亡,同年,侯爷娶了另一名官宦小姐,有传说,侯爷早以与那人珠胎暗结,侯夫人是被活生生气死的,关于这件事,传出来的版本多,宁静芳自己听说过好些,然而,都没得到证实。 “他就是谭世子啊……”宁静芳望着路侧断了一截枝丫的枯木,羞红了脸。 丫鬟直起身子,躬身上前一步,继续领着大家往里边走,宁樱怔怔的站在原地,她身侧的宁静芸侧目,轻蔑的勾了勾嘴角,“六妹妹不走?” 都是些 眼高手低的,青岩侯世子岂是她们能攀上去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宁静芸心下鄙夷。 她声音娇柔,前边的柳氏秦氏黄氏皆回过头来,不明所以的望着宁樱,宁静芳心思通透,如何不明白宁樱心里想什么,不适宜的轻哼了声,“六姐姐可是被谭侍郎神采英拔迷了眼,步子都迈不开了?要知,今日是来薛府做客,六姐姐恪守规矩,别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儿叫宁府蒙羞。” 语声一落,便得来柳氏一记冷眼,前边,薛府的丫鬟也稍显尴尬,不过她会看人眼色,及时岔开话道,“今日还请了两位尚书府的家眷以及翰林院学士,她们已经到了,诸位夫人小姐这边走。” 宁樱垂手敛目,愣愣的抬脚跟在身后,她只是没想到,谭慎衍会在这府里,且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她面前,他不喜热闹,往谁家凑热闹便是那户人家快遭殃了,谭慎衍去瞧瞧他们最后欢喜的时光,他说,人在巨大兴奋中迎接愁云惨淡的牢狱之灾,脸上露出的神色是最好看的,因为意味着,他没有吃空饷,为朝廷除掉一祸害,在其位谋其政,刑部监牢关押的人越多,他越有满足感。 谭慎衍,宁樱默默低下头去,心不在焉的走在最后,经过树下,她不知为何,蹲下身将谭慎衍折断的枝丫捡了起来,直起身子拿在手里把玩才惊觉不妥,如烫手山芋似的丢了出去。 女儿不对劲,黄氏察觉到了,柳氏秦氏心思活络,用不着她作陪,宁静芸会做人,已和几位小姐相谈甚欢,她牵着宁樱到一侧角落里屋檐下说话,“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娘看你脸色不好,小太医在前边迎客,待会我让吴妈妈找找他,叫他给你瞧瞧。” 男大女防,黄氏知晓有些不妥,然而,宁樱的身子重要,她不放心的探了探宁樱额头,并无异症,道,“不舒服的话,去屋里坐着,不认识那些人不要紧的。”樱娘的性子随她,不爱与人虚与委蛇,做不到面面俱到,这点,宁静芸做得很好,黄氏叫来屋檐下的丫鬟,不好意思道,“小女有些不舒服,这屋里可否歇人?” 丫鬟穿了身蔷薇粉的袄子,闻言,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推开门,侧身道,“小姐屋里请,奴婢去前院请少爷过来。” 宁樱扬手说不用,她没有不适,只是没想到还会见到那个人罢了,不见面的时候从未想过,遇着了才知恍如隔世,两人一起的日子历历在目就在昨日,转眼便已物是人非,两人身份天差地别,往后该是不会有交集了。 念及此,宁樱心里好似松了口气,又 仿佛压着一块石,闷闷的难受。 薛庆平去了太医院,府里只有薛墨和薛怡,故而请了两位尚书府的大人,请他们代为照顾活络气氛,瞅着时辰差不多了,薛墨垂手整理了两下衣袖,问一侧的小厮道,“谭爷还在屋里?” 小厮伸手扶着他,顿时,薛墨身子放松下来,浑身上下疼得难受,嗤嗤喘着气道,“他可真下得去手,多年情分,就被他揍一顿给没了。” 小厮抿笑,“福昌说,谭爷念着情分,并未下狠手,前天,刑部抓了几个扰南山寺女眷的刺客,被谭爷打得没了半条命。” 薛墨瞪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得感谢他高抬贵手饶我一命了?” 小厮惶恐,“奴才不敢。” “他如今的性子连我也琢磨不透了,瞧瞧咱院子,寒冬腊月不见一片雪花,尽是萧条颓废。”薛墨撑着腰,浑身上下酸痒疼痛,疼痛中又有种难言的舒爽,其感觉不足为外人道也。穿过垂花厅,看迎面跑来一小丫鬟,薛墨松开小厮,立即挺直了脊背,动作急了,拉扯到身上的痛处,龇牙咧嘴,略微狰狞。 “少爷,宁三夫人说宁六小姐身子不太舒服,您用不用过去瞧瞧?”丫鬟福身行礼,视线未曾在薛墨脸上滞留,薛墨在小厮跟前好说话,对府里的丫鬟婢女极为严格,她心知这点,不敢触怒薛墨,故作没看见薛墨疼得扭曲的面庞。 薛墨皱了皱眉,道,“谭爷在何处?” 丫鬟摇头,薛墨侧目挥手,让小厮找谭慎衍的去处,“说我在二门处等他。”说完,又朝丫鬟道,“内院我不便张扬的进出,你将六小姐带去连翘阁,我在那处等她。” 连翘阁是薛府为数不多的阁楼之一,临湖而建,周围景色雅致,丫鬟领命而去,薛墨这才伸出手,发现身侧的小厮被他支走了,不由得又垂下,唉声叹气的朝前边走。 丫鬟匆匆忙回到屋里,推开门,躬身施礼,看边上有人,顿了顿凑到宁樱耳边,小声说了薛墨的指示,“六小姐请跟我走吧。” 宁樱面有迟疑,她身子健朗,并未半点不适,黄氏紧张才会如此,看丫鬟站在一侧,不疾不徐,眉目温婉,她想起一件事来,有点私事想问薛墨,故而,站起身,下意识的抬手理鬓角的碎发,手触着花钿猛地回过神,清晨,金桂替她梳妆时,特意找了花钿左右插入发髻间,稳着平日毛躁的碎发,她垂下手,微微轻笑,“走吧。” 绕着青色鹅卵石铺成的小道走了约莫两刻 钟,视野陡然明亮,两侧松柏绿竹萦绕,阁楼藏匿其间,寒风吹拂,阁楼的拱门若隐若现,有“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感,大理石的拱门上,奇草仙藤引蔓,穿过镂空影壁,垂下一丝丝的藤条,藤蔓自然而然的萦绕更叫人觉得美不胜收。 “千草藤是夫人在的时候种下的,易存活,春夏秋冬皆能点缀庭院,少爷喜欢,因而挪来此处,好些年了,颇费了许多功夫才让其长成如今的模样。”丫鬟看宁樱站在影壁前,不由得出声解释,指着内里道,“六小姐里边请。” 院里景色较外边更显精致,左侧修葺了座亭子,亭子小,四面通风,顶以藤蔓缠绕为顶,其间插入了各式各样的腊梅,梅花绽放,亭子熠熠生辉,内里安置了张圆桌,桌面搭了张白绿相间的绸缎,顺着桌沿垂下,桌上摆着一个青色的瓷瓶,瓶里插着几只枯木枝,别有一番意境。 丫鬟看她的目光落在亭子里,试探的问道,“六小姐可是想去亭子坐坐?”转而又介绍其亭子来,夏日炎热,傍晚薛墨喜欢在这乘凉,偶然起了拾掇出一小庭院的心思来,一日,大小姐来了心思,又吩咐人将亭子顺着她的意思修葺一新,冬日吩咐丫鬟折了腊梅点缀其间,红黄相间,如春日盛开的娇花。 另一边路上,薛墨半边身子搭在谭慎衍身上,抱怨道,“你下手未免太狠了,亏得年关了,太医院轮值,我能让我爹替我,否则,我这副样子怎么给宫里的贵人看病?” 谭慎衍嫌弃的将人往外推了推,薛墨似有察觉,黏得更紧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到你这倒是反了,我瞧着樱娘容貌不差,隐隐有美人之雏形,可毕竟才十二岁,她若是个寻常百姓家的,你强取豪夺,对方不敢有半句怨言,但宁府毕竟是官宦人家,依着京中各式各样的规矩来,你两再快,她也得及?后才能嫁你,嫁给你之后才能行房,你憋了多年,美人在怀铁定是憋不住了,她身板弱,哪承受得住你狂风骤雨的索取?娇艳欲滴的一朵花儿,别被你摧残得不成人形才好,说吧,南山寺到底发生了何事……” 谭慎衍半垂下眼睑,目光复杂的看了薛墨一眼,薛墨被他看得发毛,拍了拍自己脸颊,不解道,“怎么了?” “没,突然觉得你长得不差。” 薛墨嗤鼻,没吭声,薛庆平剑眉星目,容貌昳丽,他娘肤若凝脂,貌美如花,他哪会是不好看之人。 “我和你的事儿别与她说,她不认识我,我不想吓着她了。” 薛墨瞠目结舌, “你不认识她也知她和她娘中毒,叫我给她们母女治病,还知她在南山寺会遇到危险?慎之,我虽比你小几个月,你也不至于找这种借口搪塞我。” 谭慎衍心知他不会信,便是他,也不敢信,明明死掉的人,如何又回来了,他不解的同时又庆幸着,“送你的几车药材不是白送的,你若不听,改明日我与伯父说,叫他……” 薛墨求饶,半边身子的重量全部压在谭慎衍身上,“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我爹收了你的药材,你要星星要月亮他都会给你摘,别说是我这个儿子了,罢了罢了,你不说我便不问了,左右不过是儿女情长,风花雪月罢了。” 二人沉默不言到了院子,看丫鬟站在门口,薛墨一把手推开谭慎衍,神色端正,“你不想她知晓你的身份也好,否则,你做下的那些事,估计会吓得她退避三舍,她可不是娇养在后宅大院的花儿,骨子里带着刺儿,别被她扎到了。” 说话间,两人进了大门,谭慎衍已敛了心思,看宁樱的眼神透着陌生来。听着动静,宁樱望了过来,面色微诧,随即,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小太医和谭侍郎来了?” 薛墨扬眉,笑着拍了下谭慎衍肩膀,“樱娘认得他?” 宁樱颔首,“方才在外边见过。” 薛墨意有所指的瞥了眼谭慎衍,眼里戏弄之意甚重,一本正经与他说不想宁樱知道他在背后做的事儿一边又闷声不吭在人眼前晃悠,刑部出来的人,果然都是心思扭曲的,见谭慎衍嘴角微动,他忙敛了目光,笑着道,“是吗?听丫鬟说你身子不适,可否具体说说。” 宁樱本想和薛墨说点私事,看有外人在,收起了心思,缓缓道,“没什么不适,我娘小题大做而已。” 她话里有所保留,谭慎衍一眼就看得出来是碍于他在场的缘故,不由得脸色一沉,“是不是我打扰你们了,可需要回避?”目光如炬的望着宁樱,嘴上如此说,手已拉开椅子顺势坐了下来,倾着身子,手漫不经心的搭在桌上,修长的中指轻轻击打着桌面,脸色极为难堪。 宁樱不自在的笑了笑,清澈透亮的眸子闪了闪,别开了脸,站起身道,“丫鬟让我过来,我以为你有话要说,这会儿时辰不早了,我娘恐会找我。”她心咚的跳了下,并不看谭慎衍,两人该是再不会有交集了,过多牵扯,不太好。 谁知,谭慎衍脸又沉了两分,半晌平缓情绪,目光软了下来,“我听有个婆子嘀咕,说是她家小姐夜里常常咳嗽,可说 的是六小姐?” 再开口,他一改咄咄逼人,语速慢了下来,薛墨疑惑的哦了声,侧身吩咐丫鬟去屋里搬椅子出来,颔首,示意宁樱坐,“既是来了,我给你把把脉吧。”他站在谭慎衍身侧,眉目微敛,半点不敢落在宁樱身上,问起宁樱在南山寺的事情来。 宁府女眷在南山寺遇着刺客的事儿没有传开,然而,知晓的人不在少数,京兆尹抓着人,迟迟没有结果,薛墨故意提起这事儿自然还有别的打算,“那晚你们在南山寺可受到惊吓了?听说贵府的老夫人如今还在府里养着。” “并无大碍,人送去京兆尹府上了,剩下的事儿与我们无关。”说到这,宁樱想起那晚身上弥漫着草药香的男子,反问道,“那晚小太医可去了南山寺?” “樱娘为何这般问?”那两日,薛墨和薛庆平商量各府年礼的事儿,今年,送年礼的人家多,薛庆平怕被人钻了空子,要他严格把关,他忙了整整三日才忙完,正准备安安心心睡一觉,半夜被谭慎衍从被窝里拎出来练拳,他只是个文弱太医,拳脚功夫哪能和谭慎衍比,当晚吃了亏就算了,第二天,不知谭慎衍哪根筋不对,又带着人上门把他打了一顿,其中苦楚无处诉说。 这会儿,身上还疼着,疼得百转千回。 宁樱低头沉吟,余光注意到桌上敲打的手指停了下来,面露犹豫,不知怎么开口,谭慎衍不在,她开门见山的问薛墨尚且行,谭慎衍在,她心里沉甸甸的,莫名发毛。 丫鬟端了椅子出来,薛墨坐在两人中间,吩咐丫鬟斟茶,将宁樱的迟疑看在眼里,拍了下谭慎衍肩膀,笃定道,“我和慎之从小一起长大,樱娘不必担心,什么话,说出来听听。” 宁樱仔细想了想二人的关系,的确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谭慎衍为人淡漠,最不喜多管闲事,且不是说三道四之人,她便将在南山寺遇着的事儿说了,略过和男子的的接触不提,完了,声音软了下来,“我当时闻着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香,以为薛哥哥……” “薛哥哥……”谭慎衍抽回手,眉目上挑,转身看了薛墨一眼,意味不明道,“倒是不知,你还有古道心肠的时候。” 薛墨讪讪一笑,心知,多出个妹妹还不是为了你?然而这话时万万不敢当着二人的面说的,回味宁樱话里的意思,忽然灵光一闪,“你没看清那人的容貌,以为是我?” 宁樱点头,那人对她没有恶意,宁樱感受得到,她说出来也是希望薛墨侧面帮忙打听,程云 润毕竟是有爵位在身的世子,出了事,朝廷会追究,她不想牵扯进去。 薛墨暗暗松了口气,不怀好意的望着谭慎衍,那晚,谭慎衍在南山寺,他就说谭慎衍咋脾性那般大,原来宁樱将她误认成自己,醋劲儿上来拿自己撒气呢,没想到,他遭受的是无妄之灾。 沉吟片刻,薛墨心下有了主意,故作惊讶望着谭慎衍,“那日你不是说你后母叫你去南山寺为那些死在你手里的冤魂上香吗,会不会是你救了樱娘?” 谭慎衍目光一凛,望着薛墨的眼神迸射出嗖嗖凉意,宁樱身子一颤,难以置信的看向谭慎衍,喃喃道,“是你吗?” 她的目光纯净无暇,谭慎衍心生烦躁,淡淡道,“可能是吧,那晚天太黑,并未多留意发生了什么事儿,可是给六小姐惹了麻烦?” 薛墨叫她樱娘,自己却称呼她六小姐,想着,谭慎衍转过头,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会儿,想去刑部了,昨日送来几个人牙子,皮糙肉厚的,比薛墨耐打多了。 “没。”宁樱觉得谭慎衍话里漏洞多,又道,“谭世子和圆成师傅关系很好?” 谭世子?谭慎衍抬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心思烦闷,他在刑部,整天想着如何要一群人俯首认罪,宁樱话里的意思他听得出来,不相信他说的话,委婉打听呢。 丫鬟端着茶壶出来,谭慎衍闻了闻,皱眉道,“你家少爷不是珍藏了许多腊梅吗,不拿出来招待客人留在抽屉发霉不成?” 被突然的训斥声惊吓,丫鬟不知所措,放下茶壶,泫然欲泣的望着脚上鞋,薛墨摇头,可怜的看了丫鬟一眼,谭慎衍这会儿心情不好,谁撞过来,谁遭殃,摆手道,“罢了罢了,让红菱将我抽屉里的瓷瓶里拿过来。” 怜惜丫鬟是受了迁怒,薛墨语气轻柔,要清楚不只她,他自己也遭了一顿惨绝人寰的毒打呢。 宁樱也被谭慎衍的威严的语气惊着了,顿时,挺了挺脊背,面上露出几许沉重来。 “我与圆成有些交情,他说寺里的客人说半夜会出事,他急着去山里告知主持顺便叫些人帮忙,如果真的出了事儿,南山寺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惊动主持,主持势必会早做准备防止意外发生,这样岂不是会坏了某些人的意?我和圆成说,暂时不着急告诉主持是,他要人,我有,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事就好。” 谭慎衍吐字清晰,继续道,“谁知,半夜还真的跑进去一拨人,且差点伤了人,当然,他速 度再快,比不过我手里的箭,怕给圆成惹麻烦,吩咐侍卫将人拖走,离开时遇着歹人还有后着,一并处置了。” 他一字一字说得慢,宁樱细细回想,那晚她见着的黑衣侍卫就该是他的人了,且那个在黑暗中救她的也是他,说起来,一晚上,自己竟然欠她两条人命,宁樱心下叹息,但看谭慎衍眉目庄重,波澜不惊,思忖再三,将那晚的事儿说了,包括,他救了自己两次的事儿,第一次在屋里,在二次在小路。 薛墨一笑,“竟不知还有这事儿,慎之你救了樱娘,怎闷声不吭。” “夜里黑,看不清人,并不知我救下的是谁。”谭慎衍话没有一点漏洞,不知为何,宁樱松了口气,转而问谭慎衍那晚为首之人的去处,清宁侯府派人到处程云润的下落,皆不见人影,她没有提程云润的名字,是不想惹祸上身。 谭慎衍表现得更加淡然,“回京路上那人逃了,他的同伙在,他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既然知晓是他们冒犯的是六小姐,稍后我回刑部,让他们彻查。” “不用。”宁樱微微摇头,她没有外人说过程云润的事儿,刑部一介入,程云润的事情会被翻出来,免不了牵扯宁府,黄氏筹备为宁静芸说亲,若又起波澜,黄氏恐会更愁。 她想的便是安安稳稳将宁静芸嫁出去,减少黄氏心头的愧疚,往后桥归桥路归路,黄氏活得轻松自在些。 谭慎衍点头,薛墨看两人聊得还算愉悦,心里头轻松不少,叫宁樱抬起手,细细把宁樱把了把脉,脉象正常,并无其他,薛墨疑惑的看了眼谭慎衍,宁樱觉得奇怪,“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没,樱娘平日注意保暖才是,至于夜里咳嗽,可是为何?” 宁樱心知那是自己的心病,非药物所能控制的,缓缓道,“夜里梦多,约莫是魔怔了,不碍事的,往后慢慢会自己好的。” 薛墨没有多问,宁樱咳嗽的事儿,谭慎衍也与他说过,他方才看过,宁樱脉象正常,体内余毒已清,并无大碍,那为何还会咳嗽? “明年我出京游历,不在京的日子多,你遇着事儿,可以找慎之,你认我一声哥哥,我便将你托给他照顾着,别怕给他惹麻烦,入了刑部,再厉害的人都要听他的。” 宁樱一怔,脸颊微红,薛墨转而说起了其他,他年纪轻轻,去过的地方不少,沿路风俗人情说得绘声绘色,宁樱最喜欢听外边的事儿,京城给她的印象一点都不好,黄氏死了,她孤苦无依,后 第036章 施于人 宁樱轻轻嗯了声,抬手顺着散落在肩头的秀发,面露沉思,她想得简单,黄氏和她无病无灾的活着就好,之后的事顺其自然,今日遇着谭慎衍,又勾出了她许多事儿,她不算聪明,不懂算计,嫁给他做妻子的那些年,为了配得上他,她尽心的一点一点学,不懂管理后宅,她细心请教身边的管事,账本复杂,她请账房先生和她一起夜以继日的核对账册,可是婚姻讲究门户,她和谭慎衍身份千差万别,在外人眼中,他是高不可攀供人敬仰的谭侍郎,谭尚书,而她,不过是长于乡野的无知村妇,靠着点手段飞上枝头做了凤凰,举止粗鄙,性子泼辣,配不上他。 在他面前,她心底是自卑的,做事瞻前顾后畏手畏脚,许多事儿拿不定主意,明明,她骨子里透着股狠劲,敢作敢为,偏生,嫁给他后变了性子。 如今,再见面,心境开阔她才想清楚缘由,上辈子的她喜欢他,活得太过小心翼翼以致于迷失了自己,留下诸多遗憾,自己过得不幸福也拖累了他,这辈子,她不嫁给他,心底便不会生出自卑来,人情冷暖,自己感受体会。 前世的缘分到了头,这世,便各自好好活着,桥归桥,路归路。 遐思间,秋水越过屏风进来,晃了晃手里的黑漆木的雕花盒子,笑盈盈道,“小姐,薛府送了回礼,这会才到梧桐院,太太看是几只木簪子,差奴婢给您送来。” 秋水穿了身橙黄色茜草缠枝纹的长衣,眼眸干净,里漾着笑,“明天大年三十,小姐记得早点休息,怎不见闻妈妈?” 语声一落,便瞧着闻妈妈从里边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衣衫,仓促的和秋水说了两句话,拿着钱袋子出了门,夜色渐深,其他院子的丫鬟婆子估计都领了赏钱,就桃园慢了,不敢再耽搁下去,若等丫鬟们歇下,再叫起来就该闹笑话了,故而,脚步匆忙。 秋水看宁樱发髻松散开,容颜妍丽,安安静静的坐着,跟莲花仙子似的,走上前,揉了揉她脑袋,提醒道,“明日清晨要去荣溪园请安用膳,别在桃园吃,和小太医去了郊外多留点心,人多,别被人冲撞了,夜里热闹,人牙子肆意横行,最喜欢哄骗娇滴滴的小姐,您别上了当,看了烟花爆竹,子时前得回府守岁,莫贪玩。” 宁樱生下来就是她抱着的,从小服侍她长大,秋水没有生过孩子,她眼中,宁樱和她自己亲生闺女无疑,故而才会絮絮叨叨叮嘱她。 “秋水,我记着呢,不会忘记的。”路上她和黄氏提过薛府会派马车接她之事,黄 氏不觉得有什么,宁樱心里不自在,想到那个面色幽冷,阴晴不定的男子,她叹了口气,薛墨与谭慎衍关系好,明日势必会遇着他,两人前世是夫妻,虽说如今是陌路,心下总不太自在,秀眉轻抬,接过盒子,葱白般细嫩的手摩挲着盒上纹路,随口道,“小太医怎想着送簪子过来?” “据说薛小姐得了两块沉香木,送去首饰铺子打造了一套头饰,恰逢今日宴客,挑了些做随手礼,今日去薛府的小姐都有,五小姐也有。”看宁樱打开盒子,眼眸渐渐有了笑,秋水面上愈发温和,继续解释道,“七小姐在薛府闹的事儿上不得台面,听说,薛府没有送七小姐礼,薛府的人是傍晚送来的,大太太心里不舒服,压着东西没吭声,夜色渐黑,大太太再瞒着,明日传到老爷耳朵里她难自处,这才命人送了过来。” 宁静芳被宠坏了,在薛府丢人现眼,回来又摔凳子又大哭不止,大太太爱女,这次的事儿虽不是由宁樱惹起的,可和宁樱有关,往后,大太太怕是和三房结仇了,养儿女都是债,秋水心下感慨,见宁樱拿出盒子,喜欢不已的模样,秋水又小声说了两句,沉香木贵重难得,秋水猜测,除了宁樱手里得的这块是沉香木簪子,尚书府的几位小姐得的该是寻常木簪子,工艺精湛不必说,比不得宁樱手里的精贵,只因,宁静芸的便是寻常簪子。 这个,明眼人一看就分辨得出来,秋水和宁樱说开是希望她心里有个底,见宁樱眼里闪过诧异,她直起身,准备回了,“小姐早点休息,秋水还有事儿要做,就不留下了。” 宁樱拿出簪子,惊呼道,“雕的是樱花呢,花叶中还有樱桃,手艺真好,竟是比庄子的吴管事还要厉害。”吴管事管着庄子,空闲时喜欢抱着块木头刻刻画画,雕出来的小猫小狗算不上精致,却也有模有样,吴管事和管事媳妇待她不错,望着簪子,宁樱又想起在庄子的时光,那会儿,是真的没有烦心事。 “秋水,你说,我和父亲让,叫吴管事一家来京城供我差遣如何?”她身边没有跑腿的人,黄氏让她使唤熊大熊二,她心里存着膈应,不能全心全意信任他们,不信任,即使有事儿多是无关痛痒的,对她没有多大的帮助。 吴管事一家是宁府的人,卖身契在宁国忠手里,宁伯瑾讨要的话,宁国忠该会给面子,如此一想,宁樱精神一振,站起身,唤外边的丫鬟为她穿衣,“秋水,我与你一道回梧桐院,和父亲说说,年后让吴管事他们入京。” 秋水看她说风就是雨的,皱着眉头失笑,拉着她劝道 ,“不急于一时半会,明年就大年三十了,正月出远门的少,即使你想让吴管事她们进京,也有只等二月去了。” 门口的丫鬟被闻妈妈叫到旁边院子领赏钱了,不在。 不见人进屋,宁樱索性自己回屋取了件粉红色斗篷套上,挽着秋水一道往外边走,府里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晕黄的光蔓延至路的尽头,瞧着喜气洋洋的,相由心生,景随意动,果真不假。 宁樱和秋水小声闲聊着,经过岔口时,另一条甬道传来女子低微的说话声,宁樱蹙了蹙眉,秋水脸顿时沉了下来,很快又化为平静,轻声向宁樱解释道,“是竹姨娘,她被三爷罚了禁闭,今日府里的主子都出去了,她去荣溪园陪老夫人,一大早就过去了,不成想这会儿才出来。” 宁樱听出秋水语气除了鄙视还有丝咬牙切齿,她不难想清楚,十年前那件事是竹姨娘做的,所有人都怪在黄氏头上,如若不是这样,黄氏何苦去庄子过了十年? “秋水,你别生气,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说不准,明天报应就来了。”竹姨娘膝下有一对儿女,生了三房长子的缘故,竹姨娘颇为得意,和月姨娘凡事写在脸上的跋扈不同,竹姨娘的得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竹姨娘在后院长大,清楚后院争斗,她以为有了儿子就是万事大吉,母凭子贵,多少看不起其他姨娘,对月姨娘也是嗤之以鼻,不过,月姨娘性子粗,虽知竹姨娘看不起她,却不知其中缘由,活得像月姨娘那般糊涂的,真是少见。 秋水心惊,斜着眼多看了宁樱两眼,她心里对竹姨娘是气愤的,在宁樱跟前自认为掩饰得好,谁知,宁樱一言就听出来了,想了想,她道,“奴婢现在不气了。太太回来了,往后慢慢会讨回来的,你也别怕,你是正经的嫡女,你不过是个年老色衰的姨娘,主子都算不上。” “我不怕,回府后,你瞧我怕过谁?”宁樱仰着头,亲昵的蹭了蹭秋水手臂,她心里纳闷一件事,黄氏回来这么久了,没发落过任何人,这点,和上辈子出入有些大,上辈子的黄氏可谓雷厉风行,搅得宁府人仰马翻,如今却平静得很,不太对劲。 听着声音近了,宁樱不想和竹姨娘碰上,抬脚朝梧桐院的方向走,身后的,穿过甬道走来的竹姨娘望着两人背影,怔忡了下,她身边的丫鬟也瞧见了,小声道,“六小姐会不会打听姨娘您的去向然后在太太跟前煽风点火?” 竹姨娘垂头,眸色渐深,目光望向前边,见宁樱和秋水挽着手,不时侧目说几 句话,有说有笑入了拱门,她脸上露出抹狰狞的笑来,“她不过仗着薛府在府里作威作福罢了,听说傍晚薛府的人送了礼过来,沉香木打造的簪子,她能不得意吗?我倒是要瞧瞧,之后两年,薛府不上门提亲,她还有何脸面见人。” 说完,竹姨娘又想到什么,嘴角扬起抹高深莫测的笑来,低下头,小声的交代丫鬟办件事,丫鬟听得捂嘴笑,连连点头,晕黄的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入一侧树梢,半明半暗,令人毛骨悚然。 她们声音再小,想知道她们说了一点都不难,秀妈妈听完丫鬟的话,瞅了瞅月色,斟酌番,去了芳华园,宁静芳发了通脾气,芳华园一片狼藉,明日过年,哪能由着宁静芳胡来?柳氏吩咐丫鬟收拾屋子,去库房找套好的茶具花瓶将房间里缺的物件补上,秀妈妈急匆匆进门,掀起帘子,柳氏正坐在床榻前,握着宁静芳的手,唉声叹气,屋里,丫鬟们各司其职,不敢扰了柳氏情绪。 秀妈妈躬身走了过去,屏退屋里的人,凑到柳氏耳朵边道,“有人听竹姨娘和身边的丫鬟说话,老奴打听到了些。”她做事稳妥,说这话的时候又四处瞧了瞧,如此,才将探听来的话说了,柳氏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搁大户人家算子嗣多的了,偏偏,二夫人肚子争气,连着剩下四位少爷,有二夫人比较,大房的子嗣便显得略微单薄了些。 不是个数少,而是儿子少了,两人比较,总感觉柳氏落了下乘。 柳氏目光渐沉,听了秀妈妈的话,眼底尽是狠厉,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语气平平道,“薛府重视她,父亲明年又想入内阁,自然不会在这紧要关头得罪她,静芳从生下来到现在,何时像今天这般丢脸过?她不过一庄子来的丫头,妄图将我的静芳比下去,你吩咐下去,从中帮竹姨娘一把,也算是为静芳出口恶气。” “老奴心里明白了。”她是柳氏的陪嫁妈妈,待几个少爷小姐亲厚,宁静芳丢了脸名声坏了不说,往后,达官贵人,宁静芳是结交不上了。 柳氏担心秀妈妈的人做事不沉稳被人抓住把柄,心思一转,暗地多叮嘱了几句,竹姨娘是三房的人,事情闹起来也是黄氏约束不住姨娘,和她们无关。 而另一边,宁樱和宁伯瑾提了让吴管事一家进京的事儿,宁伯瑾面有犹豫,拉开身边的椅子示意宁樱坐,迟疑的岔开了话道,“你七妹妹回来后情绪不佳,你可去看过她?”宁国忠将他叫去书房说话,明面上没有指责宁樱做得不对,但是暗地提醒他好好管教宁樱,宁伯瑾心下无奈,诗 词歌赋他还行,管教女儿,他不会也不敢。不说宁樱性子如何,他训斥宁樱,黄氏知晓不会饶了他,宁伯瑾不敢忤逆宁国忠,当面应下会回来问问,只字不提管教之事。 宁樱歪头,“有人在父亲面前乱嚼舌根了吗?” 想到宁国忠严肃凝重的脸,宁伯瑾哪敢承认乱嚼舌根的是宁国忠?坚定的摇了摇头,“今日的事情闹得大,听说在场的还有两位尚书家的小姐,你毕竟是姐姐,怎不帮着你七妹妹,由着她被人指指点点?”今日他也去薛府了,翰林院学士知识渊博,文采斐然,与大学士说话如沐春风,浑身通泰,他哪有心思过问薛府内院发生的事儿? “话不是我说的,我也没法子,七妹妹招了嫌弃,父亲要樱娘开口也遭嫌弃不成?要是那样子的话,下次有机会遇到尚书府的小姐,樱娘会与她们解释的,大不了,往后不和尚书府来往就是了……” 听她快人快语,宁伯瑾喉咙如卡了根刺似的不上不下,尚书府那样的人家,能往来自然是好的,事情过了,哪能上赶着得罪人,思忖一番,宁伯瑾心下有了成算,道,“罢了罢了,事情过去就散了,下回遇着尚书府的小姐,你多谦虚些,别得罪了人。” 宁国忠不过光禄寺的少卿,从三品,要升入内阁,谈何容易?多走点路子,结交点人脉总是好的,宁伯瑾多少明白宁国忠,宁国忠年事已高,若明年不能顺利入内阁,估计终生止步于少卿的位子了,所以才会不遗余力的往上争一争。 宁樱继续道,“父亲能和祖父说说这事儿吗,吴管事儿子年纪与我差不多大,祖父答应下来,吴管事一定会同意来京城的。” 京城富庶,吴管事为了儿子的前程着想,清楚如何抉择。 “你既是想多些人伺候你,我问问你祖父的意思。”庄子上的事儿宁伯瑾知之甚少,他不是长子,继承家业的事儿轮不到他头上,管田庄铺子做什么? 得到宁伯瑾这句话,宁樱觉得还不够,“父亲,吴管事对女儿甚好,我答应过他们来京城安顿好了会把他们接到京里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还请父亲别让我失信于人。” 宁伯瑾嘴角抽搐,“你哪算什么君子?放心吧,明日我就与你祖父说,他会答应的。” 听了这话,宁樱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地,她要吴管事过来还有其他,熊大熊二去庄子做什么她不清楚,吴管事来了,她知晓前因后果了。宁樱坐下,又问了几句月姨娘的事儿,月姨娘和黄氏感情好,日日都 会过来请安,宁伯瑾妾室多,像月姨娘这种性子的还真是少见。 宁伯瑾不欲和宁樱聊月姨娘,他住梧桐院这么久了,黄氏的床都没沾到,黄氏气量小容不得人,眼下对月姨娘不错,谁知下一刻会不会改了主意,宁伯瑾这些日子大致想通透了,他身边美人环绕,和黄氏各过各的日子也好,起码,两人相安无事,互不干涉,遇着儿女的事儿一起商讨,不给宁府惹麻烦就好。 谈及府里的事儿,宁伯瑾兴致不高,宁樱约莫是心情好的缘故,又问了几句功课上的事儿,宁伯瑾眼神一亮,明显来了兴致,说了会话,黄氏瞅着时辰不早了,催促宁樱早点回去洗漱,明日得早起。 宁樱听黄氏似有话和宁伯瑾商量想支开她,心下明了,宁静芸的亲事有着落了,她眼睛一转,上前挽着黄氏的手臂道,“是不是姐姐的亲事有眉目了?那户人家答应了吗?都说读书之人甚是清高,对方不会不喜欢这门亲事吧?” 接二连三的问题叫黄氏顿了顿,佯装生气道,“你多大的年纪?怎什么都喜欢刨根问底,不是关于你姐姐的亲事的吧,先回了,我与你父亲有其他话说。” 宁樱不信,上辈子,宁静芸是如何嫁去那户人家的她不记得了,左右,宁静芸十分不高兴就是了,回门那日,梧桐院的门都没进,在荣溪园坐了会儿就走了,黄氏拖着病追出去,马车已走远了,黄氏身子不好,那日吹了风,身子更弱了。 宁樱想,对方若看不上宁静芸才好,宁静芸那种人,那配得上人家?转而一想,又觉得早点把宁静芸嫁出去才好,了了黄氏心头一桩事,日子轻松些,心情矛盾,松开黄氏的手,神思复杂的掉头离开。 看女儿这样,宁伯瑾于心不忍,道,“你与说说没什么,她多大?不会乱说的。” 黄氏心里也有点后悔了,开口挽留宁樱,见她已出了门槛,叹了口气,“算了,她明日就好了。”宁樱不是记恨的主儿,不会生她的气,黄氏清楚。 下人们领了赏钱,脸上笑吟吟的,大半夜神采奕奕,脸上不显一丝睡意,抓了把瓜子,凑成堆,围着火炉子猜拳,风轻轻的吹着树梢,传递着年味的喜悦。 宁樱洗了澡,懒洋洋的靠在罗汉床上,手里翻着买回来的书打发时间,头枕着樱花色大迎枕,乌黑的发散于其间,端庄的面上显出几分稚嫩来,闻妈妈见此,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来,宁樱才十二岁,平日沉稳得有些老气横秋,死气沉沉的,不活泼,如今瞧着才像十二三岁小姐该 有的神色。 “奶娘,你与我多说说以前府里的事儿吧,小时候的事儿我记不得了。”宁樱放下手里的书,仰起头,望着闻妈妈,黄氏回来后,竹姨娘挑唆月姨娘与黄氏为敌,自己躲在暗处,吃了两次亏,竹姨娘不可能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今日去荣溪园找老夫人,两人该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这种默契会对黄氏不利,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能抓着竹姨娘趁机将老夫人拖下水,府里,黄氏的威胁才能算没了。 老夫人不喜欢黄氏的原因宁樱心里清楚,两人都是要强好面子的,宁伯瑾没有主见,墙头草两边倒,刚和黄氏成亲那会,夫妻两关系不错,凡事都听黄氏的,传到老夫人耳朵里,认为黄氏性子泼辣管着不让她们母子亲近,当着宁伯瑾的面挑黄氏的刺儿,宁伯瑾孝顺,不敢忤逆,觉得老夫人说得对,看黄氏便不如之前喜欢,久而久之,和黄氏关系不太好了,到后来越闹越僵,一发不可收拾。 老夫人是怕宁伯瑾有了媳妇忘了娘,处处和黄氏作对,这种婆婆,谁遇着了,谁倒霉。 想想也是,老夫人年轻时与一众姨娘争斗,生下三个儿子,大儿子前程为重,二儿子被宁国忠教导得有些古板,三儿子从小听话懂事养在膝下,不是最上进的,却是最孝顺的,结果成亲后性子陡然冷了下来,老夫人为人强势,哪舍得儿子被儿媳抢了去?婆媳两斗得你死我说。 闻妈妈检查了遍明日穿的衣衫,用的头饰首饰,确认准备妥当了,提醒宁樱道,“天色不早了,往后得空了,奶娘与你慢慢说。”上前扶着宁樱站起身,顺了顺她满头的黑发,缓缓道,“今夜老奴守着小姐,小姐夜里咳嗽,可让小太医看过了?”咳嗽算不得什么大病,然而久了,传出去,多少会影响亲事,自古以来,女子身子极为重要,影响着子孙后代,因而,不敢小觑。 “不是什么大事儿,小太医说了,我身子骨好着,约莫是回京后水土不服,像我在庄子里的时候就不咳嗽。” 闻妈妈想想也是,“那小姐可要尽快习惯下来,这儿是你的家,哪有在家水土不服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闻妈妈扶宁樱躺下,替她盖好被子,留了床尾一盏灯,出门,叫金桂先下去休息,她守着宁樱。 十年不见,闻妈妈待宁樱没有半点隔阂,比较宁静芸,闻妈妈觉得宁樱其实更为出色,心思通透,年纪小,心思比谁都孝顺,宁静芸总认为黄氏欠了她,对黄氏态度不好,同样的心思,宁樱在宁伯瑾跟前表现得更好 ,不摆脸色不讨好,相处得自然。 想着事,闻妈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树影斑驳,轮值的刑部大牢不时响起哀嚎求饶声,一声大过一声,声音嘶哑,歇斯底里,若是陡然进了这大牢,规矩会以为孤魂野鬼作祟,然而对守夜的狱卒们来说,他们已习以为常了,侍郎不近女色,又年轻气盛,心头火气无处撒,监牢成了他灭火的地儿,尤其最近关进来的一批人,全身上下的伤阡陌纵横,身子无一处好的。 猛地听着求饶声大了,狱卒们面面相觑,那些人不懂侍郎爷性子,求饶得越厉害,身上的伤越重,乖乖老实认罪,流放也好,砍头也罢,干净利落,起码不用生不如死。 其中一狱卒朝里瞅了眼,抵了抵另一人胳膊,“那间监牢的人犯的什么事儿来着,近几日,侍郎爷专挑那间牢房里的人出气,进来时看着人模人样,这会儿怕面目全非了。” “进咱牢房的,除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人还能有什么?侍郎爷算是替天行道。”语声一落,但看牢房的铁链子动了,接着,一身暗纹黑色对襟长袍的男子走了出来,两人急忙挺直脊背的低下头去。 “把人扔破庙去。” 狱卒们对视一眼,进监牢的都有记录在册,依着情形看,哪怕对方气进的多出的少,贸然带出大牢,于理不合,犹豫间,狱卒只感到周遭被股阴冷之气萦绕,脊背生凉,毫不犹豫道,“下官这就去办,侍郎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语声落下,桌上传来清脆的声响,狱卒们瞧去,是个钱袋子,里边的银子露了出来。 “天冷,回来时买点酒。”话完,掸了掸肩头的灰,挥着手里的鞭子,一把扔在桌上,掀开衣袍,利落的桌前坐下,动作优雅,很难想象就在上一刻,他在牢里将人弄去了半条命。狱卒们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随行的官员们遍体生寒,大气都不敢出。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翻开桌上的册子,斜着眼,漫不经心的问身边的人道,“这些都是拒不认罪的?” 狱卒们清楚,谭慎衍是要趁着过年,将刑部牢里的犯人全审讯一遍,他们负责守监牢,审犯人与他们无关,其中两人心思转得快,已行至桌边拿了银子,折身回牢房将被打得惨不忍睹的犯人拉了出来,狱卒蹲下身时,听着对方迷迷糊糊说了句,心下大骇,难以置信抬起头,看向拿着册子走向另一间牢房的谭慎衍,察觉到对方步伐一滞,回眸望了过来,眼眸尽是戾气,狱卒心咚咚咚直跳,忙低下头去,张 开嘴,话都说不清楚了,“侍郎爷,他说,他说他是……” “他是谁我管不着,进了我刑部大牢必然犯了重罪,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是谁?”丢下这句,谭慎衍扬手,吩咐开门,里边的人知晓怕了,伏跪在地,老老实实将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师爷没记录的他也招了,速度快得令人咂舌,可想而知,对谭慎衍的惧怕有多深。 听他说完,谭慎衍觉得了无生趣,“招了,禀明尚书,明年秋后处斩。” 谭慎衍不再停留,又接着走向另一座牢房,沉重的步伐宛若来自地狱的鬼差,那些人挣不开,逃不掉…… 一年积下来的案子,到谭慎衍手边,一晚上全解决了,走出刑部大牢,天边已露出鱼肚白,见谭慎衍停下,其他人也不敢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际,心里叫苦不迭。 朝堂休朝,他们该好生过年,结果,半夜陪着谭慎衍审讯一晚上,亏得那些犯人识趣,该招的全招了,不该招的,最后也招了,否则,大年三十,一行人怕要在刑部大牢待一天呢。 福昌替谭慎衍围上披风,小声道,“再过些时辰,薛府的马车就该出门了,您是回侯府还是去薛府?”福昌清楚自家主子的心思,前两年脑子不开窍,眼里容不下女子,如今开窍了,又一根筋,薛爷说得不差,他们不在背后为谭慎衍出谋划策,等谭慎衍自己出手,只怕对方二十岁了,谭慎衍都没寻着机会上门提亲。 谭慎衍侧目,意味不明的看了福昌一眼,声音平缓不少,“你薛爷和你说什么了?”昨日薛府那场宴会是薛墨特意为了他办的,不得不说,比起他,薛墨更懂女孩子想什么,没有昨天,他只怕对宁樱将自己当成薛墨这事儿耿耿于怀很久,即使往后两人成亲了,心里也会梗着。 话说开,才知她是因着自己身上的草药香而认错了人,如果,自己身上没有草药香,她开口叫的一定不会是薛墨。 福昌不知谭慎衍心里的想法,若知晓了,只怕笑谭慎衍想多了,人六小姐才十二岁,离成亲还早着,您心里再添堵也得要人嫁给你之后,如今,两人的关系不过一面之缘,成亲哪是那么容易的? 谭慎衍坐马车走了,其他几位大人才松了口气,各自吩咐身边的小厮备马车,准备回了,大年三十,从刑部大牢出来,怎么想怎么都不是个好的兆头,眼下也没法子,只希望侍郎爷心情好,之后几天别叫他们来刑部就好。 宁樱一觉睡得踏实,睁开眼,屋里灯火通明,闻妈妈 第037章 人情冷暖 宁樱神色微敛,侧过身,不着痕迹观察着众人反应,冷笑不止,有好处时人人想沾光,落了空,人人看不起,外人口中的大户人家,不过尔尔。她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微微一笑道,“多谢二伯母了,天儿早着,我与彤妹妹随意逛逛,不麻烦堂哥了,毕竟,还有五姐姐,七妹妹作陪呢。” 宁静芸面露失落,闻言,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没有否认,身形略微僵硬的愣在原地,深想觉得自己举措不妥,沉吟半晌,低眉附和道,“小太医有公务在身也好,娘与我和六妹妹一块吧。” 起初,黄氏不肯一起是怕扫了她们的兴致,外人不在,黄氏不用顾忌谁,说完这句,宁静芸好似为自己折身回来找着了借口,行至黄氏桌边,伸手扶黄氏起身。 宁静芸反应得快,没丢脸,宁静芳则不同,她低声下气本就是为了讨好小太医,一雪前耻,小太医不去,她立即变了脸色,浓妆艳抹的嘴角轻轻颤动,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六姐姐,方才是不是以为我上赶着巴结讨好你,心里窃喜着?”宁静芳回想宁樱看她的眼神,兴味的眼神里明显带着嘲笑,心念一转,她学着宁樱,微挑着眉道,“怎么办,小太医好像不去了,六姐姐心里是不是很难受?” 宁樱莞尔,脸上笑靥如花,面似晚霞,“我心里不难受,只是,有的人心里怕是不好受吧,好好的,希望落空,还得一整天与不喜欢的人凑一堆,看人脸色,想到这个,我心里高兴着呢。” 宁静芳顿时脸色铁青,“你说谁不好受?” 宁樱笑得更甚,“谁应我说谁。” “宁小六,你别欺人太甚。”宁静芳被宁樱当众拆穿心思,面色绯红,但看宁樱眼里满是促狭,愈发觉得她在嘲笑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配不上小太医,气血上涌,她提着裙摆,怒气冲冲奔向宁樱,声音嘶哑,“宁小六,你欺人太甚。” 宁静芳自幼被柳氏捧手心里宠着,宁樱回来前,她都是宁府最受宠的七小姐,宁樱回来后,她诸事不顺,心里压着火没出撒呢,昨日在薛府丢了脸,她恨不得死了才好,偏偏面上不得不忍着,就因为宁樱和小太医关系好,宁府上上下下都得退让,从小到大,她何时在人前谄媚过?宁樱看她的笑话不说,如今又讽刺挖苦她。 怒火中烧,宁静芳狠狠朝宁樱扑去,浓妆艳抹的面容露出狰狞之色。 宁樱牵着宁静彤,眼疾脚快躲开了宁静芳的身子,却被她伸手抱个满怀,身子直直摔在地上,宁静芳就跟 疯了似的扯着她头发,用力乱抓一通。 要知道,宁樱最在意的便是她一头浓黑的秀发,头皮发疼,疼得她眼里漾起了泪花,“宁静芳,大过年的,你发什么疯?” “我打你,叫你欺负我。”宁静芳魔怔似的,手拽着宁樱一撮发髻不肯松,鬓角的花钿掉落在地,碎裂开来,宁樱侧脸着地,被花钿刺了下,脸上一阵刺痛,她咬咬牙,回头,手抱着宁樱身子,脚往上一抬搭在宁静芳身上,身子往上一踢骑在宁静芳身上,两耳光扇了下去。 速度发生得快,亭子里的人皆没回过神。 宁樱身侧的金桂先回神,弯下腰,拉过宁静芳的手,大力的将宁樱发髻解救出来,她手里使了蛮劲疼得宁静芳大叫声,拳打脚踢,一时之间,三人滚做一团。 柳氏也反应过来,惊呼道,“来人,快将六小姐七小姐拉开。” 宁国忠竖眉,一手重重的拍向楠木嵌螺钿云腿细牙桌,声音如轰雷贯耳,肃穆威严,“好,真是好,姐妹互不相让,你死我活,害怕宁府的脸没丢完是不是?” 桌上茶杯晃动,啪的声掉落在地,摔成碎片,亭子里,顿时寂静无声,丫鬟婆子们个个噤若寒蝉,宁静芳身子一缩,害怕起来,宁国忠不苟言笑,甚少过问后宅之事,发起火,阖府上下没有不怕的,她此时才清楚自己犯了怎样的错,停止动作,惊慌不已要推开宁樱要爬起来。 宁樱哪肯?对宁国忠的话充耳不闻,手滑至宁静芳头顶,狠狠拽了一把宁静芳的头发,她发髻松垮,衣衫不整的坐在宁静芳身上,下手狠毒,疼得宁静芳啊啊叫出了声。 宁国忠面色一沉,抓起桌上的盘子扔了出去,“还要动手是不是?” 宁樱不解气,又扇了宁静芳一耳光才停下,身子一转,伸出手要金桂扶她起来,金桂手里握着她被宁静芳拽落的一撮头发,宁樱拿在手里,目光淬毒的瞪了宁静芳一眼,又伸腿踢了宁静芳一脚才看向亭子,望着自己少了的一撮头发,眼眶发热,极力忍着不掉泪,还得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不慌不忙边整理自己衣衫边道,“祖父说得对,像七妹妹这种品行,是该好好教养了,规矩差丢人现眼是小事,可要像今日打我这样打了外边的贵人,那可是要对簿公堂的。” 柳氏气得嘴都歪了,“小六惯会倒打一耙,真当我们是眼瞎的不?静芳没怎样你呢,倒是你,毫不犹豫扇了三个耳光,孔融四岁知道让梨,你不谦让姐妹就算了,竟朝比自己小的妹妹动手……” 柳氏擦了擦眼角,快速上前扶着还处在震惊中的宁静芳起身,见她面颊通红,渐渐有肿的趋势,沉稳如她也变了脸色,质问黄氏道,“三弟妹瞧瞧静芳的脸,之后如何出门见人?” 知晓有人撑腰,宁静芳哇的声大哭出来,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泪如泉涌,哭声震天,宁国忠拧眉,庄严的面上滑过不耐。 金桂替宁樱整理妆容,撩开宁樱鬓角的头发,才见着,宁樱脸上划伤了道口子,血顺着伤口流下,在白皙的脸颊上格外显眼,“小姐,您脸受伤了。” 说着,拉过宁樱,让柳氏自己瞧,柳氏撇嘴,不出声了。女为悦己者容,如果宁樱毁了容,往后的亲事就难了,也算为宁静芳报了仇,担心宁静芳脸受了伤,拉着她细细检查起来,偏袒之意甚重。 黄氏沉默不言,垂目,缓缓走了过去,宁樱这会儿也觉得伤口有些疼了,手碰了碰,疼得她皱起了眉头,嘴上故作轻松的安慰黄氏道,“娘,我没事。” 黄氏见她眼里含着泪花,极力忍着不落泪,鼻尖都红了,扭头反驳柳氏道,“事情如何起的,大嫂也见着了,静芳六岁启蒙,有夫子教她琴棋书画,礼义廉耻,《女戒》《孝经》倒背如流,结果长幼不分动手打人,完了将事情推到姐姐头上,大嫂你出身书香世家,你与我说说,静芳做得对还是不对。” “一府姐妹就该互相帮衬,三弟妹也瞧见小六目中无人的样子了,真当有薛府做靠山,在府里耀武扬威刁蛮任性,静芳年纪小,被小六冷嘲热讽难免沉不住气,她做姐姐的本该胸襟宽广多包容,静芳做错了,禀明母亲与我,我自会训斥静芳。” “大伯母。”宁樱低低喊了声,声音低若蚊吟道,“你的意思是七妹妹要打我,我就该任由她打,完事了再禀明您,请您为我主持公道?” 柳氏眉头紧皱,心虚的点了点头,正欲继续为宁静芳说两句话,但看宁樱一脚踢了过来,正中宁静芳屁股,力道大,她抱着宁静芳,差点跟着宁静芳摔了一跤,抬眸,怒气冲冲瞪着宁樱,语声冰冷,“你做什么?” “我先打她一顿,再让我娘训斥我两句好了,大伯母话里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宁樱头皮还疼着,一早的好心情全没了,想着自己没了的头发,气得红了眼,挣开金桂,意欲再补两脚,否则,难解她心头之恨。 “小六,你做什么,真以为拿你没法子是不是?”宁国忠积威甚重,这会儿已到盛怒的边缘,“金顺,将两人带去祠堂,请家法,小小年纪 不学好,倒是学会窝里横了,对自家姐妹拳脚相加,这种不仁不义不孝的子孙要来何用?” 一时之间,院里鸦雀无声,宁静芳吓得止住了哭声,在柳氏怀里瑟瑟发抖,从来听说府里的少爷挨家法的,小姐还是头回,传出去,她真的没脸见人了。 宁樱顺了顺发,捡起地上碎裂的花钿交给金桂,旁若无人道,“收着,问问哪儿可以修复。”她声音不高不低,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换做平日,宁国忠皱眉的话,大家大气都不敢出,实在没看出来,这六小姐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会儿了还在意弄碎的花钿,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知为何,秦氏笑出了声,看宁伯信倪她一眼,不赞同她这会儿出声,大房与三房的事儿,他们插手不合适,说不准还会左右不讨好,何苦呢。 秦氏不觉得害怕,反而胆子大了起来,“父亲,您别气,大年三十,让小六小七闹闹也好,喜庆,而且,小孩子打架本就是这样,像成昭成德兄弟,亲兄弟小时候那会也没少闹过,何况是小六小七,两人年岁相同,做事冲动了些在所难免,只是,小六是什么性子府里的人都清楚,小七平日斯斯文文的,没想着下手这般重,您瞧瞧,小六白皙的脸蛋伤了一道口子呢……” 听着前边,都以为秦氏劝宁国忠别生气,话到后边渐渐变了味儿,秦氏语气明显偏向宁樱,柳氏敛目,眼里闪过幽光,没吭声。 “站着还不动,我说的话是不是不听了?” 金顺不敢,招手叫来几个婆子,上前欲拖两人,这时候,走廊外传来一道林籁泉韵的男声,“宁府真是热闹,难怪在门口等许久不见有人出来,竟是都来这凑热闹了。” 宁国忠眉梢不耐,凌厉的看向来人,只见谭慎衍一身绛紫色祥云暗纹金丝直缀,奢华贵气,俊颜冷峻,清冷的眼眸如出鞘的利箭般锋利,偏偏,此刻敛了内里煞气,似笑非笑的站在走廊上,脸上露出促狭。 宁国忠一震,谭慎衍的身份他当然不陌生,平定边关军工显赫,任刑部侍郎刑部更是如虎添翼,已有超越大理寺的趋向,大理寺少卿看重谭慎衍一身正气,提过两次要提携谭慎衍的事儿,皆被皇上找借口回绝了,黄氏的意思,怕是想让谭慎衍任刑部尚书,管理刑部事宜,毕竟,那样的话,刑部上下算是彻底落在谭慎衍手里了。 心思转念间,宁国忠收了脸上的怒气,“谭侍郎怎么来了?”谭慎衍不爱与朝廷官员打交道,除非,刑部办事的时候,念 及此,宁国忠心口一颤,在朝为官,私底下多少有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如果谭慎衍是冲着那些见不得台面的事儿而来,宁府可就完了…… “墨之有事入宫,唯恐六小姐记恨,叫我为他走一趟,说在酒楼定了雅间,我们先去,看这样子,贵府有事?”问完这句,谭慎衍才不动声色将目光转至宁樱身上,见她发髻松松垮垮掉着,衣衫皱巴巴的,略施粉黛的脸颊漾着胜利的笑,心底好笑,她该是这样子的,再狼狈,也不会在人前服输,哪怕眼里氤氲着水雾,泫然欲泣,也永远昂着头颅,趾高气扬,勾了勾唇,笑意未显,然而待看清她侧脸上的伤口,他在刑部任职,对伤格外敏锐,眸色一沉,脸冷了下来。 宁国忠听说过谭慎衍许多事儿,他性子难捉摸,见他笑里带着阴沉的气息,不由得心思一凛,细细想了想眼前的局势,昨日,宁静芳便是在谭慎衍跟前丢了脸,心思被他戳穿,训斥得体无完肤,宁国忠不由得想到谭慎衍和薛墨的关系,两人亲如兄弟,薛墨中意宁樱,谭慎衍护短,宁静芳没个规矩惹恼宁樱,薛墨不好出面,谭慎衍替薛墨出头。 这般想,昨日的事儿就说得过去了,他心里有了打算,笑道,“姐妹两闹着玩,不是什么大事儿,没想到劳烦谭侍郎亲自走一趟。”宁国忠扯了扯嘴角,努力扬起一抹笑来,“小六回屋收拾收拾,谭侍郎亲自来了,你便与他一道吧,傍晚,我让你大哥去接你。” 谭慎衍往前走了两步,语带嘲讽,“闹着玩能伤了脸,宁府的小姐们真是贪玩,女为悦己者容,往后小心着。” 宁国忠讪讪,论起来,他一大把年纪,官职不如谭慎衍有实权,刑部尚书年事已高,刑部诸多事都交给谭慎衍把关,刑部尚书如同虚设,做主的都是谭慎衍。 他虽任光禄寺卿,可下边的人阳奉阴违,凡事不敢太过,怕得罪贵人,哪像谭慎衍,皇亲贵族平头百姓一视同仁,偏偏,御史台没人敢说什么。 “谭侍郎说的是,往后会让她们注意的。”宁国忠抄着手,微微动了动,宁伯庸会意,上前与谭慎衍寒暄,不等他开口,谭慎衍转身就走,“我在外面等着,六小姐别着急,时辰早着,记得让丫鬟瞧瞧身上可还有什么地方伤着了,身子最要紧。” 宁伯庸尴尬的笑了笑,回头望着宁国忠,见他若有所思,他心情复杂的看向宁樱,不知她走了哪门子好运,入了小太医的眼,如今又有谭慎衍出面为她说话,宁伯庸对这个侄女没什么印象,偶尔从柳氏嘴里听到宁樱的名字,多 是说她顽劣,蛮横骄纵,宁伯庸看来,女子贤德淑良最重要,故而心底看不起宁樱,曾与宁伯瑾说过,叫她好生教导宁樱,以免往后惹出什么麻烦。 结果,这样子无贤无德的人入了薛小太医的眼,且有谭侍郎出面为她说话。来日,她若嫁入薛府,就是六皇妃娘家的弟妹,时常能进宫,来往的人多是皇亲贵族达官贵人,身份地位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想到这些,宁伯庸这才细细打量起宁樱脸,清丽的脸蛋已有美人之姿,眉如新月,唇红齿白,杏眼微漾,似是天生丽质,容貌一等一的好,难怪,被薛小太医看重了。 再看自己女儿,宁伯庸叹气,训斥道,“你回屋好生歇着,之后去祠堂闭门思过一个月,抄写《女戒》,每天三个时辰,我会让管家守着,哪天时辰不够,抄写够了再出来。” 宁静芳抬起头,脸颊肿得老高,嘴角似是有血丝,可见,宁樱下手多狠。 宁静芳目光怨毒的瞪着宁静芳,“那她呢?” 宁伯庸皱眉,“什么她?你六姐姐还有其他事,给我去祠堂,金顺,将人带下去。”谭慎衍亲自出面,宁伯庸哪敢拘着宁樱,惹得谭慎衍不快,改日宁府一些腌臜事少不得会被刑部翻出来,他在朝为官多年也不敢得罪这个玉面罗刹,宁静芳多大点? 刑部作风乃六部之首,即使是考核官员的吏部都不敢给刑部使绊子,谭慎衍为人,可想而知。 “凭什么……”宁静芳不服气,明明宁樱打了她,为何到头来受罚的只有她一个人,话未说完便被柳氏堵了嘴,柳氏心里回过神来,清楚宁静芳要是再闹下去,讨不了好,替她应下道,“她知道错了,这便去祠堂,大爷今日可要出门?” 谭慎衍在,宁伯庸自然是要出去的,明年科考,官员调职变动大,刑部还有番大动静,宁国忠想入内阁,他也想走动关系,往上升一升。 柳氏想想就明白了,每年科考,刑部吏部的事情多着,有的官员身居要职,刑部压着等机会,科考便是他们的机会,要知道处置一个官员容易,之后再要找官员填补空缺难,科考结束,朝廷会提拔一大批进士入翰林,往年在翰林院当值的进士们补上朝廷官职的空缺,因而明年,是朝廷职位变动大的一年。 “你先去,妾身先带静芳下去收拾,将她送去祠堂……” “收拾什么?收拾一新又好与人打架是不是?”宁国忠拉着脸,扬手吩咐婆子将宁静芳带下去,“七小姐不懂事,罚半年月例,她身边的丫 鬟婆子不及时劝阻,一并罚半年月例,往后若要再犯,送去家庙。” 各府都有自己的家庙,宁府的家庙离得远,如果宁静芳真被送去那种地方,一辈子都回不来了,那可是比蜀州还苦寒的地儿,宁静芳没有听说过,柳氏是知晓的,她身子一怔,差点落下泪来。 婆子不客气的左右拉着宁静芳走了,柳氏手空荡荡的,她管家十余年,小心翼翼,不敢行错一步,结果,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抬眸,妆容精致的脸上有些许狼狈,“小六,你七妹妹不是故意的,你帮她……” “你说什么?”宁伯庸眉头一皱,甩了甩袖,今日的事儿乃宁静芳挑起的,有此下场皆是她咎由自取,慈母败儿,宁静芳就是这样子被柳氏宠坏的,宁伯庸一脸歉意的看向宁樱,“你大伯母的话别听,今日的事儿是你七妹妹的不对,你脸上的伤口如何了,用不用请大夫瞧瞧?” 过年忌讳多,请大夫就是其中一项,但是宁伯庸没有头昏,脸蛋不比其他地方,若留下伤痕,说出去不太好听是回事,影响亲事是一定的。 “不用了,我先回去了,谭侍郎还等着。”宁樱的态度冷淡,宁伯庸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点了点头,让宁伯瑾跟着宁樱回去。 这时候,被婆子拖着走了几步的宁静芳放声大哭,嘴里破口大骂,用词粗鄙,柳氏脸色微变,正欲上前劝两句,只听宁国忠道,“后天送去庄子养养,再不行直接送往家庙。” 送去家庙的多是犯了见不得人的事儿的小姐,又或者被夫家休回家的,宁静芳年纪轻轻,被送去家庙,不说外界如何揣测,对宁府的名声也不好,宁国忠不会不清楚利弊,他第二次说起,想来是真的气着了。 宁静芳也听着了,顿时止住了哭声,婆子们不敢懈怠,快速拉着她朝祠堂走。 秦氏手里的瓜子剥完了,站起身,拍拍手,朝一侧的成昭道,“前些日子你外祖父不是送了你一瓶药膏吗,你七妹妹受了伤,快拿出来给她涂抹,小可怜的,别留下什么疤才好,否则,如花似玉的姑娘……”像是说到动情处,她掖了掖自己眼角,眼里水花闪闪,“小六啊,二伯母瞧瞧,你七妹妹可真是狠心,都是亲姐妹,她怎么就下得去手。” 成昭不是傻子,自然明白秦氏的心思,是想借机拉拢宁樱,若有谭侍郎在皇上跟前美言两句,即使入了翰林,往后出来也能大有作为。 黄氏扶着宁樱回府,宁静芸目光闪了闪,跟着去了桃园,她以为薛墨不会来 了,正后悔自己不该表现得太过,谁知,峰回路转,走了小太医,来了谭侍郎,两者都是身份尊贵之人,宁静芸不是好高骛远之人,比起谭慎衍,她更看好薛墨,倒不是谭慎衍家世不够,比起薛墨,谭慎衍更有前途,但不知为何,宁静芸总觉得谭慎衍看宁府众人的目光不善,可能是她多心了,不管如何,能见着薛墨就成。 金桂替她清洗伤口时,闻妈妈站在一边,嘴里不住的骂七小姐歹毒,两边的伤口浅,中间的深,天冷,血凝固了,黄氏陪在一侧,问宁樱疼不疼。 “哪能不疼啊,不过看她栽了这么大的跟头,我只暂时忍着了,待她出来再好好算账。”她脸颊疼,最疼的还是头皮,手摸向被宁静芳拽落头发的地儿,让黄氏看,“娘看看是不是秃了?会不会很丑?” 黄氏瞅了眼,头皮有些红,目光又沉了两分,笑着宽慰宁樱道,“没多大的事儿,过几天就好了,你受了伤,不如在家歇着,我让人和谭侍郎说声。” “不用,大年三十,我可不想在屋里待着,娘让我去好了。”她不想再和谭慎衍有交集,但是不得不承认,若不是有谭慎衍出现,宁国忠不会饶了她,她心里不怕,大不了鱼死网破,宁静芳敢动她的头,她不会善罢甘休。 黄氏揉了揉她的脑袋,“成,让秋水也跟着你去,多带两个丫鬟。” 宁樱点头,想起宁伯瑾答应她的事情来,“父亲呢?” 黄氏看向屋外,“你大伯和他有话说,待会,他们也是要出门的,让你姐姐陪着你,我就不去了。”黄氏脸上并未表现出愤慨,只是担心宁樱脸上的伤口往后留疤,外边,宁成昭将手里的瓷瓶递给宁伯瑾,恭顺道,“三叔快给六妹妹送过去吧,这药膏是我外祖父问太医院要的,治疗伤口效果好。” 宁伯瑾感激,看向宁伯庸,心里有两分忌惮,“大哥别说了,我清楚你的难处,小孩子打架,静芳也收到惩罚了,就算了吧。”宁伯瑾只是纳闷,为何黄氏没有动静,他记得清楚,谁要是动了宁静芸和宁樱,黄氏闹得比谁都厉害,大有要玉石俱焚架势,这次却安静的很。 宁伯瑾进屋,面色悻悻的看着宁樱,“你大哥送来的药,试试吧。” 闻妈妈看不上,二房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谁知药膏有没有毒,别本不会留疤的用了反而留了疤,金桂重新替宁樱盘发,腾不出手来,吴妈妈和秋水想法与闻妈妈相同,站着也不动,因而,一时之间,没人搭理宁伯瑾,宁伯瑾尴尬的笑了笑,兀自道 ,“是你大哥的心意……” 这时候,门口传来老管家的声音,“禀三爷,谭侍郎送了药膏来,说是送给六小姐的。” 宁伯瑾抽回手,快速的折身出去,试图打破屋里的沉默,朗声道,“谭侍郎既然送了药膏,就用谭侍郎送来的吧,他与小太医走得近,药膏该是小太医送她的。”他本是想说药膏药效好,进屋的秦氏却听出了另一番意味,认为宁伯瑾不信任成昭送来的药,只信小太医,心下不喜,斜眼扫了眼老管家,斟酌一番,脸上又笑开了花,“三弟说得对,小太医妙手回春,小六的脸不会留疤的。” 约莫半个时辰才收拾好,黄氏不欲出门,秦氏拉着她,死活要她出门转,黄氏拗不过,加之,秦氏一直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聚蚊成雷,她心下烦躁,最后,随秦氏一道出了门,秦氏心思活络,挽着黄氏,打听在庄子上的事情来,言语间流露出关切之情,黄氏脸上神色淡淡的。 谭慎衍骑马,身后跟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看上去极为朴实,湖绿色的车帘掀起才知里边门道,内里宽敞,青绿古铜鼎紫檀木香案上摆着一瓷瓶,瓷瓶里插满了腊梅,香味清幽,不自主的叫人心情愉悦。 宁樱牵着宁静彤坐一块,宁静芸和宁静兰坐在旁边,宁静兰脸皮厚,巴着宁静芸,撵都撵不走,宁樱和宁静芳打了一架,没心思管她,任由她上了马车。 马车平稳,身下的垫子柔软,约莫是夜里没睡好又或是和宁静芳打架耗了些体力,宁樱靠着车壁,缓缓闭上了眼,倒是宁静彤,卷着帘子,四处张望,她是庶女,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算下来,竟都是和宁樱一起的,探出半边身子,新奇的望着外边的街道,街道张灯结彩,挂满了灯笼,伸出来的布条招牌焕然一新,迎风飘扬,煞是好看,留意到谭慎衍的目光,宁静彤友善的笑了笑,她坐的马车是此人的,她知道。 谭慎衍看宁樱试着了,头沿着车壁缓缓向下滑,恨不能伸手接着她,揽她入怀,然而,这辈子,两人身份悬殊,她心里什么想法他大致清楚,约莫是不想和他有纠葛了,不止脸上,眼神也看得出来,对着他时,她拘谨了很多,不如在薛墨跟前自在。 “暗格里有靠枕,拿出来给你六姐姐护着,别落枕了。”谭慎衍的话轻柔,如山间清泉,激得人身子一软,光是听着声儿,就生出种冲动来,宁静兰挪了挪身子,刚坐在,宁樱身子一歪,倒在了她身上,宁静兰面露嫌弃,不过转瞬即逝,再抬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谭侍郎不碍事的,六姐姐 第038章 我喜欢你 宁静芳被送到祠堂,又发了一通火,嘶哑着声音破口大骂,入了院子,目光冷冽的四下搜索,像是在找要摔的物件,见四周空旷,身子直直的往祠堂正屋冲,步伐踉跄,和路边醉酒的疯子无甚差别。 嫡女风范,消失殆尽。金顺做管家多年,见此蹙起了眉头,望着前边的柳氏,没有立即做声,然而祠堂供奉的是宁府祖宗的牌位,他也不敢由着宁静芳摔东西,吩咐婆子拉住宁静芳,躬身上前与柳氏小声说话,柳氏管家,平日对他多有照顾,逢年过节没少给他们甜头,金顺愿意卖柳氏个好,照眼下的情形来看,宁静芳闹得越厉害,越不利,不如安安静静在祠堂修生养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须逞口舌之快? “老爷动怒,七小姐若执拗,发脾气摔东西,没有任何好处,大太太劝劝七小姐才是。” 柳氏凝视金顺一眼,其中利害她当然清楚,宁静芳真要将屋里的供品或牌位摔了,估计就剩下家庙这条路了,宁国忠对宁静芳没有那么多耐性,哪会一再包容?她阖下眼睑,摆手道,“我心里有数,你先下去吧,我与七小姐说几句话。” 宁静芳的裙摆沾上了泥,袖子,手臂,到处都有,脏兮兮的,与平日那个干净整洁,大方得体的七小姐大相径庭,宁静芳没有真的糊涂,进了屋,瘫软在地,匍匐在地,双眼无神的望着屋顶褐色大梁,两行泪顺着眼角滑下,脚在地上乱踢着,嘴里不住骂着人。 柳氏屏退两侧的婆子,蹲下身,扶着宁静芳站起身,掏出袖中的手帕,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污渍,眼里晦涩不明,“你何苦与她置气,小太医去宫里给太后看病,迟早会出来,昨天已经丢了脸,怎还没吃到教训?” 宁静芳沉不住气,薛墨一天不表明自己不喜宁樱的态度,宁国忠和老夫人就会护着她,宁府太需要一个跳板让宁府往上跳,薛墨主动靠过来,宁国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起初,柳氏以为宁静芸会是这个跳板,没想到,变成了宁樱,宁府在京城根基深,开朝后,宁府也曾出过内阁辅臣,那时候,宁府的名声如日中天,可惜好景不长,来不及荫封子孙,那位阁老就没了命,此后,宁府渐渐没落,一朝天子一朝臣,府里的一花一草,一山一水再精致富庶,终究是祖宗留下来的家业而非自己挣的,宁国忠心有抱负,想重塑宁府辉煌,为之努力了一辈子才升到光禄寺卿,眼瞅着要止步于光禄寺,宁国忠哪甘心,薛府是宁府的机会,他自然不会轻而易举的错过。 而宁樱,靠着和 薛墨这层关系,足够她在府里横着走了。 “娘。”宁静芳扑进柳氏怀里,声泪俱下道,“我见不惯她,凭什么她一出现我就得让着她,她除了脸蛋美,哪点有我强?”想到这个,宁静芳擦了擦鼻涕,摸着自己红肿的脸,眼里闪过狞色,“娘,您不能放过她,我咽不下这口气。” 柳氏叹息,揉着女儿的头发,苦口婆心道,“你年纪不小了,做事怎么还这般莽撞,你如果忍忍,谭侍郎过来接她,你该和她一同出游,谭侍郎功名在身,身份地位不输薛墨,你如果入了他的眼,往后何愁没有翻身的机会?娘与你说过很多次了,女子在娘家身份地位悬殊再大,嫁的夫婿才是最后的较量,瞧瞧你三婶,出嫁前认识的多是些无足轻重的人,嫁给你三叔后,水涨船高,谁还敢拿她以前的身份说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再努力再会持家,名声再好,都比不过嫁给一个身份尊贵的男人,这点,你要记着。” 看女儿灰头灰脸,柳氏眼眶泛红,她是过来人,有些事再明白不过,娘家再厉害都没用,夫家显赫自己才能跟着沾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话说得粗鄙,道理却是对的,柳府与宁府起初门当户对,这几年,柳府名声渐起,她回娘家想为宁伯庸谋份好的差职,她父亲答应得爽快,下边几个哥哥含糊其辞不肯应下,慢慢,她就懂了,怕是几个嫂子暗中说了什么。如此一想,宁静芳吃了亏也好,至少往后清楚自己怎么做,别像今日如市井泼妇似的吵骂,柳氏眯了眯眼,忍下眼中水花,循循善诱道,“你该吃点教训了,多与你大姐姐学学,收敛锋芒,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别闹笑话,你最初听娘的话,哪有今天的事儿?” 柳氏早知宁樱不是好惹的,劝过宁静芳好多次,宁静芳当面应得好好的,背过身就忘得一干二净,接二连三给宁樱使绊子,没害着宁樱,次次都自己没脸,想起黄氏年轻时的作风,她的女儿哪是泛泛之辈,柳氏叹了口气。 柳氏的话,在素冷的屋里响起,宁静芳难以置信望着从小疼爱自己的母亲,竟不敢相信,有朝一日,她会埋怨自己,明明,她最是疼她,舍不得她受丝毫委屈的,一时之间,泪簌簌往下落,内心充斥着难以言状的恐惧,搂着柳氏的腰身,楚楚可怜道,“娘,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什么都听您的,您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气你做什么,你遇着事儿多想想后果,别次次都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对付人有很多种法子,而你,选择了最不适宜的一种。”往回,柳氏认为宁静芳年纪小,不愿意她知晓后 宅的一些手段,如今来看,得慢慢教她了。 屋里一阵静默,宁静芳窝在柳氏怀里没有吭声,柳氏瞅了瞅外边的天色,准备离开了,却听宁静芳陡然来了句,“娘,您说,小太医真的会娶六姐姐吗?” 柳氏以为女儿想明白了,她说的都听进去了,听着这句,才知是白费了,理了理宁静芳的衣衫,见她脸色肿着,眼圈周围湿哒哒的,本想说句重话又咽了下去,叹息道,“她的事儿有三叔三婶管,你过问做什么,好好待着,初二你大姐姐回来,我与她商量可有其他的法子放你出来。”宁静雅是府里的长女,在宁国忠和老夫人跟前说得上话,以宁静雅的名义,说不准宁静芳会少吃些苦头。 过几日,再给柳府去信,借柳老夫人的名义将宁静芳弄去柳府,等宁国忠的气消了再回来,姐妹相残不是光鲜事,宁府爱名声,不会让打架之事传出去,宁静芳应该拘不了多久,柳氏揉揉她的头,叮嘱道,“你好好反省自己,往后不能像这般毛手毛脚的,娘还有事,先回了。” 今日去京郊的人多,柳府的人也在,年前约了娘家嫂子在烟喜楼聚聚,帮忙问问宁伯庸明年官职调动的事儿,哪怕嫂子不喜,为了宁伯庸的前程,她也得厚着脸皮豁出去。 柳氏松开宁静芳,慢慢朝外边走,宁静芳追着走了两步,趴在门边,两眼泪汪汪看着柳氏,“娘,您记得常常过来看我,我怕。” 宁国忠发了话,身边的婆子是他的人,不会纵容她,宁静芳心里犯怵,祠堂阴暗,夜里阴风阵阵,想想便觉得毛骨悚然,宁静芳缩着身子,凌乱飞舞的头发随风晃动,像是有什么在头顶爬,她大叫声捂住了头,祠堂闹鬼,是府里几位哥哥说的,今天过年,供品丰盛,夜里,他们会从地里爬起来找吃的,想到这些,宁静芳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往前跑了两步,被门口的婆子拦住了,她身子不由自主颤抖着,不知是冷的还是其他,对着柳氏的背影大喊道,“娘,你常常来看我。” 听着小女儿的哀求声,柳氏眼眶一红,低下头,偷偷抹去眼角的泪,宽慰道,“娘会常来的,你快进屋。” 屋里有笔墨纸砚,宁静芳身边用不着人伺候,门口的婆子对视一眼,顺势关上门,将其落了锁,今日之事,府里的风向怕是会变了,姐妹打架,一人被关祠堂,另一人好生生的出府玩去了,两人都是明白人,心里已有了主意,纵然不讨好三房,万万不可得罪,而不得罪的法子便是将宁静芳看紧了,别让她溜出去,否则,如果宁静芳不知死活的 又去寻宁樱麻烦,老爷怪罪下来,所有的人都逃不了罪责。 因而,两人寸步不离守在门口,不时透过门边缝隙观察里边的宁静芳,见桌上铺好了纸,宁静芳不哭不闹的坐在桌前,握着笔,身板笔直的写着字,两人暗自松了口气,宁静芳这样子是最好的,她们好交差。 不一会儿,外边走来一灰色衣衫的婆子,其貌不扬,低着头,头发稀疏,圆髻小小的一团,枯黄粗糙的手指着外边道,“大夫人说今日的事儿劳烦两位妈妈了,七小姐要在祠堂住一个月,往后得多多依仗两位妈妈,特赏了些酒和糕点搁在两位妈妈屋里,还请二位尝尝。” 两人没有生疑,大夫人八面玲珑,管家的这些年颇有手段,收服了一群下人,她们平日做些粗使活计,头回遇着赏赐,脸上漾起了笑来,转头看祠堂门锁着,宁静芳出不来,不会生事,想了想,两人道谢,搓搓手,哈着气的往住处走。 察觉到外边脚步声远了,宁静芳只感觉屋里好似突然黑了下来,她惶恐不安的左右瞅了眼,见窗户边贴着道人影挡住了光,吓得她放声尖叫,随即,屋里充斥着股异样的香味,她嗅了嗅,只觉得身子发软,眼皮渐重,疲乏得很,她歪着头,手无力的垂落,眼眸渐渐闭上。 随即,窗户被人轻轻撬开,黑色人影一跃而入,走向桌边,探了探宁静芳鼻息,朝窗外的绛紫色身形的男子道,“主子,会不会太狠了,宁老爷身为光禄寺卿,真得罪了他,告到皇上面前,您就遭殃了……” 回应他的是沉默,福昌知晓,在宁国忠告到皇上跟前,宁静芳要遭殃了。 望着椅子上睡得死去沉沉的女子,他摇头叹息,心里暗道,什么人不好惹,偏生招惹他家主子,结果,要遭罪了吧。 谭慎衍从容的跃进来,面无表情,手里的匕首轻轻在掌心摩挲着,像极了穿街走巷磨刀杀猪的杀猪匠,只是,谭慎衍容貌更俊朗些,而但是,下手也更狠,想到谭慎衍的手段,福昌打了个激灵,抽开椅子,扶着宁静芳立好,试探的问道,“是您亲自动手,还是奴才……” 谭慎衍半垂着眼眸,视线在宁静芳身上逗留片刻,绕着转了两圈,喃喃自语道,“人长得像畜生,却尽做些畜生不如的事儿,福昌,她是真的丑吧?” 福昌嘴角抽搐,类似的话听过一次,是在南山寺脚下,谭慎衍拿同样的眼神打量被打晕过去的清宁侯世子,“长得人模人样,尽做些畜生做的事儿,福昌,他长得好看么?”多少时日?谭慎 衍评头论足的本事没有半点长进,不知为何,福昌想起了宁樱,这种性子的谭慎衍,有姑娘喜欢才有鬼了。 当然,他不知晓,他一句话,骂倒了京中一大半姑娘…… 他深吸口气,认真端详两眼,如实道,“今日过年,她妆容精致,约莫是后来哭花了才成这样子的,不管怎样,论容貌,比不得六小姐就是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福昌心知,谭慎衍眼中,宁樱就是那天上仙子,花容月貌,倾国倾城,非常人所能及的。 “难怪……”谭慎衍一脸嫌弃,蹲下身,脸骤然一冷,眸色黑不见底,抬起手,匕首干脆利落的划了下去。 两个婆子喝了点酒,兴致勃勃说了许久的话,晌午时想着要给祠堂那位送饭她们拿着钥匙得去开门,站起身,摇摇晃晃,脚步虚浮的走出院子,视线中,瞧着一位小丫鬟匆匆而来,面色惨白的说祠堂那位哭天抢地,如鸮啼鬼啸。 两人手挽着手,对视一眼,醉酒绯红的脸颊中尽显着不满,才半天呢就又闹起来,真是个不省心的。 小丫鬟心里害怕,催促道,“两位妈妈快去瞧瞧吧,传到老爷老夫人耳朵里,奴婢们只怕会跟着遭殃。” 大年三十,本该喜气盈盈喝酒吃饭,结果出了这茬子,两个婆子面色不愉,但两人酒意微醺看不出来,眼神迷离的笑了笑,不甚在意道,“七小姐身子娇贵,约莫又哪儿没想通,急什么,传到老夫人耳朵里与咱又何关系?七小姐自己要闹,难不成咱能拿布条堵了她的嘴?”吃人嘴短,柳氏做事面面俱到,过年送她们吃食多是份体面,结果,被宁静芳一闹,二人不觉得是体面,反而有种被拉上贼船的感觉。 本就是准备去祠堂的两人又掉头回了屋,慢悠悠泡杯茶,端着喝了漱口,散了散嘴里的酒味,看小丫鬟惶惶不安,来回踱步,闹得人心烦意乱,其中一婆子道,“七小姐闹,你去荣溪园禀明老夫人,咱当下人的,哪敢和主子置气,问问老夫人的意思。” 两人在后宅多年,哪不清楚府里的风向,老夫人不喜三房已久,可宁樱运气好,得了小太医和谭侍郎青睐,老爷都没法,何况是老夫人?七小姐不安生,哭起来,老夫人心里窝火,只会愈发不喜七小姐的行径。 小丫鬟见二人不慌不忙,她跺跺脚跑了出去,不是她多事,实在是那哭声如鬼哭狼嚎,声嘶力竭,她胆儿小,担心出了事儿,怪罪下来,她讨不了好。 荣溪园内,宁国忠与老夫人说了一上午的话,对这 个妻子,宁国忠是尊敬的,将后宅管理得井井有条,秀外慧中,雷厉风行,全府上下没有不服气的。然而最近这些事儿加起来,宁国忠觉得她年纪大,脑子迟钝了,宁府能走多远,除了子孙争气,后宅还得有位能明辨是非,趋避厉害懂得取舍的主母才行,前些年,她做得不错,从黄氏回来,她做法明显急躁了。 宁国忠口干舌燥,盯着妻子日渐清瘦些脸颊,语气稍缓“有的事儿你心里该有数,朝堂风云变幻,宗室侯爵没落得快,何况是咱这样的人家?老大勤于政务,吏部年年考核皆是优,官职也平平稳稳往上升,老二也不差,坏就坏在手里头没有实权,想要加官进爵别别人困难多了,若有人肯从中牵桥搭线,以老大的性子,早就平步青云了。” 对这三个儿子,宁国忠心里是满意的,宁伯庸心思通透一点就通,做事沉稳有度,胸有沟壑,老二憨厚正直没有旁的心思,老三政绩平平,在吟诗作对方面还算小有名气,至于下边几个孙子,更是可圈可点前途不可限量,依着形势瞧,宁府正是蓄势待发的时候,可老夫人做的事儿传出去,宁府的名声就毁了,这点,是宁国忠最不满的地方。 老夫人低着头,一早上,她的老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反反复复,好不精彩,耷拉着耳朵叹了口气,“是我急躁了,静芸的事儿我以为程老夫人一言九鼎,左右不过是个孙女,神不知鬼不觉送出去……” 宁静芸和程云润退了亲,想要再结亲,宁伯瑾与黄氏肯定不会答应,偏偏程云润对宁静芸势在必得,她才与程老夫人私底下达成协议,宁静芸进了侯府,明年官职上调动上,清宁侯为宁国忠走动,宁国忠的年纪,再不升,一辈子就过去了,至于名声,都是压迫门户低的人家的,如皇亲国戚之前的腌臜阴私还少吗?可也没人敢说什么,哪怕臭名昭彰,想巴结的人不也成群结队? 心中衡量,她才觉得送宁静芸出去是划算的买卖,如今,被宁国忠一语点醒,才感后背发凉,皇亲国戚的宗室子弟,只要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一辈子荣华无忧,而宁府,和皇家沾不上边,名声二字,能压垮整个宁府,差一点,她就犯下了大错。 遐思间,门外传来佟妈妈的禀告声,“老夫人,丫鬟说七小姐在祠堂歇斯底里闹得厉害,问您拿个主意。” 宁国忠不悦,“差人送去庄子,何时想清楚了何时再回来,想不清楚,就永远别回来了。”年前,宁静芳也被禁足,念其要出府做客,宁国忠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去了,谁知,宁静芳不知深浅 ,愈发没规没矩,连宁樱都比不上,宁国忠对这个孙女极为失望,他宁肯做一回恶人,也不准有人丢宁府的脸。 老夫人想劝两句,柳家不比当初,已越过宁府蒸蒸日上,闹起来,两府面上无光,张了张嘴,又怕让宁国忠反感,她没吭声,低头摆弄手腕上的镯子。 佟妈妈在外边等了会儿,心下明了,招来院子里的小丫鬟,小声嘀咕了两句,摆手将人打发了,七小姐,算彻底失宠了,大太太也救不了她。 丫鬟身形一震,颔首称是,提着裙摆走了。 谁知,不一会儿,丫鬟又回来了,脸色苍白的拉着佟妈妈,支支吾吾话都说不清楚了,佟妈妈皱眉,听完后大惊,倒吸两口寒气,推开门进了屋,老夫人和老爷正在用膳,听了佟妈妈的话,满脸诧异,“可是真的?谁做的?” 佟妈妈摇头,小声道,“丫鬟不清楚,大爷大夫人不在府里,您要不要过去瞅瞅?” 老夫人心里震惊,宁静芳一个人在祠堂面壁思过,好好的,怎脸被人划伤,头发遭人剪了?传出去,宁静芳一辈子都别想嫁人了,老夫人站起身,边让佟妈妈给她拿斗篷边思忖道,“成什么样子了?” “头发齐肩,丫鬟说七小姐哭闹得晕过去两次了。”头发代表着一个人的福气,头发黑而浓的福气好,头发黄而少的福气少,只因为自古以来,贫苦人家的孩子多头发枯黄细软,一瞧便是无精打采没有精气神的,因而京里的夫人小姐极为在意发质,隔不久便会修理自己头发,不过是将长得太过的的头发稍微剪掉些,又或者是分叉的那部分,及腰的长发在大家看来是正好的长度,京城里的夫人小姐多是那个长短,而宁静芳的头发,被人剪得只剩下一小截。 宁国忠搁下筷子,好好的一顿饭,顿时没了心情,凝眉道,“让人将老大他们叫回来,再不管管,还真的是要飞天了。” 老夫人眯了眯眼,目光一闪,脑子里冒出个想法,不过,她不敢表现出来,转眼,敛了心底的心思,吩咐佟妈妈道,“你敲打下边的人一番,谁要是乱嚼舌根说出去,我饶不了她。”老夫人也是女子,知晓头发的重要性,披上斗篷,匆匆忙朝祠堂走,这些日子,她身子反反复复,病情不见好,走得快了,气息不稳,佟妈妈稳稳扶着她,不时提醒她慢些。 还未到祠堂门口,便听着里边传来的嚎啕大哭,肝胆皴裂也不为过,老夫人松了松佟妈妈的手,“让管家私下打听谁做的,以下犯上不得好死,守门的婆子呢, 叫过来,我亲自审问。” 佟妈妈不敢耽误,将老夫人的手递给身后的丫鬟,快速退了下去。 不知晓宁静芳出了事儿,宁樱她们在竹喜楼吃过午饭靠在床上小憩,晌午的街道安安静静的,如倦鸟归巢后的林子,热闹中渐渐静谧下来,宁樱和宁静彤躺在床上,闭着眼,睡得酣甜,宁静芸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谭侍郎将他们送过来转身离开便再无出现过,小太医也不见人影,宁静兰兴致缺缺,百无聊赖的沉浸在自己幻想中,进门时店里的小二态度恭顺,低眉顺耳的模样叫她心里升起股浓浓的优越感,烟喜楼与竹喜楼是京城贵人年年都会来的酒楼,竹喜楼名声更甚,依着官职订位子,宁静兰记忆里,宁府只在竹喜楼抢到过一次位子,还是有位侯爷家里有事,临时不来了,恰好与宁伯瑾有两分交情,将位子让给了宁府。 来竹喜楼的头一晚,她想象过无数次站在这象征身份地位的酒楼里她会有怎样的际遇,会遇着情投意合的朋友,对方家世好身份尊贵,她跟着会受到各式各样的帖子,在一众姐妹中扬眉吐气,那一晚,她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穿着一新满怀希望的走向竹喜楼,叫她失望的是,迎接她的是不断给人屈膝行礼,甚至,头都不曾抬一下,对方知晓她出身宁府,还是庶女,压根不搭理她,她与关系好的几个朋友炫耀,还被嘲笑一通,这件事,一直藏在她心里,她想,有朝一日,她定要一雪前耻,没想着,今日,机会来了。 小二点头哈腰的态度,满足了她心底的虚荣,至少,谁都不敢嘲笑她,她进了竹喜楼,且在四楼雅间,不是人人都有的位子,要知晓,一楼二楼有不少没落的侯府呢…… 想到这里,宁静兰精神一振,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细细照了照自己妆容,确认是好看的后,行至桌边,趴在窗棂上往下看,街道上小贩停止了叫卖,或坐或蹲吃饭,姿势粗鄙,宁静兰撇嘴,眼里看不起商人,真想能遇着几位平时来往的小姐,打声招呼,看看她们对自己会是怎样阿谀奉承,为此,宁静兰伸长了脖子往下边搜索,半晌,也没在街上找出个认识的人来。 不过她不泄气,待会出门,她总要惊艳四射的,想象着小太医站在自己身边温润的介绍自己,宁静兰不由得脸颊发烫,一只手捂着发烫的脸颊,又好似想到想到,咯咯笑出了声。 宁静芸从书上抬起头,望着宁静兰的背影,蹙了蹙眉…… 约莫半个时辰,街上传来一 两声对话,声音朦胧好似离得有些远,慢慢,声音大了起来,伴随着嘈杂的脚步,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卖重新响彻街道上空,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宁静兰回过神,神采奕奕的盯着下边,目不转睛,全神贯注。 宁静芸唤丫鬟进屋替她梳妆,对宁静兰的反应嗤之以鼻,不置一词,整理好妆容,坐在窗下,眼神倨傲的望着下边,眉目盛气凌人,只有股傲气。 宁樱见二人的目光都放在楼下街道上,心下冷笑,睡了一觉,精神大好,脸上的伤口凝固,她拉扯嘴角时疼得厉害,这会儿照镜子,她才反应过来,问金桂,“会不会留疤?” 金桂凑上前,细细看了看,心下不确定,“小太医的药膏药效好,该不会留疤吧。”两侧的伤口浅,中间的有些深了,留疤的话,该是中间的那一点,看宁樱紧紧皱着眉,她话锋一转,安慰道,“小姐别担心,留了疤也是一小点,鬓角留一撮头发下来就遮住了。” “我只是觉得,留了疤也好。”这样子的话,说明这辈子真的和上辈子不同了,她有能耐改变处境,维持她想要过的生活。 金桂替她梳好发髻,对着镜子瞧了瞧,宁樱不如宁静芸明艳娇媚,容貌却也是不差的,而且,宁樱年纪小,身子没有长开,往后,指不定会比宁静芸好看。 宁樱牵着宁静彤准备出门,早上给黄氏宁伯瑾磕头时,宁伯瑾给了银票,街上铺子多,她想淘点好玩的,问宁静芸和宁静兰道,“五姐姐和九妹妹不出门?” 宁静芸没吭声,宁静兰坚决的摇头,她们在这,小太医一定会过来的,她才不要走呢,宁樱看出她的想法,又瞥了眼宁静芸,见她站起身,似乎不想和宁静兰继续待在屋里,宁樱会意,推开门,叫丫鬟留下,秋水和金桂跟着她就好,宁静芸则一个丫鬟都不没带。 竹喜楼有五层,她们在四层,楼梯间,遇着其他府的人,宁樱善意的笑了笑,并不开口说话,宁静芸心思活络,知晓对方的身份,礼数周到的给她们见礼,进退有度,得来好些人的称赞,在一楼时,遇着两位夫人,前边的是位三十出头的贵妇,披着件织锦镶毛斗篷,脖颈间绕着雪白的丝绒毛领,耳尖的金镶红宝石耳坠在领子上轻轻摇曳,富贵雍容,看气度便知晓对方是有头有脸的夫人,宁樱低下头,避免冲撞了对方。 宁静芸屈膝而下,声音清脆甜美道,“晚辈见过侯夫人。” “免礼吧,瞧着有些面生,不知是哪位府上的?”夫人轻吐气息,语音轻柔,随和 第039章 背黑锅的 他眸色微敛,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整理着镶金边的衣袖,神色不明,许久,眉梢恢复了清冷,再看向角落里的四方桌上,脸上露出了抹了然。 亲姐妹,如果宁静芸能照拂黄氏些,宁樱心里该是感激她的,以宁静芸的手腕,宁府发生了什么大致是清楚的吧,宁樱一辈子对在意的便是黄氏,结果黄氏郁郁而终,宁静芸在夫家过得风生水起,苟志在朝堂崭露头角,有了作为,她从没和宁樱往来过,说恩断义绝也不为过,这辈子,宁樱不可能对她心无芥蒂,只不过是宁樱孝顺,碍于黄氏隐忍不发。 苟志沉稳,志存高远,这样子的人,宁樱这等忘恩负义的,确实配不上…… 薛墨舞文弄墨吟诗作对无甚兴趣,侧目打量身侧的宁樱,见她的视线落在落在角落里的四方桌上,白皙秀丽的脸颊划过一抹异样,循着她的视线,他跟着望了过去,男子衣着朴实,下颚微紧,相貌平平,一眼看不出出彩的地方,多看两眼才发现他平静无波的眸子流光溢彩,给整张脸平添了几分儒雅的气韵,薛墨暗暗将其与谭慎衍比较,遗憾的摇了摇头,出身,容貌,家世,心机,比谭慎衍差远了,哪怕明年高中状元,十年内皆不是谭慎衍的对手。 “樱娘听得懂他们念什么吗?”薛墨见她看得出神,不由得说话转移宁樱的注意,谭慎衍心思霸道,宁樱盯着谁瞧便是给谁惹麻烦,薛墨尝过苦头,不想那男子遭了同样的罪。 有种报复,是喜欢,宁樱不会懂…… 看宁樱怔怔的扭过头,薛墨善意的笑了笑,他清楚宁樱的能耐,认识些字,品诗是没那本事的,谭慎衍对宁樱上心,作朋友的,自然要多帮衬,帮衬之余,查宁樱的底细免不了,庄子日子清苦,黄氏手头拮据,而宁府对她不闻不问,到了启蒙的年纪没有夫子教导,念书认字是回京后,算起来不过三个月光景,即使有宁伯瑾指点,也不可能比得过从小耳濡目染的勋贵小姐,看宁樱似有挫败,薛墨抿唇,宽慰道,“不懂没什么,我们去楼上,会有人与你讲解。” 话完,朝大红色墙柱下的小二招手,能在大堂当差,都是个有眼力,机警的,小二虽没见过薛墨和谭慎衍,但看两人气度不凡,不敢小觑,舔着笑,躬身作揖道,“不知爷有什么吩咐?”烟喜楼年年都有人赛诗,从寒门小户到皇亲国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前者有的人地位低,即使想凑热闹也在这烟喜楼订不到位子,至于皇亲国戚,碍于矜持多去竹喜楼,不会光明正大来这边凑热闹,常与人结伴以掩饰 自己的身份,念及此,小二心思微动,态度愈发恭顺。 “二楼可有位子?”薛墨抬眉望了眼二楼,纸质的窗户大敞,时有秀丽的面容望下来,很快又收回目光,面色微红,薛墨不怎么来这种地儿,可清楚女子脸上的娇羞为何而来,京里一年四季举办的宴会中,总会促成几桩亲事,听得多了,他也大致知晓说亲的过程,那些时不时探出身子张望的,多半是想在这说门妥帖的亲事的。 小二心下为难,每年来这烟喜楼的人数不胜数,哪还有位子?心里门清,嘴上却不敢直言回答没有,得罪了贵人,掌柜的不会饶过他,他心思转得快,小心翼翼道,“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二楼有没有位子小的没法给个准话,不若爷稍等,待小的去问问?” 小二的话说得含蓄,薛墨琢磨出其中的意思来,位子该是没了,小二不敢直言得罪才想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他不是刁难人的性子,没了就没了,摆手正欲说不用,被旁边的谭慎衍抢了先,“不着急,你上楼找着青岩侯府的雅间,说侯爷在竹喜楼请她们过去,把屋子腾出来。” 谭慎衍声音不温不火,听不出喜怒,不过多年在刑部当值,又上阵杀过敌的缘故,说话时,眉目间隐隐有个狞色,叫人心底发寒,小二低着头,思忖片刻,琢磨出谭慎衍的身份后,面露胆颤,声音嗫喏不少,“小的这就去办。” 薛墨耐人寻味看谭慎衍一眼,“你怎么知道你后母在这订了雅间?” 回答他的是谭慎衍上挑的眉眼,嘴角讥讽的笑意,薛墨心思一转就明白了,他与谭慎衍自幼丧母,照理说该境遇差不多,然而,薛庆平对原配一往情深,多年没有续弦,不像谭富堂,妻子死后不到一年就娶了继室,闹得后宅乌烟瘴气,小时候,谭慎衍在后母手里吃过几次亏,甚至差点没了命,他这时候还记着呢,要说青岩侯,足智多谋,老奸巨猾,在女色上却是个糊涂的,胡氏门户低,姿容一般,且鼠目寸光,唯利是图,是个登不上台面的,最喜旁人阿谀奉承,巴结讨好,今日来这边,只怕也是为了借着自己青岩侯夫人的位子,要大家奉承她。 炫耀显摆,胡氏生平最喜欢做的事情。 想了想,薛墨只觉得薛庆平对她们姐弟极好,至少,没有娶个恶毒的后母回来下毒害他们,见谭慎衍眼神凛冽,轻抿的唇角隐含戾气,薛墨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担忧道,“你这样,待会被她知道了会不会闹?” 为啥说胡氏登不上台面?芝麻大点事儿就跟市井泼妇似的 又骂又闹,生怕京城上下不知晓她泼辣粗鄙的性情,不能丢青岩侯府脸面似的,若不是青岩侯有几分本事,就凭着他娶的继室,青岩侯估计被御史台那帮人唾沫星子淹死了。 若胡氏只是登不上台面就算了,偏偏算计人这块又有几分脑子,着实叫人头疼。 小二去了雅间,向里边的夫人递了话,满脸恭维之色,得了一袋子赏钱,好话更是顺溜的往外冒,守着屋子,待她们出了门,手脚麻利的将屋子收拾一新,这才下楼,与谭慎衍回话,笑容满面道,“侍郎爷这边请。” 宁樱想到苟志和宁静芸,心里替苟志不值,苟志飞黄腾达并未借宁府的风,宁国忠初入内阁,凡事谨慎入微,担心被人抓住话柄,而宁静芸又是不情愿嫁过去的,宁国忠对孙女婿的事并不在意,宁伯瑾更是不管外边的事儿,苟志能升官全是靠着他自己的摸索,这点,宁樱是佩服他的,苟志和她有相似的地方,她在宁府,什么都不懂,做什么都有问,事情的利弊自己斟酌,府里的人不会真心实意与她分析形势,而苟志,在朝堂摸爬滚打中,栽了跟头,又慢慢立了起来,故而,她不想苟志娶宁樱了。 娶妻当娶贤,即使对方性子彪悍夫妻间也该和谐相处,宁静芸眉目间尽是高人一等的优越,苟志与她站在一起,像是千金小姐与忠厚管家,格格不入,她心里想着事儿,心不在焉的跟在薛墨身后,如今,要想破坏两人的亲事谈何容易?宁伯瑾回去了,黄氏却是暗处盯着苟志一举一动,想到这里,她后悔了,当日黄氏拿出他的画像不该多言的,若是因为她的那两句话黄氏对苟志上了心,倒是她害了人家,宁静芸好高骛远,心思活络,岂会屈身于寒门小户,勉强于她,最后的结果是害了清白之人。 屋里被收拾过了,不过残存着小姐的脂米分香,宁樱蹙了蹙眉,不置一词,这时候,下边传来一道清新朗润的男声,宁樱看宁静芸好奇的探出头朝下边张望,她临窗而坐,望着苟志不卑不亢的神色,心思复杂。 薛墨与谭慎衍也好奇的望了过去,因着宁樱的目光,薛墨在男子吟诗时听得格外用心,完了,评价道,“明年,他该是榜上有名了。” 谭慎衍不吭声,接过小二送过来的茶壶,嗅了嗅茶香,吩咐道,“打壶开水来即可。”宁樱不喜欢喝茶,好的差的,她都不爱,说有股淡淡的苦味,上辈子,她见着黄氏药不离嘴,黄氏去后,她身子也不好了,整天拿药吊着,生活如此凄苦,整天饮茶,不是更叫人觉得心酸吗?宁樱不爱喝茶,苦瓜黄连类 的更是不喜。 他都记着。 小二颔首,端着茶杯退下,薛墨瞅了眼心情不太明朗的谭慎衍,小声道,“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他觉得此人气度不凡,眉眼有神采,却不过分张扬,拿捏得刚刚好,不如方才那名男子容易吸引眼球,有些时候,低调活得更久,年年科考前,京中都会出几条人命,死的都是可造之材,隐忍蛰伏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赢家。 “没,他学富五车,文采斐然,出人头地乃早晚的事儿,你倒是有眼力。”谭慎衍并未认真打量那名男子只凭借着一首诗就知他将来大有出息,薛墨想,或许这就是为官之人的敏锐吧。 不过,那名男子的诗并未引来强烈的掌声,可能与容貌有关,比起方才那位,他的容貌太过平淡了是,薛墨看宁樱望着楼下若有所思,不由得好奇,“看樱娘频频盯着他瞧,可是见过他?” 宁樱一怔,嘴角缓缓笑开,模棱两可道,“路上遇着过一次,方才见着觉得眼熟,直到看清他手里的狼毫笔才恍然大悟,他,看起来就是个有前程的。” “原来如此。”薛墨没有多想,那人穿着朴实,浑身书卷之气甚重,一面后的确会有些印象,还以为宁樱对那人生出好感,不想乌龙一场。 不知为何,他心里竟有点失落,虽谭慎衍吃醋的后果太过恐怖,偶尔能叫谭慎衍吃瘪也算人间幸事。这一刻,完全忘记方才极力为男子遮掩的行径了。 楼下气氛热烈,诗词或慷慨豪迈或含蓄婉约,皆引来一大帮人议论,文人墨士的较量怕就是这般了,唇枪舌战,刀光剑影,为了议论出今年诗魁,争论得面红耳赤,半点没有文人的儒雅之气。 不一会儿,金桂回来了,干系重大,她顾不得通传,径直走了进来,宁樱观她眉眼有忧色,只怕宁府发生了大事,站起身,落落大方走向金桂,金桂会意,压抑着脸上的情绪,与薛墨和谭慎衍见礼,之后跟着她的脚步,入了旁边的茶室,脸上焦虑不已,“小姐,七小姐出事了,她在祠堂抄写《弟子规》,不知谁闯入祠堂,剪了她的头发,且在她脸上划了两道口子,大爷二爷三爷都回了。” 金桂问的是二夫人秦氏身边的丫鬟,柳氏与柳家嫂子一起,这会还没得到消息,乍听这事儿,金桂以为是宁樱做的,毕竟,早上,宁静芳才与宁樱打了一架,拔掉宁樱好些根头发,然而,宁樱好好的出了门,分身乏术,哪会留在府里对付宁静芳? 宁樱眼神微诧,狐疑道,“七小姐 被人划伤了?” 金桂点头,她问的是柳氏身边的明兰,明兰与她不同,她是小时候被卖到宁府的,而明兰是秦氏的陪嫁,甚得秦氏信任,早上秦氏便在宁樱和宁静芳之间做了选择,秦氏有意亲近三房,明兰该是得了秦氏的指使,故意透给她的,起初,她问宁成昭身边的小厮,个个三缄其口不肯多言,若非遇着明兰,一时半会还打听不出宁府发生的事儿。 “小姐,您说会不会是太太……”黄氏最是在意宁樱,平日舍不得说一句重话,而且,她在府里,没少听黄氏嫁进宁府时的事儿,三爷性子温吞,凡事瞻前顾后,不求上进,太太进门后逼着他读书考取功名,跟严厉的夫子没什么两样,三爷与她闹,太太二话不说揍了三爷两顿,打得三爷没了脾气,专心念书,竟也考中了,那时候的三爷心有怨怼,却未说过什么在老夫人跟前也不敢乱说,院子里的姨娘更是被太太压制得死死的,待五小姐出生,姨娘们才传出怀孕之事…… 这样子的人,哪会任由六小姐被人欺负,而且,金桂细细回想了下早上黄氏的反应,的确太过平静了,平静得有点反常。 宁樱也怀疑是黄氏,以黄氏的手段,真要对付宁静芳,宁静芳必死无疑,但是她清楚黄氏的性子,不会大肆招摇留下把柄,她刚和宁静芳闹,转身宁静芳就被人划伤脸,外人听了毫无疑问的会怀疑到黄氏头上,黄氏在庄子十年,已经懂得收敛自己的脾气,不会这般莽撞。 尤其,哪怕黄氏因着她的缘故记恨宁静芳,也不会选择这个法子,黄氏面冷心善,自己将女儿捧在手心宠着,哪舍得对别人的女儿下此狠手,剪头发,划伤脸,不是黄氏的作风。 遐思间,身侧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好以整暇的望着她,“府上七小姐被人划伤脸了?” 声音激得宁樱心口一颤,抬起头,看不知何时谭慎衍站在她身侧,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出于礼貌,客气的笑了笑,想将这事遮掩过去,家丑不可外扬,宁府的事儿,她不想谭慎衍过问,谁知,却听谭慎衍道,“是墨之做的,福昌与他说了七小姐为难你之事,他觉得因为他才害得你被人伤了,心下过意不去,就让人剪了七小姐的头发,在她脸颊划了两道口子。” 他语气轻描淡写,宁樱却僵在原地,秀眉轻蹙,像有想不通的地方,薛墨素来不喜欢多管闲事,哪有闲情逸致管宁府的事儿,只听他又道,“我让人去宁府告知宁老爷了,女子以贤为德,宁七小姐的做派,实乃宁府之耻辱,受点打击说不定是件 好事。” 宁樱嘴角微抽,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会不会给小太医惹麻烦?” “不怕,再过几日他便要出京游历,六皇子大婚才赶回来,宁府能奈他如何?”谭慎衍的话说得意味深长,宁樱抬手触了触脸上的伤,心下过意不去,她被宁静芳害了,自会找机会还回来,薛墨插手的话,传出去,会拖累她,更重要的会累及他的名声。 和宁静彤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的薛墨丝毫不知自己被好友卖了,且卖了个彻底。 天色暗下,华灯初上,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晕黄的光照亮整条街道,交错而过的人皆笼罩了层柔光,宁樱心绪柔和不少,对谭慎衍,语气缓和许多。 谭慎衍认真听着她说,哪怕她话短,语速慢,他没有丝毫不耐烦,仿若很久前,时不时附和两句,一问一答,两人还算相谈甚欢。 宁樱顾着往前走,没细细留意,回过神才知,身后的宁静芸与薛墨不见踪影,宁静彤也不知哪儿去了,看向身侧俊颜稍冷的谭慎衍,宁樱抿了抿唇,约莫光影影影绰绰,拉出她不少回忆,都说谭慎衍不解风情,然而,夫妻十年,过年时他都会带她出来转转,街上拥挤,他担心人挤着她,总是将她护在一侧,眼神阴狠的盯着从她身边经过的男子,一位酒意微醺的少爷经过她身边时,脚步虚浮往她身侧靠了下,手臂碰着她胸脯,不待她反应过来,谭慎衍抬脚踹去,摩肩接踵的街道上,那人摔出去,压着好些行人,他却紧紧搂着自己,深邃的眼里满是煞气。 那会儿,她满心都是他,虽觉得他下脚重了,却也欣喜他是喜欢自己的,搂着他眉开眼笑,笑得开怀。 谭慎衍盯着她若有所思的脸颊,也想起那时候来,只是,他不懂讨她欢心,觉得在街上卿卿我我乃丢人现眼,拉开她的身子,呵斥了她两句,彼时,她欢喜的眸子立即氤氲起水光,委屈的点了点头,耷拉着耳朵,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夜空中烟火绚烂纷呈,她却再未抬过头,身形落寞。 “六小姐想什么?”摩挲着腰间玉坠,谭慎衍清冷的脸上蒙上了层朦胧的柔意,眼里漾起了温和。 宁樱摇头,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两人都有各自的生活,互不相识,再抬头,脸上已恢复了从容,笑不露齿道,“京城烟火漂亮,我还没见过呢,估摸着时辰,快了吧。” 说完,抬头看向夜空,月朗星疏,清浅的光被街上的灯笼盖住了风华,这时,不远处传来嘶的巨响,于热闹, 紧接着,一缕细长的火花升上高空,于夜色中啪的声绽放,声音绵长,伴随着五彩缤纷的星火崩裂开来,如火树银花,惊心动魄。 紧接着,一声声嘶鸣由低至高,争先恐后在夜空中绽放,宁樱仰着头,清浅的笑缓缓在嘴角蔓开,她拉住身侧的谭慎衍,心花怒放道,“瞧见了没?真好看。” 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烟花,上辈子她见过许多次,都没今晚的好看,缤纷绚烂,好看至极,看了会儿,她收回目光,好想问问黄氏见着了没,这会儿,她有些想黄氏了,上辈子,黄氏忙忙碌碌,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赏烟火了,好在,一切都不同了。 她扭过头,看自己的手搭在谭慎衍手臂上,不着痕迹缩了回来,找话说道,“谭侍郎年年在京城都能见着这盛景,会不会觉得我见识浅薄?” “不会。”谭慎衍目光一软,继续道,“年前礼部尚书上奏皇上说研发了“满天星”的烟花雨炮竹,绽放时如形状如星星,这会儿瞧着,果然不假。” 宁樱回头看了眼人群,不见薛墨和宁静芸的影子,宁静芸温婉矜持,可为了目的誓不罢休,她怕薛墨着了宁静芸的道,要成全一对亲事,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外,还有许多法子。 谭慎衍嘴角浮现的笑便在宁樱回头时渐渐隐了去,“墨之约莫是被什么事儿绊住了,烟火会持续两刻钟,我们再往前转,稍后便回了吧。” 他何尝看不出,宁樱是在寻找薛墨的身影,想到上辈子薛墨的为人,谭慎衍目光渐深。 宁樱看谭慎衍情绪不对,识趣的没有多问,他本就是阴晴不定之人,她习惯了,继续往前走,两人一路沉默,福昌跟在身后,对着自己主子的背影连连摇头,自家主子在刑部大牢对待犯人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怎到了宁樱跟前就跟木愣子似的,夜黑风高,男女同行,多好的机会讨对方喜欢,自家主子竟憋不出一句话来,礼部的“满天星”,福昌抬头望了望夜空中的烟火,哀叹不已。 要宁樱看见他家主子的好,难! 回去时,宁静芸和薛墨已经回了,烟花燃尽,依稀能见着夜空着萦绕的烟雾,宁静彤意犹未尽的望着外边,小脸红扑扑的,拉着宁樱滔滔不绝说着,小嘴一张一翕,可见有多激动。 与她同样激动的还有边上端着茶杯,眼珠子快落到薛墨身上去的宁静兰,生于后宅,谁都不是简单的,宁静兰小小年纪,竟然知晓为自己打算了,和平日竹姨娘的教导不无关系。 宁静芸则坐着,姿势优雅,慢悠悠喝着茶,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探究的意味,宁樱故作看不见,收拾好东西,准备回了,宁静兰舍不得却也知道惹宁樱不喜,薛墨也会跟着厌弃她,撇着嘴,慢条斯理的站起身,见宁樱手里提着只梅花状的灯笼,心下羡慕,“六姐姐哪儿来的?” 宁樱不欲多说,淡淡道,“买的。” 谭慎衍不吭声,眉眼明显染上了不明的愉悦,不过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除了了解他的宁樱,薛墨都没发现。他望着外边的天色,街上热闹,怕要后半夜才会安静下来,宁樱她们是女儿家,自然要早些时候回府的,看向宁樱,“我让马车送你们回去。” 宁静兰转向薛墨,眼珠子转了转,道,“今日多谢薛哥哥了,静兰玩得很开心呢。”娇滴滴的语气叫薛墨身子一震,不悦的蹙了蹙眉,瞥了眼宁樱,没吭声,他和宁静彤也刚回来,一天下来,没和宁静兰说一句话,谢从何来? 宁静兰自不会说下午遇着群姐妹,跟着来屋里说了许久的话,言语间尽是羡慕她与薛墨攀上了关系,连往回对瞧不起的那几人都说话巴结她,宁静兰知晓,一切都是薛墨的缘故,打定主意,往后要好好跟着薛墨,叫那些人不敢轻视了她去,再说她是庶女。 然而,薛墨一句话将打破了她的欢喜,语气冷酷无情道,“不用谢,本就是和樱娘说好的,没想着你会来。”这点,薛墨和谭慎衍差不多,都不太爱主动攀关系的人,尤其是女子,最毒妇人心,薛墨深以为然,故而毫不给宁静兰脸色。 宁静兰脸色一白,不可置信的看着薛墨,然而他已站起身,出了门,听着耳边传来声轻哼,宁静兰回眸瞪着嘲笑她的宁静芸,咬着唇,气愤不已。 下楼时遇着宁成昭身边的小厮牵着马车候在外边,宁樱上前喊了声,转头与谭慎衍道,“大哥他们过来接我们了,如此就不劳烦谭侍郎和小太医了,今天,多谢两位了。” 她的目光神色莫测的转向薛墨,宁府的事儿,她理应说声谢谢,不管如何,谢谢他能护着自己,可人多,找不着机会,只能等改日有机会了再说。 谭慎衍目光一沉,和宁成昭说了两句,宁成昭受宠若惊,好在他不是目光短浅之辈,不会拉低身份过分谄媚,不卑不亢寒暄两句,待宁樱她们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赶路,一行人才准备回了。 人影重重,薛墨与谭慎衍并肩而立,循着谭慎衍的目光,叹息道,“宁府几个小姐可不是省油的灯,就 那登不上台面的庶女还妄图……” “墨之……”望着街道上渐行渐远的马车,谭慎衍还有些许怔忡,打断薛墨的话道,“你觉得六小姐如何?” “笑里藏刀,不是省油的灯。”薛墨的话脱口而出,但看谭慎衍脸色不对劲,隐有发怒的趋势,急忙改口道,“性子洒脱随性,是个敢爱敢恨的,小可怜的,堂堂嫡女,为了上一辈的恩怨在庄子吃苦受累,你待人家好点。”想到宁樱的手段,薛墨突然期待起来,抵了抵好友的手臂,“其实,她进了青岩侯府的门也不错,你后母那类毒妇就该有人帮你收拾,樱娘绝对有这个本事。” 看好友斜倪着自己,目光悠悠,薛墨头皮发麻,谁知,谭慎衍并未生气,语气十分的心平气和,“我与你说件事。” 薛墨觉得奇怪,竖着耳朵道,“何事?” “我让福盛去宁府说你做了件事……”谭慎衍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起伏,薛墨听完他的话,盛怒不止,想他薛墨在京城名声虽不说一顶一的好,却也是个温文儒雅的大夫,结果,竟跟后宅一小姑娘过不去,还拿剪刀剪了人的头发,划伤人的脸颊,这种事怎么都像纨绔子弟报复人的行径,顿时美目圆瞪,气急败坏道,“你可知我爹知道会怎样?宁府闹到皇上跟前,我怎么说?” “过几日我再拉一车药材去薛府算作赔罪,薛叔不会计较的。”薛庆平心宽,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在太医院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因为这样,皇上才为六皇子挑了薛府做岳家,视线中,马车已转过街道看不见了,谭慎衍调转目光,盯着薛墨怒气冲冲的脸,宽慰道,“不用怕,闹到皇上跟前,也有我呢,宁国忠敢闹到皇上跟前,明年我便要宁府满门抄家……” 听着这话,薛墨脸色好看了些,至少,谭慎衍对他还是不错的,“你说过的话你自己记着,上回,宁樱在宁府吃了亏,我将皇上送的玉佩给她,结果闹得满城皆知,皇上问我是不是看上她了,你中意的人我哪敢碰,假说她有些像我死去的母亲,皇上这才没多过问的。” 谭慎衍垂下眼睑,语气阴测测道,“像姨母?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 薛墨摊手,“我也没法,总不能说你看上了人家吧,你可都一大把年纪了。”话未说完,腰上一痛,疼得薛墨大叫出声,声音跌宕起伏,气息微喘,听着,总觉得有股耐人寻味之意,街上不少人望了过来,薛墨脸色一红,偏生那只手还掐在自己腰间,又疼又痒又麻,他是大夫,对穴位自然清楚,好汉不吃眼前亏, 第040章 亲事成局 宁静芸不认为是自己小肚鸡肠,宁樱骨子里透着对她的不喜,平日在黄氏跟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背过身,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对她说话也阴阳怪气,好似自己与她有深仇大恨似的,她不知宁樱对自己的仇恨从何而来,就像自己也不知为何,心里就是讨厌黄氏一样。 苟志,说不准是宁樱为了报复她,故意塞给她的,念及此,宁静芸眼神冷了下来,目光淬毒的盯着宁樱,恨不得剜她一块肉下来。 宁樱面不改色,墨黑的眼眸波澜不惊,她讨厌宁静芸不假,赠人姻缘的事儿她只怕有心无力,没想到宁静芸会怀疑她从中作梗,嘴角扬起轻蔑的笑,拉过桌上的花篮,声音沉静如水,“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要和人串通的话,这会你该在清宁侯府后宅而不是这。”她提着花篮,唤金桂进屋,眉梢含笑道,“摘几株腊梅插篮子里。” 篮子是昨日淘来的,样式新颖,近日书阁的梅花开得正艳,摘来插篮子里更会叫人赏心悦目,想着,她心情好了不少。 宁樱将篮子递给金桂,想起一件事来,小声叮嘱道,“别叫父亲身边的人瞧见了。”宁伯瑾是爱花之人,摘花的是事情传到他耳朵里,难免会不喜,重则责罚他身边的下人,轻则自己关在屋里闷闷不乐,不管何种结果,免不了在她耳朵边念叨,为了耳根子清净,让金桂小心些没错。 金桂双手接过篮子,点头应下,眼角扫过眼桌前不太高兴的宁静芸,面有迟疑,她走了屋子里没人,宁静芸要是欺负宁樱的话,帮衬的人都没有,有昨天宁静芳动手的事情在前,金桂悬着心不敢让宁樱和宁静芸独处。 “我与五小姐说说话,出去把门捎上。”宁静芸多疑,有的事不坦诚不公,宁樱心里不快,她忍她许久了。 金桂看宁樱脸色又冷了,不敢再多说,宁樱待身边的人好,然而生气时却叫人胆战心惊,闻妈妈都劝不住,如花似玉的年纪,眼里常常流露出看尽世态炎凉的淡漠,金桂敬重这个主子,心里却也存着惧意,出门时,顺手关上了屋门,叮嘱说门侧的丫鬟别进屋的打扰宁樱她们说话。 自家小姐与五小姐不对付,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了,平日小姐压着情绪不外露,待会就不好说了,不打扰是对的。 “你后边有薛府撑腰,摘花还怕父亲知晓?”宁静芸拉开椅子坐下,青绿色的裙子拂过扶手,动作优雅,容貌端庄,可红唇微启时,语气尽含嘲讽。 宁樱抬手摩挲着平滑的桌面,眼 底不带一丝情绪,“你犯不着冷嘲热讽,你和苟家的这门亲事,我与你一样不赞同,知道为什么吗?”讥诮的目光陡然严肃,潋滟的杏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同仇敌忾,宁静芸蹙了蹙眉,抬头望着她,只听宁樱不重不轻道,“他正直稳重,来日前途无限,娶了你,后宅不宁,你如何配得上?” 听她语气夹杂着浓浓的厌恶,宁静芸眉头紧锁,抿了抿唇,脸色微白,“如此的话最好,婚姻向来讲究门当户对,哪怕来日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也不会多瞧他一眼。”对自己的亲事,她心里有了主意,薛墨是她翻身的机会,她自然不乐意嫁到那种人家,一辈子在京中贵圈中抬不起头来。 将来富贵荣华她等不起,她迫切需要一门亲事,叫她从清宁侯府的退亲中扬眉吐气起来,再者说了,一个贫困潦倒的考生,纵然能高中状元,也无非去小地方做个芝麻大点的知县,平步青云也要好几年的光景,谁知晓几年后又会如何? 宁樱轻哼声,嘀咕了句眼皮子浅的,抬起头,冷冷道,“话说完了就回吧,私底下别过来了,相看两厌的人,在外装装姐妹情深,回府就各过各的,互不相干,别给对方找膈应。” 她语气冰冷,宁静芸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甩袖而去,怒不可止。 姐妹两不欢而散,宁樱坐在窗下,望着外边飘零的雪花,陷入了沉思,宁静芸运气好投胎在黄氏肚子里,否则,哪有上辈子的光鲜? 直到迎面一阵冷风吹来,宁樱打了个寒颤,吩咐银桂叫马房备马车,她要出门一趟。 苟志仪表堂堂,娶宁静芸的确可惜了,心眼是坏的,脸蛋再美都没用,蛇蝎美人,害人不浅,宁静芸不肯嫁正好,救了苟志一回。 随意挑了件红色袄子穿在身上,出门时,看银桂和翠翠守着,翠翠老实本分并没生出不轨的心思,宁樱对她,心情难以名状,“翠翠,你与我一道吧。” 翠翠是二等丫鬟,照理说该常常跟着她,她心有芥蒂,甚少点过她的名,上辈子的翠翠是她推给谭慎衍的,念着翠翠救过她的情分,这一世,她不欠她,只要翠翠不生出其他心思,她愿意一直待她好。 翠翠身子一颤,明显受宠若惊,宁樱不喜欢她,她心里感觉得到,起初时,闻妈妈总指使她做其他事,甚少要她在宁樱跟前晃,她心里隐隐有感觉,自己哪儿得罪了宁樱,而每一次宁樱看她的目光格外复杂,里边夹杂了许多情绪,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她不懂的感情。 她本是不起眼的丫鬟,不是宁樱回来,说不准宁静芸不会挑自己来伺候她,与她一起进府的丫鬟,在大房二房当差的都有,三等丫鬟的多,整天做不完的活计,不如她轻松,她以为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宁樱又突然叫她陪同一块出府。 “小姐……”一时之间,她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怔怔的望着宁樱,连规矩都忘了。 银桂碰了碰她,回屋里拿出伞撑开递给翠翠,“你替小姐撑着伞。” 翠翠回过神,双手竟有些颤抖,宁樱叹气,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约莫是自己冷淡得太过明显,突然叫翠翠,才让她这般激动。 “走吧。”宁樱想,时过境迁,她该试着相信身边的人,相信她们没有恶意。 走出拱门,碰着携手而来的黄氏和吴妈妈,梅花色的油纸伞上盖着薄薄一层雪花,黄氏面容略微憔悴,眼圈下一片青色,明明,清晨都没这般疲惫,多久的时辰?好似一宿没睡似的,宁樱一怔,看吴妈妈冲她摇头,心知是吴妈妈将黄氏叫过来的,她与宁静芸感情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做戏维持姐妹情深,私底下关系如何,吴妈妈是清楚的,黄氏想她与宁静芸亲近,然而她做不到,停下脚步,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衣角,脸上漾起笑,笑吟吟道,“娘怎么这会过来了?” 黄氏无奈,两女儿不对付,她心里不当回事,以为血浓于水,宁樱和宁静芸分开久了感情淡,往后就好,平时两个女儿的波涛暗涌只当看不见,吴妈妈回来与她说宁樱和宁静芸约莫会吵起来她才意识到,两人关系竟如此不好,得知宁静芸怒气冲冲走了,宁樱叫人备马车准备出门,她放不下,才准备过来瞧瞧。 “冰天雪地的,你出门做什么?”黄氏大步上前,皱着眉头,温煦的问道。 昨天夜里,宁伯瑾出门前她叮嘱过他,宁静芸的亲事再问问苟家的意思,没意见的话将两人的亲事定下来,科考后成亲,也算叫苟志心里有个数,同样,她们心里也有个准备。她在烟喜楼见着苟志就中意他当女婿,宁静芸从小到大性子有些偏激,苟志五官周正,进退有度,能屈能伸,是个不拘小节的,两人成了亲,若宁静芸闹,苟志会让着她,为女儿考虑得周全,谁知最后宁静芸不答应,说宁死不嫁,还将事情怪到宁樱身上,认为宁樱在外边随意找了个人引她上钩,黄氏心里难受,她看着宁樱长大,宁樱哪是卑鄙之人,何况还将矛头对准自己的姐姐? 对宁静芸,黄氏不免觉得失望,同时又深深后悔 自责,当初,不该将她留在府里,任由老夫人将她养歪了。 宁樱拿过翠翠手里的伞,慢慢走了过去,脸上笑意不减道,“随便出门走走,娘怎么有空过来了?” “你姐姐性子偏激,自恃身份,嫌弃苟家地位低,心里不乐意,她心里气的是娘,如果和你说了什么,你别放在心上。”黄氏执起女儿的手,细细解释,“苟家这门亲事我和你父亲觉得没问题,你姐姐一时半会想不开,往后就好了。”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宁静芸年纪小,只看到眼前的繁华,府里前边也有出嫁的嫡女,大房的宁静雅,长房嫡女,嫁的不是显赫人家,身份不算高,但日子过得不错,老夫人真要是为宁静芸好,不会寻着门家世好的就把亲事定下,该好好考察对方的品行才是,清宁侯府那种人家,宁静芸嫁过去,也是遭罪,宁静芸看不清利害不要紧,不听她的劝不要紧,日久见人心,她心里会明白的。 宁樱心里不痛快,反驳道,“娘为了姐姐着想,可曾想过苟志,苟志性子沉稳内敛,是个有抱负的,明年科考会大有作为,娶了姐姐,家宅不宁,不是白白受其连累吗?”宁樱心里对宁静芸成见深,苟志家世清白,前程似锦,眼下窘境不过暂时的,会飞黄腾达,官运亨通,娶宁静芸不是明智之举,而且她不得不承认,她不想宁静芸日子顺遂,整日顶着张端庄持重的脸炫耀显摆,想着宁静芸可能春风得意她心里便堵得厉害,当她自私好了。 黄氏哭笑不得,拉着她往桃园走,缓缓道,“你姐姐不是认死理的,嫁了人,看见对方的好,自然会安安心心过日子,陪娘回屋坐坐,别使性子。”黄氏虽不知宁樱出门要去哪儿,不过跟宁静芸的亲事有关就是了,宁樱年纪小,有的事儿哪是她该过问的?忍不住劝宁樱道,“你姐姐的事儿有我和你父亲,你不用过问,她眼下想不通透,慢慢就好了,至于你说的苟志,不管将来如何,我与你父亲定下这门亲事就不会反悔,往后宁府是他的岳家,有宁府在背后当靠山,他才有机会崭露头角,他看得清利弊。” 此时,金桂提着一篮子梅花回来,娇艳欲滴,甚是喜人,黄氏故意转开了话,“花儿开得不错,哪儿摘的?” 宁樱收回目光,问黄氏宁静芸对亲事的看法,黄氏叹了口气,一五一十说了。 宁静芸的态度和上辈子差不多,得知是位穷困潦倒,无功名在身的寒士,看不起这门亲,闹腾得厉害,加之退亲之事,和黄氏反目成仇,黄氏身子不好,凡事想着她,她不 体谅就罢了,看亲事没有回旋的余地后,狮子大开口要了许多嫁妆,几乎将黄氏陪嫁的库房搬空了,轮到谭慎衍与她定亲,黄氏命吴妈妈整理库房剩余的留给她,看着剩下不多的东西,黄氏难受了好几日,一碗水没端平,觉得留给她的东西太少了。 那时候,黄氏躺在床上,脸色枯黄,消瘦的身子风就能将她吹走似的,气若游丝的对她说道,“娘对不起你,你跟着我本就吃了许多苦,如今娘连像样的嫁妆都不能给你,是娘没用。”说这话的时候,黄氏望着床头的帘帐,空洞的眼里闪过许多情绪,说了许多宁静芸小时候的事儿,最后一句是,“樱娘,你懂事,别怨她,她被你祖母养歪了,娘知晓,她心地善良,只是暂时被蒙蔽的心罢了。” 到死的时候,黄氏都想见见她心中那个心地善良的大女儿,然而,到她出殡,她的大女儿才不情不愿回来,转了圈就回了,态度冷漠得叫人发指。 也就是那时候,她与宁静芸彻底断绝了往来,每次从外人口中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她都淡淡一笑,不愿意承认,她是她的妹妹。 如今想来,明知是上辈子的事儿,宁樱仍然红了眼眶,转过身,掩饰住眼底的湿意,勉强笑道,“娘别与父亲说,去书阁摘的。” 听她声音不对,黄氏心口一疼,“你啊,性子倔强凡事不肯认输,别气你姐姐,她一时半会想不开,往后会亲近咱的。”拍了拍宁樱的手,黄氏低下头去,刚回京,小女儿对大女儿好,说话眉开眼笑的,宁静芸虽不冷不热却也不排斥,她想有宁樱在中间缓和气氛,假以时日,一家人会好好过的,却不想,宁樱心里是委屈的,想到自己之前让宁樱多亲近宁静芸的话,黄氏心下愧疚,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想两人互相扶持,谁知,两人互不喜欢对方。 “往后,你不想与你姐姐多相处,娘不逼你了。”黄氏揉揉宁樱的脑袋,转而说起了其他,宁静芳被送去庄子,宁静兰被她关在院子里为老夫人抄写佛经,秋水与她说了昨日的事儿,宁静兰恬不知耻,把心思打到薛墨身上,那是她看中的女婿,岂是一个庶女能抢的? 宁静兰那点段数,不够看。 宁樱点了点头,撇下宁静芸的事儿,和黄氏说起了夜里烟火的事儿,母女两说说笑笑,气氛融融,傍晚时,黄氏才离开。 初二,拜访亲戚的日子,黄氏娘家只剩下一个爹,还在边关,三房没亲戚走动,大房出嫁的闺女回来了,宁樱去漏了个脸,在屋里摆弄起自己的花篮子来。 初六时,苟家的人上门来了,苟志进京赶考陪同他一起的是苟家二伯,双方交换了信物,黄氏托人翻了翻日子,将宁静芸的亲事定在十一月,那会苟志是金榜题名还是名落孙山有了结果,且朝廷的调动下来,处理好手里头的公务,成亲正好。 宁静芸再不愿意又如何,黄氏开的口,她没法反驳。 听说宁静芸闹得厉害,将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黄氏铁了心,对此置之不理,不到三天,宁静芸当没事人似的,该做什么做什么,对这门亲事似乎也不排斥了,宁樱懒得打听她的事儿,倒是近日府里,不知谁传她与薛墨私相授受之事,金桂去厨房传膳,回来时气呼呼的,脸色铁青,宁樱一问才知道有这事儿,薛墨待她好,宁樱只当是两人的缘分,有的事情说不清道不明,顺眼的人这辈子依然顺眼,不顺眼的人依然不顺眼,好比她与薛墨,兜兜转转做了朋友,她与宁静芸,不喜欢彼此,亲姐妹情分也没多少。 想到这里,她轻轻笑了笑,宽慰忿忿不平的金桂道,“嘴巴长在她们脸上,要说就说吧,管好桃园的人,不让她们嚼舌根传到我耳朵里就好。”宁樱坐在桌前,摆弄着摘回来的几株腊梅,在屋里搁了几日,香味淡了,她寻思着何时再让金桂去摘些回来。 金桂看宁樱不放在心上,皱了皱眉,事关名声,哪能由着她们胡说,退出去,她心气难平,将事情前前后后告知了闻妈妈,闻妈妈转而一想觉得不对劲,让金桂伺候宁樱,去了梧桐院。 黄氏听闻并未有多大的反应,宁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找着背后之人不难,只是不知晓,这次,哪些人牵扯其中。 秀妈妈站在走廊拐角,听大家窃窃私语,咧着嘴轻轻一笑,回了大房,凑到柳氏跟前说了府里的事儿,柳氏靠在美人榻上,敛着眉,瞧不清楚她眼底的神色,语气平平,“管好院子里的人,别乱说事,三房的事儿别闹到咱大房来。” 秀妈妈心领神会,“老奴清楚,处理好了,不会怀疑到大房头上,用不用给七小姐去信,她知道这事儿的话,心里定会高兴的。” 宁静芳走后,柳氏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在院子里安心养着,管家的事情全落到秦氏头上,走亲戚的礼以及回礼有往年的单子可循,倒也没丢脸,为此,秦氏眉色飞扬,遇着谁都喜笑颜开,真以为自己是当家主母似的。 这次,柳氏抬起了头,平静无澜的眸子如一汪水,无悲无喜道,“让她在庄子反省反省也好,别拿府里的事扰她的心绪, 这事儿,最后的结果不在府里……” 见她若有所思,很快,秀妈妈也想明白了,要薛府那边表明态度才行。 不由得,她想到为何薛墨与宁樱的事儿穿得如此快,除了柳氏,身后还有人想借此的谈谈薛府那边的口风,薛府应下这门亲事皆大欢喜,若不应,三房那边怕是没脸了。 事情传得飞飞扬扬,宁樱照样过自己的日子,不过问外边的事儿,黄氏命吴妈妈查谁在后边煽风点火,她心里中意薛墨人,然而毕竟是她一厢情愿没有和薛墨提过,门不当户不对,黄氏不可能像给宁静芸定亲那般问薛府的意思,且不说中间没有德高望重的人牵桥搭线,传出去,外人都会说宁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人说梦,事情成与不成,对宁樱的名声都不好。 吴妈妈匆匆忙从外边进来,神色难掩愤懑,黄氏知晓她查出背后之人了,问道,“谁?” 府里看不惯宁樱的人多,柳氏,老夫人,三房的一众妾室,黄氏不知吴妈妈查到谁头上。 “她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太太就该早些发落她,一个妾室妄图损坏嫡小姐的名声,发卖出去也没人说什么。”吴妈妈想到自己顺藤摸瓜找出来的人,心里闷得厉害,“十年前,婷姨娘的事情乃竹姨娘所为,太太既是回来,就不该纵容她,否则,她哪有工夫往小姐身上抹黑?” 大年三十,宁静兰和宁樱她们一块出门,不知礼义廉耻,眼珠子落在薛墨身上挪不开,太太训斥几句借着老夫人身子不适让宁静兰在屋里为老夫人抄写经书,谁知被竹姨娘怀恨在心,竟用这种法子像坏了宁樱的名声,她见的事情多,若因此促成了薛墨和宁樱,外人会以为宁樱使了不入流的手段勾引薛墨,事情不成,府里一群等着看笑话的,只怕会笑得嘴角发歪,往后宁樱再说亲,有这件事在前,谁家愿意真心求娶她?气不过,吴妈妈转身就要领着婆子去竹姨娘院里把人抓过来收拾一番,气呼呼的朝外边走,到门口了听黄氏叫她,“吴妈妈,不着急,这件事我自有主张,竹姨娘蹦跶得再厉害不过是个姨娘罢了,收拾她乃迟早的事儿。” 黄氏担忧的是另一件事,去年回京途中她与宁樱中毒,她想查明下毒害她和宁樱之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她不会放过害她的人。 吴妈妈心里不忿,事情传到外边,宁樱的名声就没了,宁静芸受名声拖累,吴妈妈不能看着宁樱被人抹黑,心思一转,有了主意,折身回来,道“太太说的是,只是府里传得厉害,总不能任由闲言碎语而不 管吧。” 黄氏低头望着桌上的册子,思忖道,“你替我拿件斗篷,我们去二夫人院里坐坐。”柳氏不管家,府里都秦氏说了算,有的管事仗着在宁府多年,不把秦氏放眼里,这几日,秦氏管家该是辛苦的,她当三弟妹的,该在旁边帮衬一把才是。 吴妈妈细想就明白了,回屋挑了件斗篷,出来时,看秋水也在,吴妈妈与她打声招呼,只听她道,“门房的人说小太医来了,这会去荣溪园了,太太说,他是不是听到风声了?” 吴妈妈面色一喜,小太医过来,那些人自然该明白嚼舌根的下场,小太医对宁樱上心,约莫是动了心思了,若小太医早点上门提亲,将两人的亲事定下,瞧瞧那些人还敢胡言乱语不。 黄氏何尝看不出她们的想法,今年宁樱十三岁了,说亲的话倒也没什么,不过,黄氏还有自己的打算,站起身,让吴妈妈为她穿衣,“这事儿我自有主张,不着急,先去二夫人院子看看。” 柳氏撒手不管,秦氏如愿以偿管了家,虽说很吃力,好在没有出岔子,想着这几日去荣溪园请安柳氏的神色,秦氏乐不可支,这两天,她也才查谁在背后说宁樱和小太医,对薛墨和宁樱的事,秦氏乐见其成,三房没有嫡子,宁樱和宁静芸成亲娘家没有兄长扶持,往后在夫家遇着事儿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以黄氏的性子,不可能靠三房的庶子,而大房也不行了,就剩下她们二房,宁樱嫁进薛府,二房也会水涨船高,到时候再给宁樱说说,帮衬成昭成德他们,宁樱不会拒绝,秦氏没想到,宁静芳动手打人竟然将宁樱推向了二房,往后,好处自然也是二房的。 明兰差不多和吴妈妈同时得到的消息,推开门,朝书桌前的秦氏施礼,躬身走了进去,小声道,“是竹姨娘做的,前两日,九小姐被三夫人关在院子里,竹姨娘约莫是怀恨在心故意让人散播的流言,太太可要出手帮衬一把?” 秦氏转着手腕上的镯子,轻轻摇了摇头,黄氏是个有手腕的,查到竹姨娘身上,竹姨娘一定跑不了,只是,她皱了皱眉,想起年前,竹姨娘去荣溪园待了一天的事情,竹姨娘如今生了三房长子,又有女儿,只要不犯大错,一辈子该是平顺安稳的,她没必要和黄氏拧着,十年前尚且没有赢,十年后更是没机会赢了,竹姨娘不是分不清好歹之人。思忖半晌,咧着嘴笑了起来,如果有老夫人子在中间推波助澜的话就不好说了,想到荣溪园那位老夫人,秦氏迟疑道,“竹姨娘身边的人散出来的风声?” 明兰不解,如实 道,“不是,是竹姨娘身边的婆子花钱收买了厨房的生火丫鬟,丫鬟平日与管事妈妈有两分交情,说给管事妈妈听,结果管事妈妈喝多了两杯说出来的消息。”管事妈妈担心连累旁人,咬着牙不肯多说,还是吴妈妈身边的人用了些手段,才让管事妈妈说了实话。 秦氏琢磨番,沉吟道,“静观其变,别多事,三夫人有能耐着呢。”秦氏不是五大三粗之人,当初宁静芸与程云润退亲,秦氏总觉得和黄氏有关,不过黄氏做事滴水不漏,没有露出马脚,这次的事情,究竟是竹姨娘挑起的还是背后还有人,都不是她该管的。 明兰点头,想了想,又将吴妈妈查事情的过程说了,秦氏在宁府多年,手里头有些人查了两日才查出来,而黄氏回府三个多月,竟也能撬开管事媳妇的嘴,的确是个有能耐的。 这时候,外边的人说三夫人来了,秦氏站起身,笑容满面道,“三弟妹怎么得空来我这?” 黄氏站在门外,由吴妈妈取下身上的衣衫,一脸是笑的进了屋,开门见山说明来意,秦氏先是一怔,随即笑逐颜开,拉着黄氏进屋坐,仔细商量起来…… 荣溪园,薛墨听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无意间说起,拧起了眉头,宁国忠和老夫人坐在上首,不着痕迹打量着薛墨的神色,宁国忠端着茶杯,挡住了脸上的算计,解释道,“是下人们乱说的,小太医不用放在心上,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敢传主子的不是,查出来是谁饶不了他。” 薛墨沉眉,他对宁樱好只是看在谭慎衍的面子上,自己又不是心思扭曲之人,对一个孩子哪生得出旖旎的心思来,冷声道,“宁老爷说得对,女子名声甚是重要,我与六小姐清清白白,心里将她当作妹妹一般,未有其他的心思。” 薛墨觉得,以谭慎衍护短的性子来看,他还是解释一番比较好,以免传到谭慎衍耳朵里,他吃不了兜着走,他没忘记自己这次出京是谁造成的,因而,又补充道,“无风不起浪,事情皆是因我而起,若六小姐的名声因此受到牵连倒是我的不是了,好在我即将出京游历,希望能平息府里的风声才是。” 宁国忠蹙了蹙眉,放下手里的茶盏,认真盯着薛墨脸上肃穆坦然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对宁樱的确没有非分之想,否则,或多或少会觉得不好意思,他以为,薛墨频频与宁樱往来是有那个心思,却不想,是他误会了。 宁国忠目光微闪,又说起了去庄子上的宁静芳,“静芳打小妹吃过苦头,做事情略有冲动,得罪了小太医的地方还 第041章 男主表白 宁樱挑了挑眉,不知晓还有这事儿,惺忪的眼渐渐恢复了清明,抚平衣袖的褶皱,困惑道,“府里近日太平,怎会突然闹出这种事情来,荣溪园那边可有消息传出来?” 宁静芳被薛墨伤了,鬼哭狼嚎大半日,嗓子都哭哑了,昨晚那些人被剃光头,她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是她睡太沉了?宁樱直觉不是府里的人做的,老夫人最重规矩,柳氏和秦氏管家老夫人没闲着,时刻派人盯着府里,怕出了岔子,而宁国忠在朝为官有一两个不对付的人,她怀疑是宁国忠的仇人借着这件事引起下人们恐慌,等事情传出去,御史台弹劾宁国忠治家不严,内阁辅臣的位子便与宁国忠无缘了。 她丝毫没有怀疑黄氏,纵然黄氏与老夫人有仇,眼下不会明目张胆得罪人,否则太过惹眼了对她没有好处,乳扇轻盈的睫毛微闪,她眯了眯眼,倒是想起一人来,被宁伯瑾罚禁闭的竹姨娘,前两日竹姨娘被黄氏当众训斥了几句,竹姨娘怀恨在心,暗中挑拨月姨娘和黄氏的关系,月姨娘不上当,转而告诉了宁伯瑾哭诉了通,直言竹姨娘心肠歹毒,这事在黄氏回府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宁伯瑾觉得竹姨娘不懂收敛,一而再再而三教唆,勃然大怒,罚竹姨娘在院子里闭门思过,正月后再出来。 假如竹姨娘心下不平,做了事嫁祸到黄氏身上,她在背后捡便宜,倒也不是不可能,想着这个,垂下手,望着放晴的天空,慢吞吞的问道,“太太呢?” 金桂低头替她系腰带,声音轻柔,“估摸着时辰,太太该是到荣溪园了,事情闹得厉害,老夫人让大夫人二夫人过去说话,该是要找出背后作祟之人。” 束好腰带,金桂拿起梳妆台上的荷包挂在宁樱腰侧,暗想往后这两日,府里怕是不平静了,昨晚的事情明显是心思叵测之人故意做的,目的是什么不得而知,还在正月里宁府就出了这么多事,这一年,怕都不会太平。 宁樱不担心黄氏,黄氏心有城府,听到消息心里就有注意了,道,“传膳吧。” 下人们人心惶惶,饭桌上的水晶饺子比往日的粗糙,她尝了一个,并未说什么,吃到一半荣溪园的丫鬟来说老夫人请过去,宁樱料着老夫人会来寻她过去说话,干系到宁府安宁,老夫人恨不得将她讨厌的人拉下水,而她就是其中之一,不过让她疑惑的是老夫人请她过去,想必这会儿还没个结果,如此来看,这件事最后查不查得出来还不好说。 天色明亮,隐有太阳露出了脑袋,微暖的光笼罩着大地,花草树木间的 雪渐渐融化,春的气息近了。 而荣溪园,一片死气沉沉,气氛凝滞得人哆嗦不已,佟妈妈站在走廊上,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宁樱不卑不亢回以一个笑,眼带挑衅,人人想看她的笑话,她偏生不会让她们如意。 扶着裙摆,慢条斯理拾上台阶,待佟妈妈给她施礼请安后,她才放下裙摆,拍了拍上边的灰,抬脚进屋。 老夫人和宁国忠坐在上首,枯黄的脸颊皱纹横生,眼角一圈黑色,无精打采,说不出的疲惫。 地上,跪着几位管事媳妇,其中最后边跪着的妇人四十出头的模样,发髻散乱,脸上挂着泪珠,哭得梨花带雨,不顾形象,“老奴在府里多年,行事不偏不倚生怕惹主子们不快,这么多年从未出过纰漏,二夫人硬是指责老奴假公济私,昧了府里的食材,天地良心,还请老夫人为老奴做主啊。” 老夫人转弄着手里的佛珠,垂首敛目,苍老的脸上闪过浓浓的不悦,下颚微紧,冷眼不说话。宁樱暗中打量着秦氏的神色,看她丝毫没有慌乱,管事媳妇说完,她略微得意的抿了抿唇,明显胸有成竹,柳氏站在老夫人身后,轻轻替老夫人捶背,低垂着眼睑,不发一言。 宁樱福了福身,兀自在最边的椅子上坐下,宁国忠抬眉瞅了她一眼,宁樱咧嘴微笑,一派天真从容,随机,宁国忠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地上跪着的妇人身上。 老夫人也看见宁樱的动作了,转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又继续转着,朝地下跪着的妇人道,“你做事是个妥帖稳重的,这么多年没出过岔子,估计是和二夫人有什么误会,这事不着急,我要问的是关于丽秀一夜间被剃光头发的事儿,昨晚你可听到什么动静?”丽秀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平时甚是得老夫人倚重,十八岁了,老夫人迟迟没有将她配出去,丽秀平日和宁伯瑾挤眉弄眼,大家以为老夫人有意让丽秀去伺候宁伯瑾,一群管事媳妇丫鬟私底下对丽秀多有巴结,不成想,昨晚出了这种事情,丽秀是不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管事媳妇心里不免觉得遗憾。 抽了抽鼻涕,管事媳妇摇头道,“夜里并未听到动静。” 她管着厨房这一块,昨晚老夫人想喝莲藕排骨汤,她守着丫鬟熬汤,不知晓外边出了事儿。 老夫人皱眉,又问其他几位,都说夜里没有感觉到异常。 宁国忠拍桌道,“住得近,丫鬟屋里出了事儿你们会没听到动静?”好好的人,怎么平白无故没了头发,铁定背后有人想故意给宁府难 堪,传出去,他这个一家之主也会被人笑话,后宅管理不好,哪有能耐管朝堂,他好似怒不可止,气得双手发抖,眼神凛冽的盯着屋里的人,手暴躁的拂过茶几,瞬间杯子水壶掉了一地,碎裂成片,屋里鸦雀无声,管事媳妇跪在地上,身子瑟缩不已,只看宁国忠阴沉着脸道,“无所察觉?我宁府养着这么多下人,人无缘无故被人剃光头,竟然没人发觉?” 管事媳妇们俯首磕头,惶惶不安,昨夜的确没听到动静,然而若说被剃光头,她们不是没有怀疑的对象,前几日,六小姐和小太医的事情传得风生水起,昨晚遭殃之人便有暗地嚼舌根的,是谁做的,昭然若揭,如此浅显的道理,管事媳妇心里明白,嘴里却不敢说,怕得罪了宁樱自己也会被剃光头,几人伏跪在地上,诚惶诚恐,默不作声。 一时之间,屋里针落可闻,老夫人的目光状似不经意的落到黄氏身上,语气四平八稳,“老三媳妇怎么看?” 黄氏端坐在椅子上,脊背笔直,突然听老夫人问她,她几不可察拧了拧眉,眉梢不喜,冷声道,“母亲问我我也不知,儿媳回京有不短的时日不假,府里的庶务从不过问,猛地听说出了这种事儿,心中感慨万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母亲定要揪出背后之人给她们一个交代才是,如果有要儿媳帮忙的地方,说一声就是了,儿媳义不容辞。” 见她脸色沉静如水,话里听不出破绽,老夫人心下皱眉,又看向秦氏,秦氏管家,下边的人暗中使绊子她是清楚的,柳氏管家多年,忽然换了人,手底下的人不服秦氏管束无可厚非,因而她睁只眼闭只眼并没有放在心上,她问过哪些人遭了秧,柳氏身边两个,秦氏身边没人,不由得怀疑秦氏和这件事有关,不过她不着急问秦氏这件事,而是道“老二媳妇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想着换了她们的职务?” 秦氏抚着发髻上的金簪,淡淡瞥了眼地上跪着的人,阴阳怪气道,“母亲不能怪我不念旧情,她们仗着是府里的老人,私底下没有干些缺德事,成昭府里的丫鬟去厨房传膳,惊觉不对劲,偷偷禀明我,一查才知,成昭想喝碗乌鸡人参汤,厨房的管事媳妇偷偷留了人参,添了些当归故作掩饰,当归味儿重掩盖了人参味儿,成昭整日看书准备之后的科考,自然不会在吃食上斤斤计较,我却是不能容忍,依着府里的规矩,这等欺瞒背主的奴才就该发卖出去,叫府里的其他人警醒些,不敢坏了府里的风气。” 成昭是宁府长孙,老夫人最看重的孙子,听了这话,目光不善的望着地上的奴 才,语气阴冷,“二夫人说的可是真的?” “老奴冤枉啊……” “儿媳做事最是沉稳,不想寒了下人的心,叫人说儿媳拿着鸡毛当令箭,儿媳特意找人查了查,母亲猜怎么着,角门后边的一条街上住着几户小贩,儿媳让身边的丫鬟问问,有人看见咱府里的婆子拿着药材偷偷卖给外边的人……”秦氏咧着嘴,嘴角扬起一抹讥讽,这几人是柳氏的人,她既然存了管家的心思,不听她话的人自然不会留着,想到黄氏告诉她这些事儿时她的惊讶不亚于现在的老夫人,柳氏管家,私饱中囊,明面上账册做得干干净净,叫人抓不出错来,她管家时准备有样学样,谁知,下边的人不给她机会,既然如此,大家都别想好过。 老夫人一怔,额上青筋直跳,这几个婆子是谁的人她心里有数,本以为秦氏无的放矢,这会儿看几人的表情,明显确有其事,气得她嘴角抽动,盛怒道,“好,好得很,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谁指使的?” 柳氏脸上闪过错愕,很快便回过神,张了张嘴,为她们说话道,“二弟妹是不是误会了,她们在府里多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再清楚不过,这等事,查出来可是要挨板子的事儿,她们哪敢?不是我为她们说话,实在是我管家时她们好好的,怎换做二弟妹她们就转了性子做起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秦氏面色一冷,音量陡然拔高,怒气冲冲道,“大嫂的意思是她们不给我脸面,整日与我作对了?”人是柳氏的,心里打什么主意她会不清楚?这些人留着不碍她的眼,借这个机会除了才好。说到一半,看老夫人目光如刀般锋利,她心口一颤,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眼角瞪着柳氏,慢慢扬起一抹笑来。偷换府里的补品卖给别人,情况严重,老夫人不可能会姑息这等事,管事媳妇,柳氏是保不住了。 果然,只听老夫人不耐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辩驳的?拉下去,一人十大板子,发卖出去。” 管事媳妇心里害怕,抬起头,求饶道,“老夫人,老奴是逼不得已,老奴儿子一大把年纪了没有说亲,前些日子得了重病,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不等她说完,两个粗使婆子进门拉着她往外边拖,剩下的几个婆子心里害怕,只听秦氏又不紧不慢说了她们的罪行,更是跪不住了,不住的求饶。 老夫人烦不胜烦,命人将人拖下去,继续问起昨晚的事情来,目光审视的盯着秦氏,又思索起一件事来,秦氏与柳氏关系算不上好,却也不差,最 近,却是拼命打压柳氏,二房嫡子多,她喜欢不假,却也不想如了秦氏的意,将管家的权利交给她。秦氏借她的手除了柳氏身边的人已经够了,其他,她不会再纵容,因而朝柳氏道,“近日府里乌烟瘴气的,你身子好了的话好好管管下边的人,否则,真能叫她们爬到主子头上撒野了,成昭几兄弟马上就要参加科考了,叫厨房多留个心眼,谁要是再闹做出这等事,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柳氏点头,心里明白老夫人说出这句话便是不追究她了,低眉道,“儿媳清楚了,会好生管束下边的人的。” 秦氏没想到老夫人不发作柳氏,搅弄着手里的手绢,恶狠狠瞪着柳氏。 宁国忠坐在一侧,心绪渐渐平静,待老夫人说完,他才别有意味的看了眼宁樱,说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事儿,“上次小太医来府里与你说了什么?” 众人觉得莫名,小太医来府里的事儿大家都知晓,怎宁国忠又问起宁樱,不过,看宁国忠脸色不好,大家不敢出声。 宁樱笑容满面,脸颊泛着些许红润,不慌不忙道,“说六皇子成亲在即,如果我有空的话多去学府陪薛小姐说说话,快成亲了,薛小姐心里有些紧张呢,当时祖母身边的丫鬟也在,她没和祖父祖母说吗?” 想到丽秀,老夫人心里又来气,丽秀跟着她时日比不得佟妈妈时间久,然而心思细腻,做事中规中矩还算得她心意,昨晚出了事儿,对方明显是在借丽秀给她难堪,想到这,她问宁伯庸,“可问过昨晚门房见着可疑的人了?” 宁伯庸摇头,对方做得不留痕迹无迹可寻,根本不知是谁做的,三房有这个动机,然而没有证据,黄氏在府里有人也不可能一宿对付那么多人,若是外边的人,不可能不惊动府里的下人来去自如,宁伯庸心里也纳闷。 “昨晚的事情暂时丢一边,小六留下,其余的人先回吧。”宁国忠没有老眼昏花,全京城上下,除了宁府出现过剃头的事儿再找出一家,府里最先受罪的是宁静芳,宁国忠怀疑这次的事情和宁樱脱不了干系,她常年在庄子上,心思毒辣,容不下人,出手狠毒,能做出这种事毫不奇怪。 “老大媳妇也留下,金顺你去查查前几日谁在背后败坏六小姐的名声。” 话一出,众人反应不一,老夫人脸色沉着,手里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柳氏沉了沉眉,没吭声。 金顺称是退下,府里的事宁国忠想要查没有查不出来的,只是结果叫他有些为难,回来时,心事 重重,屋里只宁樱和柳氏还在,心里琢磨通有了主意,一五一十道,“是竹姨娘身边的丫鬟收买了厨房的生火丫鬟。” 宁国忠记得年前竹姨娘来荣溪园的事儿,老夫人看不起府里的姨娘妾室,年轻时候收拾了好些姨娘,待身边的庶子大了外放为官,让府里的姨娘跟着去了,后来,府里的姨娘病的病死的死,算下来,他身边的人被处置了七七八八,老夫人的手段宁国忠多少明白。金顺话有所保留,只怕其中有老夫人的份儿,宁国忠先是瞪老夫人一眼,调转目光,眼神不悦的盯着宁樱,声音沉闷如钟道,“昨晚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先是你七妹妹,如今又是几个下人,除了你,谁与她们有这等深仇大恨?” 不由自主,宁国忠想起薛墨来府里的反应,对宁静芳的事儿坦然承认,语气里却没多少情绪,最初听到宁静芳的名字甚至是不在意的,他大胆的猜测,如果宁静芳的事情不是薛墨做的,那薛墨认下这事儿便是帮人背黑锅,除了宁樱,他想不出其他人。 宁樱冷哼道,“祖父还真是抬举我,我哪有这等本事,我身边的下人还是回府时五姐姐送的,到现在身边连个小厮都没有,否则也不会让父亲问你开口要吴管事一家,说起这事,我还没谢谢祖父呢。” 对昨晚的事情宁樱也觉得奇怪,如果真的是竹姨娘做的,宁国忠不会查不到,宁国忠怀疑她,可见没有找着背后之人,谁在背后捉弄人,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找到,她蹙了蹙眉,这时候有些怀疑是黄氏了,上辈子,黄氏有本事让宁静芸退亲,且定下苟志,城府不可谓不深,黄氏不会一点打算都没有,难道真的是为了给她报仇? 宁国忠眉头一皱,“你对府里的事情不了解,自然不会是你做的,你娘就不好说了,用不用我将你娘叫过来问问?”他不过想诈宁樱的话,黄氏为人厉害,这会儿却不会闹事,宁静芸今年成亲,黄氏是个精明之人,不可能做出损害宁静芸宁樱名声之事,宁樱性子冲动,如果不是她做的,还能有谁? 宁国忠说话的时候细细观察着柳氏的神色,话锋一转道,“静芳在庄子里可还习惯?” 柳氏是明白人,当即就懂了宁国忠话里的意思,是怀疑她做下这种事故意栽赃到宁樱头上,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面上不疾不徐道,“没有消息传来,走之前儿媳与她说了许多话,该是想明白了,过年两她就该说亲了,再这么下去如何是好?” 两人都是心思沉重之人,嘴里什么都探听不到,事情不了了之,宁国忠让她们 先行回去,又将怒气转到老夫人身上,“竹姨娘是不是你授意的?”多年夫妻,宁国忠哪不清楚老夫人的性子,是个睚眦必报的,十年前的事情就有她在背后推波助澜,这次,如果后边没有老夫人,宁国忠不相信。 老夫人张嘴想要反驳否认,但看宁国忠脸色阴沉,悻悻然的低下了头,不服输道,“我哪会授意她做那等事情,竹姨娘什么性子老爷还不清楚?当年为了争宠,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如果不是看她肚子里怀着老三的孩子,我哪容得下那等人,这些年,她还算老实本分,又为老三生了个女儿,年前来荣溪园找我的确有她自己的心思,不是为了小六,而是为了老三,老三媳妇回来了,夫妻两感情不甚好,连个嫡子都没有,传出去惹人笑话,竹姨娘的打算是想让老三媳妇在三房的庶子过一个在自己名下,左右是老三的孩子,不影响什么。” 宁国忠直直的望着她,眼神锐利,像能看透老夫人心底的想法似的,半晌才收回视线,沉思道,“老三的事情暂时不提,你以为插科打诨就能瞒过我?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我暂时不计较,小六是府里正经的嫡女,亲事高了,对宁府有利无弊,你心里最好明白。若有人坏了宁府的名声,别怪我不给她脸。” 老夫人心下一震,听宁国忠话里的意思,竟是以为宁樱真的和薛墨能成事似的,薛家哪会瞧得上宁樱这种人,她只觉得宁国忠想多了,不过这会儿不敢反驳宁国忠,缓缓点了点头。 金顺派人仔细查了查,昨晚的事情没有丝毫痕迹,宁国忠做主将光头的下人都送去了庄子,又勒令下人封口,谁要是多说一个字,打二十板子。 私底下,宁樱问过黄氏,黄氏摇头说不知,她怀疑是另有其人,然而,左思右想也没能想出是谁做的,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宁樱准备去河边去花灯,元宵节的晚上京城格外热闹,她闹着黄氏一起出门,黄氏没法子,想让吴妈妈去问问宁静芸的意思,看宁樱撇着嘴,脸上不情愿,沉吟道,“算了,你姐姐说了亲,出门不太好,娘与你出门吧。” 黄氏不知宁樱和宁静芸发生了什么,都是她的女儿,两人性格截然相反,且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以前,宁樱在她跟前会收敛,如今是连收敛都不了,当下没有法子平衡她们的关系,黄氏只有想着慢慢来,往后或许就好了。 天色昏暗,闪烁着一两颗星星,街道上亮起了一盏两盏灯笼,人声鼎沸,极为热闹,宁樱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和黄氏越过人群慢慢走着,沿途遇着许多小铺子,五颜六色 的花灯叫人应接不暇,宁樱挑挑看看,最后选中了盏芍药花的花灯,花瓣颜色娇艳,飘入河面显然,她左右瞧了瞧,心里欢喜。 河边人多,宁樱将手里的灯笼递给金桂提着,手牵着黄氏沿着河岸往前散步,目光时不时落在岸边挽着手的男女身上,或脉脉含情,或神色娇羞,眼里皆诉说着彼此的情意。 走了一会儿也没寻找放花灯的位子,宁樱额头浸出了薄薄细汗,黄氏拉着她,看向天边一轮月亮道,“这会儿人多,不着急,我们再转转,晚些时候人少的时候再来…” 语声刚落下,迎面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声音带着些许疑惑,“三夫人和六小姐?” 宁樱抬眉望去,不远处,谭慎衍一身褐色衣衫站在树下,身材修长,气质冷冽,树影斑驳,衬得他脸忽明忽暗,黄氏没认出谭慎衍,待他从黑暗中走出来才看清是何人,诧异道,“不想会遇着谭侍郎,谭侍郎也来放花灯?” 河边男女老少皆有,可谭慎衍的身份,放花灯,黄氏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些怪异。 谭慎衍走上前,朝黄氏作揖,礼貌的解释道,“几个妹妹感兴趣,年年都会过来,只有三夫人和六小姐?” 宁樱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挡住谭慎衍的目光,脸上有些许不自在道,金桂手里的灯笼是谭慎衍强送给她的,出门时她忽然想了起来,便让金桂带上,彼时她说过不喜欢,这会有口是心非带在身边,多少不好意思。 “樱娘放花灯,我陪她转转,你一个人?”黄氏不知与谭慎衍说什么,只得普通客气的寒暄两句。 “暂时。”谭慎衍言简意赅,不过语气仍然是温和的。 宁樱吃惊的抬起了头,她记忆里,谭慎衍对这些不甚感兴趣,却不想今日这般有雅兴,心情极好的,不过想归想,嘴上是不敢说的。 谭慎衍眼角注意到宁樱的动作,嘴角轻轻勾出了笑,当日遇着卖灯笼的他便知她喜欢,强势的塞给她,她皱了皱眉,说不喜欢,然而拿着时脸上分明有笑意,她喜欢什么,他都记得,想到方才瞧着金桂手里还有盏花灯,道“六小姐的花灯还没放?”河边的水还结着冰,工部用些法子才让冰块裂开,就为了元宵节百姓们放花灯,为此花了好几日的功夫。 黄氏听说过谭慎衍不少事,不知晓他竟然这般好说话,余光瞥见宁樱低头不说话,忽然明白,谭慎衍约莫是碍着薛墨的身份才对她们这般和风细雨,语气不由得 缓和许多,“这会儿人多,我和樱娘正商量着先转转,过些时辰再来。” 黄氏身上也出了汗,不过在庄子上的时候她就是个闲不住的,这一番流了汗,不显疲惫反而越发神采奕奕,她身侧的宁樱脸颊红彤彤的,明显是走热的缘故,谭慎衍左右看了两眼,人确实多,摩肩接踵,后边过来的人一下又一下撞着宁樱身后的丫鬟,他目光一暗,道,“年年放花灯的人多,人少的话怕还要一会儿,沿着街道往前走有处宅子,三夫人不嫌弃的话可以去那边坐坐,街上人少了再出来。” 黄氏皱了皱眉,看宁樱额头上的汗水在晕黄的光照下,有些晶莹剔透了,迟疑了下,道,“如此的话劳烦谭侍郎带路。” 谭慎衍往前一步,站在宁樱身侧,掉转头,指着前边道,“就在前边了,宅子是青岩侯府名下的,每年今天都会敞开容那些放花灯的夫人小姐停下歇息,此时去的人不多。” 黄氏清楚青岩侯的规矩样子,年年都会敞开这处宅子的大门供城里夫人小姐小憩,她客气道,“哪儿的话,是我和樱娘叨扰了。” 宁樱低着头,心思有些重,她以为,她和谭慎衍不会有交集了,上辈子,她无意遇着谭慎衍,被黄氏得知谭慎衍的身份后,有意让自己和谭慎衍接近,最后,使了手段人让她嫁入青岩侯府,她不想让谭慎衍继续着了黄氏的道,一别生宽各自欢喜。 到了宅子跟前,听着有人唤黄氏的名字,宁樱转头,认出是礼部尚书夫人,年前薛府的宴会上大家见过,宁樱有印象。 黄氏笑吟吟走了过去,宁樱一顿,正欲追上黄氏,手腕被人一扯,身子调转了方向,她不解的看向拉着她的谭慎衍,眉头紧皱。 “昨日,礼部尚书托我办件事,我借故有事给推辞了,这会若被尚书夫人瞧见我与你一起,传到尚书大人耳朵里,以为我故意不帮他,我两往那边走。”说完,不等宁樱答复,拉着她往人群中走,宁樱回眸看了眼黄氏,道,“尚书夫人不是那样的人,你会不会想多了。” 尚书夫人为人亲切随和,端庄文雅,比宁府的老夫人强多了,何为真正的大户人家,从行为举止上就能窥探一二。 然而,回答她的是谭慎衍的沉默,等回过神,拥挤的人潮已经盖住她的视线,看不见尚书夫人和黄氏的影子了,她转过头,有些生气的望着谭慎衍,“谭侍郎担心尚书夫人见着你,我与她却是没多大关系的,拉着我作甚?” 谭慎衍的手还牵着她手臂, 第042章 愿你顺遂 宁樱百无聊赖,捡起笔继续练字,她的字长进大,工整干净但是缺少气势,运笔没有自己的性格,字如其人,她不能再像上辈子那般丢脸,问宁伯瑾要了两张字帖,静心的在屋里练字,宁伯瑾得空会过来指点两句,顺便说了一件事。 “听说你出门遇着谭侍郎了?”宁伯瑾坐在书桌前,看向低头写字的宁樱,缓缓道,“今年朝廷官职变动大,你大伯想往上挪一挪,你若寻着机会,问问谭侍郎六部哪些官职会空缺出来,让你大伯早做打算。” 宁樱神色淡淡的,握着笔,慢慢又写出一字,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在路上碰着谭侍郎不假,然而朝堂之事,我什么也不懂,问他会不会不合适?”大家都想升官发财,六部的职位更是难求,宁伯庸想得到有实权的官职,怕要费些功夫,天子脚下,到处是世勋权贵,宁府虽说根基深,但是比不得侯府伯爵,更别说是皇亲国戚了。 宁伯瑾手指敲打的桌面,儒雅的容貌,脸上含了丝愁容,“你问问,接下来的事情你大伯心里有数,谭侍郎和你好说话,如果你大伯出面,被人抓到把柄就糟了,小六啊,你年纪大了,宁府繁荣昌盛,往后你嫁了人,别人才不敢小瞧你,父亲会害你不成?” 宁樱心中冷笑,上辈子,宁府的繁华她可没沾到一点光,哪会相信宁伯瑾这番话,奋笔疾书,力道渐大,稀薄的纸被墨迹晕染开,笔画间糊成一团,她随手扔了笔,模棱两可道,“我也不知是否还能遇见谭侍郎,到时候再说吧,父亲还有事儿?” 宁伯瑾望着黑漆漆的纸,一时哑口无言,愣了半晌,宁樱绕过桌边走了他才回过神,站起身,笑道,“你可要记着,事成后,父亲赠你一副孤本,保管你喜欢。” 宁樱不耐,“恩。” 再次偶遇谭慎衍的时候,宁樱状似随口问了问,语气漫不经心,谭慎衍盯着她看了许久,说他有消息了会告诉她,别着急,宁樱将原话转达给宁伯瑾,看他高兴得很,眼角笑出了细纹,出声提醒道,“别忘记你答应我的孤本。” 她对名人字画不感兴趣,既然宁伯瑾自己开口说了,她也不会白白便宜宁伯瑾,该拿的绝不手软,当天下午,宁伯瑾就亲自将孤本送过来了,是前朝一位出名书法家的字帖,宁樱正派的上用场。 日子不紧不慢过着,她时常去薛府陪薛怡,成亲在即,薛怡紧张得睡不着,宁樱陪她说话,有时候下棋有时候投壶,每次从薛府出来都会遇着谭慎衍,金桂不是多话之人,消息该是车夫 传出来的,宁伯庸做事圆滑,这些年官职一直往上,不过手里没有实权,该是担心步了宁国忠的后尘才有些坐不住了。 六皇子大婚,所有事宜交给内务府处理,薛家准备的嫁妆丰厚,薛府没有其他庶女,薛庆平疼爱女儿,发妻的嫁妆全给女儿当陪嫁,又送了几处薛府的田产庄子,众位成亲的皇妃中,薛怡的嫁妆最丰盛,宁樱随着婆子进屋时,薛怡正埋首核对嫁妆单子,光洁的额头饱满圆润,好看的眉毛下,一双眼眸恬淡贞静,她的心跟着安静下来,缓缓走向屋里。 这些日子,她时常过来找薛怡说话,两人已经很熟了,垂首瞅了眼单子上罗列出的密密麻麻的物件,大物件有床,桌椅,小物件有镯子耳坠,一一核实清楚得到什么时候?她不由得笑出了声,劝道,“这等事何须你自己弄?交给下边的嬷嬷就好。”薛府一团和气,府里的下人也是能干的,薛庆平为薛怡找了四个陪嫁嬷嬷,管家管账不用薛怡自己操心,宁樱没想到薛怡会自己核查。 丫鬟抽开椅子,示意宁樱坐,转而给她倒茶,对宁府这位六小姐,她不敢小瞧了,年纪小,遇事冷静,最是会安慰人,薛怡最初紧张不安,如今性子踏实多了。 薛怡抬头,看宁樱坐在对面,抿唇笑道,“在府里无事可做,找些事情转移自己注意力不是你说的吗?怎又觉得不妥了?”她娘留下的嫁妆多,加之薛庆平送的,光是核查拟对账单都要好几日功夫,身边嬷嬷禀报她时,她想起宁樱的话,才主动揽在身上。 丫鬟奉好茶盏,低眉顺目退回到屋外 宁樱凑上前,打量着薛怡红润不少的脸色,如实道,“你心情还算不错,我看着你眼角下的眼袋没了,休息好,成亲那日才能成为最美的新娘子。” 薛怡抬手揉了揉眼,嗤笑道,“夜里休息好了,眼袋自然就没了,你年纪小,懂的倒是很多,难怪小墨对你高看一眼。”薛怡目光平视着宁樱的脸颊,打趣起宁樱来,“宁府府里的事情平息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宁府下人一夜间被人剃头的事情她听说了,府里阴私多,嬷嬷和她说过不少,好在她要嫁的人是六皇子,与夺嫡无关,倒也能避免许多麻烦。 大皇子二皇子早已成亲,膝下无子,且这三年,几位皇子伤的伤残的残,背后没有阴谋她自是不信的,不管嫁给谁,保住自己的命最紧要,想到这里,她推开桌前的嫁妆单子,自问自答道,“人多是非多,宁老爷做事稳妥谨慎,可后宅他管不着,人心复杂,你们府里是如龙潭虎穴, 你小心些。” 宁樱比她小,但薛怡喜欢和宁樱相处,只因能从她眼里看出明显的喜欢和不喜,不像外边那一群当面阿谀奉承暗中挖苦讽刺她的人一样,礼部尚书府的小姐性子也是好的,然而,礼部尚书官职大,为了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不敢频频与尚书府的人往来,否则,会被有心人拿来攻击六皇子,说六皇子暗中结党营私居心不良就不好了。 两世为人,甚少有外人关心过她,不由得心头发酸,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看向茶杯里盛开的花骨朵,她注意到,薛怡是喜欢喝茶之人,而她每次过来,丫鬟都给她泡的花茶,她不喜欢茶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薛怡身边的丫鬟却明白,可见薛庆平担忧薛怡出事,为她找的丫鬟都是会看人脸色的,称赞道,“你身边的丫鬟是个聪慧伶俐的,往后遇着事儿,有她们为你操心,你能轻松些。” 她本是赞薛怡身边的丫鬟,殊不知薛怡会错了意,以为宁樱说的是嫁人后日子轻松自在,顿时面色娇羞起来,故作拧着眉,嗔怪的望着宁樱,“你多大的年纪,竟也想着嫁人了,十五出阁,你还有两年好等呢。” 薛怡今年十八了,因着她嫁入的是皇家,下聘纳征纳吉依着内务府的规矩下来,流程冗长才拖到现在,京里不想多留两年女儿的,十六七岁就成亲了,最早的也要等出阁后,宁樱这会十三岁,身子都没发育完全呢。 宁樱一怔,定定的看着她,语气略微迷茫,“我都没想好将来嫁什么样的男子,我小肚鸡肠,眼里容不得沙子,易得罪人,谁愿意娶我这样子的人?” 薛怡不想她一本正经议论起自己的亲事,打趣道,“你倒是个脸皮厚的,婚姻自古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是你想嫁什么样的男子就能如意的?” 宁樱皱了皱眉,语声严肃,“人活在世上,总要为自己而活,我娘不会任由我嫁给不喜欢的人,你和六皇子没有感情吗?”话到最后,她眼里带着业余,薛怡性子恬淡,和六皇子感情甚好,甚至,她知晓,这门亲事是六皇子向皇上求来的,皇上原先看重的是阁老家的嫡孙女,六皇子央着皇上打消了想法,最后娶了薛怡,看薛怡脸色绯红,她敛了目光,可惜,上辈子她死的时候皇上没有立下太子,那时候皇上身子不太好了,朝野动荡,几位皇子私底下拉帮结派,也不知最后谁赢了,谭慎衍不爱说外边的事儿,三皇子招揽他,被谭慎衍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还让御史台弹劾三皇子一次,遇着皇上身子不好,为了平衡朝堂局面,并没有心思发作三皇子。 看她走神,薛怡抬手敲了敲她额头,声音羞涩,“我与六皇子甚少见面,哪有什么感情,定亲后,他送来好些金银细软,听我爹的意思,对这门亲事他是满意的。”她语气坦诚,眉目间尽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与忐忑,往后的紧张与茫然消之殆尽,不怪古人说婚姻乃人生大事,她不能选择生养你的父母,不能选择你自己的出身,而婚姻是改变现状唯一的法子,或随着夫家平步青云受人敬仰,或随之没落悄无声息,都取决于你嫁给什么样的人,这是世道的法则,她也不能更改,即使她不愿意成亲,到了年纪,不得不为自己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想到这个,她重重叹了口气,许多事,皆乃身不由己。 薛怡看她小小年纪,提到亲事时愁眉不展,不由得好笑,“你娘对你好,会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婿的,其实,我瞧着小墨对你挺好的,你两知根知底,往后可以嫁来薛府。” 宁樱噗嗤声,脸色一红,杏眼流转,尽是埋怨,“哪有你这般当姐姐的。”她当薛墨是不可多得的朋友,并没有那种感情,可若真说到嫁人,薛墨不是不行,心思一转,望着薛怡若有所思。 薛怡挑眉,“我说的事情你想想,我弟弟打小就不喜欢女人亲近,除了我,你是他第一个主动亲近的女子,你们年纪相差不大,可以今年先把亲事定下,待你出阁后再说其他。” 宁樱不知还有这事儿,问道,“小太医不近女色?” 薛怡一噎,总感觉宁樱懂得的事情太多了,薛墨不只是不近女色,但凡是女的都下意识的排斥,她大概知道原因,是被青岩侯夫人吓着了,那位手段阴狠,谭慎衍好几次差点在她手里丢了命,薛墨与他关系好,久而久之,对女子生出种莫名的排斥,最毒妇人心,薛墨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待你不错,过些日子,他回来,我问问他的意思,与其娶一个见过一两次面的女子,不如娶你,薛府的情形这几次你也见着了,我爹心思在栽种草药和给人看病上,不理后宅,这些年后宅没有妾室姨娘,平静得很,你嫁过来,没什么值得操心的。” 宁樱不可辩驳,薛府作为栖身之地的确无可挑剔,要家世有家世,要身份有身份,且府里一派和睦。 没听宁樱接话,薛怡以为宁樱看不上薛府的家世,宁樱却拧着眉,一脸恍然,“你说得对,薛府的确是好的,小太医医术高明,往后慎之不舒服,不用出门找大夫,在府里找他就可以了,一举多得。” “”薛怡总觉得话 里不对劲,一时没法反驳,不过,比起外边那些浓妆艳抹,趋炎附势的女子做她的弟妹,她更喜欢宁樱,欢喜道,“下次他回来我问问他的意思,我爹要是知晓他亲事有着落,肯定最开心,昨天还跟我念叨,我嫁了人,小墨怎么办,他要照顾成片的药圃没有时间浪费在为小墨亲事上,你肯嫁过来,省了他好些时间呢。” 这回,换宁樱无言以对了,她眼中,薛太医随和善良,却不想,不问世事到儿子的亲事都不过问。 然而,这毕竟是人生大事,她身为女子,该矜持守礼,何况薛墨的态度很重要,至于宁府,宁国忠巴不得她嫁到薛府来的吧,对他们而言,嫁给怎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为宁府带来好处,儿孙是传承香火光宗耀祖的,孙女是换取利益的。 回去时,薛怡态度比平日热络许多,送了好些珍珠首饰,宁樱受之有愧,如实道,“薛姐姐不必如此,小太医待我好,别因此生分了。”她说的实话,嫁入薛府能达到她许多目的,却也不是没有其他选择,薛墨在她心里,永远是朋友。 “你拿着玩吧,每年春天,各府最喜欢办赏花宴,你回京日子短,多出来走动走动,对了,过几日我要去南山寺礼佛,你可要一起?”她爹为她娘在南山寺点了一盏长明灯,时常她都会去礼佛,这次除了礼佛,再者就是为薛庆平和薛墨求个平安福,嫁了人,往后回来的日子就少了,心里不舍,却也没法。 宁府眼下一派和谐,她在府里没多大的事儿,去南山寺也就一两日的事情,思忖片刻,应下道,“不知是哪日,我与薛姐姐一道吧。” 和薛怡约定好去南山寺的日子,宁樱接过薛怡送的礼,告辞回了,走到院门,起初明晃晃的天忽然暗沉下来,马车驶出临天街忽然下起雨来,初春的第一场雨,最初绵绵细柔,随即淅淅沥沥渐渐增大,宁樱挑开竹青色车帘,车壁飞檐上挂着的青绿色流苏随风摇曳,末梢滴着雨,一滴两滴落下,悄然无声。 金桂在旁边蹙了蹙眉,小声提醒道,“小姐把帘子拉上,别被淋湿了。” 雨随风飘洒,金桂担心宁樱身子受了凉,等了会儿不见宁樱有所行动,她挪到车窗,手搭上帘子,不经意的扫过外边,看谭慎衍骑着马从对面巷子里出来,高大的身形在瑟瑟春雨中阴冷叫人心生害怕,她侧目望着宁樱,注意到宁樱盯着飞檐上的流苏发呆,迟疑了下,道,“谭侍郎在对面巷子里,小姐用不用和他打招呼?” 宁樱出门多会遇着谭侍郎,或他从刑 部衙门回府,或准备出去,又或者在街上办差,不怪宁伯瑾叫她问谭慎衍官职之事,仔细想起来,这些日子,她与谭慎衍见面的次数略微频繁了。 不过,每次谭慎衍和宁樱说不上三句话便离去了,语气不冷不热,金桂却觉得其中有别的意思,因而才提醒宁樱谭慎衍在外边。 宁樱拉着帘子的手一松,透过帘子落下的缝隙见着从巷子走出来的谭慎衍,她心思复杂,“不用了,谭侍郎有事情做,我们别打扰他。”谭侍郎身为刑部侍郎,手里头事情多,外人聊起谭慎衍,多说他的升官进爵是踩着别人的尸体上过去的,手底下死的冤魂不计其数,她心里明白,谭慎衍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落在他手里的人都是罪有应得,其中包括他自己的父亲,青岩侯。 算着年头,再有两年,青岩侯便会被谭慎衍推入风口浪尖,青岩侯差点满门被抄,御史台急切的想要除去谭慎衍,联名上书弹劾谭慎衍为人暴戾手段残忍,陷害忠良,皇上非但没有怪罪谭慎衍,反而夸他有功,正逢刑部尚书告老还乡,谭慎衍如愿以偿坐上了那个位子,青岩侯府升为一等侯爵,有皇上公然包庇,谭慎衍风头势不可挡,往后,京中贪官污吏被拉下马,刑部名声大噪,内阁也颇为忌惮。 内阁管理六部,刑部也在其中,谭慎衍谁的面子都不给,御史台弹劾,皇上睁只眼闭只眼,久之就知,御史台不敢将谭慎衍得罪狠了,只得将心思转移到别处,谭慎衍我行我素,平日做事叫人抓不到把柄,他是真的为朝廷办事,他身上的荣誉是他该得的,想着这个,转过身坐好,不想打扰谭慎衍。 这时候,外边传来谭慎衍的声音,宁樱蹙了蹙眉,掀开了帘子,雨势渐大,雨顺着他脸颊流下,深邃的五官愈显冷硬,宁樱不由得目光一软,“谭侍郎不急着回家?” “手里事情没有办完,可否借六小姐的车子一用?”他眉目英挺,语声无悲无喜雨愈发大了,他直直的盯着自己,宁樱呼吸一滞,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犹豫间,车帘被掀开,一身墨色暗纹的身形坐了下来,眼前一暗,宽敞的马车,顿时有些拥挤了,金桂坐在边上小栀子上,眼观鼻鼻观心。 平日她与宁樱出府,两人共乘一辆马车,这会儿她想避开也没法子,只有尽量低着头,不打扰二人。 宁樱没有想那么多,从暗格中拿出一张巾子,掀开帘子,看了眼外边牵着马的福昌,轻轻问道,“不知谭侍郎要去哪儿?” “宁府下人被剃头一事事关重大,宁老爷怀 疑是朝廷上的政敌所为,托我细细打探,今日得到那人的消息,躲在京郊的一处庄子里,我让福昌去刑部叫人,我先去看看情况。”谭慎衍熟络的接过巾子擦拭着自己头发,一边和宁樱说话。 宁樱一诧,不想宁国忠会把事情闹到刑部,心思一动,想问问是做的,看谭慎衍认真擦着头发,咽下了到嘴的话。 马车驶入城外,雨势不减,谭慎衍掀开帘子,和车夫说了两句,赶车的车夫是宁府家养的奴才,老夫人得知她去荣溪园特意送的,宁樱明白老夫人的意思,想让薛府对宁府有个好印象,透露出她对自己的宠爱,老夫人的心思昭然若揭,她懒得计较,之前是宁静芸,如今是她,想让自己为宁府带来好处罢了。 谁知,谭慎衍自己说了起来,“宁老爷怀疑是怀恩侯老侯爷,怀恩侯和清宁侯走得近,去年宁家提出退亲,影响清宁侯府声誉,清宁侯老夫人睚眦必报容不得人,加之怀恩侯老侯爷今年有意入内阁,某些方面来说与宁老爷是仇人。” 宁樱明白他的意思,宁国忠是觉得怀恩侯老侯爷故意借此坏宁府的名声,拉他下水,自己入内阁,内阁辅臣之位的空缺叫京城好些人都蠢蠢欲动,年前吏部关于考核,给皇上呈递上一份折子,折子是一份名单,能胜任内阁辅臣的名单,怀恩侯老侯爷和宁国忠皆在名单内,至于还有谁,除了吏部尚书,其他人是不知晓的,而两人互相知晓对方的名字该是清宁侯的缘故。 “谭侍郎手里可有眉目了?” 谭慎衍抬起头,手里的巾子湿了,他握在手里,搭在膝盖上,进来时动作大,有几滴水撒在她衣衫上,颜色明显和周围不同,他压低声音道,“宁老爷怕是要失望了,一辈子止步于光禄寺卿。” 宁樱胸口一震,上辈子,宁国忠如愿进了内阁,不过日子不是很久,三年还是四年便被人从那个位子拉了下来,发生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只是在宁国忠如内阁后,宁府水涨船高,与之亲近的多成了伯爵侯府或是皇室宗亲,兴盛非凡,她以为,这一世,宁府也能如愿兴盛几年。 她想着事儿,没留意谭慎衍自己端着茶壶倒了杯水,细细抿着,她有些不确认,“在宁府里作妖的人是谁?” 茶是去年她摘的腊梅晒干了积攒着的,口齿间满是清香,他不喜,却愿意去习惯,慢慢喜欢她喜欢的味道,悠悠道,“认真说起来,那两人六小姐不陌生,听说三夫人身边有个叫熊伯的人,他膝下有两个儿子,宁府的事儿便是他们二人所为。” “不可能。”宁樱脱口而出,脸上难掩震惊,熊大熊二是黄氏的人,若是二人做的,岂不是受黄氏指使?黄氏不会这般做的,她不会让老夫人抓住把柄再有发作她的机会,十年前,老夫人借着一己私欲,偏袒竹姨娘将黄氏送去庄子,十年后黄氏不可能再栽跟头,美目流转,眼里尽是呵斥。 谭慎衍置若罔闻,他好似有些口渴了,又倒了杯茶喝下,慢悠悠道,“我知道六小姐怕什么,那两人看似是三夫人的人,你可知暗中为谁卖命?” 宁樱眉宇拧成了川字,眼里尽是怀疑,细想谭慎衍话里的意思,渐渐气息不稳,她不止一次怀疑过熊大熊二的忠心,奈何手里没人,熊大熊二不住在府里,她找不着机会打听,没想到,两人不是黄氏的人。 她不由自主的想得更多,上辈子,黄氏身边没有人,什么事儿都派熊大熊二去做,对两人委以重任,谁知,两人是老夫人埋在她身边的棋子,上辈子,他们为老夫人做了哪些伤害黄氏的事儿,她都记不住了。 明明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来,想起来,她浑身止不住的发抖,或者,黄氏上辈子的死另有隐情,是她们没怀疑罢了,想到一团一团的迷雾,她鼻子发酸,喉咙堵得厉害,眼眶热得氤氲起了水雾。 谭慎衍看她鼻尖通红,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毕露,他伸出手,轻轻摊开她的手掌,“二人的卖身契在三夫人身上,是生是死不过是三夫人一句话的事,你哭什么?”知晓熊大熊二的性子,他才不能让黄氏继续叫二人做事,掏出怀里的白色手帕,替她擦了擦湿哒哒的眼角,语气一柔,“快到了,你上次问我的事儿我打听清楚了,户部礼部吏部都有空缺,以宁府今年的处境,户部吏部是不成了,礼部可以。” 宁樱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才惊觉两人离得太近了,身子微微后仰了下,浑身僵硬,轻轻道,“谢谢你。” 宁伯庸想要手握实权,户部是六部中油水最多的,管着国库,礼部管着各官员的考核也是香饽饽,宁府高不成低不就,进两步的确难,礼部也好,礼部尚书为人和气,不会打压下边的官员,且相较其他五部,礼部的事情少,逢年过节的祭祀,宫宴都由礼部管辖,露脸的机会多,对宁伯庸来说,足够了。 谭慎衍的手还蹲在半空,半晌,慢慢抽了回去,低下头,神色不明道,“我应该的。” 她在他身边自卑了那么多年,无非和背后没有兄长支持有关,他会给她一个强大的娘家,真正护着她的娘家 ,而不是利用她的宁府。 冰雪融化,路边有青绿的草冒出了头,一派生机盎然,马车缓缓向前行驶着,不一会儿,后边传来细碎的马蹄声,一众身着常服的黑衣男子气势恢宏的骑马追了上来,谭慎衍掀开帘子交代了几声,那些人骑着马又浩浩荡荡离开了,宁樱知晓,他们抓熊大熊二去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处庄子外,门外矗立着两座威严的石狮子,宏伟气派,她掀开帘子,细雨霏霏,大门紧闭,无端显出几分萧条来。刑部的人已经到了,神色肃杀的围着门,等着谭慎衍的指示,宁樱打量着鹤红色的大门,眼神一片灰暗,老夫人命熊大熊二做下这事儿是想嫁祸给黄氏的吧,可能消息不胫而走,担心损坏了宁府的名声,不得不咽下这事儿,由着宁国忠怀疑到怀恩侯府。 她看着谭慎衍举起手,门口,福昌抬手敲响了门,待门吱呀声传来响动,人一窝蜂撞开门冲了进去,速度快,没有做任何停留,不一会儿,熊大熊二被人押着出来,身上干净整洁,发髻高竖,眉目间浩然正气,看不出丝毫慌乱,宁樱心口一痛,放下了帘子,她这回才看清,以熊大熊二这通身的气质,哪是像养在庄子上的小厮,分明是从小跟人认真学过规矩的,她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熊大熊二认出是宁府的马车,两人对视一眼,好奇不已,然而,待被人压着走了,也没看清马车里的是何人,两人更不知犯了什么错,熊二努力的回头,朝着马车里的人道,“不知是哪位主子瞧奴才兄弟二人不顺眼想要除之而后快,请让奴才们死个明白。”熊二有自己的打算,他们明面是三房的人,实则为老夫人办事,不管谁,都不敢将他二人如何,只要看清里边的人是谁,两人好思量对策。 谭慎衍看宁樱面色惨白,他沉声道,“带走。”语声落下,见宁樱缓缓掀开了帘子,脸色白得煞人,声音微微战栗着,对着二人的背影道,“熊大熊二,我娘待你们不薄,你们做下的事情她清楚吗?” 丢下这句,宁樱慌乱的放下了帘子,脑子里乱哄哄的,心绪烦躁,熊大熊二帮黄氏办事,会不会中间抓着黄氏什么把柄了念及此,她有些坐不住了,手伸到帘子边,想掀开再问问,被谭慎衍按住了,“不着急。” 车夫知道的事情少,这会儿看情势不对,不敢插话,闷声不言,待马车里传来声回走的男音,他急忙挥舞着鞭子,调转马车头,慢慢往回。 宁樱心底难受,她大致明白为何谭慎衍要叫住她了,是想提前告诉她,叫她有个 第043章 落网之后 宁静芸冷冷得看向黄氏,清亮透彻的眸子里尽是怨气,手紧了又紧,绷着脸,面色苍白,许久才缓和过来,声音嘶哑低沉,怨气冲冲的冷嘲热讽道,“是不是认为我嫁得不好,往后不得不靠着您故而不敢反驳您,不敢忤逆您,凡事都要逆来顺受听您安排?”她自嘲的笑了笑,“撕下明面的伪装,露出本来的面目了?”她话说得轻松,衣袖下紧握成拳的手青筋直跳,她睁着眼,眼神一眨不眨定定的凝视着黄氏,身子不由自主颤抖着。 她就想,黄氏当初忍心抛下她,这次回来怎么就改了性子忽然对她好了?不过是欲盖弥彰,掩饰自己的本性罢了。设计她退亲,强迫她嫁给出身低廉其貌不扬的男子,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忤逆老夫人,她不过是两人斗争的牺牲品,老夫人纵然有心思不是全心全意的为了她好,可出发点是为了宁府,黄氏呢? 宁静芸扬起嘴角,僵硬的扯出一个笑,十年不见的娘亲,对自己能有多大的感情?即使有,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目光缓缓挪到边上的宁樱身上,她紧紧咬着下唇,指甲陷入肉里,颤抖对黄氏道,“您的好,我都记着,都记着……” 黄氏皱了皱眉,看她身形微颤,神色麻木,她目光一软,上前一步想拉她,伸至半空,被她用力的拂开,只听她的话如针刺入自己心头,叫她心口刺痛。 宁静芸的声音趋于平静,平静得叫人胆颤,“我哪儿也不会去,会嫁人的,不用您整日算计着这点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往后,不用您管我的死活,我宁静芸,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 丢下这句,宁静芸掉头疾走,门口的柔兰见势不对,看宁静芸脸色苍白如纸,双眼黯淡无光,好看的眸子无一汪死潭,她心口一颤,伸出手,小心扶着宁静芸,配合她的脚步,急匆匆朝外边走,回过头,仓促的给黄氏施礼告辞,看黄氏面色发白,她若有所思的收回了目光。 黄氏走了两步,张嘴想叫住她,双唇动了动,喉咙发热得说不出一个字,眼睁睁瞧着宁静芸出了院子,她才眼眶一红,落下泪来,喃喃道,“你姐姐,性子是养歪了,她估计更恨娘了,樱娘……” “娘,我在。” “往后……”黄氏咽了咽口水,想说点什么,一时又忘记了。 宁樱扶着她,于心不忍,黄氏心里,待宁静芸和风细雨,从未红过脸,方才,该是被宁静芸的话伤着了,她缓缓道,“娘,您将名下的田庄铺子,库房的金银首饰给姐姐吧,我不会多想的。” 依着宁静芸的性子,该是向黄氏开过口要嫁妆了,宁樱不羡慕,她手里头有笔银子,够用就成了,薛怡说得对,她离嫁人还早着,嫁妆的事儿不着急,真正两情相悦的人,成亲不会在意女子的嫁妆,她这辈子,注定是要嫁给一个自己喜欢同时又喜欢自己的人的。 黄氏一怔,转过头,望着她精致白皙的面庞,轻轻点了点头,掖了掖眼角,眼神一沉,闪过滔天恨意,她的女儿,性子歪了,一辈子毁在老夫人手里,如何叫她甘心? “我们去荣溪园瞧瞧吧,你祖母收买熊大熊二,想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樱娘……”黄氏希望宁樱活得简单些,但是,貌似总是将她牵扯进来,甚至叫她暗中偷偷帮自己,她顿了顿,道,“你与我一起吧,你姐姐,之后我再与她说说。” 宁静芸被权势迷了眼,有朝一日,她会体谅自己的一番苦心,在此之前,她希望宁静芸好好和她相处,和宁樱相处,血浓于水,世上没有比她们更亲的人了。 宁国忠不在,老夫人坐在拔步床前,手里捻着佛珠,嘴里诵着佛经,神色虔诚,黄氏没立即出声打断老夫人,拉着宁樱坐下,待老夫人诵完一小段睁开眼,黄氏才屈膝见礼,“樱娘在外边遇着谭侍郎,父亲托他查前些日子下人被剃光头之事有了眉目,母亲猜怎么着?” 老夫人不喜她诵经的时候屋里来人,脸色不愉,听黄氏语气怪异,她心里觉得不妙,朝外唤了声佟妈妈,佟妈妈闻声进了屋,她顺势将手里的佛珠递过去,“收着吧,给三夫人和六小姐倒茶,顺便去门房问问老爷他们何时回来。” 佟妈妈觉得黄氏来者不善,拿了珠子,小心翼翼将其放好,给黄氏倒茶时,被黄氏拒绝了,佟妈妈面上无光,站在一侧,得到老夫人示意后,缓缓退了出去。 老夫人望着一脸平静的黄氏,蹙眉道,“老爷没和我说这事儿,背后之人是谁?”老夫人怀疑是府里人所为,也曾怀疑过黄氏,后觉得不可能,排除了黄氏的嫌疑,她想了许久也没想出谁在背后搞鬼。 黄氏脊背笔直,声音不高不低道,“谭侍郎今日派刑部的人去庄子上抓着两人,已经送往刑部了,说来惭愧,竟是儿媳身边的熊大熊二……”她的话说完,看老夫人嘴角抽搐了两下,语气笃定的反驳她道,“不可能,怎么会是他们?” 黄氏冷笑,“儿媳也这般认为,不过刑部素来不会冤枉人,熊大熊二跟着儿媳多年,儿媳相信他们的忠心无疑,一切只有等刑部的结果出来 ,相信很快的。” 老夫人久久没回过神,认真盯着黄氏看了两眼,见她神色肃穆不像是说谎骗人,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道,“刑部的人是不是弄错了?”她目光炯炯的望着黄氏,想要看透她心里的想法,不得不说,她回味过来了,有人要借熊大熊二的手推到她身上,她以为黄氏不敢明目张胆闹事拖累宁静芸的名声,却不想,是她想错了,黄氏,依然是十年前的黄氏,凡事只有她,没有别人。 黄氏饶有兴味的看着老夫人,如愿见她面色转白,抚着平顺的衣袖,慢吞吞开口道,“这个儿媳就不知道了,不过,谭侍郎亲自带人去庄子上抓的人,想必错不了,过两日就有结果了,儿媳告诉母亲皆因熊大熊二是儿媳的人,他们犯下的事情,儿媳不知情却也难辞其咎,待父亲回来,儿媳会好好解释的。” 老夫人神色一噎,惨白的脸颊渐渐变红,摆手道,“你什么性子我与老爷都清楚,不会怪罪到你头上的。”她脑子一片混沌,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怔怔道,“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回吧,待会老大回来,我让他去刑部问问。” 熊大熊二是她安插在黄氏身边的人,老夫人担心熊大熊二做的事儿被黄氏反咬一口怪在自己头上,眼瞅着科考接近,朝堂为了给人腾位子,好些大人出了事儿,正人心惶惶着,年年科考前后就是整顿朝纲之时,众人皆提心吊胆生怕查到自己头上,和宁国忠争夺内阁辅臣之位的有怀恩侯府的老侯爷,宁国忠机会渺茫却也不是没有半分胜算,如果府里闹出这种事,她颜面尽损是回事,只怕会不可避免的拖累宁国忠,在入内阁的事情上,宁国忠就无半分可能了,若是这样的话,宁国忠不会饶过她,想到这,她坐不住了,朝外边喊了声佟妈妈,门口的丫鬟觉得怪异,探头回禀道,“佟妈妈刚出去了,老夫人有什么吩咐?” 老夫人这才想起她让佟妈妈去知会声门房婆子的事儿,心下烦躁,“无事。” “母亲没事儿的话,我与樱娘先回了,晚点再来给您和父亲请安。”宁伯瑾让谭慎衍打听六部官职的事儿有了结果,稍后宁国忠回来,会差人让她和宁樱再过来说话,想到宁国忠得知老夫人在背后拆台,不知会如何?黄氏心情稍微好了些,老夫人养歪她的女儿,就该想过有今日。 她本是不打算这时候和老夫人争锋相对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黄氏期望宁国忠入内阁,宁府水涨船高,往后宁樱的亲事容易些,但是瞅着宁静芸的性子,她压不住心头的火气,若能借着这个机会,让宁国忠 和老夫人心生罅隙,也算不错,到门口时,她想起一件事,回眸,笑容满面道,“之前,儿媳让人打听两名接生婆的去向,如今找着人了,改天请她们来府里说说话,照理说有的事儿过去就算了,毕竟死的人不能活过来,而活着的人不能为了她们去死,但三爷得知道真相,当初他多期待婷姨娘生下那个孩子儿媳看在眼里,十年了,该叫三爷明白……” 老夫人穿鞋下地,听着这话,身形一顿,再看黄氏,已牵着宁樱的手走了,她心下一慌,如果十年前的事情被挖出来,她老脸都没了,抬起手,声音急切的唤道,“佟妈妈,佟妈妈……”连着喊了两声又回过神来,急忙改口,“丽菊,丽菊……” “老夫人……”方才探头的丫鬟走了进来,躬身施礼,盯着地面上的羊毛毯,眼神不解。 “你让管家去衙门将大爷叫回来,我有事与他说。”事情得赶在宁国忠得到消息前问清楚关于熊大熊二的事儿,否则,被黄氏反咬一口就糟了,还有十年前的事儿得想法子遮掩过去,不能牵扯到她身上。 丽菊转身欲出门,便看宁国忠铁青着脸站在门口,声音冷厉,“叫老大回来做什么,你做下的事儿,老大能为帮你遮掩是不是?” 她知晓不对劲,急忙蹲下身,给宁国忠施礼,进退不得。 老夫人不可置信的抬起头,见宁国忠一身朝服站在门口,眉目含怒,威严的面庞带着滔天怒火,此时压抑在眉梢蓄势待发,她讪讪笑了笑,“老爷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怎么知道你暗地做的事儿,收买儿媳身边的人在后宅掀风浪最后嫁祸到儿媳头上,余氏,你好大的胆子。”宁国忠沉眉,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若不是车夫心眼多告知管家,管家察觉事情不妥来衙门找他,他还不知,他忙着走动关系想赢怀恩侯老侯爷,而老夫人在后宅给他埋下这么个把柄,内阁辅臣,他是无望了,可想而知,今天下午御史台就会从刑部听到风声,明日弹劾他的折子便会呈递到皇上跟前,怀恩侯与青岩侯勾结,怎会错过这等机会,想到都是眼前这个女人做的,他抬起手,重重扇了老夫人一个耳光,怒不可止道,“看看你做的事儿。” 老夫人心下冤枉,熊大熊二虽然是她的人,但是府里的事情真不是她吩咐下去的,收买熊大熊二只为监视黄氏的一举一动,谁知,会闹出这种事儿。 捂着半边脸,她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泫然欲泣道,“老爷,我跟着你几十年,我什么性子你还不明白?你的官职升迁 重大,为此,我让黄氏和小六回府保全府里的名声,又怎么会犯下这种事,背后有人陷害我。” 宁国忠恶狠狠瞪她一眼,“你还有脸说,陷害?谁,老三媳妇?她回府后什么性子所有下人看在眼里,好端端的她陷害你做什么?” 老夫人面色一滞,但看宁国忠怒火中烧,脸色铁青,踟躇的将十年前的事儿说了,婷姨娘之死是她和竹姨娘一手推动的,不过出面的竹姨娘,宁国忠以为她不喜黄氏,处置时故意针对她,实则,她是想将黄氏除之而后快,她辛苦养大的儿子,被黄氏当根草似的对待,她如何忍受得了,这才起了心思。 宁国忠面色难掩震惊,听完老夫人所说,愈发勃然大怒,一把踢开跟前碍眼的凳子,低喝一声道,“身为一府主母,你竟然做出这等下做事,传出去,是要老大老二他们也跟着受连累是不是?” “我当时也是气急了,正逢竹姨娘和婷姨娘同时怀孕,我就暗示了两句,没想竹姨娘胆子大,直接害死了婷姨娘,老爷,我知道错了。”老夫人想,她告诉宁国忠总比黄氏说强,黄氏语言尖酸刻薄,只会添油加醋,那时候,宁国忠更气。 丽菊的手还扶着老夫人,清楚自己听到了不得了的大事,恨不能此时不在屋里,尽量低着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后宅之中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想活下去。好在,下一刻,宁国忠就撵她出去,“丽菊出去,她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难怪这些年诵经念佛,原来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夜不能寐。” 丽菊如被大赦似的,顾不得礼仪规矩,松开老夫人的手,三步并两步出了屋子。 宁国忠对老夫人失望极了,她一个堂堂正正的主母,去管儿子后院的事儿,还插手害死了其中一个姨娘和孩子,有辱主母风范。 老夫人身子打颤,倒退两步跌坐在床上,哭诉道,“婷姨娘死后,我意识到自己错了,但熊大熊二不是我指使的,老爷莫被人蒙蔽了双眼。” 这时候,门口的金顺禀报,“老爷,刑部来人了,说那等奴才,是送回宁府还是刑部直接处置了?” 宁国忠神色一凛,“直接处置了,告诉刑部的人,二人背主弃义,死不足惜……” 老夫人一脸灰败,两人死了,她更是有口莫辩,不由得着急出声阻拦道,“不能,他们不能死,他们不是受我指使的,他们死了,我不是要白白背下这个黑锅?” 宁国忠瞪她一眼,完全不给她机会,“金顺,去吧,记得 说话客气些,别得罪了刑部的人。” “是。”金顺大概知晓屋里发生了何事,因着老夫人做下的事情,老爷和内阁辅臣之位擦肩而过,心里气愤可想而知。 金顺小跑着走向大门,到垂花厅时,速度慢了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放手里掂了掂,不慌不忙的走向大门,笑容满面的和刑部的人道,“我家老爷说清楚了,熊大熊二公报私仇坏了宁府的名声,一切依着刑部的规矩处置就好,这是我家老爷打赏官爷喝酒的,辛苦跑这一趟了。” 官差接过钱袋子,面容冷淡,眉目间尽是倨傲,也不道谢,收了钱转身就走。金顺瞧着他骑马远去才掉转头,望着鹤红色油漆的牌匾,遗憾不已,如果没发生这桩事,过不久,牌匾就该镶层金边了…… 回到刑部大牢,官差换了副面孔,忐忑不安的递上手里的钱袋子,低眉顺耳道,“宁老爷回府了,说二人任由刑部处置,这是宁府管家打赏的,侍郎爷……” 黑漆木案桌前,谭慎衍闭目假寐,闻言,睁开眼扫了眼钱袋子,淡淡摆手道,“打赏你的,你收着吧,将两人拉出去,交给福昌。” “是。” 熊大熊二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的被拖出来,嘴角残存着些许血渍,浸得双唇血红,狰狞恐怖。 二人有气无力的被人拖着,经过时,抬头扫了眼案桌前邪魅阴狠的男子,只觉得身子哆嗦不已。 “这世上,没有我谭慎衍撬不开的嘴,没有我得不到的答案,宁老夫人利用你们卖命可不管你们死活……” 他声音低沉,如铁鞭击打肉体的声音,两人惊恐的低下头,不敢再与之对视。 “我这人最是心软,最近烦心事多,手头不想见血,你们出去后,性子警醒些,听说你们还有位父亲?”谭慎衍的话云淡风轻,二人却听得脊背生凉,双腿一弯,跪了下去,“谢侍郎爷不杀之恩。” “倒是个聪明伶俐的,当初怎么就听信外人的话走了歪路呢?下去吧。” 官差会意,拖着二人往外边走。 又坐了会儿,谭慎衍才站起身,掸了掸肩头的灰尘,慢条斯理跟着走了出去,他一走,大牢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总算将阎王送走了,狱卒们面面相觑,暗暗松了口气。 谭慎衍衣衫已经干了,细闻,充斥着淡淡的梅花香,是宁樱马车上带的,他面色软和了些,坐上车,福昌跟着跳上马车,隔着帘子回禀道,“两人送走 了,宁府的事儿完成了,少爷可是要回府?” 谭慎衍面色一沉,眼里闪过晦暗的光,渐渐,泯灭沉寂,“回吧。” 刚回院子,管家说老侯爷有请,谭慎衍理了理衣衫,大步朝老侯爷住的院子走,问管家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管家支支吾吾的说侯爷夫人也在,谭慎衍一想就明白了,胡氏又闹事了。 老侯爷早年出生入死,年纪大了落下一身病根,皇上念老侯爷立下汗马功劳,每个月都会请太医院的人过来为老侯爷请脉,去年的时候,老侯爷身体每况愈下,太医们也束手无策,老侯爷还有最多一年的光景,且日日离不开汤药。 想到此,谭慎衍目光又沉了下来,那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正屋内,胡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极是委屈,她旁边的谭富堂横眉冷对,气急了的模样,手搭在桌上,面容冷峻的听胡氏说着。 “父亲,儿媳自认嫁进侯府,待慎衍比亲生的还好,慎平都抱怨说不是儿戏肚子里出来的,可想儿媳待慎衍视如己出,为了他的亲事不辞辛苦日日外出应付众多女眷,为此操碎了心,他年纪不小了,再不定亲,旁人还以为我做后母的故意拖着他不许呢,前两日,儿媳出门就有人暗地重伤儿媳,儿媳当面不发作,心底却难受……”哭着,不时拿手帕抹泪,保养得好的脸,因着断断续续抽泣梨花带雨,好不楚楚可怜。 青岩侯谭富堂坐在一侧,心疼胡氏的同时,怒气横生,想到皇上手里压着的折子,气不打一处来,怒斥道,“他这两年能耐了,吃里扒外,是看不起这个青岩侯世子之位了,若他不想要……” “父亲想说什么,我不要的话是不是可以给二弟?”谭慎衍刚进院子,听着胡氏的话心里头便有数,这个后母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从小到大暗算过自己许多次,他容忍她不过是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老侯爷年轻时到处奔波,上了年纪便想安享晚年,一团和气的过日子,否则,哪有她胡氏的今天。 谭慎衍闲庭信步进了屋,眼眸平静无波,冷硬的脸颊稍微露出些和颜悦色,谭富堂心情愈发不好了,拍桌道,“瞧瞧你成什么样子了,说吧,那些人是不是受你指使的?” 这个逆子待胡氏态度一直不善,那些暗中嚼舌根的夫人多半是受了逆子的暗示,谭慎衍在刑部的作为他一清二楚,愈发不把他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了。 谭慎衍沉默不言,行至桌前,越过两人走向老侯爷,面色一软,“祖父身体不好, 怎不好好养着,理会闲杂人等做什么?” 老侯爷平日最是疼爱这个孙儿,听着这话,又气又笑,胡氏和谭富堂是他爹和后娘,哪就是闲杂人等了?搭着谭慎衍的手臂拍了两下,语重心长道,“你年纪不小了,待解决的你的婚姻大事,我也能去地下陪你祖母,慎衍啊,你不能叫祖父走的时候留有遗憾啊。” 老侯爷今年近八十了,谭富堂是他老来得子生下的,平日极为溺爱,有了谭慎衍这个孙子后,又将全部心思转移到孙子身上,儿子原配死后,他便将孙子接到自己膝下养着,原配生的嫡子身份自然比继室生的高贵,老侯爷对谭慎衍寄予厚望,瞅着这两年谭慎衍在刑部的作为,老侯爷心下宽慰。 儿子野心勃勃,他担心会走上歪路,孙子却是个正直的,往后这个侯府,还得靠孙子撑起来,这也是明知孙子不想说亲他不敢逼太紧的原因。 谭慎衍扶着老侯爷往外边走,眼神若有似无瞥过暗自垂泪的胡氏,低声道,“祖父,我清楚怎么做的,您好好活着,待她进屋给您敬茶。” 老侯爷步伐一顿,侧目盯着俊颜清朗的孙子,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好,你打小就不是个说谎的,祖父记着你这话了。”话完,看向一侧掩面不语的胡氏,皱眉道,“慎衍的事儿你多留个心眼,别什么不正经的姑娘都往府里塞,嫁娶乃你情我愿的事,要慎衍亲口答应,否则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胡氏管家,许多事他睁只眼闭只眼,只想着维持府里和谐,他活着的时候一家人安安心心过日子,待他死后,由着他们折腾,这些年,他留了不少人给谭慎衍,两方交锋,不知谁输谁赢呢,他是个性子冷淡的,年轻时身边伺候的姨娘少,谁知这个儿子却喜欢声色犬马,龙生龙凤生凤,到他这倒是反了,好在孙子像自己,让他欣慰不少。 女色误人,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奈何儿子不懂,孙子呢,又太过将其当回事,好在被掰过来了。 胡氏听着老侯爷的话,止住了哭泣,讨好的笑了笑,“儿媳怎么说也是看着慎衍长大的,哪会害他,父亲放心吧。” 谭慎衍不置一词,扶着老侯爷回屋休息,拧了巾子替他擦拭布满皱纹的脸颊,面容温和,也只有在老侯爷跟前,他才会敛去周身戾气,跟孝顺老人的晚辈没什么两样。 “你父亲的事情,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判?”他年事已高,不代表他不知晓朝堂发生的事儿,大理寺呈递上去的折子被皇上压着迟迟不裁决,该是有其他打 算,今年,谭富堂老实多了,不像往年早出晚归,不知做些什么。 谭慎衍轻轻抚着老侯爷脸上的褶皱,一本正经道,“皇上公允,又是大理寺呈递的折子,父亲在各府做下的事情是隐瞒不下去了,不管结果如何,都是他罪有……自作自受。” 老侯爷何尝听不出谭慎衍骂谭富堂罪有应得,叹息道,“祖父年纪大了,祖父死后,谭家的门楣就只能靠你了,明日我会进宫向皇上禀明一切,这件事,总该有个出头的人。” 比起让谭慎衍背起弑父的名声,不若他亲自动手清理门户,想了想,他又问谭慎衍道,“你是不是有中意的姑娘了?” 谭慎衍什么性子他明白,不会说模棱两可的话,更不会为了宽他的心无中生有拉个姑娘出来,孙子松口说亲,该是心里有心仪的姑娘了,他不当着胡氏的面问,是怕胡氏背后使小动作,好好的亲事没了。 看谭慎衍面露欢喜,哪怕脸上的表情淡,他还是看不出来了,老侯爷跟着欢喜起来,拉过谭慎衍的手,细细问道,“哪家的姑娘?什么性子,能入你的眼,必然是个善良的……” 谭慎衍哭笑不得,扶老侯爷躺在紫玉珊瑚屏榻上,接过丫鬟手里的富贵祥云靠枕垫在老侯爷身后,自己在凳子前坐下,慢慢道,“她古灵精怪,睚眦必报,是个刚毅果敢的,有些像祖母,有机会了,我让祖父见见她。” 听提到自己发妻,老侯爷面色一怔,似是陷入了回忆,嘴角漾着温和的笑,“你祖母是个厉害的,年轻时我常年征战,她没有一点抱怨,外人说她生不出孩子,一个两个往府里塞人,她与人争执得面红耳赤,半分不肯退让,有两个姨娘是我当时的将军送的,她不敢不收,谁知,没过三个月,那个将军后宅就被人闹得天翻地覆,后来我才知,你祖母和将军夫人说将军在外边养着一院子人,说是体谅下属,为下属养的,将军夫人多疑,派人打听……因着这事儿,和将军大打出手呢……” 说到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儿,老侯爷有说不完的话,他说话的语速极为慢,眼神漾着晶亮的光,除了一张脸过于蜡黄病弱,其他倒看不出是病入膏肓之人,谭慎衍静静听着,有些事,老侯爷翻来覆去的讲,他都已能倒背如流,即使如此,每次听着时,都会当做是第一次听,并在适当的时候接过话,“好男儿志在四方,祖母知晓您是完成自己心中的大志,怎会拖您的后腿,后来那位将军怎么样了?” “能怎样?将军夫人娘家家世显赫,两府闹上朝堂, 第044章 春梦无痕 心里琢磨一番有了主意,她垂下眼睑,望着手腕上新得的镯子,沉吟片刻抬起了头,看向安慰宁伯瑾的宁伯庸,清脆道,“还有件事我忘记说了,谭侍郎说六部职务空缺出来了,户部吏部礼部都有职位,大伯有心的话,可以走动走动呢。” 朝堂之事她明白得不多,知晓春闱后,一甲进士或外放为官或留京任职,二甲进士都得入翰林进修,而往年的二甲进士从翰林出来入朝为官,家族庞大的二甲进士疏通关系会留京任职,没有关系的多会外放,宁伯庸在朝多年有自己的人脉和手段,比翰林院那群没有经验的进士厉害多了,她愿意卖他个好,全部告诉他。 宁伯庸一怔,转过身望着宁樱,六部职务空缺他也托人打听着,然而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到处是勋贵,他若不知好歹跟贵人看上同一个职位,达不到升官的目的不说,还会遭人记恨上,谭慎衍心思通透,听宁樱的话便知晓其中的意思,不会将被人已经看中的职位告诉她。 他的手还搭在宁伯瑾后背上,闻言动了动,抽回了手,半垂的眼睑掩饰住了眼底的算计,镇定道,“是吗?谭侍郎可还说了什么?” “吏部户部的话有点难。”想了想,宁樱决定还是提醒宁伯庸一番比较好,宁国忠入内阁是没希望了,若宁伯庸能升官手握实权,也算是种安慰,只是不知宁国忠咽得下这口气不?毕竟光耀门楣的本该是他,结果被老夫人折腾没了。 宁伯瑾旁若无人的哭得伤心欲绝,宁国忠皱眉不悦,继续哭下去,脸面是一点都没了,出声呵斥宁伯瑾道,“事情过去就算了,成昭他们春闱在即,你大哥还得靠关系奔走,收起心思,待春闱后再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娘认错就算了。”他自诩为清正廉明,做事公正公允,说出这番包庇老夫人的话,忍不住脸色微红,摆手道,“事情说开了也好,往后关键时刻不会再起幺蛾子,都回吧,伯庸留下。” 宁伯瑾伏跪在地,肩膀微微耸动着,宁樱不知,他对一个姨娘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婷姨娘见着这一幕,也该安息了。 宁伯庸回味过来宁樱的话,心底已经有一番谋划,拉着宁伯瑾站起身,几十岁的人了,像幼时照顾弟弟般掏出袖子里的手帕替宁伯瑾擦去眼角脸上的泪,哄道,“逝者已矣,婷姨娘心地善良,她最大的心愿莫过于你好好活着,你保重自己才是,我手里头两副字画,待会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这个弟弟性子太软弱,一辈子活在女人堆里,没主见,宁伯庸叹气,替宁伯瑾 整理好领子,安慰道,“你先回去吧,哭哭啼啼被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宁伯瑾眼眶通红,修长的睫毛上淌着泪花,他就着宁伯庸的手帕又擦拭了遍眼角,收了哭声,耷拉着耳朵,无精打采的往外走,老夫人看得难受,“老三,那件事我不是故意的……” 她想,宁伯瑾该是和她生分了,她站起身,追上前挽留宁伯瑾,“我让厨房炖了汤,你喝一碗再走吧。” 宁伯瑾不挣扎,也不点头答应,神色木讷的望着外边,半晌,抬起脚毫不迟疑的朝外走,老夫人看得心口一痛,转而瞪着黄氏,恨不得剜她的肉。 黄氏摆弄着腰间玉佩,对老夫人怨毒的眼神视而不见,站起身,叫上宁樱回了,淡漠的姿态高高在上,老夫人气得胸口轻颤,抚着自己胸口,指着二人远去的方向道,“老爷,你瞧瞧,你说她性子好,她哪儿好了?公然不将我这个做婆婆的放在眼里……” “闭嘴。”宁国忠拍桌,肃冷的脸怒气更显,十年前的事儿黄氏若要追究起来,老夫人半点名声都没了,黄氏为何去庄子的事儿他好记得,自己害死了妾室,赶儿媳去庄子过了十年,传出去,宁府的名声一落千丈。 被宁国忠一呵斥,老夫人如霜打的茄子,顿时焉了,动了动唇,无声嘀咕骂了句,宁国忠站起身,朝柳氏道,“往后你管家,府里一切事宜不用禀告你母亲了,她做的事儿也算给你个警醒,家和万事兴,你要记着这点。” 柳氏心下窃喜,面上却不敢表露,不卑不亢道,“儿媳记住了。” 如此,整个宁府都落到柳氏身上,秦氏心有不满却也不敢说什么,担心真分了家,二房什么都捞不到,她在府里不管家不也过来了?暗暗安慰自己一通,站起身也回了。 宁伯信和她一块回去,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秦氏侧身打量宁伯信,四下望了眼,确认没有外人后,问宁伯信道,“听小六的意思,礼部职位貌似不错,大哥心有沟壑,我看他盯着户部和吏部,礼部的位子,不如你看看有没有法子?” 宁伯信瞪她一眼,板着脸训斥道,“我调动做什么?大哥要动一动,我若再去,被人盯住不放,整个宁府都讨不了好,都是一家人,大哥上去了还能不帮衬我?” 说完,拂袖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秦氏低声骂了句,她就知宁伯信是个不知变通的,方才宁国忠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宁府迟早是要分家的,她不能不为自家考虑,宁伯庸毕竟 是大房的人,再帮衬能帮衬到哪儿去?总不能越过自己亲生儿子吧,心下一合计,秦氏觉得不能任由宁伯信满足于现状,朝身后的婆子招手,小声叮嘱了通。 婆子会意,提着裙摆小跑着不见了踪影。 谭慎衍回来已是夜幕十分,走近了,看院门口站着两个妙龄女子,乍寒的天穿了身银纹齐胸蝉纱丝衣,衣衫领子开得低,胸前的风光若有若现,前凸后翘,身段妖娆多姿,白皙的脸不知抹了几层胭脂,于夜色中好似映射着光,他眉头一皱,两人见着他,面露喜色,扭着腰身,抬起手臂左右攀附着他手,入鼻一股浓浓的胭脂味儿,声音娇柔妩媚,身上似燃起了一股火。 “世子,您回来了,夫人让我奴婢二人伺候您。”两人摩挲了下双腿,轻轻蹭着谭慎衍大腿,两处丰盈有意无意挤着他,身子妩媚娇软,呼出的气扑在谭慎衍身上,唇齿皆是香的。 谭慎衍面色一冷,阴沉的垂目看了二人一眼,雪白的领口更低了,依稀能见着丰盈处的红晕,他这位后母还真是煞费苦心,老侯爷刚开口,她便迫不及待的送了两位尤物过来,暗地打什么主意,人尽皆知。 “滚。”如远山的眉微微一拧,从里迸射出无尽的冷厉,目光锋利的望着二人,如刺骨的寒风,激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二人吓得身形一僵,双手滑落的倒退一侧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世子爷最是难讨好,上边有老侯爷护着,谁都不敢对他使脸色,侯爷和夫人都有些忌惮他,两人也是没法子,夫人说不来伺候世子爷,往后就将她们送人,送到七老八十的大人府上,世子爷英俊魁梧,容貌没话说,二人自然更愿意伺候。 尤其,府里的人都知世子爷是个性子冷淡的,俗话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两人对谭慎衍垂涎已久,总想征服他,让他对自己予求予取,也算不枉费来世上走一遭了。 却不想,仍然被拒绝了,两人低头看自己的穿着打扮,二少爷见着时双眼泛光,眼里尽是痴迷,两人还沾沾自喜,女子对于别人爱慕的眼神,心里头都是欢喜的,本以为能入世子爷的眼,结果是痴心妄想了。 世子爷,还是那个不近女色的世子爷。谁都入不了他的眼,得不到他的柔情蜜语。 挽着垂云髻的丫鬟偷偷抬眼望着谭慎衍,硬着头皮道,“夫人让奴婢们来的,说是老侯爷允许了的,还请世子爷别为难奴婢……” 谭慎衍望着被晕黄的光照亮的院子,里边栽种的樱花树才有膝盖高, 开花结果,估计还有两年好等,不过那时候,她该进府了,上辈子为她栽种的樱花树最后成了一堆枯木,这辈子他愿意将其挪到院子里来,整日守着,想象着她嫁进来见着樱花树的情形,不由得目光一软。 丫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矮小的樱花树光秃秃的,甚至没有绿芽,年后,世子爷不知从哪儿找了位花奴过来,说是要将院子翻新,其他地方不动,只沿着甬道栽种的两排樱花树,夫人以为有猫腻还特意差人打听了番,下人们都不知缘由,夫人发了一通火,认为世子爷不将她放在眼里,在侯爷跟前煽风点火,侯爷怕得罪老侯爷,劝夫人由着世子,否则闹到最后,吃亏的还是夫人自己。 府里的人都知夫人和世子不合,后母和继子,自古以来没有和平相处的,这些年,夫人在世子爷手里吃了不少亏,侯爷没法,老侯爷健在一日,侯爷就不敢动世子,下人们看得明白。 她心思微动,开口道,“这些时候天还冷着,院子里没有专门伺弄花草的人,奴婢愿意为世子爷照顾这些樱花树,还请世子爷允许奴婢留下。” 她身侧的丫鬟咬咬牙,不甘落后,“奴婢也愿意。” 近水楼台先得月,总会叫她们得逞的,但是不能她欢喜,只听谭慎衍阴气沉沉道,“你们也配?给我滚,告诉夫人,再敢过来打扰,别怪我不客气。” 年纪渐大,他愈发不给胡氏面子,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总会一一还回来的,他留着胡氏是清楚她性情,没了胡氏,还有其他人,与其留个不知脾性的仇人,不过留个知根知底的,待宁樱嫁过来,主持中馈后,他会找胡氏讨回来的。 两人面色一白,身子在阴冷的风中瑟瑟发抖,眼瞅着谭慎衍进了院子,二人对视一眼,忐忑不安的往回走,穿过假山,看二少爷从右边石缝中走了出来,一身宝蓝色直缀,面容温雅,手里缠绕着一根红色丝线,眼放光华的望着她们。 “两位姐姐可是在我大哥那里吃了闭门羹,他什么性子侯府上下都明白,我说两位姐姐花容月貌,怎一门心思往他们身上扑呢,府里又不是只有我大哥是少爷。”谭慎平徐徐走出来,眼神赤裸裸的盯着二人胸前瞧,顿时喉咙一热,咽了咽口水,上前伸手左右掐了二人一把,言语猥琐,“他不要,跟着二少爷我如何?怜香惜玉,二少爷我最是拿手了。” 说完,搂过其中一人,埋头便在她胸前轻轻啃噬一番,肌肤相贴,发出啧啧的声响,手顺势滑至女子腰间,轻盈软握,他顾不得四处是否 有人,迫不及待的压着她靠在假山上,掀开自己的衣袍,挤在女子两腿间,磨蹭着,“我娘允你二人伺候我大哥,这番被撵出来,回去复命怕有不妥……” 他话说到一半,丫鬟已然明白,回去禀明夫人,不过是被人送人的下场,望着身前已有风流倜傥之色的少年,她已有了选择,半推半就不再抵抗,谭慎平解开袍子,手扯过丫鬟衣衫,撕裂的声响炸开,另一名丫鬟羞红脸的低下头去。 很快,一股女子低若蚊吟的娇媚声细细传来,夹杂着男子低沉的喘息,谭慎平双手撑着石壁,眼神迷离的望着她晃荡的柔软,低下头,重重咬了一口,身子一沉,愈发用力,丫鬟浑身发软,求饶声溢口而出,“二少爷……” “果然是个伺候人的,光是这对娇柔的双乳够我玩上好几年了。”谭慎平双手绕到女子背后,托着她迎合自己,惹来丫鬟又是一声娇喘,谭慎平身子一蹦,攻势又急又猛,嘴里不断得骂着脏话,剧烈的喘息着。 半晌,重重搂着丫鬟,释放出来,身子一软,趴在丫鬟身上,重重呼出一口气,声音嘶哑道,“往后去我院子,再让我好好疼你。”起身,转头看还有位丫鬟,他嘴角溢出了口水,低下头,污秽之处已然蓄势待发,招手叫丫鬟上前,拉着她的手盖在自己的伟岸英猛上,言语下流,“瞧瞧它想你想的。” 巫山云雨,小一会儿,假山后的欢愉声才歇下,福昌趴在假山上,天色昏暗,他看不清谭慎平的身子,毛都没长齐的人,连着来了两回还意犹未尽,要么是雄风大振要么吃了不该吃的药。 他背过身,揉了揉自己眼,想象着换做自己少爷又该会是怎样活色生香的画面,一双剑光似的眼神一闪,他快速摇了摇头,谭慎平享受多久,他便趴了多久,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回去给谭慎衍复命,进了院子,觉得不妥,招来院门前的小厮,凑到两人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两人诧异不已,福昌挥手,“赶紧去,瞒好了。” 二人见他语气慎重,不敢耽搁,点头后急匆匆走了,夫人给世子的丫鬟和二少爷有了首尾,且还不让夫人知道,这事儿,还有后续…… 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福昌才收回目光,回屋向谭慎衍禀明情况。 谭慎衍沐浴后出来,穿了身素色常服,坐在紫檀平角条桌前翻阅着书,福昌躬身施礼道,“两人在假山那边遇着二少爷了,二少爷怜香惜玉,一下宠幸了两人……” “一下?”谭慎衍翻书的手一滞,淡淡道,“用手吗?” 福昌嘴角微抽,“不是手,轮流。” “他艳福不浅。”谭慎衍翻过一页,语气平平,福昌想了想,又道,“听二少爷的意思是想瞒着夫人,奴才自作主张,让武光,武强去办了,暗中帮二少爷一把。” 这次,谭慎衍抬起了头,如点漆的眸子溢出了笑来,“被夫人知道了,小心他趴了你一层皮,武光武强回来每人打赏一两银子。” 他的意思是赞同自己的做法了,福昌擦了擦额头的汗,讪讪一笑,转而说起另一件事,“薛小姐约了六小姐去南山寺上香祈福,您也有些时日没去找圆成师傅了。” “恩。”谭慎衍收起书,定定打量着福昌。 福昌不解,低下头检查自己的着装,“怎么了?” “你身上有股味儿,回屋沐浴后再来找我说话。” “……”福昌左右闻了闻,并没有闻到异味,谁知,谭慎衍下句道,“奸夫淫妇的骚味,洗干净了,别弄脏我的屋子。” 福昌冷汗淋漓,他不过趴在假山上观赏了会儿,哪儿就染上味道了?但谭慎衍的话他不得不从,否则,下场只会更惨,想到被谭慎衍折腾的日子,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毫不迟疑的退了出去。 威风吹拂,树梢微动,黑漆木三围的罗汉床上,素青色的锦被下,人滚作一团,里边的男子舒展着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气息厚重,他动作轻柔的拽着被子,身子上下蠕动,时而快时而慢,嘴里溢出低低的呻吟,再沙哑的低呼声中,他身子一软倒了下去,然后一双如鹰阜的眼缓缓睁开,眼神迷离漾着少许水雾,良久,才恢复了清明。 “福昌。”谭慎衍呼出一口气,身子黏黏的难受,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福昌听到动静,快速的爬起身推开门进了屋,很快,床头的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升起了火光,福昌看向床榻,“少爷,有何吩咐?” “打水沐浴。” 福昌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子时刚过,这会沐浴……眼神不经意的瞄到自家主子月白色寝裤上,中间一块,颜色稍深,像是被水打湿了,又像是其他,福昌顿时回味过来了,他家主子想女人了,这么些年,还以为他家主子默默吃了小太医开的药,不近女色,对女人丝毫不敢兴趣呢。眼下来看,分明是自家主子发育得晚,通人事得晚。 “再看下去,改明 日就去马房伺候那皮红枣马去。”谭慎衍脸上没有半分难为情,他梦着宁樱身着寸缕的贴在他怀里,细柔的喊热,他把持得住才有鬼了。 福昌身子一激灵,快速的走了出去,拉开门,叫门口的奴才备水,马房的那匹红枣马快生了,他堂堂男儿,去伺候一只母马生孩子,想着,身子又哆嗦了下。 谭慎衍去罩房沐浴,福昌从衣柜找出新的被褥换上,望着被子上的污秽,心下宽慰要知道,这些若留在女子肚子里,将来可都是孩子呢,不过假以时日,府里也该有小主子了吧,主子便不会整日折腾他们,院子里气氛也能好许多,然而想到宁樱的年纪,福昌又迟疑起来,怀疑谭慎衍梦境中的女子是谁,自从薛墨暗指谭慎衍胃口重,他也觉得宁樱太小了,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 听到罩房传来哗哗的水声,他拉回思绪,快速的换下被子褥子,待谭慎衍出来,他已收拾干净了,看谭慎衍从四角衣架上取下衣衫,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去薛府一趟。” 福昌看着天色,深更半夜,薛府只有薛太医在,这会儿去,薛太医早就歇下了,试着提醒道,“天色已晚,薛太医怕是睡下了……” 谭慎衍回过神,瞅了眼漆黑的窗外,动作一滞,又将衣衫放了回去,吩咐福昌道,“你去问问小太医何时回来,或派人去一趟,将他叫回京。” 福昌嘴角再次抽搐,想当初,薛墨出京便是被谭慎衍忽悠的,这会想到人家了,又不管不问的将人叫回来,他觉得,他们半夜陪谭慎衍练剑下棋不算苦的,薛墨才是最惨的那个,“奴才这就去。” 婷姨娘之死被翻出来,除了宁伯瑾伤心难受,其他人好似没什么反应,当天从荣溪园出来,宁伯瑾怒气冲冲去了竹姨娘住处,宁樱以为竹姨娘必死无疑了,谁知,傍晚宁伯瑾出来,神色颓唐,回到梧桐院将自己关在西屋,谁都不让打扰,宁伯庸身边的小厮送字画来宁伯瑾都没出来。 连着两日,宁伯瑾将自己关在西屋,不吃不喝,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轮流过来,皆没能让宁伯瑾出来。 今日,宁樱和薛怡约定去南山寺,闻妈妈替她挑了件桃红色褙子,外间披了件白色披风,颜色明丽,闻妈妈和她一起出门,听宁樱问起梧桐院西屋之事,她叹气道,“三爷性子随和,再气也没用,竹姨娘为他生了一双儿女,哪会没有情分?对三爷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最多罚竹姨娘一辈子关在院子里不得出门半步,其他,三爷下不去手。” 不 得不说竹姨娘心思敏捷,听到风声后立即想出应对的法子,不为自己辩解,一股劲的对宁伯瑾晓之以情动之以情,甚至将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好了,她若和宁伯瑾争执反咬老夫人一口,宁伯瑾容不得她,偏偏,她全部认了,又将九小姐叫到身边叮嘱她往后好好过日子,别记恨任何人,人心都是肉做的,宁伯瑾哪下得去手。 后宅之中,除了月姨娘脑子糊涂,没有人是笨的,宁樱十三了,有些事该知道些,拿捏住男人,不是一昧的压他一头,服软比什么都管用,“竹姨娘手段不入流,应付三爷足够了,至少留住自己一条命,过几年,少爷若是争气,她还能翻身,竹姨娘心思明白着呢。” 宁樱点头,竹姨娘确实厉害,或许,和宁伯瑾打交道的人都知晓他的性子,拿捏住他何其容易,偏偏黄氏是个不肯低头的,才和宁伯瑾关系剑拔弩张。 经过垂花厅时,遇着秦氏也在,见她一身富贵祥云暗纹紫色织锦长裙,端庄富贵,她笑了笑,“二伯母也准备出门?” 听着这话,秦氏眉开眼笑,上前拉着她,态度不能再热络,“明日就是科考了,我去南山寺为你大堂哥他们祈福,听马房说你也要去南山寺,我们正好结伴而行,你不会嫌弃二伯母聒噪吧?” 大房也有少爷参加春闱,不过柳氏管家,正忙着将老夫人安插在管事位子的人手剔除,不能去南山寺了,柳氏不去正好,她有话问宁樱,宁伯庸懂得为自己打算,宁伯信是个固执不懂变通的,眼睁睁的机会不能错过,她想了两日,依着宁樱和小太医的关系,说不准能为宁伯信谋个好职位。 “小六啊,二伯母有话和你说,咱上马车后慢慢聊。”她眉眼弯弯,红唇微翘,看得宁樱蹙了蹙眉,直觉,秦氏说的不是好事。 秦氏果然有备而来,大门口只停了一辆马车,金桂上前放好小栀子,双手扶着宁樱缓缓上去,完了自己准备上去时,被秦氏唤住了,秦氏伸出手,搭着金桂手臂自己上了马车,嘴上笑呵呵道,“都是一家人,坐两辆马车不是显生分了吗?我带的人不多,金桂上来吧。” 金桂一瞧,秦氏只带了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加之她和金桂,有四个下人,她走到车窗前,小声问宁樱,“奴婢可要去让管家再备一辆丫鬟们坐的马车?” 宁樱以为只有她,自己,和银桂,故而昨日叫马房备一辆,这会儿人多,主子和奴才就该分开了,否则,全部挤在马车里,不方便。 宁樱掀开帘子,不待她说话 ,身后凑过来一个脑袋,不住的点头道,“应该的,马车说宽敞不宽敞,你们都上来,你家小姐想躺下休息都不行,你与管家说一声。” 宁樱侧目瞥了眼秦氏,看得她低下头了才和金桂道,“听二夫人的吧。” -------------------------------------------------------------------------------- 作者有话要说:宁樱:我哪儿小了,都十三岁了。 旁边谭侍郎连连附和,“对,十三岁可以说亲了。” 薛墨不以为意,“成熟的女子低头看不到自己脚踝!而你,明显不是。” 两世为人的宁樱性子单纯,低头瞅了瞅,反驳道,“我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到脚踝?” 福昌觉得,他有必要稍微提醒一下,咳嗽声,轻轻道,“小太医的意思是,您胸小……” “……” “……” 半个月后马房里,福昌手忙脚乱听小太医吩咐,“准备剪刀,打热水,抱住马蹄……” 福昌抬头望天,怎一个累字了得,都怪他不该插嘴,不该多话。 第045章 偷听谈话 金桂颔首,提着裙摆掉头回去,拾上台阶朝门口的侍卫招手,小声说了叫马房再备一辆奴才用的马车,侍卫望了眼给他使眼色的秦氏,应是后去了马房。 不一会儿,马房里的车夫赶着另一辆马车出来,金桂朝银桂招手,跟在秦氏身边的丫鬟婆子见状,立即小跑着走了过去,前后上了马车,见此,秦氏收回视线,在宁樱对面软垫上坐好,脸上堆满了笑,开门见山的问道,“小六啊,你和谭侍郎关系不错?” 天气回冷,宁樱怀里抱着月白色抱枕,觉得冷了,挪到炭炉子边,拨了拨炭炉子里的炭,不急着回答秦氏的话,宁伯庸这会儿该正攀关系进户部或者吏部,攀关系免不了花钱,柳氏管家,宁伯庸从账房支取银子无人敢说什么,宁伯信为府里的二爷,也能直接从账房支取银子但是宁伯信以宁伯庸马首是瞻定不会生出升官的心思,两人心知肚明,府里不可能两位同时升官,宁伯庸出头宁伯信就要避讳。 兄弟两没有罅隙,妯娌间就不好说了,人都有私心,秦氏望着宁伯信好,自然希望宁伯信也出门走动通通关系,升个一官半职也好,二房和三房不同,三房没有嫡子,宁伯瑾又是个不求进取的,舞文弄墨还可以,掏空心思巴结应付朝堂之人就有些能力不足,二房嫡子多,宁伯信处事不及宁伯庸圆滑,也有些人脉,得知六部中三部有机会进,秦氏肯定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炭火明亮,细碎的火星炸裂开来,她放下钳子,手搭在炭炉上暖着,不答反问道,“二伯母可问过二伯父的意思?” 秦氏抱怨的叹了口气,学着宁樱伸出自己的手,“你二伯父固执死板,说是你大伯升官就成,他也不瞧瞧,如今京中都在为自己的前途奔走,他死心眼不当回事,你大伯父哪怕不升官还有偌大的家业,你二伯父可什么都没有,小六,我着急啊,你打小就是个聪慧的,可要帮衬你二伯一把,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好处的。” 宁樱转了转手掌,双手暖和了,退回去坐好,靠在鹅黄色小碎花的靠枕上,闭眼假寐,慵懒道,“我可帮不了您,我才多大点的年纪,哪有那个本事,二伯母不如求求祖父,他手里人脉广,想想办法,不是没有可能。” “你祖父哪会愿意,他最是看重名声的,当初为了入内阁府里上上下下战战兢兢,外边人传你娘去庄子的事儿,他怕被人诟病,立即派人接你和你娘回来,长幼有序,有你大伯父在,他哪会将心思放在你二伯父身上。”秦氏说的话不是没有根据的,宁国忠做事稳妥,有 时候小心翼翼过头了,但凡听到对宁府不利的消息,如临大敌惶惶不安,下令整顿后宅,人人府里都有腌臜事,宁府倒是干干净净的,秦氏不知是真的干净还是隐藏得深。 宁樱舒服的恩了声,叹气道,“祖父不开口,二伯母着急也没办法,我该说的都说了,二伯母再想其他法子吧。” 秦氏看宁樱闭着眼不搭理她,一刻不停说起以往的事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鼓着劲要说动宁樱,然而,宁樱说完那句就不再开口了,任由秦氏说。 她和薛怡约好城门口汇合,随后坐薛府的马车去南山寺,秦氏念念叨叨一路,宁樱耳朵听起了茧子,感觉马车速度慢了下来,她揉了揉眼,拉开帘子,瞅着快出城了,心里松了口气,朝秦氏道,“二伯母,我与薛小姐约好了,待会便不与您一块了。” 秦氏撇嘴,看宁樱整理妆容,不放过一丝机会,又开始喋喋不休…… 马车驶入城外,宁樱吩咐车夫靠边停下,金桂和银桂同时从后边那辆马车下车,端着小凳子放在地下,掀开帘子扶宁樱下马车,秦氏喉咙如卡着根刺不上不下,她说了一路,宁樱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嘴角歪了歪,“小六是嫌弃二伯母聒噪呢。” 她想巴结那位六皇子妃,宁樱不搭桥,她贸然靠过去面上无光不说,还会遭对方嫌弃,暗骂宁樱是个看不懂人脸色的,换做其他晚辈,这时候早就主动开口了,她撩起帘子,看边上停靠了两辆蓝绿相间暗纹的马车,前后被侍卫围着,看不清马车内的情形也知晓那是薛府的马车无疑了,“小六,薛小姐一人出门不安全,我与你们一道吧,说说话,路上热闹。” 然而,宁樱已下了马车,留给她的是拂过车壁的衣衫,她忍不住嘴里又骂了句,敛目一想,准备掀帘子跟着下马车,她跟着上薛府的马车,宁樱总不至于在薛怡面前拆穿她吧? 但是,她的手还未碰到帘子,马车开始向前行驶,她弯着腰躬身站着,马车一动,身子后仰摔了下去,听外边的宁樱与车夫道,“二伯母急着上香秋佛祖保佑几位少爷,你速度快些,别耽误了二伯母对佛祖的一片赤诚。” 秦氏若不知晓发生了什么,枉费多吃二十几年的的饭,宁樱不想她跟着,故意叮嘱车夫加快速度呢,立即,马车行驶的速度越来越快,秦氏找感觉头晕目眩,身子东倒西歪,头撞着香案,发髻松散开来,疼得她大骂出声,“急着投胎是不是,给我停下。” 车夫听秦氏语气含着怒气,吁的声勒住 缰绳,惯力大,他差点摔了出去,转头看向马车,不明所以,紧接着马车里冲出来一人,撞到他后背上,疼得他摔倒在地,定睛一瞧,秦氏狼狈的趴在马车上,衣衫凌乱,他知晓犯了错,低下头,急忙认错。 秦氏双手死死拉着帘子,恶狠狠瞪车夫一眼,训斥道,“想要我的命是不是,回去再跟你算账。” 她要去南山寺上香,这会儿手里头没人,想发作也没法子,不解恨的剜车夫一眼,又气宁樱看不懂人脸色,和她娘一个德行是个歹毒的。 车夫心里委屈,六小姐让他快些他不敢不从,老爷可是说了,六小姐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多话,回到府里暗中告诉管家,他依着六小姐的话行事,哪儿就不对了?秦氏看他满脸不服气,抬脚踢了她一脚,转向身后的马车,喊道,“明兰,明兰。” 后边辆马车上的明兰听着秦氏唤她,掀开帘子,见秦氏她们的马车停下,吩咐车夫停下,应道,“二夫人可有什么吩咐。” “来这辆马车。”她扶了扶发髻上簪子,板着脸严肃道,“把车夫也叫过来。” 她这会仪容不好,再让车夫继续赶路,见着她秦氏咽不下这口气,戾气冲冲道,“不用你跟着了,你赶着另一辆马车回去,自己找管家领罚,出门遇着这种事,真是晦气。” 车夫心下虽然觉得冤枉,却不敢得罪秦氏,嗫喏的应了声,施礼后退到一边,望着丫鬟婆子上了马车,一名麻衣长袍的车夫坐上他赶车的位子后,才不情不愿的往回走,跳上另一辆马车,赶着回了。 宁樱将前边的情形看得清楚,秦氏娇贵,必定忍不下这口气,车夫受训斥乃情理之中,她看马车掉头,搭着金桂的手上了薛府的马车,薛怡听到声儿,方才她便到了却这会儿才上来,不由得好奇,“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宁樱躬着腰,指着身后道,“车夫是我祖父给的,不想他跟着,用了点小计谋让他回去了。” 见她不掩饰自己的心思,薛怡心里高兴,如果不是将她当作自己人,万万用不着据实相告,拍了拍身侧的垫子道,“过来坐,你们府里热闹,上上下下都有自己的心思,哪像薛府一派和睦,你还是嫁到薛府来吧,保准没有烦心事。” 宁樱哭笑不得,婚姻之事哪是她说了算的,薛府是安身立命的好场所,可不能不顾薛墨的想法,一辈子时间那么长,她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而薛墨也会有自己喜欢的人,往后两人如何自处? 这几日她想明白了,感情的事情强求不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宁樱坐稳后,马车才缓缓行驶,官道上马车多,瞧着都是去南山寺的,宁樱发愁起来,和薛怡道,“南山寺香火鼎盛,后山没有住处了如何是好?”圆成师傅管着后山,可不会看谁的身份尊贵就留面子腾间屋子出来,千辛万苦上山当天就得回,不是找罪受吗? “圆成师傅和慎之有些交情,前日他来府里我便和他打过招呼了,会让圆成师傅给咱留住处的。” 薛怡的话刚落,车外便传来声低沉清寒的声音,“薛叔说一大早出了门,怎这会儿还在城外。” 言语间尽是热络,闻言薛怡面色舒缓,指着外边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白皙柔嫩的手缓缓拉起一小角竹青色帘子,说道,“我与樱娘正说起你呢,可与圆成师傅说好给咱留屋子了?” 宁樱低下头,听得出来两人关系很好,谭慎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不似与外人说话那般或咄咄逼人或冷嘲热讽,她摊开自己手掌,细细打量着掌心纹路,不打扰二人说话…… “说好了。”谭慎衍说话时,目光不着痕迹瞥向薛怡身侧,帘子缝隙小,只能时不时看清宁樱的一小截衣袖,饶是如此,他如寒星似的眸子渐渐柔和下来,轻声解释道,“这两日京中不太平,薛叔不太放心,要我追上来瞧瞧。” 薛怡皱眉,昨晚薛庆平在宫里执勤,破晓时才回来,遇着她出门叮嘱了几句,并未开口提谭慎衍之事,细细一想,多半是薛庆平事情多忘记了,她笑道,“有你护送再安全不过了,不过你手里头没事儿吗?” 老侯爷进宫当朝数落列举青岩侯爷的几大罪证,满朝哗然。老侯爷年轻时威风凛凛,老来得子有了谭富堂甚是宠爱,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临死前却要将自己儿子拖下马,生平头回遇着,皇上问内阁拿主意如何处决青岩侯府之事,内阁主张满门抄家,男子充军女子充军妓。算着日子,今天上朝皇上就该有个表态了,看谭慎衍的模样,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她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这件事情来。 马车走在道路右侧,没有旁人,她索性将帘子掀开,问谭慎衍道,“朝廷都在商量如何处决谭伯伯,怎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宁樱心下困惑,抬头看向帘外,谭慎衍一身青黑色暗纹常服,头戴玉冠,暗紫色腰带上别着枚紫色玉坠,面若傅粉,眼若星辰,如阳春白雪,清冷俊逸,她打量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见礼道,“谭侍郎别来无恙 。” 谭慎衍眉目端正,淡淡点了点头算作招呼,修长的睫毛颤了颤,盖住了眼中情绪,波澜不惊的回薛怡道,“皇上一日不召见我便是认可我继续任刑部侍郎,我理会那些作甚。” 前几日他便告了假,老侯爷不出面他有其他法子对付谭富堂,不过还得费些周折,谭富堂在朝廷积威甚重,又有老侯爷在后边撑腰,坐实了罪证内阁也不敢明目张胆主张处置谭富堂,老侯爷在先帝小时候便陪着他,先帝刚坐上位子,帝位不稳,老侯爷替他平定四方,落下一身病根,对皇上也有提携之恩,谁敢将矛头对准谭富堂? 可是,老侯爷亲自动手就不同了,谭富堂如今的一切是老侯爷给的,皇上看的是老侯爷的面子不是他的面子,惩治他,早晚的事儿,不过老侯爷出面倒是省了他许多麻烦。 宁樱从二人的只言片语中大致明白发生了何事,青岩侯爷结党营私,中饱私囊,在其他州府安插自己的眼线,强买强卖百姓的土地,弄得怨声载道,民不聊生,碍于老侯爷不敢上报朝廷罢了,她记得上辈子是谭慎衍亲自揭发的青岩侯,为此背上弑父的罪名,可皇上为此嘉奖了他,没想着,这辈子,换成老侯爷清理门户,她抬起眉,暗暗端详谭慎衍两眼,只见他身躯凛凛,宠辱不惊,和她记忆里的谭慎衍没什么两样。 难道上辈子老侯爷死得早没有机会揭露青岩侯的罪行才让谭慎衍替他行道? 她消息闭塞,这两日在桃园什么也没做,不知外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琢磨片刻,安慰谭慎衍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谭侍郎别想太多,一切都会好的。” 薛怡转头看向宁樱,只当她不懂朝堂局势,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青岩侯爷真遭了秧,青岩侯的名声一落千丈不说,阖府上下二百多人都要受其连累,哪有否极泰来的一天? 却不想,耳边传来谭慎衍的轻笑声,“借六小姐吉言,如果青岩侯府真的挺过这个难关,谭某定登门造访。” 宁樱摆手说不用,毕竟她是清楚青岩侯府的未来的,那件事情后,谭富堂被软禁在侯府,谭慎衍袭爵,青岩侯府的名声在谭慎衍手中渐渐恢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皇上恩宠不断,没几年就挤进一等侯爵之位,和怀恩侯承恩侯府那种靠着皇后太后得来的侯爵不同,谭慎衍是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殊荣,满朝文武百官厌恶他不假,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果敢英勇。 世上,总有一类人是你既讨厌又佩服的,谭慎衍明显属 于这种。 想得多了,不知何时帘子被放下,听薛怡感慨她小时候的事,“慎之和我与墨之从小一块长大,青岩侯府的水比宁府还深,他这么多年熬到这个位子不容易,但愿皇上处置谭伯伯不会殃及池鱼。” 谭慎衍的世子之位是老侯爷为他求来的,很早的时候,谭慎衍便对谭富堂说过,父辈挣下的东西他不会拿,只要他该得的那部分,暗指谭富堂偏心谭慎平和胡氏,父子两关系闹得僵,为此薛庆平还去谭府劝过谭慎衍,这会儿出了事儿,她不由得又想起那件事,说起来,谭富堂做的事儿真和谭慎衍无关,这些年,她没刻意关注谭慎衍,却也知他许多次都命悬一线,要不是有她父亲和弟弟,谭慎衍说不准早死了。 宁樱握着她的手,笃定道,“皇上明理,不会怪罪在谭慎衍头上的,你就别担心了,算着日子,是不是小太医快回来了?” 心情本来很好的谭慎衍,再听了这话后,身形一僵,勒着缰绳,往马车边靠了靠,倾着身子,不动声色的听着车里的谈话,脊背挺得笔直,明显是听到薛墨二字的反应。 跟在谭慎衍身后的福昌被他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堂堂刑部侍郎,竟然偷听两位小姐说话,传出去,不是叫人贻笑大方吗?不过,想归想,他是不敢指责谭慎衍不对的,身子侧了侧,学着谭慎衍的样子,认真听着马车里的动静。 只听薛怡道,“我也不清楚,他说过待我出嫁时才回来,算着日子还有近个月,怎么,你想他了?” 听到这,福昌看向自家主子如墨黑般阴沉的脸,不知为何,心情莫名大好,又听宁樱回答道,“不是,谭侍郎与他走得近,他回来安慰谭侍郎两句,说不准谭侍郎心情会好点。” 顿时,阴沉的脸如乌云散开,福昌看见自家主子扬了扬嘴角,眉目舒展,笑得怎一个花枝乱颤?本就是好看之人,这一笑,积聚于眉目间的戾气荡然无存,如芝兰玉树,清雅高洁。他没想到,宁樱年纪不大,却懂得怎么讨喜,这种话,任谁喜欢她的人听了都讨厌不起来吧。 他想得更远,宁樱要是真嫁进侯府,说不准能减轻他家主子身上的阴翳,真要如此的话,他可得管不着宁樱是不是小姑娘了,不折手段也要凑合她与自家主子,只为了,往后他们兄弟几人的日子好过些。 这样,才对得起福荣快马加鞭出京寻回来的那几株樱花树,据说,路上跑死了好几匹马呢。 阳光明媚,到南山寺山脚时,太阳暖洋洋的悬 在天际,前边的马车排起了长龙,上山的路口人山人海也不为过。 薛府的马车停在一处客栈后,薛怡戴上帷帽,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宁樱不计较,大大方方走了下去,面上不施粉黛却红润有光泽,如桃花般妍丽不失光彩。 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她皱了皱眉,挽着薛怡的手臂道,“这会儿人太多了,上山途中怕也是人满为患,会不会上不去?” 薛怡往年都会避开春闱过来,也没见过如此盛大的场面,狐疑道,“应该不会吧?今日咱在后山转转,明日一早上山趁着人少的时候尽快上香,随后下山回来。”人多,进寺上香估计要排起长龙,她们这会上山上香肯定是来不及了,她看来早一天晚一天没多大的关系。 宁樱觉得可行,一行人便慢慢往前边走,担心被人挤着,两人手挽着手往山上走,全是上山的人,摩肩接踵,宁樱想走快些都没办法,会踩着前边人的脚后跟,半个时辰才移动了少许,亭子里坐满了休息的人,多余的凳子都没了,走了会儿,不知是热的还是其他,宁樱额头布满了细汗,薛怡看她有些累了,指着前边人满为患的亭子道,“不如我们去亭子里歇会儿,过些时候再走。”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宁樱摇头,“不碍事,一鼓作气爬上山再说。”停下来休息就不想走了,那样子的话,不知何时才能上山。 谭慎衍走在两人身后,侧过身,让金桂扶着宁樱,缓缓道,“明日科考,众人都来求佛祖保佑,过完这几日就好,你们不如在南山寺休息几日,人少了再说。” 薛怡带了换洗的衣物,宁樱的话估计没有,两人说好最多住两晚就回,多住几日,宁樱换洗怎么办?然而看着这阵仗,全是上山的人,再有人下山,堵得更厉害,且对峙久了,会闹出事儿,为了安危着想她同意谭慎衍的话,左右思考,一时拿不定主意,定定的看向宁樱,询问她的意思。 宁樱想的问题和薛怡一样,她没有带换洗的衣物,天冷不欢喜没什么,但是穿久了身上不舒服。 谭慎衍像是看出她心底的想法,不疾不徐的解释道,“圆成那里准备了女客换洗的衣衫,是给平日诵经念佛日子久的女客准备的,你们要住下去,我让圆成找几件新衣衫过来。” 薛怡顾忌宁樱的感受,没有立即作答。 宁樱顿了顿,觉得可行,“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多住几日吧,待人少了再回,待会劳烦薛姐姐派身边的侍卫回城给我娘捎口信,以 免她担心。” “好,这会儿人多,不好下山,待下午了再说。”一行人打起精神,继续往山上走…… 因着人多,宁樱她们上山时已是下午寅时了,宁樱体力不支,走到后边,几乎是被金桂银桂左右架着拖上山的,即使如此,她大腿小腿发麻,酸痛得不敢弯膝,她疲惫不已,只想有张床能立即倒下去休息。 后山守门的多了许多僧人,该是上次的事情后,寺里加派了人手的缘故,领着她们进屋的是一名小和尚,边走边解释这两日南山寺住宅的情形,“人声鼎沸,寺里宅院不够,这处地方是前些日子搭建的,屋子里充斥着股清新的木头的味儿,请两位施主别介意。” 放眼望去,一处一处的宅子错落有致分布着,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环境清幽,地势比之前的宅子稍高,离南山寺的主庙更近,小和尚打开院门,又道,“圆成师叔得知两位施主今日上山,清晨时命人打扫干净了,可直接入住休息。” 说完,将手里的钥匙交给薛怡身侧的婆子,双手合十道,“两位施主里边请,寺里人多,先忙去了,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让人去下边知会声。” 薛怡和宁樱双手合十回礼,看小和尚走了,两人才往里边走,进门时,门槛高,宁樱抬腿,疼得她眉头一皱,薛怡比她好不了多少,叫苦不迭道,“是我没算清日子,往后不敢在这几日来了。” 院子里有个小池子,旁边栽种了几株树,清幽简约,极为安静,薛怡住左侧的屋子,宁樱住右侧,宁樱由金桂银桂左右扶着,推开门,迎面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新家具的味道,一点都不难闻,见着西屋的竹床,她迫不及待的松开两人的手,姿势怪异的往前走,到了床前,咚的声平躺下去,拽过被子盖在身上,嘴里发出满足的喟叹,“金桂银桂,我睡一觉,傍晚再叫醒我。” 她累得不轻,说完这句,闭着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金桂和银桂摇摇头,打量了下屋子,摇了摇桌上的水壶,空空的,银桂提着水壶准备打点水备着,金桂找出抽屉里的茶叶稳了稳,普通的茶叶,不是宁樱爱喝的,简单收拾番后两人才蹑手蹑脚退了出去,顺势关上房门,让宁樱睡得安稳些。 这时候,外边院子走来一黑色长袍的男子,金桂认出是谭慎衍身边的小厮,回眸瞥了眼紧闭的屋门,走上前小声问道,“可是谭侍郎有什么吩咐?” 福昌看两人的动作,心下猜测宁樱睡了,压低声音道,“圆成师傅找了 几身新的衣衫出来,还请劳烦你们拿过来,另外,六小姐晌午没吃东西,厨房备了点心,一并端过来吧。” 金桂向福昌道谢,转身与银桂道,“你去找圆成师傅拿两身衣服,我去厨房瞅瞅有什么吃的。” 顺势拿过银桂手里的水壶。 两人前后出了院子,福昌往外边看了看,院门的门缝隙中依稀看得见暗纹衣袍,他身形微微一僵,实在没法将在外边偷窥的男子和他心目中杀伐果决的主子联系起来,收起心思转而去了薛怡的屋子,打发薛怡身边的丫鬟婆子有点难,冯妈妈在薛怡身边多年,成精了,福昌担心暴露,想着引开几人的目光让谭慎衍悄悄进宁樱的屋子即可,故而,特意站在屋门的左侧,让冯妈妈背对着宁樱住处的走廊,躬身作揖,礼貌的问薛怡屋里差了,以便他问圆成师傅拿。 冯妈妈没有怀疑,东边角落了有两张矮一点的竹床,该是为随行的丫鬟婆子准备的,但是没有被子和褥子,她道,“缺了被子和褥子,可是不急于一时半会,晚些时候我去看看,宁小姐那边可有问过?” 福昌颔首,眼角瞥着那个坦然镇定进了屋子的谭慎衍,笑道,“问过了,六小姐身边的银桂找圆成师傅去了,圆成师傅会给她的,我家主子和薛爷情分如亲兄弟,妈妈有什么需要不方便出面的,可以差丫鬟告诉我声,我义不容辞。” “多谢福昌小兄弟了,暂时没什么,若有需要,绝对会开口的。”冯妈妈也算从小看着谭慎衍长大的,那孩子小时候吃了苦,好在熬出头了,又道,“有的事儿照理说不该我过问,叫侍郎爷万事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别太过忧心了。” 福昌瞅着旁边的门关了,心底松了口气,道,“我知道的,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先回了。” 冯妈妈点头,站在走廊下,望着福昌出了院门才回屋和薛怡说话。 外边忽然安静下来,谭慎衍简单扫了眼屋子,低调朴实得恰到好处,桌上堆着茶叶,该是她身边的两个丫鬟找出来的,宁樱喜欢花茶,这个茶入不了她的口,金桂银桂是清楚的,轻手轻脚走到床榻前坐下,打量着床上的人,她生得比上辈子健康许多,脸颊堆着肉,皮肤吹弹可破,睡颜沉静。 他掀开被子,手轻轻落在她小腿上,试着碰了碰,看她不舒服的皱了皱眉,立即松开自己的手,片刻后,见她眉目舒展开,褪下她的鞋子,撩起她的裙摆,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肤,他掏出怀里的蓝色瓷瓶,打开盖子,食指勾了一块药膏出来,轻 第046章 我守着你 她声音轻柔甜美,如出谷的黄莺,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谭慎衍嘴角不由自主的浮起淡淡的柔意来,恩了声,双手撑着窗户,轻轻一跃翻了进去。 宁樱听到着地的声响,暗暗留意着东边墙角的动静,悄无声息,金桂银桂白天累着了,这会儿依然没有转醒的趋势,她暗暗松了口气,扁着嗓子小声道,“凳子在你往前上五步的距离,小声些,别惊动金桂她们。” 黑暗中,双眼看不见,耳力比平日的要好,他耳朵动了动,听着她的呼吸声,有些轻,带着丝忐忑,刻意放缓了似的,她待身边人向来很好,而她的丫鬟待她也是真心,主仆之情溢于举手投足,他眸子一软,暗道金桂银桂一时半会醒不了,她用不着紧张。 只是,她不清楚缘由才会这般提醒罢了。 宁樱站在床边,手搭着帘帐,一动不动,听声音辨认他的位子,听到凳子被人拉动磕嗤了声,随后便安静下来,她确认他稳稳坐下了才顺着床沿坐下,小声的和谭慎衍说话,“夜里不太平,可知冲着谁来的?”隔壁院子婆子骂骂咧咧的闹着,该是发现了什么,寺里没有野猫,多半是有人故意闹事,就是不知那人背后的目的。 她手伸向床头的枕头,竖起枕头靠着床头,然后脱了鞋,慢慢躺下,靠在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转头看向黑暗中的谭慎衍。 上回,那些人是冲着宁静芸来的,五大三粗的汉子破门而入,让人措手不及,不知今晚又有谁遭殃。 窗户开着,阴冷的风刮得窗户前后摇摆,吱呀吱呀的声响格外入耳,她张了张嘴,想让谭慎衍将窗户拉上,又觉得不妥金桂银桂睡着了,他与谭慎衍关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于她的名声不好,屏气凝神,认真听到外边的动静。 “这两日上香的女眷多,朝堂官员调动大,居心叵测的人想趁着这两日闹出点动静,你别怕。”谭慎衍面朝着竹床,想象着宁樱此时的模样,好看的杏眼水波荡漾,不点而朱的唇下抿着,皱着眉头全神贯注的听着外边的事儿,她不担忧别人的安危,是怕牵扯到自己,他将她在宁府的小心翼翼看在眼里,重生一世,她最看重自己的头发和自己的性命,他都知道。 “我不怕。”想要她命的除了宁府那几位看她不顺眼的没有其他人,老夫人被宁国忠罚禁闭,宁静芸气黄氏多过气她,宁静芳到庄子上去了,谁有闲工夫对她?她担心的是薛怡,她没什么朋友,薛怡待她如姐妹,眼瞅着不到一个月就要成亲了,这会儿出了事儿,她一 辈子都寝食难安。 说起来,还要谢谢谭慎衍,有他在,她心安许多。 约莫是宁樱声音太过温柔,谭慎衍感觉困意袭上心头,他转头对着窗外任由冷风吹散他心头的睡意,说道,“我在,你的确不用怕。听说六小姐以前是在蜀州的庄子上过的,我曾经过蜀州边界,那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盛产美人,不知可有此事?” 说起自己居住过的庄子,宁樱神色放松不少,都说蜀州乃苦寒之地,去过蜀州才知,苦寒之地有苦寒之地的好,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再安宁不过,她的声音如成熟的水蜜桃,娇得能滴出水来,慢慢道,“蜀州地势的缘故,气候四季分明,那里的人个子不如京里人的高,皮肤却比京城大多数人的皮肤好,即便是男子,白白净净的都很多,光滑细腻,丝毫不输女子,吴管事一家都是皮肤好的,和京里人保养出来的白不同,她们夏季晒太阳干活,捂一冬就白回来了,她们的白大多是天生的,我娘就不成,晒黑了就真的黑了。” “据说三夫人一年四季劳作,蜀州百姓种地,稻谷小麦一年一季,秋收后冬天就没多少事儿了。而庄子上除了种粮食还有果树,冬日给树苗刷灰,三夫人事事亲力亲为,怕是这个原因导致白不回来的。”谭慎衍心情好,话也多了起来,福昌说沉默会带来隔阂误会,感情需要沟通,他会纠正他的不足,只为了成为她心里那个嘘寒问暖的良人。 宁樱没有细想谭慎衍为何对她们在庄子上的事儿这般清楚,挪了挪枕头,微笑着接过话,“是啊,我娘和管事媳妇她们一起出门干活,日出而作而落而息,没有一点架子,外边庄子的人还以为是多出来的管事呢。” 黄氏将她拘得紧,夏日出门的时候少,秋老虎过后天气转凉才让她出门,她也会跟着黄氏去果树园和菜园,其他庄子的人问黄氏打听她,问是哪儿来的小姐,黄氏便眉开眼笑的回答她不是小姐,是我闺女。 眉眼间尽是得意,后来混熟了,大家相互走动,逢年过节磨豆腐,做汤圆,他们都会给她和黄氏送些过来,下次庄子上果子熟了,黄氏也会送她们一些,没有尔虞我诈,没有算计陷害,过得轻松自在,和京城的生活大不相同,在京城,哪怕是路边施舍乞丐传到人耳朵里都会被看成是别有用心为博一个好名声,逢年过节送吃食送礼是攀龙附凤,捧高踩低。 总之,在权势利益跟前,做什么都是别有用心的,真心相待的少之又少,宁樱想,这或许就是所谓的门当户对了 吧。 谭慎衍察觉到她声音略有哽咽,该是怀念蜀州的日子了不由得道,“可惜我当时有公务在身,倒是没能去蜀州感受当地的人文风俗,待来日,有机会去蜀州,还请六小姐推荐几个游玩的好地方,有生之年该去一次才不辜负蜀州盛景。” 宁樱听得鼻子一酸,仍然笑着道,“好。” 她记得,上辈子嫁进青岩侯府不久,胡氏仗着她管的账册出了问题当着下人的面训斥她,她脸红脖子粗的反驳了两句,传到谭富堂耳朵里,命管家将自己关去祠堂,侯府的祠堂设在青岩侯府的一个小角落了,周围尽是参天大树,像是荒废许久似的,空荡荡的叫人脊背生寒,她在祠堂跪了一下午,傍晚,谭慎衍从外边回来,脸色极为难堪,她以为他在生自己的气,低下头不敢说话,谁知,谭慎衍并没斥责她,而是问她去蜀州走走如何,他说听人说蜀州钟灵毓秀,景致宜人,他还没去过。 她心里害怕他提起府里发生的事儿,摇头拒绝了,沉默许久才小声的说了下午的事儿,她急于让他看到自己的好,说要从外边找个会管账的管事进来跟着学,争取后宅不出岔子,她轻轻抬了抬眉,夕阳的余光罩在谭慎衍镀金的衣袍上,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好似听到他叹了口气,上前拉着自己走了出去,不知他和胡氏说了什么,胡氏没有过来找麻烦,谭富堂也没派人来问。 第二天,她身边多了位管事,管账的一把好手。 这会儿又听他说起去蜀州的事儿,不知为何,她心头升起浓浓的伤心,眼眶热得厉害,身子一缩,倒了下去,拿被子捂着脑袋,瓮声瓮气道,“时辰不早了,我先睡了。” 她不懂的事儿太多,往前不会的,现在都学会了,遇到的尴尬,困境都成为她进步的动力,然而,却大不一样了,她高兴事情有所不同,又为此有淡淡的失落,她的心思,她也不懂了。 屋里寂静下来,宁樱捂着被子,不一会儿只觉得呼吸不畅,她拉开被子,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背过身,面朝着里侧的墙壁,缓缓的闭上了眼。 本以为屋里有外人她会睡不着,不过片刻的功夫,她便沉沉睡去,又梦见许多事儿,她开始掉头发,一大把一大把的掉,起初能瞒着,后来瞒不住了,她哪儿也不去,后来开始咳嗽,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整夜整夜的睡不踏实,她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特意支开金桂银桂,拿着剪刀桶向自己的心口,在入肉的刹那,她害怕了,她想若她刺死自己,府里府外看笑话的人不知会有多少 ,想到那些人或得意或不屑的嘴脸,她退缩了,扔了剪刀,望着镜子里那个发髻濒临秃顶的女子,失声痛哭…… 死有千百万种,偏偏,她死得极为难堪,没死的时候就成了阖府的笑话,她怎么能自缢? 谭慎衍手搭在桌上,闭目昏昏欲睡,这时,只听竹床上传来一声喊叫,伴随着嘶哑的咳嗽,他陡然睁开眼,眼里锋芒毕露,待听清屋里没有外人,眼神恢复了平静,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咳嗽叫他心口一痛,站起身,大步走上前,手触碰到她后背,目光一沉。她又趴在床沿咳嗽了,他问过薛墨,她身体的毒素已清,半夜醒来声嘶力竭的咳嗽不是身体出了毛病,是心病,药石罔顾,只有靠她慢慢调整,缓解心里的情绪。 她不是上辈子那个病榻缠身的娇弱女子,这辈子,她坚强,聪慧,心思决断,是谁都害不了她的宁樱。 宽厚的大掌轻轻拍着她后背,他顺势在床头坐下,轻轻低喃道,“没事儿了,是在做梦,别怕。” 迷糊间,宁樱睁开眼,听着熟悉的嗓音,不确定的叫了声,“侯爷?” 谭慎衍身形一僵,久违的称呼声,压抑得他喘不过气了,上辈子的情绪牵引着她,才会让她忘不掉那段生病的日子吧。 他放缓了呼吸,压制着心底的情绪,故作没听到她方才的话,解释道,“我看你像是做噩梦了,咳嗽得厉害,等着,我给你倒杯水。” 意识渐渐回拢,宁樱清楚自己又犯毛病了,不过,她都习以为常了,竖着的枕头斜到边上去了,她顺着摸了摸,金桂知晓她的习惯,傍晚就将镜子压在枕头下,她摸了一圈没找着镜子,不由得着急起来,坐起身惊觉脸颊湿漉漉的,一碰才知自己哭过了,匆忙的抬起手背擦了擦,忽然,微弱的光亮了起来,面前坐着的身形高大挺拔,宁樱有一瞬的失神,停止了动作。 “你找什么?”谭慎衍知晓她的习惯,嘴里却不敢拆穿,等她开口说找镜子,他才起身,点燃床头的莲花青灯,屋里顿时明亮起来,镜子被她挤到床头的缝隙中,她双手捏着抽出来,见谭慎衍在,顿了顿,没立即举起来检查自己的头发,思忖道,“是不是吵着你了,我常有做噩梦的习惯,府里的丫鬟婆子都是清楚的,上回在薛府,薛哥哥说我身体没事儿……” “我懂。”谭慎衍不想看她慌乱的找借口掩饰,打住了她的话,“小时候,后母生下的弟弟妹妹睡到半夜常常啼哭,待你再大些就好了。”再大些,坦然接受接受现状,忘记上辈子 所有的事儿,便不会继续做噩梦了。 宁樱笑了笑,看谭慎衍的目光看向别处,她悄悄的摊开手,低头望着镜子里的女子,眉眼萦绕着淡淡的愁绪,满头黑发甚是茂密,她满意的顺了顺自己头顶的秀发,擦干脸上的泪痕,待面容整洁后才将镜子放了回去,心情舒畅许多,不好意思的看着谭慎衍,“让谭侍郎见笑了。” 谭慎衍面色温柔,转身灭了灯,重新回位子上坐下,“你继续睡吧,我守着,方才的事不会告诉别人的。” 听他将自己的担忧轻轻说了出来,宁樱别了别耳后的发,重新躺下,盖上被子后,朝他道,“谢谢你。” 谭慎衍平静着脸,喉咙滚了滚,有些热,嗯了声,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轻了,整个院子笼罩于静谧的夜色下,待耳侧的呼吸声渐渐均匀,桌前的人影才动了动,心病还须心药医,他宁肯自己做药引也不想她困在早前的黑暗中,担惊受怕,惶惶不安。 窗前,人影晃动,谭慎衍跃了出去,掏出火折子,箭步流星的走向外边。 宅子边的一处草垛上,福昌躺在上边,冷得瑟瑟发抖,踢了踢腿索性以草为被盖在自己身上,怕谭慎衍被宁樱拆穿,他时刻不敢闲着,前后左右的院子都闹了动静出来,以谭慎衍面不改色说谎的能力,骗过宁樱完全没有问题了,想他为了谭慎衍也算操碎了心,亏得周围住的不是皇亲贵族,若遇到会武功的丫鬟,他逃的地儿都没有,好在他运气不错,那些丫鬟婆子都是不会武功的,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漆黑的夜空,准备眯眼睡会儿,以谭慎衍……扭曲的性子,清晨才会从院子里出来…… 然而,不等他进入梦乡,耳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他一个激灵,从草屑中一跃而起,待听出步伐沉稳有力,不像是女子轻盈的步伐时才松了口气,谭慎衍闯宁樱的屋子被抓个正着,为了减轻宁樱心头的怀疑,他东奔西跑忙完好一阵,还是来这边草垛才冷得打颤,因为方才紧张,又热了起来,见着微弱的光缓缓而来,看不真切来人的脸,他试探的出声,“主子?” “恩。” “您怎么这会出来了,是不是六小姐撵人了?”谭慎衍的借口是屋里不太平,这会儿寅时了,再过一个时辰就天亮,不早不晚的,谭慎衍这会儿出来除非是被宁樱撵出来的。 他脑子里不由得想到谭慎衍硬拉着宁樱闲聊,从刑部大牢到六部闲杂时,再到内阁后宅不稳,换做任何一个姑娘,都不愿意听 的吧,尤其宁樱又是个实诚的,不懂阿谀奉承,她不高兴,撵人再正常不过,宁樱可不是会给人面子的。 想到自家主子可能在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跟前吃了闭门羹,他噗嗤声笑了起来。 骤然,福昌只感觉迎面一阵冷风袭来,不等他反应,谭慎衍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声音清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施十分响亮,疼得他哎哟声,狗腿子道,“主子,奴才知错。” 从小到大,只有他家主子能撵人,哪会给人撵他的机会,说着,甩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声音洪亮,不过明显是空响,“主子,别脏了您的手,奴才自己来。” 火折子的光衬得谭慎衍的脸半明半暗,他收回目光,似笑非笑道,“我不过想知道你站哪儿,谁知拍着你额头了,看你自扇两个耳刮子的份上,罢了罢了,回去休息吧。” “……”福昌欲哭无泪,方才那一巴掌带出来的风劲儿可不像是试探他的位子,他家主子变成满口谎言的那个主子了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往后,他会不会也成为那样子的人? 可是,口蜜腹剑不是形容文人的吗?他堂堂七尺男儿,孔武有力,不想成为文绉绉的文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像宁樱那种性子更适合他啊…… 不理会他心里想法,谭慎衍往山下走去,心里琢磨着怎么让宁樱不再夜里想来咳嗽…… 眼前的光淡了,福昌回过神,小跑着跟上,说起旁边院子住的人来,“宁府二夫人上山时傍晚了,没有空余的位子,她缠着柳府几位夫人要与她们一块,柳府几位夫人脸皮不如她厚,只得不情不愿的应下,主子,柳府是宁府大夫人的娘家,他们说是在背后帮衬宁家大爷,宁三爷的事儿会不会没有着落了?” 宁伯庸处事圆滑,八面玲珑,有为官的潜质,假以时日,任六部尚书都是有可能的,若他知道谭慎衍在背后阻拦他升官,肯定会记恨上谭慎衍,柳府这两年声名鹊起,柳老爷官职不高,膝下的几个儿子是有出息的,今年,长子进兵部的折子已经入了吏部,转到内阁手中,要知晓,升官除了靠着六部尚书和内阁几位大人举荐便只有通过吏部每年的考核,宁三爷是前者,柳家大爷可是后者,比宁三爷的官职更为稳固,更得民心。 “柳家升官是柳家的事儿,听说柳家几位小少爷也要参加科考?换成你,你是帮自己的儿子还是帮妹夫?”柳老爷有帮女婿的心思不假,柳家那几位夫人可没有,只顾着自己儿子,哪会愿意搭理嫁出去的柳氏。 福昌一噎,拍马屁道,“还是主子您想的通透,翰林院人才济济,未来三年关系到他们一辈子只的官运,疏通关系是自然的。” 宁伯瑾运气好,遇着谭慎衍,否则,一辈子都是那个无所事事,叫朝廷记不起来的官员。 天色破晓,树梢的的鸟儿在枝头攒动,天际一朵红云散开,院子里的景致渐渐清晰,片刻的功夫,各院的丫鬟婆子先后起了,端盆打水,井然有序的忙碌开,交错而过时,不让点头问好。 片刻的功夫,往厨房的小路上,人多了起来。 金桂和银桂翻身起床,穿好衣衫,揉了揉脖子,昨晚睡得熟,也不知宁樱半夜惊醒没,银桂叠被子整理褥子,金桂推开窗户透气,却看窗户半敞着,她蹙了蹙眉,转身看向银桂,小声道,“夜里睡觉时窗户是关着的吧?” 夜里风大,屋子里没有炭,她担心宁樱身子受不住,睡觉前特意检查了番。 银桂点了点头,整理好褥子,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狐疑道,“该是夜里小姐醒了打开的,该是昨天累着了,我倒床睡得熟,没听到动静,今晚我们轮流值夜吧。” 金桂说的那番话她便清楚昨晚金桂该是和她一样睡过去了,说实话,她这会儿双腿还酸疼着,手臂也疼得厉害,不过,做丫鬟的吃苦是常有的事儿,宁樱待她们算好的了,不会打不会骂,念及此,她抵了抵金桂手臂,“回府后别告诉闻妈妈,否则咱得挨训斥。” 她守夜的时候,有两回睡着了,被闻妈妈知道后,斥得面红耳赤,闻妈妈在小姐跟前脸上时常挂着笑,背过身对她们,跟变了个人似的,银桂心里十分害怕闻妈妈。 金桂将窗户推开,清晨的风含着凉意,莫名叫人清醒,“我不会和闻妈妈说的,你别担心。你说得对,夜里咱轮着休息,否则小姐惊醒后连个端茶倒水的人手没有。”昨晚她和银桂本也要轮着来的,宁樱体谅她们累了一天,叫她们不用守夜,结果,弄得宁樱半夜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说完,金桂轻轻拉开了门,朝银桂道,“你守着小姐,我去厨房打水。”宁樱出门带的人少,她担心她与银桂都出门,宁樱遇着事儿,南山寺不如传言中的安全,上回她感受到了,宁樱十三岁了,若有个好歹,她与银桂也别想活了。 银桂点头,跟着金桂走了出去,她守在屋檐下,目送金桂端着木盆离开。 宁樱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屋里不见谭慎衍的影子 ,她睡得沉,谭慎衍何时离开的她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帘帐悬挂在两侧月牙形的挂钩上,她伸了伸脖子,东边墙下金桂银桂也不见人影,听着外边有人说话,其中一人是银桂的声音,她低低唤了两声,银桂立即推门而入,笑吟吟道,“小姐醒了?方才薛小姐身边的丫鬟还问奴婢您何时醒呢,薛小姐全身酸痛,说不去上香了,待身子不那么难受了再说。” 宁樱坐起身,昨天薛怡和她说过了,估计是怕拖累她,今早想挣扎着上山,她穿上鞋子,抬眉道,“你先去回了丫鬟,我不着急,她身子好些再说。”不知为何,昨日上山时,她情况比薛怡严重,下午睡一觉好了很多,这会更是神清气爽。 银桂点头点头称是,顺便说起金桂来,“金桂去厨房弄吃的了,待会就回。”她站在窗户口和丫鬟说了两句,退回来伺候宁樱穿衣,“昨晚其他院子好像有人闹事,寺里的人一大早就派人来问是怎么回事。” 起初,大家都没怀疑,丫鬟们去厨房打水碰着了,多说两句话,才知夜里有东西进了院子,那东西力气大,摇晃得树枝乱颤,一点都不像野猫。 宁樱听着,昨晚的事儿她也知道,穿上衣衫,举起手,方便银桂为她束腰带,问道,“院子里可少了东西?抓着那人了吗?” 银桂低下头,挪动她腰间的玉佩,一五一十道,“没找着人,也不知是不是人,有传说是山里出来的老虎呢。” 宁樱觉得该是人,山里哪有老虎,看银桂专心致志的为她整理腰带,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出去是人的话可能会引得人心惶惶,不管什么东西,由着大家传吧,人云亦云,往后在山里的几日不会无聊就是了。 去薛怡屋里用早膳,薛怡也听说昨晚的事情了,惊诧不已,“昨晚我累着了,倒头就睡,我身边的丫鬟睡得熟,竟是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山里真有老虎的话,夜里可怎么办?” 宁樱安慰她,“不会的,南山寺加派了人手,真有老虎,他们不会听不到动静。” 而此时,挑着担子走在泥路上的福昌也听说了这事儿,嘴角止不住的抽搐,左右看了两眼挑水的和尚,故作好奇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怎你们对这种人云亦云的事儿这般感兴趣?小心传到主持耳朵里,要你们多挑一个月的水。” 什么老虎,什么东西,明明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大活人好不好? 和尚闻言顿时不敢再多说什么,低着头,晃着肩头的扁担,快速的朝寺里走,福 昌这才满意的跟上。 去到院子,看圆成师傅也在,识趣的没有问昨晚的事儿,这时候,外边走来一小和尚,说有事找圆成,看圆成起身与小和尚说话,他蹲下身,小声向谭慎衍抱怨,“外边的人说不知道我是东西,可能是老虎,可能是狼,主子知道怎么回事吗?” 谭慎衍松了松樱花树周围的土,拿起一葫芦瓢舀了一瓢水,斜着眼,云淡风轻道,“昨晚你闹的动静大,吓着人了吧。” 福昌想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只听谭慎衍又补充了句,“她们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也不足为奇,毕竟没猜到半夜会有人夜闯她们的院子,不抢劫不伤人,晃树惊动人掉头就跑,谁猜得到?” “……”福昌想说,若不是为了不让你夜闯六小姐闺阁被发现,我何苦这样子?忠心可表天地啊! 结果,主子竟然卸磨杀驴,他觉得主子变了,以前的话,怎么都该安慰一句吧,心灰意冷的低下头,撇着嘴,一副小女儿家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 圆成回来见着他这副样子,啧啧道,“福昌啊,你是不是春心萌动看上哪家小姑娘了,瞧瞧这娇羞扭捏的样子,没事儿,你家主子不给你上门提亲,贫僧帮你。” “……”福昌面色发黑,碎道,“不正经的老和尚,我与你一群师侄告诉他们你的事迹去。” 圆成不以为然,“他们毛都没长齐,最多回你句食色性也,阿弥陀佛,你何苦呢?” 福昌觉得他还是去其他地转转吧,这两人都是他惹不起的人物,山不转水转,他在这处吃了亏,在其他地方总能找回来,站起身,很快跑得不见人影,挑回来的水搁在旁边也不管了,圆成摇头,“你身边的人都是些有趣的,什么时候把福荣也带过来给我玩玩?” 谭慎衍握着葫芦瓢浇了水,站起身,随后将葫芦瓢扔进水桶,淡淡道,“待会我去寺里和主持说说话,他若知晓你有玩我身边的小厮的心思,约莫不会让你十年如一日守着后山,清心阁的藏书多……” “我随口开句玩笑,玩小厮,传出去,南山寺的百年声誉都没了。”清心阁可不是一般人待得下去的,他宁肯整天和一群丫鬟婆子打交道,好过去那种地方受惩罚,哀怨的瞅了眼谭慎衍,觉得他还真是打蛇打七寸,开口就噎得自己不敢反驳,细想起来,他在谭慎衍手里头没讨到过好处,实际上,认识谭慎衍这么多年,除了有几次侯府那位夫人赢了谭慎衍,其他,在谭慎衍手里头都是手下败将,想到这里 第047章 财源滚滚 … 宁府小厮循着开张的铺子一路打听宁伯瑾踪迹,寻了三四家铺子才问到,听铺子掌柜说宁伯瑾去了酒肆,又问了酒肆的位子,累得满头大汗,心里头有些宁伯瑾折腾人,宁国忠他们在府里愁眉不展,宁伯瑾自己当没事人似的,吃喝玩乐,乐不思蜀,也太心宽了。 小厮到了酒肆门外,上前问小二宁伯瑾的去处,小二指着楼上雅间道,“宁三爷要了雅间,西边第二间屋子。” 小厮笑着道谢,上楼时,听着宁伯瑾叫小二再拿壶酒,酒味重,也不知他们喝多少了,他忙走到门边,朝宁伯瑾躬身施礼道,“三爷,老爷让您回去。” 宁伯瑾得了字画,心情大好,喝了两杯,毫无醉意,认出小厮身上的服饰,温声道,“可是府里出了事儿?” 小厮摇头,弯着腰,侧身让端酒的小二进屋,没急着进门,宁伯瑾见他畏畏缩缩,起身走了出来,“怎么了?” 小厮如实告知宁伯瑾升官之事,谁知,宁伯瑾像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转身望着屋里斟酒的友人,忍俊不禁道,“府里来人说我升官了,连升三级……” 小厮嘴角僵硬的抽动两下,出门前老爷叮嘱他低调些,结果被宁伯瑾自己张扬开了。看众人捧腹大笑,不相信他所说,小厮不急着解释,说道,“老爷回府了,大爷二爷也在,让您赶紧回。” 宁伯瑾从小就有些怕宁国忠,宁国忠说什么他不敢反驳,哪怕从小到大,宁国忠甚少训斥他,对他也不如对宁伯庸严格,可能是看宁国忠不苟言笑,常常板着脸训斥宁伯庸和宁伯信,久而久之,他心里有些怕了,生怕不小心遭宁国忠训斥,听了小厮的话,他不敢再拖延,今日趁着衙门没事才敢偷闲出来,传到宁国忠耳朵里可就是他玩忽职守,不务正业了,收起脸上的笑,回屋朝众人拱手道,“家父找我商量点事情,先回去了,这顿算在我账上,来日得空,再与诸位把酒言欢。” 得到众人首肯后,他才和小厮下了楼,酒下肚后的热气了没了,冷风吹来,身子哆嗦而来下,坐上马车,脸不复在酒肆温和,皱眉道,“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父亲要你来所谓何事?” 小厮坐在马车一角的小凳子上,又将方才的话说了遍,原来连宁伯瑾都不信自己能升官,不怪宁国忠和宁伯庸诧异,他道,“老爷回府后便说了此事,府里上上下下传开了,是礼部尚书大人向皇上举荐的您。” “礼部尚书?”宁伯瑾脑子一团浆糊,靠着车壁,喃喃道,“ 我与他互不相识,不过薛府宴会上打过声招呼,他怎挑中我了,我大哥呢?” “大爷的官职落空了。”小厮想到方才宁伯庸的神色,心底叹息不已,最有能耐的人没上,结果游手好闲的人占了位置,为官除了能耐,运气也很重要,以宁伯庸的能耐,礼部尚书是十拿九稳的,偏生他挑中了户部,谁知,两头都没捞到好处。 宁伯瑾仍然没回过神来,唉声叹气道,“哎,是我对不起他,会不会是礼部尚书弄错人了,我与大哥名字相近,他弄混了名字?”自己有多大的能耐自己清楚,礼部侍郎?往后可是能常常入宫在皇上跟前露面的主儿,他哪有那等魄力?想今日与友人逛铺子,品鉴字画何等惬意,往后这些日子恐怕都一去不复返了,多种情绪纷纷扰扰,竟觉得酒劲来了,缓缓阖上眼,睡了过去。 小厮在边上瞧着哭笑不得,担心宁伯瑾扭着脖子,轻轻让他身后垫了个靠枕,连升三级,天上掉馅饼才能遇到一回,换做旁人多欣喜若狂的事儿,在宁伯瑾这儿,反倒成了桩不尽人意的事情了,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被贬官了呢。 书房,宁国忠从宁樱嘴里得知她不知情,心底愈发沉重,如果薛府没插手的话,宁伯瑾升官的事儿便是其他人推波助澜,想借着宁伯瑾将整个宁府连根拔起,其心思歹毒至极。 想到这,桌下的手握成了拳,脸色不太好看道,“老三还没回?” 宁伯庸坐在边上,望了眼外边,“怕还要一会儿。” 闻言,宁樱抬起头,见宁伯庸面色沉着,丝毫没有流露出嫉妒的情绪,不由得佩服起宁伯庸来,换做其他人,政务上勤勤恳恳,早出晚归奔波数日走动拉关系,结果被做事散漫不思进取的人抢在前边,心里多少会愤懑不平,怨天道不公,宁伯庸却宠辱不惊,不自怨自艾,不愧是长子,可惜,她不记得宁伯庸上辈子做到什么官职,只记得,她这个大伯在她困难时没有落井下石,在她荣华时不赶着巴结,或许她在他眼中不过是个陌生人,是生是死都没多大的干系。 她心下叹气,又回味当日谭慎衍的意思,琢磨过来,谭慎衍透露出来的意思并不是叫她提点宁伯庸,她与府里的人一样,下意识的以为是宁伯庸,谁知谭慎衍暗指的是宁伯瑾。 不管如何,宁伯瑾升官是谭慎衍从中帮忙无疑了,礼部尚书与薛府关系好是其次,礼部尚书真正想结交的人是谭慎衍,青岩侯手握重兵,这次被夺了兵权,皇上并未趁机收回兵权而是将其赠予了谭慎衍,也就说,往 后谭慎衍不只是刑部侍郎,还管着京郊大营,年少有为,成为各皇子拉拢的对象,青岩侯府经过这回虽受重创,然而对青岩侯府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次新生?至少,往后不怕有人再拿着谭富堂犯的罪说事,谭慎衍自律,他身上不会留下任何把柄,往后的青岩侯会越来越好。 只是,她不懂,谭慎衍为何会帮宁伯瑾,宁伯瑾不过是宁府扶不起的阿斗,提携起来有何用处?且还是在这个风口浪尖,谭慎衍不怕出事? 宁国忠看她低着头,嘴角轻轻抿着面露恍然之色,猜她是想着什么了,心思一动,问道,“小六是不是想到谁在背后帮你父亲了?”清宁侯和怀恩侯要捧杀宁伯瑾,犯不着提携他做到那个位子,悄无声息除去岂不更好?难道两人有其他打算?宁国忠暗中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儿,那些事除了宁伯庸谁都不知道,清宁侯不可能得到风声。 宁樱回神,敛了面上的情绪,借故局促的搅着手里的手帕,“没,朝堂的事儿樱娘不懂。” 想着改日见着谭慎衍,好好问问他。 宁国忠看她眉梢微动,心知她是想到什么了,自己这个孙女可是个有城府的,听她这般说,倒也没步步紧逼。不怪宁国忠没有怀疑到谭慎衍身上,他眼中,薛墨和宁樱走得近,谭慎衍是薛墨的朋友,两人有所接触没什么大不了的,且这几日青岩侯站在风口浪尖被满朝文武指指点点,罪状数不胜数,谭慎衍哪有心思管这种事儿,一个小小的侍郎妄图劝动礼部尚书谈何容易,故而直接将谭慎衍排除了。 屋里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再开口,宁伯瑾进屋,瞧大家都在,面色一白,一路进来遇着府里的丫鬟奴才,对他态度大变了样,纵然往回遇着也会和颜悦色施礼请安,不过今日大家的脸上明显多了许多东西,望着自己跟望着餐桌上一盘肉似的,叫他浑身不自在,“父亲,怎么回事?大哥好好的,我怎么就升官了?” 他胸无大志,有今日全乃是被黄氏逼着考取功名再借着宁国忠的关系找了门闲职,领着不高不低的俸禄,甚是悠闲惬意,这种日子正是他要的,不成想有朝一日这种日子到头了,他怎么可能若无其事甚至还欣喜若狂?看宁国忠脸色,心知他升官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不由得面色一白,“父亲,那可如何是好,儿子有几斤几两儿子再清楚不过,礼部侍郎哪是儿子能胜任的?被人抓着错处可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说完,只感觉脖子一凉,好似有刀阴森的架在脖子上,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扶着桌子菜稳住 了身形,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父亲,不如您和李大人说说,让他上奏皇上儿子不升官了,就在……” “你胡说什么?”宁国忠气得拍桌,升官乃是为官之人梦寐以求的事儿,大儿子奔波多日都没音讯,小儿子不谙世事有这等好差事落在他头上,结果竟然瞧不上,不是赤裸裸讽刺人吗?脸色铁青道,“礼部尚书举荐你乃一番好心,你竟然瞧不上?传出去不是让礼部尚书难堪?收起你的心思,如今皇上批了折子,你下个月就去礼部衙门,至于其他,往后每日下衙后来我这,我会教你怎么做。” 宁伯瑾最怕的就是这个,想当初,宁伯庸和宁伯信便是这么一步一步过来的,他一点都不想,苦着脸,神色颓废的瘫了下去,余光瞥见宁樱在,觉得在女儿跟前这样子有些丢脸,撑着桌子站起身,讪讪道,“小六也在啊,从南山寺回来了?” 宁樱故作没看见宁伯瑾丢脸的样子,起身向宁伯瑾行礼,不管怎么说,宁伯瑾升官她心里高兴,没有人希望自己的亲人一辈子碌碌无为没有作为,而且,闻妈妈说得对,宁伯瑾升官,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自古以来都是女凭父贵而贵,女凭夫贵而贵,微微一笑,说道,“祖父让樱娘过来说话,父亲升官乃好事,该高兴才对,至于其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祖父会教你为官之道的。” 听宁樱说的头头是道,宁国忠心底愈发狐疑起来,宁樱的夫子平日教导的可没有这些,宁樱从哪儿学来的?亦或者有人告诉她的?目光晦暗不明的落到宁樱身上,端详几眼,沉默不语。 宁伯瑾有苦难言,别人梦寐以求的并不是他要的,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他没有心怀天下苍生的胸怀却占了高位,如何教他不心悸?可想到自己念书多年连这点抱负都没有,又觉得太过丢脸了,圣贤书都白念了,想了想,沉思道,“父亲高兴,只是心里困惑罢了。” 看宁伯瑾惶惶不安,坐立不安,宁伯庸心境开阔不少,如果宁伯瑾趁着这次升官有所长进,对宁府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宁伯瑾不懂为官之道,没有防人之心,前两次若不是宁国忠有所提防,及时出面帮宁伯瑾应付,这会儿宁伯瑾估计被御史台的人告到皇上跟前,宁府也跟着遭殃了,宁伯瑾长进了,宁府不用担心外边人趁机作乱对付宁府,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故而劝道,“父亲闲赋在家,你遇着不懂的可以问父亲,我与二弟也会帮你的。” 宁国忠在光禄寺卿从三品的位子止步,而宁伯瑾一跃为正三品的礼部侍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宁府总算有人出人头地了,宁伯庸欣慰的同时想起一件事来,“父亲,您说会不会是皇上体谅您年事已高,故意提拔三弟的?”毕竟,除了宁伯瑾,他和宁伯信这些年官职都再往上升,说不准是皇上感恩宁国忠这些年的奉献,特意挑了宁伯瑾。 宁国忠面露沉思之色,道,“圣心难测,不管是何原因,老三去礼部是好事。”柳氏兄长任兵部侍郎,若宁府再没人出头,与柳府的差距越来越大,如今一比,宁府不输柳府,想到这个,宁国忠心下安慰不少。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宁樱安安静静听着,宁国忠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这个孙女身上,她是个坐得住的,心下甚为满意,问道,“在南山寺没出什么事儿吧?” 秦氏说南山寺夜里有老虎出没,三人成虎罢了,南山寺香火鼎盛,哪有什么老虎?此番问宁樱,不过存着一丝关心罢了,宁樱从庄子上回来,先是入了小太医的眼,跟薛小姐关系好,这次宁伯瑾又升官,他心里认定是宁樱是个旺家的,不由得语气缓和,“你年纪也大了,往后出门身边带个小厮跟着,吴管事一家在路上了,过些时日就能回府,他们一家的卖身契我给你母亲了,让你母亲给你。” 宁樱喜不自胜,脸上漾着欢喜的笑,笑容明艳纯真,跟朵儿花儿似的,脆声道,“谢谢祖父。” 吴管事两口子做事都是爽利的,宁樱和他们相处的日子久了,心里时常念着他们的好,这回儿他们回京,往后她身边有人跑腿,不管做什么都方便得多,一声谢谢,是真心实意的。 宁国忠看她这般高兴,轻轻笑了笑,“你回府后还没用午膳,回去吧,让厨房弄点吃的,晚上叫上你母亲和姐姐,来荣溪园用晚膳。”宁伯瑾升官是府里的大事,阖府上下该热闹热闹才是。 宁樱颔首,起身站稳,屈膝告退,望着她走出门的背影,宁国忠侧目问身侧的宁伯庸,“你有时间探探礼部尚书的口风,是不是有人请他从中帮忙。”他看宁樱一派镇定从容,怀疑她早就知晓这件事了,若真如此,和薛府脱不了干系,和宁樱有关的除了小太医没有别人了。 宁伯庸称是,和宁国忠看法不同,他更相信宁伯瑾升官是皇上的意思,然而想归想,没有当面和宁国忠争论。 宁伯瑾升官之事在府里传开,众人心思各异,抑郁多日的宁静芸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也有了笑,难掩兴奋,当即让柔兰进屋给拿身衣衫,她要去梧桐院给宁伯瑾请安。可是当目光落到角落里大红色的箱子时,脸上的 喜悦荡然无存,宁伯瑾升官又如何,她的亲事已经定下了,且对方是个登不上台面的落魄书生,这一刻,她心里又怨起黄氏来,若黄氏不急着将她的亲事定下,此番宁伯瑾升官,她嫡长女的身份说亲更容易,嫁进侯门都是又可能了,结果落到现在的地步。 “小姐。”柔兰从外边进来,留意到宁静芸脸色不好,躬身道,“六小姐身边的人来说,傍晚去荣溪园用膳……” 话未说完,见宁静芸恶狠狠瞪着她,柔兰忙低下头,怕惹得宁静芸不快。 这几日,宁静芸心情不好,屋里的人都提心吊胆的伺候着,前两日丫鬟倒茶不小心将茶水洒了出来,被宁静芸发作一通赶去做粗使活了,还扬言要将她卖出府,为此,落日院死气沉沉的,生怕不小心被宁静芸发卖出去,柔兰是老夫人给宁静芸的人,昨日三夫人问老夫人要了她们的卖身契,往后,她所作所为和老夫人无关,任由三夫人处置,想到三夫人的手段,柔兰忐忑不已,支支吾吾继续道,“六小姐在梧桐院,您过去多陪陪六小姐,你们是姐妹,往后遇着事儿,有个背后商量的人。” 若不是和宁静芸绑在一根绳子上,柔兰绝对不会说这些,然而没办法,三房没有嫡子,宁静芸成亲后背后没有兄弟撑腰,在夫家出了事儿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且宁静芸的亲事已经不可更改了,宁樱不同,宁樱才十三岁,即便现在说亲有个做侍郎爷的父亲,六小姐的亲事比宁静芸高很多,最重要的是,黄氏希望她们姐妹情深,互相扶持,她想讨好黄氏才这般劝宁静芸。 宁静芸面色一沉,上前踢柔兰一脚,顺手给了她一耳光,“是不是觉得我嫁了个没用的人看不起我,都想去桃园伺候她?” 柔兰摇头,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奴婢是您的人,愿意一辈子伺候您,您和六小姐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宁静芸轻哼声,极为不屑,“我从小琴棋书画,她会什么?书里的字都认不全,亲姐妹,说出去丢人现眼,滚,下次再听着这话,别怪我不客气。”宁静芸心里压着火,气不过,伸手抓起桌上的茶壶摔了下去,凭什么,黄氏凭什么那样对她? 她气得眼眶通红,黄氏想借着她的亲事打压她,门都没有,她不会让黄氏得逞的,她不是没有给自己留后路,礼部尚书举荐的吗?她冷冷一笑,回屋里罩了件披风,准备出门问个清楚,宁伯瑾升官是不是他在尚书跟前说了好话,若是如此,宁伯瑾升官可要全靠她,阖府上下该巴结的人也是她。 院门口的婆子看宁静芸气势凶猛,伸出手挡住了她的去路,平静着脸道,“三太太说过了,五小姐哪儿都不准去,还请五小姐回院子,继续绣您的嫁衣。” “滚开。”宁静芸红了眼,目光阴狠的瞪着她跟前的两人,两个婆子以前是她院子的人,不知何时被黄氏收买了,整日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元宵节后,她除了梧桐院和落日院,哪儿都去不了,她心下一惊,难道黄氏知道元宵节发生的事情了? 不可能,当日的事情隐秘,黄氏不可能听到风声,可是,如果不是知道了什么,又怎么会派人拘着她,且往后她再也没收到过外边的书信,此时,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她跺跺脚,快速退了回去,掏出胸口金链上挂着的钥匙,从衣柜下边的抽屉拿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往日堆放着信纸的盒子此时空空如也,她大惊,“柔兰,柔兰。” 柔兰挨了一耳光,脸颊还红着,听到宁静芸的声音,心口一颤,战战兢兢走了进去,“小姐什么事?” “盒子里的信呢,哪儿去了?” 柔兰吃惊,那个盒子宁静芸看得紧,谁都不让动,丫鬟擦桌子衣柜时,都越过那个抽屉,这会听宁静芸问她,她也不知,狐疑道,“信不是一直在吗?” “没了。”宁静芸脸色大变,摔了盒子,算是明白黄氏为何将她看得牢了,偷偷拿走了她的信派人囚禁,那之前,她让柔兰送出去的信只怕也被黄氏收走了,怨毒的瞪着柔兰,“你老实说,前些日子我让你送出去的信你是不是交给太太了?” 柔兰揉着手里的手帕,吞吞吐吐不敢说话,太太什么都清楚,宁静芸亲事已定,和尚书府的少爷书信往来,传出去可是会被唾骂的,加之太太逼得紧,她也没法子,噗通声跪倒在地,磕头道,“小姐,太太知道了,奴婢也没法子,太太说不让您知道,若知道了,奴婢便没命活了。” 她伺候宁静芸的时候黄氏去庄子了,不过提起三太太,众人都会有些忌惮,她私底下打听过黄氏的事儿,年轻时是个泼辣歹毒的,老夫人拿她没有半点法子,若不是死了姨娘,黄氏说不准会越过柳氏管家,这等厉害的人,柔兰哪敢反抗,加之黄氏手里捏着她们一家人的命脉,她不得不从。 “好啊,你也被她收买了是不是,来人,将柔兰给我拖出去打二十板子,我倒是要你好好看看,背叛我是什么下场。”门口的丫鬟对视一眼,心知今日宁静芸不发落柔兰是难解心头之气了,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这时候的宁静芸 谁都招惹不起,两人不敢怠慢,走进门拖着柔兰往外边走。 柔兰心下大骇,求饶道,“小姐,奴婢错了,求您饶过奴婢吧。” 丫鬟架着凳子,将柔兰压在凳子上,不一会儿,院子里响起板子鞭打肉体的声音,夹杂着柔兰的尖叫。 黄氏听到消息,蹙了蹙眉,叹息道,“柔兰以前心怀不轨,暗地做了些事儿,趁机治治也好,不过人不能死了。”宁伯瑾刚升官府里就死了丫鬟,传出去不太好,站起身,说道,“走吧,我们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吴妈妈点头,扶着黄氏往外边走,她眼中,宁静芸就是个不知好的,黄氏千辛万苦给她挑中了一门好亲事,结果不知羞耻的勾搭上礼部尚书的大少爷,又一边和黄氏怄气,要了黄氏库房的大半嫁妆,她自己的嫁妆丰厚,却是没考虑过宁樱,宁樱手里头的银子还是去年府里发下来的一千多两银子,再无其他,宁樱过两年说亲,嫁妆可想会有多寒碜,身为长姐,宁静芸自私贪婪,哪怕知道她是故意被老夫人养歪了性子,吴妈妈对宁静芸仍然失望了。 骨子里的自私,不会后天能养成的。 院子里,柔兰哭声震天,宁静芸坐在走廊上,冷艳旁观着,不时吩咐丫鬟力道重些,完全不把柔兰的性命放在眼里,姣好的面庞染上了层冰霜,嘴角扬着狰狞的笑,叫人胆颤心惊。 黄氏心口刺痛了下,皱眉道,“住手。” 院子里的丫鬟看黄氏来了,皆莫名松了口气,她们都是伺候宁静芸好些年的人了,往前的宁静芸并不是这样子的性子,这些日子不知怎么了,脾气越来越大,稍微不顺她的意思便下场凄惨,院子里服侍的丫鬟真的有些怕了。 见着黄氏,宁静芸眼神一凛,“继续打。” “静芸你……”黄氏张了张口,眼里难掩失落,她总认为自己当初将她留下亏欠她许多,回府后尽心尽力的弥补,哪怕她提的要求有些无理她也认了,总认为能等到她体谅的那一日,此时见着她,黄氏才知晓自己想错了,宁静芸和宁樱不同,你对她好,她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不知感恩,只会仗着你对她的好愈发变本激励。 这点,像极了老夫人。 心思转念间,她已经有了对策,收起面上愁容,冷冰冰道,“你要打要骂都是你的丫鬟我管不着,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你成亲,府里不会再给你添人,将就着你身边的丫鬟给你做陪嫁,如果她们不想留在你跟前伺候,我会随她们的意愿留下 她们,陪嫁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至于我给你的嫁妆,给了我也有能力收回来,你再不懂收敛,好高骛远,那我就让你净身嫁出去,我说得出做得到。” 顿时,院子里鸦雀无声,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三太太发怒了,谁都不敢招惹,低着头,尽量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死气沉沉如死了人,连凳子上哭喊的柔兰都止了声。 宁静芸面色一白,被黄氏当面数落还是头一回,她头胀得厉害,不用说,今日的事情传出去,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她是个不孝顺的以至于黄氏要将给她的嫁妆收回去,想到下人们的嘴脸,她脸上血色全无,嘶吼道,“用不着你假好心,你的东西我不要,拿走,都拿走。” 换做之前,黄氏可能心软,然而此刻,她无动于衷,吩咐吴妈妈道,“你去五小姐屋里,她看不上的全搬出来,苟家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家,不会在意嫁妆的多少,五小姐不要的话,全部收回来。” 怒气冲冲奔向屋里的宁静芸身形一颤,不可置信的回眸瞪着黄氏,泪雨如下,“你真要这般对我?” “那些嫁妆是我父亲辛辛苦苦攒的,你看不上何须埋汰,我留着自有用处。”黄氏毫不留情面,说完话,转身就走,秋水扶着她,见她眼角滑过两行清泪,想必心里头不好受,五小姐养尊处优,以为黄氏欠了她,一言不合就使小性子发脾气,黄氏忍着六小姐也忍着,她仍然不知好,想来这次黄氏是铁了心要纠正她的性子了。 “太太别生气,五小姐年纪小,往后会懂事的。”对宁静芸,秋水也不知说什么,只有这般安慰黄氏。她心里何尝不明白,宁静芸性子难再掰回来了,想宁樱今年十三岁,坚韧孝顺,比宁静芸强多了,哪怕是亲生骨肉,自己养出来的和祖父祖母养出来的性子大不相同。 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也要养在自己身边…… 黄氏掖了掖眼角,重重叹了口气,“哪怕她怨我我也认了,只是想着当初她开口说嫁妆少了,我便想到樱娘,樱娘十三岁了,没有生出过那种心思,去年得了一千多两银子还说拿给我。” 秋水声音一柔,“六小姐从小就是个孝顺的,在庄子里的时候,隔壁庄头媳妇送了一篮子青苹果,她一人一个分给庄子里的管事媳妇,没注意全分了留下一个,明明看得流口水却舍不得咬一口,说要等着您回来一起吃,下次的时候她学聪明了,分给别人之前先留下两个,您和她一人一个。” 想到那些事 第048章 一解相思 天气回冷,谭慎衍一身褐色竹纹长袍,长身玉立,阴冷的风拂过他刚硬的面庞,竟又让人觉得冷了几分,宁国忠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走进花厅,缓缓道,“不知谭侍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花厅墙壁上悬挂了几幅画,仿前朝大师的画作,花厅是待客的场所,象征着府邸的门面,无论字画还是家具,极为匠心独运,听着宁国忠的话,他站起身来,礼貌的回道,“宁老爷说的哪儿的话,是我突然造访冒昧了才是。” 百年世家的宁府,竟然挂着仿作,门面损了。 谭慎衍虽是晚辈,有刑部侍郎的头衔,又有青岩侯世子的身份,官职上理应宁国忠和宁伯瑾向他施礼,不过,他先一步行了晚辈礼,宁国忠心下满意,谭慎衍身份倨傲,若他不行礼,他不好说什么,好在,谭慎衍识趣,见此,他脸色柔和不少,抬手虚扶了一把,温煦道,“谭侍郎太过客气,快快请起,不知谭侍郎有何指教?” 谭慎衍重新落座,举手投足间贵气难挡,宁国忠心下感慨,可惜这等好儿郎没有生在宁府,否则,宁府何愁会被清宁侯和怀恩侯吓得乱了方寸,敛下眉目,笑着唤小厮上茶。 “近日侯府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危机已过,我心里记着和六小姐的承诺,特意来府谢谢她。”若不是有宁樱,他懒得和这帮人虚以为蛇,上辈子宁樱的遭遇有多少是他们推波助澜,他记在心里,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候,因而简洁明了说了去南山寺路上之事。 宁伯瑾心里有些害怕谭慎衍,刑部大年二十九连夜处置了好些人,年后又揪出一帮朝廷的贪官污吏,许多人都怕被刑部盯上,早先的礼部侍郎便是因为谭慎衍被贬职的,高处不胜寒,他如今算是明白这个道理了,也不知谭慎衍身为刑部侍郎,哪儿来的底气,不怕得罪人没了命? 宁国忠一怔,心里有一番琢磨,暗道宁樱真是有福气的,这等大事竟然被她料中了,换做外人都以为青岩侯府在劫难逃,宁樱从何得知他们会躲过一劫? 不过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思忖片刻,笑道,“小六不懂京里的事儿,没给谭侍郎添麻烦就好,她是个有福气的,刚回来,老三就升官了。”他想,莫不是谭慎衍为了感激宁樱才拜托礼部侍郎提携宁伯瑾的?要真是这样的话,宁伯瑾进了礼部就和谭慎衍,礼部尚书没有关系了。 说话间,黄氏和宁樱走来进来,黄氏不知谭慎衍所来何事,不过她不是个与人为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小六与 我说了南山寺的事情,给谭侍郎添麻烦了,犯不着特意走此一趟。” 谭慎衍站起身,中规中矩的向黄氏施了晚辈礼,黄氏脸色微变,缓缓道,“谭侍郎太过客气了。” 谭慎衍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阴冷的面庞有了些许暖意,“晚辈应该的。” 宁国忠在边上琢磨出些许苗头来,问宁樱出城遇着谭慎衍回府后怎么不说,言语并无责怪之意,宁樱施礼道,“樱娘觉得并不是什么大事儿故而没说,方才管家说谭侍郎来了,樱娘才想起了,路上和娘说过了。” 她不是宁府的下人,芝麻大点事都会告诉他。 说了会儿话,宁国忠以为谭慎衍想单独和宁樱说几句话,谁知谭慎衍提出告辞,眉目间不冷不热,宁国忠摸不着他的想法,缓缓道,“小六爹的事情多亏有谭侍郎帮忙,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宁老爷不必相送,晚辈先行告退。”谭慎衍躬身作揖,转过身,冷风拂过,衬得他衣袂飘飘,肩宽腰窄,清朗俊逸,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宁樱不由得失神。 人走了,宁国忠也没想通透谭慎衍来宁府的目的,看谭慎衍行至走廊拐角又转过身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宁国忠呼吸一滞,面上不显山露水,道,“谭侍郎还有事儿?” “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今早遇着御史台的张御史,他说前两日呈递了关于宁府的折子,外边有人传宁三爷宠妾灭妻,有人陷害三夫人害死三房长子,宁府不经查证,毅然决然将三人送去庄子,十年不闻不问,张御史性子急躁,听说这事儿茶饭不思,派御史台的人查证后,貌似不是捕风捉影,当今皇上惜才,宁老爷乃国之栋梁,照理说对宁老爷的请辞该挽留才是……”说完这句,谭慎衍扭头就走,袍子拂过拐角的褐红色石柱,不见了踪影。 宁国忠愣在原地,沉稳的面颊渐渐突显出浓浓戾气,宁伯瑾害怕的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上前,硬着头皮询问道,“父亲,怎么了?” “看你母亲做的好事,来人,叫老夫人搬去祠堂为宁府子孙祈福,吃三个月斋戒再出来。”他心里纳闷为何皇上对他的请辞乐见其成,原来是有人在皇上跟前弹劾他的缘故,他可以想象,若不是他主动请辞,皇上会把三房的事儿怪在老夫人头上,继而怪罪于他,别说入内阁,降职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种种,宁国忠觉得他请辞乃再对不过,他在光禄寺多年,如果被降职,一张老脸 往哪儿搁? 宁伯瑾不知他为何生气,看管家领命走了,只得安慰道,“父亲,什么话好好说,母亲年事已高,祠堂那种地方如何受得了?” “闭嘴。”宁国忠哪听得进去他的话,他眼中,是老夫人害得他在皇上跟前失了宠,平日皇上对他算不得恩宠却也不会这般冷情,谁知,都是老夫人做下的,瞥了眼边上不吭声的黄氏和宁樱,对这个平白无故去了庄子十年的儿媳妇,宁国忠心下没有愧疚,黄氏性子泼辣,目下无尘,留在府里只会惹出更多祸端,十年归来,收敛了锋芒,更有大户人家主母的样子,他觉得是好事。 “老三任礼部侍郎,平日有什么事儿你多劝着,别他叫胡来,老三去礼部入职后记得请苟家来府里坐坐,往后是亲家,苟家富贵不显要宁府帮衬的地方多,别生分了。”对苟家这门亲事,宁国忠虽然觉得苟志太过平凡,不过名声是个好的,相识于微的夫妻情分更加珍贵,宁府帮衬苟家一二,便是将苟家牢牢拴在宁府这条船上,往后苟家一飞升天,不会忘记宁府的好。 宁国忠不怀疑黄氏的眼光,哪怕苟家将来平平无奇,有宁府在宁静芸身后当靠山,苟志也不敢做什么,他这般说,是担心黄氏生出别的心思来,宁静芸在落日院闹出来的事儿瞒不过他,宁静芸就是个好高骛远的,对苟家这门亲事不乐意。 为官之人最是注重诚信,宁伯瑾若在宁静芸的亲事上反悔,宁伯瑾还没进礼部,官职也到尽头了。 这时候,外边走来一暗绿色衣裳的婆子,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木的盒子缓缓而来,走近了,屈膝道,“谭侍郎说没什么贵重的礼,给六小姐送了些小玩意。” 宁国忠看了两眼,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宁伯瑾,后者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不解道,“父亲可是有事情和我说?”他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他已经明白了,年轻时看宁国忠训斥宁伯庸和宁伯信时,他便惴惴不安,生怕有朝一日宁国忠叫他单独去书房问话,一回两回宁国忠都没有喊他的名字,悬着心不上不下时又默默觉得侥幸,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宁国忠这会儿才转来教训他,懒散半辈子的人,忽然被宁国忠叫去训斥,可想他心里的苦楚。 “来书房,我与你说说礼部的事情,以及你之后该接手的公务。” 宁伯瑾耷拉着耳朵,多看了两眼婆子手里的盒子,叫苦不迭。 宁樱接过盒子并未当即打开,不等她和黄氏回到梧桐院,老夫人搬去祠堂的消息不胫而走,含冤去了庄子 十年,没人问过黄氏心里的感受,或者,压根没有人关心,哪怕婷姨娘不是黄氏害死的,在那些人眼中,黄氏也是个恶人,去庄子上是咎由自取,没有人会为黄氏抱不平。 如果不是老夫人阻碍了宁国忠的前程,谁会在意之前的那件事,她抱着盒子,问黄氏道,“娘,您心里气吗?” “娘气什么,过去的都过去了,真相大白,娘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莫想太多了。”黄氏声音平静无澜,宁樱却听出了丝不同的意味来,黄氏和老夫人不对付一辈子,中间的恩怨哪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回到梧桐院,宁静芸身边的丫鬟跪在门口,黄氏在落日院说了那番话后,宁静芸身边的丫鬟婆子全倒戈黄氏,宁静芸脾气暴躁不可捉摸,柔兰伺候她多年,结果差点没了性命,宁静芸的做法叫下边的人心寒,这个丫鬟叫柔月,也是老夫人送到宁静芸身边的,不得不说,老夫人将宁静芸身边的除掉颇费了番心思,不遗余力的送了几个丫鬟婆子到宁静芸身边,结果全被黄氏拿捏住了。 听吴妈妈说,她们刚离开柔月就过来了,不听劝,跪在门口一动不动,吴妈妈问他怎么了也不肯说,“太太看看吧,过来时便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五小姐的脾气大,老奴不好打听落日院的事情。” 宁静芸这两日在气头上,将落日院的丫鬟婆子里里外外训斥了一通,半夜落日院皆灯火通明着,不过因为什么,吴妈妈确实不知。 黄氏眉头一皱,面色不善道,“我知道了。”宁静芸的性子再不改正,嫁到苟家可真的是叫人笑话了,不管如何,她都不会再纵容宁静芸下去了。 柔月见着她们,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待黄氏走到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太太,五小姐这两日心情不好,您过去劝劝她吧。” 黄氏让吴妈妈将宁静芸看不上的东西全搬走,宁静芸摔了好些茶杯花瓶,吴妈妈走后,宁静芸将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叫到屋里惩戒一通,又打又骂,好些人都遭了秧,本不该她出这个头,她和柔兰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两人一起伺候宁静芸,想着能一起共事,心里欢喜不已,黄氏回来前,宁静芸极好伺候,待身边的人还算温和,黄氏回来后,宁静芸性子暴躁了许多,最近更是变本加厉,她们当下人的没有抱怨的资格,可柔兰昨日挨了打,没有大夫开药,她给柔兰送吃的被宁静芸抓着正着,说要惩治她,她没有法子才来找黄氏寻求庇佑来了,不过,这些都是表面上的,有的事儿她不会光明正大说,如果因为她迂回的 告状,黄氏对宁静芸会愈发厌弃,宁静芸彻底失了宠,她们便不用忌讳黄氏了。 在后宅多年,她不是不谙世事一心为主子的丫鬟,她有自己的考量。 “怎么回事?” 柔月抿唇,委屈的掖了掖眼角,哭哭啼啼将落日院发生的事儿说了,中间适当的添油加醋一番,黄氏蹙眉,不为所动道,“你先回去吧,待会我会让大夫过去看看柔兰,至于五小姐,她说什么你们听着就是了,不用理会,但也别以为我是瞎子是聋子,若是有人胆敢在暗地做什么事儿,别怪我不留情面。” 柔月说的大半是实话,这点黄氏深信不疑,然而,一个丫鬟给另一个丫鬟送食怎会被主子抓着?她不是傻子,柔月心底打什么主意她心里明白,目前不是收拾她们的时候,来日方长,会有机会的。 柔月身子一颤,心虚的低下头,诺诺道,“奴婢不敢。” “实话与你说,你们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放在五小姐身边我自然是不放心的,过段时间,如果我听到什么风声,你们以后就不用留在五小姐身边了,我自有打算。”柔月她们是老夫人的人,她手里拿着她们的卖身契不假,然而,她们是真心跟着她,还是心里有其他打算,她暂时不予追究,熊大熊二的事情给了她警醒,日日在身边的人都能出卖你,何况原本就不是你身边的? 柔月不想黄氏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低下头,浑身颤抖不已。 黄氏懒得理会她,径直进了屋,宁樱看了柔月两眼,老夫人给宁静芸的人,都是容貌不俗的,即使哭着,脸蛋也精致得很,叫人怜惜不已,挥手道,“你回吧,好生照顾五小姐。” 柔月如蒙大赦,又磕了两个响头,起身掉头就走,跪久了,双腿有些发麻,脚步虚浮走了好一段路才正了姿势,望着她的背影,吴妈妈摇头叹息,“五小姐是个聪慧的,她身边的人不是傻子。” 如果黄氏在柔月跟前生气,对宁静芸更失望,下人们见风使舵,宁静芸在落日院的日子估计不好过,不过对宁静芸来说,过过那种日子也好,否则,以为大家都欠了她什么。 宁樱在梧桐院坐了会儿便回了,她开始为薛怡做衣衫,忙得很,送给薛怡的衣衫她用的心思多,不敢毛手毛脚,一针一线比平日要稳重且速度也更慢。 夜幕低垂,宁樱感觉眼睛有些花了,收了手里的针线,上床睡觉,灯刚熄灭,金桂从外边回来一个叫她震惊不已的消息,宁伯瑾在回梧桐院的路上遇 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柔月,一问得知了落日院的事儿,对宁静芸失望不已,宁伯瑾是个怜香惜玉的,看柔月貌美如花便起了心思,和柔月成了事儿,宁樱已经躺下了,又翻身坐了起来,心里疑惑,“父亲回来该是夜里了,怎会遇着柔月?” 金桂心里嗤鼻,看不起柔月狐媚子的做派,小声道,“听说是她去梧桐院的事情被五小姐知道了,五小姐动手打了她两个耳光,半夜跑到小路上哭,自然而然遇着三爷了。” 宁樱上辈子和谭慎衍的一众姨娘打过交道,有些姨娘是她送的,有的则是自己凑上去的,夜黑风高,柔月若是单纯的气不过,怎就凑巧遇着宁伯瑾了?估计早就存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思了,宁樱担心黄氏,问道,“我娘可知道了?” 金桂恩了声,实则,不只是黄氏,府里的人都知道了,宁伯瑾风流倜傥又升了官,府里好些丫鬟都生出这种心思,改明日,宁伯瑾该就会向黄氏提出纳柔月为姨娘了,算起来,跟着宁静芸的确不好,苟志身无功名,宁静芸性子阴晴不定,宁伯瑾则好相处得多。 “太太没说什么,倒是老爷知道后,将三爷叫去书房了,听书房守门的丫鬟说,老爷发了一通火,屋里传来三爷的哭声呢。”宁伯瑾性子柔弱,然而被宁国忠训斥哭还是第一次,说起来真是丢脸。 宁樱不知晓还有这事儿,宁国忠做事稳妥,怕是打了宁伯瑾,沉思道,“我知道了,你让院子里的人别乱说。”之前柔月如果生出这个心思说不准就成事了,这个关头,宁国忠不会答应的,宁伯瑾不再是游手好闲的宁三爷,他需要名声,作风不能差了,再夜夜笙歌,荒诞无度,丢脸的是宁府,宁国忠可以宠自己的小儿子,但绝对不是身居要职,被委以重任,象征着宁府脸面的小儿子。 柔月,难逃一死。 和她想得不差,第二天,听说柔月因为误食了厨房杀老鼠的药死了,府里有人惋惜有人事不关己,偌大的宁府,少了一个丫鬟,并没有激起风浪。 宁伯瑾整日去宁国忠的书房,待入了礼部倒没犯什么错,只是人瘦得厉害,从衙门回来倒头就睡,睡醒了去书房继续听宁国忠讲解,回来后和黄氏絮絮叨叨说礼部的事情,言语间尽是惊恐害怕,黄氏在边上听着,也不附和,宁伯瑾自己说得口干舌燥才停下。 期间有宁伯瑾以前的狐朋狗友上门求见,宁国忠做主拦在门外,对方没有法子,留了书信给宁伯瑾,宁伯信知道后心里抱怨宁国忠太过严格,但嘴上却不敢说什么, 他那帮朋友无非叫他一起去踏春游玩又或者城里哪儿开了好玩的铺子叫他过去瞧瞧,他每天忙得脚不离地,确实没空闲,饶是如此,却也耐心的回了信,解释了近况,在宁伯瑾的书信中,他的生活怎一个惨字了得。 这些都是宁樱听金桂说的,宁伯瑾的回信被宁国忠见着了,免不了又挨了通训斥,骂得宁伯瑾灰头灰脸,不过这种情形在下人眼中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毫无意外,宁国忠撕了信,让宁伯瑾重新写,最后送出去的信上,宁伯瑾抱怨的话全部变成他在礼部如鱼得水,尽职尽忠的正事,信的末尾还告知那群友人,让他们收起玩心,好好报效朝廷,让手里的笔杆子对不起它的用处,用词情真意切,让人不禁潸然泪下。 据说宁伯瑾的友人读了信,立志要发愤图强。真相如何宁樱不知,只清楚,因为这桩事,早朝上皇上开口称赞了宁伯瑾,宁府今年收到的帖子明年比往年多了许多,其中不乏有侯爵府,尚书府送来的各式各样的帖子…… 宁伯瑾,名声有了,宁府的地位高了…… 日子不紧不慢过着,眼瞅着到了薛怡成亲的日子,薛府给宁府送了帖子,薛怡单独给她送了份,黄氏准备带她去薛府给薛怡添妆,薛府这些日子热闹许多,常有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薛怡的屋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盒,宁樱进屋时,薛怡正愁眉不展的和桂嬷嬷说话,见着她,心里一喜,“你可来了,桂嬷嬷说你这两日会来,我以为她骗我的呢,瞧瞧我这屋子,乱糟糟的,你别笑话我。” 宁樱失笑,这两日来府里添妆的人多,薛府请了路老夫人和路夫人帮忙待客,路大人是翰林院大学士,名声显赫,有路老夫人和路夫人在,出不了岔子,她走上前,望着一身红色缎面长裙的薛怡,妖冶的红衬得她气势凌厉,与平日的端庄不太一样,“你穿着这身,倒是和平常不太一样。” 薛怡叹了口气,没有法子,桂嬷嬷绣的,总不能拂了她的一番好意,而且,好事将近,穿鲜艳些喜庆,看宁樱手里捧着一个礼盒,有些大,中间拿丝线捆着,不由得好奇起来,“你也准备送我份礼物?” 走近了,宁樱将盒子放在桌上,向桂嬷嬷颔首后在薛怡对面的四角圈椅上坐下,解释道,“我的情形你也清楚,贵重的东西是没有的,便为你做了两身衣衫和两双鞋,希望你不要嫌弃。” 薛怡惊诧不已,“你自己做的?”虽说女工是每个女子必须要学的,然而府里有针线房,衣服鞋子多是交给针线房,自己绣个手帕之类 的,宁樱竟然给她做了两身衣衫,由不得她不觉得奇怪,“拆开让我瞧瞧,你跟着桂嬷嬷学过刺绣,做出来的衣衫肯定好看。” 宁樱羞涩一笑,谦虚道,“我哪敢和桂嬷嬷比,你不嫌弃就好。” 薛怡让桂嬷嬷拿剪刀将其拆开,待看清展开的衣衫后,爱不释手的捧在手里,“真的很好看,你哪儿来的花样子,这两身衣衫我真的喜欢。” 鹅黄色的杭绸上绣满了白色的小花儿,沿着裙摆一圈又一圈,如水波荡漾激起的涟漪,衣服下摆镶了一圈金色,像是水波荡漾的花纹,她喜不自胜,“这么多花儿,花了不少时辰吧。”她看得出来,绣法和她身上穿的这件绣法相同,是蜀绣的绣法,展开另一件,更是叫她微微睁大了眼,便是旁边见多识广的桂嬷嬷都眯起了眼,双面花纹,一面是祥云图案,一面是富贵花开图案,料子薄如蝉翼,细细看,好似有蝴蝶飞舞与花瓣上,她手认真摸了摸,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不由得问道,“你从哪儿学来的?” 早前的时候父亲带我去外边转了几个铺子,买了两本书,书上边有记载,加之料子合适,想依着书上的法子试试,没想到成功了。 薛怡纳闷,“该是有蝴蝶的吧,怎么细看又没有了?” 宁樱但笑不语,倒是桂嬷嬷在一旁解释道,“蝴蝶不是绣上去的而是本就在的,刺绣之人拿针一针一针挑了料子上的丝线,生成蝴蝶的模样,对吧六小姐。” “我就知道瞒不住桂嬷嬷,的确如此,挑出来的丝线再拿来在上边刺绣,丝线细软,生成双面绣也不会觉得突兀。”宁樱看薛怡喜欢,不由得欢喜起来,为了做这身衣衫,的确费了些功夫,弄费了一些布匹,好在成功了。 两件衣衫薛怡都喜欢不已,“这两件衣衫我真的很喜欢,你有心了。” “你喜欢就好。” 桂嬷嬷看二人有话说,轻轻退出了房门,天气乍寒乍暖,连绵的几日小雨过后,今天天气不错,薛怡身边的陪嫁是个能干的,她回了自己屋里。 走廊上,探出半个脑袋的薛墨一直留意着桂嬷嬷的动静,看她拐去了边上的拱门,朝身后挥了挥手,“咱走吧,桂嬷嬷是皇上身边的人,纵然我两关系好,知道你进我姐姐的院子,只怕不会允许。” 薛墨回京十多日了,本以为谭慎衍会找他的麻烦,结果是他想多了,问福昌,才知谭慎衍和宁樱关系好,近水楼台先得月,谭慎衍成竹在胸,连宁伯瑾都升官了,谭慎衍 娶宁樱的心思可想而知有多强烈。 谭慎衍往前走了两步,他耳力好,听着屋里传来低低小声,步伐微顿,“算了,不去了,往后有的是机会,咱先行离开吧,别坏了你姐姐的闺名。” 薛墨背对着谭慎衍,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调侃道,“你这会儿知道对我姐姐的名声不好了?那方才一副我欠了你成千上万两银子,不帮你就要还债的神色从何而来?桂嬷嬷走了,你进不进去?” “不去了,你想进去?” 薛墨摇头,他哪敢主动接近宁樱,那可是谭慎衍心尖上的人,得罪谭慎衍,下场多凄惨看谭富堂就知道了,那可是他亲爹,他下手毫不留情,谭富堂经营积累多年的钱财一文不剩全充了国库不说,手里头的兵权也被夺了,他哪敢招惹宁樱惹他记恨上? 屋檐下的丫鬟见着薛墨,笑着上前施礼,谭慎衍站在墙外,丫鬟不知有外人在,福了福身,道,“宁六小姐来了,正和小姐在屋里说话,少爷有什么要与小姐说的,奴婢代为传话。” 薛墨立即站起身,往前走一步,长身玉立,眉眼如画,声音不复方才对谭慎衍说话那般随意,冷冰冰道,“无事,你忙自己的事儿,我随意走走,别打扰小姐和六小姐叙话。” 丫鬟心知薛墨的脾性,微微点了点头,屈膝缓缓退了回去,薛墨回眸看向不动声色的谭慎衍,方才如果丫鬟往前多走一步就看见谭慎衍了,传出去,对薛怡的名声不好,他倒是不慌不乱,“你不想和六小姐说话,我们便去前院吧,今日朝堂来的人多,路大人和我爹应付不过来。” 谭慎衍身形纹丝不动,靠着墙壁,负手而立,缓缓道,“见不着人,听听声音也不错。”宁樱声音清脆,时而是吴侬软语,时而偷着干脆爽利,他能从她的声音里辨别出她的情绪,最初的时候他也不知自己光是听声音就能描绘出宁樱的神色,宁樱生病,不肯见他,每日他便在隔壁和她说话,隔着一堵墙,她的声音时高时低,常常都是喉咙压抑着咳嗽发出的,也许就是那时候,他便能从她的声音了想象她脸上可能有的表情。 这会,她该是开心的,上辈子她没有待她真心的朋友,这辈子遇着薛怡,她心里铁定比什么都珍惜。 薛墨打量着他神色,上上下下扫了眼,只觉得他眼前的谭慎衍变得陌生起来,谭慎衍面冷心硬,做事雷厉风行,杀伐果决,除了关心老侯爷,其他没人能入他的眼,性子倨傲冷清,如今竟然沦落到听声音解心头的相思苦,只觉得感情 第049章 先下手好 “你想做什么?”薛墨凝视着谭慎衍扬着的唇角,总觉得他不怀好意,宁伯瑾在礼部任由礼部尚书拿捏,而礼部尚书听谭慎衍的,如果谭慎衍要做什么,动动嘴皮子,透露出心思就成。 此时,薛墨心底有几分同情宁樱了,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了便被一头扭曲狰狞的饿狼看上了,以她肉为食乃早晚的事儿,眼前闪过宁樱若无其事装傻充愣的秀脸,他果断的摇了摇头,宁樱也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准是扮猪吃老虎呢,两人狭路相逢,谭慎衍怕讨不着好处,谁让,他先动了心思喜欢上人家呢? 先喜欢对方的人,付出的总要多些,而且,以谭慎衍目前痴恋入魔的情形来看,在宁樱跟前,绝对是有求必应的。 谭慎衍放下手里的巾子,优雅的推开椅子,斜了薛墨一眼,不疾不徐道,“身为大夫,月信代表着什么你比谁都清楚,我该准备上门求亲的事宜了。” 薛墨噗嗤声,搁下筷子,欲和谭慎衍好好说说求亲的事儿,张嘴,想到另一件事,舌头一转,好奇道,“你怎么知晓女子会来月信?我是大夫要知道月信不难,你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你从何处得知的?” 月信又称小日子,是女子身子发育的标志,来了小日子的女子便不再是小姑娘了,而是能成亲嫁人的大姑娘,京城虽然已出阁作为女子出嫁的标志,然而传宗接代只能看女子的月信,有的人发育得慢,十六七岁才来小日子,那种人,再早成亲都怀不上孩子,且还会亏了身体,身为大夫,眼里没有男女,因而知晓这些事,谭慎衍从何得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谭慎衍,不知该说谭慎衍运气好还是宁樱发育得快,前些日子还说他有娈童的癖好,不等坐实他这个癖好,宁樱就要来小日子了,这样子的话,他就不能说谭慎衍娈童了。 谭慎衍侧过身,俊逸的侧颜漾着如沐春风的笑,本就是好看之人,笑起来更是让人觉得美不胜收,看得薛墨啧啧赞叹,他也是容貌昳丽之人,却比不得谭慎衍英俊。 “刑部大牢扣押过女人,我想知道不难。”他勾着唇,往薛墨身边一凑,吓得薛墨以为他要打人,差点跳了起来,结果只听谭慎衍问道,“过两日我上门提亲,今年能否将她娶进门?” 听他不似玩笑话,薛墨抽了抽嘴角,坐直身子,掩着嘴咳嗽声,老气横秋道,“你提亲的话没人能拦得住,可娶亲的话有些难,要知道,从求亲到娶亲过程繁冗复杂,纳采,问名,纳征,请期再到亲迎,步骤多,尤其前提是得她喜欢 你,否则,即使完成了步骤,你得到的不过是个憎恶你的仇人,依着六小姐的性子,捂热她,估计还要些光景,捂不热就娶进门,难。” 而且,薛墨看得出来,宁府攀龙附凤拿嫡亲的孙女换取利益,宁府那位三太太可是护犊子,不会勉强女儿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宁樱不肯的话,没人逼得了她,想到这些,他伸手拍了拍谭慎衍肩膀,安慰道,“路漫漫其修远兮,汝再接再厉。” 谭慎衍敛下眸子,目光一沉,宁樱不想嫁给他,可能是上辈子经历的那些事叫她退缩了,她心思简单,身边的亲人好好活着就成了,嫁人的事儿她或许想都没想过,又或者,仍然想嫁给她中意的男子。渐渐,他眸子里的光黯淡下来。 薛墨看他不说话,以为他感到挫败了,宽慰道,“你别着急,距她出阁还有两年,那时候再说亲也成,只是,之前,得确定她的心意,不让人有机可趁。”薛墨没喜欢过人,可见得多了,说起事情来自然侃侃而谈。 看谭慎衍目光发直的瞪着他,薛墨不明所以,扭了扭屁股,换了个姿势,离谭慎衍远些,每当谭慎衍这副神色看他,准没有好事,“怎么了?” “你说得对,若她的身边只有我一人,迟早会看到我的好,没事儿你别往宁府跑了,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说完,眼里星光熠熠,起身拂了拂平顺的衣袖,缓缓走了出去。 留下薛墨一人,望着谭慎衍走出屋门的的背影才回味过来,方才,谭慎衍是担心宁樱看上自己,让自己避嫌? 天色黑暗,倦鸟归巢,街道上挂起了灯笼,照亮了青石砖的小路,行人渐渐稀少的路上,谁都没留意巷子口墙角下呼呼大睡的乞丐,京城繁华却也不是没有乞丐行乞,尤其,在这片算不上富贵的地界,乞丐们不敢去达官贵人的住处扰了侍卫不满,这处住的多是商人,没有权势,白天来这边乞讨的乞丐多。 过了许久,街道上的人愈发少了,开张的酒肆茶楼吆喝着打烊,靠着灰色墙壁睡觉的乞丐睁开了眼,目光幽幽的看向前方巷子,双手无力的撑着地面,慢慢匍匐前行,他发丝脏乱,许久没有洗过了,上边黏着草屑,米饭,发丝下的一张脸又黑又瘦,看不清真实的面目,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臂隐隐有疤痕,狰狞触目,在光的映照下血迹斑斑,不长的路,他爬了许久,到一处挂着南瓜灯笼的门前,他才停下,望着三台石阶,他愣愣出神,然后,一鼓作气爬了上去。 爬到门边,他翻过身子,手艰难的撑着 地面坐起身,用力的拍着门,手软弱无力,他拿头撞门,一声两声…… 好一会儿,里边才传来人的询问,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声音沙哑,“是我,我找绿意。” 开门的是个老婆子,不耐烦的推开门,敲门的乞丐没注意,头前撞时摔了下去,扑在婆子的鞋面上,吓得婆子的大叫出声,“哪儿来的乞丐,不知这是贵人住的地方?” “我找绿意,就说她的金主来了。”乞丐双手撑着地坐起来,撩开额前的秀发,目光森然的望着婆子,婆子只觉得这双眼有些熟悉,一时半会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绿意背后的金主是谁,她是清楚的,早前,绿意怀了身子,侯府的人看不上,为了世子的那门亲事想打掉绿意的孩子,派了几个丫鬟婆子过来逼着绿意打胎,绿意认识其中一个丫鬟,花钱偷偷换了药,装作小产的模样,那些人看绿意哭得厉害,床上又见了血,没有多做停留便走了,绿意以为瞒过一劫,谁知没过多久,府里又来了人,见她挺着肚子,态度转了弯,不再恶言相向,逼迫打胎,而是好吃好喝供着她,养着她,伺候她。 中间发生了什么是绿意告诉她的,侯府世子没了踪影,生死不明,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是世子留在世上唯一的种了,侯府不得不重视。 被乞丐看得身子发虚,婆子往前踢他一脚,虚张声势道,“我告诉你,绿意姑娘可不是你相见就能见的,绿衣姑娘背后有人撑腰,你胆敢破坏她的名声,小心赔进去这条命,赶紧给我走开。” 乞丐有些累了,眯了眯眼,缓和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冷若玄冰,声音发寒道,“叫绿意出来见我,否则,明日就给我滚。” 绿意快生了,她肚子金贵着呢,婆子哪敢让她出来,心里又忌惮乞丐,要钱的怕要命的,被这种豁出去不要命的乞丐缠上真就惨了,她跺跺脚,装作不肯退步的样子道,“不走是不是?我这就叫人来……” 话完,咚的声关上门转身跑了,宅子小,她出来的时候惊动了其他人,其中一位年长的婆子道,“出什么事儿毛手毛躁的?绿意姑娘睡不安稳,你不能小点声?” 说话的人是程老夫人身边得力的婆子,蓝妈妈;程云润消失后,她被派过去照顾绿意,起初知道绿意收买丫鬟瞒天过海时老夫人怒不可止,到了后边,府里的下人一天天的没有打听到世子爷的消息,老夫人悲痛之余就又想起绿意的肚子来,世子爷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孩子就是他唯一的血脉了,老夫人哪舍得让孩子流落在外,只 是,绿意的身份登不上台面,老夫人的意思是待孩子生下来就抱回侯府,绿意的话,看在她生了孩子的份上,赠一口体面的棺材。 去母留子,大户人家处置外室常有的法子。 婆子被训斥,一脸悻悻的低下头,小声将乞丐的话说了,又补充道,“我怀疑有人心存不轨,故意找人败坏绿意姑娘的名声。” 蓝妈妈眉头一皱,一个乞丐为何会说是绿意的金主?关系到侯府血脉,她不敢掉以轻心,若绿意和乞丐有一腿,这个孩子是不是世子爷的不好说,心思转念间,去旁边屋子叫两个小厮跟着,大步走向门口,推开门,见乞丐狼狈肮脏的望着自己,她心下不耐,待看清那双因着面庞瘦削而显得凹陷无神的眼时,她双腿发软,跪了下来,“我的世子爷哦,这些日子您去哪儿了?老夫人哭过好几回了。” 蓝妈妈跟着老夫人,程云润常常往老夫人院子里跑,她当然认得出来。 程云润眼角发红,之前遭遇,犹如噩梦一般,平白无故被当做刺客关押进刑部大牢,任由他们鞭打折磨,起初他不提自己的身份是不想南山寺的事情暴露,到后来,说了刑部的人也没人相信,更嘲笑他痴人说梦,被丢到荒郊野外,身上伤口多,他双腿双脚使不上劲儿,在城外躺了不知多少时日,先是吃雪为生,雪融化了便吃草,手上有点力气了,他才慢慢往城里爬,靠路上那些人施舍的粥和馒头一步一步支撑着爬了回来。 清宁侯府离城门远,那边住的都是达官贵人,有巡逻的官兵守着,乞丐不得接近,何况,他也没脸回去,走投无路才想起这处宅子,此时看到蓝妈妈,动了动唇,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埋头失声痛哭,蓝妈妈看出他遭了罪,扶着他起身,让人去侯府通知老夫人和侯爷,世子爷有消息了。 追过来的婆子听着蓝妈妈的话,面色煞白,满脸的难以置信,如果那个乞丐是世子,方才她岂不是抬脚踢了世子爷?她双腿一软,噗通声跪倒在地,连连求饶,蓝妈妈没有空理她,和小厮帮忙扶着程云润进屋,吩咐丫鬟备水,让小厮替程云润擦身子,两大桶水,抬出来时皆脏兮兮的,充斥着浓浓的一股血腥味,蓝妈妈不忍看,捂住了眼。 程云润换上往回的衣衫,空荡荡的,不复温朗英俊,蓝妈妈看得背过身偷偷抹泪,不敢问他这些日子遭遇了什么。 程云润失踪后,老夫人身子就不太好,夫人也如被人抽干了力气,整日浑浑噩噩喊着程云润的小名,府里死气沉沉,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里里外外全靠侯爷一人撑着,总算,世子爷又回来了,蓝妈妈回过头,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世子爷睡着,待会老夫人和侯爷过来,我叫您。” 躺在舒适的床上,程云润知晓所有的灾难过去了,但是回想过去的那些日子,仍然心有余悸,“蓝妈妈,你守着我。” 蓝妈妈眼角又落下泪来,在外边遭了多大的罪,才会弄成现在这副样子啊,她认真的点了点头,抬了小凳子靠在床前坐下,望着漆黑的夜色,“世子爷睡吧,蓝妈妈守着,哪儿也不去。” 听着这话,程云润才缓缓的闭上了眼。 清宁侯府世子回府的消息在京城传开,暗中打听的人不少,众说纷纭,不知哪一种说法是真的,青岩侯府的下人也听到许多种说法,因着府里气氛不好,大家也只敢私底下说说,不敢传到谭富堂和胡氏耳朵里。 谭富堂被皇上剥夺了兵权,心里头压着火,侯府乱糟糟的,谭富堂看什么觉得什么不顺,处置了好些下人,弄得府里的下人人心惶惶,书房都不敢去,经过外边,皆不敢抬头张望,怕惹来谭富堂不快。 青竹院内,胡氏的日子也不太好过,这些年,她借着谭富堂的名声在外边置办的铺子,田产,一夕之间全没了,手里头的管事也不见了踪影,她派人出门打听,说是被刑部的人拘押了,至于那些铺子田产全被充了公,由刑部移交至户部,往后和她没有关系,要知道,当初为了置办那些东西,费了她不少心思,还开口向谭富堂求过人情,暗地没少帮那些人出谋划策,到头来,她外边的铺子田产全部遭了秧,便是当年胡家送的嫁妆铺子都没了,肯定是背后有人作怪,她毫不怀疑那人就是谭慎衍。 “白鹭,你去书房看看侯爷在不在,我有话和他说。”谭富堂往后的半辈子皆闲赋在家过了,往日贪污受贿的银两一半充入国库,一半赠予那些闹事的百姓,谭富堂在外边做的事儿胡氏知道得少,后宅女子不得干政,且她没有心思过问,府里蒸蒸日上就好,她没料到谭富堂会栽了跟头,还是老侯爷自己动的手。 白鹭是胡氏的陪嫁,做事稳重干练,有几分心思,到了年纪胡氏舍不得将她送出去,便一直留在身边,事实证明,白鹭的确是个能干的,帮了她许多忙,有些她想不到的事多亏了白鹭提醒。 白鹭正收拾着地上碎成渣的杯盏,这套是南边进贡的器皿,皇上送了两套给谭富堂,一套放在老侯爷的院子,一套给了胡氏,平日胡氏甚是宝贝,却不想方才说摔就摔了, 传出去,可是对皇上大不敬,听着胡氏的叮嘱,她缓缓抬起头来,瞅了眼院子里开得正艳的花儿,小声道,“这几日侯爷心情不好,夫人有什么事儿尽量别劳烦侯爷才是。” 皇上的指令刚下来谭富堂沮丧了好几日,将自己关在书房哪儿也不去,几日后,他似乎是想通了,不信他出门府里有人能拦他,他是手握重兵的青岩侯,管着京郊大营,手里士兵上万,他出门谁敢拦着?结果,走出垂花厅的门才得知侯府被内务府的士兵包围了,皇上的意思是待谭慎衍没有掌握京郊大营前,谭富堂得好好在侯府休养生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皇上担心谭富堂从中作梗,让京郊大营的几位副将为难谭慎衍故而才将他囚禁在府里的,对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谭富堂来说,哪禁受得住被内务府的人挟制? 最近性情大变,性子愈发难捉摸了。 胡氏知晓白鹭为了她好,随即便歇了心思,伸手倒水喝时惊觉杯子水壶被她摔了,面色一怔,不适应的收回手,沉思道,“他心情不好,我心情又能好到哪儿去?父亲好狠的心,侯爷可是他的亲儿子,一点情面都不留,如果不是皇上网开一面,我们都要跟着遭殃。” 白鹭收拾好地上的碎渣,吩咐门口的丫鬟进屋,将青色雕花的瓷盆递过去,小声叮嘱道,“别扔了,放库房堆着。”御赐之物,入了内务府的名单,哪是说能扔就扔的?即使碎了,也要留着。 丫鬟点头,双手接过瓷盆,轻轻退了出去,看人走了,白鹭才转过身和胡氏说话,“白鹭进府的时间晚,却也听说过侯爷是老侯爷的命根子,老侯爷对侯爷甚是宠爱,生下来第二天,老侯爷便进宫为侯爷请封了世子,喜悦溢于言表,老侯爷看不惯侯爷的作风,前些年不也睁只眼闭只眼吗?奴婢瞧着,让老侯爷赶尽杀绝的原因只怕另有隐情,听说,清宁侯府的程世子被人关在刑部大牢,咱家世子爷铁面无私,动他用了刑,侯爷和世子爷关系不好,如果程侯爷闹到侯爷跟前,侯爷估计不会再姑息容忍世子爷,世子之位保不保得住都不好说,老侯爷打小就疼爱世子爷……” 话说到一半,她看胡氏露出恍然之色便不再多言,谭慎衍的世子怎么来的,府里上上下下都清楚,老侯爷时日无多,待他死了,侯爷势必会抽回谭慎衍的世子之位,而老侯爷深谋远虑,是想在死前替世子爷铲除威胁他袭爵的人,哪怕对方是亲生儿子也不放过。 这等心思,不可不谓狠毒至极,虎毒还不食子呢,老侯爷下手可没将侯爷当成他的儿子。 胡氏脸色一沉,气得拍桌,咬牙道,“我就说父亲早已不管朝堂之事,这次为何又改了性子,原来是为了那个小杂种,有他活着,慎平一辈子不会有出头之日,只可恨叫他进了刑部,又有那个老东西护着,我的人想对付他都没有法子。” 听她言语多有冒犯老侯爷,白鹭打断她的话,出声提醒道,“夫人,小不忍则乱大谋,最近世子爷风头势不可挡,您可别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胡氏轻哼声,手握成拳,眼神迸射出阴冷的光,嘴唇发紫道,“这点眼力我都没有的话,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只是可恨,同样是孙子,那老匹夫对慎平他们不待见,对他却宝贝得很,分明是打心里瞧不起我。” 白鹭拽了拽她衣袖,左右瞥了两眼,看没人后才暗暗松了口气,老侯爷活着一日,府里所有的人都越不过他去,胡氏管家又如何?照样拿老侯爷没有法子,不然谭慎衍不可能平安无事的长大。 兀自生了通闷气,有白鹭宽慰着,胡氏心情好了不少,“你去厨房叫厨子熬些参汤给侯爷送去,对了,那两人可送去世子院子里了?”谭慎衍的院子不准闲杂人等进,院子门口有人守着,谁若硬闯,会被折断手脚,早两年,她派丫鬟去伺候谭慎衍,结果被谭慎衍的人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她闹到老侯爷跟前,老侯爷不责怪谭慎衍反而训斥她包藏祸心,心思叵测,当着下人不给她面子,害她丢尽了脸面,她一直都清楚,有老侯爷撑腰,谁敢忤逆谭慎衍就是和老侯爷过不去,便是侯爷也只能背过身骂谭慎衍。 因此,平日她有事要通知谭慎衍的话,让下人们传话别往里走,站在院门口告知守门的人,请他们代为转达,这两年她都习惯了。 白鹭点了点头,凑到胡氏耳朵边,笑了起来,“成了,不过世子爷什么性子您清楚?即便碰了那两个丫鬟,他也不会多说什么,而且,世子没有说亲,不会在此之前纳妾坏自己的名声,故而那两人仍住在西侧的小院子里了,听说前晚世子去了那边,想来是上瘾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往回谭慎衍不当回事是不懂其中的妙处,如今食所知味,哪还离得开美人?尤其还是特意为他准备的美人。 闻言,胡氏脸上有了些许笑,思忖片刻,附和道,“不着急处置,依着老匹夫的性子,这会说出来,肯定会偷偷处置了,这样子的话,咱的一番功夫就白费了,等把他的亲事定下,闹出有庶子庶女的事情来,看他如何自处,老侯爷能护着他也没用,消息传开,谁家愿 意将女儿嫁过来?”她嫁进侯府多年,一直不得老侯爷喜欢,偏偏,她不敢做得过,还得装作孝顺大度,吃了亏也不敢抱怨,怕惹得老侯爷不满,好在,一切很快就要过去了。 程云润的事儿不到半日就传得沸沸扬扬,清宁侯上朝着遇着很多人询问,儿子遭受毒打,他心情极为不好,尤其他母亲闹着吵着要他上门问青岩侯老侯爷要个说法,老侯爷年事已高,威望不减当年,想青岩侯府民怨沸腾满朝文武百官唾弃中都能全身而退,皇上对老侯爷的敬重可想而知,老夫人上门不过自取其辱罢了,而且,程云润在南山寺做的那等事被人挖出来不止影响程云润往后的亲事,侯府也会跟着受拖累,一边被老夫人催得厉害,一边不得不妥协,换成谁都开心不起来。而且,他细细想过,谭慎衍敢将程云润关在刑部大牢,必然是有了万全之策,不然好好的,程云润身上的配饰怎全没了?那些配饰中,有一两件能证明程云润世子的身份,刑部的人不可能这点眼力都没有,而刑部的人没发现,要么是装傻看不见要么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谁知,他劝不住老夫人,隔天上朝就有御史弹劾刑部侍郎关押程云润,私自动刑之事,他闹得头大,不说实话便成了御史心里的小人,自己儿子都不关心,说实话,便是和谭慎衍交锋,对这个年轻人,他心里佩服,政见上不存在分歧,暂时不想和他交恶,进退维□□,“小儿顽劣,约莫是刑部错抓了人……” 不等谭慎衍站出来,刑部尚书不满了,“清宁侯此言差矣,刑部主审各类案件,这两年朝堂风气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刑部从来不冤枉好人,程世子的事情下官有所耳闻,和刑部无关,还请清宁侯说话慎重,别把脏水泼到刑部头上。”刑部尚书眼瞅着要告老了,这两年刑部在谭慎衍的管制下风气好,做事效率高,堪称六部之首,这是他功成身退的荣誉,可不容许有人诋毁。 话出口,清宁侯就知自己错了,敛下心思,态度谦卑的给刑部尚书道歉,心底琢磨番,将程云润顽劣的事儿说了,没有牵扯刑部,他宣称程云润和宁府退亲后,意志消沉,茶饭不思,和友人出京游历遇着歹人,被抢了银两,满身狼狈的回京。 这个说法虽然不太好听,却也避重就轻遮掩了许多事,而且,程云润后来遭遇的事儿的确是因着和宁府退亲闹的,他知晓是程云润自己做错了事,怨不得宁府,只是心里不太痛快,想着若宁府年后退亲,说不准程云润不会闹出这么多事儿。 朝堂上的事儿传得快,尤 其还是和朝堂无关的事儿,不到一个时辰,京城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清宁侯世子对宁府五小姐念念不忘,为此茶饭不思,心思郁结难舒逃离出京遇着待人的事情,加之程老夫人让身边的人煽风点火引导舆论,说程云润身形消瘦,面色颓唐,皆乃舍不得这门亲事,此话一传开,京城更是炸开了锅。 宁府和城府退亲是双方商量好的结果,谁知,大家将矛头全对准了宁府,骂宁静芸不过空有几分姿色,若非有何程世子的这门亲事,谁管她姓谁名啥,如今宁伯瑾入了礼部便过河拆桥,退亲不认人,戏子无情,宁静芸更甚。 想到宁静芸如今的未婚夫婿是今年十拿九稳的一甲进士有可能是状元探花,酸言酸语的人更是多,大有想靠着唾沫星子淹死宁静芸的趋势。 金桂绘声绘色将外边人的嘴脸学给宁樱看,心里愤愤不平道,“宁府和清宁侯府退亲是去年,三爷才升的官,哪就是一朝富贵翻脸不认人了?”她不是为宁静芸抱不平,而是觉得外边的人太过分,还将黄氏和宁樱牵扯进来,说的话难以入耳。 宁樱笑笑,不多说什么,外边的人捕风捉影,对事情的真相如何或许并不在意,只是想有个供她们议论消遣的乐子,这些乐子能让她们找到共鸣点,将宁静芸推向风口浪尖的原因无非两个,宁静芸长得好看,招来许多人的嫉妒,还有就是和苟志有关了,苟志在会试中成绩优异,四月份的殿试,一甲进士如囊中取物,状元的话都有可能,每一届科举考试,状元郎探花郎是京中小姐最中意的对象,宁静芸提前抢了走一位,众位的反应可想而知。 院子里的花儿开了,宁樱准备摘些放屋里,金桂提着篮子,她小段小段折着枝丫,将折断的枝丫递给生气不已的金桂,摇头失笑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嚼舌根的多是各府小姐身边的丫鬟,且还是未说亲的小姐,你气什么,她们说你听着就是了,如果她们见你是宁府的丫鬟问你打听,你只告诉她们,她们小姐若是有能耐,也让程世子对她牵肠挂肚,让她爹娘找个找个乘龙快婿,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你和她们斤斤计较做什么?” 金桂把花儿放进篮子,愤懑道,“奴婢只是气她们说您罢了,您没有说亲,哪能任由她们坏了您的名声。”那些人口无遮拦说宁樱和宁静芸一样,也是朝秦暮楚,水性杨花的人,这八个字,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来说,已经是很严重的指责了。 “我不在意。”宁樱踮起脚,手托着花枝,轻轻用力一扭,花枝折了,却没有断开,她侧目看向金 第050章 表明心迹 两者比较,宁静芳的处境困难得多,柳氏不舒坦,可如今的三房哪是她能掌控的,单是宁国忠那一关她就过不了,更别说宁樱张扬不怕事的性子了,撕破脸,宁樱那儿不见得她能应付,思忖再三,挥手招来身侧的丫鬟,让丫鬟去她陪嫁的库房拿些燕窝出来,寻思着亲自炖汤给宁樱送去,解铃还须系铃人,宁樱肯原谅宁静芳,在老爷跟前为宁静芳求情的话,宁静芳说不准能早些日子回府,柳氏打着这个主意,便亲自到了桃园。 宁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脸颊红通通的,脖子下全捂在被子下,黑白无明的眼神楚楚可怜的望着闻妈妈,来月信她身上没多大的感觉,觉得用不着小心翼翼,和闻妈妈商量道,“奶娘,扶着我坐起来可好。”小腹上放置着手炉,烫得她肚子火辣辣的,想翻个身肚子上的手炉又会滑落,只得静静躺着,下巴抵着被子,左右扭动。 闻妈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认真做着自己的针线,语重心长道,“太太吩咐了不能下地,明日薛小姐成亲您都不能出门,何况是现在?听奶娘的话,好好躺着,三日就好了。” 宁樱无奈,眼珠子一转,看向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不由得苦了脸,哀怨的叹了口气。 闻妈妈好笑,“今天刚来,什么都要小心些,吹不得风,往后您就知道其中利害了。”闻妈妈是过来人,女子来月信可不是小事,有的人每个月跟死过一回似的,脸上血色全无,疼得在床上打滚,那种人自己遭罪不说,往后成亲子嗣上也比较难。 保暖对女子来说是重中之重,手脚受不得寒冷,养好了身子,往后才不会吃苦。 宁樱看闻妈妈铁了心不肯顺着她了,皱着小脸,不太乐意的样子的闭上了眼。 闻妈妈心口发软,这样子的小姐让人没法拒绝,想到关系到宁樱往后,咬咬牙,坐着没动。 闻妈妈边穿针引线边找话和宁樱说,说起关于清宁侯府世子和宁静芸的事儿,她和金桂的愤懑不同,闻妈妈言辞温和慈祥,将其中的道理娓娓道来,“世道便是这样,明明是程世子伤风败俗,品行不端,得知他吃了苦受了累,风向立即就转了,大家将矛头对准五小姐,她们眼中的男子多是强势倨傲的,三妻四妾的,程世子却用情至深,身份家世尊贵的他还被抛弃了?心底不免生出同仇敌忾之感,骂五小姐不知好歹,而且女子不似男子强势,纵然是编排胡诌刻意败坏,五小姐也不可能冲出去与她们对峙,哪怕府里有人出面澄清,她们也只认为是寻的借口,否则五 小姐怎么不自己出去要府里的长辈出面?”闻妈妈的声音轻柔,放下手里的针线,定定的望着宁樱姣好的面庞,继续道,“不管五小姐作何反应,大家都不会相信也不愿相信,她们得到了自己心里认定的事实,谁都纠正不过来,小姐要记着,不管外边人怎么说,由着她们去,活在世上,性子再好的人都免不了受人讨厌,再臭名昭著的人仍然有臭味相投的人,自己活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人,不可能活得让谁都满意,好比寺里的佛祖,求佛祈愿的人数不胜数,并不是人人都能如愿,佛祖尚且不能叫所有人都信服如愿,何况是活着的人? 宁樱面露沉思,浮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差不多的话,闻妈妈上辈子也和她说过,然而,她体会得晚,让自己活得不开心,不过,如今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不会活在外人的眼光中。 说了会话,门外传来柳氏的声音,声音端庄,“听说小六身子不爽利,我过来瞧瞧,小六可是在休息?”说话间,保养得好的手轻轻掀开了青鸟飞翔图案的棉帘,脸上挂着慈和的笑,“闻妈妈也在呢。” 闻妈妈坐在床前,挡住了柳氏的目光,宁樱不想和柳氏说话,快速的闭上了眼,装作沉睡的模样,闻妈妈会意,放下针线篮子,起身给柳氏行礼,看着床上的宁樱,压低声音道,“六小姐睡着了,大夫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柳氏心有遗憾,女子第一次来月信,身子多少会不舒服,她想让宁樱设身处地的帮帮宁静芳,这下来看,却是不能了,收回目光,她笑了笑,道,“我让厨房熬了点补汤给小六送来,她既然还睡着,就不打扰了,待会她醒了,我再让人送过来。” 闻妈妈又是一福身,道谢道,“多谢大夫人记挂,待会六小姐醒了,我会与她说的。” 柳氏忍不住再次看向床上,说话声并未将她吵醒,灿若星辰的眸子阖着,即使睡着了脸颊也红润如斯,如沉睡的仙子,叫人不忍打扰,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走到帘子前又转过身来,看闻妈妈站在床前微躬着身子,态度恭顺,她心思一动,敛目叹气道,“今日听闻小六来了小日子,我心里为她高兴,她七妹妹去庄子上好些时日了,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呢。” 说完这句,她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虽说想让闻妈妈在宁樱跟前提一提宁静芳,叫宁樱为宁静芳说两句话,结果宁樱没听到,反而叫她又难受起来,走出门,看院墙的角落里开着不知名的几朵花,她眯了眯眼 ,眼神蒙上层浅浅的水雾。 从小到大,宁静芳没吃过苦,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宁樱悠悠睁开了眼,柳氏该是想到宁静芳了叫她找宁国忠为宁静芳求情,老夫人如今在祠堂,许多事有心无力,何况,府里的事情老夫人也管不着了,柳氏没有商量的人,又不敢向宁国忠开口,只有迂回的找到她,她不是傻子,宁静芳对她恨之入骨,回来后哪会让她有安生的日子过,柳氏有法子让宁静芳回府是她的本事,她可不会帮忙给自己找麻烦。 “奶娘,七妹妹心眼小是个记仇的,我是不会为她说话的,你将方才的事情传出去,叫祖父为我做主。”宁静芳送去庄子是宁国忠下的指令,柳氏越过宁国忠找她,宁国忠不会坐视不理,待会柳氏该是来不了了。 闻妈妈哭笑不得,宁樱是不想给柳氏面子了,“奶娘这就去。” 柳氏管家,将老夫人先前留在各处的人全部除了,宁国忠睁只眼闭只眼不吭声,心里多少会觉得不痛快,觉得柳氏办事不留余地,将柳氏来桃园的目的传出去,宁国忠势必会借此让宁伯庸训斥柳氏一通。 借宁国忠的手钳制住柳氏,的确是最合适的法子,宁樱聪慧伶俐,闻妈妈不知该说是好还是不好。 宁樱不知闻妈妈怎么做的,夜里都没见着大房来人,宁樱心里舒畅不少,她才不会为恨自己的人求情。 晨光熹微,微风吹拂着树梢,绿了满树的枝叶,偏偏,风凉着,吹得人瑟瑟发抖。 黄氏过来看过宁樱,见她还睡着,不忍惊醒她,吩咐闻妈妈好好照看便先走了,薛怡出嫁,宁府的人都会去,宜早不宜迟,以免在垂花厅叫大房二房的人久等了,想到宁樱身子不适,她不放心过来瞧瞧。 黄氏踏出门,床榻上的被子动了动,紧接着一双葱白般的手伸了出来,惺忪着眼打量着屋子,精致的眉眼带着片刻的茫然,送黄氏出门折身回来的闻妈妈扶着她靠在床头,手伸进被子,拿出里边的暖手炉,换了另一个热的放进去,解释道,“太太刚走,说了见着薛小姐会向她解释您不能去的缘由,薛小姐不会怪您。” 将换出来的暖手炉递给门口的丫鬟,吩咐丫鬟打水服侍宁樱洗漱,回来陪宁樱说话,“金桂和银桂去东北角的院子摘花了,说是您喜欢,两人天不亮就走了,本想着在你醒来前放到桌上,谁知您这会醒了。” 宁樱眼里恢复了清明,四下看了两眼才知金桂银桂不在,明艳的小 脸漾起了笑来,“金桂银桂想得周到,那些花儿开得好看,平日没什么人经过,摘了不影响欣赏,我这才起了心思,可清晨天冷着,湿气未散,她两会不会生病?” 她喜欢花不假,比起花,金桂银桂的身体更重要。 语声落下,翠翠端着斗彩莲花瓷盆进屋,闻妈妈示意她放在边上的架子上,拧了巾子递给宁樱,回道,“待会她们回来,让厨房给她们熬一碗姜汤喝,不碍事的。” “恩,别让她们着凉了。”湿热的巾子擦过脸颊,宁樱愈发清醒,洗了脸,将巾子给闻妈妈,闻妈妈放盆里搓了搓,又拧干递给她,宁樱擦了手和脖子再递回去。 翠翠站在边上,待闻妈妈将巾子放进盆里,她上前,端着木盆缓缓退了出去,不多话,举止沉稳,颇有些上道了。 对宁樱身边的丫鬟,闻妈妈盯得紧,好在她们还算明白,安分守己,没有出过岔子,只银桂守夜的时候,时不时会睡过去,听不到宁樱的咳嗽。说起咳嗽,闻妈妈又担忧起来,因着宁樱来了小日子,昨晚她和金桂守在屋里,听着宁樱的咳嗽声,她的心跟着一抽一抽的难受,“小姐夜里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不如让三爷请外边的风水大师过来瞧瞧,是不是屋子里有脏东西。” 屋子布局摆设极有讲究,她起初以为宁樱咳嗽回京路上被脏东西缠住了,可南山寺去过几次了,不可能还有脏东西,薛墨又说宁樱的身子没有毛病,想来想去,问题可能和屋里的东西有关。 宁樱说是回京水土不服的缘故,但不该这么久了一直没有好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觉得还是请风水大师来看看比较好。 “我不适应京城的气候罢了,待天气暖和些估计就好了,奶娘别担心,算着日子,吴管事一家也快到京城了吧。”年后,黄氏添了些银两给她在京城买了间铺子,她暂时没有想到做什么用,租赁出去了,吴管事他们来京城,让他们住在铺子上,帮她打理那间铺子,顺便打听外边的消息,有人在外边候着待命,出了事儿有帮忙的人,她心里才踏实。 闻妈妈没见过吴管事一家,但看宁樱看重她们,哪怕素味平生,她心里对吴管事一家颇有好感,缓缓道,“该是快了,见着旧人,若是能治好小姐夜里咳嗽的毛病,奶娘心里感激他们,磕头也心甘情愿。” “奶娘说什么呢,我这不是什么大事,往后就好了,管事媳妇年纪比你小,该她给你行礼才是。”想到管事媳妇的性子,宁樱轻笑出声,秋水常说她嗓 门大约莫是被管事媳妇带的,哪怕面对面和人说话,管事媳妇就跟人吵架似的,不熟知她性子的人不敢贸然上前招惹,她和管事媳妇一样,年纪小,嗓门却极为洪亮,在庄子里是出了名的。 因着有上辈子的记忆,回京后刻意压制着,否则,她嘴里藏不住秘密,一开口,全被人听去了。 闻妈妈搬了张山水纹海棠式香几放床上,招呼外边的丫鬟传膳,等宁樱用过饭,扶着宁樱去罩房换月事带,舍不得假手于人。 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宁樱不舒服的皱起了眉头,和闻妈妈商量,“用不用擦擦身子?” 来月信这几日不能洗澡,她只能想着擦擦身子,除去身上的血腥味。 “小姐忍忍,过了这几日就好。” 宁樱听出来闻妈妈是不答应了,可能心理作祟,她鼻尖萦绕的血腥味又重了些,和闻妈妈说,闻妈妈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去衣柜里找了身干净的寝衣替她换上,出来时香几被翠翠收拾干净了,闻妈妈扶着宁樱躺下,替她盖上被子,孜孜不倦的重复道,“小姐忍忍,过几日就好了,而且第一次才这样,往后就好了。” 宁樱点头,来了月信,好似身子娇贵许多似的,做什么都要人哄着了,想到这些,宁樱脸颊有点发烫。 闻妈妈坐在旁边凳子上,继续做手里的针线,府里为各位小姐准备了四件春衫,今年宁府收到的帖子多,宁樱会常常出门参加宴会,四件春衫轮着穿有些寒碜了,她和秋水商量,秋水做鞋子,她做衣衫,故而这几日,针线不离手。 宁樱睁眼望着里芙蓉花色的帐顶,数着芙蓉花的花瓣打发时辰,数着数着竟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听着外边有人说话,她蹙眉的醒了过来,睡得久了,头昏昏沉沉的不舒服,小肚上热热的,暖手炉该是刚换的,看屋里没人,她稳着手炉,翻身坐了起来,忽然,外边的声音没了,她立即竖起耳朵仔细听,紧张不已的转向帘子,看帘子动了动,以为是闻妈妈回来了,赶紧缩回被子里躺好,双手掀被子,身子往下拱,动作猛了,小腹上的暖手炉滑落在地,她仰起头看向外边,入眼的是天青色祥云纹图案的长袍,腰带上的紫玉晶莹细润,好似散发着紫色光芒,她心口一颤,一个激灵的坐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瞪大眼,“你怎么来了?” 这是自己的闺房,宁樱怀疑是自己错觉了,谭慎衍身份尊贵,哪会来她的屋子,用力的揉揉眼,定睛一瞧,看清来人的确是谭慎衍后,心情不太好,眼 神也冷了下来。 将她眼底的冷意看在眼里,谭慎衍温煦的眸色暗沉下去,兀自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望着不甚高兴的宁樱道,“昨晚京城外二十里地的路上发生了土匪抢劫,同行的马车全遭了秧,其中一辆马车上的是对夫妻和他们的儿子,父子两拼死顽抗护着马车上不值钱的东西,据说他们是来京城投靠主家的。” 听他轻缓严肃的口吻,宁樱察觉中间还有其他事,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儿子来京城投靠主家,不就是吴管事一家吗,想到此,她脸色一白,“然后呢?” 见她如此关系庄子里的下人,脸上对自己不满的情绪都没了,丝毫不追究自己闯她闺房之事,心口微微刺痛了下,不在乎一个人,连着对他所有的事儿都不在意,即使他的行为出格了,他心下酸楚,扯了扯嘴角,缓缓道,“我今日过来便是和你说这事儿的。” 说话时,他捡起地上的暖手炉,宁樱顺着他的动作看去,他手掌宽厚,她抱着有些大大的手炉在他手上显得有些小了,跟抱着团雪白的步团子似的,有些滑稽,换做平时她或许会打趣他两句,这会全部的心思都在吴管事一家身上,担忧不已道,“吴管事一家怎么样了?” 如果吴管事他们因为她的请求而为此丧了命,叫她如何心安?屏气凝神的凝视着他,希望他说出另她心安的答案,如在南山寺守着她时的那般。 谭慎衍掀开被子,拉出她的手,将热手炉放了进去,宁樱挂心吴管事一家的安危,没察觉有什么不妥,目光肃穆的落在他脸上,红唇微启,又问了一遍。 “受了点伤,养些日子就好,京城周围太平,好些年没出过土匪了此事干系重大,我得带他们去刑部问话,估计要过些日子才能送他们回宁府。”她的手暖而柔滑,若不是克制着自己,他倒是想放在手心握一会儿,谭慎衍抽回手,随意的搭在膝盖上,解释道,“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处处有官兵把手,我怀疑土匪的事情另有蹊跷,事情没有真相大白之前,他们暂时不能回来。” 得知三人没有性命之忧,宁樱心底松了口气,谭慎衍的话隐晦她却听出点不同寻常的意味来,土匪背后有人,吴管事他们如果出来,对方会杀人灭口,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宁樱自然希望谭慎衍护着他们,深想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想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看向谭慎衍,顿道,“吴管事宁府的下人,三年五载难得来京一趟,土匪怎么会打劫他们?” 吴管事一家身上盘缠不多,比不得进京的商人,土匪 冲着钱财去的,该看得出来他们不是有钱人,若不是冲着钱去的,无冤无仇,那些人为何要针对吴管事他们? 谭慎衍摩挲着手,看她眼珠子一转不转的凝视着他,他目光一柔,不由得放低了声音,“这件事暂时不清楚,不过他们马车上的东西多,很多事蜀州的特产,土匪约莫以为是金子才动的手,又或者,有其他目的。” 宁樱相信是后者,京城太平哪儿来的土匪,且针对进京投奔主家的下人,说不过去,她双手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沉思道,“父亲去礼部任职,近日关于府里的流言多,看不惯宁府的人多着,该是有人故意为之。” 见她眉宇拧成了川字,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红,粉面桃腮,如院中盛开的娇花,妍丽而动人,谭慎衍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宁樱而是小声提醒她道,“你身子不舒服,好生躺着,我送来的补品可吃了?” 宁樱心里琢磨着土匪的事儿,猛地听到这话,不自然的红了脸,想到自己这会的样子,发髻散乱不说,身上穿的还是就寝的米白色寝衣,心下大臊,快速躺了回去,且身子往里挪了挪,倒不是怕谭慎衍对她做什么,而是她虽然换了衣衫,被子褥子却是没有换的,怕谭慎衍闻到血腥味,那更是难堪。 人做了心虚事,说话的嗓音难免会大些,宁樱就是属于这种,且语气也比方才软和得多,转移话题道,“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薛姐姐成亲,你不用去薛府吗?” 谭慎衍看着她逃离的动作,目色深沉,移开眼说道,“刑部出了这事儿,我难辞其咎,薛府今日是去不了,我来这边一则是托了吴管事的话,再有就是吴管事给你捎的蜀州特产,眼下的情形不便送过来,我替你收着,待吴管事一家出来再名正言顺的出来一并送回来,其中有几样是蜀州特制的牛肉,你要是嘴馋了,待你身子舒服些了可以来侯府吃。” 蜀州有各式各样口味的牛肉,香辣的,酸辣的,五香的,麻辣的,酱香的,每一种口味都带着蜀州的地道风情,她和黄氏回京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带些回来,为此她还遗憾了好一阵子,这会听谭慎衍说起牛肉,她便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心蠢蠢欲动起来,话不经思考的脱口而出,“不如你偷偷送过来?” 闻言,被她疏远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谭慎衍勾了勾唇,如墨黑的眸子荡开点点星光,高深莫测道,“我觉得没什么,怕对你名声不好。”每回夜里他来时她都睡着,如果她清醒着,陪他说说话,随意聊两句该是何等惬意,这般想着, 俊美如玉的脸颊漾起了笑来。 宁樱的原意是让他像送寻常礼物似的送过来,宁国忠会过问两句,却也不会多说,听谭慎衍的意思,明显他会错了意,男女有别,哪能让他堂而皇之的进门,歪着头沉吟片刻,觉得让谭慎衍像送补品那样把牛肉送来也不好,谭慎衍没有去过蜀州的庄子,送来蜀州的特产着实叫人觉得怪异,又在这当口,若是被那些人察觉到什么,对吴管事和对谭慎衍都不太好。 因而,她惋惜道,“暂时就算了吧,再想想其他法子,你觉得那些人什么时候能抓到?”谭慎衍办事效率快,顶多十天就能把那帮人一网打尽,数着日子,只觉得十日她也有些嫌久了,那种能看不能吃的滋味叫她心里极不舒服,问道,“你身上可带了些?” 谭慎衍失笑,星光熠熠的眸子笑意更甚,伸手替宁樱掖了掖被角,勾唇笑道,“你这几日不能乱吃东西,待你身子好些了,我接你去侯府,让你一饱口福,如何?” 宁樱撇嘴,本就是她的东西,说得好像他请客似的,想到她现在的情形,乱吃东西被闻妈妈发现了的话,少不得会被念叨,说不准闻妈妈还会告诉黄氏,黄氏也会说她,如此一想,她只得暂时先歇下这个心思,咽了咽口水,摇头道,“算了,等你抓到人,吴管事他们出来就好了。”上辈子,在那里住了十年,一砖一瓦,一花一草,难过多过开心,她不太想回去了,夜里咳嗽是受那些事影响,她不想再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来。 谭慎衍目光一暗,心里清楚她拒绝的缘由,那里承载了她一生最狼狈最不堪的岁月,她不愿意面对无可厚非,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成与不成,他都要试试,顺势而为的解释道,“不去也好,这会儿府里正乱糟糟的,父亲被皇上剥夺兵权后,他变得疑神疑鬼的,前几日找了为风水大师来府里看,说府里好些院子的风水不好,要重新翻新修葺,大肆动土,你不说我倒是忘记了。” 宁樱没听说这事儿,不过古人信风水,谭富堂又遭遇人生做挫败的事情,翻新动土也算情有可原,可惜的是,谭富堂在改造侯府的风水,之后,他都没能东山再起,一辈子做个闲散侯爷,侯府的昌盛衰败与他再无干系。 想到老侯爷的魄力,宁樱问道,“老侯爷身子可好些了?”上辈子,她和谭慎衍定亲的时候老侯爷已经不再了,她没目睹过老侯爷的尊容,不过能将自己儿子推向断头台,戎马一生的铁血将军,想来是个威风凛凛的人物。 “最近身子不错,他对你也好奇得 很,叫我有机会请你去侯府做客。” 他的话直白,宁樱一怔,望着他,但看他眼底充斥着某种浓烈的情愫,眼里的光深邃黑沉,正耐人寻味的望着自己,毫不掩饰眼里的情愫。 她不自在的别开脸去,这种眼神她见得不多,但是,月姨娘在宁伯瑾跟前表现得淋漓尽致。 眼里闪着火,水都熄不灭的。 她不知,何时谭慎衍竟然用这种眼神望着她,心口颤动得厉害,说话的声音也吞吞吐吐起来,“是吗……老侯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有生之年能拜见他,是我的荣幸……” “那过些日子,府里翻新好了,我派人过来接你。” 宁樱喉咙一噎,青岩侯的小姐给她下帖子的话还成,谭慎衍派人过来接她,传出去,她就该成为京中贵女嫉妒的对象了,而且,依着宁国忠的心思,估计会把大房二房的小姐全部喊上,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太过打眼,她不太喜欢,犹豫着怎么拒绝他,却听他道,“其他的事儿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她顾忌的事情多,他都明白,会替她将事情考虑好。 “对了,刑部大牢阴暗潮湿,吴管事他们住那儿会不会不太好?”刑部的规矩她多少明白些,说是问话了解情况,说不准怎么对待人呢。 谭慎衍收敛了目光,认真道,“下午便回将他们送去一处宅子,待事情水落石出再说,不会住刑部。” 刑部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和吴管事一家没有关系。 宁樱干瘪的回了句,脑子里有些乱,不得不说,方才谭慎衍的目光叫她有些失神,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怎么都无法集中心思,她没想过和谭慎衍还会有交集,最初的想法是求薛墨救了黄氏和她自己,好好活着,手里头有点闲散银子,日子轻松自在,亲事的话挑一门自己喜欢的,高门大户她没有想过,前世在胡氏手里吃过太过亏,婆媳,妯娌,她弄得一团乱,不想再让自己陷入水深火热中,她想日子简单些,对方没有功名也不打紧,心里真心实意有她就好。 一世一双人,她羡慕了两辈子的感情,总要想方设法叫自己如愿,才不辜负重活一世的心愿。 “你在想什么?”谭慎衍看她魂不守舍,便知方才的眼神吓着她了,可是,他不能叫她一直躲着自己,否则什么时候才能让她喜欢上自己?依着福昌找来的书籍所说,他该适当的表达,让宁樱知道他的心意,他对她好不是没有目的,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人死心 第051章 强娶强嫁 宁樱回屋换衣衫,老管家又领着一个妇人觐见,说是服侍她穿衣打扮的,宁樱已换上一身淡色的拖地长裙,闻言,只得停了动作,唤金桂将人领进来。 妇人四十出头的模样,不苟言笑,裁剪得体的青莲色锦缎裙衬得身形笔直,步履沉稳,从门口到内室,身姿神色,始终如一,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稳如泰山,这种人,一看就是府里请的教养夫子,没想到宁国忠如此重视,特意请夫子过来为她梳妆。 老侯爷位高权重,宁樱信任妇人的眼光,便由着她的意思穿了件暗紫色的交领襦裙,颜色沉重不是宁樱喜欢的,不过看起来端庄大气,配着脸上的浓妆,沉稳得无可挑剔,望着镜子里略有些陌生的容颜,她怔了怔神,闻妈妈小心翼翼的拿出之前薛墨赠的玉佩替宁樱别在腰间,顺着铜镜看去,一时怔住了,倒不是宁樱的妆容不好,而是得体过头了,贤淑端庄得不像少女该有的样子,反而像成亲后的妇人,她转过头,朝为宁樱盘发的妇人道,“小姐的妆容会不会太浓了?” “侯府不比宁府,更注重规矩品行修养,若穿得俏皮动人反而叫老侯爷以为咱宁府修养不好呢。”妇人说完话,手里的玉簪插入发髻,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宁樱的鬓角,朝闻妈妈伸手。 闻妈妈会意,立即将手里的玉簪递了过去,低下头,不再与妇人争执,妇人是宁国忠请来的人,她哪敢得罪,低下头,转而为宁樱拿披风,却听镜前的宁樱附和她道,“奶娘说得对,妆容太浓了,这身衣衫也不好,换了吧。” 话完,伸手自己解衣衫的纽扣,妇人脸色微变,语气低了几分,带着些许逼迫,“小姐莫使性子,老侯爷什么人没见过?莫要在老侯爷跟前闹笑话丢了宁府的脸面。” 宁樱心下不快,她见过自己文雅富贵,仪态万方的模样,上辈子,为了迎合京中的妇人,她不就是这副样子吗?整日往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举手投足都学着那些妇人来,久而久之,她都忘记最初长什么样子了。 她自制力不好,在别人的目光越走越远,蓦然回首时,已经没有给她找回初心的机会了,再次见着这副姿容,如何不叫她讨厌? 妇人脸色不太好看,语气有些重,“老侯爷军功显赫,受人敬重,小姐不该恣意贸然失了礼仪,叫人贻笑大方,老爷还在垂花厅等着小姐呢。” 言下之意是妆容不得体是对老侯爷的不敬重,让宁国忠久等是宁樱的不孝顺,话说得委婉,言语间的指责宁樱还是听得出来,宁樱眼 神一凛,沉着脸,有些怒了,烦躁的瞪了妇人一眼,继续解手里的纽扣,吩咐闻妈妈道,“奶娘帮我。” 闻妈妈踟蹰不前,这会儿时辰不早了,若再换身衣衫,重新梳妆又得用上许多时辰,让侯府的人久等不好,但看这会宁樱脸色不对,心下犹豫着该不该帮忙。 “六小姐。”妇人脸色阴沉,低声呵斥道,“侯府的马车还在外边候着,真要叫人看笑话你才乐意?” 宁静芸和程云润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风声鹤唳,宁静芸被人千夫所指也不为过,宁樱如果不懂收敛,传出去,宁府所有小姐的名声就坏了。 “奶娘。”宁樱充耳不闻,兀自取下发髻上的簪子,衣衫不用换,妆容她无论如何接受不了。 闻妈妈看宁樱动怒,上前帮她的忙,一边讪讪的给妇人赔着笑解释,“小姐正是如花似月的年纪,结果硬要装扮得老气横秋,的确不妥,衣衫瞧着不错,换个清秀的妆容即可,如何?” 闻妈妈没糊涂,妇人是宁国忠请来的,得罪她便是得罪宁国忠,传到宁国忠耳朵里,宁樱没有好果子吃,她忽然后悔自己那句多嘴了,否则好好的,不会闹成这样子。 妇人明显不为所动,拂袖道,“六小姐既然听不进去,我不便说什么,你若一意孤行坏了宁府的名声,那就随你吧。”态度倨傲,背过身,扭头就走,步履匆匆,挺直的脊梁如傲然的秀松,不可叫人轻言视之。 门口的丫鬟见此,不自觉挺直的脊背,脸上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听着脚步声走远了,闻妈妈才专心致志的为宁樱拆发髻上的珠翠,一边劝宁樱道,“看她穿着不是府里的下人,她到老爷跟前,少不得添油加醋一番,这可如何是好?” 宁樱不甚在意,重新在梳妆台前落座,将解开的纽扣复扣了起来,缓缓道,“祖父要训斥我的话,我自然有一番话说,我不记得有这身衣服,哪儿来的?” 她的衣衫多是闻妈妈是秋水做的,皆不是厚重的颜色,暗紫色的海棠花底纹,不是她喜欢的花样子,是她第一次穿,然而瞧着却是有些旧了。 “五小姐穿过的,太太说您身材和五小姐前两年差不多,问五小姐找来送您的。” 闻妈妈叮嘱金桂她们打水给宁樱洗脸,重新替她梳发。 得知是宁静芸穿过的,宁樱心里愈发不喜,闻妈妈知晓她症结所在,道,“改明日我与秋水给您做几身类似的衣衫放着,往后想穿的时 候不会手忙脚乱。” 妇人打开衣柜,径直选了这一件,她也不好说什么,若是告诉妇人这是宁静芸的衣衫,妇人会更看不起宁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最后还是闹成这样子了。 本以为妇人离开后宁国忠会派人来桃园催促,待宁樱装扮一新出门时,宁国忠身边没有人来请她,闻妈妈心里虽有疑惑却暗暗松了口气,宁国忠不追究比什么都好,否则闹起来,宁樱脾气上来不去侯府了,岂不是让侯府的人难堪? 宁樱可不是什么顾全大局的人,惹急了,这种事真做得出来。 其实,宁国忠之所以不追究,便是想到这点,宁樱和府里其他人不同,性子像极了黄氏年轻时,谁要给她找不痛快,她保管不让对方痛快,青岩侯府的马车在外边候着,等了这些时候他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真把宁樱惹恼了,她转头不去了怎么办? 两相权衡,宁国忠决定暂时忍着,黄氏花十年的时间才懂得沉寂,宁樱没受过挫败,争强好胜,眼下不是训斥她的时候,人总要在一点一点的磨练中压下心中那股倔劲儿,宁樱的性子,往后有苦等着她受,宁国忠管不着宁樱成亲后的日子,他所要做的,便是让宁樱还在宁府的时候,不丢宁府的脸。 他坐在黄花梨木的桌前,手里一杯茶已经见了底,站起身,缓缓走了出去,金顺不懂宁国忠为何又回了,来这边等着是打算叮嘱六小姐在青岩侯府谨言慎行的,瞧他此时离开,是不准备叮嘱六小姐了? 金顺低眉顺耳的跟在宁国忠身后,万里无云的天忽然飘过几朵乌云,天色暗沉下来,他小声提醒道,“六小姐这会儿还没出来,老爷不等了?” “由着她去吧,她该不会乱来的。”老侯爷不可能平白无故要见她,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望着暗沉沉的天,他意有所指道,“派人去查查六小姐何时见过老侯爷?” 老侯爷疾病缠身,多年不出门走动了,逢年过节,宫里的宴会也不曾去,宁樱不该和他有交集才是,今日却光明正大请人过来接宁樱,没有借青岩侯夫人的帖子,而是老侯爷他自己身边的人,委实怪异。 金顺躬着身,望着院中开得正艳的花儿,恭顺回道,“老管家吩咐下去了,没多久就有消息,老爷是去书房还是回荣溪园?” 老夫人去祠堂住着,宁国忠要指点宁伯瑾公务上的事儿,这些日子都歇在书房,好在宁伯瑾长进大,没有出过岔子,宁国忠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这会时辰不早不晚,他也 没个主意,随口问道,“老夫人怎么样了?” “整日吃斋念佛,与在荣溪园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祠堂阴暗潮湿,老夫人这几日身子不适,张大夫开了两副药,吃后不见效果,老奴见佟妈妈去厨房熬药时都哭红了眼。”宁国忠卸了官职,府里有资格请太医的人只有宁伯瑾,宁伯瑾早出晚归,手忙脚乱,也没人告诉他老夫人生病这事儿,张大夫医术平庸,老夫人的病情没有起色实属正常。 金顺在后宅多年,老夫人是真病还是假病,不难猜出来,不过,张大夫往祠堂去过好几回了,他得顺着老夫人的意思往下走,他看得出来,宁国忠气老夫人做事不计后果,不顾宁府的名声拖了他的后腿,心里还是挂心老夫人的,否则,不会因着一件小事发作柳氏,柳氏将老夫人身边的人全部除了,表现得太过,老夫人出来,手里头没多少人能用了,宁国忠是借机斥责柳氏不给老夫人脸面。 夫妻多年,哪是没有情分的? 宁国忠不知晓还有这事儿,步伐一顿,沉吟片刻,顿道,“傍晚老三回来,我问问他的意思。” 金顺点了点头,知晓若是三爷孝顺的话,老夫人明日就能搬回荣溪园了。 而三爷,从小就是孝顺的,哪怕婷姨娘没了命,三爷心里埋怨老夫人,当日老夫人被宁国忠罚去祠堂,三爷不帮着为老夫人求情了? 宁樱挽了个垂云髻,妆容清淡,这会穿着暗紫色的襦裙,像极了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模样,闻妈妈跟在她身后,今日去的是侯府,金桂银桂年纪小,闻妈妈担心二人不懂规矩冲撞了侯府的人,这才特意陪着。 院中百花齐放,姹紫嫣红,一派生机盎然,宁樱无心欣赏回廊一侧的景致,心里琢磨着老侯爷有何话与她说,联系起和谭慎衍相处的几次,她心里涌上不安的念头,随即又觉得不太可能,思绪凌乱,经过垂花厅时,不见里边坐着人,想来宁国忠有事忙去了。 走出院门,黑紫相间的平顶马车停在台阶下,后边跟着宁府的马车,车夫是宁国忠指给他的那个想来是宁国忠派来监视她的,前边一辆马车边,小凳子安置在地上,算着时辰,约莫等她许久了,她心里有些不好意思,提着裙摆,不疾不徐拾下台阶,马车上的车夫见状,立即跳下车,躬身施礼,宁樱忙摆手,礼貌道,“免礼吧。” 车夫点头,抬手撩起帘子,眉目恭顺,垂目道,“六小姐慢些。” 宁樱踩着小凳子上了马车,抬目才发现里边坐 着个人,男子一身紫黑色竹纹长袍,坐姿慵懒,正半阖着眼,假寐。 闻妈妈看宁樱不动了,心下觉得怪异,轻轻碰了碰还搭在她手掌的手,示意宁樱别堵在帘子口,宁樱回过神,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将谭慎衍数落了一顿,车夫站在一侧,撩起的帘子恰巧挡住了谭慎衍的身形,否则叫闻妈妈她们见着,还以为她和谭慎衍有什么。 稳住思绪,声音沉静如水道,“奶娘,你和金桂银桂坐后边……” 闻妈妈也见着后边那辆马车了,本就是为她和金桂银桂准备的,不明白为何宁樱这会单独说起这话了,没有多想,称是应下。 宁樱这才进了马车,车夫放下帘子,客气有力的朝闻妈妈笑了笑,跳上去坐好,准备挥鞭驱马。 谭慎衍坐在右侧的垫子上,宁樱下意识的选了左边,螓首微抬,蹙眉望着谭慎衍,并未开口说话,听着外边的脚步声消失了,她紧绷的情绪才缓和下来,不满道,“你怎么在?” 不知为何,这两次,她见着谭慎衍总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做不到像对薛墨温和有礼那般对谭慎衍,言语间不自主的充斥着恶意。 “祖父不放心,叫我跟着,怎过了这么久?”若不是清楚宁国忠的性子,他还以为宁樱出事了,忍着没进去找她。 宁樱抿唇,理了理裙摆,缓缓道,“穿衣打扮,自是要费些时辰的。” 谭慎衍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宁樱身上的衣衫颜色厚重,明显不是她的,正欲说点什么,视线扫到她腰间的玉佩,脸顿时沉了下来,宁樱顺着他目光瞧去,是薛墨送他的玉佩,皇上赏赐的,宁国忠起初供奉待祠堂,后来才还给她,闻妈妈视若珍宝,为此专门去黄氏屋里挑了个好看的盒子锁着,平日不准人动,今日去侯府,闻妈妈才拿了出来。 “怎么了?”宁樱握着玉佩摩挲一番,不解的望着谭慎衍。 谭慎衍不言,气氛有些凝滞,宁樱别开脸,也不再自讨无趣,马车缓缓行驶,宁樱双手搭在膝盖上,掀起一小角帘子打量着外边的景致,出神间,感觉身上一动,不等她反应过来,腰间束带一紧,她低头一瞧,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薛墨送她的玉佩拽在了手里。 “你做什么?”宁樱皱眉,声音陡然拔高。 谭慎衍摸了摸玉佩,质地好,确实是上乘玉,但他不喜欢,直言道,“这个玉佩颜色和你的衣衫不搭,戴着别扭,我给你换一个。” 说着,解下 自己腰间的玉佩递了过去,宁樱大惊,不知谭慎衍哪儿不对劲,伸手抢他手里的玉佩,“我只要我的。” “这是皇上说赏赐给墨之的,说往后他有中意的姑娘了送给她,你还想要么?”谭慎衍也不知为何自己找了这个借口,话说出口,他定定的望着她,怕从她嘴里听到一个想字,他不好,他愿意改,前提是她要给他机会。 见她身形僵住,他呼出一口气的同时,嘴角暗暗往上翘了翘,他不知,薛怡想要她嫁给薛墨,薛墨那人和薛庆平差不多,心思都在医术上,不是儿女情长的人,她看重感情,薛墨不适合她。 宁樱敛了目光,她不知这块玉佩还有这个来历,否则,想方设法也要还给薛墨的。 谭慎衍收起玉佩,将手里的玉佩别在她腰间,玉佩是老侯爷送给他的,意义非凡,不过他不会吓她,“我的玉佩是打仗时从敌方军营抢过来的,瞧着还不错一直戴在身上,没有其他意思,而且,紫色配你的衣衫正好。” 宁樱心里不舒服,回过神,伸手道,“玉佩还给我,当初小太医送给我,不管怎样,都该我还给他才是。” 谭慎衍已经收好的东西哪会再拿出来,“我替你收着,找机会帮你还回去,你今年十三了吧,男大女防,和他私下见面对你的名声不好。” 宁樱抽了抽嘴角,这番话摆明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每次和薛墨见面,薛墨都循规蹈矩,反而是他,不懂礼数,得寸进尺。 见她垂着眼睑,饱满光洁的额头下,新月眉微微蹙着,鼻梁精致小巧,红唇翘了起来,小姑娘明显不高兴了,该是生他的气,毫无缘由,他心情大好,宁樱遇事冷静,能屈能伸,在外人眼中她都是不好对付的,甚少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他心头一软,站起身坐过去挨着她,清冷俊逸的面庞浮起柔和的笑来,“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往后我也不能常常见你了,你若遇着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找我。” 宁樱往边上挪了挪,身后多个靠山没什么不好,这等好事儿她不会拒绝,欣然的点了点头,问起土匪的事情来,“刑部办事效率乃六部之首,为何还没有动静?” 谭慎衍大年二十九领着刑部一众大人在监牢审讯一宿的犯人她是清楚的,过年都在忙公务,不怪刑部一帮人叫苦不迭。 “事情有眉目了,今日我来便是要和你说这事儿,那些土匪南边来的灾民,听说京城官兵多是,大街小巷都有官兵巡逻,他们没见过世面,不敢进城, 饿得受不住了,才抢劫的。”谭慎衍靠在车壁上,锋利的眼神敛了冷厉,浑身萦绕着淡淡的书卷之气,温文儒雅。 宁樱细细琢磨番,这种情况是有的,在南边人眼中,京城寸土寸金,处处都是达官贵人,她甚至听到一个说法,在京城的大街上吐口痰弄脏地面都要入狱,更别说是南边的灾民了,她心思一转,浓密漆黑的睫毛翘了起来,双眼盛满了光华,“吴管事一家能回来了?” 谭慎衍知晓她是想到那些特产了,唇角笑意更甚,“能了,不过吴管事受了点伤,在外边院子养着,下午我捎人过去接他们过来。” 宁樱点了点头,脸上总算露出少许笑意。 青岩侯府门口矗立着两座石狮子,身形高大威武,气势恢宏,她担心和谭慎衍一块下马车被门口的人瞧见,心下迟疑着如何开口。好在谭慎衍没为难她,识趣道,“待会你下车,我去马房转一圈再回来。” 宁樱松了口气。 站在侯府门口,她脑子里自动描绘出侯府院中的景致,心口刺痛了下,和闻妈妈一块往里走,入门是一块长方形的影壁,影壁上绘制着侯府的地形,阡陌纵横的小路,匠心独具的抄手回廊,回廊侧亭子,阁楼,假山,水榭,俱在影壁上表现得活灵活现,她深吸两口气,顺着丫鬟引的路缓缓往里边走,穿过垂花厅时,她目光一怔停了下来,难以置信的望着周遭景色。 她记得这处有座池子,里边养着锦鲤,还栽种了应景的荷花,如今,池子被填起来了,周围栽种的植株大变了样。 “院子刚翻新过,六小姐小心脚下,别弄脏了鞋子。”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宁樱转过头,谭慎衍站在抄手回廊的拐角,紫黑色的长袍衬得他眉目阴冷,难以接近,整个人不复在马车里的温和,大变了样子,若非声音带着善意,宁樱以为他不欢迎自己。 谭慎衍信步而来,去年到现在,她好似又长了些个头,只是胸前还平平的,毫不起眼,敛下目光,几步走到了宁樱跟前。 丫鬟见着谭慎衍,低头屈膝行礼,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收敛了,前些日子,院子里大肆动土,侯爷和夫人不明所以,闹到老侯爷跟前骂世子不孝,不问过他们的意思擅自改造院子,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侯爷性子暴戾,闲赋在家后窝着火没处撒,拿世子开刀,结果被老侯爷训斥一通,灰头灰脸走了,不过,侯爷不敢和老侯爷犟,在世子爷跟前他可是长辈,不相信世子敢忤逆他。因而匠人 们刨土挖树,侯爷在边上不肯,闹得匠人们难做,传到世子爷耳朵里,二话没话就让人将侯爷架走了,毫不将侯爷放在眼里。 为此,侯爷闹了一场,气得晕过去了,即使如此世子爷仍然无动于衷,且吩咐匠人们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竣工…… 前几日,侯爷乌烟瘴气的,不过因着这件事,下人们对这个阴晴不定的世子爷愈发忌惮了,侯爷的话他都不听,谁敢忤逆他,下场可想而知。 谭慎衍的目光落在宁樱身上,不耐烦的朝丫鬟摆手,“祖父的客人,我送她过去,你忙自己的事儿去。” 丫鬟不敢逗留,再次屈膝施礼,小步退走了,直到退出去很远,才敢微微抬眉望向对峙而立的两人,两人紫色的衣衫相得益彰,男俊女美,她心底竟然生出她们是天作之合的感觉来。 宁樱嘴角的笑有些僵,四周的景色都变了,叫她觉得陌生,陌生中心底涌上股落寞的情愫来,她极力摆脱的人和物,都和上辈子不太一样了,她不知是哪儿出了错,喉咙有些干涩,“看影壁上的地形貌似不太一样,这就是你之前说的翻新?” 谭慎衍故作不懂她脸上的情绪,朗声一笑,小声道,“你心里知道就好,为此,父亲费了不少心力,累得生病了,走吧,我们去祖父院子里。” 她不想踏进这,哪怕景致大变样,有些不好的记忆仍然还在她脑子里。 随行的是闻妈妈金桂银桂,没有侯府的下人,故而也没府里的人听到谭慎衍的话,要知道,侯爷的确生病了,不是累的,而是给气的。 两人并肩而行,院中的景致大不相同,许多回廊甬道都改了,亭子还在,不过因着周围种植的植株,氛围大变了样子,这个侯府,对她来说是熟悉的,如今却全变得陌生了。 老侯爷住在青山院,拱门外栽种了大片的常青树,树木葱翠,一丛一丛的绿色,深浅不一,倒是别有番风情,老侯爷坐在正屋里,后背靠着垫子,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满头白发,脸色病弱,一双眼却蕴藏着无限神采,风姿不减当年,宁樱紧了紧手里的帕子,心下有些紧张,中规中矩的屈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该给老侯爷磕头。 老侯爷捋着胡须,高兴不已,前些日子,孙子说得空了把他中意的小姐带回来给他过目他便一直惦记着,之后孙子说侯府戾气重,恐会吓着她需改建院子,他也认了,他知晓自己没有一年可活了,孙子如果能在他走之前把亲事定下,也算 了却他一桩心愿。 “是宁家小六把,抬起头我瞧瞧。” 宁樱略有紧张,抬起头,强忍着心底的情绪,努力的笑了笑,她忽然明白过来,可能,谭慎衍本不是冷酷残暴沉默寡言之人,约莫是身边最亲的人没了,他封闭了自己的心思,渐渐变得不易接近起来,所有的心思都埋在心里。 对侯府的事儿她知之甚少,不过能逼着谭慎衍对付自己的父亲,背后的心酸可想而知。 老侯爷打量几眼,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望了边上的孙子一眼,这年纪,有些小啊,成亲得等到什么时候? 谭慎衍脸上漾着如沐春风的笑,适当提醒老侯爷道,“祖父,前几日得来的一车蜀州特产便是六小姐的。” 收到孙子的暗示,老侯爷笑了起来,难得有个孙子中意的,年纪小就年纪小吧,有胜于无,不管怎么说,他到了地下遇着老婆子和儿媳妇,也算有个交代了,“小六快起来,坐吧,之前,慎衍从外边带了车特产回来,方才我院子里,闻着味儿挺香的,一问才知是别人的。” 老侯爷上了年纪,说话的速度有些慢,咬字也有些模糊了,不过宁樱却听得清楚,脸上轻松笑了起来,“老侯爷若是喜欢,可以尝尝,管事媳妇自己腌制的牛肉,什么口味都有,软硬适中,在庄子上的时候我便喜欢得很。” 她眼中,老侯爷是威风凛凛,威严肃穆之人,没想着,竟是个爱吃的,这点,与她想的大不一样。 谭慎衍将话题引到那车吃食上算开了个好头,老侯爷年轻时去过的地方多,蜀州他是去过的,听他说起蜀州的情形,宁樱愈发放松下来,老侯爷说到主街上的铺子他熟悉的宅子,她回想一番后附和两句提出其中的不同来,城东的面馆不是鳏夫开的而是一对年轻夫妻,说是祖上的手艺,西边的空地起了许多房屋,逢年过节十分热闹,蜀州一面城墙破旧不堪,是有一任巡抚大人做主保留下来,在城墙外重新修葺了新的城墙,打仗弄的民不聊生,巡抚大人希望蜀州百姓能居安思危,哪怕山高皇帝远也不要忘了朝廷对大家的照顾,在那片城墙下死的将士,用他们的身躯缔造了蜀州之后的安宁。 宁樱是女子,没有建功立业报效朝廷的心思,然而说到那片城墙时,仍满不可避免的心潮澎湃,喉咙堵塞,人,总要在经历过生离死别后才懂得珍惜一些东西,对一些东西感同身受。 老侯爷听得热血澎湃,激动道,“那位巡抚大人可是个有雄心抱负的,有机会 第052章 入府为妾 吴管事一家是在傍晚来的,宁樱在西屋接见她们,半年不见,吴管事和记忆里的没差,依旧笑意吟吟,平易近人,身子偏瘦,稀疏的眉毛下,单眼皮的眼睛微微垂着,竹青色的麻布长衣半新不旧,个子矮,还不如他身侧吴琅高,白皙的皮肤略有憔悴之色,和他旁边精神矍铄的媳妇截然不同,管事媳妇与管事差不多高,身材丰腴,双眼明亮,睁着一双眼,眼神明亮的盯着宁樱,仿佛不认识了似的。 宁樱眨了眨眼,冲她调皮的笑了笑,管事媳妇便咧着嘴,露出满口白眼,笑得合不拢嘴,“真是我家樱娘呢。” 她一开口说话,门口的丫鬟皆探头张望,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好奇不已的望着里边。 都是大嗓门招惹的。 “樱娘哦,半年不见,你好像长高了,跟庄子上不太一样呢,快让吴娘子我瞧瞧。”管事媳妇嗓门大,声音洪亮,别说屋里,院子里估计都听到她的声音了,她身侧的吴管事扯了扯她袖子,小心提醒她道,“你小点声,府里不比庄子,别给小姐丢脸。” 管事媳妇没来过京城,是地地道道的蜀州人,路上吴管事虽说了宁府是大户人家,大户人家的规矩数不胜数,要她小心些,别冲撞了贵人,她见着宁樱激动,将吴管事的叮嘱早抛之脑后了,这会听吴管事提起,她悻悻的撇了撇嘴,不太乐意,拽着自己新买的衣衫,扭过了头。 宁樱失笑,“吴管事,没事儿的,院子里没有外人,吴娘子憋着不说话,一会儿准难受。” 吴娘子眼神一亮,朝宁樱竖起大拇指,得意的挑了挑眉,嫌弃的斜吴管事一眼道,“跟着你这么多年吃苦受累的,到头来还没樱娘懂我,一边去。” 蜀州女子能顶半边天,性子彪悍随性,吴管事平日有些惧内,听着这话,立即讪讪不说话了。 宁樱问起她们在路上遇匪之事,吴娘子气不打一处来,撩起吴管事的袖子给宁樱看,“他们爷俩护着我,对方人高马大的,二人哪是对手,这不就受伤了?”说到这,她想起什么,微张的嘴砸吧两下,“亏得没有大碍,否则,我也不要活了。” 那人说别和宁樱说太多,怕吓着她,吴娘子这点还是拎得清的,看对方穿着打扮就知是京中的贵人,她开罪不起,何况不是什么开心事,宁樱不知道反而更好,故而没有多说。 闻妈妈在院子里听着声近似“哭天抢地”的一声“我不要活了”心存疑惑,撑着伞小跑着上了台阶,问门口的丫鬟才知是吴 管事一家来了,便没进屋,她站在屋檐下,将里边的声儿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暗暗摇头,这嘹亮的嗓门,往后桃园该是热闹了。 等了会儿,里边的声音停了,闻妈妈抬头望去,走出来一对夫妻和一个半大的少年,该是吴管事一家三口无疑了,闻妈妈慈眉善目的寒暄道,“是吴管事一家吧,小姐念叨好几回了。” 吴娘子看闻妈妈穿了身时新的襦裙,发髻上簪子金灿灿的,她心里犯怵,点头道,“是是是,是我家那口子,没什么事儿的话我们先去给夫人请安了……” 离得近了,闻妈妈被吴娘子的声音震得耳鸣,她脸上笑意不减,待三人撑着伞走了才进屋,清楚的听到吴娘子抱怨宁樱身边的人文绉绉的,穿着华丽,身子瘦弱得很,打架的话护不住宁樱,头上的簪子说不准也毁了。 闻妈妈嘴角微抽,低头瞅了眼自己身材,觉得吴管事一家,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撩开帘子进屋,宁樱坐在玲珑雕花窗户下,双手撑着下巴,侧颜姣好柔美,正望着外边出神,从侯府回来时宁樱便不对劲,闻妈妈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谭慎衍,行为举止没有不当的,不像是宁樱在侯府受了委屈的样子。 “风大,小姐莫吹久了,老奴去前院吩咐过了,吴管事他们住在前边,等雨停了再做安排,从侯府拉回来的特产,给荣溪园那边送去了。”闻妈妈站在边上,顺着宁樱的目光瞧去,园中的花儿被雨打得花枝乱颤,东倒西歪,像随着节奏起舞似的,竟透着股欢喜劲儿。 闻妈妈去荣溪园的时候遇着金顺,金顺那人是墙头草,问她打听侯府的事儿,不知是宁国忠授意的还是柳氏,闻妈妈装傻充愣说了几句,金顺没有听到他想听的,拐弯抹角的说宁国忠对宁樱如何如何偏袒,早上在垂花厅等了许久不见宁樱也没有怪罪,闻妈妈知道这是金顺的套路,软硬兼施。她不笨,装作满嘴阿谀奉承,就是对青岩侯府的事儿不肯多说。 如今的宁樱就是黄氏年轻那会,明面上被人捧着惯着,暗中诅咒她的不少,若非有小太医和谭侍郎,宁国忠哪会将心思放在这个孙女身上? 想到这,她想起离开荣溪园时,遇着宁伯瑾和同行的苟志,目光沉了沉,苟志生得眉目周正,身躯凛凛,浑身上下带着股傲然正气,这种人,起于泥壤,行于微土,志存苍穹,展翅高飞,扶摇直上乃迟早的事儿,宁静芸眼皮子浅,只看到眼前的富贵,若能安心接受这门亲事,往后和苟志举案齐眉,夫妻琴瑟和谐,待苟家飞 黄腾达之时,她便是受人景仰的苟夫人,谁都不敢小瞧了她去。 偏偏,宁静芸不满于现状,趁着去薛府做客和程世子又牵扯到一块了,不知其中利害,闻妈妈想着要不要告诉宁樱,犹豫了会,她凑上前,小声和宁樱说起苟志上门的事儿。 程云润和宁静芸的退亲之事越传越厉害,宁静芸声名狼藉不为过,宁府没人出面澄清,黄氏担心苟家那边对宁静芸不满,请苟志来府里,解释了退亲的缘由,苟志没有多问,宁府和清宁侯府家世悬殊,换做其他贪慕虚荣的人,出了事儿也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不会毅然退亲,他佩服宁府的做法,也向黄氏坚定自己娶宁静芸的决心,不会让流言左右他的心智。 对这点,黄氏是满意的,然而,却不想宁静芸自己做下那等事情来,闻妈妈唉声叹气道,“太太还不知这事儿,老奴看三爷脸色不太好,让五小姐去荣溪园问话呢。” 宁静芸私底下和礼部尚书长子书信往来,言语暧.昧,丢尽了脸面,结果程世子的事情出来后,宁静芸又变了心思,将主意重新打到程云润身上,说是宁肯富贵妾不做贫贱妻。 宁樱眼神微诧,狐疑的看了闻妈妈一眼,“你从哪儿听来的?” “府里有人在说了,薛小姐成亲那日,五小姐跟着三太太去了,约莫是宴会上又和程世子说上话了,苟家少爷过来问呢。”闻妈妈回来时故意走得慢,听着些事情,而且,府里一开始传的时候她便暗中留意着,嚼舌根的是柳氏身边的丫鬟,约莫是因为宁静芳的事儿,还记恨宁樱,手里拿捏不住宁樱的把柄,就拿宁静芸撒气。 宁樱默然不语,站起身,让闻妈妈关上窗户,理了理褶皱的衣衫,缓缓朝外边走,闻妈妈拉上窗户跟在她身后,说起宁静芸贪慕虚荣的缘由来,“五小姐养尊处优,好面子,打小和她玩得好的那几位小姐嫁得不错,都是富贵人家,她怕被她们看不起才会出此下策的吧,小姐可别跟着学,富贵有眼前的,有将来的,变数大着呢,不管如何,对方品行好比什么都强,京城是天子脚下,百年世家没落的不少,新起之秀也多。” 黄氏离开京城后,她辗转去了许多府邸,每进一家府邸都是想着如何将黄氏从苦寒之地弄回京城,每一次都铩羽而归。换过的地方多了,府里的腌臜她见得比旁人多,真心为宁樱好,才想说这些提醒她,宁樱不懂人情世故,最容易跟着好人学好,跟着坏人学坏,宁樱十三岁了,不能再像小孩子那般天真,不懂世事,该学的,得开始学了。 宁樱思忖着点了点头,没有想到宁静芸做得出这等事情来,富贵妾?她真以为自己的脸蛋能迷惑住男人一辈子? 枝头的花儿被风吹落,树枝周围散了一地,平白增添了些许萧瑟,冷风吹过,宁樱不自主的哆嗦了下,让银桂去厨房传膳,又招金桂过来在她耳边嘀咕几句,金桂点头,屈膝称是走了。 雨越下越大,仿若要将一春的雨水都在这几日倾注下来似的。 梧桐院,黄氏靠在美人榻上,细细听吴管事说起庄子上的事儿,中间没有插一句话,待吴管事说完,她才站了起来,心底冷笑,那件事她本就有所怀疑,才会派熊大熊二查探究竟,熊大熊二是老夫人的人,自然不会告知她实情。 吴娘子性子大大咧咧,这会看黄氏神色不对劲,也不敢多言,倒是吴管事心细,小声道,“没有证据,事情闹大不太好,太太多为两位小姐考虑才是。” 他们一家的卖身契在黄氏手里,万事自然盼着黄氏好。 十年前,黄氏刚搬去庄子,马房的两个小厮生了重病没了,先是掉头发,继而是咳嗽,庄子上条件不好,请过两次大夫,大夫说是寻常的风寒,吃了几副药不见好,便放弃了,拖着拖着给没了。 若不是那人叮嘱他们怎么说,吴管事也不敢相信,那死了的两人是中毒…… 黄氏垂目,眼里闪过浓浓的戾气,有的事儿,她原本便没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眼下有所顾忌罢了,再过两年,等两个女儿成了亲,她该讨要的,一分一毫不会放过。 “我心里清楚,这事儿你们嘴巴紧些,京城治安好,哪会有难民?该是有心人故意为之,樱娘有心让你们帮忙打理一间铺子,往后你们住铺子上,有事儿再过来。”老夫人一计不成还会施二计,她想法子打消老夫人的心思才行。 吴管事听这话放了心,得知事情真相他惶惶不安,得罪老夫人哪有活命的机会,好在宁国忠将他们的卖身契给了黄氏,否则,他们进宁府便是死路一条。 吴管事拉着儿子给黄氏磕头,黄氏笑了起来,“免了,樱娘记着你们,你们就好好帮她管好铺子,卖些什么,暂时没个章程,过几日,商量好了再说,下去歇息吧,明早我让大夫给你们看看。” 庄子上的人她信得过,这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给宁樱她放心,熊大熊二若非有熊伯那层关系在,她不会被他们蒙蔽了双眼,两人如今死了,她便不再追究了。 吴管事和管事媳妇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跟着吴妈妈走了。 秋水在旁边站着,听乐吴管事的话浑身哆嗦不已,老夫人蛇蝎心肠,十年前就想要了黄氏的命,若非黄氏福大病大,只怕早就死了。她深吸两口气,平缓了呼吸,上前扶着黄氏起身,惨白着脸道,“六小姐是她嫡亲的孙女,她怎下得去手?” 黄氏倒是觉得没什么,老夫人恨她压着宁伯瑾,对她恨之入骨对她下毒算什么? 老夫人也不瞧瞧当年若不是她逼着宁伯瑾考取功名,哪有宁伯瑾的现在? “咱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樱娘那你瞒紧了。”宁樱知道了只会坏事儿,她希望她的女儿手上干干净净的,一辈子无忧无虑,若真有什么,她担着便是了。 “奴婢记着。” 黄氏之前有所怀疑,薛墨一而再再而三给她诊脉她就察觉到了,可能关系到宁府后宅阴私,薛墨不便说破才没告知她实情,黄氏紧了紧手里的绢子,沿着回廊漫无目的走着,她需要平心静气,静下心,才有更好的法子。 拐过抄手游廊,看宁伯瑾怒气冲冲而来,风雨中,他精致的眉眼略微狼狈,却气势凌人,让黄氏想到他得知婷姨娘死的时候,秋水也想到了,下意识的挡在黄氏身边,握紧了手里的伞。 “父亲让你去荣溪园一趟,说说静芸的事儿。”宁伯瑾注意到秋水的动作,没有深想,他这会脑子乱得很,哪有心思猜测秋水动作背后的含义。 黄氏不解,宁静芸好好的在屋里绣嫁衣,什么事儿竟然牵扯到她?宁伯瑾眉梢愠怒,看黄氏被瞒在骨子里,心下不快,他不能像指责竹姨娘带坏宁静兰那般指责黄氏,宁静芸养在老夫人膝下,品行不好是老夫人教养不当,怪不到黄氏身上,即使如此,他面上极为不愉,“苟志也来了,你去听听静芸做了什么事儿吧。” 入礼部后他忙得头晕脑胀,礼部的人对他当面一套背面一套,话里藏刀,委实叫他憋闷,好在礼部尚书言语间有维护之意,加之宁国忠说的那些,才没闹出笑话来。 眼瞅着他在礼部过得快风生水起了,结果出了程世子和宁静芸的事儿,逢人便含沙射影向他打听,他早先流连花丛无所事事,知晓如何应付那帮人,可是次数多了,难免叫他心下不耐。 黄氏派人守着宁静芸,她掀不起风浪了,因而没有多想,接过秋水手里的伞递给宁伯瑾,镇定自若道,“什么事儿慢慢说,苟志向我承诺过会待宁静芸好,他不会 生出其他心思。” 雨渐渐大了,树枝啪啪作响,宁伯瑾身上都湿了,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郑重其事道,“他志存高远,说出的话不会食言,静芸做的事儿太过,怪不得他今日上门来。”转过头,言简意赅将宁静芸做的事儿说了,苟志中意这门亲事,可好男儿有所求有所不求,程云润带着人上门打断了苟志娘舅的腿,由不得苟志不上门要个说法。 黄氏脸色微变,停下来,蹙眉道,“你说静芸和程世子有联系?” 宁伯瑾点头,见她确实不知,语气和缓了些,道,“何止还有联系,听苟志说,程世子对宁静芸势在必得,是他不知好歹,夺人心头好,殿试在即,整日有这些闹心,苟志静不下心来,故而才走此一遭,静芸也是个不知所谓的,这门亲事……哎,你去荣溪园瞧瞧吧。” 老夫人在祠堂不管事了,宁静芸的亲事不可能交给柳氏,他素来没有主见,只有叫黄氏自己拿主意。 黄氏面露沉思,到了荣溪园,远远的就听到宁静芸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那句“宁做富贵妾不做贫贱妻”格外刺耳,她沉着脸,越过宁伯瑾径直走了进去。 宁静芸跪在正屋中央,妆容凌乱,神色狰狞,双眼愤恨的瞪着苟志,哪有半分嫡小姐的仪容?黄氏脸色微沉,大步上前,扇了宁静芸一耳光,训斥道,“你发什么疯,还嫌拖累的人不够多是不是?想做妾,等下辈子,别投在我肚子里,随你给谁做妾去。” 黄氏下手重,打得宁静芸措手不及,宁静芸跪坐在地上,怔怔的望着黄氏,好似失了心魂。 苟志没料到黄氏会打人,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上前劝道,“三夫人不必如此,我苟志出身贫贱,却也知强扭的瓜不甜,六小姐看不起苟志,亲事作罢吧,只是,程世子不学无术,脚跛了,恐不是六小姐的良人……” 听到这,宁静芸有抬起头来,捂着红肿的脸,“作罢便作罢,哪怕有朝一日你升官进爵,我都不会羡慕。” 听她这会儿还不知悔改,黄氏气得身子有些发抖,招手叫来门口的丫鬟,冷声道,“把五小姐带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房门半步。” 苟志是她看重的女婿,品学性情都是上乘,她哪会由着宁静芸来。 丫鬟看黄氏盛怒,不敢耽误,低着头进屋,左右架着宁静芸快速走了。 出了门,还能听到宁静芸嘴里的破骂,黄氏头痛的皱了皱眉,朝苟志道,“静芸以前不是这样的性 情,约莫是被脏东西迷了眼,你别放在心上,我再劝劝她。” 苟志俯首作揖,张了张嘴,他出身不好,可若强人所难逼着宁静芸嫁给他,亦不是他所想,但看黄氏眼神坚定,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知道美色误人,然而,却想争取一下,或许有朝一日,那个女子能喜欢自己。 宁樱听说这事儿已经是第二天了,雨淅淅沥沥下着,哪儿也去不了,闻妈妈去库房找了两匹颜色厚重的布料出来为宁樱裁剪衣裳,顺便说起了荣溪园发生的事儿,宁静芸不知好歹,往后有吃苦的时候。 嫌贫爱富,贪慕虚荣,这便是宁静芸,宁樱觉得可惜了苟志,那样内敛低调的少年,被宁静芸口无遮拦的轻贱。 “我娘伤透了脑筋吧?”黄氏眼中,宁静芸贤淑稳重,性子被老夫人养歪了,然而总认为宁静芸是个好的,很多时候,黄氏担心她闹笑话丢脸,却不担心宁静芸总提醒她好好跟着宁静芸,谁知,宁静芸闹出这等事情来。 闻妈妈站在桌前,一只手压着锦缎,一只手握着剪刀,下手干净利落,叹息道,“三夫人难受是真的,五小姐也不知被什么迷住了,那种话都说得出来,传出去,五小姐名声尽毁不说,府里所有的少爷小姐都要受到牵扯。” 秦氏着手给宁成昭宁成德说亲,闹出这等事儿,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嫁进来? 而且,看宁静芸那股拧劲儿,这事儿估计没完。 不成想,闻妈妈一语成籖,府里半夜真出了事儿,宁静芸跑了。 夜半时分,将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的宁静芸嚷着肚子痛,丫鬟推开门进去,被宁静芸砸晕过去,宁静芸是穿着丫鬟的衣衫出的门,说是五小姐不舒服,去前院请大夫,光线昏暗,院门外的婆子的确听着宁静芸喊疼的声音了,没有多想就放了人,谁知,许久不见人回来,两人觉得不妥,叫门口的丫鬟进屋瞧瞧,床榻上的“宁静芸”捂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丫鬟心里担心宁静芸疼得晕过去了,轻轻掀开被子,看清那张脸后,惊慌失色,身子瘫软在地,大哭起来。 婆子进屋一瞧,心知坏了事儿,急急忙忙去梧桐院叫人。 黄氏心情不好,宁伯瑾不敢招惹她,这些日子两人依旧分床睡,不过关系好了许多,听到门外的嘀咕声,半梦半醒的宁伯瑾当即坐了起来,以为是宁国忠有事找他,穿鞋下地走了出去,“什么事儿?” 婆子脸上血色全 无,双腿发软,支支吾吾道,“五小姐跑了。” 宁伯瑾脸色大变,音量不由得拔高,“什么跑了?半夜三更的,她能跑哪儿去?” 被惊醒的黄氏快速穿衣,吩咐吴妈妈进屋,宁伯瑾回味一番,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顿时睡意全无,也叫过小厮,要他们顺着院门的方向找。 黄氏随意披了件衣衫,问清婆子事情的前因经过后,让吴妈妈提着灯笼奔了出去,宁伯瑾暗骂宁静芸来事,半夜不叫人安生,眨眼间看黄氏走得快不见踪影,抬脚追上黄氏,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宁静芸从荣溪园回来便将自己锁在屋里,谁都不敢见,这会屋里杯盘狼藉,茶杯花瓶碎裂一地,桌椅横七竖八倒着,床上的丫鬟醒过来了,得知宁静芸穿着她的衣衫走了,面露哀戚,兔死狗烹,黄氏不会放过她的,不只是她,落日院的丫鬟婆子皆惴惴不安,提心吊胆的瞪着黄氏发落。 黄氏这会披散着头发,脸色煞白,检查了番首饰盒,贵重的首饰没了,宁静芸放银两的盒子如今空空如也。 宁静芸是有预谋的,黄氏坐在床前,又气又愧,宁静芸完全不把宁府的名声当回事她不怪她,然而,她可知这一走,牵扯到多少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宁樱,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往后让宁樱如何见人?有她这样子的姐姐,谁愿意娶宁樱。 宁伯瑾望着乱糟糟的屋子,也六神无主,站在黄氏身侧,来回踱步道,“这可如何是好,她婚期都定下了,夜里不见踪影传出去会名声就没了,被御史台的人抓到把柄,我在礼部可就完了……” 受宁国忠教导,他最怕的便是御史台了,他不想在礼部任职,可也不能被皇上贬官,顿时愁眉不展,眉宇拧成了川字,喃喃自语,跟魔怔了似的。 黄氏这会也心烦意乱着,让宁伯瑾晃得头晕,没个好气道,“给我坐下,这会还不赶紧派人出府寻人,你念叨就能把人念叨回来?” 宁伯瑾面色一滞,害怕的缩了缩脖子,打量黄氏两眼,抬脚就往外走,讪讪道,“我这就去。” 他怕宁国忠,也怕黄氏,骨子里带的,改不了。 宁静芸存心逃离,宁伯瑾哪会找到人,暗沉沉的天露出鱼肚白,宁伯瑾才从外边回来,身上衣衫被雨水淋湿,发髻散乱,脑袋昏昏沉沉的,走路步子都是虚的,带着侍卫沿着大街小巷找了一宿都没遇着人,宁静芸在京城的铺子他也去找了,还是没人。 他顾不得给宁国忠请安,先回了梧桐院告知黄氏结果,说话含糊不清,身子歪歪扭扭,黄氏也一宿没睡,派出去的人现在还没回来,宁静芸要么是去了礼部尚书府要么是清宁侯府,错不了。 吴妈妈看黄氏垂头不言,小声提醒黄氏,“三爷约莫是发烧了,话都说不清楚,夫人探探三爷的额头,别五小姐没着落,府里先乱了。” 黄氏也察觉到宁伯瑾脸比平时红,发梢还淌着水,手探向宁伯瑾额头,果不其然,烫得厉害,和吴妈妈扶着宁伯瑾去罩房,叫小厮伺候宁伯瑾洗漱,自己先退了出来,吩咐吴妈妈道,“你去外边找个大夫来瞧瞧,顺便叫秋茹去厨房熬完姜汤,告诉老爷三爷生病的事儿。” 昨晚的事儿纸包不住火,宁国忠早就知道了,还让金顺带人出去找,黄氏清楚,宁静芸居了心离开,哪那么容易找得到? 想到这,黄氏神色悲戚,宁静芸做出这种事儿,苟家那门亲事是不能要了,她心里觉得对不起苟志,苟志心里是喜欢宁静芸的,否则,不会在宁静芸受人非议的时候坚持这门亲事。 吴妈妈看她一宿没睡,脸色憔悴,劝说道,“老奴记下了,夫人休息会儿,五小姐的事儿还得想个法子出来才是。” 黄氏苍白的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吴妈妈心底叹气,宁静芸就是个不省心的,她怀疑宁静芸是和男子私奔了,可也知这等话是万万不敢说的。 不一会儿,宁国忠亲自过来了,宁伯瑾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他怀疑宁静芸会去清宁侯府,前前后后绕了几圈没有见着人,宁府周围的大街小巷走遍了,不知宁静芸哪儿去了。 这个女儿养在老夫人身边,言行举止无可挑剔,否则当初也不会入了清宁侯世子的眼,加之宁静芸长得漂亮,他心里多少有些欣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儿长得好看,他面上有光,但是没想到,结果出了这种事儿。 宁伯瑾的病一半是淋雨所致,再者就是担心御史台弹劾他,宁国忠和黄氏责怪他,子不教父之过,他难辞其咎,各种情绪交织,才病倒了。 宁国忠坐在正厅,眉头紧皱,语气不甚好道,“静芸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做?” 深闺中的小姐,半夜离家出走,传出去,外人的唾沫星子能让宁府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宁国忠怀疑宁静芸和程世子私奔了,但是无凭无据,若光明正大的去清宁侯府问人要人,他拉不下这个脸,而且,清宁侯未必给他这个面子。 “ 第053章 两情相悦 说完这番话,谭慎衍站起身,视线与她齐平,只见宁樱神色怔忡的望着她,白皙的脸颊透着不自然的绯红,似是懵懵懂懂,又似是明白了什么,迷糊的眸子波光盈盈,里边映着他的脸庞,在她明亮的眼珠上投注了片黑色。 谭慎衍目光一软,缓缓道,“祖父说的话有些不妥,然而,娶你我是真心的。” 听着这话,宁樱脸颊一红,她再冷静自持,听着这番话不免觉得不好意思,她和谭慎衍做过一世夫妻,从来没有听过他说甜言蜜语,这辈子,她想过自己会找个两情相悦的人,可平日接触的人少之又少,除了谭慎衍和薛墨,没有和其他外男接触过。 谭慎衍的话孟浪,她该生气才是,却不知为何生出股欣喜来,好似满山青葱的草地瞬间开满了鲜花,叫人喜不自胜。扪心自问,这种感觉是往前不曾有过的,有点窃喜,有点兴奋,还有浓浓的喜悦,回过神,她凝视着谭慎衍深邃的五官,若这是不曾被生活磨练成冷酷无情的他,她愿意试着接受,在她们都还没有经历过那些不堪的痛苦之前。 见她嘴角漾起了清浅的笑,午后的日光衬得她两颊粉嫩红润,谭慎衍松了口气的同时,缓缓弯起了嘴角,她聪慧过人,定然是想清楚了。 “我知道了,谭侍郎的话说完了就回吧。”她愿意接受他,不代表他可以青天白日闯自己的闺房,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其中利害她还分得清。 谭慎衍挑了挑眉,她只字不提,他已明白她的心思,抬起手,搭在她肩头,见她身子往后缩了下,他没有强迫她,意有所指道,“好好养着身子,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她胸前,桃红牡丹花缠枝的襦裙下,胸部毫不起眼,上辈子,她身段发育得算不错,身形曼妙,凹凸有致,可惜常常穿着厚重端庄的服饰,掩饰住她耀眼的身姿,这辈子,便是不会了,又道,“过两日,我再让人送些补品来,你长身子的时候,多补补,别省,侯府多的是。” 上辈子黄氏病重,后来她又为黄氏守孝,身子亏损都能发育成那般模样,若一开始就好好养着,往后该是何等娇美绝色? 宁樱瞥了眼自己胸口,没个好气地瞪他一眼,看他眼里闪过促狭,抬起脚,不解气的踢向他小腿,愠怒道,“赶紧走。” 守门的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回眸望着屋里,试探的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吓得宁樱捂着嘴,一颗心差点跳出了嗓子眼,顿了顿 ,清脆着声儿道,“没事儿。” 前后变化快得咂舌,谭慎衍闷闷一笑,手滑至她鬓角,小心翼翼的替她顺了顺那几根飘扬的发丝,一本正经道,“养好了身子,秀发就不会毛毛躁躁的了。” 说完之后,阔步走向西窗,日光在他身上投注下一抹浓烈的暖色,似要融化人的心似的,宁樱脸上的气就这样没了。 谭慎衍双手撑着窗台,轻轻一跃便跳了出去,站在窗外,扭头望着她,见她粉面玉腮,眉目精致如画,竟生出些许不舍,朝她招手,想再和她说说话。 宁樱却是不肯了,两人磨磨唧唧,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依着谭慎衍的性子,他真要来,谁也拦不住,摆手催促道,“快走吧,别被人发现了告到皇上跟前有你好果子吃。” 私闯民宅是大罪,谭慎衍自己在刑部当值,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她也是侧面提醒谭慎衍谨言慎行。 谭慎衍当她关心自己,咧着嘴轻轻一笑,不再迟疑的转身离开,再待下去,他约莫真的舍不得走了。 窗台边没了人,宁樱才慢慢走了过去,双手扶着窗台,探出半边身子瞧去,已没了谭慎衍身形,她不由得撇嘴,他还真是干脆利落,说走就走,女人多是口是心非的,他不懂? 收回目光,幽幽叹了口气,随手关上了窗户,她不是矫情的人,人走了便算了,和衣躺下准备睡会儿午觉,然而脑子里尽是谭慎衍挥之不去的身影,辗转反侧许久才有了困意,可是不等她进入梦乡,西窗边传来小声的敲打声,她竖着耳朵,声音格外敏感,对方敲两下停两下,极为有规律,她坐起身,心咚咚跳得厉害,拉开一小角,看清是谭慎衍,眼里有些许诧异,她以为他走了。 谭慎衍的确是走了,不过又回来了,福昌嫌弃他离别太过匆忙,真正喜欢彼此的人,每一次分别都该是依依不舍的,他若太干脆,容易叫人觉得他是个无情之人,他觉得不对劲,又折身回来了,伸出手,将刚折下来的芙蓉花塞到宁樱手里,呢喃道,“猜着你会喜欢,摘了给你拿来。” 说完,仔细观察着宁樱的表情,见她面上波澜不惊,微微眯起的双眼却透着股欢喜,他暗暗想回来一遭是对的,冲着她眉梢的喜悦便该回来一趟。 两人靠在窗户边,又寒暄几句,宁樱瞧着时辰不早了,不敢耽搁他,“快走吧,金桂银桂该进屋了。” 语声一落,门口传来吱呀的推门声,谭慎衍不敢再久留,小声告辞后,毫不迟疑的走了, 背影如松,转眼没了身影,宁樱关上窗户,深吸两口气,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金桂进屋,看宁樱醒了,手里多了朵花儿,没有多想,只当是哪个丫鬟为宁樱摘的,宁樱喜欢花在桃园不是什么秘密,偶尔她们遇着开得艳的花也会摘回来送宁樱,见花就摘,都快养成习惯了。 金桂伺候宁樱洗漱,一边告诉宁樱另一件事,“大爷升官,晚上去荣溪园用膳,老夫人从祠堂搬出来了,说是大爷求的情,老夫人病情反反复复,不见好,继续住祠堂,约莫身子受不住,老爷答应了。” 老夫人搬回荣溪园动静小,柳氏和秦氏皆没过去帮忙请安,静悄悄的,没有掀起一点风浪来,这点,和老夫人平日的做派不太一样。 宁樱不甚在意,低头盯着手里的芙蓉花,眉眼漾起了笑,金桂拧巾子给她插手她都舍不得放下,金桂多看了花儿两眼,道,“这花儿开得娇艳,用不用拿水养着?” “不用,水养着便不能拿在手里玩了。”宁樱葱白般的手指抚过花瓣,轻轻的,带着怜惜,金桂觉得宁樱看花儿的眼神不对劲,怎跟珍宝似的捧着怕摔坏了? “小姐喜欢芙蓉花,待会我与银桂多摘些回来。” 宁樱眼神一僵,轻松道,“好啊,最近就这花儿入我的眼了。” 宁伯庸升官,阖府喜气洋洋,一扫之前的抑郁,黄氏因着宁静芸的事儿精神不太好,见宁樱生得亭亭玉立,乖巧懂事,心下宽慰许多,挽着宁樱的手,小声问道,“你小日子来的时候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心思郁结,宁樱整日守在她跟前,她都忘记宁樱小日子之事了,还是吴妈妈抱着补品回来告知她,她才恍然,十年前,因为大女儿她对小女儿很是冷落了一段时间,如今又对宁樱不闻不问,还让宁樱照顾自己,黄氏心里过意不去,愧疚道,“娘没用,出了事儿还要你来照顾娘,你姐姐的事儿由着她吧,只当没了她这个女儿。” 宁樱安慰黄氏两句,看她面色憔悴,很快转移了话题,院子里姹紫嫣红,一些花儿延伸至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宁樱托着花儿给黄氏瞧,黄氏笑着道,“你啊,长得比花儿好看多了,待会儿我与管家说说,将一些枝丫折了,别晚上吓着人。” 听她语气还算轻快,宁樱松开手,挽着黄氏拐入抄手游廊,欣赏起宁府的水光山色来。 宁伯庸任户部郎中,官职上不如宁伯瑾,可户部管着国库,可谓手握实权,也算奔出头了,今年府 里两位升官,临门双喜,不止荣溪园热闹,大房也热闹着,听说柳氏打赏了所有下人,人人脸上都笑嘻嘻的。 老夫人是下午搬出祠堂的,有些日子不见,身子消瘦了些,厚厚的脂粉已盖不住脸上深邃的皱纹,见着黄氏和宁樱,笑得一派和蔼,俨然收敛了性子。 佟妈妈站在一侧端茶递水,往前这些活要么是宁静芸要么是柳氏做,如今都交给了下人,柳氏手腕好,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老夫人安插的人全部换成了她的,整个宁府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不用再看老夫人脸色,自然不愿意再往老夫人跟前凑了。 人都是有利可图的。 老夫人使唤不动柳氏,又不好越过柳氏使唤秦氏和黄氏,所以,只得交给佟妈妈打理,老夫人不爱说话,除最初的叫她们不用行礼,之后竟是一句话都没说过,脸上的笑多了起来,有人说她便听着,无人说,她便抿唇笑,不知情的人看着,会以为她是再好相处不过的人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老夫人受惯了大家的逢迎和拥戴,永远以为她自己高高在上受人敬重,哪会放下身段,和大家谈笑风生,估计还有后着。 可是,等用膳了,老夫人依然端得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宁樱不着痕迹看了好几眼都没明白老夫人打什么主意。 男女分桌,宁国忠领着宁伯庸他们坐在外侧,把酒言欢的同时不忘告诫他们谨言慎行,别做出丢脸的事儿,宁伯瑾应得嘹亮,宁伯信应得慎重,宁伯庸应得温和。 从对宁国忠的态度,便知兄弟三人的性子,宁伯瑾是最怕宁国忠的。 饭桌上,宁静彤挨着宁樱坐,大了一岁,比以前懂规矩了,话也少了,年后月姨娘哄着宁伯瑾给宁静彤请了位夫子启蒙,宁静彤找她的时间少了,不过时不时会遇着月姨娘去梧桐院请安,从她嘴里听来宁静彤的一些事儿。 有月姨娘在边上引导,宁静彤的性子坏不到哪儿去,她不时给宁静彤夹菜,像小妹妹似的照顾她,宁静彤顿时眉开眼笑,拉着她低头,小声道,“六姐姐不找我玩,这些日子愁死我了,夫子与姨娘不对付,两人要我评理,我也不知说什么。” 姨娘不肯她找宁樱玩,说宁静芸跟人跑了,太太上心,宁樱要陪太太,她不能添麻烦,故而一直忍着,这会见着宁樱,有些话真的憋不住了,凑到宁樱耳朵边,说起这几个月院子里发生的事情来。 月姨娘全部的心思都在宁伯瑾身上,只懂如何哄男人欢心,而夫子 教导宁静彤的是作为小姐该学的,和月姨娘的那套自然不同,两相冲撞,依着月姨娘的性子肯定不服了。 她们两小声说着话,而对面的秦氏嗓门大了起来,势有压着大家一头的意思,宁樱朝宁静彤摇头,示意她听秦氏说。 宁成昭中了二甲进士,名次不在前边却也挤进去了,不久就要入翰林院编修,宁成德也中了举人,两个儿子有出息,秦氏满心得意,这些日子,秦氏到处参加宴会挑花了眼,说起这些事她笑得合不拢嘴,朝黄氏道,“三弟妹看人眼光好,成昭的亲事你得帮我看看。” 苟志高中状元,声名鹊起,想要拉拢他的人数不胜数,上门说亲的人更是踩破了门槛,还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尚书大人想收他为徒,前途不可限量。 谁知,苟志对京中一众人置若罔闻,金銮殿上主动向皇上请缨离京,从七品县令做起,去的还是最清苦的昆州,顿时朝野哗然,大好的前程,被他亲口毁了,换旁人,入六部磨砺两年升迁,平步青云妥妥的,他不留在这繁华的京都,竟向往那等苦寒之地,不得不叫人为之惋惜。 秦氏对宁静芸的事儿知道些,苟志估计是心灰意冷想离开伤心地儿才决定离开的,要她说怪只怪宁静芸眼瘸,品行好的苟志不选,偏偏挑中残疾的清宁侯世子,眼下的富贵是有了,往后的呢?秦氏没有女儿,她理解黄氏的心情,真心为女儿好的,不会随意挑中个门第好的就把女儿嫁进去,想当初宁静雅的亲事柳氏可是斟酌又斟酌,考虑了很久呢。 苟志任昆州县令,昆州乃边塞之地,民风彪悍,交通闭塞,来回京城最快都要三个月,昆州县令年年上书朝廷的都不是什么好事,自古以来,去了那种地方做县令,和贬官的没什么区别,苟志年纪轻轻,主动请去昆州任职,那些想将女儿嫁给他的也不敢再上门了。 昆州,谁都不看好。 黄氏淡淡的嗯了声,黄氏看有戏,笑得花枝乱颤,“我就当你应下了,成昭如今入了翰林,三年后便能在六部谋处差事,要我看还是从六部众多大人中寻一位,三弟在礼部混的风生水起,叫他帮忙打听打听。”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之前的宁伯瑾秦氏看不上眼,可此一时彼一时,宁伯瑾在礼部后得到过两次圣上称赞了,这次宁伯庸能升官都是因为宁伯瑾的缘故,秦氏不敢再小瞧了宁伯瑾,趁早巴结好了再说。 “待会我与三爷说说吧,二嫂想为成昭找个什么样的?”黄氏慢条斯理吃着饭,话完,想到什么 似的,看向上首坐着的老夫人,顿了顿,道,“吴管事一家回来有些时日了,因着在路上遇到匪徒受了点伤,儿媳忘记叫他们来给您磕头了,明日让她们过来给您磕头。” 老夫人并不怎么动筷子,听着这话,身形僵了僵,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他们的卖身契给了你,往后便是小六的人,我近日身子不适,便不见他们了,只是,好好的,路上怎就遇到匪徒了?没什么大碍吧,用不用请张大夫瞧瞧?” “好得差不多了,吴管事说南边的难民,马车里装的是特产,那些人为了抢吃的才动的手。”黄氏语气平静,一笔带过,转而说起了几桩蜀州的趣事,都是管事媳妇说的,老夫人敛神屏气,听得聚精会神,都是好玩的趣事,看老夫人听得津津有味,柳氏和秦氏附和着问了几句。 饭桌上气氛融融,秦氏说话妙语连珠,讨得老夫人欢心不已,一顿饭下来,属秦氏笑得最开心,临走了,还拉着黄氏,约好下次出门的时辰,天气暖和,各府下的帖子多,黄氏一个多月没出门,外边大变了样,至于清宁侯世子,外室死了,庶子养在侯老夫人膝下,一时之间,清宁侯府受尽了人指责,宁府没有分家,之前受宁静芸连累,好些人家对她指指点点,得知她为宁成昭说亲,那些夫人们对退避三舍,如今真相大白,贴上来的人多了。 秦氏不傻,众人前后反应截然相反,对那种人见风使舵的人,她也不会给好脸,宁成昭进了翰林院,何愁往后没有好前程?她们看不起她,她还看不起她们呢。 夜色渐渐昏暗,花团锦簇的庭院内,一盏盏灯笼亮了起来,黄氏和宁樱走在路上,听到身后有人叫黄氏,转过头,却是秦氏挥着手站在岔路口,“三弟妹,我忽然想起来,明日刘家办宴会,你别忘记了。” 刘家是京城有名的皇商,商人地位低贱,秦氏打心里瞧不上,可刘老爷膝下只有一个嫡女,扬言陪嫁千亩良田,还有无数金银细软绫罗绸缎,宁成昭往后用银子的时候多,柳氏管家,想从柳氏手里拿银子出来为宁成昭走动不太容易,宁伯信能直接从账房支取银两,偏生宁伯信为人死板不懂变通,指望不上,思来想去,如果刘家肯在背后支持宁成昭,何愁宁成昭没有钱花? 在秦氏看来,二房不缺权势,缺的是银两。 本来不甚在意的宁樱听着这话停了下来,摩挲着手里的芙蓉花,定定的看着花儿在她手里变换着形状,晕黄的光影下,她长身玉立,眸色讳莫如深,宁樱缠绵病榻时,金桂偶尔会捡些外边的事 情和她说,其中就一件牵扯到宁府和青岩侯府的事,御史台弹劾宁国忠以权谋私,宁府和皇商勾结,以次充好,从中牟取暴利,宁伯庸等人贿赂官员,买卖官职,此乃十恶不赦的大罪,皇上大怒,命刑部彻查此事,身为刑部尚书的谭慎衍对此事却轻描淡写的揭过不提,外边的人说说谭慎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护着宁府。 于女子而言,除了夫家强势兴盛外,最重要的便是娘家了,她隐约猜测谭慎衍是看在她病重的份上不和宁府追究,她最是在意旁人的眼光,纵使对宁府没有感情,可宁府真的满门抄家她跟着受世人唾弃嘲笑,她怕更熬不住。 她拖累了他许多。 她记得不错的话,和宁府勾结的便是刘家,刘家世世代代的皇商,子孙不得入仕,刘家想方设法结交权势提高自己地位,却屡屡被京中官家夫人排斥,最后不知怎么和秦氏搭上了线,有了往来。 秦氏嫌贫爱富,认为宁成昭中了进士,又有宁府当靠山,仕途一帆风顺,故而对刘家的这门亲事乐意得很,恨不能将刘家的银子全部搬空,刘小姐进门,撒出来的喜钱全是金子,财大气粗,将商人的阔绰彰显得淋漓尽致。 据说,当晚,秦氏领着丫鬟在刘小姐的陪嫁堆里守了一宿,担心被府里不长眼的顺走了,守财奴的性子暴露无遗。 看似你情我愿的事儿,背后却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宁樱知道,刘家这门亲事是老夫人故意栽给秦氏的,老夫人满口仁慈,中意子孙前程不假,上辈子,秦氏与柳氏管家,两人明争暗斗互不相让,偏生在一件事上极有默契,那便是对付老夫人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你对付一个我收拾一个,且让老夫人揪不到错处,老夫人心气不顺,让宁成昭娶了一个一辈子都登不上台面的商人之女,而柳氏长子宁成志亲事也不尽如人意。 柳氏怀疑老夫人作祟找不着证据,而秦氏压根没有怀疑娶一个商人之女对名声会有怎样的影响,又或者她心里明白,不过在金钱面前低了头。 老夫人,从来都是自私自利的,谁让她不痛快,她便加倍的还回去,哪怕是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丝毫不会手下留情。 这会听秦氏说起刘家,宁樱皱了皱眉,看向不远处的秦氏,她心里觉得奇怪,老夫人今日才从祠堂搬出来,怎这么快就有动静?又或者,很早的时候就有这个心思了,时间凑巧而已。 若是这样子的话,老夫人还真是深藏不露。 黄氏点了点头,京城刘姓人家 的大人多,她没有联想到皇商那边,侧目看宁樱,发现她脸色有些白,黄氏担忧道,“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小路两侧的花儿开得正艳,清香味扑鼻而来,朦胧的光晕下,宁樱抿着唇,沉默不言,朝着秦氏的方向走了几步,低头思索着要不要告诉秦氏老夫人的目的,照理说,比起秦氏,柳氏做的事儿更触怒老夫人,为何老夫人要先对付秦氏,敲山震虎? 想清楚了,她抬起头来,秦氏身侧的丫鬟提着灯笼,秦氏的身影有些模糊了,她转过身,迟疑的看着黄氏,道,“娘明日别去了吧,二伯母为堂哥说亲,您别吃力不讨好落下埋怨。” 秦氏不是心胸宽广之人,一句话也会被她仇恨许久,府里的人都清楚她的性子。如果黄氏在宁成昭的事情上说了句不符秦氏心意的话,依着秦氏的性子,记恨是免不了的。 秦氏不是坏人,只是有些不容人说她不好。 “娘心里有数,明日去不了,娘得出门转转,替你打探打探铺子周围的铺子,想好铺子往后卖什么,之后得去找货源,等把铺子的事情定下来再说其他吧。”黄氏望着女儿如月般轻柔的面庞,面露愧疚,她萎靡不振了一个多月,也该打起精神来了,和宁樱并肩而行,问起宁樱对铺子的打算。 宁樱没有做过生意,银子买了铺子,手里头没有成本,今年的月例和租子加起来也不多,缓缓道,“我与娘一道去看看。” 铺子记在她名下,然而在哪儿宁樱是不清楚的,做生意她不在行,管账她是个厉害的,多亏了谭慎衍请回来的管账先生。 铺子在朱雀干道的一条小巷子,周围多是卖胭脂水粉布匹的,生意不错,宁樱和黄氏一家一家的瞧,比对各个铺子货物的质量和价格,宁樱注意到,随行逛街的有男有女,穿着锦衣华服,气质不俗,挑选东西的是女客,男子要么陪同入内要么等在外边的马车上,这条街没有酒肆茶馆,连坐的地儿都没有,而一间一间的铺子小,后边连着宅子住着人不可能供男客休息,所以,铺子前才会站着些男子,神色不耐的候着。 看到这些,宁樱脑子里闹出一个想法,不过还有些疑虑,吴管事他们回京不久,不了解京中的情形,她让吴管事招来一个乞丐,给了他二两银子,见着银子,乞丐两眼放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片是韶颜胡同,多是卖女儿家用的东西,这条街卖的是胭脂水粉,旁边几条街卖的都是些金银首饰,算得上这片最热闹的地儿了,周围住的多是些五 品一下的官员,比不得达官贵人阔绰,日子也算殷实。 心思一转,宁樱心里有了主意,不过不着急付诸行动,天色不早,一时半会打探不清楚,只有明日再说。 回到府里,她让闻妈妈去前院将吴管事叫过来。 吴管事管着庄子,待人谦和有礼,宁樱记忆里,吴管事没有与人红过脸,哪怕吴娘子无理取闹,他也多舔着笑安慰,久而久之,落下惧内的名声,不过惧内在蜀州来说算不得丢脸的事儿,蜀州男子多没有主见,靠妇人撑着门面,若遇着位强势的男子,谁家都舍不得闺女嫁过去,在蜀州人眼中,惧内是好事,这样子的话,男子不敢在外花天酒地,寻欢作乐。 因而,蜀州男子三妻四妾的少,这倒成了蜀州最有趣的民风。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男子都惧内,不过惧内的男子占大多数。 宁樱坐在桌前,手里的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燕窝,闻妈妈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是早晚一碗燕窝对身子好,她小日子前后,燕窝更是早晚不断,可能晚膳吃得有些多,她这会有些吃不下了。 吴管事来得快,换了身青色的衣衫,宁府最末等奴才颜色的衣衫,吴管事是三房的人,黄氏想着他们不会长久的住在府里,故而没有告诉柳氏给吴管事安个差事,这身衣衫是黄氏暂时让吴管事穿着的,以便在府里走动,不穿府里下人的衣衫没法自由出入宁府,不只宁府,各府的规矩都是这样的。 见着宁樱,吴管事忙躬身施礼,“小姐这会叫老奴过来可是有事儿吩咐?” 宁樱在庄子上就是个有主意的,如今回了京城,身份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吴管事不敢在庄子里那般不懂规矩,低下头,敛眉顺目。 “吴管事别与樱娘客气才是,在庄子上如何,以后还如何。” 回京后,秋水和吴妈妈生怕被人抓到把柄,行事颇为谨慎,小姐前小姐后,再拘谨不过,都是看着她长大的人,宁樱眼中,她们和自己的亲人无异,太见外反而显得生分了。 何况,往后吴管事会替她管铺子,算她娘家人不为过,她一年有多少营利,都靠吴管事他们了,松开手里的勺子,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吴管事坐下吧,我想与你说说铺子的事儿,今天转了一圈,吴管事可发现了什么?” 吴管事听宁樱考他,顿时端直了脊背,回想片刻,斟酌道,“老奴瞧着铺子的位子不错,周围铺子的生意好,不管咱铺子卖什么,经过的人不少,这是契机。”说到这,吴 第054章 情分淡泊 夜幕低垂,吴管事走出桃园时已是酉时过半,天上无风无月,走廊一侧的灯笼零星亮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经过二门时,被门口一抹暗色身影吸引,吴管事的心突突跳了一下,停了下来,再对方望过来之前,又佯装镇定的上前,到了跟前,他拱手给佟妈妈见礼,脸上挂着适宜的诧异,“佟妈妈怎么来这边了?” 佟妈妈提着盏莲花灯,火快燃至尽头,光渐渐转弱,衬得她神色晦暗不明,“老夫人有事找大少爷,我跑跑腿,吴管事从桃园出来?六小姐是三爷的掌上明珠,你可得好好为六小姐办事才不辜负六小姐提携你们一家三口的心思。” 循循善诱的语气听得吴管事连连点头称是,顺其自然的表达自己对宁樱的忠心。 佟妈妈听得满意,继而岔开话,状似不经意的问起遇匪之事,吴管事心知和这事儿有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事无巨细的描绘了番当日的情景,佟妈妈听着和黄氏说的没什么出入,想来难民的说法该是真的了,她又多看了吴管事两眼,见他生得老实憨厚,身子瘦弱,不像说谎的,今日老夫人派人试探了吴娘子,吴娘子说得则含糊多了,估计是吓破了胆子记忆不好,如此一想,佟妈妈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提着灯笼慢慢回了。 人走了,吴管事衣衫下紧握成拳的手才慢慢松开,一会儿的功夫,额头浸出了薄薄汗意,他知道,往后老夫人不会找他们一家的麻烦了,他们算是逃过一劫。 宁樱不知佟妈妈试探吴管事之事,翌日一早,她去梧桐院找黄氏说铺子的事情,远远的听到屋里传出秦氏的声音,声音慷慨激昂,听得宁樱皱起了眉头,拾上台阶,吴妈妈给她使眼色道,“二夫人来了一会儿,昨日去刘家,二夫人对刘家小姐满意得很,想把亲事定下,又怕二爷和老爷不同意,来找太太拿个主意。”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黄氏哪管得着?秦氏找错了人。偏偏秦氏不自知,宁伯瑾出门时秦氏就来了,在屋里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来,她也不嫌口干舌燥,秦氏言语间全是刘家的艳羡,从刘府门口巍峨的狮子,到堆砌房屋的砖瓦,再到五彩石铺成的石子路,秦氏眼中,刘家和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差不多,里里外外透着阔绰。 吴妈妈不喜秦氏的贪慕虚荣,让宁樱别进屋,别被秦氏侮了耳朵。 宁樱好笑,依言在门口等了会儿,听秦氏的声音丝毫没有转低的趋势,她低头玩着手里的花儿,花儿过了一宿,花蕊颜色稍变,不如昨日的新鲜,可她喜欢得很,早 上吃饭的时候都捏在手里。 又等了会儿,秦氏的声音依然有高无低,宁樱叹道,“罢了,二伯母和娘说话,我陪着不太好,我去看看彤妹妹,二伯母走了,吴妈妈让银桂月姨娘那唤我。” 吴妈妈慈祥一笑,看宁樱手里的花儿有些焉了,小声道,“待会让秋茹她们去多摘些回来,这花儿焉了。” 宁樱缩了缩手,握紧了花,好似吴妈妈会拿走似的,吴妈妈摇头,笑得愈发和善,“小姐喜欢,待会我让秋茹多摘些回来。” 宁樱答了声好,叫过金桂走了,三房姨娘多,都在西厢房挤着,因另开了门,宁樱便没有抄近路,沿着青石砖的地板悠闲散着步走,她找宁静彤是想提醒月姨娘一件事,竹姨娘被宁伯瑾禁闭看似一辈子掀不起风浪,实则不然,竹姨娘还有儿子,等宁成虎长大有了出息,竹姨娘又有翻身的余地,会有人的狗不叫,竹姨娘不会乖乖在屋里闭门思过,而会做出其他事情来,竹姨娘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挑拨离间,借刀杀人可得心应手着呢。 宁静彤如花似玉,宁樱不忍她小小年纪,就被竹姨娘害得没了命,与宁伯瑾的长子一样的下场。 这是宁樱第一次来姨娘们的住处,上辈子她对宁伯瑾的一众妾室没什么印象,黄氏死后她要守孝更是没法大张旗鼓的出门,穿过拱门,院子里假山水榭,回廊长亭,如人间仙境似的,假山精致巧妙,高低起伏,如层层叠峦,清雅别致。 她算是明白为何要另开一扇门了,若被外边的客人知晓宁伯瑾后宅成这样子,醉生梦死,夜夜笙歌,宁伯瑾一辈子都别想往上升官了。 朝廷重清正廉明,有些事暗中没人发现就算了,搁到台面,影响声誉和官途,而宁府这处院子,明显会毁了宁伯瑾的前程。但不得不说,宁伯瑾是个会享受的人,踏进拱门便是错落有致的假山,往里是一片水榭,绕着假山弯弯曲曲深深浅浅,不大的院子,竟给人一种曲径通幽的意境来,她沿着回廊,刚走上亭子,只听里边传来少女尖锐的哭声,后边夹杂着一声怒骂,假山挡着,宁樱看不清发生了何事,回眸转向金桂,金桂会意,端着声儿沉稳道,“谁在那儿吵架?” 里边的骂声没了,伴着少女低低的呜咽声,很快,少女绕过假山壁走了出来,一身浅黄色长裙,衣衫凌乱,发髻松松垮垮随时要散开似的,白皙的有脸有一道细碎的口子,见是宁樱,忙上前给宁樱行礼。 “不用行礼了,说吧,发生了何事?” 宁伯瑾入礼部后,甚少有空闲来这边,即使来也多是去月姨娘院子,宁樱瞧着丫鬟面生,该是哪位姨娘身边的二等丫鬟。 “奴婢是谢姨娘身边的丫鬟,方才那位九小姐身边的秀清,谢姨娘这两日身子不舒服,奴婢去厨房端药,不小心将竹姨娘的药端走了……”思梦双手局促不安的交叠在胸前,低下头,身子瑟瑟发抖,像是怕极了的样子。 竹姨娘被三爷禁闭后,九小姐跟着受了训斥,去年六小姐回府,九小姐吃了几次亏,爱乱发脾气,下人们看竹姨娘生了七少爷,平日多巴结奉承不敢得罪九小姐,如今,那位却是变本加厉了,好些人见着她都要绕道走,怕不小心得罪了她。 思梦也尽量避开她们,谁知,厨房先熬竹姨娘的药,她以为是谢姨娘的,就端了出来。姨娘们用膳的碟碗器皿一模一样,受宠如月姨娘,用膳的碗筷和其他姨娘没有两样,她没听说竹姨娘身子不舒服,见着药熬好了便以为是谢姨娘的,殊不知…… 宁静兰从小没栽过跟头,有竹姨娘为她出谋划策,又有长兄撑腰,在三房众多小姐中算是骄纵蛮横的,宁樱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宁静兰心里窝着火,看丫鬟端了给竹姨娘熬的药认定所有的人都落井下石,不把竹姨娘当回事,才让丫鬟动手打人,宁樱心思一转,有了主意,轻笑着道,“前两日有婆子请示太太谢姨娘生病了,太太让张大夫过来为谢姨娘看病,这次开了药方,竹姨娘闭门不出,我倒是没听说她身子不舒服呢。” 姨娘们生病都要请示后,由太太拿主意请不请大夫,她陪着黄氏,前两日月姨娘来给黄氏请安时说起过有位姨娘生病的事儿,黄氏当即让吴妈妈请张大夫去看看,而竹姨娘生病,无人提起。 丫鬟先是不解,随后就反应过来,定是竹姨娘生病没有禀报太太,九小姐自作主张让厨房熬药,这般想着,她出了口大气,院子里没有其他姨娘生病,那碗药便是病中谢姨娘的,即使宁静兰要惩罚她,她也有话说,竹姨娘生病不请示太太,擅自入药可是于理不合,宁静兰应下这事儿就是给竹姨娘惹麻烦,想到这些,她胆子大了起来,屈膝给宁樱磕头,“多谢六小姐。” 不是宁樱提醒她,事情闹大,她和谢姨娘讨不着好处,尤其是她,还可能被打板子,九小姐得理不饶人,哪会让她好过? 此时可完全不同,事情闹开,要么是宁静兰无理取闹打她,要么是竹姨娘坏规矩,不管哪一样,她和谢姨娘都占着理。 宁樱瞧见假山的 缝隙中有身影晃动,她略微挑了挑眉,伸手虚扶了下丫鬟,道,“你脸受伤了,待会我让翠翠给你拿瓶药膏来,脸上的伤,大意不得。” 丫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去年进府伺候谢姨娘的,平日多是受人欺负的份儿,哪听到过有人关心她?看宁樱生得花容月貌,并无传言中不好相处,感动得红了眼角,吸了吸鼻子,泫然欲泣道,“谢谢六小姐。” “傍晚,记得让谢姨娘得空了去梧桐院给太太请安。”她担心竹姨娘有后着,谢姨娘应付不来,这才提醒丫鬟。 宁伯瑾是惜花之人,处处留情,对每一位姨娘,他都是有感情的,只是,那份感情不足以支撑他整日对她们嘘寒问暖,且往往多是在失去的时候那种感情才会迸发出来,宁樱不记得谢姨娘的长相,以宁伯瑾的眼光来说,要么长得好看,要么气质好。 竹姨娘心眼多,生了病闷声不吭不符合她的性子,她忽然想起老夫人从祠堂搬出来的借口是祠堂阴暗潮湿,病情不见好,竹姨娘是想依葫芦画瓢,装生病博同情? 思梦点头应下,又给宁樱磕头,宁樱失笑,“起来吧,她虽说是一等丫鬟,你可是谢姨娘身边的丫鬟,辈分不同,事情闹大了,还有太太管着,若你逆来顺受,伤了脸蛋,往后一辈子都只有这样了。” 她抬脚往里走,穿过假山,问了月姨娘的住处,到了门外,看宁静彤坐在桌前,小脸皱成了一团,月姨娘不见人影,她掩嘴咳嗽了声,宁静彤抬起头来,见是她,面色一喜,“六姐姐,你怎么有空来了?” 说话间,踩脚下地,踢开手边的凳子跑向宁樱,宁樱眉眼一弯,心情愉悦,她担心宁静彤遭了算计,过来提醒两句,没想着遇到宁静兰身边的丫鬟打人,该是竹姨娘又有动作了,顺了顺宁静彤的双丫髻,笑逐颜开,“你不是让我过来看看你吗,今天有空就来了,月姨娘呢?” “姨娘有事儿出去了,夫子也走了。”宁静彤拉着宁樱坐在桌前,将手里的书推过去,苦着脸道,“夫子说可以识字了,我怎么都记不住,姨娘也不认识,可怎么办。” 宁樱扫了眼,是简单的字,宁静彤五岁,启蒙的话有些早了,不过,宁伯瑾请夫子是为了宁静彤好,她劝道,“不会的话就问夫子,夫子不会和你生气的,你年纪小,慢慢来不着急。” 她打量了下屋子的布局,姨娘多,住在一块有些拥挤,宁静彤五岁不急着搬出去立院子,可宁静兰年纪不小了该搬出去单独住才是,总挤在这边, 见的多是钻营算计,小小年纪心眼养歪了。 说了会儿话,月姨娘从外边回来,没注意到宁樱在,自顾抱怨道,“那个竹姨娘真是会来事的,闹着要见我,说什么时日无多了死不瞑目,结果骗我过去陪她说说话……” 她身侧的丫鬟反应快,拉了拉她衣袖,月姨娘不满的瞪她一眼,“还不准我说了?说什么当姨娘一辈子被压着,年轻时还能留住三爷的心,待年老色衰,美人迟暮后,三爷就不会我死活了,静彤啊,姨娘和你说……”月姨娘扭头朝宁静彤,这才看清宁樱也在,反应过来,脸颊立即堆满了笑,“六小姐怎么过来了?那可真是咱的福气,别瞧着这屋子小,里边的摆设都是三爷做主安置的……” 宁樱失笑,被月姨娘的话勾起了兴趣,问道,“竹姨娘不是被关禁闭了吗?她能和月姨娘说什么?” 听着这个,月姨娘脸上的笑立即烟消云散,拉开凳子在宁樱对面坐下,抱怨起来。 竹姨娘生了一双儿女,总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如今讨了宁伯瑾嫌弃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焉了,拉着月姨娘说子嗣的问题,月姨娘膝下有宁静彤,比起其他没有子嗣的姨娘她心满意足了,尤其宁静彤乖巧懂事,比什么都强。 “竹姨娘说我没有儿子,往后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又说她眼下出不去了,让我多多帮衬七少爷,往后七少爷大了会孝顺我的,还让我劝着三爷,别因着她做错了事儿怪到七少爷身上,又问太太肚子有没有动静,憋久了,话多得我都没插嘴的机会。”月姨娘是不想去见竹姨娘的,偏生竹姨娘身边的丫鬟说竹姨娘快死了,死前想见见自己,月姨娘想着人之将死,满足她的愿望,却不想竹姨娘精神头好得很,哪像是快死的人了? “竹姨娘让我趁机怀个孩子,替三爷生个儿子才是正经,我心里不赞同。”月姨娘全部的心思都在宁伯瑾身上,她是姨娘不是正室夫人,子嗣的问题轮不到她操心,给宁静彤授课的夫子也说过了,姨娘是服侍人的,生了孩子就成,不用太过在意传宗接代,她想得明白,她伺候好宁伯瑾,往后老了有宁伯瑾陪着比什么都强,而且,生孩子身材会走样,宁伯瑾最喜欢她现在这模样,如果胖了怎么办?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听竹姨娘叽叽喳喳那么久,忍耐已是到了极限,打断竹姨娘就回来了。 宁樱前后联系竹姨娘和宁静兰的作为就猜出竹姨娘想做什么了,宁伯瑾心软,宁成虎在宁伯瑾跟前为竹姨娘求情的话,让竹姨娘解除禁闭不是不可能 ,至于和月姨娘说这番话,无非是挑拨月姨娘和黄氏的关系罢了,黄氏膝下没有儿子,若有姨娘怀孕难免忿忿不平,甚至暗中做些手脚,又或者月姨娘怀孕有了其他心思,首当其冲对付的也是黄氏。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竹姨娘现在都还在打这个算盘。 只是竹姨娘错了,黄氏不再是十年前的黄氏,哪会因着这点就和月姨娘争锋相对?至于月姨娘,除非有人在她耳朵边不停灌输正室夫人的好处,叫她心底对那个位子生出渴望来。 想到这,她目光阴沉的扫过月姨娘身后的丫鬟,丫鬟不解,以为自己做错的什么,双腿一软就要跪下求饶,转眼,宁樱便收回了目光,若月姨娘身边的丫鬟不安好心,竹姨娘哪有现在安宁的日子过?早就被宁伯瑾送到庄子上去了。 她没有继续追究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她来的目的,“月姨娘,我瞧着彤妹妹长得愈发好看了,大了肯定是美人,你可要多多照顾她些,竹姨娘不安好心,见你油盐不进,会把主意打到彤妹妹身上。”月姨娘的性子,你不把话揉碎的说给她听,她理解不透其中的意思,因而,她才明目张胆的提醒月姨娘。 月姨娘吓得花容失色,脸色惨白,妩媚的双眼快速的氤氲起水雾,大惊道,“她为何要这般做,静彤从来没有得罪过她。”一把搂着宁静彤,嘤嘤哭了起来,哭了会儿,又把宁静彤松开,吩咐外边的婆子进屋,咬牙切齿道,“我就知她不安好心,看我怎么收拾她。” 宁樱让她稍安勿躁,月姨娘哪儿听得进去,带着身边的婆子火急火燎的奔去了竹姨娘的住处,不一会儿,外边就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宁樱和宁静彤对视一眼,知晓坏了事儿,宁樱想起第一次看月姨娘时,她目中无人,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这会,该是她嚣张跋扈的时候了。 她牵着宁静彤循着声音找过去,屋里的人打作一团,一身半新不旧衣衫的竹姨娘被两个婆子桎梏在地上,旁边还有丫鬟帮忙,月姨娘站在边上,冷眼瞧着,水润潋滟的眸子里,尽是对竹姨娘的怨怼。 宁樱叹气,真不该说月姨娘是莽撞还是没脑子,摇摇头,宁伯瑾怜香惜玉,月姨娘先动手站不住理了,出声阻止道,“松开。” 她的声音宏亮,不怒自威,丫鬟婆子面面相觑,慢慢松开了手里的手,只月姨娘带来的婆子是个胆大的,知道宁樱帮着月姨娘,停下来的时候又掐了竹姨娘一把,疼得竹姨娘叫了起来。 宁樱皱眉,她这才松开。 竹姨娘身形瘦了些,脸上有些憔悴,这时候,闻声而来的宁静兰也到了,看竹姨娘被人打了,歇斯底里的朝宁樱吼叫起来,“你就是看不得我姨娘生了儿子对不对,太太生不出儿子,往后三房还得靠我哥哥,到时候看我怎么报复你,你等着……” 竹姨娘这会儿脑子有点懵,她不知月姨娘发什么疯,带着人进屋不由分说的控制住她,然后拳脚相踢,容不得她反抗,身侧的丫鬟帮忙拉拽,也没成功,这会儿听着宁静兰的话,她如梦初醒,站起身,大步上前拉住宁静兰,声音有些尖锐,“六小姐别与九小姐一般见识……” 有的事情知道是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宁樱和她娘一样是个容不得人的,老夫人和老爷都拿她没有法子,更何况是宁伯瑾了,而且,她出不去,如果黄氏借机对付宁成虎,她鞭长莫及,宁成虎是她唯一翻身的希望了,她当然要看好了。 “我与她计较什么,听说竹姨娘病了,我过来看看。”黄氏膝下没有儿子是真,可若不是竹姨娘当年做的事儿,宁伯瑾和黄氏哪至于有十年的误会,她的弟弟,估计都有宁静彤大了,想到这,她目光阴狠起来。 竹姨娘心惊,白着脸,再次为宁静兰解释道,“六小姐,九小姐口无遮拦,你别与她一般见识,太太和三爷感情好,有小少爷是早晚的事儿。” 她心里有些怵宁樱,大年三十宁静芳被人剪了头发叫她心有余悸,若宁樱报复到宁静兰身上怎么办? 想到这,她搂紧了宁静兰。 宁樱看出她对自己的忌惮,心底冷笑,道,“都是姐妹,我与她一般见识做什么,况且,她说的不算假话,我娘生不出儿子,往后三房的门户还要靠七少爷撑起来。” 竹姨娘心下大骇,“六小姐……” “月姨娘,没事儿的话咱回了。” 月姨娘打了竹姨娘一顿犹不解气,宁樱和竹姨娘,她当然相信前者,竹姨娘今日的做法透着诡异,她想说不准竹姨娘在是想怎么对付宁静彤,她走上前,抬脚踢了竹姨娘一脚,咬牙切齿道,“你有本事冲着我来,我才不怕你呢,如果你对付九小姐,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大不了鱼死网破。” 话完,牵着宁静彤往外边走,竹姨娘面色一白,定定的望着宁樱,宁樱挑了挑眉,看竹姨娘这副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果然存心要对付宁静彤,逼月姨娘和黄氏反目,被月姨娘拆穿,心虚了。 走出竹姨娘的房间, 月姨娘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转过身,身子发软,“六小姐,九小姐叫你一声六姐姐,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宁樱哭笑不得,她若不是想起这茬,哪会走这一趟,望着院子里的水榭,想到宁静彤就是死在水里的,缓缓道,“你多守着彤妹妹,不让她单独外出就不会出事。”上辈子宁静彤如何死的她不记得了,只是月姨娘大受打击,神思恍惚,恨极了黄氏,最后闹得孤苦无依,想到那些,她多少有些不忍心。 月姨娘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又拉着宁静彤叮嘱了一遍,整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宁樱回到梧桐院的时候秦氏已经走了,桌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帖子,该是秦氏送过来的,黄氏给宁樱挑,“你选选有什么感兴趣的宴会,娘陪你去瞧瞧。” 宁樱这会儿的心思都在铺子上,哪有空应付那些,摇摇头,言简意赅的把月姨娘和竹姨娘打架的事情说了,黄氏冷哼声,“她心气大着,你不用管,娘有法子。” 听到这话,宁樱就不再问了。 傍晚,让翠翠送瓶药膏给谢姨娘身边的丫鬟,待翠翠回来,如愿听到她想知道的话,宁伯瑾刚入二门就被宁静兰拉到竹姨娘屋里去了,两人抱着宁伯瑾痛哭流涕,从早上的药再到莫名其妙被月姨娘给打了,哭得声泪俱下好不委屈。 换做平日,宁伯瑾早就心软转身拿月姨娘问话了,这次却异常平静,听完竹姨娘和宁静兰的哭诉问了几句话才走了,态度极为冷淡。 “三爷之后去了谢姨娘屋子,心梦露出脸上的口子给三爷瞧,三爷立即就怒了,说是要将竹姨娘送到庄子上去,往后九小姐搬去外边自己住呢。”翠翠给心梦送药时,心梦将那边的事儿全和她说了,想着宁樱喜欢听,翠翠才和宁樱说。 宁樱眼里闪过诧异,竹姨娘和宁静兰倒打一耙的本事厉害,她以为宁伯瑾会被牵着鼻子走,没想他没有意气用事,不过她稍微一想就明白了,铁定是竹姨娘做的错事太多磨灭了宁伯瑾对她的情分。 谢姨娘没有子嗣,好端端的和竹姨娘闹什么,宁伯瑾先入为主的认为竹姨娘不饶人,待看见心梦那丫鬟脸上的伤,还有什么不懂的? 听说,当晚宁伯瑾歇在了谢姨娘屋里,气得竹姨娘和宁静兰咬碎了牙口,然而无济于事,宁伯瑾对竹姨娘貌似真的厌弃了,虽说那句送去庄子是吓竹姨娘的,不过宁静兰搬出去住自己住是真的,院子在宁静芸院子的旁边,名字别有深意,叫静思院,宁伯 瑾提的字。 竹姨娘孤立无援,算是彻底被冷落了,难掀起风浪来。 就在宁静兰搬去静思院的当天,薛府派人送了好些补品来,说是六皇妃赠她的,宁国忠不敢怠慢,径直让人送来了桃园,宁樱记得谭慎衍提过这事儿,心有怀疑,因而带头的嬷嬷将一个小小的四方盒子递给她时,她没有拒绝,待人走了,挥退丫鬟,独自在屋里偷偷打开,是封信,信上的字迹奔放飘逸,内容甚是简单,宁樱觉得根本是浪费纸以及这么好看的盒子。 白色宣纸上,只写了剪短的三个字:我赠的。 谭慎衍是怕她吃水忘了挖井人?宁樱不敢叫信留着,取出火折子点燃烛台,想将纸烧了,然而火灰没法处理,思来想去,最后只得撕碎了和她写废的纸张揉成一团扔了。 又过了半月,吴管事将韶颜胡同那一片的铺子背后的东家打听得清清楚楚,让宁樱惊讶的是,那儿的铺子多是陪嫁,属于祖上基业的少,而且,那片铺子周围的确没有茶水铺子,关于这个,吴管事打听出其他事情来,“早两年周围是有茶水铺子的,不过闹出些事情就关门了,老奴仔细问过,听说是茶水铺子死了人,赔了银子不说还引来牢狱之灾,那件事情后,周围的茶水铺子都关门,再开张便做起了其他生意。” 茶水铺子中间的弯弯绕绕的确多,从茶叶和水都容易被人下毒,何况,那些多是陪嫁的嫁妆铺子,女子不予过多抛头露面,多是得过且过,然而,这么好的商机叫她白白浪费,她又舍不得,问道,“可打听清楚发生了什么?” 打听这些事儿花了不少时日,吴管事就是怕宁樱问他暗地的事儿他答不出来,故而全部查清出来了才来禀明宁樱,听到宁樱问,他就知道多费些时日是对的,“那间茶水铺子在咱铺子的斜对面,两层楼,是工部周大人妻子的铺子,死了人后,京兆尹派人封了铺子,查到问题出在茶叶身上,那一年流行昆州的毛峰,茶色清明透彻,味儿香而醇爽,京里的文人墨客,官家夫人小姐甚是推崇,死的是当时户部叶大人的次子,叶大人状告周大人蓄意谋杀,户部管着银两,不肯拨款给工部,叶大人认定周大人怀恨在心,后来事情提交到刑部和大理寺,原来是茶叶从昆州运到京城的途中受潮,又和客栈的老鼠药堆放一起,染了老鼠药的毒性,这才害死了人,为此,那一年私下贩卖毛峰茶的商人生意大跌,而那些夫人们为了防止再有这类事情发生,没有再开茶水铺,那片胡同,不说茶水铺,糕点铺子都很少。” 第055章 偶遇流氓 说了许久的话,宁樱口干舌燥,瞅着谭慎衍离开后她才抽回了身子,屋里没有掌灯,只能借着窗外走廊的光辨别屋里的摆设,她手里握着谭慎衍送的花儿,青翠的绿叶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颜色暗淡了些,她行至桌边,将其随手插入桌上的花瓶里,给自己倒了杯茶。 日子仿若回到她们刚成亲的时候,她有说不完的话,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想和他分享,也不管他是否喜欢,开了话匣子便关不住了,每每总是边上的金桂提醒她,她抬眉瞧去,微敛着目,抿唇不言,不发一言,约莫是有些不耐了。 像方才那般你一言我一语聊天的场景,只有在她病重的时候,想着,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精神又有些恍惚起来。 一杯茶下肚,人清醒了些,许多事情都和上辈子不同了,她又何须耿耿于怀?抬眉看向帘子,轻轻唤金桂进屋伺候她洗漱,铺子的事情刚开始,接下来有忙的时候,她的心思该放在铺子上才是。 过完种种,不该继续想了。 金桂掀开帘子,看桌前坐着一个人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宁樱后才将卡在喉咙的惊呼咽了下去,随口问道,“小姐是不是睡着了?” 宁樱一震,心虚的抬手捂着嘴惺忪的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些许迷茫道,“撑着桌子睡了会儿,谁知竟这个时辰了。” 金桂没有多想,手托着床前的灯罩子,踮脚点燃灯,瞬间,屋里明亮起来,她放下灯罩,收起手里的火折子,看桌上的花瓶里多了束花,她轻轻笑了起来,“是不是吴妈妈送来的,得知小姐喜欢花,吴妈妈费了不少心思呢。” 和秋茹一起院子里的花被柳氏身边的秀妈妈遇着了,含沙射影损了一通,吴妈妈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没有计较,却叫秀妈妈告到柳氏跟前,柳氏没训斥什么,只是那脸色,好似吴妈妈她们是一群乡下来的无知妇人,多少叫人不痛快。 吴妈妈稍微收敛了性子,摘花的时候多找墙角茂密的枝丫,亦或者趁着没人的时候,为了讨宁樱高兴,吴妈妈和秋茹这些日子摘的花都能凑过一树了。 想到吴妈妈见着花儿双眼放光的神色,宁樱哭笑不得,吴妈妈的眼神,饿狼扑食也不为过。 宁樱没有否认,金桂便认定花儿是吴妈妈摘回来的,服侍宁樱洗漱时还好奇吴妈妈从哪儿摘回来的花儿,这个时节,院子里的花渐渐少了。 宁樱故作没听到,盯着手里的花,也疑惑起来,鼻尖凑过去闻了闻,香味入 鼻,使人精神振奋。 很快,门口的丫鬟说水备好了,宁樱转去了罩房,出来时身上已换上了寝衣,心头涌上浓浓困意,靠在床头,拿了本书随意翻着,金桂去厨房端燕窝,回来时,宁樱闭眼睡着了,手边的书掉落在地,身上的被子滑落下去,宁樱毫无察觉,她心里纳闷,宁樱睡过一会儿,怎这会儿又睡了,低头瞅了眼黑色托盘上的瓷碗,燕窝是六皇妃送的,珍贵得很,然而这会也没用了,站了会儿,不见宁樱有转醒的迹象,她这才缓缓退了出去。 翌日一早,宁樱和黄氏说了去铺子着手装潢的事儿,因着是宁樱的第一个铺子,黄氏没有过多插手,有意让她自己摸索,不懂的她在提点一二,孩子大了,该学算账管家了,黄氏不敢再像往前那般惯着她,叮嘱她几句,没有跟着去。 宁樱出门时遇着宁静兰过来给黄氏请安,搬去静思院后,宁静兰规矩了很多,不哭不闹,安分得很,该是竹姨娘和她说过什么,宁静兰不敢再掀风浪,见着她,宁静兰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手里的手帕紧了紧,再与她对视时,脸上已换上了笑容,“六姐姐也来给母亲请安啊。” 宁樱颔首,不愿意和宁静兰过多打交道,错开身时,听宁静兰叫住她道,“六姐姐,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对,爹爹训斥过我了,往后我不敢再犯,你能不能原谅我?” 宁樱侧目,盯着她腰间淡紫色的细锦带,若有所思道,“九妹妹严重了,我整日事儿多,过去发生的事儿好些都记不得了,你犯不着与我道歉,倒是谢姨娘身边的思梦,脸上伤了一道口子,也不知好了没。” 看宁静兰面色一白,宁樱不再多说,葱白般纤细的手指忍不住摸向自己侧脸,大年三十她和宁静芳打架时伤了脸,这会儿已恢复如初,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她给思梦的药是当时剩下的,思梦不过十三四岁,即使是奴婢往后也有自己的生活,毁了容,一辈子被府里的下人指指点点不说,往后到了年纪,配出去也比较难。 宁静兰拽着手帕的手指泛白,她咬着下唇,委屈得快要哭出来,楚楚可怜道,“当日的事情是秀清不对,我已经训斥过她了。” 她既然这般说,宁樱无话可说,点了点头,提着裙摆,缓缓往外边走。 快到二门时,身后传到一道细柔尖锐的声音,宁樱皱了皱眉,心下不喜,宁静兰也不知哪儿不对,今天是赖上她了?她面色不耐的转过身,看宁静兰牵着宁静彤刚转过拐角,宁静兰一身淡粉色百花褶皱长裙,颜色明亮, 宁静彤则是身天蓝色褙子,唇红齿白,粉雕玉琢,见到宁静彤,宁樱脸上的情绪稍微好看了些。 宁静彤却不太高兴,她与其说是被宁静兰牵着,不如是被宁静兰强势的拖着,她和月姨娘一起去梧桐院给黄氏请安,遇着宁静兰出门,说带她去找宁樱,月姨娘起初不肯答应怕宁静兰背过身对付她,竹姨娘犹如强弩之末,门口是黄氏的人守着,没有黄氏的指令,竹姨娘再难走出房屋半步,加之宁樱提醒她的,月姨娘不敢让宁静彤跟着宁静兰,谁知,宁静兰说宁樱要出门,晚了就追不上了。 月姨娘一犹豫,宁静兰牵着就宁静彤就走了,宁静彤心里想的是和宁樱一起出门玩,起初便由宁静兰牵着,背过月姨娘,宁静兰对她态度恶劣了许多,手用力的掐着她,她喊疼宁静兰也不肯松开。 这会看宁樱在不远处,她顿时委屈起来,松开宁静兰跑了过去,告状似的将宁静兰的恶行说了,撩起袖子,白嫩的手臂上一片青色,深的地方已转成了青紫色,她眼眶一红,忍着泪快哭出来似的,宁樱替她揉了揉,蹙眉看向宁静兰,“不知九妹妹有何事?” 宁静兰脸上一派无辜,愧疚的看着宁静彤,“对不起,彤妹妹,我也是担心你追不上六姐姐,这才拉着你走得急了,不是有心伤你的,你能不生我的气吗?” 宁静彤撇撇嘴,没有说话,而是问宁樱道,“六姐姐要出门玩吗?静彤也想出去玩,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难得夫子有事,这几日都没空。” 宁樱揉了揉了她双丫髻上的簪花,耐人寻味的瞅了眼边上的宁静兰,若有所思道,“九妹妹也想一起?” 宁静兰脸色一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耷拉着的眼皮盖住了眼底的暗芒,宁樱出门是找小太医的,她毫不怀疑这点,前些日子,六皇妃送来好些补品和药材,扬言全部是给宁樱的,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得明白,六皇妃是因为小太医的关系才对宁樱另眼相待,小太医,中意宁樱,而宁樱若不喜欢小太医,又怎会收下那些东西? 宁樱得了东西一定会想方设法当面道谢,她暗暗派人留意着宁樱的动静,没想着会是今天,小太医仪表堂堂,姿容俊朗,又有最受宠的六皇子当姐夫,风光无限,宁樱长得好看,可她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一言不合骂人,动手打架,这种人,如何配得上小太医? 竹姨娘叮嘱她别轻举妄动,宁伯瑾厌弃了她们,如果她再不讨喜,她们都没有好日子过,她忍辱负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骑在宁樱头上,而小 太医就是她唯一的机会,想清楚了,她尴尬的点了点头,不好意思道,“我与彤妹妹一样,许久没有出过门了,六姐姐可否让我也跟着?” 宁樱昨晚和谭慎衍约好,宁静彤跟着的话没什么,宁静彤不是多话的性子,而宁静兰别有居心,添油加醋败坏她名声不说,势必会闹得人尽皆知,宁樱不会自作自受带个麻烦在身边,直言拒绝宁静兰道,“那不好意思了九妹妹,我出门办事,并非游玩,你许久没出过门的话可以和二伯母一起,这些时日,她到处参加宴会,热闹得很,我可以派人和二伯母说声,叫她带着你。” 秦氏目光短浅,挑中了刘府做亲家,可宁伯信和宁国忠都不答应,宁府今时不同往日,哪会让嫡子娶一个商户之女?哪怕是皇商,追根究底也是商人,宁国忠不会答应的。 秦氏不敢以卵击石,刘府诱惑再大,秦氏也只有偶尔做做美梦,暗中抱怨宁国忠和宁伯信两句,又不得不重新继续为宁成昭说亲,这些日子,秦氏到处参加宴会,挑中了其中位户部大人的嫡长女,对方官职高,秦氏担心人家看不起宁成昭,让宁伯瑾从中牵线,秦氏有事相求,如果宁樱让秦氏参加宴会带上宁静兰,秦氏不愿意是真,可也不会拒绝。 宁静兰没想到宁樱当着众人的面不给她脸,听了这话,脸颊火辣辣的滚烫,然而她没有其他法子,想要接近小太医,只有巴结宁樱,她深吸两口气,眼角流出两滴晶莹的泪来,甚是楚楚可怜的样子,“六姐姐是不是还记恨我,二伯母虽好,比不上六姐姐亲近,彤妹妹能去,为什么我就不能去了,你是不是担心我惹麻烦?” 宁樱最是讨厌这种哭哭啼啼的性子,心下不喜,语气也冷了下来,“你这招数对付五姐姐还成,对我没用,想出门,和二伯母或大伯母一块。” 牵起宁静彤,不再搭理宁静兰,宁静兰满肚子坏水她管不着,别招惹她就行。 宁静兰追了两步,看宁樱下决心不搭理自己,只觉得自己跟着也是讨人嫌,说不准宁樱还会在小太医跟前胡乱编排她,两相比较,她停了下来,搅着手里的帕子,气得跺脚,望着宁樱过了垂花厅,她才收回视线,与方才的谄媚祈求不同,双眼满是怨毒和愤懑,转身离去时,没注意脚下,被一侧延伸出的花枝绊着差点摔了一跤,她抬脚重重才在枝丫上,犹如那是宁樱的脸,任由她踩踏。 丫鬟跟在后边不敢多话,这时候的宁静兰,能不招惹就别招惹。 宁静兰发泄一通,转过头,看丫鬟站在三 步远的位子,好似她会吃人似的,愈发没个好气,“怕我吃了你是不是?” 丫鬟唯唯诺诺摇头,往前走了两小步,低下头,不敢多言。 马车驶入韶颜胡同,宁静彤脸上充满了欢喜,月姨娘是个爱打扮的,宁静彤耳濡目染也知道些,这会见满街的铺子都是卖胭脂水粉的,小脸上挂满了笑容,透过车帘都能感觉到她想买东西的欲.望,小孩子好哄,宁樱眉梢一挑,笑了起来,“待会让金桂领着你转转,六姐姐忙铺子的事儿。” 宁静彤欢欣鼓舞的点了点头,下了马车,把手交给金桂,要去逛,宁樱身上还有些碎银子,是吴管事办事剩下的,吴管事节省,一趟下来花了十两银子,说是给京兆尹的官差买酒喝的,茶水铺子的事情闹大,许多人对此事讳莫如深,问京兆尹府的官差的确是捷径。 金桂牵着宁静彤走了,宁樱没让银桂跟着去,有个人在身边,万一有什么事儿,有使唤的人。 在门口站定,她左右望了两眼,并没看到谭慎衍的人影,让银桂抬手敲门。 这时候,一侧传来男子啧啧的笑声,声音肆无忌惮的含着嘲弄,宁樱转头,听男子意犹未尽道,“胸软得很,可惜容貌不出色,否则爷能做主纳了她……”声音落下的同时,他的手又伸向迎面而过小姐,准确无误的搭在对方软滴滴的胸口,看对方吓得花容失色,他哈哈大笑,那位小姐吃了亏,不敢大声嚷嚷,提着裙摆,掩面往前跑,男子愈发高兴,转过身,冲对方竖起中指,笑弯了腰。 男子长得尖嘴猴腮,面目猥琐,一看就知是京城纨绔子弟,仗着家世好,最爱做些调戏妇人的勾当,宁樱不悦的蹙了蹙眉,视线一转,落到他旁边的少年身上,少年皮肤白皙,发带玉冠,文质彬彬,容貌一等一的出挑,和他身侧满嘴脏话的男子截然不同,很难相信,他会和那等人做朋友。 她记忆里,他不过是游手好闲,爱赌,何时与这种纨绔子弟做了朋友? 她的目光太过炙热,谭慎平想不注意都难,他抬起头,一脸迷茫的望着眼前的少女,少女眉目清秀,肤若凝脂,秋水剪瞳,明丽动人,叫他念书识字他过目就忘,可如果是曾见过的美人胚子,他打死都忘不了,他笃定他不认识眼前之人,不过,不影响他上前和宁樱寒暄,他走向宁樱的时候眼神看向边上的马车,藏蓝色底纹的马车车头挂着一块圆形的牌子,上边写着宁府二字,宁府? 谭慎平皱了皱眉,他对家里的不太上心,却也听说了之前 老侯爷接见了位宁府的小姐,胡氏以为老侯爷在为谭慎衍挑媳妇,派人将宁府的情形打听得一清二楚,就等老侯爷开口了,谁知,之后老侯爷当没发生过似的,胡氏不知老侯爷心底的想法,只得按兵不动。 胡氏有意让谭慎衍娶胡家的小姐,老侯爷那边不肯,胡氏觉得委屈,没少在他耳朵边念叨,无非是叫他勤学苦读,考取功名,将来继承青岩侯府云云,谭慎平不喜欢听,每每胡氏念叨的时候他都会找借口开溜,今早也是,胡氏不知哪门子不对,一觉醒来要给谭慎衍找个门当户对的小姐,这在往前是没发生过的,胡氏恨不得谭慎衍死了才好,之前挑的也多是些寒门小户,猛地转了性子叫他极为不习惯,他多问了句,胡氏不肯多说转而念叨起他的学业来。 青岩侯府的侯爵是靠征战沙场得来的,算得上武将,他考取了功名,世子之位也不是他的,没有法子,胡诌个借口跑了出来。 没想着,会遇到宁府的人,他上下端详宁樱两眼,寒暄道,“小姐可是宁府的六小姐?来青岩侯府拜见过老侯爷的?在下谭慎平。” 谭慎平拱手作揖,追上他的男子走上前,看宁樱长得不错,眼神极为轻佻,望着宁樱的目光还是要扒了她身上的衣衫似的,宁樱想到男子喜欢动手动脚,微微后退了一步。 好在这时,吴管事把门打开了,宁樱朝谭慎平疏离的颔首,欲进门,不愿和他们有所牵扯,她之所以注意到谭慎平,是因为胡氏为了捧他当世子,费尽心思,谭慎平却不肯,那段时间逃离出府,等谭富堂死了,谭慎衍袭爵后他才大摇大摆走了出来,宁樱起初怀疑是谭慎衍做了什么手脚,后发现,一切是谭慎平自己的主意,他不想当世子,不想袭爵,只爱泡在场子里赌钱。 胡氏恨铁不成钢,将一切怪在谭慎衍身上,可谭慎衍整日早出晚归,胡氏鞭长莫及,只好把矛头对准她,婆媳两刀光剑影,明争暗斗,宁樱吃过亏,胡氏也没讨着半分好处,只是想到自己最后的下场,终究是胡氏赢了。 她死了,胡氏又拿回了管家的权利。 过往种种,又袭上心头,谭慎平胆子小,没有害人的心思,她曾在他身上看到宁伯瑾的影子,那种胸无抱负,只希望随心所欲过日子的得过且过的心态,这会儿瞧见谭慎平,叫她对宁伯瑾有了新的认识,宁伯瑾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可是他不赌钱,不作奸犯科,而谭慎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从他的朋友身上多少能看出他的为人。 宁樱不欲理会他们,抬 脚往铺子里走,忽然,一双手扯过她,宁樱重心不稳,急急倒了下去,若非银桂眼疾手快的拉住自己,宁樱就摔下去了。 稳住身形,宁樱脸色微变,恶狠狠的抬起头,朝着始作俑者看去,方才调戏过路小姐的男子正贼眉鼠眼的望着她,叫人心下作呕,她当即沉下脸去。 “不好意思啊这位小姐,我这人没别的毛病,遇着长得漂亮的女子就想动手摸摸,不过小姐这身材,该是没有吃亏才是。”说完,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不怀好意的举起手给宁樱瞧,以示他说的不假,他只碰了宁樱手臂,没有碰其他。 宁樱没见过这般无礼之人,气得脸色铁青,眼角都起了水雾,银桂扶着宁樱,头回遇着这样的情形,脸色煞白,不知所措的望着对面的男子。 吴管事回味过来,跑出来直直朝男子冲了过去,手里还拿着扫地的扫帚,挥起扫帚朝男子脸上打,“敢欺负我家小姐,看我不戳花你的脸。” 打人打脸是跟吴娘子学的,他得罪了吴娘子,吴娘子就会嚷着打他,手专朝脸上打,说是叫他往后没脸见人,久而久之,吴娘子与他吵架时的口头禅就成了“信不信我打得你没脸见人。”这会儿看对方穿着锦衣华服,行为却和地痞子没什么两样,他也不给对方脸面。 当奴才的护得住主子才行。 男子反应不及,脸上挨了一扫帚,随后急忙转身,低下头,双手抱着头,嘴里不住的放狠话,“你知道爷是谁吗?敢打爷,爷派人将你的破铺子给端了信不信。” 宁樱知晓此事不宜闹大,然而叫她吃下这个暗亏,心里不痛快,便没拦着吴管事,看男子连续往后退,开口叫人,她才叫住吴管事。 “吴管事,先回来。”她身边没有人,吴管事一家都住在铺子里,人手有限,她讨得了好处,何况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件事,她不会善罢甘休。 听到宁樱唤他,吴管事朝男子比了比扫帚,“还不快滚。” 看宁樱掉头就走,水润的眼里闪过阴狠,谭慎平心里有些害怕,他和段瑞相识不久,段瑞平日喜欢调戏街上良家妇人亦或是小姐,谭慎平知道,街上女子多,他有时候也会跟着起哄,自从和胡氏为谭慎衍准备的两个丫鬟成事后,对外边的女子他不太感兴趣。 宁樱脸蛋生得不错,身子明显还没长开,胸前平平的,以往,段瑞是不会对这类人下手的也不知今日哪根筋不对,他顿了顿,开口为段瑞说话道,“请宁小姐别往心 里去,段瑞他不是诚心捉弄你的。” 谭慎平有自己的一番考量,看宁樱和往常被段瑞欺负了的女子不同,面上没有自怨自艾,且神色沉稳内敛,他心下生出好感来,不由得想给宁樱留下个好印象,故而道,“宁小姐不必担心,这事儿我会与段瑞说清楚的,往后不会找铺子的麻烦。” 宁樱没有吭声,回眸瞅了眼皮肤白皙的少年,亲娘在世,谭慎平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哪像谭慎衍,很小的年纪就去军营历练,上阵杀敌,在刀口上混日子。虽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谭慎衍和谭慎平容貌没有相似的地方,气质更是天差地别,谭慎平气质懦弱,一瞧就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而谭慎衍性子冷硬,常年的摸爬滚打叫他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所以,谭慎衍是外人口中的谭侍郎,而非谭世子,称呼上已说明了一切。 她想提醒谭慎平两句,想想又觉得不妥,她有何立场劝谭慎平?上辈子,他是她死对头的儿子,这辈子,是不相干的路人,她抬起脚,不再看身后的少年,径直入了屋。 一侧,段瑞捂着脸,疼得嗷嗷喊疼,上前轻踹了谭慎平一脚,凶神恶煞道,“这事儿没完,整个京城敢对我动手的人还没人活得过十五,你别见着人长得漂亮就皮软了,谁都不许劝我。” 吴管事收了扫帚,待宁樱进铺子后,啪的声将门关上,全然不理会外边发生的事儿,他觉得吴娘子一句话说对了,宁樱身边的人太弱小,发生了事儿,护不住宁樱,吴管事觉得他得和黄氏说说,平日宁樱出门,给她挑两个会打架的婆子才是。 对面街上的阁楼,藏青色衣袍的男子临窗而立,目光晦暗的盯着铺子前的情形,眼里迸射出幽暗的光,身侧薛墨担心他忍不住径直从二楼跳下去打人,见宁樱边上的管事关了铺子,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抵了抵谭慎衍胳膊道,“六小姐不是吃亏的性子,你别担心。” 一个下人就敢对京中少爷挥扫帚,宁樱的性子可想而知。 谭慎衍抬头,轻描淡写的瞥了他一眼,一副“不是你媳妇你当然不担心”的神色叫薛墨神色一僵,往年两人同进同出,没有想过成亲的事儿,猛的下,谭慎衍有中意的女子了,多少叫他心里别扭,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处境变得只身一人,心下不是滋味,“段瑞那人出了名的胆小,仗着祖上荫封,不学无术,不过他哥哥颇有建树,得过皇上称赞,你别做得太过了。” 谭慎衍护短,段瑞今天做出的事儿难逃厄运, 至于谭慎平,薛墨毫不担心,但凡谭慎衍要他死,谭慎平就得乖乖去死,更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胡氏为人有几分手段,对儿子百般宠溺,却不知谭慎平在外边做的事儿,慈母多败儿,形容的便是胡氏和谭慎平了。 铺子前,段瑞叫几个小厮围着,双手叉腰站在门前,趾高气扬的扬言要砸铺子,周围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薛墨心里觉得奇怪,谭慎衍醋劲大,方才段瑞朝宁樱伸手的手他便显了杀气,没想到这回都忍着没动,不由得揶揄道,“你再不去英雄救美,六小姐真的该惹上麻烦了。” 段瑞是段尚书亲侄子,家丑不可外扬,即使段瑞做错了事儿,段尚书也会出面护着,和段瑞的品行无关,单纯为了段府的脸面,薛墨迟疑,难道谭慎衍怕段尚书? 想到这,他果断的摇了摇头,那个连侯爷都下得去手的人,会怕区区一个尚书? 薛墨的话刚说完,便看到街头走来一行黑色长袍的侍卫,为首的人昂首挺胸,面露兴奋,跃跃欲试的嘴脸叫薛墨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福昌跟着你也学坏了,恃强凌弱的事他如今做得可谓得心应手了。” 段瑞身边的小厮不过五人,而福昌身后,可是十多个,还不说那些都是跟着谭慎衍上过战场的,但就数量上来说,谁赢谁输已有了定论。 只看段瑞骂得正欢,屁股被人一揣,身子呈狗吃屎的姿势摔向地面,福昌没有开口,微微扬起右手,他身后的侍卫快速抓着人走了,动作训练有素,抓人到离开不过眨眼的功夫,周围看热闹的人有拍手鼓掌的,也有畏畏缩缩往后退的,事情轻而易举被解决了。 段瑞被人捂着嘴,嘴里不适发出呜咽,薛墨听着大家议论起宁樱背后的靠山来,众说纷纭。 “这间铺子你觉得怎么样?”敛下目光,谭慎衍摩挲着手里的玉佩,询问薛墨的意见。 薛墨不明所以,早上被谭慎衍强行拽过来,铺子什么情形他压根没仔细打量,不过谭慎衍目光毒辣,能入他眼的铺子必然好,谄媚的笑道,“不错,你准备卖些什么?” 他可记得谭慎衍这两年从战场抢了不少好东西,皇上对这种事睁只眼闭只眼,谭慎衍屯了不少好货,若是将那些东西拿出来卖,他也能从中挑些买了,想到这,凑过去,商量道,“不管你卖什么,我买的话,能否便宜些?” 谭慎衍瞥他一眼,“卖死人用的东西,你买么?” 薛墨嘴角一抽,难以置信的看着谭慎衍,“不会吧 第056章 强吻一下 银桂福了福身,脸颊微红,黄氏说与宁樱说亲不过随口说说,并不像秦氏挑儿媳妇那般急切,从吴娘子嘴里说出来,自家小姐反而成恨嫁的人了,她瞅了眼兀自在桌前落座的薛墨,见他俊朗如玉,丰神如仪,没有露出不满后才抬脚往里边走,眼角扫过谭慎衍,讪讪的低下了头,薛墨为人随和,这位却是个不好惹的。 银桂掀开灰蒙蒙的帘子,大步走了进去,很快,里边的声音小了,宁樱招呼谭慎衍坐,后者沉着脸,满脸不悦,宁樱一时不知哪儿惹着他了,眼里带着询问,娇美的眼里波光潋滟,衬得五官也生动起来,谭慎衍阔步上前,挨着她,挑衅的看向薛墨。 薛墨低头,压根注意谭慎衍的目光,谭慎衍也自知无趣,转而说起铺子的装潢,桌椅的摆设,略过这个话题不提。 宁樱听他见解独到,来了精神,聚精会神与他商量起来。 二人你来我往,薛墨在边上插不上话,看谭慎衍备的图纸为这间铺子量身定做的也不为过,心里啧啧称奇,之前还骂谭慎衍是榆木疙瘩,今时这榆木疙瘩就开窍了,闻风而知雅意,对方要什么送什么,这股子热络劲儿,薛墨和他认识的十多年里,谭慎衍也就对宁樱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讨好的。 眼神落在桌上的图纸上,强行打断宁樱的话,问谭慎衍道,“这图纸是哪儿来,我瞧着上边的标注有些眼熟……” 宁樱一怔,不解的看看薛墨,又看看谭慎衍,谭慎衍面不改色道,“出自工部段尚书之手,你眼熟不足为奇。”谭慎衍不是一个邀功的人,本是想随意胡诌一个借口,然而心思一转,又道,“听说六小姐有间铺子装潢,特意请他帮个忙。” 他不开口,屋里的一群人又以为薛墨做的,他之前拜托薛墨照顾宁樱不假,如今他在京城,不能叫人误会了宁樱和薛墨,宁樱是他的妻子,和薛墨没有关系。 薛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段尚书和谭慎衍平日没有半点交情,谭慎衍托人做这事儿,估计又是拿什么做交换了,薛墨忽然想起方才在铺子前生事的段瑞,谭慎衍将段尚书的路子都走通了,段瑞敢调戏谭慎衍的人,回到府里,段尚书也不会叫他好过,前提是他能平安回府。 宁樱听了这话,脸上烫得厉害,轻颤的睫毛微微垂着,不自然的朝谭慎衍道,“这事儿多谢了,待铺子开张,我再好好谢谢二位。” “二位?”薛墨抬起头,瞧宁樱脸红得能拧出水来,视线在二人身上逡巡一圈,别有深意的点了点 头,“我没帮什么忙,不用谢我吧?” 调侃的话叫宁樱愈发无地自容,谭慎衍却听得欢喜,但是宁樱脸露娇羞之态,不想让宁樱觉得别扭,敛了眼底的喜悦,板着脸严肃道,“有件事还得你去做,我不想有人三天两头在铺子外生事,影响生意,段家的事情,你替我摆平了。” 薛墨转过身,目光耐人寻味的望着谭慎衍,谭慎衍什么性子他清楚,身边整日围着一群刑部监牢的犯人,打小心思就有些扭曲,更直白些就是三棍子憋不出一个好字,而宁樱,城府深,不是个省油的灯,起初在薛府见面,宁樱还一副不认识谭慎衍的神情,何时两人关系这么好了?他送宁樱的玉佩是谭慎衍还给他的,眼下谭慎衍要他帮宁樱跑腿,还是以他的名义,这种“我媳妇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的事儿你替我摆平了”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叫人不爽。 更不爽的是,谭慎衍偷偷和宁樱见面,竟然不告诉他,是怕他挖了墙角不成? 他撇着嘴,说道,“樱娘叫我一声薛哥哥,段家的事情我理应出面。”段家老夫人身子不好,来薛府请了好几次薛庆平,薛庆平都不在,段府的人无功而返,解决段瑞这种纨绔,薛庆平善意提醒老夫人两句就成,事情简单,可是,听着谭慎衍的语气,又当他是跑腿的了,怎么想怎么不痛快,难不成,福昌说得对,他也缺个女人了?所以看谭慎衍这等该一辈子光棍的人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心里嫉妒愤懑,才生出不痛快?想想又觉得不对,他又不是心智不全的孩童,哪会嫉妒谭慎衍?摇摇头,应下这件事情道,“我答应可以,不过,你库房的那些宝贝可得让我挑一件。” 谭慎衍略微挑了挑眉,不置一词,算是应下薛墨的要求,“不过,你得告诉透露出去,是受人所托。”他不是傻子,如果要娶宁樱,最先得黄氏点头,上辈子的黄氏想为宁樱找个背景强势的夫家不让宁樱被宁府的人欺负,这辈子,黄氏身体好好的,挑女婿的条件自然与上辈子不同,对宁樱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薛墨想也不想的点头,心里是谭慎衍库房里的宝,不再理会宁樱和谭慎衍说了什么,单手抚着下巴,笑得花枝乱颤。谭慎衍见不过他这般,踢了下凳子,示意他去里边转转,让她和宁樱单独说几句。 薛墨脑子里已经从前朝文物到塞外千古难寻草药一一闪过,迟疑不决,要知谭慎衍应得这般痛快,怎么着也该多拿几样才行。 思来想去不知拿什么,故而没和谭慎衍较真,缓缓走向后室。 宁樱嘴角一抽,庆幸薛墨没问她,让她松了口气,谭慎衍私闯宅子本就是不对的,她纵容他一次也有过,动了动唇,嘀咕道,“往后你别来宁府了,被人发现不好。” 谭慎衍往她身边凑了一步,手落在她发髻的簪花上,故作而言他道,“三夫人是不是着手给你说亲了?” 不然的话,吴管事两口子不会说出那番话,他听得出来,黄氏对薛墨印象不错,薛府没有主母,说不准是想早点放出风声,让薛庆平上门提亲,毕竟,薛府的地位比宁府高,没有中间牵线的人,哪有上赶着把女人嫁过去的? 宁樱耳根发烫,没有否认,黄氏问过她的意思了,她觉得不错,手里头有事做,黄氏不会整日闷闷不乐,至于成与不成,最后是要她点头的,拖着不应便是了。 见她不回答,谭慎衍眼神一亮,笑了起来,“成,我知道怎么做了。” 宁樱抬眉,浓黑的睫毛上翘着,黑白分明的眼神一眨不眨望着谭慎衍,嘟哝道,“你别乱来,我想多留两年,让我娘给我说亲是担心她没事儿做,整日胡思乱想罢了,并非是真的。” 依着谭慎衍的家世,他要上门的话,不管黄氏应不应,宁国忠和宁伯瑾先答应了,她心里对谭慎衍有情不假,这会儿却不想先定下,总觉得,定亲后就是别人家的了,黄氏好好的,她想多尽几年孝。 谭慎衍抿唇,如远山的眉蹙了起来,宁府那种地方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多留两年,想得美,谭慎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要他说,现在定亲,待宁樱出阁时成亲刚刚好,宁伯瑾升官,宁府水涨船高,往后惦记宁樱的人肯定多,先把亲事定下,才是真的。 至于讨好黄氏,谭慎衍有的是法子,这么一想,打定主意年前将和宁樱的亲事定下。 “三夫人做事效率快,很快就能把她认为中意的人的画像放到你面前,那时候你怎么说?”谭慎衍玩着她手里的簪花,她分外喜欢喜欢,谭慎衍却不太喜欢,“之前不是送了你樱花的木簪子,怎么不见你戴?” 宁樱拍开他的手,扶着簪花,想到什么,“那是你送的?” 谭慎衍心知说错了话,却也没急着否认,“算有我的功劳吧,薛小姐想要打头饰,还是我找的人,没想到她送给你了,知道送给你,怎么着多给你留些,怎么着给你挑个大的。” 宁樱嗔她一眼,羞红的脸颊叫谭慎衍又欢喜起来,强势道,“不管三夫人给你看的画像是何人,都不准应 明白吗?” 宁樱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最是爱美的时候,他自认容貌不错,万一,三夫人找了个容貌生得比他还好看的怎么办?这么一想,打定主意要找人上门提亲,把宁樱抢到手里再说,他和她虽然有情分,难保宁樱不会眼花看上别人。 宁樱懒得应付他,低下头,继续看图纸,谭慎衍拉过她,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声音有些变了,“你娘不管给你看什么,一眼就给挪开,知道吗?”若他曾给过她快乐的回忆,他不会这般患得患失。 他总担心她会喜欢上别人,哪怕守在她身边,他也怕。 宁樱脸色通红,一把推开他,“你想什么呢。”醋劲这般大。 看她没有生气,脸上满是娇羞,谭慎衍心情又好了起来,这些日子,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心思扭曲……了。 商量好铺子的装潢,桌椅的摆设,外边金桂敲门,宁静彤乍眼瞧着谭慎衍,看他敛了周身阴冷,容貌比薛墨还好看,胆子大了许多,拍着手让金桂把自己买的东西递给宁樱看,小脸红扑扑的,甚是兴奋。 再小的孩子,买起东西来都是不懂手软的。 听着声儿,吴管事吴娘子也走了出来,再看谭慎衍时,吴管事态度拘谨了许多,吴娘子则大着胆子,直直盯着谭慎衍瞧,谭慎衍目光微滞,从容的看向吴娘子,声音冷冽,“吴娘子望着我做什么?” 吓得吴娘子腿发软,脸上悻悻,很难想象,薛墨说这位暗中帮了好多次宁樱,怎么看,还是薛墨更配自家小姐才是。 吴管事知晓吴娘子坏了事儿,开口解释道,“贱内没见过世面,谭侍郎丰姿如仪,跟天上谪仙似的,这才多打量两眼,还请谭侍郎别和她一般见识。” 吴娘子连连点头,却是不敢多说了。 谭慎衍没再说什么,这会已是晌午,他做东请宁樱在酒楼用膳,然后把她们送回宁府才优哉游哉晃去刑部,不时抿着唇,好似唇间还残着宁樱的味道,一副神不守舍的欢喜样儿叫薛墨嗤之以鼻。 当然,他不知谭慎衍吻了宁樱额头,否则铁定嘲讽他:舔了下脂粉而已,用得着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你喜欢的话,我送你一盒…… 段尚书听到风声,早就在刑部门口等着了,他这个侄子不着调,游手好闲不学无术,这回碰到钉子上了,加之他大嫂是个难缠的,平日甚宠这个小儿子,传到府里,他大嫂和他媳妇又该闹矛盾了,妯娌关系本就不好,再 因段瑞生了罅隙,他媳妇又得再他跟前闹,不管为了段府的名声,还是自己耳根子清净,他都得来一趟把人接回去。 本以为谭慎衍是个软硬不吃的,谁知听他说完谭慎衍招手叫人放人,态度好的叫段尚书心里起疑,担心段瑞缺胳膊断腿,人送出来他上下瞄了好几眼,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谭慎衍大年二十九在刑部监牢做的事儿,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加之清宁侯府世子的事儿,哪怕他年近四十,身为工部尚书,心里对谭慎衍也犯怵。 但看段瑞好好的,下人取了他手里的布条,他还有力气对谭慎衍指手画脚,段尚书心中汗颜,敛目朝谭慎衍拱手作揖,这个人情,欠大发了,虽之前谭慎衍拜托他设计个茶水铺子,他可是收了谭慎衍东西的,银货两讫。 眼下的这个人情,叫他往后如何还? 上了马车,段尚书问段瑞前因后果,听段瑞讲得天花乱坠,他明显不信,段瑞在外边做的事儿他听说了些,该是被谭慎衍遇着出手教训了一番。 段瑞花花肠子多,咬定谭慎衍是为了英雄救美,拿他撒气,段尚书心烦意乱,冷声道,“闭嘴,拿你撒气也是活该,在家好好反省,往后再闹事,我把你出京。” 段瑞是段尚书大哥的儿子,段岩重外放做官,这些年不在京城才让段瑞长于妇人之手,养成这副样子。 一听这个,段瑞顿时不吭声了,京城繁华,他可不想被送走。 回到府里,段老夫人听说孙子遭了罪,反过来指责段尚书道,“你大哥不在京城,你多顾着瑞儿才是,刑部那位谭侍郎我也听说过,出手可是个狠的,瑞儿从小没吃过苦,刑部大牢那种地方哪是他能去的,要我说,谭家那位世子也太过狂妄了些。” “娘。”段尚书蹙眉打断段老夫人的话,谭慎衍在刑部一揽独大,官职上不如他,可满朝文武百官谁敢小瞧了他去,认真说起来,谭慎衍比段瑞大不了多少,人家有世子的头衔不说,手里握着实权,哪像段瑞成天招蜂引蝶,给段家抹黑? “往后这种话您别说了,不说谭侍郎如今管着京郊大营,但就任刑部侍郎这点,家里几个孩子,谁比得上他?” 段老夫人想想也是,像谭慎衍这般年轻有为的,京里的确少见,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说,她不是老眼昏花,谭慎衍有今日全是靠他自己的勤奋得来的,段瑞比人家差远了,安静下来,病弱的脸上透着疲倦来,叹气道,“我会说说瑞儿的,那种人,能不招惹就别去 招惹了,你大哥不知何时才能回京……” 他做了尚书,段岩重官职便要回避,这也是没法的事情,看段老夫人精神不济,段尚书心下不忍,“过些日子我帮忙问问,您身体不适好好养着,我争取让大哥早些时候回来。” 听着这话,段老夫人点了点头,二儿子有出息她心里高兴,可大儿子离得远,难免担心出了事儿,年纪大了,愈发想阖家团聚,安安稳稳过日子。 宁府回府后去梧桐院给黄氏请安,铺子的事情差不多了,她把银子给了吴管事,只需要等一切装饰好就能开门做生意。走到门口,听屋里欢声笑语,她停了下来,逢秋水提着针线出来,宁樱笑着和她打招呼,苟志离京在即,黄氏这几日忙着给他做衣衫做鞋子,只是不止,怎又落到秋水身上。 秋水瞅了眼屋里笑不可止的秦氏,提醒宁樱道,“大少爷的亲事有着落了,二夫人这会儿高兴着呢,小姐不如待会来?” 秦氏说话不注意场合,宁樱十三岁了,有的事情不知道为好,何况,宁成昭的亲事,她觉得其中透着股不同寻常,她都能发现,黄氏怎么可能没发现? “怎么了?”宁樱拉着秋水往外边走,好奇宁成昭的亲事来,刘府的小姐是老夫人从中搞的鬼,而之前,秦氏中意刘府,宁国忠和宁伯信不答应,秦氏不痛快了好几日。 “小姐就别多问了,好好待在桃园,之后府里有闹腾呢。”秋水理了理宁樱的领子,声音温柔如水,“二夫人擅自做主给大少爷定了门亲事,老爷和二爷还没听到风声,傍晚从衙门回来得知此事,估计会找二夫人说话。” 秋水简洁明了说了几句,宁樱会意,心里有些许诧异,宁成昭是宁府的长子,哪怕不是长房,宁国忠对他期望高,从小当做继承人培养,宁成昭为人精明且不会主动算计人,这种性格难能可贵,要不是秦氏眼光高,宁成昭亲事在就定下了。 宁樱觉得事情透着诡异,以宁成昭的心思,娶一个商户之女,他分得清利弊,怎会平白无故救了刘家小姐,毁了对方清誉?这种事换成宁伯瑾,宁樱相信他做得出来,宁成昭不太可能。 回到桃园,金桂收拾好买的物件,喜滋滋拿了两盒脂粉给宁樱瞧,笑道,“彤小姐送您的,说是借花献佛。” 想到宁静彤兴奋的样子,她摇头,“你与金桂一人一盒分了吧,我不用这个。”她脸上涂抹的脂粉是秋水自己捣鼓的,用习惯了,身边伺候的丫鬟都知晓,看金桂一脸是笑,宁樱 知晓自己上了当,今日还买了簪花,花钿,金桂偏偏给她看这个,估计就等她这句呢,打趣道,“好啊,如今也跟着银桂也学坏了,打起我的主意来了。” 金桂快速的将盒子塞入袖子口,说道,“奴婢清楚小姐的性子,和银桂为小姐分忧罢了,脂粉不用,放久了岂不是坏了?” 宁樱作势骂了两句,金桂笑嘻嘻的出了门,宁樱摇摇头,由着她去了。 回屋睡了会儿,醒来就听说宁伯信回来了,和秦氏吵了起来,宁成昭也从翰林院回了,金桂知道宁樱喜欢听这些,将二房院子里的事儿打听得清清楚楚,绘声绘色和宁樱形容当时的情景,“二爷动手扇了二夫人一巴掌,二夫人抓起桌上的花瓶替二爷砸去,说她生了四个儿子劳苦功高,二爷不体谅感激就罢了,竟然动手打她,说要和离呢。” 秦氏不如黄氏彪悍,骨子里也是得理不饶人的,宁樱不知秦氏从哪儿学的撒泼还笃定她站着理,事情闹大,吃亏的还是宁成昭,毕竟,有刘府小姐手里的信物为证,宁成昭不认都难,宁樱揉了揉眼,问道,“老爷怎么说?” “老爷让二爷和二夫人去荣溪园,三夫人也过去了,这会还在商量怎么办,二夫人说大少爷喜欢刘小姐,双方交换了信物,大少爷打死不认,说他根本没见过刘府小姐,事情扑朔迷离的,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宁樱冷哼声,能有什么事儿,宁成昭被人算计了,老夫人可是心肠歹毒的主,除了自己的儿子,谁都下得去手,设计大孙子的亲事,她不是做不出来。宁樱坐起身,靠在樱花色靠枕上,侧着身子道,“老夫人怎么说?” 金桂不懂她怎么问起老夫人来,去桌前给宁樱倒了杯茶递到她手里,缓缓道,“老夫人说她年纪大了,往后安享晚年,大少爷的亲事她不管了。” 宁樱撇嘴冷笑,从祠堂出来,凡事都装得云淡风轻,的确不会被人怀疑,老夫人这招还真是妙,抿了口茶,宁樱说道,“你再去打听着,有什么回来与我说。” 秦氏也是个蠢的,宁成昭在翰林院,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哪有空闲管闲事,且即使宁成昭救了刘小姐不过举手之劳,哪会把随身携带之物赠与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如今被秦氏一闹,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秦氏坑自己儿子坑得淋漓尽致。 遐思间,听到西窗传动动静,一下两下,甚是规律,宁樱皱了皱眉,早上才和谭慎衍见过,这会他又来做什么?秦氏刚遭了算计,这会她心思敏感着,故而 躺着没动,又过了会儿,西窗下的动静没了,她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若是谭慎衍,一定是瞅着她屋里没人的时候过来,且没听到她的动静会出声唤她,而对方迟迟不出声,明显是府里的人故意试探她,想到这,她不由得浑身一震,踩地穿鞋蹑手蹑脚往前,窗外有轻微的呼吸声,那人没有离开,她屏气凝神,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似的。 也不知站了多久,外边的人动了动,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宁樱觉得整个人都瘫软下来,轻手轻脚走出去,金桂不在,银桂在门口守着,她叫银桂进屋,小声叮嘱了几句,银桂皱眉,缓缓退了出去。 被西窗的事儿闹得不安,宁樱觉得要和谭慎衍说清楚,往后不能再来了。 心里装着事儿,金桂和她说荣溪园的事儿她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秦氏认定宁成昭和刘小姐互生情愫,有意撮合,宁国忠和宁伯信不肯,加之宁成昭语气坚决,说不认识刘小姐,秦氏心有怀疑,然而,不等秦氏查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不到两日,宁成昭的事情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又有刘小姐的信物为证,为了宁成昭前程着想,秦氏只得上门提亲。 本是满心欢心的一门亲事,因着中间发生的事儿,秦氏并没想的那般喜欢了。 宁樱觉得秦氏的反应在情理之中,人都有逆反心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如今阻碍秦氏的因素没了,秦氏又觉得中间有什么阴谋,只得找黄氏抱怨。 苟志起程前往昆州,黄氏张罗着给他备些日用的药材,又装了五百两银子,苟志是她看中的女婿,结果造化弄人,是宁静芸自己没有福气,听了秦氏的话,黄氏便整理给苟志做的衣衫,边道,“成昭那孩子打小诚实,虽说如今两人亲事定下,之前的不闹愉快过了就当过了,二嫂就没想过谁在中间陷害成昭?” 黄氏不是没有成见的,起初不提醒秦氏有她自己的算计,她派人打探过刘小姐的为人,耿直爽快是个大方的,家世上虽配不上宁成昭,可骨子里却是个明白人,嫁入宁府,会孝顺秦氏。 秦氏也琢磨过来有人故意挑拨了,“三弟妹的意思是和成昭同批的进士?” 秦氏叠好衣衫,让秋水拿包袱装起来,回秦氏道,“今年的进士都在翰林院,成昭性子好,谁会针对他?而且,那些人再有本事,能拿到成昭随身携带的玉佩?” 一语惊醒梦中人,秦氏猛地从凳子上挑了起来,“对了,玉佩,铁定是成昭身边那群小厮做的,好大的胆子,一 定是刘府花钱买通他们,一个商户之女,不用这种法子,哪嫁得进来?” “……”如果不是想把矛头引到那边,黄氏不想和秦氏多说,转身收拾鞋子,缓缓道,“刘府是皇商,虽想把女儿嫁入官宦人家,不是非宁府不成,再者,刘小姐什么性情二嫂也见过,完全不是那等心思复杂之人,不管谁买通了小厮,背后肯定有好处拿,至于刘小姐,说不定也和成昭一样遭人算计了呢。” 秦氏直觉不信,刘府的门第,嫁入宁府可谓祖坟冒烟了,她上门提亲的时候,刘老爷笑得满脸横肉,哪像被算计的样子?但看黄氏分析得有理有据,不像信口乱说的,她又开始怀疑起来,心思一转,顿时就明白了,宁成昭身边的小厮是宁府的家生子,说不定,陷害宁成昭的人是宁府的人,而这府里的人见不得宁成昭亲事好的,不是没有。 她脑子转得快,脸上气愤不已,拽着衣角,咬牙切齿道,“当年我生成昭的时候大嫂心里就不痛快,她自己生不出儿子,看我生了宁家长子,没少暗地给我使绊子,成昭亲事上低了,除了她,还有谁高兴?”宁成昭的亲事若是高了,往后二房就压着大房一头,柳氏管家,当然不乐意被她压着,所以才想出这种法子来。 黄氏轻轻笑了笑,状似不经意道,“大嫂打小看着成昭长大,三年后,成志也该参加科考了,大嫂巴望着成昭能传授点经验给成志,对付成昭做什么?” 这话在成昭中进士后柳氏就说过,秦氏也听着了,这么一想觉得也是,顿时,只觉得头大,“不是大嫂还能有谁?” 黄氏将鞋子拿绳子绑起来,然后放在一块青色的小包袱中,继续道,“除了和大嫂有些龃龉,你还能得罪过谁?” 秦氏摇头,在府里她就得罪过柳氏而已,想到柳氏,她反而想起一种可能,顿时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黄氏看她明白,便也不继续提点她了,愁眉道,“二嫂既然没有得罪过人,约莫是刘家那边……” “不,不,不……”秦氏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她和柳氏早前有过争斗,如今已经没了,可若有人借着机会要她和柳氏不对付,自己在边上坐山观虎斗的话,除了荣溪园的老夫人还有谁? 要清楚,老夫人安插在重要位子的人全被柳氏替换了,账房也被柳氏控制了,对柳氏恨之入骨的便只有老夫人,试想,她把矛头对准柳氏的话,依着她的性子首先会想法子和柳氏争夺管家的权利,闹到荣溪园,老夫人肯定 第057章 上门提亲 谭慎衍浑然不觉,摊开手里的纸张,强硬的塞给宁樱,眼底含笑道,“祖父叫我给你看看。” 老侯爷看中宁樱,问过他好几次宁樱何时去侯府,宁静芸去清宁侯府的事儿对黄氏打击大,宁樱孝顺,自然要陪着黄氏,谭慎衍对宁静芸的做法不予置评,不牵扯宁樱,随宁静芸如何折腾,不管她有何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拉开桌前黄花梨木的凳子,示意宁樱坐和他说说话。 宁樱低头瞅了眼手里的纸张,峨眉轻蹙,待看清上边罗列的金银细软,面色一红,随手将纸张还给了谭慎衍,耳根烫得厉害,正了正神色,说起正事来,“往后你别往宁府来了……” 不待她说完,便看谭慎衍变了脸色,墨色沉沉的凝视着她,视线灼热,宁樱抬眉,与之对视一眼,见他目光深邃,里有波涛暗涌,清冷的脸上积聚着薄薄怒气,她面色一怔,一时忘记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是不是有心仪的人了?”谭慎衍想不出其他宁樱会拒绝自己的原因,猜测是黄氏给宁樱物色的人当中有宁樱中意的了,所以她才会开口回绝自己,连着他给的纸她都不肯看。 宁樱啊了声,随即回过神来,盯着谭慎衍阴云密布的脸,忽然想笑,于是她掩着嘴,轻笑出了声,谭慎衍看她笑得开怀,呆滞的双眸笑出了水花,一颗心愈发沉到了谷底,握着从老侯爷那讨来的纸,额头青筋直跳,待他发现谁在背后诱拐宁樱,定要那人死不足惜。 不待他将京中和宁樱适龄的男子筛选一遍,便听宁樱小声嘟哝道,“昨日窗户外有动静,我没敢开窗,你来宁府的事情估计被人发现了。” 这次,换谭慎衍沉默了,不过沉默虽沉默,紧绷的脸上渐渐舒缓开,原来不是他想的那般,挑着眉,拉着宁樱坐下,缓缓道,“怎么回事?” 宁樱将昨日发生的事儿说了遍,隔着窗户,她不知晓对方是男是女,让银桂出门偷偷打听,银桂回来说什么都没问到,宁樱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心里害怕,她和他私底下见面不合适宜,想了想,又道,“往后你有什么想和我说,可以来铺子找吴琅,请他转达我即可,宁府,万万不能来了。” 谭慎衍听了宁樱的话也慎重起来,他去宁府有福昌在后边望风,不可能被人发现,望着宁樱姣好的面庞,也知道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思忖道,“暂时不去了,我让福昌打听打听,往后你说话语速得快些,否则,我管不住想杀人。” 接下来他要准备聘礼 ,手里头事情多,抽不开身。 想到他方才的模样,宁樱又笑了起来,小声嘀咕了两句,谭慎衍凑过去,听得心花怒放,手挪到她耳垂,揉了两下,察觉她身子一僵,眸色一软,道“我醋劲大着,谁招惹你,我便不让他好过,为了我不残害无辜,你不准招惹他们。” 她容貌清丽,加之宁府的家境,待她出阁,上门提亲的人肯定多,他肯定是要想法子,早早将她定下的,光是想着有人觊觎她,他就受不了,更别说,还让宁樱和那些人见面了。 宁樱抬起白皙柔嫩的手推了推他,和他认识越深,越觉得他就是一无赖。 谭慎衍没继续逗她,摊开纸,让宁樱挑选她喜欢的,宁樱摇头,敛目搅着手里的帕子,“这是老侯爷辛辛苦苦积攒的,给我做什么。” 见她装作不懂,娇羞的脸如涂了腮红般红润,谭慎衍心情大好,“你不好意思的话,我琢磨着给你挑……” “你别……”宁樱横了他一眼,视线扫过桌上的纸,纸是崭新的,中间有一丝褶皱的痕迹,字迹工整干净,该是专程请人誊抄过一遍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与你说过,暂时没有说亲的打算,过两年再说吧。” 谭慎衍置若罔闻,目光在纸上罗列的名字上逡巡起来,“三夫人准备给你议亲了,遇着合适的男子,三夫人少不得常常在你耳边念叨,对方一不务正业的纨绔也能吹成前程似锦的俊美少年,我是担心你被骗了。” 宁樱撇嘴,黄氏聪明着呢,哪会被人蒙蔽?抿唇不言,在这件事上甚是坚持,她要留在黄氏身边多尽几年孝,她嫁了人,黄氏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她心下不忍,而且,她才十三岁,不想过早嫁人。 谭慎衍看她油盐不进,心下烦躁,收了纸,说起了其他,宁樱态度这才好转了些。 聊了一会儿,估摸着黄氏该过来接她了,怕黄氏察觉出什么开口撵谭慎衍走。 谭慎衍心有算计,嘴上应得爽快,离开时却说要去前边铺子瞧瞧,人是他找来的,担心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宁樱拦不住,只得由着他去了,谁知,他刚转去前边铺子,外边吴琅敲门说黄氏来了,她身下一紧,朝谭慎衍刚离去的方向瞅了眼,低头快速整理自己的妆容,哪怕她和谭慎衍没什么,心里也莫名发虚。 宁静芸暗中和礼部少爷往来的事情成了黄氏心底梗着的一根刺,若发现她和谭慎衍有什么,黄氏估计更承受不了,朝吴琅招手,示意他去前边让 谭慎衍从前门离开,自己起身缓缓迎了出去。 推开门,黄氏刚从马车上下来,宁樱软软喊了声娘,上前扶着黄氏,道,“娘不用下来,我也准备回了,父亲和娘说了什么?” 黄氏盯着铺子,方才绕过前边铺子她瞧过了,修葺一新的门面刷了层漆,新灿灿的,后边院子还没开始整理,她往前走了两步,叹气道,“你姐姐处境艰难,你父亲问我想法子。” 与人为妾的,哪能和当正妻的比,不能出门参加宴会,整日拘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宁伯瑾说的是清宁侯府的下人拿着宁静芸的银票去钱庄换钱,兑换银票需要自己的信物,那个丫鬟手里没有信物,钱庄没有兑给她银子,钱庄的人担心其中有事儿,查到银票是宁府的,找宁伯瑾询问,宁伯瑾才知宁静芸在清宁侯府过得不尽人意。 黄氏不欲和宁樱多说,耐不住宁樱一脸好奇担忧,心思一转,没有瞒她,一五一十说了起来,宁樱不小了,有的事儿该和她分析清楚利害关系,让她心里有个底线在。 和宁樱想的差不多,做妾的,凡事都要看上边主母的脸色行事,宁静芸或许有几分能耐讨得侯老夫人欢心,可侯老夫人再怎么对她好也不可能把她当作程云润正经的妻子,那个拿了宁静芸银票去钱庄兑换的,要么是侯夫人陈氏身边的人,要么是老夫人身边的人。 说着话,不知不觉陪着黄氏进了屋子,坐下后,宁樱才觉得不对味,目光闪烁的看向通往前边的帘子,她忘记了一茬,金桂银桂也在前边,若是叫二人见着谭慎衍,作何感想? 黄氏见她频频盯着帘子瞧,黄氏仔细打量几眼,提醒道,“往后做茶水铺子,这帘子可得换了,灰蒙蒙的,瞧着有些脏,来这地段逛的都是些有点身份的人,别叫人家在这种事情上挑出刺儿来,娘的库房有一座插屏,将帘子换成门,再在外边放一扇插屏,干净清爽,才留得住客人。” 宁樱咧着嘴笑,不和黄氏辩驳,怕黄氏来了心思,要去前边铺子,碰着谭慎衍那就糟了。 黄氏又看向屋子,让宁樱需要什么去她库房挑,别花钱买,宁樱连连点头,心里只打鼓,走神间,金桂银桂挑开帘子进来,后边跟着吴琅,宁樱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生怕从金桂银桂耳朵里听来不该听的,眼神瞥向身后的吴琅,眼神询问他,奈何吴琅低着头,并不看她,宁樱急得面色微变,掩面轻轻咳嗽两声,试图吸引吴琅注意。 可是,吴琅低着头,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宁樱愈发着急…… 金桂走到桌前,屈膝施礼,银桂站在她跟前,二人动作一致,黄氏瞧着两人还算满意,出声道,“免礼吧,前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宁樱脸色一白,她没听到外边有任何动静,谭慎衍该还在,黄氏去的话,两人遇着了,她如何解释?思绪万千,又惧又怕,恨不能踹谭慎衍两脚,他肯定是故意的,想让黄氏发现她们的关系,然而逼着她嫁给他,想到这,宁樱气得脸都红了。 “前边匠人在涂抹墙,地上摆着做桌椅的木头,乱糟糟的,再有十来日的样子就收拾出来了。”吴琅站在金桂身后,缓缓出声解释。 黄氏想想,便打消了去前边的心思,坐了会儿,叫上宁樱回了,宁樱听了这句才松了口气,和黄氏坐上马车,悬着的心落到实处,继续和黄氏说起宁静芸的事情来,程云润上辈子娶的荣华侯府的嫡女常敏舒,荣华侯府是长公主的夫家,而常敏舒是长公主的长女,出了名的骄纵蛮横不讲理,上辈子程云润和宁静芸退亲后,亲事上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好在程云润会花言巧语,迷得常敏舒晕头转向,自己向长公主提出嫁入清宁侯府。 清宁侯府喜不自胜,双方很快交换了更贴,亲事却办得低调,当时得知程云润和常敏舒成亲她心里还疑惑过,像常敏舒那样女子怎甘心嫁给程云润那样的男子,后来才知,常敏舒并非长公主亲生,当年,长公主怀有生孕,请高僧算命,高僧说她肚子里的孩子福气太过,恐凶多吉少,长公主是皇上唯一的胞妹,皇上对这个妹妹照拂有加,才会赠与常家荣华侯府的称号,长公主没想过有朝一日,这种圣恩眷顾的福气会殃及她肚子的孩子,悲戚之余,到处寻求化解之法,后不知怎么,就抱养了一个孩子养在膝下,当嫡长女似的养着,呵护有加,而众人忌惮长公主和荣华侯府的势力,不敢乱嚼舌根,养成了常敏舒嚣张跋扈的性子。 不过算算,这会的程云润还不认识常敏舒,自然不可能让常敏舒非他不嫁,何况落下残疾的程云润,也不可能有能耐叫常敏舒对他高看一眼,暂时,程云润的亲事是没有着落的。 黄氏心里不是滋味,宁静芸的处境,她想帮忙也是没法了,因着退亲和程云润消失的事儿,宁府和清宁侯府算是撕破脸了,两家并无往来,何况宁静芸自己选了清宁侯府,她能做什么?叹息?的望着小女儿娇丽的容颜,手顺了顺她发髻上的簪花,再三告诫道,“樱娘要记着,有朝一日遇着喜欢的男子,不可莽撞,他喜欢你的话,自然会三书六聘上门求娶你,那种只在私底 下花言巧语的男子,不值得托付终生。” 嘴里只有儿女情长的男子肩上没有担当,喜欢一个人,不会叫人有机会坏她的名声,像宁静芸和礼部大少爷,名不正言不顺两人不可能有结果,而宁静芸和程云润,更是糊涂至极。 宁樱靠在黄氏肩头,点了点头,这也是她不想私底下过多和谭慎衍有接触的原因,不想伤了黄氏的心,让她觉得自己两个女儿都是不好的,她和宁静芸不同,不会为了自己算计的一点好处什么都不要了,她喜欢谭慎衍,可谭慎衍越不过黄氏去。 眼瞅着入夏,街道上的行人衣衫单薄起来,日头偏高,人也少了许多,黄氏叮嘱宁樱不可晒太阳,晒黑了就不好看了。 宁樱哭笑不得,年年夏天黄氏管她最是严格,一白遮千丑不假,她的容貌哪怕黑些也是不差的,告诉黄氏,惹来黄氏打趣,“什么不差?你生得好看得好好保养着,晒黑了,娘都不认你。” 黄氏看来,她能黑,宁樱不能,黑了终究没有白的好,她想看女儿白里透红的模样,而非黑不溜秋的,担心宁樱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耳提面命一番才作罢。 回到府里已是晌午了,甬道上的下人少了许多,黄氏想着宁静芸的事儿,经过一处八角飞檐的亭子,听右侧假山旁两个丫鬟小声交头接耳说着什么,黄氏停了下来,宁樱跟着顿住,侧着耳朵,听着句荣溪园,招手让金桂前去问问,金桂点头,大步走向蹲在假山旁捡碎石的二人,两个丫鬟见是黄氏和宁樱,面色大变,规矩的站起身施礼,小声的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金桂颔首,走向宁樱,躬身转达了两个丫鬟嘴里的话。 黄氏面上波澜不惊,挽着宁樱继续往前走,“你二伯母心里头有主见,我们就别掺和了。”老夫人想坐山观虎斗,如今火引到她自己身上,看她如何灭,她活着一日,便不会放过老夫人,害了她的大女儿,又妄图害她的小女儿,此仇不共戴天,她要老夫人今后的日子永不安生。 宁樱听黄氏的口气知她不准备搭理这事儿,想想也是,秦氏脑子不如柳氏灵光,泼辣起来却也是个狠的,当日砸宁伯信的那一下可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好在没有伤着脸,宁伯信出门外人也看不出来。 至于柳氏,她管家,心思敏锐,不可能任由老夫人算计到她头上,对付老夫人是早晚的事儿,想到秦氏在明和老夫人吵,柳氏在暗处和老夫人斗,无形中,柳氏和秦氏又达成了一种默契,宁樱觉得好笑,亲昵的蹭了蹭黄氏手臂,“娘说得对,咱 回去。” 宁国忠在,秦氏闹得再厉害也不能任由秦氏指着老夫人鼻子骂,不过,老夫人做的事儿瞒不住就是了,宁国忠头疼不已,暮色十分,宁伯瑾从外边回来,黄氏与他说了这事儿,宁伯瑾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怅然的盯着黄氏看了两眼,声音沉闷道,“父亲心里有主张,你别往前凑热闹。” 黄氏冷笑,拨弄着手里的算盘,“我凑热闹做什么,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宁伯瑾一噎,温润如玉的脸胀得通红,老夫人做的事儿不对,可毕竟是生养他的亲娘,他不能多说什么,敛下目光,转移了话题,“小六不是想换个夫子吗?我找人问过了,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人选,你听听……” 黄氏在为宁樱准备嫁妆了,之前宁静芸留下的,她准备全给宁樱,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说道,“京里边的人我认识得不多,你觉得性子不错就请进府来,樱娘什么性子你也清楚,万不可挑个太过严厉的。” 说话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宁伯瑾心里有些许受伤,黄氏好似从未正眼瞧过他,他真的很不堪?“我清楚了,静芸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做,我寻思着还是把人接回来,哪怕清宁侯府不答应,我也不能让她待在那种地方作践自己。” 以前他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把宁静芸接回来,他会好好教导她,迷途知返,为时不晚。 闻言,黄氏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下来,拨弄算盘的声音戛然而止,宁伯信看向她手里的算盘,珠子摩得油亮亮的,一看就知黄氏常常用,他记得,十年前,她也常常拨弄算盘,她算得慢,不如现在这般轻松,熟能生巧,在庄子的十年,她没有自怨自艾,而是过得很好吧…… 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只听黄氏道,“静芸性子倔,强行带回来,恐会教她心生怨恨,再等等吧,至于那个丫鬟,你可派人打听了?” 听她愿意和自己说话,宁伯瑾顿时眉开眼笑起来,点头道,“打听清楚了,是侯夫人身边的丫鬟,不过不是她偷来的银票,是静芸自己给她的,好像是她帮静芸办了一件事。” 黄氏蹙起了眉头,一百两的银票,宁静芸处境不好,出手还如此阔绰,想来让那丫鬟办的事情不简单,“那个丫鬟可说了什么事儿?” 宁伯瑾摇头,他让小厮装成清宁侯府的下人,遇着丫鬟兑换银票,装作要告到侯夫人跟前的模样,那丫鬟胆小,三言两语说了银票的来历,至于宁静芸为何要给她银票的事情却是没说, 看黄氏目光带着鄙夷,宁伯瑾讪讪一笑,摸了摸自己鼻尖,“待会我让人再去一趟?” “人也不是傻子,还会等着你,程世子可说亲了?”程云润腿有残疾,世子之位十之八九是保不住了,眼下清宁侯没递折子摘去程云润的世子之位,要么是没想起来,要么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毕竟上边有程老夫人压着,清宁侯不敢擅作主张。 宁伯瑾摇头,“早先程老夫人到处给程世子议亲,这会却是安静下来了,也不知是何缘故。” 黄氏神色一怔,猜测是宁静芸从中做了什么劝阻了程老夫人,对这个女儿,黄氏心头涌上浓浓的无奈,“她从小养在老夫人跟前,耳濡目染,多少有些本事……”一番话心情复杂,宁伯瑾识趣的住了嘴。 他清楚,黄氏说的实话,宁静芸有今日是老夫人没有教好,他当父亲的也责任重大。 这个话题不好,他又快速的转移了话题,说起宁樱的亲事来,早前一群好友中,有两位想和他结为亲家,宁伯瑾万万不敢答应,宁静芸的事儿他能稍微说句话,宁樱的事情他则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宁樱可是黄氏的命根子,他招惹不起,那些人一提,他毫不犹豫的就给回绝了,一则是宁樱的亲事他插不上话,二则,他那些朋友多是些不学无术之人,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哪能让宁樱嫁到他们那种人家。 黄氏语气淡了下来,“樱娘的亲事不着急。”亲事放出去有些日子了,薛府听到风声会有所行动的。 碰了钉子,宁伯瑾一脸悻悻,和黄氏待久了,心里对黄氏的惧怕少了些,可要真正消除不是三五日就能办到的,看黄氏重新拨弄手里的算盘,他陪着坐了会,听下人来说,宁国忠请他去荣溪园,宁国忠皱了皱眉,看向专心致志的黄氏,商量道,“你去不去?” “我去做什么?帮老夫人求情吗?”黄氏轻笑声,不再搭理宁伯瑾,宁伯瑾心里不是滋味,回京后,黄氏毫不掩饰对老夫人的厌恶,宁伯瑾以前只当黄氏蛇蝎心肠,不懂孝顺,如今却不敢多说什么,老夫人做的事儿一件比一件糊涂,宁伯瑾都想不起来那个温柔体贴的娘亲究竟长什么样子了,好似离他很远了似的。 秦氏和老夫人争吵无非是为了宁成昭的亲事,双方交换了更贴,又定下婚期,退亲是不太可能了,尤其,宁成昭还算不得官身就传出不好的名声,往后的前途也算没了。 宁伯瑾到的时候,宁伯庸也宁伯信也在,宁国忠让他们商量出个法子来,宁伯瑾明白,无非是 怎么安置老夫人的事情,老夫人为着一己私欲,算计到子孙头上,这是宁国忠不能容忍的。 宁成昭是长孙,又中了进士,如果找个厉害点的岳家,往后为官也有人帮衬一把,如今娶了商人之女,传出去,宁成昭面上无光不说,刘家对他没什么助益。 宁伯瑾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小儿子,宁国忠先问他,宁伯瑾低头,沉默半晌,小声道,“我听大哥的。” 如果他依然是早先那个胸无大志的宁三爷,他会帮老夫人说两句话,而如今,他在礼部为官,深谙妇人之仁会酿成怎样的大祸,求情的话他反而说不出来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不能让老夫人的妇人之仁毁了整个宁府,不知为何,宁伯瑾又想起宁静芸来,心下不免觉得悲戚,老夫人从小宠溺他,凡事都由着他,他一度以为那是对的,黄氏进门逼着他看书,逼着他考取功名,他反抗过,在老夫人跟前抱怨过,此时才幡然醒悟,没有黄氏,他或许依然那是浑浑噩噩,不知所谓的二世祖。 然而,那毕竟是从小待自己好的亲娘,宁伯瑾于心不忍,久久没听到宁伯庸开口,知晓宁伯庸和宁伯信是不想做这个恶人,他心下一狠,道,“娘年事已高,府里的事情都大嫂管着,这次娘算计成昭,约莫是手里还有人,爹将娘身边的人挑出来,让她安安静静的享晚年吧。” 老夫人没有人做不成这事儿,这点宁伯瑾还是看得出来的。 宁伯庸点了点头,“三弟说的对,娘年事已高,不宜多操心,往后就在荣溪园清清静静过日子吧。” 宁伯信没有异议,他对长子寄予厚望,如今出了这事儿,虽然是自己亲娘,心里多少不痛快,且回想老夫人所作所为,不免叫他寒心,为了和柳氏争夺一个掌家的权利就能把他们二房牵扯进来,往后若再遇着不称心的不知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来。 之后几日,府里换了好些人,宁樱冷眼瞧着,不置一词,宁国忠动手剔除老夫人身边的人,往后,老夫人手中的权势算是被架空了,真的掀不起风浪来了吧。 入夏后,天儿变得快,陡然炎热起来,晌午,满院的花草植被皆无精打采的耷拉着,用过午膳,宁樱躺在凉席上午歇,艳阳高照的天轰隆隆几个滚雷涌过,吓得宁樱从床上坐了起来,怔怔的望着骤变的天,响雷过后,大雨倾盆而至,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电闪雷鸣,雨势滂沱,夹杂着呼啸的风,吹得窗户东摇西晃,宁樱叫了声金桂,约莫雨声大,掩盖住了她的声音 ,并未有人进屋,她放开嗓音,又喊了声,很快,银桂撩开帘子走了进来,上前服侍她穿衣道,“金桂去外边了,清宁侯府的人来了,金桂打听消息去了。” 黑沉沉的天,叫宁樱心里不安,吩咐银桂掌灯,自己穿鞋下地,这时,天空陡然一亮,触目惊心的闪电从树梢滑过,吓得宁樱后退跌坐在床沿上,“清宁侯府的人来做什么?” “奴婢不知,不止清宁侯府,荣华侯府的长公主也来了。”风大,银桂好一会儿才将灯罩里的等点亮,然而饶是如此,窗外的风吹得烛火摇曳,不甚清明,银桂转过身,看宁樱脸色不太好,以为她是吓着了,“入夏后的第一场雨,雷声大,小姐别是吓着了,之后就好。” 宁樱回京后的第一个夏天,银桂以为蜀州和夏天和京城不同,宁樱不喜欢才会被吓着。 宁樱心跳得厉害,不待她反应过来,另一边,金桂匆匆走了进来,身上被雨水淋湿,发髻黏在额头,看上去颇为狼狈,“小姐,不好了,清宁侯夫人过来提亲来了。” 宁樱呼吸一滞,看金桂被雨水糊得不甚清秀的脸,已然明白了什么,双手泛白的拽着衣角,脸上血色全无,“像谁提亲。” 金桂站着没动,她浑身上下淌着水,站着的地面湿了一片,没再往里边走,“侯夫人中意您,有意让您嫁入清宁侯府。” 宁樱蹙了蹙眉,脸色发白,这时,窗外一阵雷鸣,狂风席卷而来,窗户啪的声关上,灯罩里的烛火熄灭,屋里,又暗了下来。 “也不知侯夫人哪儿不对劲,上门满嘴说您的好话,还请了长公主来说亲,三爷不在,老爷叫人请三夫人过去了。”金桂心里也以为薛墨和宁樱是良配,心里认定薛府的人会上门提亲,没想到,先来的是清宁侯府。 宁樱重重呼出一口气,因着外边交织的电闪雷鸣,心神有些乱了,这会窗户关了,隔绝了外边的雨,认真思索起来,陈氏打什么主意她不知道,黄氏是铁定不会答应的,程云润毁了宁静芸,黄氏对程云润恨之入骨也不为过,哪会同意她嫁给程云润,姐妹共侍一夫,传出去,宁府的名声可就毁了。 不管怎么说,黄氏都不可能应下这门亲事的。如此一想,她才静下心来,敛眉道,“我知道了,你身上湿了,下去换身衣衫,休息会儿。” 宁国忠拿不定主意是因为长公主出面,不敢得罪长公主,何况,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宁国忠隔着一辈,不好直接应下。 第058章 两情相悦 面对他的质问,宁樱目光闪烁,波光潋滟的眸子尽是茫然,她喉咙一哽,缓缓低下头去,不敢直视那双深邃深沉的眼眸。当她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就升起了迟疑,和他相处的模式和上辈子大不相同,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想说点什么,动了动唇,最终欲言又止,垂目望着手里粉色牡丹花的手绢,请吐出一口气,缄默不言,她想,若她没有上辈子的记忆,谭慎衍于她不过是个陌生人,和一个陌生人,她敢胆大妄为的和她靠在窗户边说话吗?她自己都想不明白了,她分不清,她是真的喜欢他还是为着上一世不能白首的遗憾,两种情绪交织,黑白分明的眸子氤氲起了水雾,没法回答他,亦或者,她自己也不懂。 “樱娘。”谭慎衍心头一痛,见她双唇颤抖极力忍着想哭的情绪,他脸色一柔,话到了嘴边却又不忍了,抬起手,冰凉的指腹滑过她的脸,感觉她颤动了下,谭慎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她眼眸含泪,他眼神冰凉。 “你喜欢怎样的男子?” 她上辈子想嫁给一个不纳妾的男子,这辈子呢?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我便成为那样的男子,终究有一日会让你承认,我才是你的良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满是认真,如点漆的眸子映出她的影子。 宁樱张了张嘴,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两世为人,她身边不过一个他,她自己也不知喜欢什么样的人,两情相悦吧。 看他紧抿着唇,眸底黑色沉沉,不知为何,竟觉得心情好了许多,垂下眼眸,睫毛颤动了两下,眼里已是一片清明,狡黠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我娘的。” 再抬头,梨花带雨的眸子已是笑意盎然,如雨后绽放的莲花,清新动人,谭慎衍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心头积压的阴霾烟消云散,一手搂过她腰肢,唇凑了上去,这话的意思,便是委婉的告诉自己她喜欢他了吧。 双唇相贴,宁樱始料未及,眼前是他放大的睫毛,以及一双灿若星辰的明眸,里边盛满了点点星光。 她的唇上有淡淡的清香,好似催.情的毒素,在四肢百骸蔓延开,又好像浑身如被雷电劈中,酥麻通泰,叫人上瘾,他不敢继续,浅尝辄止便松开了她,说道,“记得你今日的话,若叫我知道你背着我相看男子,我打断你的腿,一辈子将你养在床上,要你哪儿也不准去。” 他如果没有本事讨黄氏的欢心,娶了她,也会叫她心有隔阂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通通应允她,叫她心无旁骛的嫁给自己。 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宁樱羞红了脸,她不懂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只是眼下心底的喜悦,叫她不自主的眉眼一弯,笑了起来。谭慎衍搂着她,蓑衣上的雨水打湿了她荷花色的衣衫,慢慢晕染至胸前,他松了松手,佯装板着脸道,“我说到做到。” 宁樱捂着嘴笑得欢实,眼里水光盈盈,分外动人,长公主上门黄氏都没答应,谭慎衍想入黄氏的眼难着呢,她一点都不害怕,笑道,“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我娘吧,我娘不畏权势,可不管你是谁呢。” “三夫人性子直爽,最是疼你,她知道我是真心对你的,一定会答应。”谭慎衍觉得黄氏不是挡在他和宁樱之间的隔板,宁樱心底的想法最重要,又和宁樱道,“你对我还有什么要求,全提出来,等双方交换更贴,我是概不认账的。” 宁樱擦了擦自己双唇,和谭慎衍亲密,心里并没多大的反感,可能是上辈子两人就是夫妻的关系,换作外人,她想都不敢想,听了谭慎衍的话,她歪着头,又想起很久前的话来,“我是不想嫁给三妻四妾的男子的,你真上门提亲,得在我娘跟前保证。” 谭慎衍不是重女色之人,上辈子,若不是她起头,谭慎衍身边或许不会有姨娘,这般想着,她脑子里又想起他的好来,嘴角一歪,尽是笑,想到什么,宁樱推开他,瞅了眼外边的天色道,“还下着雨,你回吧。” 谭慎衍身上的蓑衣滴着水,担心湿了她衣衫着凉,他微微松开她,笑道,“往后三夫人再问你如何看待咱两的亲事,你就拿应付我的那话应付三夫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夫人心思通透,一听就知道宁樱的意思了,那种“并非良人”听着意思差远了。 宁樱耳根微微一红,不点头也不摇头,她真和黄氏透露点什么,黄氏立即就猜到她的心思了,宁樱是万万不敢的,“你走吧,我娘该是不会问我了。” 谭慎衍的手还搂在她腰间,闻言,紧了紧,凑上去还想吻她,“往后三夫人问起来,好生回答。” 宁樱抿着唇轻笑,不肯让他得逞,“到时候再说吧,快点走吧,别被人发现了。”想到有人可能发现她和谭慎衍私会的事儿,宁樱心里头又害怕起来。 谭慎衍拉着她,凑到她脸颊边,轻啄了口,“之前窗户边吓你的人抓住了,你别担忧,往后不会有人知道了。” 宁樱不知他办事效率如 此高,不由得好奇,“是谁?” 谭慎衍略微湿润的手滑至她轻蹙的眉头上,没有瞒她,道,“是你姐姐身边的丫鬟,不是她发现了什么,而是你姐姐有事求她。” 宁静芸当日自己作死离开宁府,如今处境不太好,又想从宁府挖些好处过去,贪婪自私,谭慎衍不想侮了宁樱耳朵,“清宁侯府正乱着,三夫人少不得要操些心,你听着就是了,不准插手知道吗?” 宁樱的能耐他清楚,敢派人去柳叶巷子,若不是他听着消息让福昌将人拦下来,吴琅的人去了,捅到马蜂窝上,宁樱难以独善其身,清宁侯愚孝,其长子懦弱难成大器,可他对朝廷还有用处,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清宁侯出了事儿,皇上势必会重用其他人,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了去,百害而无一利,谭慎衍暂时不想把矛头对准清宁侯。 宁樱想到这,以为他和清宁侯之间有什么龃龉,犹豫了会,将她派吴琅做的事儿说了,心里有几分忐忑,“会不会给你招惹什么麻烦?” 这话听着熨帖,谭慎衍又往她脸颊啄了一口,意识到他做了什么,宁樱只觉得热气蹭蹭朝脸上涌,推开他,没个好气道,“不说就算了,你快走吧。” “我让福昌把吴琅拦下来了……”担心宁樱听出破绽,他只道,“我听着你的声音就知晓其中有什么不对,柳叶巷子那儿住了什么人?” 清宁侯的那桩事他清楚,并非宁樱眼里看见的那样,清宁侯没有派人囚禁云姑娘,云姑娘自己不走,不过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罢了。 宁樱一噎,没想到他早就来了,连她和吴琅的对话都听了去,怕他察觉到什么,找着措词道,“姐姐和程世子的亲事我娘早先就不看好,派人查到程世子在外边养了外室,我隐隐听着其中好像就有柳叶巷子,让吴琅前去试探一番。” 看她紧张,谭慎衍没有穷追不舍,他和她一样,都不想被上辈子的事左右,想给她一段开心的回忆,以及,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雨又大了,院子里的树叶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宁樱想起宁静芸的事儿,多问了几句。 谭慎衍索性脱下蓑衣挂在窗台上,翻身跃了进去,黑色的靴子在木板上留下硕大的水印,宁樱拧了拧眉,“待会金桂进屋发现就糟了。” “你不是吩咐她们不准打扰吗,没事儿的。可知清宁侯夫人为何要上门提亲?”谭慎衍打量几眼她的闺房,行至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你姐姐讨程老夫人欢心,想法子保住 程云润的世子之位借的是你父亲的名义,扬言扶她为正室,宁府的人肯定会出面,侯夫人就没法子,你父亲在礼部兢兢业业,和以往风评大不相同,今年得过圣上称赞,程老夫人觉得可行,便应下了,而侯夫人想你嫁去清宁侯府,是想你制衡你姐姐。” 一个是不要脸面给人做妾的大女儿,一个是风光出嫁的小女儿,为了名声,宁府肯定站在宁樱这边,陈氏看清楚这个,才会想宁樱嫁入清宁侯府,而且,如今宁府的地位,比之前高多了,宁伯瑾乃宁樱亲生父亲,正三品官职,而非像当初,整个宁府都靠宁国忠从三品官职撑着,其中利益得失,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陈氏走的这步棋不错,但万万不该把宁樱牵扯进去,程云润,从落在他手里那一刻就已没了做世子的资格,陈氏不知情罢了。 “我姐姐在侯府的日子这般艰难了?”起初,宁静芸被人一顶轿子抬着进去的时候就想到会现在的局面,即使她做了正室又如何,程云润有个庶长子,她生男生女,都会被人嘲笑不耻,更别说是她自愿入府为妾的事情了。 谭慎衍点了点头,翻起桌上的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提着茶壶往上,茶水倾泻而出,动作优雅,宁樱不自主的跟着坐了下来,接过他倒好的茶,抿了一口。 “你姐姐走的时候没有带身边的丫鬟,清宁侯府上上下下都是别人的人,需要打点的地方多,手里的银子如流水的花出去,老夫人这两日才点了头,她处境算好些了吧。” 说宁静芸的事他能在屋里多待一会儿,他便将宁静芸的处境一五一十告诉宁樱,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宁静芸的日子可想而知,程云润贪恋美色,对宁静芸的耐心快没了,宁静芸该是感觉到了,才想趁早将自己的位子稳固下来。 “她为何派丫鬟来我这边?”银桂说没瞧见人,丫鬟怎么进的院子她都不知。 谭慎衍端着茶杯,啜了口,顿时,满口腊梅清香,如她唇瓣上的味道,谭慎衍语气一柔,解释道,“你姐姐以为你手里有银子,那丫鬟是来偷钱的,你姐姐答应事成后带她去清宁侯府……” 做丫鬟的,稍微心思不正的就想往上爬,宁静芸该是清楚那个丫鬟的为人。 宁樱问了那个丫鬟的名字,得知是柔兰,她有些不太相信,柔兰心里该记恨宁静芸才是,如何还想跟着宁静芸出府? 窗外的雨势忽大忽小,风呼呼刮着,院中景致一片萧条颓唐,室内,谭慎衍和宁樱旁若无人的聊着,相谈甚欢,窗台上的蓑衣 滴水的速度慢了下来,一滴两滴,无声滴着…… 没过两日,清宁侯府的争斗有了定论,清宁侯以程云润腿有残疾的缘由请皇上摘去程云润的世子之位,宁樱从吴妈妈嘴里听来这话的时候惊讶不已,宁静芸和程老夫人沆瀣一气,陈氏不可能那么快得逞才是。 “我娘呢?”黄氏放不下宁静芸,听了这个,该更忧心忡忡吧。 “太太去院子里喂鱼了,不让老奴们跟着。”黄氏为女儿的事情操碎了心,奈何宁静芸压根不理会她的一番苦心,吴妈妈暗中抱怨宁静芸好多回了。 宁樱无奈,见吴妈妈回屋端着瓜果出来,明显是为黄氏准备的,便和吴妈妈一块去院里找黄氏,池子里养着几只锦鲤,是宁伯瑾同僚送的,黄氏坐在池边,嘴里不时有叹气声溢出,宁樱喊了声娘,端庄沉稳的走了过去。 “姐姐的事儿我听说了,程世子落下残疾,有今日乃意料之中,姐姐被蒙蔽了眼,这会该有所醒悟了吧。”走到长凳前,宁樱理了理衣角,端过吴妈妈手里的盘子,放在栅栏下的长凳上,扶着裙摆从容落座,抬眉问道,“娘准备怎么做?” 黄氏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宁静芸在清宁侯府暗无天日的过一辈子,该会有所行动。 “你姐姐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待她想明白了再说,吴妈妈和你说的?”黄氏收回目光,佯装恼怒的瞅了吴妈妈一眼,吴妈妈心下委屈,小声道,“老奴是担心太太想不开,六小姐都明白的道理,五小姐更该清楚才是,您担心也没用。” 十匹马拉不回一头想跳河的牛,宁静芸就是那样子的性子,自己往火坑里跳,怪得了谁? “你啊……”黄氏涩然的抽了抽嘴角,调转视线,望着清丽端庄的宁樱,想到长公主那边还没有回绝,一时又叹了口气。 吴妈妈跟着黄氏有些年头了,见黄氏并非真的生气,又道,“太太您就别叹气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老奴懂的理不多,这句话却是明白的,您叹气也不能挽回什么。” 宁樱附和的点头,低头看池子里的锦鲤,拿了一块苹果,削了一小块扔进池子,几只锦鲤张着嘴扑过来,激起了水花,宁樱看有趣,又削了一小块扔进池,锦鲤抢了起来。 黄氏被吸引,低下头,落在锦鲤长大的嘴巴上,岔开了话题,“昨日长公主府里了,让我好好想想你和谭侍郎的亲事,娘如今也拿不定主意了。” 谭慎衍身份高贵,为人杀伐果决, 京中忌惮他的人不少,年纪轻轻便已手握权势,假以时日,入阁拜相乃早晚的事儿,如此的男儿中意宁樱,她当娘的心里欢喜,可欢喜之余愈发不敢贸然应下。 她怕被谭慎衍的家世迷了眼,左右了她的判断,害了宁樱。 “长公主给娘看了青岩侯府给的彩礼,还有谭侍郎专程写的书信,娘瞧着都是好的。”彩礼单上罗列的名目多,有老侯爷戎马一生积攒下来的,还有谭侍郎母亲留下的,全给宁樱做彩礼了,而黄氏最看重的还是当中谭慎衍的亲笔书信,薄薄的一页纸,上边盖满了京城达官贵人的印章,而内容,让她不得不重视。 自古男人三妻四妾,妻妾成群好似习以为常天经地义,她和宁伯瑾成亲那会,对宁伯瑾纳妾的行为不喜却也没有诸多阻拦,谭慎衍却保证娶了宁樱后永生不纳妾,还请京中好些人作证,这点让黄氏震惊不已。 其中,还有薛太医和薛小太医的印章,她想,即使宁樱不嫁给谭慎衍,薛府看在谭慎衍求过亲的份上也不会上门来了。 “谭侍郎那人,你觉得如何?”回京后,黄氏看得出来宁樱是个有主意的,她不知宁樱哪点入了谭慎衍的眼,只是,谭慎衍如果真的能对宁樱好,这门亲事不是不成。 宁樱喂鱼的手一顿,脸颊泛红,声音低了下去,“谭侍郎年轻有为不是娘说的吗?” 看女儿脸色羞红,黄氏又叹了口气,只当女儿不开窍,“谭侍郎说娶了你往后便不会再纳妾,娘瞧着这点是好的,能做出这种保证的少之又少,而且,老侯爷也应下了,想来是同意的。” 本就是宁樱要谭慎衍写的保证,听着这话,宁樱倒是觉得没有什么不妥,刀子顺着苹果的边缘慢慢切下一小块,看着池子里的鱼争相抢夺,她道,“娘觉得好就应下吧,我相信娘的眼光。” 黄氏恩了声,长公主连着上门两次,外边的人多少看到了苗头,其他人不敢越过长公主上门提亲,宁樱的亲事便只得搁下了,不过她还有顾忌,踟蹰道,“不着急,娘再想想。” 黄氏不嫌弃谭慎衍年纪大,年纪大懂得疼人,她担心的是谭慎衍那位继母,婆媳关系不对付,怕宁樱吃亏,后宅的阴私多,叫人防不胜防,宁樱没有经验,容易着了道。 母女两坐着没再说话,气氛有些凝滞,吴妈妈是个奴仆,不敢开口评论宁樱的亲事,青岩侯府的关系不如薛府简单,在吴妈妈看来也是不差的,谭慎衍手握实权,青岩侯如今不过是个闲散侯爷,宁樱 嫁进青岩侯府,毫无疑问是要掌家的,出了事儿上边有老侯爷顶着,侯爷和侯夫人不敢做什么,这门亲事跟天上掉馅饼似的砸到宁樱头上,该是大喜的事儿才是。 静谧间,秋水提着裙摆小跑而来,声音含着莫名喜悦,“太太,谭侍郎来了,老爷让您去书房。” 黄氏正望着宁樱削苹果的手出神,闻言,有些没回过神来,“他来做什么?” 秋水不好回答,管家来梧桐院请黄氏过去,具体什么事儿没说,十之八九和宁樱的亲事有关,她走上前,凑到黄氏耳朵边,小声道,“长公主也在,还有六皇子和六皇妃。” 黄氏愕然,抬起头,视线落在专心喂鱼的宁樱身上,六皇子和六皇妃来,这门亲事她回绝的理由都没了,谭慎衍要身份有身份,要出息有出息,如果她回绝了长公主,传到外边,会以为宁府心高气傲看不起人,又或者,以为宁府还有更大的野心,对宁樱的名声不好是回事,往后再要给宁樱说亲,没人敢上门求娶了吧。 “樱娘,对谭侍郎,你愿意吗?”哪怕到了这时候,她还是想问问宁樱的意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比不得宁樱自己的心思重要。 宁樱听着这话,鼻子有些发酸,心里恼谭慎衍步步紧逼,他央求长公主上门提亲,黄氏若是不答应,往后谁还敢上门来?“娘,我听您的。” 秋水望着宁樱,看她好似又开心又烦恼似的,扯了扯黄氏袖子,宁樱什么性子她们都清楚,这门亲事如果不是她愿意的,早就嚷嚷开了,她愿意听黄氏的,便是认可谭慎衍了。 而此时,书房内的宁国忠有些手足无措,长公主和六皇子都在,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生平第一回手不知放哪儿。 对谭慎衍的这门亲事,宁国忠再同意不过,谭慎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宁伯瑾有今日多亏了谭慎衍为宁伯瑾奔走,和青岩侯府做了亲家,和刑部攀上关系不说,京郊大营也是自己人了,想着自己算计经营一辈子,都没在女儿的亲事上沾光,告老后能沾到孙女的光,既欢喜又怅然。 欢喜的是往后宁府靠着青岩侯府能平步青云,怅然的是他辞了官,和他没多大关系了。 他有心应下这门亲事,然而长公主和六皇子皆不开口,他也不好意思说。 许久,宁国忠身子有些僵了才想到招呼长公主和六皇子坐,长公主没为难他,从容落座抿茶,照理说,这时候理应有府里的老夫人出面,想到从谭慎衍嘴里听来的,长公主觉得还 是算了,那等拎不清身份的,少打交道为妙。 待长公主和六皇子落座后,宁国忠才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声音干瘪道,“小六和她母亲在庄子上过了十年,是我当祖父的亏欠了她们……”这件事在京城不是秘密,稍微打听就能打听出来,宁国忠想着由他说出来,总比从其他人嘴里听来要好。 长公主冷着脸,不发一言,六皇子在长公主面前是晚辈,因为也没说话,谭慎衍和薛怡都是少话的性子,更不会接话了。 宁国忠讨了无趣,讪讪笑了笑,继续说起宁樱的好来,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本事不小,若不是清楚宁樱在庄子上目不识丁,谭慎衍会以为宁樱学富五车,有状元之才呢。 当着长公主和六皇子的面,没有揭穿宁国忠胡言乱语,宁樱在他心底自然是千百般好的,宁国忠说的不过皮毛。 黄氏姗姗来迟,进屋后给长公主和六皇子见礼,见着她,长公主脸上有了表情,微微一笑道,“免礼吧,今日还是为了谭家世子的亲事,老侯爷托我走一遭,让我务必说服你应下这门亲事,之前,慎衍应允的事儿都是真的。” 老侯爷对先帝有恩,也算看着他们长大的,长公主对这位长辈极为敬重,老侯爷把谭慎衍的亲事托付给她,她无论如何都要办好。 谭慎衍站起身,给黄氏行了一个晚辈礼,咚的声跪了下去,肃穆的神色叫黄氏错愕,“什么事儿起来说,你有出息大家有目共睹,只是,我不解,为何你挑中了樱娘。” 谭慎衍转向宁国忠,“晚辈想和三夫人单独说几句话。” 宁国忠心下不快,说起来他是宁樱祖父,在自己跟前,谭慎衍可没这般热络,在黄氏面前大变样,多少叫他觉得不舒坦,听他提出这话,宁国忠哪敢不答应,只得引着长公主和六皇子去花厅稍作休息。 黄氏敛着眉,待人全走了,她才看向谭慎衍,“有什么,你起来说吧,别跪着。” “樱娘在庄子上没见过人情冷暖,不懂人心险恶,她看似刚硬,却是个面冷心软的,这种性子和人打交道最是容易吃亏,三夫人能护着她不假,总有爱莫能助的时候,晚辈不同,晚辈在刑部为官,手握着权势,出门在外,众人巴结她还来不及,哪敢得罪她,至于侯府,晚辈和樱娘成亲,父亲便是呈折子让出位子,樱娘是青岩侯府正经的夫人,谁都越不过她去。” 宁樱是个不肯吃亏的,恩怨分明,嫁了人,婆子妯娌间的关系不好处,黄氏都知 道,所以她才挑中了薛府,只是,看薛府的意思,并没这个打算,对谭慎衍,其实没什么可挑剔的,只是,她做娘的心有担忧罢了,“那位毕竟是你母亲,你知晓樱娘的性子,也该知道,如果她和侯夫人有矛盾,她会寸步不让,你夹在中间……” “三夫人多虑了,晚辈的母亲早已入土为安,府里的侯夫人,是父亲的继室罢了。”上辈子,宁樱和胡氏斗得不可开交,这辈子,他不会给胡氏机会了。 他的话虽有诸多不妥,却是黄氏喜欢听的,至少,往后宁樱和胡氏有罅隙,谭慎衍不会偏颇胡氏。 “纳妾之事……” “但凡我娶了樱娘,便会遵守到老。”谭慎衍眉目凝重,脸上尽是慎重之色。 黄氏笑出了声,“你记着就好,这门亲事我应下了,待樱娘父亲回来,你再问问他的意思吧。” 谭慎衍松了口气。 黄氏点了头,其他人都不值一提。 接下来,谭慎衍和黄氏商量上门提亲的日子,“有的事儿晚辈查到些,不愿过多插手,上门提亲之事愿意缓缓。” 黄氏一怔,“你连这事儿都知道,看来的确费了些心思,等这事儿有了结果再说吧。” 一个男人有没有真心,黄氏不敢妄下定论,冲着长公主三次上门,不厌其烦,她愿意相信谭慎衍真心求娶宁樱的。 宁樱的亲事有了眉目,接下来就是宁静芸了,那才是最不省心的。 长公主三次去宁府的消息不胫而走,得知六皇子和长公主去宁府提亲的宁静芸嘴角僵硬,见程老夫人双眼冒光的盯着自己,她脸色煞白。 “我年纪大了,说的话他们都不听,云润的事情你多尽心,你妹妹的亲事倒是个好的契机,你让你妹妹在谭侍郎耳朵边吹吹枕边风,青岩侯出面,云润的世子谁都抢不走。” 走出敬寿院的大门,宁静芸步伐摇摇晃晃,佯装的稳重褪去露出一脸狰狞,问身侧的丫鬟世子爷在哪儿,丫鬟听她口气不好,支支吾吾说在西厢房,那是姨娘居住的地方,而宁静芸,这些日子从西厢房搬出来住进了东屋。 宁静芸咬牙,脸色铁青,匆匆忙朝着西厢房走,经过院子时被迎面而来的丫鬟撞了一下,宁静芸恶狠狠地瞪她一眼,若不是有更重要的事儿,少不得要拿她撒气。 刚步入西厢房,便看眼上蒙着黑布的程云润一身□□的衣衫,挥着手,东摇西晃,桌前,两名丫鬟衣 第059章 提亲成功 薛怡嗤笑了声,目光落在宁樱如花似玉的脸上,这是她帮薛墨挑的媳妇啊,被谭慎衍半路截了道,问宁樱,“三夫人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你老实和我说,私底下你与慎之是不是来往过?” 她和谭慎衍打小一块长大,那人就是三棍子憋不出一句话的主儿,审问犯人还成,讨女孩子欢心比不得薛墨,小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她心有体会,宁樱没道理看上谭慎衍。 宁樱小脸一红,目光微闪,抵了抵薛怡,“薛姐姐说什么呢,被我娘知道,少不得要说我几句。” 世人重贞洁,传出她和谭慎衍有什么的话,黄氏不会应下这门亲事了,薛怡低头看她,有些日子没见,她长高不少,身段盈盈动人,只是胸前仍旧平平的,薛怡盯着而宁樱一马平川的胸襟多看了两眼,狐疑道,“慎之真没和你私下往来过?我瞧着他求亲的阵请,三夫人再不应,他能求到皇上跟前让皇上赐婚,长这么大,还是头回看他在意个女人。” 宁樱宜羞宜嗔的扫了薛怡一眼,略有心虚道,“没呢,我整日在家,甚少出门。”话完,退后一步,从头到脚端详着薛怡,“薛姐姐是皇子妃了,叫我好生看看。” 薛怡一身葡萄紫的缠枝薄纱长裙,外边罩了层月白色祥云暗纹的华服,端庄矜贵,头上的金凤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京中贵妇多是这般打扮的,只是不如薛怡俏丽,宁樱挽着她朝旁边葱郁的竹林丛中走,啧啧称叹道,“往回薛姐姐在薛府穿得简单随意,如今,高贵得我都不敢认了。” 薛怡气质好,衣服穿在她身上不显厚重,乍眼瞧着,与薛怡成亲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她担心薛怡抓着谭慎衍的话题不放,故意岔开了话题罢了。 丫鬟会看人眼色,远远地跟在身后,不打扰二人说话。 “你别急着打趣我,说吧,你与慎之怎么回事。”如果不是宁樱欲盖弥彰急着转移话题,薛怡没准接过这个不提了,美目流转,聚精会神的盯着宁樱,“你容貌不差是真,但慎之眼睛可长在头顶上,如何就看上你了?” “……”这话听着,是称赞她还是讽刺谭慎衍? “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听丫鬟说,薛姐姐和谭侍郎还有六皇子一块来的,你可以差六皇子问问谭侍郎,我也糊里糊涂呢。”宁樱死咬着不承认,抬眉,清明澄澈的眸子目不转睛望着薛怡,以求她的认可。 眼里清明,叫薛怡失笑,“罢了,不问你了,慎之从小嘴巴就紧,想从他嘴里听真话比 什么都难,只是,我看上的弟妹叫他给抢去了,总不是滋味,你说你和小墨也见过很多次面,你不觉得小墨比慎之好?” 黄氏刚透露给宁樱议亲之事,她就让薛庆平上门提亲,谁知太后身子不好,薛庆平耽搁了几日,接下来一直忙药圃的事情,她在宫里听到风声的时候,已经是谭慎衍写了份不纳妾的书信让薛庆平盖章,又听说长公主去了宁府,她猜测会坏事,果不其然,薛家的媳妇就被谭慎衍给抢了。 宁樱没料到薛怡如此直白,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道,“小太医妙手回春,自然是好的。” 听了这话,薛怡哀叹了声,薛墨年纪不小了,依着薛庆平的心思,不知会给薛墨讨个怎样的妻子,她看宁樱性子单纯,待人接物不像京中那些小姐市侩才有意撮合她和薛墨来着。 “我带薛姐姐去我父亲的书阁转转,那里藏书多,府里办宴会,许多小姐都喜欢往书阁走。”说着话,宁樱转身招手,让金桂找老管家拿书阁的钥匙,领着薛怡往外边走。 夏风习习,夹杂着闷热的空气,宁樱穿得单薄,照顾薛怡穿得多,走得极慢,沿路介绍宁府的院子,百年庭院,一花一草皆下了功夫,薛怡穿得多,哪怕走得慢,额头也起了汗,说起六月去庄子避暑的事情来,年年皇上都会去避暑山庄避暑,三品及其以上官员会随同,往年宁府没有资格,今年却是不同,薛怡叮嘱宁樱道,“年年去避暑山庄都会闹出些事儿,你让身边的额丫鬟警醒些。” 皇上去庄子为了避暑,随行的官员家眷百无聊奈,加之宫里的皇后贵妃,喜欢乱点鸳鸯谱,宁樱和谭慎衍在此之前定下也好,宁樱的长相,去了庄子恐会多生事端。 宁樱想起还有这茬,避暑的日子是各家夫人为之女相看的好契机,那时候男女不用太过避讳,极为热闹,上辈子她去过一次,那时已嫁给谭慎衍,对她来说倒没多大的影响,算着日子,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她肯定是要去的,“多谢薛姐姐提醒,六皇子待你好吗?”她没见过六皇子尊容,上辈子,几位皇子为了夺嫡自相残杀,六皇子领了封地,皇上先将他从夺嫡之争中摘去了,不能坐上那个位子固然有遗憾,独善其身,何尝又不是一件好事? 不管哪位皇子得势,为了名声皆不敢做得太过,登基后为安抚文武百官,黎民百姓,拉拢王爷彰显仁德是最快的途径,而六皇子,不可避免会成为新皇登基拉拢的对象,对六皇子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薛怡身为六皇妃, 宫里的大风大浪波及不到她身上。 可惜,上辈子她无心外边的事儿,不知谁最后做了太子,否则能暗中提点薛怡一二。 薛怡面颊微微一红,抬手顺了顺鬓角,遮掩自己的羞态,道,“六皇子为人通透,哪是苛责我的人?” 听着这话,宁樱嘿嘿一笑,打趣道,“好就是好,薛姐姐拐弯抹角做什么,听说六皇子丰神俊朗,文武双全,饱读诗书,想必和薛姐姐关系极好吧。” 薛怡作势掐了她一把,“愈发不懂礼数了,竟来笑话我。” 对宁樱的亲昵,薛怡是欢喜的,换做旁人见着她,卑躬屈膝六皇妃前六皇妃后了,宁樱待她却如平日一般,能让薛怡缓解下心中的压抑,初入皇宫,遇着人便是三跪九叩,一天下来膝盖都红了,桂嬷嬷在边上提点她没有出过乱子,终究叫她怀念成亲前无拘无束的日子。 腰间的软肉被薛怡掐得又痒又疼,宁樱惊呼起来,连连求饶,回廊上一时充满了女子打闹的欢笑声,刚穿过拱门的谭慎衍步伐微顿,他身侧的六皇子眼神微诧,他和薛怡成亲已有些时日,自然听得出她的声音,倒是不知,薛怡有如此开怀的时候,当然,比起另一道爽朗豪迈不压抑的笑,薛怡算得上内敛稳重了。 倒不是声音不好听,只是这嗓门太过洪亮,树梢的鸟儿被惊得到处乱飞,六皇子不太习惯。 “我竟是不知,你好这口。”六皇子侧目,上挑的凤眼里满是揶揄。 笑声渐渐止住,树梢的鸟儿伫立枝头,转着脖子张望,似要瞧瞧谁惊扰了它们。 谭慎衍不置可否,听着说话的声音近了,拉着六皇子身形一闪,躲到了小路边的假山后,猝不及防,六皇子的蟒袍刮着石壁,嚓的声破了口子,他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透过假山的石缝望了眼,薛怡一身得体的衣衫,身形曼妙,脸上笑意盎然,他跟着勾了勾唇,视线一转,落在薛怡边上的女子身上,只一眼,六皇子忍不住哼了声,斜眼打量着边上双眼发亮的谭慎衍,不明白他眼神哪儿出了问题。 宁樱生得好看,可这等容貌,京中一挑一大把,他注视着走廊上的宁樱,比起中规中矩的薛怡,她穿得单薄,杏色的薄纱外裳,下系着浅绿色长裙,打扮十分随意,说话时,杏眼星光闪闪,给一张脸增色不少,饶是如此,他眼中,还不如薛怡好看呢。 两人没发现假山后有人,说说笑笑的拐过走廊,穿过了拱门,宁樱的说话声皆比平日大许多。 声音渐渐远去,六皇子直起身子,发觉自己竟然躲在暗处偷窥,脸色僵了僵,调侃道,“那六小姐生得花容月貌,可你别和我说京城没有比她美的人了。” 老侯爷为了谭慎衍的亲事操碎了心,奈何谭慎衍一门心思在刑部,两耳不闻儿女情长,他几个皇兄还说准备送谭慎衍几个美人,传到皇上跟前,皇上说老侯爷若怪他们带坏了谭慎衍要出手打人,他不管。 那时候,他们才知,皇上对老侯爷竟如此敬重,私底下奇怪为何青岩侯府没有公爵之位,毕竟,全京城上下,得皇上敬重的只有老侯爷一人,当然,老侯爷担得起皇上的敬重,如今的太平盛世,大半是老侯爷的功劳,先皇从平平无奇的皇子一跃成为皇子,多亏了老侯爷鼎力相助,皇上不多说,史官都记着。 所以,哪怕青岩侯弄得民怨沸腾,皇上看在老侯爷的面上也没追究。 “他活着一日,便是朕眼中刚正不阿戎马一生的铁血将军,谁都不能动他,不能动先皇赐下的青岩侯府。”这是皇上看到弹劾青岩侯的折子说的第一句话,之后,宫里的几个皇子都想方设法拉拢谭慎衍,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谭慎衍抬头掸了掸衣襟上的灰,慎重道,“长得再美,不是她有何用?六皇子说得云淡风轻,怎偏瞧上薛小姐了?薛小姐的容貌性情,京中比她出色的多了去了。” 六皇子一噎,嘴角抽搐了下,人都走了,他们躲在假山后互相嫌弃彼此的心上人,有意思吗?六皇子轻拍了下谭慎衍肩头,中肯道,“其实,六小姐花容月貌,性情洒脱,比京中一群满口规矩礼仪的小姐强多了。” “下官也这般认为。”谭慎衍面不改色,抬脚走了出去,留下一脸呆滞的六皇子,礼尚往来,不该是我嫌弃你你嫌弃我,我称赞你你称赞我吗,哪有谭慎衍那样子的? 宁樱和薛怡自是不知两个男人为了她们唇枪舌战的事儿,宁樱第二次来书阁,金桂打开书房的门,宁樱先走了进去,日影在屋内投注下一片暖色,窗户下的桌椅蒙上了薄薄一层灰,在阳光照射下极为瞩目。 “我们待会再来,让金桂先收拾番。”宁樱退后一步,宁伯瑾入了礼部,书阁甚少有人来,主子不上心,下人们也懈怠了,好在前边是待客的园子,宁樱挽着薛怡朝前边走,问起薛怡宫里的生活来。 薛怡挑了些好玩的和宁樱讲,两人刚走上亭子坐下,六皇子和谭慎衍就来了,宁樱看六皇子一身暗紫色蟒袍,虎虎生风,她急忙起身见 礼,六皇子有意刁难她两下,又怕讨了薛怡不喜,冷着脸道,“免礼吧,长公主和三夫人商量提亲的事宜,谭侍郎在,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一番话羞得宁樱面红耳赤,薛怡捂着嘴笑了起来,谭慎衍目光一暖,温和的眸子漾过笑意,只是,那张阴冷的脸,怎么看都不像在笑的样子。 六皇子多少摸透了谭慎衍的性子,不敢再说。 他那个小舅子死活不肯来,说是担心谭慎衍吃醋,他还笑薛墨没用,此刻看谭慎衍的反应,或许是真的。 “樱娘年纪小,哪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你就别打趣她了。”笑过了,薛怡出声提醒六皇子,宁樱面皮薄,哪有当着谭慎衍的话笑话人家的?不过她有件事想和谭慎衍求证,“樱娘夸你体贴善解人意,小墨跟你要好,说起你从来都是冷漠,没想到,你在樱娘面前倒是变了个人。” 宁樱起初不解,回味过来话里的意思不对,不待她开口,便听谭慎衍回道,“他总说我常年在刑部,冷酷无情,我不慢慢改吗?” 薛怡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看得宁樱抬不起头来,谭慎衍这话不是摆明私底下两人有什么吗?宁樱抬眉,埋怨的瞅了谭慎衍一眼。 后者不以为然,挑着眉,眼里含笑的望着她。 六皇子看二人眉来眼去,身子一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们有什么话慢慢说,我们先回了。”话完,大步走向薛怡,伸手扶着她站起身,薛怡脸上不自在,却也没推开他,对这个六皇子,薛怡多少是清楚些的,最不喜有人忤逆他,成亲以来,她凡事顺着他,在外人眼中她与六皇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实则,她心里不这么认为。 宫里的皇子,谁都不是简单的,她暂时分辨不出六皇子是做戏还是真心,亦或者二者皆有。 宁樱送六皇子和六皇妃出门,穿过垂花厅,长公主和黄氏从里边出来,宁樱上前给长公主见礼,长公主和宁樱以往见着过的贵妇都不太一样,长公主面目和善,眼里漾着暖暖的笑,和京中贵妇虚以委蛇的皮笑肉不笑不同,长公主是由心底散发出来的笑,宽容大气,但又不失端庄富贵,这等人才是真正的贵人。 “这就是小六吧,长得跟朵花儿似的,老侯爷说起你笑得合不拢嘴,往后有机会了,多去侯府陪他老人家说说话也好。”老侯爷活不过年底,这事儿皇上和她是知情的,就是因为知情,她才想极力促成这桩亲事。 谭慎衍开了口,对方家世低些无 所谓,清清白白的就好,这会儿看宁樱唇红齿白,眼神黑白分明,神采奕奕,长公主笑得更温和了。 难怪入了老侯爷的眼,宁樱身上透着股倔劲儿,是老侯爷喜欢的。但是她没有说破,寒暄几句,准备和六皇子薛怡一道回了。 柳氏和秦氏站在不远处,没有长公主召见,两人不敢贸然上前,宁伯瑾和宁伯庸也陪着小心翼翼,这么多年,宁府总算要出头了,送走了人,宁伯瑾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不住的拉扯宁伯庸身上的官袍,“大哥,我没看错吧,长公主来府里几回了?还有六皇子六皇妃,咱家真的是蓬荜生辉了……”说着,一个人咧着嘴笑了起来。 宁伯庸听得皱眉,回望了眼缓缓离去的马车,脸上喜怒不显,“若不是青岩侯府看中小六,长公主哪会一而再再而三上门?好在三弟妹答应了,否则,咱的日子都不好过。” 京城一有风吹草动大家都派人打听着,长公主来宁府的事儿衙门的人都在问,宁伯庸只装作不知,事情成与不成都不知,说出去,坏了宁樱的名声不好,好在,总算雨过天晴了,否则再故作神秘,那帮同僚还以为他端着架子呢。 宁伯瑾想的也是同样的事儿,恨不得现在就回礼部,叫大家一同陪他乐呵乐呵,看向一侧淡然镇定的黄氏,情不自禁道,“澄儿,你给我们宁府生了个好闺女啊……” 澄儿是黄氏的闺名,十多年没人唤过了,可想宁伯瑾心里有多高兴。 “好了,先瞒着,别把风声传出去了。”宁国忠不悦的蹙起眉头,长公主和黄氏商量六月派人上门提亲,先瞒着比较好,否则,传出去,还以为宁府眼皮浅,贪慕虚荣,因着一门亲事就得意上了天。 经宁国忠一说,宁伯瑾正了正脸上的神色,努力绷着脸,可眉梢仍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宁樱亭亭玉立,落落大方,谭侍郎长身玉立,一表人才,两人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柳氏和秦氏走出来,但看宁伯瑾笑得花枝乱颤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就明白该是宁樱的亲事成了,秦氏跟着欢喜,宁府没有分家,宁樱算是宁府的小姐,她嫁得好,成昭他们能跟着沾光,倒是柳氏,眼里露出落寞来,宁静芳和宁樱同岁,宁樱的亲事定下,而宁静芳还在庄子里,不知是何情形呢。 这门亲事,可谓有人欢喜有人愁。 倒是宁樱的日子没什么变化,宁伯瑾给她请了位王娘子的夫子,教导她学识的内容,早先的夫子,让黄氏找个借口送走了 ,走的那日,宁樱也去送了,总体来说,夫子待她不错,在两人没有龃龉前送走,往后碰着了能心平气和的说说话。 撕破脸,谁脸上都不好看。 “六小姐天赋好,往后会学有所成的,夫子心下愧疚。”这是夫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宁樱想她该是后悔了,不过,冲着她是柳氏找来的人,宁樱就不敢跟她太过亲近了。 新来的夫子是宁伯瑾千方百计寻来的,夫家姓王,丈夫是京城一座私塾的夫子,夫妻两出了名的才华横溢,宁樱跟着她学得快,王娘子不仅教她读书,还教她作画,字如其人,画如其性,一幅画的意境往往反应一个人的性情,或心怀抱负,或徒有其形而无其韵,皆能在画里体现出来。 画画宁樱没有接触过的,新鲜不已,王娘子见她没有功底,便在桌上放了个芍药花青色的花瓶,或从瓶口往下,或从瓶身上下拉伸,由着宁樱画,说是待她画出花瓶的神韵来,再画其他。 连画了半个月,宁樱握着筷子吃饭都不由自主的勾勒花瓶的形状,惹来宁伯瑾的询问,得知王娘子让她画花瓶,宁伯瑾哈哈大笑,“王娘子最拿手的便是画作了,她愿意教你是看中你,你好好跟着学,琴棋书画,总要有一个拿得出手才行。” 若宁樱嫁的是一般人家,宁伯瑾可能不会强迫她学,青岩侯府不同,老侯爷德高望重,晋府每年的赏花宴必把老侯爷奉为座上宾,哪怕老侯爷一次也没去过,那个位子却一直给老侯爷留着,宁樱嫁到青岩侯府就是青岩侯府的世子夫人,晋府那等宴会是不可能缺席的,少不得会被人拿出来比较一番,没有拿得出手的特长怎么行? 宁樱知道宁伯瑾为了她好,认真的点了点头,说道,“过两日父亲可有空?” “怎么了?”六月皇上要出京,礼部上下都忙着,离休沐还有十来日的光景,应该是没空的,但是望着宁樱闪烁着星光的眸子,他说话留了余地。 宁樱将铺子开业的事情说了,她担心有人去铺子生事,希望宁伯瑾前去凑个热闹,拿身份镇压住心怀不轨的人,宁伯瑾的官职在皇室宗亲勋贵眼里不算什么,对韶颜胡同那片的人来讲,算是高的了。 宁伯瑾琢磨番,问道,“铺子在哪儿,茶水铺子生意不好做,一般人都去酒楼了,哪会专程去茶水铺子?” “韶颜胡同那片卖胭脂水粉的街上,父亲可去过?” 京城的大街小巷但凡有有趣的好玩的铺子开张宁伯瑾都会凑个热闹 ,韶颜胡同人多,哪少得了他的身影,只是入礼部后时间少了,“最近没去了。” 没想到黄氏有本事在那给宁樱买了个铺子,他又道,“你的茶水铺子开在那?” 那边出过事,为了明哲保身,茶水糕点铺子都不在那片开了。 宁樱尝了口厨房做的烂肉粉条,粉条滑嫩,只是嚼在嘴里有些油腻,一筷子后她便不吃了,再夹其他的菜尝了口,不紧不慢道,“恩,那件事我也听说了,只是想来想去茶水铺子生意好做,想让父亲过两日去替女儿撑撑场面,有父亲在,那些人该不敢轻举妄动。” 宁伯瑾也觉得桌上的菜肴有些油腻,不怎么动筷,应下此事道,“没问题,明天我与礼部尚书请个假,过去看看。”开铺子里边的门路多,上下都要打点,看宁樱不懂,宁伯瑾想着明天自己先去镇北抚司和京兆尹府打声招呼,让他们留个心,以防有人故意生事。 因而,翌日傍晚,从礼部衙门出来,宁伯瑾去了京兆尹府,他没走京兆尹的路子,京兆尹一句话顶用,然而,要给下边的人一些甜头对方办事才会上心,他让小厮买了些瓜果糕点和酒,找京兆尹的捕头说话,宁伯瑾和京兆尹府的人没有往来,只是平日和那帮好友聚会时,不时会遇到铁捕头,宁伯瑾将东西递给他,说明来意。 铁捕头五官粗犷,皮肤黝黑,五大三粗的性子,做了多年捕头都没往上升,他有些认命了,看宁伯瑾态度客气,他没敢收礼,小声道,“宁大人客气了,那间铺子的事情属下听说了些,背后来历大着,哪用我们京兆尹府出面?” 宁伯瑾不解,铁捕头看他一脸茫然,便把前些日子段家那位少爷闹事结果被送去书院的事情说了,“他们背后靠山大着,段少爷仗着段尚书,在京城没少做些恃强凌弱之事,结果被抓去刑部,出来后乖乖去了书院,街道上都没听到段少爷的声音了。” 京兆尹府的人也会巡逻,京城哪些少爷是纨绔,瞒得了别人瞒不过他们,段瑞被抓去刑部,出来后整个人都焉了,连着青岩侯府的二少爷都不怎么出来了,他们还特意去铺子上瞧过,粉饰一新的铺子关着门,看不出卖什么,不过名声算是出去了。 宁伯瑾不知晓还有这事儿,想到谭慎衍在刑部,铺子又是宁樱的,少不得将两人想到一起,脸上欣慰的笑了笑,“是吗?不瞒你说,那是小女的铺子声,过两日就开门做生意了,酒你拿着喝,往后出了事儿,多帮衬些。” 长公主去宁府的事儿像他这等 捕头是听不到消息的,因而不知晓长公主上门为青岩侯府求娶宁樱之事,宁伯瑾是三品大员,铁捕头不敢拒绝,满脸是笑双手接过来,看宁伯瑾备的分量足,想来是衙门里的捕快都有份,笑着收了东西,待宁伯瑾走了,转身和身侧的捕快道,“我瞧着宁大人往后还会高升呢,宁大人可不简单。” 宁伯瑾是礼部侍郎,竟让刑部出面打压段瑞就只为了铺子前这点小事,宁伯瑾如今的行为举止和早先表现出的游手好闲截然不同,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是扮猪吃老虎,他相信后者,毕竟,段瑞身后的段尚书都不没说什么。 其他人听铁捕头这么说,看宁伯瑾的目光都不一样起来。 离开京兆尹府,宁伯瑾本来还想去镇北抚司,让巡防营的人平日多多关照,可想到谭慎衍出面收拾了铺子前闹事的段瑞,其他人该不敢造次,犹豫了下,掉头回去了。 铺子开张,宁樱没有过去,黄氏担心她被人冲撞了,说什么都不肯,“今日人多,我与你父亲前去瞧瞧,你在屋里好好画画,改日得空了你再过去。”宁樱快和谭慎衍说亲了,出不得篓子,青岩侯府看中宁樱,什么为宁樱考虑了,黄氏不得不为青岩侯府着想,且万一出了事,连累的还是宁樱自己。 宁伯瑾也在边上附和,“我与你娘去就成了。” 宁樱最后无法,只能这样了。 宁伯瑾和黄氏出了门,宁樱又回去继续画她的花瓶,王娘子说她画的形有了,如今是着色,她对颜色不敏感,王娘子画出来的花瓶栩栩如生,颜色没有一点出入,连光影的的明暗都考虑进去了,宁樱想画出满意的花瓶,还得有些时日。 另一边,黄氏和宁伯瑾到了铺子,宁伯瑾去前边,黄氏从后边转去院子,宁樱没有成亲,这间铺子没有声张,走进后边院子,她觉得眼前一亮,头回见着这般精致的小院子,假山水榭一样不少,忍不住问吴娘子道,“谁设计的?这般雅致动人?” 前边的铺子三十平米的样子,院子连着一处宅子,平日吴管事他们就歇在这,黄氏瞧着,上次来连着铺子的后室也没了,换成了遮挡的屏风,吴娘子笑着解释,“是小姐请来的匠人,铺子小,担心客人多了顾不过来,便把后室装成了雅间,太太去那边休息。” 顺着吴娘子手指的方向,黄氏看过去,院子对面的屋里摆放了桌椅,早前是安排给吴管事他们住的,她便没进去过。 “匠人建议在那边开间屋子,老奴一家三口,住两间 第060章 醋劲大发 闻声望去,吓得宁樱身形一颤,谭慎衍站在珠帘背后,双目幽幽的望着她,宁樱面上飞快的浮起淡淡的红晕来,不待她自己明白过来,已站起身迅速的走向门口,手搭在门边,挡住屋内的视线,叮嘱左右两侧的丫鬟道,“我休息会儿,没我的吩咐不得进屋打扰。” 丫鬟颔首称是,见宁樱随后关上门,二人心有疑惑,却也没往深处想,宁樱素来是个有想法的,她说,她们照做就是了。 关上门,宁樱才暗暗松了口气,听帘子内传来声若有似无的笑,她没个好气的瞪了始作俑者一眼,他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自己翻进屋,还敢站在帘子后和她说话,被门口的丫鬟听着了,她是一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了。 想到谭慎衍不在乎她的名声,宁樱来气,怒气冲冲走上前,手刚碰着五彩玉珠的珠帘便被里边伸出来的手往前一带,宁樱抬着一只腿,重心不稳,直直往下倒,宁樱不自主的惊呼出声,身子快着地时被一双宽厚的手拽了起来,惊魂甫定,宁樱吓出了一身冷汗,低声呵斥谭慎衍道,“你做什么呢?” “逗逗你。”谭慎衍扶着她,身子微微前倾着。 她的脸贴在谭慎衍胸膛,美人在怀,他黑沉的眸子漾着不易察觉的笑,轻笑道,“不会让你摔着的,铺子生意好,你准备怎么感激我?” 他说话时低着头,呼吸相接,宁樱微微红了脸,小声道,“生意好茶艺师傅泡的茶好喝,与你何干?”不可否认和他请来的匠人有关,但是在他跟前,宁樱偏生不想叫他得意。 谭慎衍扶她站好,厚着脸皮道,“我能让其他铺子的茶水生意都做不了,茶艺师傅做不到,包括你父亲,这总得感激我吧?” 想他方才的话不像是假的,宁樱低头思索起来,其他铺子不卖茶水对她来说自然好处颇多,可传出去,难免叫谭慎衍落下仗势欺人的名声,何况,如果她不认识谭慎衍,其他人做不做什么生意她管不着,生意好坏,全凭各家本事,没理由因着认识谭慎衍就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她不是经不起挫折的人,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优胜劣汰让自己保持清醒和上进。 想明白了,她抬了抬眉,不紧不慢道,“不用了,我也想知道,我的铺子能不能存活下来,营利了说明我有经商的头脑,亏了,说明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往后只管把铺子租赁出去,收租金就成。” 她遇着事儿向来不会求他,谭慎衍料定她不会答应,手还搭在她白皙柔嫩的手上 ,他勾了勾唇,轻轻摩挲着她柔弱无骨的手掌,“你怎么说就怎么做,往后看谁不顺眼,与我说声,我有法子收拾她们。” 还当自己的是霸王了?仗势欺人,她可不愿背上悍的名声,宁樱撇嘴不言。余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面色一滞,谭慎衍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她掌心,她的小而白,谭慎衍的大而宽,手心相贴,宁樱试着抽回手,缓解眼前的尴尬,一边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掌心一空,谭慎衍有些许不习惯,指腹微微摩挲,片刻将她拉入自己怀里,珠帘落下,发出哒哒的声响,宁樱心虚的朝外边看了眼,屋门关着,没有丫鬟探头探脑,她往后抗拒的推了推,皱眉道,“什么话好好说,动手动脚做什么?” 双方没有交换庚帖,不过是口头上的约定,变化还大着,宁樱不会让谭慎衍白白占了便宜。 谭慎衍看她笑脸别扭就知她想什么,双手滑至她腰后,圈着她将她压在墙壁上,低下头,能看见她卷翘的睫毛颤动着,盖住了眼底的光华,他凑过去,唇若有似无的落在她睫毛上。 宁樱脸红得能拧出水来,不自在的别开脸,双手抵着他胸膛,再次提醒道,“什么话好好说。” “明日我得离京一趟,六月才能见了。”他的原意是六月上门提亲的,眼下,只有等八月了,那会秋高气爽,北雁南飞,是个清爽的季节,只是,还有三个多月,他等不及了,叹息道,“你好好照顾自己。” 听他叹气,宁樱一怔,脑子里闪过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场面,呼吸慢了半拍,在他亲她时便没有退缩,他的唇有些凉,贴在她脸颊,痒痒的,好似冰窖里的树叶扫过自己脸,清凉得叫人发痒,她咯咯笑了起来,红唇微启,谭慎衍控制不住,上前一步压着她,双唇攫取了她口中的美好。 余下的笑声被他悉数吞下,唇齿相贴,宁樱脸颊一红,奈何身子被他桎梏着,全身使不上劲,软糯糯的唤了声,只听自己的声音软绵如天空的云,轻飘飘的,又带着丝撒娇,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她羞得止住了声。 谭慎衍紧了紧手里的力道,愈发纠缠。 分开时,宁樱已气喘吁吁,身子无力的靠着后背的墙壁,若不是谭慎衍圈着她,只怕要滑落下去,迷离的双眼波光盈盈,说不出的动人与妩媚,和她的动情不同,谭慎衍则脸色黑沉,目色晦暗,在她脖颈间蹭着,恶狠狠道,“真想今天就把你娶了。” 他便不用忍着了。 宁樱也察觉到他身子的变化,夏日衣衫单薄,贴得近,某处蓬勃向上的抵着她,他不是真的十三岁,一时脸红如晚霞,敛着眸子,感受着他灼灼的呼吸,一动不敢动。 “你要去哪儿?”青岩侯府祖辈都是武将,谭慎衍身为世子,守卫边关是他的责任,这会儿四月末了,六月的话,还有一个多月,宁樱心下生出一股不舍来,“出门在外,你多注意,别受伤了。” 她的唇被他咬得有些肿,娇艳欲滴,看得他呼吸渐重,凑上去还想啄两口,结果被她躲开了,他的唇只落到她白皙的耳垂上,感觉她身子一颤,又有软的趋势,谭慎衍只觉得所有的情绪都聚集到某点,蓄势待发,再耳鬓厮磨,他怕真的忍不住了,深吸一口气,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同去的还有几位皇子,你莫太过担心了。” “哪儿又起了战事了吗,竟然派皇子监军。”皇子出征,乃为笼络百姓安抚居心,自古以来,只有战事吃紧处于颓败之势的时候皇上才会派皇子出征,可惜宁樱上辈子自顾不暇,没注意外边发生了什么,皇子监军,军营便是皇子说了算,谭慎衍不喜受人操纵怕会和皇子起冲突,她正欲开口劝他收敛些,却听他轻松道,“皇上六月领着文武百官去避暑山庄,我和几位皇子先去布置一番,你父亲也会一同前往……” 不过能听到她关心自己,谭慎衍目光一软,双手拉着她的手举过头顶,饮鸩止渴的蹭了蹭她的鼻尖,“宁府的人也会去避暑山庄,我先把你们的住处安排好。” 宁樱怔忡了下,反应过来怒不可止,她以为他领兵出征才由着他,结果不过是去避暑山庄,抬脚重重踩向他黑色竹纹的靴子,宁樱面红耳赤道,“混账,戏弄我很好玩是不是?” 她正努力回想上辈子的事儿想帮他,结果是他趁机调戏自己,宁樱不解气的又在他靴子上踩了两脚,身子挣扎起来,即使是她想岔了误会了他的意思,而谭慎衍绝对是故意诱导她往战事方面想,否则,他一开口便会说明是去避暑山庄。 推攘间,身子不可避免的摩擦,蹭得谭慎衍欲.火肆起,目光黑得深不见底。 “你再动,我怕是忍不住了。”她力气小,踩在他脚上跟挠痒痒似的,想她方才不舍动情的模样,只觉得心花怒放,恬不知耻的压着她屈膝蹭了蹭她大腿,让她感受自己的能耐。 宁樱顿时面色绯红,只觉得夏日的热气全凝聚在她脸颊,似要烧焦她的脸似的。 “不要脸。” 若她真是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小姐,谭慎衍说不准会克制,然而,上辈子她就是他的人,此刻年岁小了点,也到懂人事的时候了,双腿刮过她大腿,谭慎衍只觉得浑身舒畅了许多,不以为然道,“我喜欢你才会对你这般,换福昌,我绝不会如此,何况,早晚会见面的,羞什么?我待会让长公主上门提亲,三夫人不想声张,我们先瞒着,从避暑山庄回来后公开。” 总叫他偷偷摸摸上门不是法子,而且他想得更远,早点说亲,到了庄子便能光明正大聊天说话,山庄周围群山萦绕,树木葱郁,往年许多暗中私会的男女都半夜躲在树丛后,夜黑风高,孤男孤女,虽有伤风化,可其中的滋味不可为外人道也。 他和宁樱不能越过那道线,可浅尝还是行的。 抱着这个主意,他松开了宁樱,声音沙哑,眼底尽是浓浓的情.欲,继续没皮没脸道,“早晚是我的人,先熟悉我的身子,往后便不会被其他人吸引了去。” 谭慎衍从小习武,肩宽腰窄,身材匀称,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赘肉,对自己的容貌身材谭慎衍还是有这个自信的。 宁樱只觉得谭慎衍就是个不知羞的,骂了句厚颜无耻,她又不是清纯的小姑娘,哪会看着他的身材就挪不开眼了。 “你怎么知道其他人身材比不过你了?”宁樱瞪着他,全京城上下的男子可不止谭慎衍一个,方才那话太过狂妄了。 谭慎衍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比得过我的都开过荤了,我的力气可都给你留着呢。” 听她越说越没个正行,宁樱推开他,脸色红得快烧起来了,“赶紧走,离京了更好。” 谭慎衍凑上前,捧着她的脸又是一阵猛亲,她记得上辈子的那些事未尝不是件好事,起码不会觉得他轻薄了她。 离开的时候,谭慎衍步履轻快,并无往日般的磨叽,宁樱暗暗骂了句,她认识谭慎衍的时候,他淡漠得叫人心生畏惧,如今,却跟地痞无赖似的,宁樱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而另一边,如愿一亲芳泽后的谭慎衍迫不及待回了侯府,穿过弄堂时遇着谭慎平准备出门,他敛了笑,脸上一片淡漠。 对这个大哥,谭慎平心里是怕的,打小谭慎衍与他们就不亲近,独来独往,性子极为清冷,谭慎平小时候和发小犯了错,见对方有兄长护着,硬着头皮请谭慎衍出面,谁知,谭慎衍二话不说将他推入了水池,水池的水不深,但也吓得他没了半条命。 站在水池里,他惊恐万分的望着水池边冷眼看热闹的谭慎衍,哪怕才十岁,谭慎衍的目光却冷得饱含苍凉,那种眼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那件事有老侯爷出面,胡氏和谭富堂不敢声张,侯府外没人知晓,从那次后,他对这个大哥是尽量避多远就避多远,生怕不小心没了命。 “大哥。”遇着了,谭慎平没有避开的理由,只得强撑着瑟瑟发抖的身子上前。 谭慎衍淡淡应了声,暗色祥云底纹的长袍拂过石柱,大热的天,莫名拂来一股冷风,谭慎平小心翼翼的低下头,等谭慎衍先走。 “宁府六小姐是我的人,往后被我发现他从中做什么,又或是言语有不敬,别怪我心狠手辣。”经过谭慎平身边,谭慎衍阴冷的挑了挑眉,眼里闪过戾气,激得谭慎平身子不住的哆嗦,面色微变,宁府六小姐,他当然记得是谁,段瑞便是因为这件事被送去书院的,一个月有两天休息的日子,昨日段瑞回来后派人给他下了帖子,他正准备找段瑞来着。 闻言,却是不敢动了,段瑞长这么大没栽过跟头,这次栽得厉害,一定会想方设法报仇,铺子开张,生意大火,谭慎衍也去了,这事儿是谭慎平从胡氏嘴里听来的,却也够他震惊了。 谭慎衍不近女色,却愿意给宁府六小姐撑腰,其中含义,不言而喻。回过神,谭慎衍已穿过弄堂不见身影,谭慎平身形一软,差点摔了下去,好在身后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二少爷。” “派人给段少爷说声,我身子不适,今日就不去了。”他背着谭慎衍春风得意,可在谭慎衍跟前,却不敢造次,落入池中浑身那种钻心的冷,他一直都记着。 丫鬟心头诧异不止,谭慎衍比谭慎平大五岁,光看两人的气质,一个清冷沉闷,一个温煦风流,不像兄弟更像父子,丫鬟伺候谭慎平有些时日了,多少清楚谭慎平的性子,温润儒雅风流倜傥,是众星拱月的谭二少,除了老侯爷和世子爷,上上下下没人敢忤逆他,且平日看谭慎平提到谭慎衍时多有轻蔑鄙夷,不曾想,他骨子里竟怕谭慎衍到如此地步。 一句警告能叫谭慎平软了双腿,着实,太没用了些。 “方才的事谁都不准提,若我听到什么风声,哼,下场你清楚的。”从惧意中回神,谭慎平恶狠狠的瞪了眼丫鬟,挥开她的手,箭步流星的朝胡氏院子里走去。 丫鬟亦步亦趋的跟上,面色煞白。 对长公主上门为谭慎衍说亲之事胡氏 心里窝着火,不管怎么说,她是谭慎衍母亲,婚姻大事该有父母之命,谭慎衍越过她和谭富堂,径直请长公主出面,分明不把她放眼里,她派人打听宁府六小姐的事儿,听后胡氏一脸不屑,一个在庄子上长大的野丫头,性子粗鄙,举止粗俗,谭慎衍看上那种丫鬟,眼光可想而知。 谭慎平到的时候,胡氏正和白鹭商量如何叫谭慎衍难堪,谭慎衍生母的嫁妆一直她管着,因着谭慎衍说亲,要拿嫁妆做彩礼她不得不拿出来,时隔多年,胡氏将那些嫁妆吞得七七八八了,银票和田庄铺子全转为她自己的,谁知,谭慎衍本事大,不知从哪儿抄来份单子,对照着嫁妆单子,要她全部吐出来。 胡氏手里的田产铺子在谭富堂被弹劾后,一并被刑部没收了,明面上的,暗中的,被谭慎衍端得干干净净,只有当年胡家给她的陪嫁没有动,可那点东西,哪够胡氏塞牙缝,她挥金如土惯了,因而铺子被没收后,她花的银子都是往年积攒下来的,盒子里的银票一张张变少不说,赔谭慎衍生母的嫁妆,花了她一半多的积蓄。 为此,胡氏咬牙愤懑不已,可有什么法子,老侯爷和侯爷开了口,她不拿出来,便做主休了她,胡氏看得出来,老侯爷愈发厌恶她了,谭富堂没什么表示,然而对原配的陪嫁他还是在意的,一夜夫妻百夜恩,胡氏算是明白了,谭富堂根本没放下那个小蹄子,才会在这种事情上不帮她说话。 “他看上那种没身份没地位的我管不着,左右一个黄毛丫头,我还拿捏不住她?”胡氏算是明白了,谭慎衍就是一胡搅蛮缠的,最初给他说亲,胡氏专给她挑些寒门小户,谭慎衍瞧不上,她好不容易打定主意给他挑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他又跟她作对,瞧上宁府那等登不上台面的小姐。 总之,谭慎衍的目的就是不让她好过。 白鹭凑到胡氏耳朵边,提醒道,“世子夫人进门也要称呼您一声母亲,何须眼下和她撕破脸,若亲事不成,老侯爷那边不痛快,长公主也会觉得夫人拎不清,不知情的还以为您容不下世子爷,世子爷看上那家小姐,您就欢欢喜喜应下,拉拢世子夫人叫她为您所用才好。” 谭慎平进门听着的便是这话,想到谭慎衍猝毒似的目光,他拧眉打断白鹭的话,“白鹭,你是我娘身边的丫鬟,可别想些旁门左道,招惹大哥,最后谁都讨不着好。” 见到自己儿子,胡氏脸上有了笑,朝白鹭眨眼,白鹭心领神会,解释道,“二少爷听错了,奴婢也是为了府里的安宁着想,世子夫人品行 如何奴婢不知,家和万事兴,奴婢是劝着夫人厚待将来的世子夫人罢了。” 黄氏言笑晏晏,脸上一派温和,“娘像是主动说挑事的人吗?听说段尚书将段瑞送去书院了,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下个月你也去书院,好好学功课,将来考中进士,老侯爷也无话可说。” 老侯爷嫡庶思想根深蒂固,照理说谭慎平也是嫡子,老侯爷却从来不拿正眼看他们,待谭慎衍却极为宽厚仁慈,胡氏心里憋着劲儿,不折手段也要让谭慎平出人头地,让旁人瞧瞧,谁才是真正的世子人选,尤其,清宁侯府换世子的事儿叫她心里燃起了希望,老侯爷中意谭慎衍又如何,谁输谁赢,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 谭慎平最厌烦胡氏说这些,书院的日子枯燥无聊,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的,何况,谭富堂是武将,谭家子孙会识字就成了,参加科考做什么? 看他不放在心上,胡氏揉了揉眼,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怒其不争道,“娘还不是想你出息些,你大哥和你父亲不对付,往后侯府还得靠你支撑着,你整天游手好闲,是要气死娘是不是?” 谭慎平只觉得他来这边就是给自己找麻烦,转身往后退,夺门而出道,“您别说了,我走还不成吗?”侯府有老侯爷,凡事老侯爷说了算,老侯爷不在还有谭富堂,他想说话,除非等他头发花白,当了祖父才轮得到他。 看谭慎平碌碌无为,胡氏来气,她肚子里出来的儿子如何就没继承她的聪明呢,整天无所事事,不务正业,何时才能出人头地,叫她扬眉吐气? “夫人别担心,二少爷年纪小,待大些了会懂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白鹭掏出手帕,替胡氏擦了擦眼角的泪,一脸情真意切。 胡氏看着她,叹息不止,“但愿吧,他是长子,我和侯爷往后就指望他了。”至于谭慎衍,胡氏从没将他看做是自己的长子,那不过是个早晚都要死的人罢了。 死人,才不会碍着她的路。 白鹭伺候她休息,坐在床前小凳子上,靠着床沿守着她,不一会儿,丫鬟进屋禀告说侯爷出门了,胡氏难以置信,内务府的人虽然撤走了,可还有人盯着谭富堂,皇上让谭富堂一辈子待在侯府不得出门半步,谭富堂一蹶不振却也不敢抗旨,今天哪儿来的胆子? 胡氏也想不明白。 谭富堂出门,竟是日落西山才回来,侯府很多都是胡氏的人,然而对谭富堂出门做什么却没有查出来,只是,听说库房那一 台台箱子没了,胡氏怀疑谭慎衍去宁府提亲了,可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夜里,谭富堂来她屋里休息时,翻云覆雨后,胡氏问谭富堂,男人只有在餍足后耐心是最好的,胡氏百试百灵,趴在谭富堂胸膛上,嗓音还残着余韵中时的低沉,“皇上下旨不准您出府,您贸然出门,会不会招来祸害?” 伴君如伴虎,皇上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没有追究,可难保不反悔,胡氏担心谭富堂,同时也是担心她自己。 “皇上不会追究的,你别瞎操心,慎平去书院的事情安排好了,你与他说过了?”谭富堂的势力全被谭慎衍抢去了,但平日在忠于他的小厮还在,去书院打声招呼这种事情还是能办到的。 想到白天谭慎平避之不及的态度,胡氏朝他身上贴了贴,泫然欲泣道,“慎平不太乐意,可这种事哪能由着他?我想清楚了,过两日,派鲁达送他去,待他在书院安分下来,鲁达再回来。” 鲁达是府里的管家,对胡氏忠心耿耿,有他跟着谭慎平,胡氏心里踏实。 被谭富堂岔开话,胡氏倒没有继续追问,跟在谭富堂身边十多年,谭富堂讨厌什么样的人她明白,不依不挠下去,就该让谭富堂厌弃她了。 胡氏不知谭富堂出门所谓何事,而此时的宁府则是炸开了锅,青岩侯府上门提亲了,长公主和谭富堂亲自上门求说的,双方虽然早前约定好了时间,可是谭慎衍明日离京,宁伯瑾也会随行,六月去避暑山庄避暑一个多月,回来已是八月,之后不久又是秋猎,宁伯瑾和谭慎衍都得忙,亲事就得往后推,对双方来说算不得好事,把亲事定下以免夜长梦多,黄氏认为不错,欣然点头应下,立即交换了庚帖,至于成亲的日子,待秋猎后慢慢商量,左右宁樱年纪小,不急于一时半会。 宁府众人脸上明显掩饰不住喜色,喜怒不行于色的宁国忠少有露出笑来,凡事有谭慎衍帮衬,对宁府来说助益颇多,比如,往后宁伯瑾在礼部的差事上,宁国忠神经可以稍微放松下来,有谭慎衍这样的女婿,礼部不敢为难宁伯瑾。 宁樱是女儿家,没有出来和谭慎衍见面,这会,她脑子正乱糟糟的,谭慎衍雷厉风行,两人的亲事一旦定下几户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她总觉得不太真实,上辈子黄氏算计了好几次,这辈子轻轻松松就成了,跟做梦似的。 金桂陪着她,眉开眼笑道,“小姐和谭侍郎郎才女貌,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宁樱半阖着眼睑没有吭声,心里总莫名生出股怅然来,听她 叹气,边上做针线的闻妈妈笑了起来,让金桂别再说了,她年轻过,多少清楚宁樱心里的感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往后的生活与现在大不一样,从熟悉的环境换到陌生的地方,身边是一群陌生的亲人,心中多少会有忐忑,安慰宁樱道,“听下人说,侯爷和长公主亲自过来提亲,想来是极为看重小姐,您也别担心,您年纪小,成亲还有两年好等,即使嫁到侯府,但凡谭侍郎护着您,您什么都不用觉得怕。” 没有什么比得过丈夫的袒护,毕竟,终其一生,丈夫才是陪着你过一辈子的人,闻妈妈挑了几件她年轻时的事和宁樱讲,比起她,宁樱是幸运的,寻常百姓人家,许多女子成亲那日才知其丈夫的长相,好比黄氏和宁伯瑾,两人成亲前是互不相识的,黄氏这门亲事是黄氏父亲求来的,至于宁国忠和老夫人为什么答应,闻妈妈不知,就是黄氏和宁伯瑾两人心里都是不明白的。 不了解对方的性情,勉强凑在一起过日子,结果闹成后边那样,虽然黄氏和宁伯瑾关系好了,闻妈妈明白,黄氏对宁伯瑾已没了最初的那份期待了,黄氏眼中,只当宁伯瑾是不得不凑一起过日子的人,在后宅中,许多夫妻都同床异梦,迫于身份地位名声彼此忍受忍让,而谭慎衍,闻妈妈看得出来,他心里是喜欢宁樱的,一辈子不纳妾,世间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闻妈妈想,宁樱果真是个有福的,往后,福气会更长。 “还是闻妈妈明白我的心思。”和宁府比起来,宁樱在青岩侯府住的日子更久,那里的一花一草都是她熟悉的,只是,想到要重新面对那些人,心思百转千回,不是滋味。 宁樱的夜咳不见好,咳了好一阵自己睁开了眼,窗外有一丝白白的光露出来,翻了翻身,她趴在床沿上看着睡得正熟的金桂,天儿快亮了,屋里的冰块融了,即使是清晨,空气中仍有淡淡的炎热的气息,她撩起蚊帐,穿鞋下地,鼻尖似萦绕着不同于熏香的清香,她下意识的看向西窗,睡觉前半掩着的窗户大敞着,窗台上多了一盆兰花,兰花秋日在绽放,而此刻的窗台上,一朵朵的兰花开得正艳,为闷热的夏季带来丝清凉。 蒙蒙亮的光下,兰花颜色有些淡了,却不影响它的美,精致。 她欢喜的走过去,花瓣上淌着露珠,顺着花瓣慢慢的汇聚成一滴晶莹,宁樱嗅了嗅,满鼻清香,探出身子朝外边张望两眼,并未见着任何身影。 她记着今天谭慎衍要离京,以为他不会来了,谁知偷偷送了盆兰花来。 第61章 双十一哦 黄氏听后怔了许久,宁樱打小养在她身边,性子良善,爱憎分明,两姐妹不对付,她心里认为宁静芸的不对多些,宁樱年纪小,不会主动和人交恶,定是宁静芸眼里流露出鄙视和疏离,宁樱才不愿和她亲近,长幼有序,敬老爱幼,宁静芸为长姐没有顾及下边的妹妹,姐妹两才闹得剑拔弩张。 吴妈妈见她面露沉吟,识趣的没有多说,要把宁静芸从清宁侯府弄出来并非想得那般容易,离开的时候毅然决然,出了事儿,还是要找黄氏帮忙,吴妈妈想,同样的事情,若是宁樱选择与人做妾,不管遇着怎样的麻烦,宁樱都不会告诉黄氏让黄氏担心,自己选择的路再苦再难也要自己走完,宁樱心性坚韧,不会做出中途反悔,拖累家人的事情来。 她想得明白,却不敢拿这些话戳黄氏的心窝子,宁静芸自私贪婪在黄氏来看是老夫人故意为之,说来说去,少不得又要将事情引到十年前,吴妈妈不愿意再提及那些往事惹黄氏伤心。 宁伯瑾不在府里,三房的妾室安静下来,月姨娘整日往梧桐院跑,月姨娘的意思是宁伯瑾不在,她们要一团和气的过日子,不让宁伯瑾担心,说起宁伯瑾在外没个人伺候,月姨娘就忍不住哭,她进门后,宁伯瑾还没像这次这般出过远门,平日偶尔会夜不归家,好在人是在京城,月姨娘心里踏实,哪像眼下,离得远,出了事儿,宁伯瑾也不可能立刻回来。 念及此,月姨娘小心翼翼了很多,早晚都去梧桐院给黄氏请安,在宁伯瑾的一众姨娘中,月姨娘生得最好看,脑子却也是最单纯的,不怪黄氏对她好,人心险恶,有的人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扮猪吃老虎,而月姨娘却属于狐假虎威,看似恃宠而骄,实则脑子里没有多少算计。 当然,月姨娘在黄氏跟前伏低做小,在西厢房却又是个骄纵的,其他姨娘不敢得罪她。 宁樱的画作没有什么进展,花瓶的形状勾勒得有模有样,着色却始终不尽人意,赤橙黄绿青蓝紫,两色相混,能产生其他颜色,根据颜料比例不同,颜色有深浅之分,王娘子看她在这块上停滞不前,便侧重教她调色,每日描绘一种颜色,单纯的红色,在王娘子手中,能变换成各式各样的红,粉红,桃红,玫红,海棠红,紫红,橙红,暗红,以红黄蓝为原色,配置成不同的颜色。 王娘子不知从哪来弄来一叠画好的花瓣,或舒展的,或打着卷的,或含苞待放的,王娘子一瓣一瓣着色,由浅入深,从花蕊到花瓣,一朵花,花瓣颜色都不尽相同,看得宁樱目瞪口呆,暗暗称 奇,眼神锃亮得黑暗里的星星,王娘子失笑,“往后你也会这般厉害。” 门外汉看什么都觉得厉害,待自己会了才知不过尔尔。 得到王娘子的鼓励,宁樱愈发下足了功夫,常常坐在书桌前便是一两个时辰,胸前的衣襟,袖子常常染上墨渍,闻妈妈细心,从箱子里找了件灰色的织锦,替宁樱做了件围裙,让她画画的时候穿,以免弄脏衣衫。宁樱嘴上应得好好的,穿上嫌热,动作不利落,不到一个时辰就脱了不肯穿,在她整天捣鼓颜色时,宁静芸回来了,没有传出一点风声,还是吴妈妈过来找她,向她抱怨宁静芸不懂感激,宁樱才知,宁静芸回来有两天了,宁国忠对这件事睁只眼闭只眼,老夫人手里没人,丫鬟婆子不敢多嘴,老夫人还不清楚宁静芸回家的事儿。 “太太为了五小姐颇费了番心思,不惜自己去清宁侯府把人接回来,五小姐倒好,感谢的话没有一句不说,冷着脸,像太太欠了她似的,哎,还是我家樱娘懂事哦。”回京后,吴妈妈便没直呼过樱娘了,在庄子上的时候,不管是黄氏还是下边的管事都喊宁樱樱娘,那是蜀州的风俗,再者,树大招风,黄氏担心有人绑架拐卖宁樱,称樱娘的话亲切些。 宁樱忍俊不禁,宁静芸心思坏了,哪是一时半会纠正得过来的,她握着笔,低头捣鼓着调色盘上的颜色,她下手重,调出来的颜色多偏暗色,且看上去总觉得有点脏,不如王娘子调出来的颜色干净。 “娘是不是很难过?”黄氏掏心掏肺对宁静芸,结果换来宁静芸的冷漠,换作她,心里也不会好受。 吴妈妈盯着画册上的花儿,颜色是她没见过的,但绝对不是好看,敛了神,气呼呼道,“太太心里能不难受吗?夏季雨势凶猛,真有天打五雷轰的话,该让五小姐尝尝苦头才是。” 约莫是太过气愤了,吴妈妈不待宁樱说话便坐在宁樱身侧的凳子上,往回王娘子指导她时坐的地儿,说起黄氏如何把宁静芸从清宁侯府带出来的事儿。 程老夫人想和黄氏坦诚布公的聊聊,黄氏赴约时,从外边买了个身量和宁静芸差不多的女子,李代桃僵的法子将宁静芸从清宁侯府弄了出来,那个女子身染重病,活不过一个月了,黄氏给了她一笔银子,又答应待她死后会安置她的家人,女子才同意。 黄氏和宁静芸走出清宁侯府便听说程云润屋子着火了,这是黄氏和那个女子达成的协议。 宁静芸离家出走入侯府为妾,双方没有交换庚帖,宁静芸没有卖 身给清宁侯府,出了清宁侯府的门,清宁侯府的人不敢拿宁静芸怎么样,尤其,大火烧死了人,是程云润的“姨娘”,和宁静芸则是没有半点关系的。 和宁樱回忆当日的事儿不觉得有什么,然而当日,吴妈妈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去接的宁静芸,扶着她出门时生怕被清宁侯府的下人看出端倪,手心尽是汗,好在有惊无险,安安稳稳出了清宁侯府的门,坐上马车,她让车夫赶路的嗓音都是哑的,给吓着了。 结果,救出个白眼狼。 “妈妈你也别生气了,她这次吃了亏,往后不敢再闹事了,娘可说怎么安顿她?”宁府对外宣称宁静芸去蜀州养病去了,如今人在宁府,被外人发现,宁府的名声算是完了。 吴妈妈说道,“太太的意思是送五小姐出京,不过五小姐年纪大,寻思着给五小姐说门京外的亲事,这些日子,五小姐被关在落日院,是哪儿都去不了。” 早前老夫人给宁静芸的人全部被黄氏换掉了,如今落日院都是黄氏的人,想到前往昆州的苟志,宁静芸再嫁,身份估计还不如苟志呢。 人啊,自己不作死就不会死。 宁樱的笔尖在紫红色的颜色堆里左右来回划了划,颜料铺子能买到颜料,可王娘子说那些颜料太过单一,自己调出来的颜色才知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熟悉了颜色,着色的进度才会提起来,她抬着眉,笔在白色颜料中蘸了下,回到调色盘上,吴妈妈凑上前,看紫红的颜色渐渐变浅,不由得称赞,“小姐真是厉害,这颜色老奴瞧着好。” 宁樱笑了笑,她调出来的颜色脏,衣衫上更是混着五颜六色,不像王娘子,话完一幅画,身上干干净净的,完全看不出她与一堆颜料打过交道。 吴妈妈不懂绘画,黄氏小时候也没学过,看宁樱画得专注,便老实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宁樱聊天。 宁静芸的亲事黄氏想得简单,办起来不好做,清宁侯府那边知晓宁静芸回来了,铁定会上门闹事,而京外的人家黄氏不了解,不敢贸然为宁静芸说亲,宁静芸的将来,不知会怎样呢。 阳光通过窗户洒落一地的炙热,吴妈妈看宁樱额头流了汗,问门口的丫鬟要了张团扇,站在宁樱身后给她扇风,宣纸上的花儿一瓣一瓣有了颜色,可瞧着分外触目惊心,看后只觉得沉闷,“奴婢瞧着这是牡丹吧?” 宁樱嘴角一抽,说起来,这算是她着色的第一幅画,初始小心翼翼不敢轻易上色,待浅色上完,心知这幅画 是毁了,颇有破罐子破摔的趋势,反而大胆起来,花瓣皆是红色,不过是不知名的红,红得厚重,红得脏…… 吴妈妈见宁樱不回答,又仔细看了两眼,花儿颜色厚重,其中一两片花瓣明显看得出颜料糊成一团,眨眼瞧着不错,仔细一看,这花怎么看怎么觉得……丑…… 吴妈妈不忍心打击宁樱,强撑着笑脸赞扬道,“小姐,这花的形状和院子里的牡丹一模一样,三爷回来见着了,一定会称赞的。”吴妈妈心里对宁伯瑾当年对黄氏落井下石仍然存着膈应,然而她不得不承认,宁伯瑾在字画上颇有天赋,比宁国忠还厉害,其中有宁伯瑾闲的原因,宁伯瑾自诩为文人墨士,多少有些寄情山水字画的的情操,宁伯瑾也不例外。 久而久之,提及这种附庸风雅的事儿,少不得就会想得到宁伯瑾的认可。 宁樱擦了擦额头的汗,扭头看向角落里的木盆,冰块融得差不多了,难怪她觉得热,宁国忠待她好,她院子里的冰块比荣溪园主屋的都多,要知道,老夫人最是怕热,屋里的冰块没有断过,今年,她屋里才是最清爽的。 不知老夫人心里怎么骂她呢。 吴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瞧去,也瞧见了一盆的水,笑道,“难怪老奴觉得热,这就让金桂换冰块。” 宁樱笑着道谢,花儿全部着色完毕,剩下的是周围零零星星的绿叶,她试着自己捣鼓绿色,和吴妈妈说起画上的牡丹来,牡丹不是她画的,王娘子教她着色,若让她画花,不知拖到什么时候,拿出来的花儿都是已经画好的。 吴妈妈一怔,脑子转得快,当即安慰道,“小姐年纪小,慢慢来,往后就好了,老怒瞧着您也是厉害的了。” 宁樱知道吴妈妈是安慰她,眉开眼笑的点了点头,低头继续调色。 宁樱上色第一幅画要了八天,王娘子嘴上没有一丝嫌弃,指着颜色重的地方和宁樱说着色的道理,由浅入深,一层一层,慢慢来,作画最难的是沉寂下来,这些天她看着宁樱性子沉稳坚韧,倒是个静得下心的,虽说宁樱学画画的年纪有些大了,王娘子却是耐着性子慢慢和宁樱说,调色上有捷径,可王娘子希望宁樱自己琢磨,死记硬背再多,不动手示范都没用。 宁静芸回来的这些日子真的没踏出过落日院,偶尔黄氏会去看她,母女两说了什么宁樱全然不知,有了第一幅,第二幅画的时间缩短了,可惜并无长进,宁樱有些泄气,吴妈妈便常常来陪着宁樱,不时开口为她打气。 闹得宁樱有些不好意思,有些东西要天赋,她想她可能在作画上没有天赋否则,半个月过去,上色的花儿怎么还一朵两朵脏得很。 然而看王娘子孜孜不倦,她也不好打退堂鼓,每天仍然腾出大量的时间作画,渐渐,倒是琢磨出些门道,颜色都是一层一层叠加的,开头重了,添再多的白都无济于事,得先将白和红综合,转浅后与其他颜色混合,每两种颜色的混合都是一层不变的,想通了这点,她便开始记着,下次用的时候速度快很多…… 时间流逝,在一场倾盆大雨后进入了六月,太阳炙热的烤着院子,跟蒸笼似的,热得人喘不过气,宁樱屋里凉快她便哪儿都不想去了,明日皇上随文武百官去避暑山庄,宁府也在随行之列,宁樱准备带金桂银桂,还有吴琅,吴琅是男子,山庄里有什么事儿的话可以让吴琅跑腿。 闻妈妈替她收拾衣衫,宁樱的衣服或多或少都有墨渍,闻妈妈准备替她叠几身新的衣衫,皇上避暑每年都是四十天,闻妈妈担心宁樱被人笑话,宁樱觉得没什么,让闻妈妈挑几身墨渍不明显的衣衫,去避暑山庄的那些夫人小姐没事儿喜欢凑一起聊聊天,她没什么朋友,不如在屋里作画,否则,断几天,作画的感觉就没了。 闻妈妈便给她收拾了三身弄脏的衣衫,提醒宁樱作画的时候穿,又准备了三身新衣服,出门参加宴会,不能让人看轻了。 宁国忠和老夫人年事已高,明日不去了,宁国忠觉得没什么,倒是老夫人脸拉得长,嚷着不舒服,想黄氏留下来侍疾,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老夫人不敢明目张胆的开口让黄氏留下,话说得委婉,宁国忠毫不客气的训斥了她两句,宁樱和谭慎衍定亲,三房前途大好,谭慎衍那人可是个护短的,宁国忠派人暗中查到些事儿,只怕谭慎衍早就打宁樱的主意了,老夫人得罪黄氏,传到避暑山庄,宁伯瑾那儿不好交代,谭慎衍心里也不痛快。 老夫人一脸悻悻,撇嘴道,“我年纪大了,你们一去就是四十天,我舍不得啊。”老夫人的心思她也想去,奈何宁国忠开口摆明了不去,她去的话像什么样子,老夫人一辈子没有去避暑山庄,往前是身份不够,如今是宁国忠不肯,心里别提多难受了,都说享子孙福,她是一点福没享到,还因为子孙的事情去祠堂面壁思过。 柳氏不开口,宁府有资格全是宁伯瑾的功劳,黄氏不去的话的确说不过去,她担心为黄氏说话,老夫人让她留下来,如此的话得不偿失,倒是秦氏快人快语道,“娘别想太多,您身子 好着呢,我们去避暑山庄也好,府里的冰块您能随便用,在荣溪园也能避暑。” 这话明面上是安慰,暗地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宁成昭和刘府的亲事如今是没法子的事情了,秦氏可没忘记她好好的儿子怎么被老夫人坑了的事儿,能让老夫人不舒坦,她心里才觉得欢喜。 老夫人恶狠狠瞪秦氏一眼,秦氏不以为然,坐在边上,侧头和黄氏说话,避暑山庄的宅子是跟着官职品阶来的,宁伯瑾正三品的官职在朝堂不算低的,她们却是随行的家眷中最弱的了,不过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只有三品及其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带家眷,她没什么好嫌弃的,亏得没分家,分了家,这等好事就轮不到她们大房和二房了。 看秦氏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老夫人面色一沉,褶皱的眼角迸射出一抹戾气,秦氏心里可不怕,装作不懂道,“娘,您眼睛怎么了?别是真的不好了吧?” 老眼昏花可不是空穴来风的事儿,人上了年纪,眼神会渐渐涣散看不清东西,秦氏是拐着弯损老夫人年纪大呢。 是人没有不喜欢听甜言蜜语的,老夫人和宁国忠虽常常说自己年事已高,不过那是自嘲,换做别人则不成,尤其是女人,再大年纪都希望听人称赞一声保养得好,跟十八岁的姑娘没什么区别,虽说是诛心之语,却的确能哄得人开心。 秦氏偏偏不肯,宁成昭的亲事就是她心里梗着的刺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一辈子都会难受。 “好了,吃过饭回屋各自休息,出门在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个分寸,丢了宁府的脸,对你们自己也没好处。”宁国忠拉着脸,声音掷地有声。 秦氏不敢招惹宁国忠,讪讪闭了嘴。 虽说是家宴,宁静芸却是不在的,黄氏打定主意不让宁静芸出门,什么事儿都动摇不了她的决心。 晚膳后,老夫人由佟妈妈扶着回屋休息,和宁国忠抱怨道,“你瞧着她们,如今是翅膀硬了,哪把我们放眼里?”她在府里作威作福的一辈子,谁都不敢忤逆她,如今,秦氏都敢当着面损她了,如何叫她咽得下这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该感谢说这话的是老二媳妇,而不是老三媳妇,否则你今日别想收场了。”宁国忠和老夫人做了一辈子夫妻,多少有些感情,只是因着府里子孙的事儿,夫妻情分磨灭不少,宁成昭的亲事秦氏不痛快,宁国忠何尝又高兴了? 宁伯瑾和宁伯庸出息他心里高兴,哪有不想跟着去,在往回 的同僚面前炫耀一番?但是宁成昭的亲事的确不像话,他不想被人嘲笑成嫌贫爱富的祖父,为了刘府的银子,卖孙子的事都做得出来。 想到黄氏的性子,老夫人不以为然,回京后黄氏收敛多了,哪敢和她斗?但她不敢反驳宁国忠的话,毕竟,黄氏早年做的事儿还历历在目,佟妈妈在边上伺候老夫人洗漱,全当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宁国忠器重三房,老夫人能说什么? “老三有今日,有礼部尚书的帮衬不假,但是没有老三媳妇年轻时的逼迫,老三不会有今日的成就,你好好想想吧。”宁伯瑾和黄氏成亲那会,两人感情好过一阵子,黄氏趁机逼着宁伯瑾看书,连棍子都用上了,打得宁伯瑾害怕,不敢对老夫人说话,老夫人沉不住气,主动问起来,宁伯瑾满腔委屈有了诉说的对象,老夫人气得满脸通红,渐渐,和黄氏对上了。 平心而论,当年得知黄氏打人,宁国忠也不高兴,他眼中,宁府将来靠大房撑着,通关系给宁伯瑾找个闲散的官当当就好,说出去有个名头,面子上过得去即可,京中好些大户人家都会这么做,而朝廷有许多官职也是因为这个而设的,故而,对老夫人和黄氏的关系,他睁只眼闭只眼。 没成想,宁伯瑾中了举人,有了眼下际遇。 只能说造化弄人。 老夫人轻哼了声,沉默不言,她如今算是明白了,三个儿媳都是不靠谱的,柳氏看似最孝顺,结果也是一头狼,想她手里的人全被柳氏剔除了还不敢发火,谁让宁国忠出手帮忙了,否则以柳氏的手段,不可能将她的手剔除得干干净净。 窝着火,老夫人也不诵经念佛了,躺在旁边凉席上,嘴里哼哼,“多拿些冰块来,要热死我是不是?” 宁国忠蹙着眉,语气不甚好,“瞧瞧你现在的模样,可有半分做老夫人的样子?余家就是这么教养你的?” 宁国忠骂人不喜欢连带背后的长辈,可老夫人这般举止,的确叫他怒了,“你若觉得热,自己掏钱买,府里每年的冰块只这么多,其他的自己想法子。” 话完,宁国忠不欲和老夫人待在一处,拂袖离去,老夫人立即红了眼眶,多少年了,还是第一次,宁国忠骂余家教养不好,余家的确比不上宁府,但是她嫁到宁府这么多年,里外操持,维持着自己贞静贤淑的名声,余家再不堪,没人把她和余家人相提并论,却不想,会从宁国忠嘴里听来这话。 佟妈妈听着一抽一抽的哭声,心下叹气,宁国忠看重三房,宁 樱过的日子比府里几位少爷都好,老夫人和黄氏不对付,宁樱肯定帮黄氏,宁国忠哪会让老夫人得罪宁樱? 上前安慰道,“老夫人,您别生气,不管怎么说,您是宁府的老夫人,谁都越不过你去,老爷也是为了三爷的前程着想,家和万事兴,您啊,等着三爷为您挣个诰命回来吧。” 老夫人肩膀一耸一耸的,抹了抹眼角的泪,“我是不指望他了,你也瞧见他了,当日老爷有心让我从祠堂出来,他可什么都没说,若不是老大求情,我在祠堂不知受多少苦呢。” 佟妈妈无奈,祠堂阴暗潮湿不假,哪有老夫人说得那般恐怖,不过知道这会只能顺着老夫人的话说,慢慢道,“三爷最是孝顺了,老爷让您搬去祠堂那会他还向老爷求情,说您受不住,老爷没听,后来估计是见大爷开口他才没说的,老爷那人您也了解,要是大爷和三爷都求情的话,说不准还以为是您在他们跟前说了什么,愈发不喜,三爷不开口是对的。” 听着这话,老夫人才算好受了些,止了哭声,念叨起宁伯瑾的好来,三兄弟从小属宁伯瑾跟着她的时间最长,也最孝顺,她稍微表现得不高兴宁伯瑾就会想着法子逗自己开心,佟妈妈连连点头,不时附和两句。 宁樱和黄氏一道回三房,待见着黄氏朝落日院的方向走,她顿了顿,院中花草被太阳烤得奄奄一息,散着致命的热,宁樱额头起了细密的汗,后背的衣衫湿了,她擦了擦汗,朝黄氏道,“娘,我就不去看姐姐了,以免她心里不舒服。” 宁静芸亲事没有着落,而她和谭慎衍已经定下了,依着宁静芸的性子,酸言酸语少不了的,明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收拾,她可不想去宁静芸跟前找不痛快。 黄氏没有强迫她,太阳沉下去了,然而空气中尽是残余的炎热,“早点休息,别起晚了。” 叮嘱完,黄氏拐弯入了落日院的拱门,步伐沉重。 落日院守门的是两个小厮,黄氏从她陪嫁的庄子上找来的,两人见着黄氏,弯腰见礼,小声禀报了这两日来院子打探的人,听完,黄氏眼神冷了下去,“你们守着,谁都不准进去,若谁要硬闯的话,打了人,算在我头上。” 清宁侯府可能会怀疑死在程云润院子的人,一时半会查不到,待查到的时候宁静芸已经离开京城嫁了人,清宁侯府的事儿和宁静芸无关了,只是,给宁静芸挑门亲事有难度,家世好的黄氏没有考虑过,宁静芸婚前失贞,让宁静芸嫁去那种人家,黄氏自己都觉得没脸,可家 世不好的,她又担心以宁静芸的性子会闹事,对方压制不住宁静芸。 从清宁侯府回来,宁静芸还算安分,黄氏知道,宁静芸怕清宁侯府的人找上门来,有求于她不敢闹,嫁了人就不一样了,宁静芸喜欢荣华富贵,对方家世低,日子久了,宁静芸肯定受不住,说不准还会闹出更大的事情来。 心里装着事儿,不知不觉到了门口,宁静芸靠在玲珑窗的美人榻上,一身杏色的薄衫,身段凹凸有致,举着手,露出小截白皙的肌肤,黄色的书皮在她双手间颜色都变得黯淡无光,书是宁静芸想看的,黄氏依着她的话叫人从书阁找来的,若她能一直这般安静沉稳就好了,黄氏如是想。 “看什么呢?”书盖住了宁静芸的脑袋,黄氏走进去,在她旁边的茶几上坐下,但看宁静芸吓了一跳,手从她手中滑落又被她快速抓了回去,黄氏软了声音,“明日我们要离京,你有什么事儿可以让丫鬟去梧桐院找吴妈妈,她知道怎么做。” 吴妈妈对宁静芸不似对宁樱,不会百般顺着,这也是黄氏留下吴妈妈的原因,宁静芸的性子,多顺着她几次又该得意上天了,吴妈妈在府里,偶尔忤逆她,叫她认清眼前的形势是件好事。 宁静芸收了书,搭在自己腰上,举手投足间带着妩媚与风情,是往前没有的,黄氏心知是宁静芸做妾的缘故,没有多说。 “我不能去吗?我保证不会给您惹事的。”宁静芸坐起身,眉目殷切的望着黄氏,能去避暑山庄的多是有头有脸的人,她不想认输,凭借她的脸蛋,再找门亲事轻而易举,何况,伺候程云润的这些日子,她多少清楚男子的性子,顺着他们的毛捋,没有自己达不到的目的。 黄氏拧了拧眉,脸色一沉,宁静芸这般说便是还没死心的意思,她对宁静芸真的太过失望,冷声道,“你在府里,待我替你找门合适的亲事就嫁过去吧,你不答应也成,我和你祖父商量好了,你还想攀那高枝的话就把你送去家庙,给人做妾是什么下场你该领会过了,待清宁侯府查出你没死,事情没完你自己好生想想,我给你三条路,要么嫁给我为你选的人,要么回清宁侯府给程云润做妾,要么去家庙。” 宁静芸眼角一红,两滴晶莹的泪便落了下来,梨花带雨的望着黄氏,质问道,“您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美人哭泣,如雨中战栗的蔷薇花,可怜得惹人疼惜,黄氏不为所动,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你做的事儿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你学问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 第62章 别庄遇险 “你怎么这会儿有空过来了?”谭慎衍负责避暑山庄的巡逻,这会正是忙的时候,怎有空过来?话出口,她忐忑的转身看向屋内,宁静彤累了趴在床上躺着,身子一动不动,该是睡着了,而金桂银桂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更是看不到窗户外的谭慎衍。 她心下稍安,双手撑着窗台,探出半个身子和谭慎衍寒暄,有些日子没见,他瘦了些,长身玉立,清冷如霜,只是这会,神色缓和了些,嘴角噙着一丝笑,丰神俊朗,温润如玉。 宁樱不自觉的软了目光,笑了起来。 明眸含笑,波光潋滟,谭慎衍步伐一顿,随即大步上前,递过手里的花儿,解释道,“太后和皇上车舟劳顿,明日才会召见,我过来看看你,出来我带你去转转?” 青岩侯府得圣恩,年年他都会来,对周围的地形极为熟悉,听说宁樱她们的马车到了他就忍不住想来看看她,难得两人能光明正大说说话,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宁樱但笑不语,接过花儿,一束两束的花儿尽不相同,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扎成一堆分外好看,她凑到鼻尖嗅了嗅,不尽相同的清香味儿萦绕在鼻尖,叫她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半晌,才犹豫道,“天儿不早了,会不会不合适?”这会儿大家都安顿好了,她担心被人看见,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来。 听她不是拒绝,谭慎衍勾了勾唇,笑意在脸上蔓延,如点漆的眸子亮若明灯,说道,“不怕,你抬手,我撑着你出来。” 语声一落,谭慎衍双手绕到宁樱腋窝下,微微往上一提,要将宁樱屋里抱出来,宁樱脸色一红,扭捏的拍了拍谭慎衍,“快放我下来,金桂和银桂在门口守着呢。” 被金桂银桂瞧见,她没脸活了。 靠得近了,闻着她身上的香胰味,谭慎衍心思一震,埋在她脖颈间,无赖道,“不放,让我抱会儿。” 他一个多月没见过她了,总担心她在京里出了什么事儿受了委屈,有两回梦见她掉头发,脸色苍白的站在镜子前,泪流不止,她也不哭,两行泪如决堤的洪水,泛滥不止,他的心抽的疼了下,走进屋想安慰她两句,她却躲到镜子后不肯出来,身子瑟瑟缱绻成一团,抱着头,一个劲的喊他出去,声音嘶哑,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好似要将心肺咳出来似的,他站在镜子前,知晓她藏在后边,却不敢往前走一步…… 那种感觉,有生之年他再也不想经历,吸口气,他用力的抱紧了她,“有没有想我?” 听出他声音不对,宁樱身子后仰,垂目望着他的脸,卷翘的睫毛微微垂着,下颚微颔,不太高兴的样子,宁樱如实的摇了摇头,察觉腋窝下的手愈发用力,她忙低声解释道,“王娘子教我画画,我整日捣鼓颜料却进步不大,没有空想其他的,你先放开我,我出来找你。” 手里的花儿夹在两人胸前,被压得有些变形了,宁樱只得将花儿举过头顶,催促道,“快把我松开。” 若再任由谭慎衍继续下去,金桂银桂肯定会发现动静。 谭慎衍拉过她,不甚满意的在她脸上啄了口,“小没良心的,亏我一直记着你,你倒好,只顾着自己了。” 宁樱悻悻闭了嘴,抗拒的将他往外边推了推,心虚道,“快放我下来。”外边有一条小径,若是来人的话,对她和谭慎衍的名声不好,她不在意,奈何黄氏将其看得重,她不想因为自己连累了别人。 谭慎衍侧着脸,威胁道,“你亲我一口我就放。”厚脸皮的凑上前,让宁樱羞得抬不起头,左右看了两眼,蜻蜓点水的碰了碰他脸颊,“这下好了吧?” 谭慎衍轻哼声,慢慢松开她,想着来日方长,接下来四十天时间,总会叫他找到机会一亲芳泽。 双脚刚踩着地,宁樱就往后退了一大步,脸比落日的晚霞还红,声音低若蚊吟,“你来侧门边。” 她在京城的时候的确不想他,见着了,心里就有些想了。 金桂银桂听着屋里有说话声,看宁樱往外边走,金桂朝屋里瞅了眼,狐疑道,“小姐要出去?” 宁樱脸上还残余着红润,红着脸道,“出门转转,你们不用跟着,待会太太若是问起,就说我稍后回。” 金桂担忧的看了看天色,张嘴想说点什么,余光落到宁樱手上捧着的花上,欲言又止,进屋后宁樱没有出来过,哪儿来的花儿? 迟疑的瞬间,宁樱已抬脚走了,金桂再次看向屋里,窗户大敞着,窗外树影晃动,并没人影。 银桂也看向屋内,抵了抵金桂手臂,小声道,“谁送小姐的花儿?” 金桂倪她一眼,心里明白了什么,说道,“小姐的事儿别多问。” 她想到下马车后从其他丫鬟嘴里听来的,往年这处是户部侍郎家眷的住处,三品官员的看似相同,实则不尽然,户部管着国库,乃六部最富裕的,户部侍郎相较其他侍郎而言地位稍高,住的宅子比其他宅子好,今年不知为何, 户部分到往年最差的宅子,而礼部却占了往年户部侍郎家眷住的宅子,引来许多人好奇,不过不只是侍郎们的宅子换了,伯爵侯府住的宅子都换了,有人抱怨,有人欢喜,想到宁樱手里的花,她恍然大悟。 是有人故意为之。 谭慎衍先来一个多月,其中做什么手脚不是没有可能。 谭慎衍的能耐有多大金桂不知,只是从谭慎衍送进宁府的补品来看,谭慎衍为了宁樱住得舒坦,一定会想法子换宅子。 谁让,谭慎衍喜欢宁樱呢? 宁樱沿着走廊往侧门的方向去,侧门敞着,一眼就瞧见花坛边的谭慎衍,脑子一闪,她忽然想起自己下了马车后没有重新梳洗过,先时不觉得,这会才意识到衣衫皱巴巴的,头上的发髻有些散了,她转身走向左侧的树丛,低头整理着衣衫,裙摆起了褶皱抚不平顺,她只得放弃,顺了顺发髻,心里有些着急,早知如此,就该梳洗一番才出门的,懊恼间,只听一道略微低沉的嗓音道,“发髻不乱,我不嫌弃。” 谭慎衍看她忽然没了人影,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没想到她背着检查自己的妆容,心下觉得好笑,拉着她站出来,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发髻上,轻轻揉了揉,道,“好看着呢,别担心。” 女为悦己者容,谭慎衍清楚她在意自己的容貌,否则的话,不会在病重的日子里不肯见自己。 宁樱脸上的笑有些凝滞,避开他的手,欲盖弥彰道,“我又不是担心这个。” 马车行驶一路,她出了一身的汗,身上无可厚非的会有股汗味,亏得方才谭慎衍抱着她不嫌她臭,否则,她丢脸丢尽了。 “好,你不是担心这个。”谭慎衍语气带着玩味,听得宁樱耳根一红,好似他在哄自己似的,不好意思的别开了脸。 两人顺着青色石板路往里走,天色昏暗,斑驳的树影下,视野有些不真切了,宁樱担心黄氏找她,问谭慎衍道,“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儿?”一路走着,谭慎衍不开口说话,宁樱心咚咚跳得厉害,左思右想,等谭慎衍出声,不知要到何时。 “没什么事儿,带你转转。”谭慎衍倒是想发生点事儿,可宁樱年纪小,受不住,加之,马上到用膳的时候了,若是被路过的丫鬟婆子瞧见,对宁樱的名声不太好。 两人并肩而行,偶尔遇着婆子,难以置信的盯着两人看,像两人偷情似的,宁樱被看得脸臊,右边有处庭院,她率先走了进去,待没人后,低头小声和 谭慎衍道,“什么话可以明天再说,天色已晚,被人看见了总归不好。” 她不该和他出来的,脑子一热,就做了错误的决定。 谭慎衍挨着她,宽厚的手掌拉着她的小手,这会四下无人,他索性抱住她靠在旁边的石像后,厚脸皮道,“我不在京城,没出什么事儿吧?”宁静芸的事情他派人盯着,清宁侯府不会善罢甘休,这次,程老夫人和陈氏都来了,不会轻而易举的接过此事,试探是免不了的。 手搂着她的腰肢,在她挣扎前快速又她脸上啄了两下,早晚是他的人,亲两口也没什么,何况,他恨不得将上辈子欠下的吻全给她,继续道,“程老夫人和程夫人来了,你平日小心些,程云润的世子之位没了,程老夫人怀恨在心,怕会冷嘲热讽试探你姐姐的事儿,你别上了当。” 程老夫人怀疑宁静芸活着,但找不到证据,不敢明面上和宁府撕破脸,只有暗中查探,程老夫人看来宁樱性子单纯藏不住话,铁定会从宁樱身上下手。而陈氏心思通透,不会与黄氏和宁樱为难,程老夫人拎不清,迁怒宁樱是迟早的事儿,他有法子对付程老夫人,但不是时候。 来的路上宁樱料到会有今日,程云润就是程老夫人的命根子,程云润什么都没了,程老夫人不会放过她们,听谭慎衍提醒她,宁樱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点头道,“我娘心里有数,不会中计的,只是我姐姐的事儿,最后怕会传开。” 宁静芸给程云润做妾是不争的事实,哪怕有人顶替了宁静芸,可程云润手里握着宁静芸把柄,两人一起相处,总有些宁静芸没法带走的东西,哪怕只是贴身的玉佩就足以坏了宁静芸的名声。 两人说了亲,宁静芸名声不好会连累她,而她会连累谭慎衍。 谭慎衍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嘴角扬起一抹笑,开口道,“我与你交换了庚帖,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毁亲的,你是你,她是她,你和她不一样,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影响不了我对你的看法。” 听他嘴巴抹了蜜似的甜,宁樱好笑,问道,“山庄蜂蜜多,你吃了多少?” 谭慎衍抓着她的手,眉目含笑,“蜂蜜都给你留着呢,走吧,转转我就送你回去了。”太后和皇上刚到庄子,他负责皇上安全,正忙着,若非一个多月没见宁樱想得紧了,万万不会这会儿过来。 说话间,视线不由自主落到宁樱胸前,他给宁府送了不少补品药材,宁樱的胸部却仍然平平的不见长,他心里不太高兴,受薛墨念叨 的次数多了,他也觉得宁樱胸小是小姑娘,他就是娈童癖好的流氓,叮嘱道,“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别委屈自己。” 宁樱顺着啊的目光低头一瞧,骂了句流氓,抬脚就跑,也不知怎么了,她的胸就是不长,闻妈妈说身子发育是因人而异的,可能她发育得晚,胸长开要等明年了。 宁樱也记不得她胸部是几岁发育的了,只是依着上辈子的情形,不小就是了。 听谭慎衍的口气,好似是她的错似的。 谭慎衍跟着她,看她进了侧门才转身离开,黄氏如愿将宁静芸带了出来,他和宁樱的亲事没必要继续瞒着,两人散散步,拉拉小手没什么不妥,想着明日又能来找宁樱,他只恨日子过得太慢了。 金桂守着门,看宁樱沿着走廊小跑而来,低头望着手里的花,脸上尽是喜悦,她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待宁樱跑近了,矮身禀告道,“太太说您回来了去前边正厅用膳,太太和彤小姐刚走。” 宁樱一怔,秀丽的眉轻轻一抬,眼神盈盈动人,“我娘没多问吧?” “没,太太说您和谭侍郎说了亲的,没什么不妥。”每年一次的避暑相对开放,男女同进同出,夫妻手挽着手皆不会有人闲言碎语,她们出京前闻妈妈就教导过她们,生怕她们眼皮子浅闹了笑话。 这处庄子,是许多人互诉衷肠,两情相悦看对眼的地方,准备定亲的小姐少爷可以趁着这些日子多多相处,了解对方的品行,不至于嫁错了人。 这是皇上给大臣家眷们提供的机会,官职越高,机会越多,难怪人人都想升官进爵。 宁樱顿了顿,将花交给金桂,“你放屋里,我去前边了。” 没想到黄氏猜到她和谭慎衍出的门,亏她还以为隐秘得很呢。 膳食是庄子统一供应的,官职大小不同,菜肴也不同,宁樱进屋时,宁府的人都已坐下了,宁静彤见宁樱回来了,朝她挥手,指着旁边空出来的凳子让宁樱坐,小脸红彤彤的,该是刚睡醒被人黄氏带过来了。 宁樱不动声色走过去,只听宁静兰阴阳怪气道,“六姐姐与咱们不同,坐了一天马车,我们累得走不动路,六姐姐还有闲情逸致到处闲逛。” 宁静兰算是看出来了,无论如何宁樱都不会和她亲近了,与其热脸贴冷屁股被其他姐妹笑话,不如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宁樱嫁给谭侍郎有大好的前途又如何,府里没有兄长撑腰,往后遇着事儿还得靠她哥哥 ,有朝一日,总会让宁樱求她的。 想清楚了这点,她才有胆子酸宁樱几句。 只是,屋里坐着的人多,哪轮得到她一个庶女开口,宁伯瑾没回来,宁伯庸最长,他脸色不太好看,呵斥宁静兰道,“吃饭好好吃,不吃就回屋,食不言寝不语,夫子没教导过你吗?” 避暑山庄规矩少,男女不用分桌,宁伯庸柳氏他们当长辈的凑一桌,宁樱她们凑桌,宁静兰坐在宁樱对面,听宁伯庸训斥她,不由得红了眼眶想起身走人,迟疑了瞬间,又安分下来,坐着没动,明早要去给太后和皇后娘娘请安,早膳晚,这会儿不吃就只有等请安回来了,宁静兰脑子不傻,她才不愿意挨饿呢。 饭桌上没人说话,厨子做的饭菜好,加之赶了一天的路大家都饿了,饭桌上的菜被吃得干干净净,走出正厅,院子里亮起了灯笼,华灯初上,像水中月,朦胧而美好。 宁静兰她们想约着出门转,问宁樱的意思,宁樱排行六,上边的姐姐都出嫁了,算起来,她是一行姐妹中年纪最大的,又是嫡女,大家不约而同的看向她,希望她拿个主意。 “天黑我先回去了,你们想出门逛逛你们去吧。”宁樱有些累了,尤其这会吃过饭,愈是疲倦,她准备早点休息,明日打起精神去主宅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请安。 众人看她不肯去,担心闹出什么事情来,都恹恹的不再提出门的事儿。 宁樱不管她们怎么想,吩咐金桂打水,洗了澡躺在床上,暗中背诵着两色相混搭配出来的颜色,慢慢,眼皮越来越重,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翌日一早,先是给太后娘娘请安,随后又是皇后娘娘,三跪九叩,宁樱膝盖疼痛酸麻,走出皇后娘娘住的地方,双腿不受控制的打颤,略施粉黛的脸上有些苍白,同行的夫人小姐比她好不了多少,太后娘娘年事已高,精神不怎么好,皇后娘娘端庄大气,也不是为难人的,只是觐见的人多了,她们身份最低,便成跪得最久的。 晚上皇上设宴款待大家,中午是不管了,从皇后住的地儿出来,周围夫人小姐笑着寒暄打招呼,结交朋友,态度热络,宁樱不乐意往上凑,由金桂扶着往回走。 “六小姐请稍等。”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宁樱好奇的转过身,看是程婉嫣,眼底露出了然,程老夫人急于试探宁静芸是否活着,想来是有些急了。 程婉嫣一身紫色软烟罗,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步伐端庄沉稳,与之前在宁府的举止 有了些变化,想来是大了一岁,懂事了。 宁樱脸上徐徐绽放出一抹笑,沉吟道,“是程小姐啊,有些时日没见,又漂亮了呢。” 程婉嫣被宁樱称赞得不好意思,要她说,宁樱才是好看,肤若凝脂,色若春水,跟画上走出来的人似的,程婉嫣在宁樱跟前站定,善意的笑了笑,面露尴尬道,“我能与六小姐一块吗?” 觐见太后和皇后,接下来就是一日复一日的宴会,有整天出门应酬的,也有整天在屋里不出门的,程婉嫣去年来过,她年纪小,不懂其中门道,只觉得枯燥无味,“我娘应了承恩侯夫人赏花,我不太感兴趣。” 算是解释她为何来找宁樱的原因。 宁樱顺着程婉嫣来时的方向,看陈氏和承恩侯夫人站在一起,两人低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想到两家因为之女亲事闹僵,如今来看,该是又和好了,陈氏见着她,微微一笑,和旁边的承恩侯夫人说了句什么,后者也抬起头望了过来,宁樱粲然一笑,颔首算作招呼,缓缓继续往前走,程婉嫣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问宁樱怎么不出门参加宴会。 京城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程婉嫣从没听说关于宁樱的事儿,心下不由得好奇,其实不只是宁樱,宁府其他几位嫡女的消息都很少,在她来看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宁静芸给她哥哥做妾的事情她是清楚的,想到宁静芸香消玉殒而宁樱和黄氏还被瞒在鼓里,多少有些难受,她明白,宁静芸的死是程云润害的,宁静芸偷偷从宁府跑出来给程云润做妾,程云润不好好待她就算了,常常和宁静芸争吵不休,她去找宁静芸玩的时候遇着过一次,她躲在暗处,争吵中的两人没发现她,宁静芸哭得梨花带雨,和平日贤淑端庄的她大相径庭,程婉嫣直觉是程云润做错了,自从双腿落下残疾,程云润性子大变,谁都不容易亲近,她心里也有些怕这个哥哥。 宁静芸的事情,是程云润对不起她,程婉嫣当妹妹的,心里对宁樱也存着份愧疚。 路上还有其他府的小姐,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的走着,程婉嫣看宁樱笑容恬淡,忍不住将宁静芸的死说了出来,宁静芸是被烧死的,陈氏封口不准任何人说起,程婉嫣清楚,陈氏是怕宁府的人找上门来,毕竟宁静芸是嫡女不是庶女,闹起来,侯府站不住理。 她凑到宁樱耳朵边,小声道,“六小姐,我与你说件事儿,你切莫告诉别人,连三夫人都不准说,可以吗?”她不想宁樱连她亲姐姐的死讯都不知道,但是又不想传到黄氏耳朵里 把事情闹开,京城的达官贵人都住在避暑山庄,什么消息都传得快,她担心被人传开坏了侯府的名声,陈氏不会放过她。 宁樱挑眉,状似什么都不明白似的,故作不解道,“什么事儿?” 程婉嫣左右看了两眼,人多,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她挽着宁樱朝前走,宁静兰跟在宁樱身后,有意凑上去听个究竟,柳府的人也来了,柳氏想和娘家人打好关系,又不想低人一等,故而叫着黄氏一起,秦氏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凑热闹的机会,也跟着去了,这会儿没人,她屏气凝神的往宁樱身后迈了一大步,谁知遇着宁静彤忽然也往前边走,她刚好踩在宁静彤的鞋面上,立即,宁静彤哭了起来,惹来许多人的围观,宁静兰恨得牙痒痒,若非知道宁静彤跟她娘一样是个胸无城府的,她还以为宁静彤故意和她作对呢。 周围人听着哭声,看宁静彤生得粉雕玉琢,而宁静兰容貌平平且比宁静彤大,认定是宁静兰欺负人,看宁静兰的目光便略带责怪,其中夹杂着鄙夷,能来避暑山庄是皇上的赏赐,各府都极为注重自己的名声,宁静兰不友爱弟妹,且明目张胆的欺负人,许多人想起宁府的门第,不由得摇头,不愿意和宁府的人一起,皆停下来,等她们走了再说。 宁静兰胀得脸色通红,眼泪在眼眶打转,周遭万籁俱寂,没有一人肯出来为她说话,她双眼发红,跺跺脚,提着裙摆往前冲了出去。 宁樱拉过宁静彤,一问,得知是被宁静兰踩着了,倒是没有多说,安慰宁静彤两句,让她别介意。 四周没人跟上来,便宜了程婉嫣,她瞅着四下无人,和宁樱说起宁静芸之死,心下愧疚不已,她心里,是将宁静芸当成她的亲嫂嫂看待的,宁静芸长得漂亮,说话轻声细语,对她好,程婉嫣一直期待着宁静芸嫁进侯府,她能常常找宁静芸玩,只是没想到后来发生这么多事儿。 宁樱面不改色,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悲伤的表情,程婉嫣有些难受,心下有些气宁樱不懂人情世故,那可是她亲姐姐,怎听说人没了,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程婉嫣又道,“火势大,待管家带着人灭了火扑进去的时候,芸姐姐已经没气了……” 想到宁静芸身子被烧焦,她情不自禁红了眼眶,声音趋于哽咽,“我知道芸姐姐进了侯府日子不好过,我娘和祖母都不太喜欢她,我总以为凭着哥哥对她用情至深,她早晚会成为我嫡亲的嫂嫂,没想到,她……” 说到这,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抬眉盯着宁樱 ,她眉色平静,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诧异,除了诧异,无半分动容,程婉嫣有些气了,“芸姐姐心地善良,爱护姐妹,你回京后她对你多有照顾,你怎么能无动于衷?” 宁樱心下冷笑,不懂清宁侯府怎么派程婉嫣出来试探她的话,面上波澜不惊道,“程小姐多虑了,我姐姐去蜀州庄子养病了,待病好就回来,你说的是程大少爷的姨娘,和我姐姐无关,我为何要哭?” 见她不知其中发生的事儿,程婉嫣心里好受了些,一五一十说起宁静芸偷偷进侯府的事儿,宁樱打断她的话道,“程小姐弄错了,我姐姐去了庄子,好好活着,侯府的人呢肯定和我姐姐没有关系,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怎么可能认错。”程婉嫣嗓音有些尖锐,不远处又有人望过来,程婉嫣心知事情不宜声张,小声道,“那就是芸姐姐,我哥哥也唤她静芸,我和芸姐姐认识那么长的时间,哪会认错人。” 宁樱一口咬定,“你真的认错了,我姐姐去庄子上了,人好好活着,前不久还写了信回来报平安,哪像你说的那样子?” 见她言之凿凿,程婉嫣也有些疑惑,她认定府里的人是宁静芸,只因陈氏不喜她和宁静芸往来,敲打过她几次,她找宁静芸的次数屈指可数,宁静芸死了,陈氏也不准她去看,说是不吉利。 连陈氏都没有否认那不是宁静芸,为何宁樱说宁静芸从庄子写了信回来,她抓着宁樱袖子,认真道,“你是不是被芸姐姐骗了,她早先真的在侯府,只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被烧死了。” 宁樱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淡然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来,“你真的弄错了,我姐姐在庄子上好好的,她写信回来说身子好多了,可能再过些日子就要回京了,她能骗我和我娘不成?” 程婉嫣不知哪儿出了问题,狐疑的看了宁樱好几眼,想从她脸上看出她有没有说谎,可宁樱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她不由得怀疑起来,难不成侯府的那人不是宁静芸?但是没道理,她和宁静芸说过话,音容样貌是宁静芸无疑,可宁静芸死了,信又从而来? 眼瞅着快到住处,宁樱邀请程婉嫣去里边做客,程婉嫣脑子一团乱,没有拒绝,走进门暗暗打量着庭院,每一处宅子的景色看似相同,细微处却又流露出许多差别来,宁府不过三品的官,比不过侯府,可景色却不逊于侯府,得知是往年户部侍郎住的宅子,程婉嫣恍然大悟,说起来,今年的住处大家都换了,陈氏说往年清宁侯府住的都是那一间宅子,今年换了一 第63章 商议婚期 宁樱心下大惊,对方冲力大,撞得她身子直直往后倒,噗通声摔在地上,后背着地,疼得她闷哼声,眼里起了泪花。 金桂见势不对,欲伸手搀扶宁樱,不待她有所行动,被后边伸出来的手捆了,堵住嘴托着往后走,吓得金桂花容失色,左右挣扎着,这会儿人大多去前边了,金桂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知宁樱被坏了名声,她别想活了,伸着手,一脸绝望。 听着金桂的呜咽声渐渐远了,宁樱眨了眨眼,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对方明显不给她机会,话完,往前压着她往旁边山洞里走,嘴里的话下流粗鄙,“在南山寺的时候就想对你动手了,谁知被人坏了事儿,你姐姐就是个勾引人的,你想来也不差,啧啧啧……” 假山萦绕,其中有许多山洞,白天会有孩子在山洞里玩捉迷藏,洞口小,程云润推着她弯腰才能过,在又一次程云润按着她的身子往下穿洞时,她抬脚用力一顶,使劲全力踢向他的小腿,程云润好声色犬马,身子被掏空得差不多了,宁樱笃定他承受不住。 谁知,捂着自己嘴的手用力一扭,差点拧断她的脖子,只听对方咬牙切齿的声音道,“是不是以为是我会松开,没尝过你的味道,我才舍不得放手。”他也不准备继续往里了,推着宁樱躺下地,平日怜香惜玉的他这会可不管宁樱是否身子承受不住,他打听清楚了,谭慎衍和宁樱定亲了,早先让长公主和六皇子去宁府不是无的放矢,双方暗中交换了庚帖,只是不知为何,消息没有传出来罢了。 想到谭慎衍加诛在他身上的痛,恨得他双目充血,伸手开始拉扯宁樱的衣衫,下流道,“待你成了我的人,我看他怎么面对。” 宁樱被他猛力的撞在地上,后背压着细碎的石头,疼得她呜咽出声,而身上的程云润开始拉扯她的衣衫,宁樱身子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只听衣衫嘶的声破裂,宁樱脸色煞白。 “果然是个尤物,这吹弹可破的皮肤,比你姐姐的还好。”宁静芸肌肤白嫩光滑,程云润爱不释手,尤其欢愉时,双手掐着宁静芸软弱无骨的腰肢,愈发亢奋,这会看宁樱露出来的大片锁骨,眼神一暗,俯下身去,重重咬了她一口,略有遗憾道,“这皮肤好是好,可胸都没长出来……” 语声一落,只感觉石缝中一股冷气迎面而来,不待他举目望去,冷厉而来的箭刺入他胸膛,带着他一块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谭慎衍站在假山外的庭院里,双目嗜血,幽幽的望着石缝里的一切,一箭后,他利落 的从腰间又取出一枚,拉弓,嗖的声,箭势如破竹的飞了出去,没入程云润另一边胸膛,程云润不可置信的瞪大眼,满腔复仇的狠劲化作无尽的惊恐,他被钉在石壁上,双眼瞪得大大的,那种无边无尽的害怕竟让他忘记之了中箭的痛,双腿不住的哆嗦着。 那种感觉,好似又回到刑部监牢,任人宰割。 趁着程云润失神的空档,宁樱撑着爬起来,顺着石缝口往外边走,后背衣衫被血浸湿了一片,她顾不得了,半边身子刚探出石缝便被人抱了起来,宁樱啊的声叫了起来,待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花香,她忽然鼻子一红,委屈的哭了出来,声音瓮瓮的,极力克制着似的。 谭慎衍双手搂着她的腰,像抱小孩子那般抱着她,听她哭得厉害,眼神闪过嗜人的狠戾,晚上皇上设宴,文武百官都会去,他看宁府的人到了,问秋水宁樱的去处,得知她还在风礼院,他欢欣鼓舞的来接她,暗想能和宁樱多待会儿,没料到叫他遇着这事儿。 避暑山庄的别院以风花雪月和六部名称相叠为名,风礼院,风户院为最外,满月院为最里,一路走来,路上的人渐渐少了,他沿路摘了些宁樱喜欢的花儿,远远的看见一小厮捂着丫鬟的嘴朝树丛堆里蹿,若是别人,谭慎衍自不会多管闲事,他一眼就认出是宁樱身边的金桂,金桂对宁樱忠心耿耿,上辈子宁樱死后的丧事都是她操持的,谭慎衍心里感激她。 看金桂挣扎得厉害他心知不好,心颤得厉害,花儿也掉了,疾步走上前,穿过假山时,听到旁边传来声不同寻常的声音,当即,他浑身升起股难言的怒气。 对程云润,他早就存了杀心,当日废了他双腿,喂他吃下生不出儿子的药,一半是惩罚他对宁樱起了歹心,还有一半,是不想他继承清宁侯府,他放他一条生路,他竟敢打宁樱的主意。 幽暗的目光透过石缝看向靠着石壁失了言语的程云润,阴沉道,“你自己不想活了,我成全你。” 程云润面如死灰,颤抖着唇,说不出一个字,连喊救命都忘了。 谭慎衍抱着宁樱快速的朝风礼院走,他一转身,便有人上前钻进石缝,很快,里边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听得宁樱身子一颤,谭慎衍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了,况且,手里黏黏的触感也在提醒着他宁樱受伤了。 金桂被人救下,这会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看谭慎衍抱着宁樱走过来,她看到宁樱鲜血淋漓的后背,捂着嘴哭出了声。 谭慎衍没和她说话,走 来两紫色衣衫的侍女,给谭慎衍施礼后,推开宁樱的屋,手脚麻利的抬着水进了屋。 宁樱趴在谭慎衍肩头,两世为人她也没经历过这种事,心里怕得喊不出声,脑子乱糟糟的,被程云润咬了一口后,总觉得她要死了,心里竟然蔓延起无限的遗憾,她和谭慎衍好不容易才有重来一世的机会,她还没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侍女放下水,将白色的小瓷瓶放在床前的柜台上,恭敬的走了出去,顺势轻轻带上了门,金桂没回过神,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进去,见二人朝外边走,她咬咬牙,跟着走了出去,她身上的衣衫乱着,被人发现不好,屋里有谭慎衍照顾宁樱,一时半会不会叫她,想清楚了,金桂回屋,快速换了身衣衫,想到方才的事儿一阵后怕,换衣服的手都是抖的。 谭慎衍褪下宁樱的衣衫,后背的肌肤一块一块的血渍,他目光一沉,宁樱趴在床上,这会儿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吸了吸鼻子,小声道,“不然让金桂进屋吧。” 看着谭慎衍的那一刻,她有许多话想告诉他,结果只顾着哭了,这会脑子恢复清明,却说不出口,巾子碰着后背,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眼眶一热,又落下泪来。 谭慎衍绷着脸,宽厚的手掌,挥刀射箭百发百中,此刻捏着巾子的手却有些许颤抖,浑身散发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气,宁樱老实趴在床上,不敢说话,后背火辣辣的疼得厉害,然后,又是一阵凉爽,凉得有些痒,伸手想挠,刚举起手,便被谭慎衍按住了,“待药膏干了就好。” 宁樱点了点头,不一会儿,药效褪去,伤口又开始疼了,她看了眼窗外,再过些时辰,晚宴就要开始了,今日皇上设宴,她不能不去,可身侧坐着的谭慎衍闷声不吭,她小声提醒道,“时辰不早了,让金桂伺候我洗漱,我娘还在云雪楼等着呢。” 谭慎衍不紧不慢的站起身,从衣柜里挑了件衣衫,衣袖上有些墨渍,看得出是宁樱常穿的,又挑了件大红色肚兜,眼里不带一丝旖旎,折身回到床边,而宁樱搂着被子坐直了身子,洁白如玉的脸上挂着泪痕,跟被人欺负了的小媳妇似的,谭慎衍目光一软,坐在床边,伸手道,“我帮你穿衣服。” 他到的时候看程云润埋头亲了他一口,锁骨前的红痕极为打眼,他目光陡然锐利,吓得宁樱双手一抖,差点松开了手里的被子。 “罢了,我让金桂伺候。”他不知看到宁樱胸前冒出多的痕迹,他会控制不住将程云润杀了。 金桂换了衣衫就在门 口候着,看门从里打开,谭慎衍神色不明的瞪着她,金桂呼吸一滞,垂头含胸的屈膝施礼,她是宁樱的贴身丫鬟,宁樱出了事儿她难辞其咎,尤其,被人坏了名声,往后想嫁人都难。 男欢女爱,在庄子上没有忌讳的前提是二人乃名正言顺的夫妻,宁樱和程云润,传出去,宁樱会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你进去吧。” 金桂颔首,小心翼翼走了进去,替宁樱重新梳洗好,扶着她慢慢出来,宁樱后背的伤有些触目惊心,都是被尖锐的石子磕的,麻麻点点映在白皙的背上,极为刺目,金桂眼眶通红,不时低头抹泪,宁樱安慰道,“没事儿,过些日子就好了。” 谭慎衍看她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脂粉,浓妆艳抹,精致的五官楚楚动人,目光暗了暗,上前牵着宁樱,小步的往外边走,“金桂留下,我让紫娟跟着过去。” 金桂先是一怔,然后跪了下来,面色灰败,宁樱回眸看她一眼,柔声道,“跪着做什么,快起来,谭侍郎不让你去是为了你好,瞧瞧你现在的模样,去了云雪楼,被里边的主子瞧见了会认为不吉,你受了惊吓,回屋好好歇着。” 金桂眼圈红肿,一瞧就是哭久了的缘故,宁樱是小姐,晚宴不能不参加,金桂倒是不用必须去。 金桂抹了抹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却也知道自己这会去是给宁樱丢脸,难受的点了点头。 紫娟是院子里的侍女,宁樱想起宁静兰的事儿来,问谭慎衍宁静兰的事儿是不是他让人做的,她以为,院子里的侍女是宫里的人,但看方才二人对谭慎衍的恭敬,倒不像是宫里的人了。 谭慎衍没有否认,“她不过是个登不上台面的庶女,你与她一般见识做什么?那种人,往后直接打发了。”又问宁樱伤口还疼不,宁樱如实的点了点头,看谭慎衍变了脸,急忙补充道,“不是钻心的疼了,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 当时的情形宁樱并未怎么反应过来,心乱如麻,脑子转不动了,如今却是一阵后怕,若是被程云润得逞,她一辈子就毁了,至少,是不可能嫁给谭慎衍了。 “别想太多了,是我连累你,狗急跳墙,没想到他连清宁侯府的名声都不顾了,可惜清宁侯的一世英名。”经过假山时,宁樱身子有一瞬的僵硬,面上装得云淡风轻,谭慎衍握着她的手如何感觉不到她的抗拒,步伐微顿,问宁樱道,“害不害怕?” 宁樱摇了摇头,小声道,“你在,我怕什么。”其 实,回想上辈子的事儿,谭慎衍并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儿,她刚管家的时候,府里的丫鬟婆子看不起她,谭慎衍送了她两个婆子,压制得侯府的下人无话可说,她学管账,谭慎衍立即送了她个能干的账房先生,胡氏不喜欢她,他便想法子不让她每天去青竹院立规矩,连她生不出孩子,他都不曾有过休妻的念头。 有他在,她的确没什么怕的。 谭慎衍猛地抱过她,如远山的眉轻轻蹙着,声音略微沙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哄人容易,但是他却说不出口,有的誓言,只有等两人老了,才能知是不是真的,否则,说了也是白说。 见他纹丝不动,宁樱轻轻推了推提醒他后边有人跟着,眼角瞥到地上一抹亮色,惊讶道,“那儿有一捧花儿呢。”五颜六色的花儿拿枝叶捆成一小捧,孤零零的躺在小路上,成了最美的点缀,谭慎衍循着她的目光瞧去,松开她,上前捡了起来,挥了挥上边的灰,放在宁樱怀里,“送你的。” 本该欢欢喜喜的送给她,没想到出了这种事儿。 打结的手法和宁樱先前收到的花儿一样,想象谭慎衍拿着花儿,看到她差点被人轻薄的心情,喉咙一热,慢慢垂下头去。 “走吧,晚宴开始了。”谭慎衍不愿回想那时的心境,索性宁樱没有出事,否则,他会将程云润凌迟。 云雪楼人满为患,大家绕着八仙桌,十人一桌,男女不分,两人刚走进去,便有无数的目光投射而来,宁樱松开谭慎衍的手,在一众花红柳绿中找黄氏的身影,谭慎衍拉着宁樱往里边走,小声道,“晚宴没有那么多规矩,我们往里走吧。” 昨天若有人还因着谭慎衍和宁樱的关系摇摆不定,这会瞧着都明白了,顿时,一众官家小姐盯着宁樱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六皇子和薛怡瞧见谭慎衍了,起身朝谭慎衍挥手,谭慎衍会意,牵着宁樱往六皇子一桌走。 薛墨有些时日没见宁樱了,依着谭慎衍的醋劲,他可不敢招惹宁樱,待宁樱坐下后,他稍微打量宁樱一眼,他是大夫,生平对血和药极为敏感,宁樱身上涂抹了药,他吸吸鼻子就能闻见,再看宁樱落座时动作僵硬缓慢,料定宁樱受了伤。 心里不免觉得诧异,以谭慎衍的为人,宁樱受了伤,一帮人都会跟着遭殃,这会儿却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装。 他咳嗽两声,往谭慎衍身边凑了凑,小声道,“六小姐受了伤,用不用我帮忙开点药。”他鼻子灵,宁樱身上涂抹的药膏是薛庆 平调制的,止血消痛,由此来看,宁樱伤得不清,想到什么,他忍不住往宁樱身边多看了两眼,不怀好意道,“我可与你说,虽说能止血消痛,可有些地方不能抹,抹了,往后容易得病。” 他想,以谭慎衍的定力,定是忍不住得手了,女子第一次行事都会流血,以宁樱的小身板,哪承受得住谭慎衍的孟浪,难怪谭慎衍找了诸多借口要把大家住的庭院换了,原来是别有用心,亏得好些人不明就里从舒适敞亮的院子换到西边,都以为是皇上心血来潮,殊不知,是眼前这位搞的鬼。 不待薛墨想得更远,凳子被人一踢,咔嚓声断了只脚,薛墨身子一扭,摔了下去。 周围坐着人,见此,好些小姐掩面笑了起来,望着薛墨,羞红了脸,薛墨生得儒雅,偏生性子和谭慎衍一样,都是不喜生人的,故而,那张桌上,只坐了宁樱,谭慎衍,薛墨,薛怡,以及六皇子,周围有许多人跃跃欲试,然而都怕丢脸,六皇子受宠,谭慎衍和薛墨都是个不近人情的,而宁樱,她们和她不熟,若是谭慎衍开口撵人,谁都丢不起那个人。 柳府的人也瞧见那桌的情形了,柳大夫人阮氏没料到宁府会和柳府平起平坐,对嫁出去的柳氏,阮氏多少瞧不上,每一次柳氏开口都是为了帮忙,久而久之,心里愈发瞧不上这个小姑子了,不成想,宁府三房入了礼部,宁伯庸去了户部假以时日,谁更高一筹不可知,柳氏往前在她跟前都小心翼翼着,这次明显不同于往常,让阮氏心里不舒服,但看宁樱和六皇子六皇妃同坐,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宁府的小姐差不多都说亲了,剩下来的是些庶女,阮氏倒是想趁机和六皇子交好,苦于几个女儿都说亲了。 柳氏坐在她身侧,见着这一幕,像是出了多年的一口恶气,哪怕宁静芳因为宁樱被送去庄子不能来,看阮氏不痛快,她心里却极为快活,故作道,“小六和六皇妃关系好,大嫂不知道吧,六皇妃送了好些补品来宁府,说是给小六补身子的,能得六皇妃青睐,也算小六的福气。” 阮氏听出柳氏在酸她,抿了抿唇,心下不屑,黄氏坐在边上没吭声,秋水和她说谭慎衍问宁樱的去处,想着谭慎衍是去宁樱了,宁静芸的事儿已成定局,宁府和青岩侯府的亲事不用瞒着了。 “我瞧着小六生得花容月貌,品行端庄,不怪六皇妃和她交好,只是,小六毕竟是个小姑娘,和谭侍郎牵牵扯扯成何体统?”阮氏明褒暗贬,讽刺宁樱不懂规矩,柳氏没急着说话,看了眼黄氏,见她没露出反对 的神色,掩面小声道,“大嫂可别乱说,小六和谭侍郎可是交换了庚帖的,若非谭侍郎和三弟忙着,亲事都定下了。” 阮氏暗暗吃惊,不动声色打量边上的黄氏一眼,看不出来,她教出来这样女儿一个比一个争气,大女儿先是和清宁侯府世子说亲,毁亲后又挑了新科状元,两门亲事都没成,然而黄氏挑人的目光却是十足的好,换做她,都不保证能从一堆寒门学子中挑出未来的状元,如今,宁樱又和谭慎衍说亲,这门亲事比给宁静芸的好多了。 青岩侯府什么地方?有皇上敬重着,手里握着实权,和一般侯府不同,阮氏说亲,从没肖想过那种人家,心里清楚身份悬殊大,二则是开不了这个口,索性直接歇了心思,没想到黄氏这般能能耐,京城里想嫁到青岩侯府的小姐排着长龙,身份比宁樱尊贵的比比皆是,凭什么最后轮到宁樱? 阮氏不解。 天色暗下,篝火缓缓升起,黯淡了一空繁星,挺着脊背熬过吃完饭,宁樱后背又开始火辣辣的疼,她绷着脸,尽量忍着,谭慎衍朝她方向瞅了眼,站起身,扶着她站好,朝六皇子道,“我带樱娘转转。” 六皇子挥手,他也要去陪皇上了,问薛怡,“你与我一道还是跟慎之他们一块?” 语毕,感觉周遭的空气陡然一冷,六皇子讪讪笑了笑,若有所思的看向谭慎衍,“罢了,你们去吧,我和怡儿陪父皇去了。”视线落到中间孤零零的薛墨身上,眼神不由得带着同情,“墨之啊,你也让岳父抓紧给你说门亲事吧,否则,留下一个人,你姐夫我心里过意不去啊。” 薛墨嘴角抽搐了两下,五个人,留下他一个,的确有些不太好,看向谭慎衍,商量道,“福昌给我玩玩如何?” 他觉得福昌比那些娇滴滴的小姐好玩多了,何况,他还有话问福昌。 谭慎衍挑了挑眉,没吭声,算是默认了。六皇子看薛墨的眼神愈发觉得楚楚可怜,和薛怡离开时,忍不住道,“该给墨之说门亲了,和慎之身边的小厮扎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薛怡抽了抽嘴角,“他估计是有事吧。” 六皇子没有多问,到了皇上跟前,已收敛了脸上开玩笑的神色,内敛的给皇上请安。 另一边,谭慎衍和宁樱沿着侧边的林荫小路往回走,树上挂满了灯笼,晕红的光映在宁樱些许发白的脸上,谭慎衍沉吟道,“是不是又疼了?” 两侧山林间有桌椅长凳,二十步一座凉亭, 不过这会人多着,谭慎衍和宁樱没有进去,程婉嫣瞧见宁樱了,她和谭慎衍走在一起,男的高大挺拔,女的小鸟依人,极为登对,想到宁静芸的死,她算是明白为何宁樱不当回事了,人家攀上高枝,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宁静芸那样的姐姐只会给她丢脸,宁樱也是个逢高踩低的。 因而,旁边的小姐说宁樱坏话时,程婉嫣附和了两句,对宁樱,她心里也不太喜欢,却不想,前边的谭慎衍回过头来,目光迸射着阴冷的光,在摇曳的烛影下,阴森恐怖,程婉嫣看不清谭慎衍脸上的表情,只是被他盯得全身发毛,周遭的人一时安静下来,不敢开罪这个刑部侍郎。 宁樱自顾走着,若非后背疼,她会有闲情逸致欣赏周遭的风景,避暑山庄的地势好,里边的园林更是打造得美轮美奂,每一处都带着皇家园林的尊贵,宁府的百年庭院也不能相比。 “程世子你把他怎么样了?”宁樱不是以德报怨的性子,程云润对她做下的事儿她不会饶过他,然而,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少了人,很容易被人发现,谭慎衍在朝堂得罪了一帮人,若被人抓住把柄,会连累谭慎衍,这是她不想看到的。 谭慎衍走得慢,这会路上没人,他大着胆子牵起宁樱的手,缓缓道,“死不了,他毕竟是清宁侯的长子,死了,清宁侯不可能不追究。”只是,他再也不会给程云润站起来的机会了,这件事倒是给他提了个醒,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给敌人留口气就是给对方往自己身上捅一刀的机会。 宁樱点头,回到风礼院,谭慎衍叮嘱她好好休息,让紫娟在院子里守着,转身阔步走了,没缠着她耍流氓,也没恋恋不舍,宁樱觉得她该是有事儿,金桂受了惊吓,伺候宁樱的时候格外用心,一个劲的忏悔,宁樱无奈,事情怪不得金桂,她也没料到程云润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种地方动手,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这了,程云润竟不怕闹起来。 她只能趴着睡,否则压着伤口疼得受不住,迷迷糊糊间,听外边传来说笑声,声音洪亮,宁樱眯了眯眼,醒了过来,金桂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耷拉着耳朵,该是对傍晚的事儿耿耿于怀,宁樱动了动,“是不是彤妹妹回来了?” 话声刚落,宁静彤便蹦蹦跳跳进了屋,似是没料到宁樱会在睡觉,吓了一跳,随即欢呼起来,“六姐姐,你怎么都睡了,山间放孔明灯的好多,可漂亮了。” 她走到床边,眼神亮若星辰,小脸上尽是笑,形容一番天上的孔明灯,又说起另一事,“听说二 皇子他们比赛射箭,结果伤着人了。” 说得急了,她有些口干舌燥,跑到桌前,自己垫着脚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绘声绘色道,“听说伤着清宁侯府大少爷了……” 宁樱身形一震,双手撑着床爬了起来,金桂忙起身扶她,身子跟着紧绷起来。 宁静彤没发现二人的不对劲,以为宁樱感兴趣,愈发来了精神,放下茶杯,欢天喜地的走到床前,双手撑着床沿,闪烁着迷人的眼睛,将程云润受伤的事儿娓娓道来,“二皇子他们圈了一群鸡在林子里,比赛谁射得多,二皇子射着了人,听声儿不对,以为有刺客,又射了一箭,谁知,把人抬出来才知是清宁侯府的大少爷,当即请太医为程大少爷看病,吃了药程大少爷不见好,且四肢瘫软,嗓子都说不出话,小太医也去了,说程大少爷沉迷女色,早已被掏空了身体,太医开的药方是针对受伤之人的,像程大少爷这种,药效太过,过犹不及,反而毁了身子。” 大家都在传这件事,程云润之前的名声一直不错,从宁府退亲后,程云润再次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也多是苦情主儿的形象,庶长子的事情一出,众人对他的看法才变了,如今又有小太医的话出来,程云润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侯夫人和侯老夫人当场晕过去了,有的人说程云润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要不是侯老夫人捂着,程大少爷的名声早就传开了。”有些事儿宁静彤不是很懂,大多是转述别人口中的原话,射中人的是二皇子,二皇子认定程云润是刺客,清宁侯府的人不敢说什么。 宁樱没料到谭慎衍胆子大得敢嫁祸给二皇子,她想到什么,问边上的银桂道,“可瞧见谭侍郎了?” 宁静彤才五岁,有的事儿不懂,银桂则不同,听宁樱一问她就明白了,徐徐道,“谭侍郎负责皇上的安危,二皇子嚷着有刺客,谭侍郎就去皇上那边了,没有牵扯进去。” 所有的人都说是程云润的错,程云润喝了酒,醉得不省人事,脸上身上还有许多伤,该是喝醉酒在哪儿摔着了,幸亏是二皇子他们撞见了,若是哪家小姐撞到了,有理说不清。 宁樱心里松了口气,谭慎衍箭法精准,宁樱不知他怎么嫁祸给二皇子的,只是,谭慎衍射程云润的箭是特制的,如果太医对比箭的伤口就知道其中不对,穿着鞋下地要去提醒谭慎衍,金桂担心她拉扯到背后的伤,示意她小心些,宁樱一怔,想到谭慎衍有能耐陷害二皇子,不可能没考虑到箭的不同,她不过是关心则乱。 第064章 成亲圆房 宁成昭成亲,宾客满座,宁伯瑾被灌了不少酒,这会儿有些喝高了,脸色蔓延着不自然的驼红,眼神迷离,身子软弱无力的靠在床上。也就在醉酒的时候,他才有胆儿和黄氏说这些,清醒的时候是万万不敢提的,怕惹黄氏不快,夫妻两过日子,总得有人妥协,黄氏妥协过一次,不可能再退让了,他也没脸再让他退让。 十年前的事儿,是他怒火攻心,对不住她。 真的喝醉了,他眼中竟浮起刚和黄氏成亲时情形来,黄氏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为他做衣衫,不时抬头瞅他是不是在看书,若是的话,她低头继续刺绣,若不是的话,便出声喊他两声,他不应,她立即放下绣绷子,横眉冷对,瞪着眼,冷厉的望着他。 如点漆的眸子,漾着不满,以及淡淡的失望。 那段日子难熬,如今回想起来,却是他最充实的时光了,心中有目标,不断为之努力奋斗,结果,中举后,心就空了,迷茫了…… 吴妈妈听他说话舌头打结,后背膈在坚硬的床板上,于心不忍,黄氏回京后就一直和宁伯瑾分床睡,十年前那桩事宁伯瑾不对,可日子长着,人要往前看,黄氏膝下没有儿子,长此以往不是法子,她心里怨宁伯瑾当年不肯护着黄氏,让黄氏心灰意冷,又希望两人能重修于好,趁早生个儿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子是女子在夫家立足的根本,再无奈,世道如此,没法改。 想着,她走到床边,拿出个富贵红的缎面靠枕出来,扶着宁伯瑾坐起身,将靠枕塞至他身后,转而看向黄氏,小声劝道,“三爷醉了,太太别和他一般见识。” 黄氏疼爱宁静芸不假,却也是打心眼里看中苟志的,苟志为人老练沉稳,进退有度,比京中养尊处优的少爷还出色,宁静芸已不是完璧之身,黄氏认为宁静芸配不上苟志,心里不赞同,就是她,也是这般认为的。 宁伯瑾真的醉了,清雅的脸红润有光,好似抹了层胭脂,修长的睫毛下垂着,在红彤彤的脸投注下一圈暗影,俊美无双,黄氏有片刻的恍惚,日子好像回到两人刚成亲的时候,她性子刚硬强势,得理不饶人,几句重话说下来,宁伯瑾便没了话说,跟犯错的小孩子似的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耳朵求她原谅,她的气来得快去得快,见他这样哪还生得出气来? 吵吵闹闹,倒也算蜜里调油,只是,凡事皆盛极必衰,夫妻的感情也是如此,越往后,日子越平淡,争执越多,若不能有商有量,夫妻二人只会渐行渐远 ,她和宁伯瑾便是如此。 想到往日种种,黄氏软了神色,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吩咐吴妈妈出门打水。 吴妈妈见她神色怔忡,心下摇头叹气,快速退了出去。 这一晚,莲花色蚊帐内,夫妻二人同塌而眠。 吴妈妈和秋水守在外边,听屋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声音忽而重忽而轻,伴着男子低低的呢喃,怒吼,二人面面相觑一眼,脸红了红,却又各自松了口气。 床头打架床尾和,黄氏和宁伯瑾总算走出这一步了。 半夜,屋里的动静渐渐消弭,传来黄氏叫备水的声音,吴妈喜不自胜,双手合十的求菩萨保佑赐黄氏个儿子,激动的眼眶都红了,秋水催促她两声她才回神,掖了掖眼角,递给秋水一个“你懂我”的眼神,弄得秋水哭笑不得。 宁成昭是宁府的长子,哪怕刘菲菲身份不显,这门亲事办得还算风光,起初秦氏一直不太乐意,但看刘菲菲的嫁妆丰厚,下抿的嘴角才有了笑,叫上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盯着那些东西入库,眼神落在只听说过名字的绫罗绸缎上移不开眼,刘府大方,陪嫁一百二十台嫁妆,每一台都装得满满当当,没有故意充场面虚张声势的不值钱物件,秦氏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头总算舒畅了一大截。 没人会和钱过不去,她也不例外。 秦氏在库房守了一夜的事儿闹了笑话,天凉了,夜里湿气重,听说秦氏天色破晓时才从库房离开,不时捂着嘴咳嗽,像是感冒了,下人们窃窃私语,暗中议论纷纷,道秦氏是个见钱眼开的。 宁伯信喝多了,宁国忠不好意思插手管这种事,故而没人唤秦氏回屋,由着她在库房待了一宿,好在远房亲戚都走了,否则传到外边,秦氏少不得落下个惦记儿媳妇嫁妆的名声。 闻妈妈说起秦氏的做派,心里不赞同,刘府毕竟是商户人家,金银细软虽值钱,真正贵重的东西却不见得有多少,真正贵重值钱的物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好比悠玉阁的首饰,除了银子,还要身份。 故而,闻妈妈来看,刘菲菲的嫁妆值钱,却不到令人眼红的地步,毕竟,青岩侯府送来的彩礼,许多都是她闻所未闻的,物以稀为贵,刘菲菲的嫁妆哪比得上宁樱的? 不过,她在宁樱跟前没表现出来,秦氏是主子,她没有乱嚼舌根的习惯,今日是新媳认亲,闻妈妈替宁樱挑了身樱花粉的织锦衫,下系月白色樱花底纹马面裙,身段窈窕,美轮美奂,若是胸 前再挺翘些就更锦上添花了。 闻妈妈服侍宁樱穿衣,问道,“小姐身子还疼不疼?” 这些日子,宁樱都有泡药浴的习惯,能缓解胸口的疼痛,这两日没听宁樱喊疼,闻妈妈想该是药浴起作用了。 宁樱在避暑山庄开始发育的,胸疼一直忍着,还是闻妈妈主动问起,她才说了,隔天,闻妈妈从库房挑了堆药材出来,让她泡药浴,的确有所缓解,闻言,宁樱轻轻摇了摇头,桃面粉腮,如仙子下凡,“不疼了,奶娘的药从哪儿来的?” 闻妈妈欢喜,笑道,“前两日老侯爷过来,侯府管家送了一车,老奴不懂,亏得太太提醒。” 老侯爷上门和宁伯瑾商议宁樱与谭慎衍的亲事,拉了一车绸缎补品,闻妈妈清点出来放库房的时候,黄氏提醒她那一箱药材的用处,饶是她一大把年纪仍然红了脸,宁樱来小日子时,六皇妃送了诸多补品,如今长胸侯府又送来药材,她总觉得其中隐隐有什么联系。 又觉得不太可能,谭侍郎没理由借六皇妃的名义送东西给宁樱才是,那会,两人还没说亲呢。 宁樱的眼角微不可察的上挑了挑,心虚道,“是吗?” 不知谭慎衍哪儿看出她不不舒服的,回京后,两人没有单独处过,她也没提,说了亲,两人见面就有些避讳了,而且这门亲事,京城上下议论纷纷,说她癞蛤蟆吃天鹅肉,大家都在寻她的错处,越是这样,她越发要小心翼翼。 她不在意,总要为那些在意的人。人活着,不是只图自己爽快,不顾周遭亲人的感受。 闻妈妈点了点头,看她抹不开脸便没继续这个话题。 早膳在荣溪园用,宁樱站在铜镜前整理好自己的妆容,去梧桐院给黄氏请安。 宁伯瑾在正屋的桌前坐着,脸色有些发白,宁樱上前施礼,宁伯瑾看她好几眼,好似没回过神来,宁樱觉得诧异,往屋里瞅了瞅,好奇道,“娘呢?” 黄氏没有人影,吴妈妈和秋水也不在,宁樱敛目想了想,猜测是不是宁伯瑾和黄氏闹了矛盾,但看宁伯瑾听了她的话后脸红了红,不像是得罪黄氏似的。 遐思间,帘子掀开,吴妈妈扶着黄氏走了出来,黄氏脸上涂抹了脂粉,妆容精致,乍眼看,叫人眼前一亮,宁樱笑盈盈上前,称赞道,“娘真好看。”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黄氏这么一打扮,人好看了许多,吴妈妈也笑,不过她笑的可不是这个,提醒宁樱道 ,“时辰不早了,也该去荣溪园了。” 宁伯瑾脊背挺得笔直,白皙的脸慢慢爬上一抹潮红,昨晚喝多了,做的事儿也迷迷糊糊,他以为黄氏会怪罪她,而且一直等着黄氏开口,但黄氏就跟没事人似的,弄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关于嫡子的事儿,宁国忠催促他好几回了,让他和黄氏商量过继个孩子养在黄氏名下,宁国忠不敢开口何况是他,招惹了黄氏,日子不好过,他一直压在心里头,宁国忠问得及了他便含糊不清的应付两句。 昨晚,他稀里糊涂爬上了黄氏的床,心里忐忑不安。转头,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黄氏平坦的小腹上,暗暗祈求昨晚塞了孩子进去才是,否则等下次喝醉,估计只有宁成德的亲事了,然而,宁成德亲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得等到什么时候? 宁樱注意到宁伯瑾的反常,扶着黄氏另只手臂,上下打量一眼,担忧道,“娘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不怪她没有往那方面想,实在是,黄氏脸上的表情太过镇定,而宁伯瑾又一副忐忑紧张,哪像是夫妻恩爱过的模样? 黄氏眼里闪过一抹不自在,很快便遮掩了去,“昨天忙活一天有些累着了,没什么,走吧,瞧瞧你大嫂去。” 宁静芸还在落日院关着,宁成昭成亲都没将其放出来,说来也讽刺,上辈子,她为黄氏守孝,府里的喜事从不请她参与,宁成昭也不是今年成的亲,而是明年,那时候黄氏死了没多久,府里的人嫌她晦气,让她去祠堂,名义是祠堂安静,守孝更有诚心,她去祠堂住了三天,金桂从厨房端回来的膳食也不是喜宴,而是平常的饭菜,说是人多,顾忌不到她,让她忍着,她没有吭声,那时候心里是有过气的,但只能咬着唇忍下去。 她感受到的排挤这辈子换成了宁静芸,只是宁静芸幸运,早早的,黄氏就让人将喜宴送去了落日院,哪怕不能出来,心底起码是有人关心的。 黄氏转头,看宁樱眼底起了层水雾,眼角发红,“怎么了?” 宁樱摇头,“没,走吧,瞧瞧大嫂去。”有些事离得远了,忘得差不多了,然而忽然想起来,心里仍然会升起浓浓的伤感来。 “姐姐今日不去荣溪园认亲吗?”宁樱心里明白黄氏为宁静芸的事情发愁,其实,黄氏用不着担心,程云润废了,程老夫人难过之余认清了事实,宁静芸的事儿,料想他们是不敢提起了,为了一个废掉的孙子闹得两府对峙,其中利害,程老夫人不会不懂,况且,程云润太早懂事,亏空了身子,不会再孕 育子嗣了,那个庶长子,成了程云润唯一的儿子,不知该说是作孽还是庆幸。 黄氏嗯了声,“她的事儿我自有打算,你和谭侍郎的亲事在后年,该着手绣自己的嫁衣了。”宁樱的刺绣是跟桂嬷嬷学的,也算拿得出手,不至于太丢人,黄氏是放心她绣嫁衣的。 “知道了。” 宁伯瑾缓缓站起身,跟在黄氏和宁樱身后,遇着宁静彤她们,三房五个庶女,宁静兰被遣送回府后宁国忠觉得丢人将宁静兰送去了庄子,一个庶女因着在避暑山庄行错了事儿被送去庄子,往后的名声算是毁了,顶多是到了成亲的年纪随便指门亲事嫁出去了事,府里连嫁妆都不会给,黄氏身为主母,明面上给两台也不妨,至于竹姨娘平日积攒的,都是给宁成虎的,哪会留给宁静兰。 宁静兰有今日也是自己作孽。 宁静兰被送走,三房的那几位安分了许多,在宁樱跟前不敢造次,低眉顺目的弯腰给宁伯瑾黄氏行礼,黄氏脸上神色淡淡的,“起来吧,正好一起去荣溪园,见见你们堂嫂。” 几人点头,宁静彤上前抓宁樱的衣衫,因着宁樱挽着黄氏,她只能落后一步。 一行人到荣溪园的时候,里边传来秦氏洪亮的嗓音,“哎哟,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菲菲那孩子我瞧着是个好的,还是大嫂看得明白,这找儿媳就跟找女婿似的,门当户对固然重要,最重要的还是两人情投意合,往后和和美美过日子。” 宁樱心下叹息,秦氏也知刘菲菲身份低,像大家不知她看上的是刘菲菲的嫁妆似的,欲盖弥彰说这番话,嫁女儿和娶儿媳的差别大着,柳氏嫁女儿的时候满心为女儿考虑,担心她在夫家受了委屈,挑了许久才挑中了苏家,宁静雅肚子争气,进门一举得男,在苏家站稳了脚跟,上辈子有宁府的帮衬,苏家在京城还算不错。 而秦氏娶媳妇,虽是老夫人背后作祟,但起初,秦氏对这门亲事别提多看好了,为了什么,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黄氏嘴角撇了撇,秦氏这番话的意思是苏家配不上宁府不成?柳氏肚量小,怕是会记恨上秦氏了,苏烨是柳氏千挑万选的女婿,哪会任由秦氏将其和商户侄女相比? 果不其然,下一句便听柳氏道,“苏家是百年世家,和咱也算门当户对,静雅公婆贤明宽厚,甚少过问她的事儿,晨昏定省也免了,二弟妹如今也是当婆婆的人了,多学学吧,菲菲那孩子进了门,你别吓着她了。” 最后一句,柳 氏故意拖长了音,明显意有所指,讽刺秦氏惦记刘菲菲的嫁妆。 宁成昭成亲,出嫁的小姐都回来了,宁樱和黄氏进屋,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秦氏和宁伯信坐在宁国忠下首,往后那是柳氏与宁伯庸的位子,约莫是看在宁成昭成亲,秦氏和宁伯信是父母的份上,故意安排的。 “呀,小六来了,快来。”秦氏抬起头,看宁樱站在门口,眉色溢出了笑,不和柳氏计较,一个劲儿的称赞宁樱容貌昳丽跟画里出来的人似的,要想受人敬重,除了钱财便是权势,钱财如今她们二房有了,缺的便是权势了,而宁樱往后的夫家可是个厉害的,秦氏当然要巴结好了。 谄媚的嘴脸让柳氏嘴角轻微抽搐了下,不置一词。 宁樱嘴角噙着得体的笑,上前给众人见礼,宁国忠和老夫人还没露面,想来是端着架子,倒不是宁国忠和老夫人看不起刘府,京城许多人家娶媳妇都是这么做的。 秦氏上前一步扶起宁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昨晚就该带你们认亲的,二伯母忙给忘记了,小六别担心,待会让你大嫂给你份厚重的见面礼。”话落,捂着嘴咳嗽两声,在开口,嗓音都哑了。 刘菲菲送她的礼果真厚重,一套足金的头饰,金光闪闪,抱着盒子,宁樱都能感觉其分量,不自主的抽了抽嘴角,屋里只有她是未出阁嫡女,然而毕竟是三房的,和二房隔了层,刘菲菲这样子做,不怕得罪其他人? 看宁静雅面色波澜不惊,轻微抽搐的嘴角泄露了她不屑的情绪,宁樱就知刘菲菲得罪人了,刘菲菲恍然若觉,补充道,“这套头饰是我爹花了大价钱准备的,六妹妹收着吧。” 宁樱脸上的笑有些僵了,刘菲菲的话摆明了其中还有层意思,与其说刘菲菲看重她,不如看重她身后的青岩侯府,这么重的礼,她抱着有些手软,道谢道,“谢过大嫂了。” 没有分家,她唤一声大嫂是对的。 刘菲菲顿时眉开眼笑,嘴角的梨涡荡漾开,给平淡的脸添了份靓丽,和蔼可亲,叫人讨厌不起来。 她的礼最重,剩下的倒是没多大区别了,不得不说,刘府确实有钱,给众人的见面礼只怕都花了不少银子,秦氏心痛,看刘菲菲笑得爽朗,忍不住出声提醒道,“都是一家人,菲菲那般见外做什么?” 秦氏的话一出,柳氏的脸顿时有些不好看了,刘菲菲先赠礼给宁樱就算了,那时秦氏不开口,刚轮到宁静雅秦氏就说这番话,好似宁静雅缺钱似的 ,抿了抿唇,有心剜秦氏两句,又碍于人多,隐忍着没发作。 刘菲菲倒也爽快,回眸朝秦氏解释道,“不碍事的,箱子里多的是,我爹说府里兄弟姐妹多,备了足足两箱呢……” 好吧,上首的宁国忠和老夫人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刘府,真的是财大气粗。 但,也没其他的了。 刘菲菲没什么心眼,新妇不能坐要伺候婆婆用膳,秦氏满心都在刘菲菲的嫁妆上,也没为难她。 宁樱嫁出去的姑母也回来了,老夫人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宁樱没和这个姑母接触过,不知她的品行,只是,想着是老夫人肚子里出来的,下意识的不喜欢宁娥,因而,当老夫人让她过去陪宁娥说话,她心里反感,宁娥夫家姓卓,在北镇抚司任文职,朝廷重文轻武,文人多看不起武人,可武人又何曾看得起文人?北镇抚司下设四城巡防营,里边都是些武将的官职,而卓高德在北镇巡抚任文职,地位可想而知。 宁樱不是有意打听卓家的事儿,金桂消息灵通,不止卓家,苏家的事儿也打听到了些,可苏家的事儿她上辈子就听到些风声,没有什么兴趣,卓家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因而多问了两句。 宁娥生得珠圆玉润,保养得好,因着圆润的脸颊仍有些显老了,眉梢处萦绕着淡淡的凌厉,那种凌厉,宁樱常在宁国忠脸上见到,是长辈对晚辈的不喜。 她这个姑母,也不喜欢她呢。 “姑母。”宁樱矮了矮身子,站在宁娥跟前。 宁娥的目光带着挑剔,鼻子里轻哼声算作招呼,抬手,从手中滑落出一个玉镯,声音带着矜傲,“听说你和谭侍郎定亲了,往后做事别太过莽撞,多读女尊女戒,在外丢了脸,连累的是整个宁家人。” 宁樱心里不痛快,宁娥的话说的有技巧,连累整个宁家人,包括嫁出去的她吗?望着宁娥手里的镯子,她记得不错的话,宁娥也送过玉镯给宁静芸,她不由得多想,逢年过节宁娥没回来过,宁娥送宁静芸的镯子说不准是在宁静芸和程云润定亲后,宁娥图什么就能猜到了,宁静芸和苟志定亲宁娥也没出面,说起来,不过是个攀龙附凤的,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宁樱心里鄙夷,面上却不显山露水,没伸手,笑着解释道,“姑母的心意樱娘心领了,您一番教诲比什么都强,一看玉镯就知姑母戴了许多年了,樱娘哪好意思夺人所爱。” “往回你和你娘在庄子上,姑母没什么好送 的,这玉镯还是姑母成亲时你祖母送的,你收着吧,我瞧着你是有福气的,女人啊,长得好看不顶用,成了亲,还要靠娘家人撑着。”宁娥这番话有些露骨了,摆明说宁樱徒有外表不孝顺。 老夫人在边上看着也不吭声,像没听出来似的,眼神盯着别处。 “姑母说的是,樱娘都记着呢,不管姑母在卓家出了什么事儿,祖母祖父都不会坐视不理的,我父亲和娘也不会不理我。”宁樱站起身,宁娥这类人她见多了,有事相求还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上辈子,那些求她帮忙骂她不贤良淑德的人不就是宁娥这模样? 见她自己站起来,宁娥面上闪过不悦,但看屋里的人都望了过来,她不好意思指责宁樱,宁樱说得对,她自己有爹娘,她当姑母的过问什么?抽回手,握着镯子的手紧了紧,宁伯瑾在一边插话道,“樱娘,既是你姑母送的,你收了吧。”在避暑山庄时,听黄氏喊樱娘喊得顺口,他也跟着喊了。 宁樱站着没动,解释道,“姑母说镯子是祖母送的,这等贵重的东西该留给表妹才是,赠给女儿有些暴殄天物了。” 她的话倒也在理,宁伯瑾没有再说。 “罢了,你自己收着吧,小六缺什么,有你三弟和三弟妹在呢。”宁国忠一锤定音,缓解了屋里的尴尬。 秦氏急忙上前拉着宁樱,护犊子似的道,“父亲说得对,小六缺什么有她大嫂呢,没瞧见她大嫂方才给的礼多足,你的东西收着给阿娇吧。” 宁娥蹙了蹙眉,嘴里的轻哼声大了,碍于身份,没给秦氏难堪,可下拉的嘴角明显透着轻视和看不起。 秦氏却是没在意那么多,别人怎么看她管不着,谭侍郎可是个实打实的护短的,若是知晓宁娥欺负宁樱,有宁娥好果子吃,宁娥不感激她就算了,还端着身份,给谁看呢? 宁娥看不起她,她还看不起宁娥呢。 用过早膳,老夫人再次点了宁樱的名,让她留下来,说是宁娥和宁静雅难得回来,陪她们说说话,增加情分,迟钝如宁伯瑾也从中看出丝不同寻常来,宁国忠领着苏烨和卓高德他们去了书房,宁伯庸和宁伯信也跟着去了,宁伯瑾留在屋里,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儒雅,提醒老夫人道,“今天是成昭媳妇进门的第二天,樱娘是府里的小姐,让她陪着成昭媳妇转转才是。” 老夫人倪他一眼,不高兴道,“不是还有你二嫂吗?你大姐难得回来,小六往年又不在京城,等嫁了人,关系更是生疏了, 这会儿多说说话有什么不好?” 宁伯瑾一脸悻悻,脸上仍然带着笑,厚脸皮道,“成,我也留下,好些日子没见过大姐了,和大姐叙叙旧,静雅,你在苏家还好吧?”宁静雅是侄女,宁伯瑾起初不能体会柳氏斟酌纠结的原因,待他自己嫁女儿了才知其中的不容易,好在宁静雅从小就乖巧懂事,言行举止大方得体,不像宁静芸,看似端庄稳重,执拗起来叫人头疼。 “相公待我好,公婆也体谅,知道昭弟弟成亲,让我回来多住几日。”宁静雅笑容恬淡,脸上的表情收放自如,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柳氏走到门口了,想到什么又转身走了回来,朝老夫人道,“大姐难得回来,就不让静雅打扰您了,我和静雅说说话。” 她知道老夫人和宁娥留下宁樱所谓何事,宁娥小女儿阿娇今年十五岁了,宁娥忙着给她说亲,想借着青岩侯府的关系攀上高枝,柳氏不想宁娥参与其中,宁樱的能耐她见识过的,老夫人和宁娥打的主意一定会落空,宁樱,可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宁娥碰壁,少不得会把找人出气,宁静雅留下讨不着好处。 自己的女儿自己疼。 老夫人摆了摆手,宁静雅起身,又给老夫人和宁娥行礼,随后才慢慢和柳氏一道走了,望着宁静雅的背影,宁娥耐人寻味道,“这才是当家主母才有的样子。” 屋里人就这么多,话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宁伯瑾面上有些挂不住,为宁樱说话道,“静雅知书达理,打小就是叫人省心的,可各人有各人的缘分,萝卜酸菜各有所爱嘛。” 这算是宁伯瑾说得比较粗鄙的话来,他本想说梅兰竹菊各有所爱,又担心宁娥打趣他卖弄肚子里的墨水,这个大姐,自小到大就是个高傲的,看不起人,宁伯瑾没少受她嘲笑,话出口时,急忙改了说法。 但他自认为没有说假话,宁樱比不过宁静雅,但比宁静芸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在避暑山庄,多少人想给宁樱难堪都被宁樱避开了。 宁娥没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听说在避暑山庄的时候,你受皇上称赞了?”对这个弟弟,宁娥打心眼里瞧不上,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肚子里有几滴墨水便到处装文人学士,卖弄字画。 不成想,他能入礼部,成了三个弟弟中官职最高的,而且超过了宁国忠。 比较卓高德,她心里不平衡,颇有种怀才不遇,时运不济,命运不公的感觉。 “今年避暑山庄乐子多,多 第065章 摇摆不定 谭慎衍打听到些卓府的事情,宁娥管家,卓府上上下下的人被她约束得安分守己,安分得有些不寻常,她唯恐宁樱吃亏特意过来瞧瞧,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明白,宁樱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你对她好,她便真心待你,你待她不好,她不会给你半分情面,宁娥那点心思在宁樱跟前不够看,而且宁娥又爱拿捏人,宁樱生平最不喜欢那些人,他心里也痛恨,若非这种人的存在,上辈子宁樱哪会被人带偏性子。 贞静贤淑,宽厚仁慈,念叨久了,听的人不自主就朝着那个方向去了,他担心宁樱不长记性,又被那些人带阴沟里了,这会看她气鼓鼓的脸,心底松了口气,如墨黑的眸子眯了眯,转向一侧的金桂。 金桂福了福身,将她所知道的事说了,宁樱瞪她一眼,示意她别多嘴,宁娥那种占了便宜还嚷着吃亏的人她见识多了,心里气一阵就好,听金桂说,感觉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她不是矫情的人,宁娥那种人,不搭理她就是了。 金桂识趣的住了嘴,后退几步,腾出位子给宁樱和谭慎衍说话,她家小姐这会气着,也就谭慎衍能哄好了,她眼中,谭慎衍是正经的姑爷无疑了,避暑山庄里,谭慎衍常常和她家小姐同进同出,郎才女貌,登对得红了好些人的眼。 眼红归眼红,有的事儿羡慕不来,金桂跟在二人身后,没少感受从四处射来的嫉妒的怒火。后退几步,留意着四周的人和物,怕有不长眼的人和山庄里的那些小姐一样,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上前抢人。 宁樱扣着衣角的樱花花瓣,纤细的手指似乎要从中抠出一个洞来,委屈的模样让谭慎衍忍俊不禁,“你姑母说什么了?” 卓高德在北镇抚司,十几年如一日不受待见,宁娥无非是求宁樱吹吹枕边风,为卓高德谋个体面的官职,他笑道,“你姑母有事儿求你,你只管挺直了脊背,发生事儿还有我呢。” “求我?”想到宁娥趾高气扬的神态,宁樱心里的火气又来了,求人便该有求人的姿态,比较宁娥,她反而觉得刘菲菲讨喜些,刘菲菲赠她的见面礼厚重,摆明了是看谭慎衍的面子,开门见山的方式直白略微登不上台面,宁樱心里舒服,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刘菲菲告诉她的是这个,宁娥倒是会拿捏人,自认为身份高高在上,帮忙的人还得反过来求她,哪来的逻辑。 谭慎衍听她口气不对,联想宁娥的性子,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听宁樱道,“如今你可是香饽饽了,上赶着求我的人多着呢。”语气 说不出的抱怨,谭慎衍笑着戳了下她发髻上的玉钗,理所应当道,“妻凭夫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什么好值得吃醋的,她说的话不中听你不应便是了,她能给你脸色瞧不成?” 谭慎衍猜想,宁樱约莫是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儿了,谁都以为宁樱高攀了他,在宁樱跟前不给她面子,他记得有次回府,院子里坐着好些夫人,其中一位夫人不给宁樱脸面,只差没指着宁樱鼻子骂了,含沙射影嘲笑宁樱,“官官相护,谁家都有遇着麻烦的时候,理应互相扶持,你年纪小不懂事,我们说你就好生听着,待侯爷回来求求情,侯爷不会怪你,反而会觉得你大方得体,道理从小都会学,你不懂,我们当长辈的理应提点一二。” 谭慎衍站在屋檐下,头回听着这种强盗逻辑,求人的比帮忙的蹦跶得还厉害。那时候,宁樱被一众人簇拥着坐在中间,脊背挺得笔直,膝盖上的手泛白了都没骂一句,明明气得不轻,却隐忍着,不得不佯装笑盈盈的点头,贤良大度,宽厚包容,看得他怒火中烧,恨不能掰开宁樱脑袋瞧瞧,她脑子里装了什么。 他认识宁樱那会,旁人一句奚落她都会反唇相讥,嫁给他身份地位有了,倒成了软弱无能的小媳妇,由着人欺负,闷声不吭,谭慎衍暗暗急了多少回,奈何宁樱我行我素,不把身边人的提醒当回事,脑子越来越迂腐…… 不管何时,谭慎衍都想宁樱过得顺遂,别被外人的想法左右,捏了捏她胀鼓鼓的脸,哄道,“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她约莫又要说你弱不禁风,不懂爱惜自己的身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都不爱惜,嫁了人没有娘家撑腰也是活该了。” “说什么呢。”宁樱睇他一眼,仔细一想又觉得好笑,依着宁娥的性子,还真说得出这种话来,和那种人置气,真的不值得,她吐出口气,转而问谭慎衍道,“你怎么来了?不是不能见面了吗?” 定了婚期,谭慎衍明目张胆的上门,传出去影响不好。 两人并肩往八角飞檐的亭子走,谭慎衍解释道,“昨晚梦见你哭,放心不下,别说还真是灵验。” 宁樱知晓他在插科打诨了,撇了撇嘴,问起谭慎衍秋猎的事儿来,秋猎参与的多是武将,皇上交给谭慎衍和六皇子负责,宁樱总觉得皇上过于器重谭慎衍了,隐隐有些不对劲,伴君如伴虎,她担心谭慎衍一着不慎丢了性命,“六皇子和薛姐姐成亲有些时日了,为何二人迟迟不去封地?” 朝廷没有立储,六皇子很早时便被排除在外,本是 最迟两年离京,中间发生了些事儿变成了秋天,这会却没听到风声,不只是她,京城好些人都观望着呢。 六皇子能相安无事长大成人,有皇上护着是其次,主要还是他和太子之位无缘,其他人没有把目光放在他身上的原因,如今,他迟迟不肯离京,朝堂风向迟早会变。 宁樱私心里当然想六皇子继承皇位,六皇子性子不着调,但深明大义,会是个贤明的君主,尤其,看谭慎衍和六皇子走得近,若六皇子登基,青岩侯府不会被殃及池鱼。 哪一次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之前不是血流成河? “明妃身子不适,膝下只有六皇子一个儿子,皇上开恩让六皇子留京侍疾,去封地之事暂时搁下。”亭子里没人,谭慎衍掏出巾子擦了擦石凳,随后才让宁樱坐下,他明白宁樱为何会这么问,明妃入宫的时间迟,皇上宠了几年,有了六皇子后,皇上对明妃的态度转冷了,宫里水深,有的事儿刻意打听也打听不到,只是,在宫里一旦失了宠便是任人宰割的份,明妃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次六皇子和薛怡离京去宫殿向明妃辞行,外人都不知明妃的身子已快不行了。 娇丽的容貌枯萎衰败,脸色蜡黄,皇上瞧着也没认出来。约莫是又想到明妃的好了,才特许六皇子六皇妃留京侍疾,明妃已病入膏肓,药石罔顾,文武百官唏嘘的同时,也不忍在这事儿上弹劾六皇子,父母在不远游,都是为人父母的,哪会没有慈悲之心?六皇子和薛怡,该是要留到明妃逝世后了。 谭慎衍肯和宁樱说这些,是知道宁樱不是鼠目寸光之人,往后二人成亲便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宁樱心思通透,他才没有后顾之忧,后宅女子,哪一个是简单的?他不想宁樱着了道。 夫妻关系,是要二人一同经营的,上辈子,宁樱温婉端庄,宅心仁厚的操持府里的关系,努力的向他靠近,他却没有加以引导,总以为她管着侯府的内务就好,殊不知后宅是朝堂的缩影,一个不懂朝堂错综复杂关系的人,两眼一抹黑的在里跌跌撞撞,他看见的是她南辕北辙的努力,而外人眼中,她和一个跳梁小丑什么区别。 所有,那些人才敢当面嘲笑她。 谭慎衍言简意赅介绍了下宫里头的形势,担心宁樱多想,他点到即止,刚止了声,便听着一簇树丛后传来声惊喜的笑,“呀,是谭侍郎来了呢,听门房的人说,我还以为她们看错了呢。” 秦氏尖锐着嗓门,身后跟着一众人,刘菲菲一身大红色的襦裙极为打眼, 外人头回见着谭慎衍定会被谭慎衍的清隽的容貌怔住,在避暑山庄的时候,宁樱已见怪不怪了,刘菲菲倒是和那群小姐不同,抬眉瞅了谭慎衍一眼就低下了头,神态镇定,将和她一块的卓娇比了下去。 卓娇的一双眼落在谭慎衍身上就移不开了,脸色羞红,堪比四月的花儿,看两眼,搅弄两下手里的手帕,一副欲语还羞的模样,跟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不怪卓娇移不开眼,卓家身份不显,卓娇平日接触的男子也有俊逸不凡的,可在谭慎衍跟前就显得其貌不扬了,谭慎衍不止容貌出众,通身气质更是出尘,墨紫色的长袍衬得他高贵冷峻,剑眉入鬓,黑亮英挺,棱角分明的五官透着生人勿近,卓娇一下就痴了,转过拐角她就瞧着宁樱和人坐在亭子里说话了,谭慎衍侧着头,说话时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卓娇能想象那双深邃的眼眸流露出的柔意。 对这个表妹说了这门好亲事,卓娇刚知道不久,为了她的亲事,宁娥操碎了心,高一点的人家瞧不上卓家的家世,矮一点的她自己觉得委屈,所以才从年初拖到现在,过了年她就十六了,再不说亲,就成京里的笑柄了。 然而,此刻望着亭子里坐着的两人,卓娇心里生出股庆幸来,虽然,她也不懂自己在庆幸什么。 刘菲菲是新妇,照理说该避讳,秦氏却没那么多顾忌,拉着刘菲菲欲上前和谭慎衍搭话,谭慎衍轻抿着唇角,心生厌恶,面上却不表现分毫,锋利的眼神扫过一众人,不疾不徐道,“刑部还有事,不便久留,先回了。” 整个宁府,谭慎衍也就对黄氏是真的敬重,秦氏早已领教过了,对他此番见人就走的行径没生出任何不满,继续热络的寒暄道,“你忙就快去吧,别耽误了你的正事,等你和小六成亲,再慢慢说话。” 谭慎衍微侧着身,调转目光,看向宁樱时,脸上多了抹柔意,语气也缓和不少,“我先回了,得空了来侯府陪老侯爷说说话,他常念叨你。” 老侯爷是真的想宁樱常常去侯府陪她解解闷,他要忙接下来的秋猎,不在京,宁樱去侯府的话谭慎衍不放心,他应承老侯爷待他秋猎回来再说。 宁樱点了点头,欲起身送谭慎衍离开,余光瞥到一抹鹅黄色的衣裙,她抬头望过去,却看卓娇红着脸,急切的走向谭慎衍,目光盈盈动人,柔得能滴出水来,说话的声音更是柔中带媚,“我是樱娘的卓家表姐,你和表妹已说亲了,见面不合适宜,我代她送你出去吧。” 声 音软滴滴的,在场的人都看出其中些苗头来,宁樱站着没动,心底冷笑了声,宁娥半句不离女尊女戒,教出来的女儿却如此不堪她自己反省过吗? 秦氏反应得快,上前一步拉住卓娇,诚惶诚恐的看向谭慎衍,见他嘴角噙着嘲讽的笑,锋利的眼神闪过促狭,秦氏摸不准他心里的想法,只是她脑子没晕,宁樱是宁府的人,她嫁给谭慎衍宁府有好处,而卓娇隔了层关系,她一颗心自然向着宁樱,惶惶不安道,“方才阿娇和他表嫂喝了两杯酒,约莫有些醉了,小六,你送谭侍郎吧。” 宁樱被卓娇恶心了回,哪有送人的心思,招手吩咐金桂,却先行被谭慎衍打断,“哪儿来的不知羞耻的人,男女有别的礼数不懂吗?” 谭慎衍早就注意到卓娇的目光了,若非卓娇自报家门,他还不会与她一般见识,宁娥自己的女儿都管教不好跑到宁樱跟前指手画脚,难怪卓家立不起来。丢下这句,他扭头就走,而身后的卓娇眼眶一红,泪啪啪的往下掉,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搅着手里的手帕,望着谭慎衍远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不已,宁樱心下恶心,掉头就走,金桂扫了卓娇两眼,脸上不忿,小跑着追上宁樱走了出去。 卓娇这种上赶着讨好谭慎衍的,金桂在避暑山庄见了不少,倒是像卓娇这么恶心了,还真是头一回。 宁樱走得快,没想到谭慎衍一针见血的骂人,传到宁娥耳朵里,还以为她欺负卓娇了呢。 和宁樱猜想得不差,宁娥和老夫人在屋里说贴己话,卓娇掩面哭泣的冲进了屋,小脸上满是泪痕,宁娥素来疼她,看她哭得生气不接下气顿时脸就拉了下来,问卓娇,卓娇也不吭声,宁娥脸色一沉,招来卓娇身侧的丫鬟一问得知亭子里发生的事儿就全怪在了宁樱头上。 丫鬟也是个来事的,添油加醋的将矛盾引到宁樱身上,卓娇则成了受委屈的一方,丫鬟颠倒是非也有自己的打算,她伺候卓娇有些年了,往后是要当卓娇的陪嫁跟着嫁人的,谭慎衍丰神俊逸,谁不愿意伺候其左右? 故而,对卓娇厚脸皮凑上前之事含糊其辞的带过。 “娘也听到了,她不过说了门好亲事就不把家里的亲戚放在眼里,传出去还以为咱宁府没有把孩子教好你,您就任由在她家里作威作福?”宁娥瞧不上宁樱的做派,京中贵女,长得漂亮的多为肤浅之人,她不信谭慎衍看上的不是宁樱这张脸,既然靠脸得来的亲事,铁定不会长久,女人嘛,都有年老色衰的那天,能敌过同龄人但赢不了年轻人,谭 慎衍早晚会腻味宁樱。 她一边替卓娇拭泪,一边给老夫人上眼色,“娘该管的还是得管,三弟妹自己都不懂事哪教得好孩子……” 宁娥见着宁樱第一眼就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会屋里没有外人,说话便没那么多顾忌。 老夫人也没法,宁国忠将她手里边能用的人全剔除了,偌大的宁府上上下下不再是她说了算的,况且,宁樱那人邪门得很,老夫人是吃过亏了,不敢再轻易招惹她,更别说有宁国忠袒护,有青岩侯府当靠山了,在自己女儿跟前,老夫人也是有苦难言。 “她是你爹手里的宝,又有你三弟三弟妹护着,你大嫂二嫂都不敢拿她怎样,我能做什么,往后让阿娇避着她一些,别往她跟前凑。” 宁娥极少回府,年初该回娘家省亲她也没回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卓高德都是做祖父的人了,年前和儿媳屋里的丫鬟搅在一起了,她心里头不平,大病了一场,反反复复入夏才见好转,因而不知晓宁静芳被送去庄子的缘由,这会儿听老夫人语气不对,她心里勾起了疑问,“大嫂和小六还有龃龉?” 老夫人挑了挑眉,一副“你以为呢”的神色,将宁静芳和宁樱打架,最后被人剪了头发,划伤脸颊的事儿说了,宁娥惊呼起来,“她才多大点心肠竟然这般歹毒,嫁去青岩侯府不是悍妇吗?要我说,这门亲事娘可得让爹再斟酌斟酌,能攀上青岩侯府固然好处多,但别因为小六的性子闹得最后两家亲家没做成,还成了仇人。” 宁樱不过虚有其表,论才华不及卓娇一半,而且当着她的面宁樱就敢嘲笑她,是个恃宠而骄,蛮横不讲理的,宁娥心下愈发瞧不上了宁樱,给老夫人支招道,“不是我说娘,您出门打听打听,谁家的晚辈敢在长辈跟前公然嘲笑挖苦人的?由着她闹,可不更让她得意忘形?您是她祖母,拿捏她不就一句话的事儿?” 宁娥公婆已经没了,卓府她说了算,平日没人敢忤逆她,卓高德的一群小妾也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哪能忍受宁樱这样子目中无人的性子,若宁樱在卓府,她能折腾得宁樱说话都不敢出声,宁娥又觉得老夫人太过软弱了,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吃得死死的,她凑上前,沉声道,“娘用不用我帮忙?” 宁樱不把卓娇当回事是宁娥不能忍的,宁娥是家里最小的女儿,阖府上下都宠她,宁樱不给卓娇脸,分明是不给她脸,想清楚了,宁娥狰狞着脸,睚呲欲裂。 “你可什么都别做,这事儿还是算了吧,吃一堑长一智 ,阿娇待会去我库房挑两样首饰,当是祖母替你表妹给道歉了。”老夫人心里没底,实在是,宁樱不是好招惹的,宁国忠对她的忍耐有限,再闹出点事儿,她估计会被送去庄子,一大把年纪被送出京,她丢不起这个脸。 宁娥见老夫人没脾气,愈发下定决心要好好给宁樱点苦头尝尝。 卓娇听了会儿,止住了哭声,心底升起得意,她想,宁樱不过皮肤白些,眼神含着水似的波光潋滟些,凭什么能得那人温柔相待,嫉妒如春雨后泥里的草,在心底生长,蔓延开来。 然而,没等宁娥出门找宁樱,宁国忠宁伯庸他们回了荣溪园,宁娥收起狞色,笑容满脸的拉着卓娇给宁国忠见礼,宁樱不懂规矩,她愈发要让卓娇知书达理把宁樱比下去。 宁国忠严肃着脸,斜眼扫了下眼圈红肿的卓娇,板着脸道,“阿娇年纪不小了,做什么事儿都要想着避嫌,哪能像小时候那般什么都不懂?” 宁娥一怔,宁国忠的话明显是指责卓娇不懂规矩礼数,宁娥是不信的,但是在宁国忠跟前不敢像在宁樱跟前摆着姿态,低着头,温声道,“是不是阿娇做什么了?您是她外祖父,她若有不对的地方,您训斥她就是了。” 宁国忠看了眼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就是个有算计的,谁知卓家日益衰败,卓高德立不起来,被下边几个弟弟抢先出人头地,卓高德气馁,一蹶不振,在北镇抚司毫无建树,和往年的宁伯瑾没什么两样,可宁伯瑾有个好女婿,卓高德没有,以卓高德如今的年纪和本事,升职没多大的用处,高处不胜寒,没人在旁出谋划策,出事乃早晚的事儿。 不得不说,宁伯瑾在礼部能立起来,离不开他的教诲,他能教导宁伯瑾,却没资格管教卓高德,卓高德性子,这辈子安稳度日算不错了,他看得明白,说话便没拐弯抹角,“高德的事儿我听说了,他在北镇抚司多年,周围都是熟人,以后继续待里边,换个官职,他应付不来,至于阿娇,十五了,遇着合适的人家就定下,别一山还望一山高,结果落下手高眼低的名声。” 宁娥出嫁后,宁国忠对她说话素来算不上和颜悦色,却也不曾这般疾言厉色,她何况这会还当着宁伯庸宁伯信的面,她心思一转,语气不太好道,“是不是三弟和您说了什么?我就知他不是真心诚意帮我的,以谭侍郎的本事不过一句话的事儿,怎么就不成了?” “你胡说什么?”宁国忠神色一凛,如锋刃的眼神盯着宁娥,厉声道,“我看你是在卓家耀武扬威惯了, 回娘家都不肯收敛了是不是?”京郊大营的兵符在谭慎衍手里不假,宁娥这番话传出去,被有心人撺掇,给谭慎衍带来多大的麻烦? 官职调任由吏部考核经内阁商议定夺,哪由谭慎衍一句话说了算?私底下虽也有家里通关系为家里人谋个官职的,多是先闲散职位,哪像宁娥说得简单? 买卖官职,论大了可是砍头的重罪,宁娥狮子大开口,军营的司库,宁伯瑾可能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他在朝为官多年会不明白?军营的司库管着粮草,两军交战,粮草先行,粮草是军营将士生活的根本,宁娥开口就谋个司库的官职,妄图从中捞油水,心里打什么主意昭然若揭。 宁娥被宁国忠训得面红耳赤,讪讪道,“三弟都能入礼部做侍郎……” “你三弟有眼下的官职是礼部尚书向皇上举荐得来的,你有本事,让人去皇上跟前为高德美言几句吧。”卓府的事儿宁国忠听说了些,宁娥性子随老夫人,半点亏都不肯吃,卓高德的几个姨娘被她管束得服服帖帖,身为父亲,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女子该以贤惠为美德,宁娥的做法有些过了。 宁娥心里恼宁伯瑾当着她的面应得好好的,转身就把事情告诉别人,低着头,满脸不服气。 见她听不进去,宁国忠又训斥卓娇道,“谭侍郎和你表妹说亲了,往后是你表妹夫,男女有别,你上边有哥哥姐姐,不会不懂这个礼,好在谭侍郎不是多话之人,否则今日的事儿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本来嘛,宁国忠不想把话说得太重,可宁娥的表情叫他来气,卓娇十五了不说亲,宁娥敢去宁樱指手画脚,将宁府一众人何曾放在眼里?宁樱是宁府小姐,做得不对也有他们教导,宁娥一嫁出去的女儿管教做什么?何况,错还不在宁樱。 谭慎衍说得隐晦,他派人打听就知发生了什么,管家办事效率高,将宁樱的反应都描绘得清清楚楚,谭慎衍一番话明显是为宁樱出头的,宁樱是将来青岩侯府的女主人,卓娇直言宁樱不懂规矩,不仅是打宁府的脸,也是打青岩侯府的脸,这门亲事是长公主和青岩侯亲自上门求的,宁樱真要是个不懂进退的,长公主会亲自上门?传出去,长公主那边如何想宁樱,如何想宁府? 卓娇立即红了眼眶,低下头,泫然欲泣耸着肩膀,辩解道,“我没有,只是觉得她们单独一块不合适宜,出声提醒罢了……” 宁国忠不和她争辩,周围丫鬟婆子多,是非黑白,大家都一 清二楚,“没学好规矩,往后别来宁府,府里一众表哥表弟年纪大了,别传出不好的名声。” 宁娥面上挂不住,辞别宁国忠和老夫人准备回府,卓娇跟在身后,心里委屈,看这样子,往后是不能常来宁府了,她和谭慎衍便真的是一眼之缘了,想想,心下有些不甘,可宁娥走得急,她不敢在这当口惹宁娥不快,亦步亦趋跟着宁娥回了。 荣溪园发生的事儿宁樱自是不知,府里收到的帖子多,黄氏以她要绣嫁衣为由不怎么让她出门,宁樱乐得自在,她的绘画功底有了长进,在调颜料上也进步不少,王娘子诧异不止,一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形容的便是宁樱的绘画功底,王娘子看宁樱话的花瓶虽不如从小画到大的,可宁樱能画成这般算是天赋的了,毫不吝啬的称赞了两句。 宁樱听得不好意思,脸颊泛起红晕,多亏了谭慎衍,在避暑山庄的那些日子,谭慎衍教导她不少,配色也是谭慎衍教的,三天不练手生,她不敢落下。 王娘子指点了几处光影的部分,让宁樱颜色加重,突出对比,“花瓶画好了,过两日换个物件,你着色趋于成熟,动笔时干脆利落些,犹豫不决画出来的画少了份灵力,别担心浪费纸,画废了留着,待有朝一日你功夫好了,再烂的一副画也能在你手里活过来。” 对王娘子说的这点宁樱深信不疑,她后背有伤,画的时候便有些迟疑,有时候拉扯到伤口,笔一转就歪了,谭慎衍拿过她的笔,三两笔就给纠正过来,宁樱眼下达不到那种境界,静下心,慢慢打底子。 循序渐进,不骄不躁,付出总会有收获。 入冬时,她的画不仅王娘子称赞,便是宁伯瑾瞧见了忍不住赞扬,拿着宁樱的画去宁伯庸宁伯信跟前炫耀了番,颇有种宁樱继承他衣钵的荣誉感。 最初宁樱能察觉自己的进步,渐渐就看不出来了,王娘子让她画画的速度慢下来,底子差不多了,剩下的便是在细节上多做功夫,精雕细琢后,画才会精致。 宁樱听王娘子的,不过她不敢懈怠,每日都会画一幅底图,上色的画作慢慢来,两世为人,这是她第一门拿得出手的手艺,格外在意,人对“第一”的关注总是敏感些,她也不例外。 一冬,她就在自己屋里,涂涂画画,天寒地冻,她也不去书房了,吩咐人在西窗边安置了张漆木桌,早上绣自己的嫁衣,下午腾出时间作画,日子过得充实,年底到处都忙,黄氏忙着田庄铺子的账册,宁伯瑾忙着宫里的祭祀,宴会。 第066章 不日离京 谭富堂被人弹劾后,名下的田产全部充了公,养活一府下人需要银子,而阖府上下,只有谭慎衍有月俸,给她的彩礼中,青岩侯府罗列出来的都是些稀罕物件,她想那该是青岩侯府所有的家当了,这般一想,宁樱有些不好意思。 谭慎衍在桌前站定,肩头落了一地的雪,此刻渐渐融了,没入肩头的衣衫,颜色明显深邃许多,发梢淌着水滴,他浑然不觉,笑道,“怕养不起你?” 冰冷的手落在桌上的莲花灯上,花瓣以薄薄的木板雕刻而成,上了淡淡的粉色,和宁樱脸颊一样的颜色,触感光滑细致,他心思一动,不由得想捏捏宁樱的脸颊,抬眉,才发现宁樱红了脸,宛若盛开的梅花儿,鲜妍动人,他笑意更甚,“你还真担心偌大的青岩侯府养不起你?” 他随口调侃她的话,不想说到宁樱心坎上,宁樱脸上些许不自然,顿了顿,心虚气短道,“忽然想起了,问问而已。”胡氏管家,中公的钱财只顾着往她自己腰包塞,上辈子的侯府不如这辈子拮据由着胡氏挥霍没什么,眼下的青岩侯府说不定中公没了银子,谭慎衍和谭富堂无所察觉,被胡氏败光了。 她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胡氏的确是那种自私贪婪的人,否则,也不会为了管家的权利和她斗了那么多年。 谭慎衍拉过她,手在她脸颊轻轻捏了下,和莲花灯的花瓣一般光滑,软软的,有些热,手感更佳,他放轻力道,慢慢揉着,跟逗小猫似的,宁樱皱眉,直起身子,脸色羞红,一本正经道,“你怎么来了?” 年底正是刑部忙的时候,宁伯瑾早出晚归,累得瘦了一圈,谭慎衍依然英姿挺拔,清朗俊逸,多少让宁樱心里纳闷,谭慎衍雷厉风行,办事效率高众所周知,可是不是太闲了? 而且最近,他常常来,要么坐一时半刻,要么说两句话就走,老侯爷刚来侯府商定好亲事那段时间谭慎衍没来过,她还以为他知道避讳呢,结果,她想多了,谭慎衍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照样我行我素。 “我不能来?”谭慎衍的视线落在旁边桌上的画作上,宁樱着色速度慢,画只完成了三分之一,宁樱画的是四方桌绿缎面抹布上摆设的花瓶和果盘,抹布的褶皱绘得一清二楚,极为逼真,谭慎衍想到什么,眉头一挑,但笑不语。 宁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明白谭慎衍笑什么,凑上前,问道,“是不是画哪儿不对劲?” “不,你长进挺大,假以时日就能出师了, 我只是想,若画上画的是人,效果会如何。”谭慎衍绘画厉害是跟军营的人学的,领兵打仗,要将走过的地方绘下来,拐角的植物,山石要标志清楚,起初他只是简单的学,后在军营发现大批的画像,画中是各种各样的美人,无一不是坦胸漏背,衣不蔽体,得知是士兵们打发日子看的,他没有多过问,倒是忽然来了兴致,学起了肖像画来,他学什么都快,画出来的人活灵活现,只是画上的女子美虽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认识宁樱后,他的画提升得快,画的人,眉眼间皆有了人气,更像人世间的人而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往后,每画一张画,眉眼中都有宁樱的影子,意识到时,他吩咐福昌全销毁了,与其睹物思人,不如来宁府,宁樱一个大活人还比不过画中人? 得知宁樱学绘画的时候他就在想了,宁樱眼中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凑到宁樱跟前,笑道,“往后你画艺精湛了,画一张我。” 声音低沉沙哑,唇角的笑不怀好意。 宁樱身形往后,靠在椅子上,脸上闪过狡黠,干脆道,“成啊,就看你拿什么换了?”府里有个喜欢拿钱砸人的,宁樱学了两招,刘菲菲砸得她高兴,不知谭慎衍还有没有钱砸她,念及此,她心思微动,她本是想画一些符合意境的画册挂在铺子里,营造气氛,常常换墙上的壁画,能让客人有种新鲜感。 生意蒸蒸日上,她赚得才多。 听了谭慎衍的话,想想,他出得起价钱,赠他一副肖像画不是不可,人嘛,何须跟钱过不去。 谭慎衍眉眼一弯,笑了起来,揉着宁樱脸颊,“你画出来再说,银货两讫,绝对包君满意。” 他来还有正事和宁樱说,谈笑了几句就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最近,西南边境震荡,皇上让我戍守边关,待安稳后再回京,正月十六就得离开。” 皇上本来让他初六启程,他给推辞了十天。 宁樱眼神微诧,西南边境,蜀州和昆州外了?苟志在昆州,书信里没有说过昆州动荡之事,谭慎衍说得云淡风轻,可她能听出丝不同寻常,问道,“去多久?” “说不清,边境何时安稳我何时离开,我让福昌留下,你有什么事找他。”戍守西南边境的是韩家二爷韩愈,二皇子娘舅,韩家戍守西边多年,还算安稳,最近闹起来,是有的人坐不住了,六皇子留在京城,多少让人起了疑心。 能制服韩家一次就能制服韩家两次,他惊诧的是,事情比上辈子提前了 许多,难道是他和宁樱改变了周围的事情吗?谭慎衍说不上来,不管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宁樱眉峰微蹙,几位皇子为了太子之位面和心不和,皇上身子康健,怕是有人想趁机谋乱,皇上清楚这点才让谭慎衍去西南的,谭家已不牵涉夺嫡之争,皇上此番让谭慎衍前去,分明是把谭家拉下水,老侯爷追随先帝,又扶持当今圣上,对从龙之功淡了,不让子孙牵扯夺嫡之争,上世,她嫁进青岩侯府,入祠堂给谭家祖先上香时,供盘上放着本手札,是老侯爷临终前写下来的,禁止谭家子孙参与夺嫡之争,谭家只效命皇上。 否则,先皇不可能将京郊大营的兵符交给老侯爷。 谭家也算百年世家,只是身份一直不显,是老侯爷投靠先帝才让谭家有如此显赫的地位,若非老侯爷长年征战沙场落下一身病,他会是朝廷唯一的武将阁老,因为身体的缘故才没入内阁,但也深受皇恩。 这辈子,皇上意欲把谭家牵扯进来,是老侯爷没死的缘故还是老侯爷还没醒悟到从龙之功可能带来的灭亡? 从龙之功无异于一场赌博,赢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输了满门抄斩,宁樱不想谭慎衍牵涉其中,上辈子,她死的时候皇上身子骨已经不行了尚且没有立下太子之位,别说这会儿皇上还好好的了,要皇上立太子还早着,且几位皇子攒着劲儿,谁赢谁输不可知。 谭慎衍走错一步可就是满门抄家砍头的大罪,她希望谭慎衍明哲保身,别陷太深。 见她眉梢拧成了川字,谭慎衍抬手,轻轻抚平她眉梢的褶皱,笑道,“你别担心,最迟,到成亲时我就回了。”韩家在西南边境做大,皇上心里早有忌惮,这次,韩愈主动给了皇上除掉韩家的机会,皇上当然不会错过。 宁樱面露忧色,叮嘱道,“你小心些。” “恩。”谭慎衍趁机拉过她抱在怀里,拨弄着她鬓角的头发,常常喝补品的关系,宁樱的头发乌黑浓密,毛躁的几根长发柔顺多了,轻声道,“照顾好自己。” 这次机会是他自己问皇上要的,很早的时候,他就像皇上表明了立场,他愿意追随皇上心中的太子人选,哪怕困难重重,他愿意像老侯爷当年维护先帝那样,杀出一条血路,冲破难关。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树欲静而风不止,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出击。 宁樱推了推他,揶揄道,“你莫不是趁机占我便宜吧?”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狼来了的故事,宁樱深有感触,谭慎衍没少趁机吃她豆腐。 谭慎衍朝着西窗,阴翳肃杀的眸子忽而漾起了笑,捧着她的脸亲了两口,一副“我占你便宜你有奈我何”的无赖让宁樱又羞又恼,敛神道,“你注意安全,福昌跟着你吧,我在京城不怎么出门,不会遇着事儿的。” 和谭慎衍说亲后,黄氏看她看得紧,可能宁静芸的事儿在黄氏心头落下阴霾,黄氏怕她遇着什么事儿,平时的宴会都不让她参加,晋府的赏花宴她也不曾去,黄氏小心过头了,宁樱图乐得清闲自在,并没多说什么。 “以防万一。”谭慎衍拥着宁樱,没有再动手动脚,年后,宁樱就十四了,一年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如此想着,谭慎衍倒是觉得在边境的日子不难熬了。 宁樱看他态度坚决没有反驳,想到老侯爷的身子骨,算着日子,老侯爷没多少日子好活了,谭慎衍在边关,也不知赶不赶得回来。 “祖父身子好好的,他奔波了一辈子,如今等着抱曾孙,不会那么轻易走的。”薛庆平说老侯爷活不过年底,然而,老侯爷挺过来了,精神不太好,却不至于奄奄一息,心有牵挂,老侯爷舍不得走。 说了会话,谭慎衍才回了,宁樱送他出了窗户,见他消失在茫茫雪色下宁樱才收回脑袋,素冷的风刮得她脸疼,关上窗户,留意到桌上多了个荷包,荷包是上好的料子的缝制的,上边绣着一簇修竹,栩栩如生,她以为是谭慎衍不小心落下的,收了准备下次谭慎衍来的时候还给他,垫在手里,心里有一丝奇怪,荷包太轻了,多少有些碎银子又或者小金子才是,好奇心作祟,她缓缓拉开的荷包,里边有一张纸,她愈发好奇了,展开一瞧,上边写着八个字:新年快乐,我喜欢你。 字迹苍劲有力,洒脱豪放,若不是她认识谭慎衍的字还以为是哪位官家小姐给谭慎衍传情的信纸,转而一想,难道是谭慎衍给她的?当着她的面为何不说? 她心里甜蜜的同时有一丝担忧,若是谭慎衍给其他人的,她岂不知自作多情了? 鹅毛般的雪纷纷扬扬,谭慎衍爬上马车时,发梢皆成了白色,福荣赶车,福昌在车里和谭慎衍禀告西南边境的情况,不得不说,谭慎衍未雨绸缪,早料到皇上会对付韩家,入夏时便在西南边境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边关动荡乃是韩将军多次挑衅西蛮部落,西蛮部落统领达尔身正是强力壮之时,继承统领后往西掠夺,侵占了其他几个小部落,韩将军的挑衅无异是对 达尔的蔑视,达尔忍无可忍才挑起了战事,不过达尔心有顾忌,没敢全力以赴。”福昌握着钳子,挑了挑火炉的炭火,缓缓回禀道。 谭慎衍拍了拍肩头的雪,点了点头,韩愈的本意是想引他前去,试探他和六皇子的关系,却不知,皇上准备将计就计,除掉韩家,他倒下身,靠在樱花粉的靠枕上,鼻尖弥漫着淡淡的樱花香,是宁樱屋里的味道,他不知宁樱从蜀州庄子带来多少樱花香胰,每次接触她,都会沾染上一些,他便差人做了一堆樱花焚香,准备过年送给宁樱。 “你在京城护好了她,若有拿不定主意的,问墨之,他会告诉你怎么做。”他半阖着眼,神色微敛,西南边境的事儿不担心,反而担心京城生变,韩家势头盛,想要连根拔起谈何容易,如果有人拿宁樱来威胁他,谭慎衍不保证能不能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务。 福昌心头一惊,看了谭慎衍一眼,对谭慎衍和薛墨的关系,他也是心里有猜测而已,朋友之间互相帮衬没什么,可薛家,和谭慎衍走得太近了,以谭富堂的气性,会骂谭慎衍胳膊肘往外拐才是,可谭慎衍将战场上得来的稀罕物件送往薛府,谭富堂眉头都没皱一下,胡氏抱怨谭慎衍不懂孝顺家里人,被谭富堂训斥一通。 其中透着古怪,他快速的低下头,应了声是,只是,心有犹豫,“薛爷的性子,正事上……” 谭慎衍知道福昌意指何事,薛墨看似冷淡不好相处,了解他的人就知道,他城府不如表现出来的深,之所以在外装作冷冰冰的不易亲近,是为了给人一种神秘,叫外人认定他深不可测罢了。 “他脑子糊涂了,你揍他一顿就好了,他若怪罪你,叫他来边关找我。” 福昌苦笑,那可是六皇子的小舅子,哪是揍一顿就了事的,而且薛墨比那些混账难缠多了,想到在避暑山庄时,薛墨拉着他说了一宿的话,又试了一晚上的草药,他宁肯薛墨揍他一顿,放过他算了。 回到侯府,罗平在门口候着,谭慎衍以为是老侯爷身子不好了,脸色一沉,“祖父不好了?” 罗平心知他会错了意思,摇头道,“老侯爷好着,说有事儿和您说,请您去一趟。”谭慎衍肩头湿着,罗平心下困惑,福昌撑着伞,谭慎衍怎么还淋了雪?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世子回屋换身衣衫吧,别着凉了。” 年轻时不显,待上了年纪就知其中痛苦了,罗平心下叹息,听谭慎衍拒绝道,“没事儿,祖父身子如何?” “薛太医刚走, 说老侯爷仍然是老毛病,没什么大碍。”罗平以为老侯爷活不了多久,入冬后就暗中准备老侯爷的后事,谁知,老侯爷活得好好的,每天拿药养着,没什么大碍。 院中铺了一地的雪,谭慎衍步履从容,和罗平说话,远处的丫鬟瞧见谭慎衍,远远的就蹲下身施礼,谭慎衍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和罗平道,“祖父身子好,那些事儿就暂时停下,我瞧着,祖父能长命百岁。” 老侯爷多活一日,他便觉得自己在世上有个家,而不是对着一屋子的陌生人,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对谭富堂,谭慎衍没多少感情,他打小是老侯爷看着长大的,身上的本事也是老侯爷教的,心里对老侯爷的敬重比对谭富堂多。 听罗平说老侯爷找他所谓何事,谭慎衍松了口气,老侯爷心里的打算他是知道的,上辈子,他也谨遵老侯爷的遗言不敢越雷池半步,结果,他自己遭人设计没了性命,一个人,不管做什么,活着就是希望,若死了,再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都是枉然,对方为了杀他怕是谋划多年,将他引出城,上百人围剿,他的命的确值钱。 老侯爷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脸上的褶子细密深邃,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朝堂的事儿瞒不过老侯爷,想到老侯爷为他担忧,谭慎衍心底有些许愧疚,搓搓手,上前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温声道,“罗平与我说了,祖父别担心,冲着咱手里有兵符,夺嫡之事咱就躲不了,您既然当初给薛姐姐添妆,便是给我做了选择,成与不成,总要试一试。” “你不会不明白我给怡丫头添妆就是为了将谭家撇清了去,你接受皇上的旨意除掉韩家,往后就是他手中的刀刃,除掉西南隐患还有南边的福州,东边的沪州,你可想好了?”老侯爷伸出手,罗平忙扶着他坐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个软枕,他心里和老侯爷想法差不多,谭慎衍走的这一条路难关重重,成事的几率太小了,会将自己置于危难中不说,谭家也难独善其身。 谭慎衍何尝不明白,可是,皇上心中早已有了人选,圣心难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皇上也不过凡人之躯,可惜上辈子他自己看不明白,心下也曾惋惜过,认定老侯爷不让他卷入夺嫡之争是庇佑他,临死前才恍然大悟,很早的时候,皇上就已做了选择,杀他之人怕是察觉到皇上的心思,才欲先除掉他。 如此来看,韩家势必要除掉了,韩家已对他起了疑心,不能继续留下,至于上辈子那幕后害他之人,他会想方设法找出来的。 “祖父 ,您别担心,好好养着身子,待我从西南回来,给你娶个漂漂亮亮的孙媳妇回来孝顺您。”谭慎衍笑着岔开了话,宁樱孝顺,常常逗得老侯爷哈哈大笑,宁樱进门,老侯爷一定会开心的,“您若想樱娘过来陪您说话,和福昌说声,让福昌去宁府接人。” 见他插科打诨,老侯爷没法,朝罗平使眼色,罗平会意,转身绕到床尾,蹲下身,敲了敲其中两块砖头,墙壁推开,罗平走了进去,老侯爷屋里的密室谭慎衍是去过的,脸上并未有丝毫诧异,反而笑道,“祖父想给孙儿护身符不成?” 老侯爷年轻时征战四方,时隔多年,边关的将士换了又一批,可余威还在,谭慎衍相信老侯爷的手段,肯定会留人在军营。 “你从小机灵,我也不知边关是什么情形,你看看有没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好好护着自己,别伤痕累累的回来吓着樱丫头了。”老侯爷语速慢,说话囫囵不清,谭慎衍一个劲的点头,“您放心吧,她就等着我回来八抬大轿娶她过门了,要是我受了伤,她哪看得上我?” 老侯爷被气得不轻,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帮宁樱说话道,“樱丫头不是肤浅的人。”话完,想了想,补充道,“护着你的脸,别伤在脸上。” 谭慎衍忍俊不禁,“下回我碰着樱娘可要告诉她您叮嘱孙儿的话,让她评评理,她是不是只看脸的人。” 罗平拿着个巴掌大的盒子出来,上边落了厚厚的一层灰,罗平拿布擦拭干净递给谭慎衍,谭慎衍毫不客气的收下,“祖父,您睡着,我研究研究,为了护着我一张脸,得早做功夫才行。” 老侯爷抬起手,又在他脑袋上敲了下,语气轻柔,“你研究研究吧,我睡会儿。” 谭慎衍去西南的事儿在京城传开了,不过没掀起什么风浪,都以为谭慎衍去边关是助韩家领兵打仗的,这种事往年也有,倒是宁樱显得心不在焉,谭慎衍离京,黄氏和宁伯瑾陪她一道出城相送,谭慎衍身边跟了四个副将,再有就是贴身侍卫,怎么看,怎么有些寒酸。 想到昨晚两人一起提着花灯在河边许下愿望,一宿过去就迎来分别,宁樱鼻子有些酸,宁伯瑾知道些朝堂的事儿,和谭慎衍在亭里说话,宁樱站在谭慎衍对面,多次张了张嘴,想和谭慎衍说说话,奈何,谭慎衍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宁樱心里不是滋味,待谭慎衍骑着马走远了,她眼眶一热,落下泪来,背过身,急忙遮掩了过去,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谭慎衍都没表露出不舍,她哭什 么? 白色茫茫中,谭慎衍很快在视野中浓缩成一个黑点,宁伯瑾感慨道,“他小小年纪就能担起重任,你大哥他们还在翰林院熬资历,他啊,比你父亲都有出息。” 黄氏撇嘴,拉着宁樱回了,宁伯瑾一脸悻悻,这话的确没出息了些,他如今在礼部站稳脚跟,大改从前的懒散样儿,也算不错了。 宁樱心里有点气谭慎衍,她在边上站着想和他说两句道别的话,他连机会都不肯给。气了会儿,又担心起谭慎衍的安危来,昆州地界山高皇帝远,任由韩家说了算,谭慎衍身边那点人,够他使唤吗? 回到府里,闷闷不乐好几日,宁伯瑾不甚理解,“青岩侯府是武将,出征常有的事儿,樱娘伤心做什么?凭谭侍郎的本事,能出什么事儿不成?”宁伯瑾从小就是让人家为他担忧的,他哪里挂记过别人?黄氏斜着眼,瞪他一眼,宁伯瑾顿时不敢说话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哪能整天活在温柔乡里?这才他想说的,不过他为人父的,说这种话调侃宁樱不合适宜,黄氏也不会让他好过。 宁伯瑾自认为改邪归正,却不瞧瞧三房的一众妾室庶子庶女多得叫人脸臊。 天气渐暖,褪去冬衫,宁樱一身清爽装扮,她每天都在屋里绣自己的嫁衣,作画,王娘子让她练习画花儿,姹紫嫣红的花儿,千姿百态,宁樱喜欢,一整日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倒也不显无聊,只是常常听到有人再敲窗户,她推开窗,连只鸟儿都没有,谭慎衍去昆州就没了消息,书信也没有,走之前,谭慎衍答应他会写信回来,结果一去就杳无音信,男人有时候的话,当真信不得。 金桂掀开帘子,看宁樱望着西窗发呆,神色怔怔的,这种事儿常常发生,金桂习以为常了,上前提醒宁樱道,“客人们来了,小姐该出去了。” 老夫人心血来潮办了个花宴,将往回宁伯瑾收集的名贵花草都摆宁香园,宁府地位高了一截,来的人多,老夫人点名让宁樱出门待客,老夫人不知宁静芸回府的事儿,府里未成亲的小姐中宁樱年纪最长,待客无可厚非,只是老夫人的语气,听着叫人心里不痛快。 金贵知晓宁樱不喜老夫人,没提老夫人趾高气扬,倚老卖老的语气。 “知道了,都来了些什么人?”谭慎衍走后,她缠着宁伯瑾问了许多朝堂的事儿,朝堂的关系盘根错节,宁伯瑾自己没意识到其中不对劲,她却是听出些事情来,六皇妃搬进明妃寝宫侍疾,明妃时日无多,最近有好转的迹象,朝堂的气氛有些 微妙,几位皇子争斗得厉害,人人私底下拉帮结派,联姻稳固自己的位子,好比清宁侯府,程婉清指给了承恩侯府世子,承恩侯府是皇后娘娘一脉的,两府早先为子女的亲事闹僵了,如今又联姻,且联姻后的亲戚关系比朋友关系稳固多了,三皇子得了承恩侯府,又得了清宁侯府,势头正盛,而四皇子也毫不逊色。 皇子之间的争斗,过不久,就会搁到台面上来了,谁输谁赢,没有定论。 “清宁侯府和青岩侯府都来人了。”金桂不知老夫人给青岩侯府下了帖子,胡氏在荣溪园坐了会就打听起宁樱的事情,老夫人这才派人催宁樱去荣溪园,金桂打听了些胡氏和谭慎衍的事儿,两人不对付,胡氏此番前来,怕有立威的意思在里边。 “哦?”宁樱疑惑了声,清宁侯府来人她觉得没什么,年前,清宁侯上奏请封立程云帆为世子,皇上准奏,程云润卧病在床,饮食起居都要人照顾,程老夫人不可能还把希望放在程云润身上,而陈氏做人圆滑,该是不想和宁府交恶才来的,至于胡氏,那可是眼高过于头的,打心眼里瞧不起宁府,她来宁府做什么? “奴婢给了递话的丫鬟一点银子,她告诉奴婢,谭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秦氏巴结胡氏,话里话外多有奉承之意,胡氏不耐烦的给秦氏甩脸色,秦氏热脸贴冷屁股,丢脸丢到家了,偏生秦氏无所察觉,兀自说得开心。 金桂对世家夫人的行径多少了解些,难相处的人多,可去别人家里做客,不理会主人的还是头回听说,哪怕秦氏过于谄媚,出于礼数胡氏也不该晾着秦氏,让秦氏惹人笑话,胡氏分明是不怀好意。 宁樱清楚胡氏的意思,是耀武扬威来了,上辈子她能嫁给谭慎衍,也有胡氏的推波助澜,胡氏担心谭慎衍找个强大的岳家威胁到她的位子,有意为谭慎衍挑个寒门小户,拿捏住对方,将管家的权利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有的人,生来就有控制欲,老夫人舍不得放权,柳氏和秦氏为了管家也明争暗斗过,胡氏也不例外,作威作福惯了,容不得人骑在她头上。 “走吧,出去瞧瞧。”宁樱没往荣溪园走,径直去了宁香园,园里花团锦簇,蝴蝶翩翩起舞,清香扑鼻,百花竟放,甚是热闹,亭子里刘菲菲在说话,“园子里的花儿都是三叔花了心血寻来的,我是个粗人不太懂,大家别笑话。” “大少夫人客气了,刘府家产万贯,什么是你没见过的?” 说话的人轻声细语,听不出丝毫轻视,只听刘菲菲又道,“王小姐 第067章 美容养颜 好在,宁樱亭亭玉立,一颦一笑甚是得体,那种狐媚子的念头在众人脑中不过一闪而逝,毕竟,宁樱生在宁府,身份地位摆着,这点,是任何舞姬都越不过去的,回过神,又看宁樱眉梢萦着浅笑,笑得矜持,望着胡氏的眼神含着若有似无的笑。 像是挑衅,又像是无所畏惧,众人敛了神色,目光在宁樱和胡氏身上来回逡巡。 继母和继子关系不好处,如今又来个儿媳,众人看到丝苗头,以帕掩面,轻轻笑了起来,更是有人称赞宁樱道,“六小姐的确长得好看,宁三爷温润俊秀,五小姐容貌就是出挑的,六小姐哪会差了?” 开口的是陆夫人,收到宁府的帖子她是不打算来的,宁府在朝堂才显山露水,想超越陆府还得花些功夫,陆夫人心里有些瞧不上宁府,但陆放得知宁府下了帖子,让她来凑凑热闹,提点她两句,陆府有心和宁府结交的意思。 陆夫人心知是朝堂起了变化,联想宁樱和谭慎衍的亲事,陆放巴结的是谁她岂会不知? 陆琪长得像陆夫人,富贵体态,五官算不上精致,却也是温婉大方的容貌,宁樱笑笑,回道,“多谢陆夫人称赞了。” 胡氏没料到宁樱当面不给她脸,把玩着玉镯的手顿了顿,镯子是从库房挑的,有些年头了,收到宁府的帖子她就琢磨着如何落宁樱的面子,她以为谭慎衍挑中宁府是自己识趣,打听清楚侯府给宁府的彩礼后,她才知谭慎衍哪是识趣,分明是自己喜欢,气得她脸色铁青,宁府不过正三品的官职,谭慎衍将那个死女人留下的全部添作彩礼就算了,老侯爷还添置了许多,胡氏操持后宅多年,老侯爷的库房锁了什么她连边都没摸到,老侯爷却送了大半给宁樱,是防着她呢。 谭慎平年纪大了,从没听老侯爷为他打算过,为了个还没过门的孙媳妇贴进去金山银山,如何叫她不气?胡氏还气一点就是宁樱来侯府,所有的人都得避着,她也不例外,她是侯府的主母,却要给一个小姑娘让道,胡氏毫不犹豫的认为宁樱嫁进门,老侯爷就会让她交出管家的权利。 那样子,她多年的苦心岂不为宁樱和谭慎衍做了嫁衣? 念及此,胡氏挺直了脊背,语声略显尖锐,“六小姐可真是个妙人,我也称赞了句美若天仙,怎不听你向我道谢,难不成瞧不起我?” 秦氏坐在胡氏身侧,看胡氏板着脸,眼神阴沉,怕宁樱不明就里得罪了胡氏,为宁樱说话道,“谭夫人别多心,您气质高贵,小六年纪小,估计被震 慑住没回过神来呢。” 秦氏原意是想赞扬胡氏通身显着贵妇之气,宁樱没见过世面有些吓着了,谁知胡氏却有些不对味,她是谭慎衍继母,暗地和谭慎衍斗了许多回了,猛地听着秦氏的话,以为秦氏讽刺她不好相处,宁樱还没进门她就立威来了,她的确打着这个主意,可被秦氏当场说出来,面色就不太好看了。 秦氏不知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周遭安静,针落可闻,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的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是好。 在场的夫人们等着看宁樱如何回话,婆媳本就是天生的敌人,胡氏明目张胆的指责还未过门的儿媳,若宁樱是个胆小怕事的,该低头哭泣才是,可宁樱站着纹丝不动,衣裙飘飘,脸上笑意不减。 这六小姐还真是个雅人,在场的夫人们暗忖。 “瞧夫人说的什么话,来者是客,樱娘哪敢瞧不起自己请来的客人,这不没认出您是谁不好莽撞得罪人吗?”宁樱笑语嫣然,俨然就是纯真的小姑娘,让人不自主的信了她的话。 怕认错人,沉着冷静不急着开口,待摸清楚对方底细了再出声,这是世家中待人接物的礼仪,这个借口还算说得过去。 陆夫人露出赞许的神色,她身侧的柳氏却轻挑了下娥眉,换做别人不认识胡氏还成,宁樱去青岩侯府好几回了,避暑山庄里该和胡氏打过照面才是,哪像素味平生的陌生人? 装聋作哑,宁樱想应付了事,宁樱可不是省油的灯,老夫人想拿捏她都没成功,胡氏三言两语想拿捏住宁樱,道行差了点,她这个侄女,没两分手段怎么可能哄得谭慎衍为她神魂颠倒,把长公主都惊动了,宁静芳败在她手里实属必然。 柳氏和胡氏想到一处去了,在避暑山庄胡氏没少看谭慎衍和宁樱走在一块,谭慎衍没有正式介绍,她不信宁樱身边的丫鬟不会打听,宁樱充耳不闻,她可不会怜香惜玉放过她,又道,“你如何认识陆夫人不认得我,还真是个好借口呢。” 被点名的陆夫人也一脸好奇的望着宁樱。 “这不难。”宁樱害羞的笑了笑,转身,目光落在正和程婉嫣低头耳语的陆琪身上,顿时,所有人了然,陆琪有七八分像陆夫人,认识陆琪,哪会认不出陆夫人? 胡氏没想到她的刁难在宁樱那成了她知书达理的梯子,看众位轻轻点头,眼里流露出真心实意的赞扬,她比吞了苍蝇还难受,昂着头,声音较之前大声了些,“倒是个蕙质兰心的,难怪慎衍亲自向 老侯爷求了你,我和他父亲也放心了,快过来让我瞧瞧,这么好的姑娘,可便宜了我家慎衍了。” 胡氏话锋一转,绕到了二人亲事上,一改方才的剑拔弩张,态度亲昵许多,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的话一出,在场脑子转得快的夫人微微变了脸色,胡氏的话看似没什么,细想就知其中的深意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门亲事竟然是谭慎衍自己求来的,多少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叫人忍不住猜测,是不是谭慎衍和宁樱做出什么私相授受的事情来,逼着谭慎衍娶她。 外边那些登不上台面的姑娘,不都是这样吗?先温香软玉的伺候男人,待男人离不开她了就恃宠而骄想要进府,哄得男人晕头转向,其中好几位夫人吃过那种苦头,故而看宁樱的目光带着些许不善。 胡氏笑得和蔼可亲,顺势滑下手腕上的镯子,准备等宁樱走近了给宁樱戴上,镯子不值钱,是当年胡家给的陪嫁,嫁进侯府她从没戴过,想着来宁府让白鹭找出来的,就为了给她这位未来的儿媳妇呢。 什么人配什么首饰,这镯子,衬宁樱。 宁樱依旧站着没动,脸上的笑冷了两分,美色不减,反而增添了分凌厉之美,嗓音更是如黄莺高歌,较之前更轻柔细美,“樱娘也听谭侍郎说起过,老侯爷年轻时去过蜀州,说蜀州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故而给他说亲时,打听到樱娘在蜀州长大就想上门提亲,先让樱娘去宁府,借故问蜀州的地貌风俗,实则……”说到后边,宁樱有些说不下去了,缓缓垂下头,脸颊升起粉色的红晕,若枝头初开的桃花,美得精致动人。 在场的夫人们都痴了一瞬,宁樱和谭慎衍说亲前的确去过青岩侯府,京城稍微有风吹草动大家都盯着,尤其是青岩侯府,那会儿京城上下等着抓青岩侯府的错处,想将青岩侯府一网打尽,故而,老侯爷找宁樱说话,很多人心里都好奇,直到后来,长公主来宁府为谭慎衍求娶宁樱,大家才如醍醐灌醒,老侯爷是自己相看孙媳妇呢。 宁樱也算在世家夫人中周旋过十年的人,哪会不明白众位夫人的心思,话说一半留一半,留下的她们自己想,不管想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比她直肠子的说出来效果好多了。 她是老侯爷看上的,和谭慎衍没多大的关系,胡氏想往她身上泼脏水,她不会顺着胡氏的思路走,绕开问题,避重就轻的引开话题打对方的脸才是关键,胡氏是谭慎衍名义上的母亲,亲事却是老侯爷张罗的,其中隐含的意思就多了。 胡氏容不下谭慎衍这个继子的名声是跑不了的。 胡氏暗暗咬牙,倒是她小觑了宁樱,将镯子重新戴回手上,笑眯眯道,“这事儿父亲与我说了,本来让我上宁府的,那段时间府里忙得不可开交,这才劳烦长公主走一趟。” 镯子滑至手肘,她不着痕迹的拉下衣角盖住,她打算的是装作喜欢宁樱这个儿媳妇把手里的镯子送出去,在场的夫人都是识货的人,瞧见她送的镯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宁樱太过狡猾,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去,她再送镯子,就是给老侯爷没脸了,老侯爷看重的孙媳妇自己却踩上一脚,传到老侯爷耳朵里,不会有她好果子吃。 老侯爷看似不问世事则府里的事儿什么都瞒不过他,胡氏心里怵老侯爷,便是谭富堂,也不敢忤逆老侯爷,她哪有这个胆子。 宁樱脸上一红,夫人们心里略有遗憾,还以为胡氏和宁樱争锋相对互不相让,胡氏的话明显是越过话题不想聊了,宁樱心思重着呢,细想胡氏话里的意思,宁樱轻描淡写避开了不说,还提及老侯爷,老侯爷什么人?皇上只差没当亲生父亲供着了,老侯爷看重她,谁敢说半句不是?而且宁樱的话有技巧,她哪怕是瞎掰的,她们也不可能上门向老侯爷求证,由着宁樱说了算。 胡氏,算是输了。 秦氏上前拉着宁樱,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道,“不是我说,小六刚生下来那会长得就比别人好看,你们没瞧见老侯爷上门提亲时的场面,侯爷也来了,那一箱一箱的彩礼,饶是我见多识广,都忍不住看花了眼呢。” 秦氏这话多少有吹牛的成分,青岩侯府的彩礼贵重不假,她见多识广这个就有待商榷了,毕竟,守着刘菲菲的嫁妆过了一宿害得自己病了一场,之后话里话外都是刘菲菲的嫁妆值钱,不比青岩侯府给的彩礼差。 宁樱倒不是损秦氏眼皮子浅不认识好货,一个人的眼力有限,好比一个乞丐,他觉得金子最珍贵,你给他一块价值千金的沉香木他说不准当成取暖的柴火烧了,刘菲菲的嫁妆真金白银,绫罗绸缎是秦氏见过的听说过名头舍不得买的,秦氏来看当然值钱。 若不是宁樱见识过世家的品位,对青岩侯府的彩礼她也欣赏不来,看不到其中一些东西的价值。 秦氏夸大其词惯了,宁樱见怪不怪,仍然低着头,装作一脸娇羞的样子,胡氏会做戏,她也会,井水不犯河水,胡氏敢招惹她,她不会有所顾忌而退让,丢脸也是胡氏没脸,她怕什么? 陆琪站在陆夫人身侧,心里藏不住事儿,问宁樱道,“六小姐别忘记了四物汤的方子,不如现在与我们说说,我娘也好奇着呢。”陆夫人每天操持的事情多,坐久了,小腹肉软嘟嘟的掉着,春日的衣衫比不过冬衫,肚子上隐隐露出一圈肉来,带着衣衫起了褶皱,不管穿什么都不太好看,宁樱身段窈窕,陆琪认定四物汤有塑身的功效,迫不及待想让宁樱说说。 陆琪的话勾起陆夫人的兴致,“什么四物汤?” 陆琪三言两语就将宁樱的话说了,不只是诸位小姐,在场的夫人都来了兴致,胡氏坐着没动,脸上的情绪也些许松动,动了动唇,想开口问宁樱要方子,女为悦己者容,谭富堂房里是有妾室的,不过胡氏手段好,没惹谭富堂厌烦,换做其他夫妻到她和谭富堂的年纪,早已没了年少时两情相悦的情分了,几乎都是各忙各的,小妾姨娘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她去,膝下有嫡子嫡女傍身,哪有心思花在争风吃醋的份上。 而且,男人嘛,到了一定年纪,多少会力不从心。 金桂唤人回桃园问闻妈妈要了,算着时辰估计还要等上一会儿,宁樱笑道,“四物汤是小太医调制的,听说对身子好,陆小姐再等会儿吧。”四物汤的好处,宁樱一时半会说不上来,闻妈妈心里该是清楚的,起初闻妈妈端给她喝,她不太乐意以为是中药,尝了口,清甜爽口,和闻着的味儿不同,倒也不反感,喝了一段时间,头发黑亮不少,她自是欣喜不已的。 “哦?”陆夫人来了兴致,对薛墨的医术自是信得过的,“六小姐常常喝?” 在场的人夫人都不是十三四岁年轻的小姑娘,私底下也会琢磨各式各样保养的法子,陆夫人是日日不离燕窝的,看宁樱的容貌身段,对四物汤升起了极大的兴趣,不过,她不好坦言说是自己想喝了,只道,“琪儿像我,喝水都会长肉,看六小姐婀娜多姿,四物汤该是能塑身的吧,琪儿真瘦下来,她可得念着你一辈子的好。” 男人嘛,都喜欢漂亮的女人,女人嘛,都希望得到男人的认可。 黄氏平日里也喝四物汤,不过和宁樱的有所不同,她喝了一段时间,气色好了许多,眼角长出来的斑也没了,浑身上下通泰舒畅,委实神奇得很,她接过话道,“当日小太医也给我开了方子,调养身体的方子因人而异,你们别听樱娘瞎说。” 薛墨给她开的是桃红四物汤,她脸色暗淡,开始长斑,薛墨给她开的方子主治这两样的。 陆夫人更好奇 了,“不知宁三夫人可否与我们说说方子,府里也有大夫,回去问问他们,是药三分毒,入口的东西当然要谨慎,说开了不怕大家笑话,我鼻子两侧长了淡淡的斑,寻常都拿脂粉盖着,可总有盖不住的那天不是?” 陆夫人的话得来好些人的赞同,殷切的望着黄氏,催促道,“宁三夫人与我们说说吧。” 宁樱起了头,黄氏就没想独占着方子,红唇轻启,缓缓道,“熟地五钱,当归五钱,白芍三钱,川穹三钱,桃仁三钱,红花两钱,因着个人体质不同,酌情增减些,入口的汤不能含糊了,找大夫问问吧。” 在场的人不懂药理,一次记不住,让黄氏重复一遍。 美容养颜,亘古不变的话题,每每说起保养美容,女人都有说不完的话,看黄氏不藏私,众人对她印象又好了几分,平心而论,谁有点本事都喜欢藏着捂着,生怕被人学了去,一山不容二虎,恨不能自己一个人漂亮其他都是丑的,黄氏和宁樱能大大方方和她们分享,能不让她们欢喜吗? 胡氏面上淡淡的,脑子却转得快,生怕漏掉其中一味药,同时又对宁樱嗤鼻,难怪她长得花容月貌,竟然是靠着药物的关系,胡氏看不起谭慎衍的眼光,还以为他找了个多倾城倾国的人,不靠药物滋补着,不知如何难看呢。 和胡氏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卓娇,她十六了,宁娥还没给她挑着合适的亲事,见着谭慎衍后,她一颗心都落到谭慎衍身上了,夜夜梦到谭慎衍轻唤着她名字,薄唇微张,柔情款款的呢喃着她的名字,说喜欢的人是她,他和宁樱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卓娇烧心烧肺的疼,恨不能毁了宁樱那张脸,如今得知她是靠喝药得来的脸,心里不屑,假以时日,她定会美过宁樱,还怕不能得到谭慎衍的心? 宁樱敢把薛墨的方子坦坦荡荡告诉大家不是没有好处拿的,薛庆平一颗心在药圃的草药上,只靠着太医院的月俸哪儿足够,薛府名下有药铺,四物汤的方子传出去,薛府的药铺在京城会大火一把,她和黄氏算帮薛墨招揽生意了。 围绕着美容保养的话题,众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宁樱留意着外边小路,看闻妈妈穿过拱门,她不动声色退了出去。 闻妈妈给宁樱熬的四物汤是谭慎衍送的,具体的功效没有说,闻妈妈想着谭慎衍不会害宁樱,就给宁樱喝了,宁樱容貌长开了,身段更是好得没话说,她暗暗欢喜呢,结果宁樱没心眼,这么好的方子要分享出去,看宁樱莲花移步由远及近, 闻妈妈矮了矮身子,小声嘀咕道,“小姐怎么想着把方子送出去,那可是谭侍郎让小太医开的,传到谭侍郎耳朵里还以为小姐不珍惜他呢。” 闻妈妈是过来人了,这爱慕彼此的男女毫无理智可言,为了点小事就能争得面红耳赤,闻妈妈眼里,这药方就跟谭慎衍送宁樱的玉佩一样,宁樱转手赠给别人,谭慎衍知道后心里铁定不痛快。 宁樱听出闻妈妈话里的意思,脸色微红,“哪儿跟哪儿啊,不过一个方子能有什么关系?”想到谭慎衍现在都没消息来,宁樱担心的同时又暗恼谭慎衍说话不作数,心思纠结着呢,她想好了,宁静芸真要嫁给苟志的话,她和黄氏说去昆州送亲,借故去看看谭慎衍。 只是,想要黄氏答应,怕有些难,还得想想其他法子。 闻妈妈看宁樱不懂其中的门路,叹气道,“小姐心里多为自己考虑才是。”同样的事儿,换做宁静芸,绝对不会说,宁樱着实不懂为自己打算,不管谭慎衍高不高兴,给了其他人,保不准为自己添了个强有力的劲敌呢,京城上下爱慕谭慎衍的姑娘数不胜数,谭慎衍真要被人抢了,有宁樱哭的时候。 “奶娘,我心里有数着,可誊写了几份出来?”她不会和闻妈妈说她就是为着私心才把方子给出去的。 闻妈妈不情不愿的拿出一叠纸,宁樱认出是王娘子的字迹,高兴道,“替我好生谢谢王娘子,奶娘与我一道吧,青岩侯府的人来了,你给我壮壮胆。”闻妈妈不怎么出门,替她管着桃园,宁樱有意让她见见胡氏,上辈子,闻妈妈是青岩侯府的管事妈妈,半点面子都不给胡氏,胡氏拿闻妈妈没有法子,气得病了好几回。 闻妈妈的本事,宁樱自然是信的,只是不懂,闻妈妈为什么不肯认她,冲着她是自己的奶娘,宁樱也会对她好的。 闻妈妈抬起头,朝院子里瞅了眼,哭笑不得,“小姐不是见过了,老奴给你壮什么胆?您记着,您是老侯爷和长公主亲自上门提的亲,侯爷也在,往后不管发什么事儿,你才是正经的谭家主母。” 谭慎衍是谭富堂原配妻子生出来的嫡子,宁樱是谭慎衍原配,正统的谭家嫡支,胡氏一个继室,哪能和宁樱比? 宁樱点了点头,笑靥如花道,“樱娘记着了。” 闻妈妈抬头,看宁樱笑得灿烂,知道是宁樱故意转移话题,无奈的摇摇头,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福气,宁樱真要是像宁静芸那种自私自利的,也入不了老侯爷和谭慎衍的眼。 宁樱将方子递给在场的小姐,程婉嫣一脸尴尬,若她有骨气些她不该收,可爱美的心思太过强烈,她生不出拒绝的骨气来,扭捏着身子,神色纠结的站在人群中,宁樱没为难她,温声道,“程妹妹回去后记得问问府里的大夫,体质不同,药量不同。” 她先解释清楚了,以免后边吃出什么毛病,大家上门找她,宁樱不想惹来一身骚。 程婉清羞愧的低下头,低低道了声谢谢,脸红不已。 花宴的最后,各家夫人小姐都在议论方子,老夫人的心思白使了,她故意给胡氏送帖子就是想借胡氏压压宁樱,结果反而成了宁樱和黄氏的梯子,今天的事儿,黄氏和宁樱的好名声算是出去了,她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由宁娥扶着回屋休息,不再理会外边的事儿。 走的时候,好些人拉着黄氏说话,秦氏仍然一股脑的往胡氏跟前凑,胡氏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径直走了,送大家出了门,秦氏立即变了脸色,朝宁樱道,“这个谭夫人一瞧就是个尖酸刻薄不容易讨好的,神气什么?小六,往后找着机会可得给二伯母出口恶气,真瞧不上咱家别来啊,真以为谁欠她银子没还呢。” 柳氏撇嘴,“二弟妹知晓谭夫人的性子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往前凑?”秦氏真的是丢脸丢到家了。 秦氏不服气道,“我不是为了小六将来在侯府能过得顺遂些,想着讨好她吗,没想到她是个油盐不进的,往后见着她我还懒得说话了,哼……” “娘别生气,昨日我爹送了批铺子里刚打磨好的首饰,金步摇我嫌重了,娘试试如何?”刘菲菲挽着秦氏手臂,轻轻帮秦氏顺着后背,安抚道。 刘菲菲手里出来的都是金子,她竟然嫌重,秦氏眼神一亮,当即咧着嘴笑了起来,“走吧,娘瞧瞧,你啊,小胳膊小腿的别累着了,重的都放娘屋里来,娘天生是个操劳命,力气大,多重的金子都扛得住。” 宁樱和黄氏走在后边,听着这话,嘴角抽搐了两下,这种话,也就秦氏才说得出来,换个人,哪有如此厚的脸皮?好在刘菲菲不缺这点钱,若娶个穷点的媳妇进门,秦氏估计三天两头闹事。 看刘菲菲连连点头,乐在其中,真的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柳氏也知刘菲菲和秦氏相处的模式,退后一步,和黄氏道,“我瞧着大姐精神不太好,这次回来只带了阿娇,怕要住几天,三弟妹如何想?”宁娥毕竟是宁伯庸的大姐,在卓家不舒坦回来住不是什么 稀奇事儿,可宁娥是当祖母的人了,行事这般莽撞,坏了卓府的名声不说,宁府也会跟着受拖累,柳氏担忧的是这点。 “宁府是大姐娘家,有父亲母亲在,我怎好说什么?”黄氏不喜宁娥,卓娇当着大家伙的面都能打谭慎衍的主意,养出她的宁娥能有多好的教养? 柳氏看黄氏不肯表态,淡淡嗯了声,“说得也是。” 宁国忠心思公允,老夫人可不好说话,老夫人心里打什么主意,柳氏清楚,无非看她管家老夫人不高兴,想提醒她主动把管家的权利交出来,老夫人强势了一辈子,安分一段日子又沉不住气了。 “对了,静芸的事儿三弟妹如何打算?”宁静芸今年十六岁了,再拖下去怕是不妥,柳氏提及宁静芸,是想委婉的让黄氏开口允许宁静芳回来,宁静芳喜欢热闹,今年宁静芳能去避暑山庄的话,一定会开心不已。 都是养女儿的,她希望黄氏能体谅她。 黄氏和宁伯瑾商量好了,入秋天气凉了让宁静芸去昆州,和苟志说好了,宁静芸嫁去昆州,昆州日子清苦,希望她能体会到生活的不容易,好好珍惜眼下拥有的。 “静芸的事儿我和她父亲有主意了,苟志那孩子是个好的,静芸去昆州见见世面也好。”这事儿她和宁静芸提过了,宁静芸没有再闹,宁静芸心里也清楚,苟志不嫌弃已是她的福气,她哪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人,总要吃了苦头才会长记性。 不等柳氏开口提宁静芳的事儿,佟妈妈走过来抢在了她前面,“老夫人让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去荣溪园,姑奶奶正哭着呢。” 秦氏不悦的皱了皱眉,刘菲菲怕秦氏说话得罪佟妈妈惹来老夫人不快,急忙道,“祖母有话说,娘去荣溪园瞧瞧,我回屋,让丫鬟把金饰送您屋里。” 秦氏脸上这才有了笑,“成,我先去荣溪园了。” 宁娥气得不轻,卓高德见着个漂亮点的丫鬟就迈不开腿,一大把年纪了不知羞,竟学着人家养外室,还想把两个外室迎进门,“他真想纳妾和女儿说,女儿能拦着他不成?他竟然在外边养外室,当祖父的人,传出去让人如何看待卓府,阿娇没说亲,他这是要坏了阿娇的名声啊。” 当初老夫人看上卓家无非看卓高德性子软好拿捏,宁娥养在她身边,打小就是个强势不吃亏的,两人起了争执也是卓高德让步,这么多年,宁娥在卓府站稳脚跟,分家后日子过得还算体面,不成想卓高德一大把 第068章 欺人太甚 金桂看出宁樱心不在焉,谭慎衍离京后一直没消息传来,宁樱担忧实属正常,她站在桌前,一边研磨一边说起荣溪园的事儿来,宁娥回宁府住了几日好似不肯走了,卓高德一天三四次的往宁府跑,低三下四的哄宁娥回去,一大把年纪了,哄人的话张口就来,让好些下人听得红了脸,宁娥明明一副欢呼雀跃的表情,却端着架子不理人,还冷言冷语相向,卓高德笑吟吟的,丝毫没有生气,早晚都来宁府缠着宁娥。 下人们都在议论,不知情的还以为宁娥是刚出嫁的新妇呢,和新姑爷起了争执,一言不合赖在娘家不走了,纵观宁府嫁出去的姑娘,可没像宁娥脸皮这般厚的,宁静雅嫁入苏家,孝顺公婆生了个儿子,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出嫁的几位庶女回来的次数就更是屈指可数了。 府里年长的妈妈说宁娥年轻那会就是来事的,三天两头回来,老夫人和宁国忠那会疼她,卓高德又是个没有主见的,宁娥一回宁府,不管他对还是错立即先低头认错,矮了三分,如今都是做祖父祖母的人了,还不懂收敛反省,难怪卓高德是长子,却被下边的弟弟们比了下去。 金桂话说得慢,宁樱轻握着笔,浅绿色的鼻尖在嫩叶上扫过,死气沉沉的叶儿被点缀得亮了起来,宁樱笔尖一转,落到另一片树叶上,一片一片,白色的纸上,成型的树叶如花儿似的散开,生机勃勃。 “姑母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警醒些,别让人抓着把柄了。”宁娥拖着不肯回卓府她也看不清,宁娥心气高,瞧不起人,仗着是家里的长女,没少指手画脚,其中宁伯瑾深受其害,“父亲还去荣溪园吗?” 宁娥拜托宁伯瑾的事儿没有办到,宁樱把一切怪到宁伯瑾身上,好像是宁伯瑾阻拦卓府升官发财似的,骂得宁伯瑾一脸讪讪,宁伯瑾在礼部长了些见识,骨子里还是软弱的,忤逆老夫人和宁娥的话说不出口,背过身在黄氏跟前叫苦不迭,苦大仇深,结果宁娥派人叫他,他又硬着头皮过去了,挨顿训斥和白眼再回来。 宁娥待宁伯瑾和宁伯庸可是天差地别,在宁伯庸跟前宁娥收敛了脾气是温婉大方的长姐,在宁伯瑾跟前就好比恶毒的继母,言语刻薄。 软柿子好拿捏,宁娥留在宁府难不成就为了在宁伯瑾身上找到优越感? 在外宁伯瑾是人人吹捧着的三品大员,到她跟前得捧着她,讨好她,若宁娥真是这个心思,宁樱觉得,这世上怕是没人比她跟恶心了。 金桂加了点水,红色的颜料晕开,她收了手, 转而磨另一方黄色的颜料,点了点头道,“还去的。” 能不去吗?宁娥身边的人来势汹汹,宁伯瑾见着丫鬟吓得身子哆嗦,敢不去,宁娥不知怎么闹呢,偏生宁国忠不在府里,否则看宁伯瑾被宁娥吓成这副样子,一定不会饶过宁娥的。 宁樱手一顿,顿笔的地方明显颜色深邃许多,宁娥欺人太甚,宁伯瑾也是个胆小的,不过一个嫁出去的长姐而且竟由着她指着自己鼻子骂,说出去宁伯瑾抬不起头,三房的人都会跟着丢脸,她收了笔,沉吟道,“瞅着时辰,父亲该从衙门回来了,我们去荣溪园瞧瞧。” 宁国忠和老管家考察田庄的情形去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宁府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哪能不好好经营名下的产业,隔两年宁国忠出门一次,往年有宁伯庸陪着,如今宁伯庸去了户部,手里头事情多,宁国忠只带着老管家去了。 宁樱在庄子上待过,主家会去农田考察水稻,小麦,或是茶叶,她倒是没怀疑宁国忠离府的目的,只是,宁娥欺人太甚,宁伯瑾是三房的人,如今整个宁府都靠宁伯瑾撑着,宁娥把宁伯瑾踩在脚底彰显自己的身份,摆明了不给宁府面子,她搁下笔盘,吩咐金桂道,“你让吴琅打听打听卓府的情形,姑母回娘家小住两日本没什么,可别闹出什么和离的误会来,不过两个丫鬟,妥善安置就是了。” 吴琅聪慧,脑子转得快,宁樱相信吴琅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卓高德给了宁娥台阶宁娥不肯下,她便帮她一把。 金桂会意,看着磨好的颜料,这会儿不用稍后就干了,这颜料是谭慎衍离京的时候送的,来自京城有名的铺子,宁伯瑾垂涎欲滴了好些日子,拉不下脸问宁樱要,如今就因着宁娥的事儿给浪费了。 宁樱虽有可惜,但她实在没法忍受宁娥在宁伯瑾头上作威作福,这种感觉很奇怪,宁樱自认为对宁伯瑾的情分不多,平日和宁伯瑾并没多亲近,可听说宁娥对宁伯瑾做的事儿后,她愤怒不已,好似,她才是被宁娥揪着耳朵训斥的人,恨不能上前掌宁娥两巴掌,没错,一遇上宁娥和卓娇她就想动手打人,这种冲动,很多年不曾有过了。 宁娥能激起她的愤怒,也算是宁娥的能耐了。 抱着打架的心态,宁樱特意挑了翠翠跟着她,翠翠没有晋升二等丫鬟时做的是粗使活计,力气大,真打起架来,不会处于弱势。宁樱好似回到在庄子上的时候,哪户人家的庄稼被牛拱了,拉帮结派叫上几人去养牛的人家闹,闹不过就打,谁的拳头硬听谁的,官府 不管打架闹事,但打架的人知道分寸,不敢打死人。 压过对方一头,得到赔偿就成了。 这种行为在京城人看来是穷乡僻壤出刁民,她却认为有的事儿,的确打架才能解决问题,好比卓娇,你若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还以为你是宠她呢,打她一顿,让她尝到苦头了,往后就不敢得罪你。 院中花香怡人,春风徐徐,温暖舒适,夕阳的光洒落下淡淡的金色,随风摇曳的花儿披上了晕红的纱衣,朦胧精致,宁樱穿着身桃红色襦裙,发髻高挽,侧目叮嘱翠翠几句,穿过弄堂时,遇着对面荣溪园匆匆跑出来的丫鬟,面色急切,而园子里有小声的争吵传来。 月姨娘嗓音细细柔柔的,听着叫人浑身顺畅,像安眠的小曲不自觉让人放松下来,这会听上去有些尖锐,像是刀滑过脸颊溢出嘴的惊恐,叫人心揪了起来。 丫鬟没想到宁樱在,忙停下步伐给宁樱施礼,目光闪烁道,“六小姐。” “发生何事了?” 丫鬟顿时有些局促,这个六小姐可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发的,有老爷护着,谁都不敢小瞧了她,月姨娘是三房的人,宁娥打了月姨娘便是不给三房脸,三夫人早年是个厉害的,如今偃旗息鼓,本以为三房沉寂下来,不料六小姐出了头,她心虚的低下头,支支吾吾道,“月姨娘在院子里和姑奶奶起了争执,言语冲撞了姑奶奶被姑奶奶身边的婆子不小心撞了下。” 月姨娘是三房的丫鬟,打骂也是由黄氏说了算,宁娥太把自己当回事,插手宁伯瑾的事情不知足,还妄图把手伸进三房后院,真当宁府是卓府,由着她闹腾呢。 “父亲可在里边?”宁樱眉色淡淡的,明明是和风细雨的一句话,却让丫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三爷还没回来,老夫人让奴婢请三太太过来。” “老夫人?”宁樱冷笑声,老夫人懂得收敛锋芒韬光养晦,宁樱可不信老夫人敢和黄氏作对,宁国忠已经厌倦老夫人呢,夫妻情分没有多少了,若老夫人闹出点事情来,传到宁国忠耳朵里,逃不了被送到庄子上的命运。 庄子上日子清苦,老夫人年事已高养尊处优惯了,哪受得了?老夫人清楚这点,是不敢来事的,哪怕心里有情绪也不敢露出来。 比如在花宴上,老夫人是想胡氏奚落自己,让自己羞愧得抬不起头借以打压她,老夫人心里希望胡氏赢,却不敢当着众位夫人说什么,她明白,宁国忠不会放过她,多年夫妻,宁国忠什么性子老夫 人比谁都明白。 今日的事儿,哪是老夫人挑起的? 她认真盯着丫鬟,一身紫黄色衣衫,腰间挂着个精致的荷包,荷包的料子是松江布缝制的,这种料子,普通的丫鬟婆子拿不到,而且,此等布料多是用来做内衣赏,磨着皮肤光滑,有眼力的人都知晓这种布不是拿来做钱袋子的,除了一个想到处显摆富贵的人,秦氏。 有个做皇商的亲家,秦氏跟着沾了光,身上的金银首饰金光闪闪,秦氏走路都抬头挺胸不少,这松江布她记得不错的话是过年时刘家送的,秦氏起初不知松江布贵重,心里瞧不起,后听说好些达官贵人里衣穿的都是松江布缝制的衣衫,秦氏乐坏了,直夸刘菲菲孝顺,恨不能抱着布匹告知整个府里的人,她得的布匹是达官贵人才用得起的。 没想到,秦氏竟拿来缝制荷包送给丫鬟,宁樱挑了挑眉,抬脚往荣溪园的方向走,“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知姑母给了你多少好处,只是,二伯母不喜欢人阳奉阴违,你好自为之吧。” 秦氏受不了宁娥的霸道,两人明面上算撕破脸了,这几日二房的人没去荣溪园请安,宁娥拿捏宁伯瑾简单,想拿捏秦氏不太好办,秦氏自己没多少脑子,儿媳妇可是聪明的,加之儿媳妇又有钱,下人们平时最喜欢帮二房跑腿,只因打赏的银子多。 若秦氏知道丫鬟收了她的东西帮宁娥办事,丫鬟没有好果子吃。 丫鬟自然清楚秦氏的性子,当即白了脸,其实是宁娥让她去请黄氏过来的,她在宁府多年,心知其中不妥,故意卖宁娥一个人情,谁知,被宁樱一眼就识破了,三房能瞧不起嫁出去的女儿,可对老夫人,三房是不敢怎么样的。 她抬起头,宁樱已穿过拱门,桃红色的裙摆随风摇曳,仿若翩翩起舞的桃花仙子,明明是美若天仙的人,看人的眼神却如刀刃般锋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取下手里的镯子,二夫人三夫人和宁娥,她只有选择帮着三夫人,打定主意,她握着镯子,重重摔了下去,玉镯裂开,温润细致不过顷刻间便荡然无存,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往前跑,边跑边喊,“姑奶奶欺负人,姑奶奶欺负人了。” 院子里,两个婆子左右架着月姨娘,恶毒的双手狠狠恰着月姨娘肩头,后背,胸前,腰间的肉,狰狞的脸色丑陋不堪。 “两位妈妈真是厉害,敢对我三房的姨娘动手动脚,哪儿来的胆子?”宁樱有备而来,除了翠翠还带了两个粗使丫鬟,三人上前,衬两个婆子失神的瞬间,一人一巴 掌扇了下去,声音清脆,两个婆子的脸上立即起了红印。 宁娥正和老夫人说话,闻声望过来,跳脚道,“你做什么?” 月姨娘被打得犯晕,发髻的簪子散了,长发披肩,衣衫凌乱,乌黑的秀发下,脸上的手指印清晰可见,她抬头,看清是宁樱后猛地趴过来抱着宁樱双腿大哭,声音沙哑细碎,“六小姐,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姑奶奶当真是不讲理,妾身妾身,妾身难受……” 宁樱嘴角抽动,脸上的情绪差点没崩住,她以为月姨娘会说不想活了之类的话,没想到说她难受,她哭笑不得面上不得不忍着,装作严肃愠怒的模样,扶着月姨娘站起身,月姨娘最是注重自己的脸蛋,这会脸上精致的妆容花了不说,微微红肿着,其中还有淡淡的青痕,“月姨娘先起来,说说怎么回事吧。” 宁娥看宁樱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满脸不悦,“你瞧瞧你什么样子,在长辈跟前如此不懂礼数,你父亲见着我尚且要退让三分……” 老夫人看宁樱冷笑连连,这个孙女可不是省油的灯,老夫人给宁娥使眼色,示意她别急着把人逼急了,宁樱混起来,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 被宁樱态度激怒的宁娥对老夫人挤眉弄眼视而不见,她早就想训斥这个不知进退的侄女了,要她说,老夫人太没用了些,年轻时多少姨娘都打发了,结果败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手里,老夫人不动,她便出手为老夫人除去这个隐患。 因而,宁娥继续板着脸道,“你随你母亲在庄子上长大,虽说目不识丁,不懂礼数,但一日是我宁府的子女,规矩礼仪一日不能忘,我不知青岩侯老侯爷为何看重你,若你仗着拥有门好亲事在蛮横骄纵,我替你父亲训斥你半分没错,你父亲来了也不敢说什么。” 宁娥语气阴沉,素冷的脸上尖酸刻薄尽显,哪有半点官家夫人的仪态,和市井泼妇没什么两样。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大气都不敢出,六小姐回京后,下人们一直不敢碎嘴,一则是不敢,二则,宁静芳的例子摆着,招惹宁樱,她不会让你死,她背后的人能让你生不如死。 宁娥,是豁出去了啊。 月姨娘被沉默了瞬,片刻,梗着脖子道,“三爷不说什么是三爷大度,不和你计较,你莫以为三爷就是好欺负的了。”月姨娘也是个不怕事的,决意要和宁娥闹开了,抹了抹泪,楚楚动人的脸因着红肿,有些滑稽,浑身散发的气质,是往昔没有的。 “三爷在礼部兢 兢业业,早出晚归,敬重您是长姐凡事顺着你,你托三爷在谭侍郎跟前为卓姑爷谋个官职,他明知不妥,还是问谭侍郎开口了,事情成与不成是谭侍郎说了算的,你却对三爷怀恨在心,三爷素来最是温柔随和,看看被你逼成什么样子了?”说着,月姨娘眼眶通红,受委屈的不像是宁伯瑾,反而更像她自己。 泪跟连线的珠子似的,啪啪往下掉。 宁樱记得没错她被两个婆子打都没哭,此刻却痛哭流涕,捏着手帕的双手泛白,温柔如水的眸子怨毒的瞪着宁娥,这点,倒是让宁樱对她有了新的看法,月姨娘的出身低,心思单纯,此番能站出来为宁伯瑾和宁娥对峙,怕是真的爱极了宁伯瑾的吧。 温文尔雅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宁伯瑾对月姨娘来说就是她的天,月姨娘,和黄氏一点都不相同。 黄氏是主母,性子刚硬,会心平气和的和宁伯瑾说话,眼里绝对没有月姨娘看着宁伯瑾的那种爱慕的亮光。感情,从眼神就能透露出来。 宁樱替她擦了擦泪,安慰道,“你别说了,先回去上点药。” 宁娥被一个姨娘指着鼻子骂如何受得了,她最痛恨的就是姨娘外室,年轻那会她嫁给卓高德,被卓高德的姨娘气得不轻,她用了些手段,叫她们服服帖帖不敢勾引卓高德,卓高德认为她们死板,身边能沾的丫鬟全沾了,出门参加宴会,她被那些夫人嘲笑,且是偷偷摸摸的笑话,背着她,大家笑得开怀,她一开口,大家都安静下来不吭声了,次数多了,她对那些姨娘小妾的手段愈歹毒,没人敢背着她偷偷爬卓高德的床,卓高德色胆包天,竟然去动儿媳妇房里的丫鬟,传出去,卓府的名声没了,她更丢不起这个脸,这桩事刚被她压下,卓高德又领着外室上门,一桩接一桩,不让她安生。 宁娥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不知羞耻的姨娘了,想到卓高德的两个外室,宁娥把月姨娘当做她们,目光充斥着滔天的恨意,“站住,你不过一个小妾,谁给你的胆子大声说话,这种小妾就该打二十板子卖出去,华妈妈,拦着这个小蹄子,佟妈妈去屋里搬凳子,三弟妹不懂管教后院的人,我帮她一回。” 佟妈妈伺候老夫人品茶,闻言,并没有有所行动,月姨娘可是宁伯瑾的掌上宝,谁得罪她就和宁伯瑾过不去,加之宁樱在,佟妈妈不敢乱来,眼神询问的看向老夫人,等老夫人的旨意。 “算了,她挨了打,你气该消了。”老夫人垂了垂眼皮,叹了口气,宁娥随她,性子强势,受不得人忤逆半 句,对姨娘深恶痛绝,可有什么法子,男人三妻四妾乃人之常情,月姨娘生了宁静彤,寻常的理由和借口哪能把她打发了? 宁娥看老夫人面露退意,颇有息事宁人的以为,目光愈发阴沉,“娘,您就是性子软,才由着一个两个晚辈骑在您头上撒野,您别担心,既然我遇着了,不脏您的手,我替您处置了。” 宁樱心底冷笑声,自己家的事儿都管不好,有心思管别人家,卓高德的两个外室,她想方设法也要把人弄进卓府恶心宁娥,她冷冷的望着宁娥,说道,“姑母一嫁出去的女儿真是好大的能耐,替祖母处置月姨娘?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能耐,思柳,扶月姨娘回去上药,派人去京兆尹府,说说宁府来了个疯子,还请他们将人带走。” 宁樱看得出来,宁娥好面子,她偏生要她丢脸,京兆尹的府来了,看宁娥如何自处,思柳挣脱桎梏她的丫鬟,跑到月姨娘身边扶着月姨娘,泪流不止,宁娥手里的人多,月姨娘本是想讨宁娥欢心,让宁娥不再折腾宁伯瑾,谁知宁娥冷了脸,出手教训月姨娘,毫不留情,她自己也挨了两耳光。 “回吧。”今天,不让宁娥吃点苦头,真以为三房的好欺负,所有人都得敬着她了,往后愈发得寸进尺。 思柳点了点头,扶着虚弱无力的月姨娘缓缓回了,宁娥看宁樱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怒火攻心道,“华妈妈,把六小姐给我抓起来,我倒是要好好教训她这个目无尊长的东西。” 这时候,宁伯庸过来了,身后跟着和他一同下衙的宁伯瑾。 宁伯瑾看月姨娘衣衫凌乱,院子里的宁娥铁青着脸,双眼充着血丝,头疼不已道,“怎么了?” 听着他的声儿,思柳算有了主心骨,扶着月姨娘给宁伯瑾施礼,啜泣道,“姑奶奶说姨娘冲撞了她,打了姨娘几耳光,六小姐让姨娘先回屋擦点药膏。” 宁伯瑾听着这话没有多想,他这个长姐最是厌恶姨娘小妾,月姨娘生得婉约清丽,估计更触着宁娥痛处了,温声道,“快扶姨娘回去,我让金顺找太太送药膏过去。” 思柳撇嘴,暗道,三爷真的怕姑奶奶,姨娘为他出头,结果,他连多的关怀都没有,一时之间,略微有些埋怨宁伯瑾。 “父亲,事情不能这么算了。”宁樱叫住月姨娘,宁伯瑾回来,月姨娘就不用急着回去,她让翠翠扶着月姨娘,吩咐思柳去桃园找闻妈妈拿药膏,看向不知道发生何事的宁伯瑾,月姨娘一根筋,全部的心思都在宁伯瑾和 宁静彤身上,甚至,为了讨宁伯瑾欢心,不准备要孩子,宁伯瑾宠溺她,该是清楚月姨娘的心思的,是女人,没有不喜欢生儿子的,月姨娘却为了伺候他不肯生孩子了,温玉暖香,眼里又满是浓浓的情意,是个男人都拒绝不了,何况是风流倜傥的宁伯瑾。 她明白为何月姨娘为何和竹姨娘斗这么多年没有输过,她有宁伯瑾宠她的资格,冲着月姨娘的善解人意,宁伯瑾会宠她一辈子,而竹姨娘,宁伯瑾能宠宁成虎,却不是她。 而且,月姨娘来荣溪园的目的她知道了,看宁伯瑾眼圈周围的黑色,满脸颓唐,恹恹不振的面貌还有什么不懂的?宁娥逼得太厉害,宁伯瑾日渐萎靡,月姨娘是为宁伯瑾出头来了。 月姨娘不懂大道理,笼络男人却是一等一的厉害,她跟着学了一招。 宁伯瑾皱了皱眉,“什么不能算了,樱娘,你姑母今日心绪不佳,你别往心里去,月儿,你和樱娘一块走吧。” 宁娥不好招惹,宁伯瑾不想二人惹宁娥不痛快,他心里多少有护着宁樱的心思,不想宁娥迁怒宁樱,自己的骨肉,哪有不疼的? 宁樱想到上回宁娥叫婆子挡住她的去路,宁伯瑾立即答应了宁娥的条件,如今,又让自己和月姨娘离开,他是担心自己在宁娥跟前吃了亏吧,这个父亲,多少还是向着自己的,明明好好的,她心头总蔓延起酸意来,低下头,掩饰脸上的情绪,朗声道,“父亲,姑母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动手打月姨娘是不给您和娘脸,三房的事儿有娘管着,何时轮到她一个外人说话,您在礼部当值,再不济也是三品大员,出门谁不奉承您?” 宁伯瑾叹气,走上前,一只手拉着月姨娘,一只手拉着宁樱,朝宁娥道,“大姐,什么事儿好好说,樱娘受了十年委屈,对这个女儿我心里是愧疚的,月儿伺候我多年,没有功劳有苦劳,她们若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她们计较。” 宁娥哼了声,宁樱拽紧了拳头,“父亲……” “樱娘别说话,给你姑母认个错吧。”宁伯瑾的手心渐渐起了汗,他担心宁娥不肯放过宁樱和月姨娘,打小他就有些怕这个姐姐,年少时有老夫人护着倒还好,避着宁娥就是了,如今却是避无可避。 “父亲,您怕她做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您宽容大度,不与人计较,到人家眼里认定是你性子软懦弱好欺负,您在礼部时间不短了,若是被御史台的人弹劾一本,你岂不是完蛋了,祖父对你期许高,尚书大人提携 你对你有恩,你被御史台的抓到短处,可知会对不起多少人?”宁伯瑾没有主见,但心里边有数,牵扯到官职,他不可能会退缩。 宁伯瑾拧了拧眉,紧着宁樱的手,“父亲心里有数。”他在礼部的时日长了,尚书大人和他说了些话,是谭慎衍找他提携自己的,或者那时候谭慎衍就对宁樱存了心思,碍于宁樱年纪小没有说破,青岩侯府门第高,谭慎衍是想抬高宁府的门第,宁樱嫁给他,外边的人不会说三道四,宁伯瑾乍想到这层意思,心里不是滋味,谭慎衍尚且能为宁樱做到这个份上,他当父亲的却比不过陌生人。 再抬起头,宁伯瑾迫使自己不惧宁娥满脸的冷意,缓缓道,“大姐可否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儿?” “能有什么事儿,一个妾室对我指手画脚,一个晚辈指着我鼻子骂,三弟,你正是好性子,两件事儿传出去你就有名声了?姨娘嘛,没了再找一个,小六是你嫡女,不能太过纵容了,你早出晚归忙抽不出空管教,我替你好好教导。” 宁伯瑾明白为何宁樱不高兴了,这个大姐,为人自私,做的事儿明明只为了一己私欲,说出来的话却大义凛然,满嘴仁义道德,帮他管教?宁娥把黄氏当做什么? “大姐,姐夫的事儿处理好了,没什么事儿的话你就回去吧,卓府的事情多,你住下去不是法子,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准备和姐夫和离了呢。”宁伯瑾这话有些重了,他说得委婉,可其中的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一大把年纪的人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儿回娘家赖着不走,传出去,宁娥的名声铁定是不好了。 宁娥脸色发白,板着脸就欲训斥宁伯瑾,这个弟弟打小怕自己,哪次不是在自己跟前伏低状?此刻竟嘲讽起自己来,宁娥气得面红耳赤,“我掏心掏肺的为你好,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从小到大,我就让你好好念书考取功名,哪次不是耳提面命,你去卓府问问,我可有督促过你姐夫半句,你不感念我的好就算了,跟着外边人一起阴阳怪气酸我,真的是良心被狗吃了啊。” 宁伯瑾顿时焉了,宁娥耳提面命可不是为了让他上进,而是彰显自己长姐高高在上的风范,宁伯瑾不想闹得姐弟没了情分,道,“大姐回吧,往后遇着事儿再回来,三房的事儿就牢大姐费心了,澄儿管得好,后宅的姨娘对她敬重,三房一团和气。” 宁娥脸又白了两分,宁伯瑾可是软柿子,没想到有朝一日,宁伯瑾不听她的话了,目光怨毒的瞪着宁樱,挥起手,横眉冷对。 宁伯瑾下意识的 第69章 背后算计 宁樱留意到黄氏桌上的账册,黄色的纸张被黄氏翻得薄了许多,宁静芸铺子的管事沆瀣一气,坑宁静芸的银子,黄氏为此忙活好些日子了。 “娘还是没看出问题?”宁静芸铺子亏空黄氏填补上了,可不能让管事继续接手,黄氏以亏空为由暂时把铺子搁置下来,铺子是租赁出去还是自己做生意,都要黄氏拿主意,看黄氏的意思还是自己做生意,所以才要想方设法找出账册的纰漏打发掉管事,不然的话,不管做什么生意,铺子仍旧亏空,得不偿失。 黄氏从账册上抬头,眼神示意宁樱坐下,倒了杯茶推到宁樱跟前,感慨道,“你姐姐嫁去昆州,铺子的事儿没个结果只能租给别人,否则,待你姐姐去了昆州,管事更是无法无天,一年下来不知赔多少银子进去呢。” 宁樱端着茶杯,抿了口茶,茶味清香,是去年去腊梅园摘的腊梅,她铺子也卖花茶,故而去年摘腊梅时摘了不少,又存了些山里的雪,甚得客人喜欢,茶水铺的生意不错,“前两日吴管事找我说铺子买了一批好茶,给娘捎过来尝尝。” 铺子里卖的茶叶是蜀州地界的,吴管事在蜀州待了好些年,有点人脉,去蜀州运货的商人会从蜀州带些地道的茶回京,吴管事辨认得出茶的真假,不怕商人以次充好,反而因为买进的价格便宜,卖出的贵,中间的利润多,宁樱挣了不少银子。 黄氏蹙着眉头,低头重新核对账册,轻声道,“茶叶你留着卖,你父亲的同僚送了不少,娘不缺茶喝。” 黄氏不是品茶之人,有茶味就成,宁伯瑾附庸风雅,倒是喜欢,想到这,她问宁樱道,“你在荣溪园,你姑母为难你了吧。” 宁樱又呷了口茶,腊梅的花瓣在杯子里散开,如随风坠入湖面的花,轻轻的,鲜妍柔美,她心情微好,嘴角一勾,幸灾乐祸道,“丽兰是个厉害的,嚷着姑母欺负人,此刻阖府上下都知道是姑母不对,以大欺小,恃强凌弱,那样子要强的一个人,怕是没脸待下去了。” 丽兰是荣溪园的丫鬟,得了秦氏的荷包又妄图帮宁娥做事儿,哪那么便宜?她三言两语就逼着丽兰做了选择,宁娥在宁府的名声是不好了,宁娥哪承受得住? 黄氏轻轻翻过一页,账册的每一笔账记得清楚,起初她怀疑管事的在商品价格上动了手脚,但是她派人查过,中间没有任何问题,老夫人为了宁静芸还真是颇费了心思,这等能人都挖出来埋在宁静芸身边了,皱眉道“你姑母是个记仇的,凡事多留意些。” 所谓打蛇打七寸,宁樱有法子收拾宁娥,不足为惧,点头道,“娘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宁樱陪黄氏说了会话,看黄氏眼神落在账册上舍不得挪开,她不忍黄氏分心便起身回了。 夕阳的光辉散去,院子蒙上淡淡的灰色,金桂打听到荣溪园的消息,她和宁伯瑾走后宁娥气得晕倒了,荣溪园的丫鬟婆子乱作一团,卓高德过来时宁娥醒了,无缘无故被宁娥训斥通,灰溜溜的回了,走之前都不知他哪儿又得罪宁娥了,宁娥刁钻不讲理,府里的下人暗暗为卓高德感到不值,宁伯瑾忍受几日面色憔悴下来,卓高德却忍受这么多年,且还要继续忍下去,何其可怜。 卓娇守在宁娥床前好似不太高兴的样子,说起来,人都是自私的,卓娇亲事没有动静,心里怕是怨恨上宁娥了,有的人,越是宠着她,她越是肆无忌惮,卓娇娇生惯养,恃宠而骄,骨子里和宁静芸差不多,眼睛里只有自己,宁娥宠溺她又如何,她病倒了,不也没得到卓娇的照顾吗? 荣溪园灯火通明,宁娥和卓娇住在早先宁静芸住的屋子,屋里的摆设精致,宁娥靠在灰色缎面的靠枕上,低垂着眼睑,面色略微发白,她刚喝了药,嘴角残着淡淡的药渣,配着松散的发髻,倒有几分落魄之感,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人一病,保养得好的脸就显出年纪了,宁娥头上竟有银丝晃动,她自己是发现不了的,坐在床前的小凳上,仰着头的卓娇看见了,别过脸,冷冰冰道,“娘真是糊涂,表妹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当日青岩侯夫人过来她尚且都不给人面子,您招惹她做什么?如今好了,得了三位舅舅冷脸,外祖母那儿也不知道怎么想我们呢。” 宁樱一日有人撑腰,宁府上下就要巴结她一日,她在桃园,上上下下都看不起她,她照样跟没事人似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她隐忍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翻身吗?被宁娥一搅和,往后去桃园,下人们怕不会让她进了。 宁娥嘴里满是药味,想到宁伯瑾的话,心里也窝着火,她给了块质地温润的镯子买通丫鬟,却不想丫鬟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把她做的事儿散播出去,让她丢尽了脸,听着女儿的埋怨,她没个好气道,“你外祖母受她钳制有些时日,我身为长辈训斥她几句如何了?不知谭侍郎看上她哪点了,目无尊长,目中无人,真真是穷乡僻壤来的悍妇。” 听到谭侍郎的名字,卓娇神色一滞,紧了紧手里的手帕,故作轻松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表妹容貌没话说,而且表妹不是说了吗,老侯爷 得知她是蜀州长大的才高看一眼,若她从小在京城长大,哪会引起老侯爷的关注?” 说完,她羞涩的低下头,担心宁娥看破自己的心事,小声劝道,“外祖父外祖母都不敢得罪表妹,娘也别和表妹硬碰硬,想当年,卓府和宁府门当户对,十几年的光景,宁府蒸蒸日上,而卓府却日渐落魄,娘该想想怎么振作卓家才是,您毕竟是卓家的当家主母啊。” 宁娥如何不想卓家的男子有出息?可卓高德是个混的,几个儿子从小胆小怕事,贪生怕死,承不住事儿,她也有心无力。 看宁娥面露沉思,苍白的脸上划过无奈,卓娇翻弄着手帕上的牡丹花,低头思忖,她其实有法子改变现状,且还能让宁娥不用看人脸色而是受人敬仰,但她怕宁娥不答应,纠结着如何开口。 “你几个哥哥若是争气就好了,娘操劳一辈子,一点福没享到,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看人脸色。”宁娥悲从中来,眼眶都红了,这情绪着实转变得快,让卓娇没反应过来,一时之间,卡在喉咙的话脱口而出,“娘,您别担心,我不会让您被人瞧不起的,说起来,宁府有如今的荣耀还不是靠着青岩侯府?皇上都要给青岩侯老侯爷几分面子,何况是文武百官了,表妹能当场顶撞您也无非知晓您不敢拿她怎样,可您想想,若她没了这门亲事,宁府没了青岩侯府当靠山,表妹还敢理直气壮指责您吗?” 宁娥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成亲后回娘家,哪一次不是所有人的敬着她,如今,下人们的态度是一次不如一次,或许有朝一日,她连宁府的门都进不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宁国忠和老夫人的做法叫她寒心。 见宁娥双手掐着被子,脸上有一丝狰狞,卓娇凑上前,左右瞅了两眼,确认屋里没人,她才压低声音道,“娘别生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表妹一日没进青岩侯府的门,我们就有希望。”想到她的计划,卓娇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嘀咕着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宁娥先是错愕,听到后边,有一丝疑虑,不过高兴更多些,询问道,“你可打听清楚了,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卓娇回以一个“你还信不过我”的眼神,笃定道,“女儿没有十全的把握哪会和您说这些,女儿可是把积攒的零用钱全拿出去打听消息的真假了,您放心吧,信我的话没错。” 这下,宁娥脸上的疑虑消了,尽是狞笑,“好,明日咱回家,剩下的事儿交给娘来安排。” 卓娇等的就是这句话,有宁娥 帮衬,胜算大些,宁樱有的话没有说错,她和谭慎衍成亲的确是老侯爷的关系,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是,黄氏给宁樱起了个好名字,入了谭慎衍的眼,不然的话,谭慎衍哪会看上粗鄙的宁樱。 亭子一别,卓娇放不下谭慎衍,处处打听谭慎衍的消息,和谭慎衍有关的蛛丝马迹都不肯放过,别说,还真让她打听到了些事儿,谭慎衍在侯府种了一片樱花树,五彩石铺成的甬道绕着樱花树延伸至他的住处,瑰丽美好,到了樱花盛开的季节,院中景致该是何等漂亮? 京城文人多喜欢梅兰竹菊,谭慎衍独独钟爱于樱花,这个爱好奇特却让她想通了一些地方,好比她爹,喜欢娇艳欲滴的海棠,早年府里有个丫鬟叫这个名字,卓高德待那个丫鬟格外不同,纳她为姨娘时甚至向宁娥保证往后不再寻花问柳,安分过日子,却不想宁娥容不下那个丫鬟,拖着没答应,而且趁卓高德不在家,私自把海棠处置了,为了这事儿,卓高德差点和宁娥打了起来。 再者,她二叔房里也有姨娘是他二叔钟爱的花儿的名字,举一反三,谭慎衍怕也不能免俗,若谭慎衍是因着宁樱的名字应下这门亲事的,说明他心里对宁樱这个人没多少感情,如今他在边关,身边不能带通房和小妾,至于宁樱,长什么模样他估计都忘记了,要让男人娶你,得到他的人,还要笼络住他的心,就像卓高德的两个外室,能上门挑衅不就是认定卓高德的心是向着她们的吗? 她容貌上比不过宁樱,手段却不比宁樱差,卓高德管不住身子,逼急了在院子里就能和那些姨娘胡来,她碰到过几回,从最初羞得面红耳赤到后边的无动于衷,她也算看过不少男女亲热的场面了,说来也怪,在宁娥跟前端庄内敛的姨娘到了卓高德跟前可是大变了样,揉着腰肢,声音妩媚,卓高德被迷得晕头转向,不管那些姨娘说什么,他皆点头一个劲儿的应下,嘴里好话连篇的哄着,慢慢,卓娇琢磨出些门路来,男欢女爱时,男人心最是软,什么都愿意听你的。 谭慎衍是男人,亦不能免俗,她有经验哄得谭慎衍凡事听她的,还怕宁樱不成? 夜幕低垂,走廊亮起了灯笼,晕黄的光影下,卓娇缓缓拉开门走了出来,对着院子里影影绰绰的树木,笑了起来,笑容阴毒,如漠然降临的黑夜,想要悄无声息吞噬了整个院子。 宁樱起床的时候得知宁娥和卓娇回府去了,金桂站在不远处目送她们出的门,想到二人离去的情形,金桂笑得前合后仰,“小姐是没瞧见姑奶奶和表小姐离开时的脸 色,姑奶奶生着病脸色不好看,二夫人和二少奶奶送她们出去的,二夫人摆弄着头上金色的步摇,讽刺姑奶奶病重了没钱治病可以来宁府,她愿意当掉以前的首饰给姑奶奶看病,姑奶奶气得脸色铁青,不是表小姐拉着,两人只怕在垂花厅会闹起来呢。” 秦氏有个富裕的儿媳妇,在府里腰板直直的,她看不起宁娥不是一天两天了,能找着机会剜她几句,秦氏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宁樱想想秦氏财大气粗的嘴脸,摇了摇头,“你别往上凑,小心遭姑母记恨上了。” “奴婢躲在石柱后,没人发现。”金桂把摘来的花儿插入芍药花色的花瓶,绿叶多了,衬得花儿略微孤寂,宁樱让金桂拿剪子将叶子剪了些,问起月姨娘来,月姨娘替宁伯瑾出头差点没了命,这等心思,她站在黄氏的立场明明该讨厌,却讨厌不起来,黄氏和宁伯瑾看似和好如初,实则不然,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流淌的气氛,像极了她和谭慎衍,因为掉发的关系,她不爱说话,谭慎衍甚少开口,两人跟勉强凑活一起过日子的没什么两样,看似夫妻,心思已不再一条绳子上了。 十年前的矛盾化解了,黄氏和宁伯瑾的关系却回不到从前了,十年,对黄氏来说,是跨不去的坎儿。 金桂去屋里拿剪子,出来时听到宁樱叹气,忍不住笑道,“小姐做什么叹气,昨晚三爷歇在月姨娘屋里,得知月姨娘是去荣溪园讨好宁娥的,感动得赏了很多东西,今早回梧桐院的时候眼圈都红红的,不过,精神倒是比前几日好了,可能是知晓姑奶奶回府的缘故。” 宁樱又叹了口气,宁伯瑾性子软弱,遇着强势点的人立即焉了下去,若他有宁伯庸一半的圆滑,她也不用担心宁伯瑾,昨日的事儿,宁娥做得不对,以宁伯庸的眼光不可能看不出来了,他在背后一声不吭,还试图阻止宁伯瑾,两边不得罪不讨好,心性坚定不动摇,宁伯庸的确是个厉害的。 “我吩咐吴琅办的事儿他可去办了?”想来是卓府太闲,宁娥有空闲管到宁府来,卓高德的两个外室好好利用,她让宁娥翻不起身来,为官之人忌讳多,养外室可是坏名声的,传到御史台,卓高德的官职到尽头了,不过,眼下她可不会便宜宁娥,卓高德没了官职,愈发对宁娥小心翼翼,她要的不是卓高德跟奴才似的讨好宁娥,而是作为一家之主震慑住宁娥。 花儿正鲜艳着,金桂手上沾染了画香,她托着枝丫,干脆利落的剪下一片叶子,紧接着,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咔嚓声,她专注道,“吴琅去了,中午就该有消 息回来了。” 宁樱点头,吴琅心思细腻,办事不会露出马脚。 晌午,日头升到最高的时候吴琅来了,一身青色对襟袍子,身形高了不少,浑身上下透着干净脱尘的气息,和初来京城时的模样没变,身上的气质却不同了。 宁樱搁下筷子,问道,“可用过午膳了?” 吴琅笑嘻嘻的,他打听清楚卓高德两个外室的事儿后,暗中做了点手脚,急着过来回话,听了宁樱的问话,笑着摇了摇头,躬身施礼道,“不曾,卓姑爷的那两个丫鬟打听清楚了,大爷逼着卓高德将两个丫鬟送人,卓姑爷心有不舍但迫于无奈赏给了下边的两个管事,那两个管事是卓府的家生子,清楚卓姑爷的目的,不敢动她们,奴才打听到,其中一个叫绿棠的丫鬟有了身孕,卓姑爷还不知道这回事呢。” 两个丫鬟在这种事儿上同仇敌忾,互帮互助,从未争风吃醋过,二人是想借着怀孕之事让卓高德把她们接近卓府的,有恃无恐的去了卓府,谁知被宁娥撵出来了,被卓高德打发掉也不透露怀孕之事,吴琅怀疑二人还有什么打算,道,“绿棠生得小家碧玉,被卓姑爷送了人未曾哭喊过半句,老实本分得很。” 宁樱惊奇的挑了挑眉,眼神闪过丝诧异,母凭子贵,绿棠不吭声,要么是知晓卓高德没能耐接她们进府死了心,要么是清楚宁府会出面,卓高德护不住她们暂时忍着,待孩子生下来,卓高德不可能不认账。 她相信后者的可能大些,“那个叫绿棠的,家里可还有人?” “两人是卓姑爷买回来的,没打听到其家人,奴才瞧着那两个管事跟孝敬主子似的安置她们,卑躬屈膝,该是看出绿棠怀有身孕了。” 宁樱心思一转,忽然就明白了,那两个管事只怕不是卓府外边的管事而是府里的人,卓高德此举可真是耐人寻味,宁伯庸自己都没想到他的一句话会把宁娥死活不让进门的二人送进卓府。 宁娥在卓府的话,府里多了两个人立即就察觉到了,偏生宁娥回了宁府,卓府卓高德说了算,他的话管事不敢不从,卓高德先把人送进卓府,往后再以其他由头提为姨娘,宁娥闹也没法,如果是外室的话宁娥有法子应付,对府里的丫鬟,又是怀着卓高德骨肉的丫鬟,不可能任由她为所欲为。 想清楚这点,宁樱心底冷笑,卓高德被宁娥逼得聪明不少,但是这种法子明显不是卓高德想得出来的,该是那位绿棠的主意,她沉吟道,“你给卓大少奶奶递个信,我想她 很愿意帮绿棠一把的。” 宁娥在宁府的这几日她可没闲着,卓府的事儿打听到不少,卓府婆媳关系一点都不好,碍于宁娥是长辈,几个儿媳妇忍心吞声许久了,若她们听到这个消息,卓府可就热闹了。 吴琅机灵,会意的点了点头,俯首退了出去。 心情好的缘故,中午宁樱饭多了小半碗。 没过几日,金桂从外边回来说宁娥回来了,“这回的阵仗大,整整收拾了两马车的物件,身后的丫鬟婆子跟了十多人,风尘仆仆朝着荣溪园去了,奴婢没去瞧,蔡妈妈去了,说姑奶奶步伐生风呢。” 宁樱一点不怀疑,宁娥回卓府的第二天,卓高德就纳了二人为妾,一改早前的懦弱,态度极为强势,而且还牵扯中早年的一些往事,宁娥没有法子压制卓高德,宁娥回来,是要和卓高德和离不成? 宁娥能鼓足勇气和离,她倒是要佩服她,依着宁国忠的性子,宁娥咬定和离,用不着卓高德出面,宁国忠神不知鬼不觉就把她送到庙里去了,宁国忠的心思,宁樱摸透了,为了宁府的前程,舍弃一个女儿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否则,不可能容忍她这么久,恃宠而骄,她何尝不是? “你让蔡婆子别乱嚼舌根,静观其变。”宁樱坐在窗前,正绣着自己的嫁衣,一针一线,她甚是认真,都说绣嫁衣的时候满怀期待,成亲的日子会和和美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绣嫁衣时往往在心情好的时候,生怕坏了心里的期许和憧憬。 金桂低着头,视线落在宁樱绣的樱桃暗纹上,大红色的樱桃栩栩如生,她从没见过在嫁衣上绣樱桃的,宁樱先绣上一层樱桃,后覆上一层针线,樱桃全然不显,这种绣法是桂嬷嬷教的,极为雅致,看着看着她便失了神,恍惚道,“奴婢提醒过蔡妈妈了,她不会乱来的,小姐,您绣的樱桃被盖住了,多绣一层岂不是费时?” 宁樱笑笑,没有回答,她自己也不知成与不成,学会这种绣法后她没试过,平日的衣衫是秋水和闻妈妈做的,她少有动针,绣嫁衣的时候不知怎么想起桂嬷嬷说的绣法,想试试。 金桂看宁樱嘴角噙着淡淡的浅笑,她略有担忧道,“姑奶奶回来,府里怕又不安生了,老爷不知还有多少日才能回来。” 宁国忠在,宁娥不敢造次,眼下宁国忠不在,宁娥怕又要把宁伯瑾叫去荣溪园解气了。 “你去梧桐院知会声吴妈妈,让蔡婆子帮忙给二房捎句话,二伯母知 道怎么做的。”秦氏对宁娥的厌恶不比她少,虎落平阳被犬欺,何况宁娥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人?她还不懂收敛,秦氏就能让她不好过,有钱能使鬼推磨,二房的人都这般想的。 秦氏舍不得银子打点,刘菲菲可是大手大脚的人,秦氏起了头,刘菲菲不会坐视不理,宁娥对二房,胜算不大。 她压着嗓音,轻声叮嘱道,“就说二房和荣溪园有丫鬟被人买通了……” 秦氏最紧张的莫过于刘菲菲丰厚的嫁妆,秦氏看来眼红二房嫁妆的人多,听到丫鬟被人收买,秦氏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来人是冲着刘菲菲的嫁妆去的,那可是秦氏的命根子,哪会任由人算计了去,宁娥接下来,不好过了。 她没说假话,宁娥绝对收买了二房的人,不只二房,大房的人也有,至于三房有没有她的人,就看吴妈妈的能耐了。 金桂称是,转身欲出门找蔡婆子说事,宁樱叫住她道,“不着急,天黑了再去。” 宁娥回来的目的是什么,很快就知道了,卓高德忍不住,宁娥回府的当天就提出纳妾,宁娥不答应,夫妻两大打出手。 天儿暖和了,宁樱在院子里安置了桌椅,简单的装饰了番,四周枯藤缠绕,别有意境,她坐在桌前,比照着对面的一株树,手中的笔慢慢在白色的画纸上勾勒树的轮廓,树叶的形状。 王娘子坐在边上,静静的望着宁樱,不时指点两句,画画分写意派和写实派,写实派的画法是画出眼前看到的,树干是树干,叶子是叶子,将树干树叶一小点一小点的勾勒出来,追求形似,而写意派则是笼统的画出大致的轮廓,轻轻着笔点缀修饰以达到想要呈现出的效果,只追求神似,宁樱此刻学的是写实画法,靠单一的黑色墨汁画出其形状,借着明暗光影加重颜色深浅以使其栩栩如生,写实是写意的功底,和早先靠不同颜料呈递出的效果不同,只用黑色颜料作画,对细节敏感度极高,正是宁樱眼下需要提高的。 树枝叶子多,繁杂,绘画枯燥乏味,常常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这点是很多人做不到的,宁樱小小年纪能静得下心,王娘子才愿意教她这些。 宣纸上,枝叶成型,王娘子出声提醒道,“小姐瞧着西边的阳光,光影倾斜,树呈现出的样子也不同,任何植物都是有灵性的,画在纸上,它的灵性只靠阴影赋予,暗的地方多堆积几层树叶,亮的地方树叶适当少些,薄厚有别,把影子和光表现在画的明暗上,这幅画才不会死气沉沉。” 宁樱点了点头,观察了会儿树,笔在右下角用力圈着叶子,每一片叶子不尽相同,堆积多了反而觉得差不多,宁樱小心圈着树叶,渐渐,树的确和起初有了很大的不同,宁樱在王娘子指点的其他几个地方多圈了些树叶,完了,一株树活灵活现的跃然纸上,宁樱很难想象,靠着一种颜料也能让画生动优美起来。 王娘子的手落在死板的树干上一寸,勾着手道,“叶子有了厚重,树干也有,小姐瞧着树,光亮的地方颜色浅些,暗的地方颜色重些,一样的黑色也有深浅之分,再者,光照着树,会在地上投下黑影,影影绰绰,这会便要写意了,轻轻点了墨汁,笔顺着一个方向在树干周围勾勒几笔,便有影子的感觉了。” 宁樱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对着树画,之前画的是死物,且有颜色衬托,瑕疵能借着颜色遮掩,好比一朵花儿,轮廓有了,涂上红色的颜料,即使明暗深浅不对,两朵花的光影不协调也看不出什么,而只用一种颜料却是不成,稍有不协调,一幅画就破坏了。 宁樱依着王娘子的提醒,在树枝的右下角轻轻画了几笔,抬笔后她自己都忍不住惊呼,“感觉真的不一样了。”迫不及待的放下笔,双手轻轻拿着画纸两端搁远了瞧,越看越像,那种和颜料涂抹出来的效果不同,没有色彩,却比什么都像。 王娘子失笑,宁樱第一次学宣画能有画出这样的效果实属难得了,她道,“画得不错,往后小姐可以换着植株来,一棵树,清晨,晌午,傍晚,呈递出来的状态是不同的,画了树,再画花盆里的花儿,随后,我再教小姐其他的。” 宁樱认真的点了点头,这时候,荣溪园的佟妈妈站在院外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六小姐,老夫人让去荣溪园用晚膳,您准备下就过去吧。”佟妈妈穿了身橙红色的衣裳,说话时,嘴角的黑痣一颤一颤的,宁樱不敢仔细瞧,在她眼中,那颗痣狰狞了些。 宁樱朝王娘子作揖,瞅着日头道,“多谢王娘子了,待我画好了再去请教您。” 王娘子称得上才女的名头,宁樱打心里敬重她,王娘子尽心尽力的教导她,从没流露出过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或者轻视,如果说承恩侯夫人和长公主身上,宁樱看到的是富贵人家的知书达理的温和端庄,那么从王娘子身上,她看到的是读书人的修养和内涵。 “小姐客气了,我既答应宁三爷入府教你,自要倾囊相授才对得起宁三爷的苦心。”王娘子还去其他府里教导过小姐,像宁樱这般有玲珑心思的人还是少见,她是真的 第70章 故人相遇 “大姐别急着气愤,姐夫什么性子你还不明白?这么多年姐夫一直忍着,真要是把人逼急了,丢脸的也是你,两个丫鬟,姐夫喜欢就留着,侄子们年纪大了,丫鬟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影响不了什么。”若遇事儿的人不是宁娥,宁伯庸绝不会理会这种事儿,秦氏有句话说对了,当年若是把卓高德喜欢的丫鬟留着,卓高德哪会闹出这么多的事儿来? 男人追求娇柔新鲜的身子,留着她们等卓高德自己厌倦才是明智之举,宁娥把人处置了,本没多重要的人硬生生在卓高德胸口烙上了印记,认定宁娥欠他一条命,活着的人,怎么都比不过死人,宁娥把那个丫鬟推入卓高德心尖再也抹不去的位置,怪不了别人。 宁娥如何听不出宁伯庸的言外之意,白着脸,墨绿色的百褶裙动了动,她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衫,不流出一丝颓败,面红耳赤道,“你也是男子,自然为着你姐夫说话,你和弟妹难道没为了院子里的姨娘吵过架?” 宁伯庸脸上有些尴尬,年轻时谁都不会有那么段荒诞不羁的日子,他也曾在几个姨娘院子里流连忘返,但他不至于像卓高德那样糊涂,心里分得清主次得失,柳氏心有不悦,没有多说什么,不然怎么说娶妻当娶贤呢,宁娥狭隘狠毒,和卓高德的姨娘小妾斗得不可开交,府里乌烟瘴气的,和几个儿媳关系不甚好,闹得里里外外不是人,何苦呢? “大姐回屋休息,姐夫的事儿我找他说说,你都是当祖母的人了,还斤斤计较做什么,清清静静过日子不好吗?”卓威几兄弟皆已成亲,依着规矩,宁娥该把管家的权利交给卓威胁媳妇,宁娥装聋卖傻舍不得手中权势,和儿媳离了心。 这点,宁娥的眼界比老夫人差远了,宁伯瑾成亲后,老夫人就让柳氏跟着学管账,几年后老夫人就把手里的权势适当的分出来些,不至于让人笑话,有的事儿,明面上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宁娥的做法,和卓府走动的人家谁不在背后指指点点,笑话宁娥鼠目寸光,没有容人的肚量? 宁娥脸色极为难堪,身子战战兢兢晃动了两下,倚靠在门框上,泛白的嘴唇哆嗦不已,眼眶氤氲着水雾,该是真的气狠了,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宁伯庸于心不忍,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姐,关起门宁伯庸能说她的不是,出了宁府他们可是一家人,哪能让人笑话宁府不重亲情,缓缓道,“佟妈妈,你扶着大姐回屋休息,养好身子再说。” 算是给了宁娥台阶,佟妈妈称是,躬着身子退了出去,手搭在宁娥手臂上时,被她重重甩开, “我自己走,不用你们假好心。” 一场闹剧落下帷幕,宁娥往后在宁府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了,她望着满桌的饭菜,老夫人请宁伯瑾她们来是商量宁娥的事儿,她跟着掺和什么?看向上首的老夫人,老夫人木讷着脸,憔悴的感慨了声,“你大姐自幼要强,头回栽了跟头,你们别太过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宁字,她终究是你们的大姐。” 宁樱听到黄氏冷哼了声,转头细看,黄氏收敛了情绪,低垂着眉,面无表情,宁樱相信自己没有听错,黄氏的确在嗤笑老夫人,宁娥出了事儿老夫人想方设法帮衬,可宁静芸,老夫人却有意养偏了性子,害了宁静芸一辈子。 黄氏,没有忘记和老夫人之间的恩怨。 宁樱被宁娥的出现恶心着了,从头到尾没吃什么,倒是秦氏兴致勃勃吃了不少,宁娥吃瘪,秦氏心里该是高兴的,说起来,宁娥为人失败,丈夫和自己同床异梦,儿子儿媳与自己离了心,疼爱的小女儿是个自私自利的,如今,连和娘家人的关系都闹僵了,怕是没有真正为她打算谋划的人了。 夜幕低垂,走出荣溪园的院门,院子里一片漆黑,丫鬟提着灯笼走在前边,在身后投注下一圈黑影,晚风吹来,竟稍显凉意,宁樱哆嗦了下,紧了紧衣衫,听黄氏道,“明日天儿怕是会下雨,樱娘多穿些,待你姐姐铺子的事情水落石出,娘带你去南山寺礼佛。” 年后宁樱一直拘在屋里,黄氏过意不去,宁静芸在落日院也待得久了,她估摸着宁静芸是安分下来了,去南山寺住段日子,今年忙宁静芸的亲事,避暑山庄她不准备去了。 宁伯瑾走在前边,听到黄氏的话转过身来,他身量高,站在丫鬟身后,挡住了大半的光亮,浓密的俊眉轻轻蹙着,“过段日子,我陪你们去,府里糟心事多,上柱香求佛祖保佑也好,静芸七月离京,可打点好送亲的队伍了?” 宁静芸娇生惯养没有出过远门,宁伯瑾担心路上出了差池,大女儿养在身边他甚少过问,以为有老夫人教导,宁静芸大方得体是个知书达理的,不成想,宁静芸脾性重,说起来,性子倒是有几分像宁娥,上梁不正下梁歪,秦氏没有说错。 黄氏摇了摇头,昆州路途遥远,黄氏准备让庄子的婆子护送宁静芸前往昆州,如何安排,眼下没有定论。 “等老管家回来,我让他从庄子上调些人回来,让他们送宁静芸去昆州。”宁伯瑾担心宁樱冷着了,脱下外间的袍子随手披在宁樱肩头,小姑娘受不得凉,他是清楚 的,叮嘱宁樱道,“等我休沐带你去京外赏桃花,粉红的一片,跟桃花雨似的,每年京城的夫人小姐最喜欢了。” 宁樱不爱出门,对桃花提不起什么兴趣,双手搭在肩头扶着身上的衣衫,不忍拒绝宁伯瑾的好意,故作而言他道,“父亲怎么不帮着姑母说话,我以为,父亲会为姑母出头呢。” 宁伯瑾转过身,风吹过他清瘦俊逸的脸颊,融了淡淡的暖意,他觉着身后的视线暗了,接过丫鬟手里的灯笼自己提着,没有急着回答宁樱的话,快到梧桐院和桃园的岔口了,才听宁伯瑾道,“在朝堂混,是非黑白心里该有个数,你姑母的事儿,明眼人都瞧得出谁对谁错,何况,你姑父忍了这么多年,怕是到极限了,樱娘往后嫁了人要记着,家和万事兴,吃亏是福,凡事别太斤斤计较了。” 毕竟说的是自己大姐,宁伯瑾脸上有些许不自在,谭慎衍承诺不会纳妾,然而有朝一日真纳了妾,谁敢为宁樱出头?他话说得委婉,凭宁樱的聪明才智,该是听得出其中的道理的。 宁樱没吭声,谭慎衍真要纳妾她如何拦得住,一辈子的时间那么长,人心复杂,说变就变了,想到谭慎衍去边关后不曾有消息传来,宁樱对他的承诺也有些不可信了,谭慎衍上辈子不是重欲之人,那是他性子清冷淡漠所致,而这辈子,他还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刑部尚书,谁知他会不会是个好色之人? 金桂跟着宁樱身后,不知宁樱的想法,否则只会劝宁樱别想多了,谭慎衍真要是好色之人,凭借宁樱的姿色,迷得谭慎衍神魂颠倒是毫无疑问的。 和宁伯瑾黄氏别过,刚回到屋,便听着窗外的风呼啸的刮着,窗户东摇西晃,啪啪作响,灯罩里的灯也熄了,走廊上的灯笼随风晃动,投射下的影子上跑下窜,宁樱取下宁伯瑾的衣衫,听金桂道,“夜里怕是会下雨,小姐,用不用将院子里的桌椅收拾了?” 桌椅淋了雨蒙了灰尘不说,过不了多久就会变形,那套桌椅是宁伯瑾寻来的,黄花梨木打造而成,比不过漆木沉木贵重,胜在款式独特,任其在院子里日晒雨淋的,金桂觉得太过浪费了。 银桂重新掌了灯,明晃晃的光照亮的屋子,她沉吟片刻,道,“不用了,早晚搬麻烦,若旧了,托人刷层漆就跟新的差不多了。”宁樱把衣服递给金桂,让她明日送去梧桐院,问起闻妈妈来,“怎么不见奶娘?” 银桂灭了手里的火折子,回道,“闻妈妈身子不舒服,约莫是回屋休息去了。” 宁樱走的时候闻妈妈还好好的,怎一会儿的时间就不好了,她关切的问道,“奶娘是不是生病了,银桂去请王大夫给奶娘把把脉,天气乍寒乍暖,最是容易着凉。” “闻妈妈说有些头重脚轻,喝过姜汤睡下了,待会奴婢就去问问。”银桂躬身施礼,翼翼然退了下去,留下金桂服侍宁樱洗漱。 半夜,真的下起雨来,宁樱梦到谭慎衍凯旋,骑在黑色的马背的上,英姿勃发,她笑着朝他招手,他面无表情的倪了自己一眼,不知何时,怀里多了个衣衫袒露的美人,美人肌肤莹白如雪,双手搂着他脖子,脸贴着他的脸颊,轻声细语的笑着,原本神色冷漠的他,嘴角徐徐勾起了笑,她看着他的手搂着美人腰身,顺着衣衫缓缓了进去…… 她张嘴喊他,却始终发不出声儿,他的马经过自己身边没有停留,径直扬长而去,她一颗心忽然痛了下,失魂落魄的往回走,画面一转,她回了屋子,铜镜前的自己,光着脑袋,脸色白皙,浑身上下瘦得只剩下骨头,双眼大得瘆人,她好似想起她生病了,很重的病,马上就要死了,难怪他喜欢上了别人。 金桂听到宁樱的惊呼声,立即从被子里翻身爬了起来,宁樱夜咳的毛病好不了,这几日愈发重了,往回一夜醒一次,如今一夜醒好几次,宁樱倒不是真的清醒过来,脑子迷迷糊糊的,趴在床边,咳得心肺都出来了,嘴里一个劲儿的嚷着难受,饶是听惯了宁樱咳嗽的声音,每听着一回,仍不可避免的跟着难受。 此刻,宁樱又发作了,金桂点亮床前的灯,小声唤着宁樱,后在宁樱后背轻轻拍着,近似红道,“小姐,您睁开眼瞧瞧,该是做噩梦了,奴婢守着您,不会出事的。” 宁樱说是水土不服,金桂更相信是宁樱经历了不好的事儿导致她噩梦连连,可宁樱不肯说,她也不敢妄加揣测,从没多嘴问过,屋檐下的雨一滴一滴敲打着青石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甚是入耳,金桂哄了会儿宁樱,察觉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心知不好,手下使劲晃了晃宁樱手臂,“小姐,您醒醒,快醒醒。” 宁樱脸色苍白如纸,墨黑的头发散在床上,愈发衬得小脸面如血色,金桂唤了好几声才看宁樱睁开眼,眼神迷茫的望着自己,问自己道,“金桂,我是不是快死了?” 金桂脸色大变,蹲下身,“小姐瞎说什么,您做噩梦了,什么事儿都没有,别害怕,金桂陪着您。” 梦境中,她死在了冷冰冰的床上,屋外是谭慎衍和女子的嬉笑声,她听着谭慎衍说, “你别怕,我心里只有你,不管谁都越不过去你。”明明,她都没死呢,谭慎衍就把继室领进门了…… “金桂。”宁樱手撑着身子望向窗外,才知下雨了。 “小姐,奴婢在。”金桂伸手拿过樱花色的靠枕,扶着宁樱靠在软枕上,转身给宁樱倒杯茶来,迟疑道,“小姐,不管遇什么事儿都过去了,您如今好好的,别想太多了。” 宁樱牵强的扯出个笑来,接过金桂手里的杯子,嗓子咳得有些疼了,轻声道,“你去抽屉把润喉糖片拿一颗来,我是不是咳很久了?” 金桂也不知,她是被宁樱的尖叫声惊醒的,不知宁樱梦到什么了,声音尖锐刺耳,夹杂着无尽的悲痛,金桂如实道,“奴婢也不知,听着您啊啊大叫着,声音凄凉悲怆,奴婢一下就醒了,小姐,您是不是梦见什么了?” 宁樱苦涩一笑,近日,她夜咳的次数多了,有时候她自己都感觉不到,咳嗽了躺回去继续睡,守夜的人不敢惊扰她,担心她睡不着,宁樱自己毫无所察,掩饰道,“我也不记得梦见什么了,你继续睡吧,我坐一会儿。” 金桂哪敢睡,拿出床下的小凳子,靠着床坐下,守着宁樱,双手撑着脑袋,不知不觉到了天亮。 因着做梦的缘故,宁樱有些心不在焉,做什么事儿都提不起精神,王娘子让她画的画也没画完,梦境往往是人最真实的情绪,她想,难道谭慎衍在边关真的看上其他女子了? 闻妈妈生病,宁樱又恹恹的,金桂便打听了好些府里的趣事和宁樱聊,“姑奶奶身子不爽利,吃了两副药不见好,卓姑爷也没上门,像是打定主意要和姑奶奶和离了,大爷找卓姑爷说话,卓姑爷都没搭理大爷,说他活了一辈子,升官发财是没指望了,那两个丫鬟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护着的,奴婢瞧着,姑奶奶这回闹大了。” 宁樱倦怠的躺在软塌上,旁边小几上放着点心,腊梅酥,桂花糕,平日她喜欢的,这会儿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懒懒道,“卓府的大少奶奶怎么样了?” 吴琅办事滴水不漏,若卓大少奶奶不趁着这几日把局面控在自己手中,她的心思就白费了。 金桂凑上前,小声道,“府里是卓大少奶奶当家了,有卓姑爷帮衬,卓大少爷支持,卓府上下没出乱子,姑奶奶在卓府的人回来禀告姑奶奶,被蔡妈妈拦下了,小姐,您说会不会出什么事儿?” “她是咎由自取,不会出事的,再过两天就让蔡婆子把消息透露出去吧,她以 为姑父还会像往常上门求着她回去,怕是不能了。”卓高德连官职都肯豁出去不要了,那两个丫鬟还真是有本事的,宁娥这次回去,迎接她的可是一堆烂摊子事儿。 不和离,面子上抹不开,和离了,等着宁娥的就是青灯古佛,宁娥把自己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咎由自取。 金桂想起另一桩事,蹲下身,缓缓道,“吴琅打听到一个消息,表小姐出远门去了,老夫人从庄子上调了人跟着她,吴琅没打听到人去了哪儿,卓府上下的人都不清楚,这事儿透着古怪。” 宁樱年纪大了,吴琅又是小厮,不可能三天两头往桃园跑,有什么消息,金桂去二门,吴琅告诉她,她转达给宁樱。 “哦?”宁樱翻个身,慢条斯理的爬起来,这几日精神不太好,红光满面的脸颊白皙不少,饶是如此,仍掩饰不住宁樱的美,宁樱坐起身,靠在迎枕上,“她年纪不小了,姑母忙着给她说亲,她出京做什么?” 金桂摇头,她不喜卓娇的性子,对那种人眼不见为净,换做宁府的小姐离京她会以为是犯错被送去庄子的,卓娇的情形明显不同,“吴琅说他会继续打听的,只是,怕问不出什么来了。” 宁樱点头,卓娇一个女流之辈,宁樱认定她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缓缓道,“奶娘的病怎么样了?” “吃过药好些了,别说,王大夫医术平庸,亏得小姐让去外边请大夫,否则的话,闻妈妈还要遭罪了日子,难怪姑奶奶的病情没有起色,王大夫着实……” 宁樱明白金桂的意思,王大夫祖祖辈辈都为府里的主子们看病,祖上有医术不假,到王大夫这儿该是碌碌无为了,想到上辈子,黄氏就是在王大夫的诊治下亏空了身子,她如何放心得下那种人,宁娥只怕不知呢。 闻妈妈的病好了,神采奕奕的给宁樱请安,宁娥的病仍没有起色,老夫人隐隐察觉事儿不对,花钱让人从外边请了个大夫给宁娥瞧瞧,结果说是补得太过,饮食该单调些,党参,人参类的不能再吃了。 宁娥又臊又恼,把王大夫叫去荣溪园训斥了通,将王家全撵出府去了,这桩事,总算让宁娥找到发泄的出口,王大夫一家走的时候对着荣溪园的方向破口大骂,王家依附宁府多年,如今离了宁府,京城哪有她们的容身之地,尤其,王大夫医术平平,谁会找他看病? 几日的雨后,院子里的花儿掉了一地,零星的绕着花枝散开,徒留一枝的绿叶,萧瑟颓唐。 宁樱记着王 娘子的话,难得天晴了,她让金桂擦干净桌椅,重新拾笔绘画,金桂在边上研磨,盯着宁樱的画作脸上有了笑,宁樱总算振作起来了,几日的光景,身形瘦了一圈,她瞧着都不忍心,心里略有埋怨谭慎衍,认定宁樱是惦记谭慎衍的缘故。 黄氏忙账册的事儿,入夏后,黄氏才找到源头,账册的确没问题,有问题的是管事,管事拿了其他铺子的好处,把其他铺子的东西放铺子里卖,任由黄氏如何核对账册,账册上的每一笔支出都是对的,原因竟然是在这儿,进的货多,半年卖不完就得换新的,支出的银钱多,收回来的银钱少,加之管事掌柜小二的月例,一年下来,怎么会不亏空? 黄氏雷霆之势叫人把管事捆了,扬言要闹到官府去,吓得管事双腿发软,告到官府,他的名声毁了不说,铺子亏空的银钱他拿不出来会被关押,他无所隐瞒的把老夫人供了出来,宁静芸的铺子卖的是老夫人嫁妆铺子的东西,得的银钱也是老夫人得了,而且,管事担心货物堆积太多引起怀疑,下半年把货低价卖出去,连本钱都没捞回来。 黄氏便是察觉不对劲,顺藤摸瓜发现铺子的秘密。 闻妈妈把这事儿告知宁樱的时候,感慨道,“太太变了许多,年轻时,一定会到荣溪园问老夫人要个说法,捕风捉影的事儿太太就会大张旗鼓的宣扬开,这次握着老夫人的把柄,太太竟没动静了,太太内敛了,忍心吞声了许多。” 宁樱皱了皱眉,这可不是黄氏的性子,黄氏和老夫人明面上还算和睦,实则已水火不相容,没理由黄氏会纵容偏袒老夫人,难道是宁国忠不在府里,没人敢对老夫人怎样的关系? 她想想,觉得哪儿不对劲,细细回想回京后黄氏的所作所为,的确太过隐忍了些,黄氏病重的时候尚且不忌惮老夫人,怎性子变了这么多? “我娘不追究这事儿了?” 闻妈妈没听出宁樱声音不同,实则,她心里也困惑,老夫人做的事情传扬出去,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黄氏怎么就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不追究了呢? 宁樱也想不明白,傍晚时,让金桂去前边把吴琅叫来,黄氏做的事儿透着诡异,她不信黄氏能压制住对老夫人的恨,反常即为妖,黄氏一定是在谋划什么,看金桂快到门口了,她顿了顿,改口道,“算了,你去梧桐院,让吴妈妈没事儿的时候过来陪我说说话。” 让吴琅查,不如开口问吴妈妈,吴妈妈伺候黄氏多年,一定知道黄氏的打算。 她的口吻云淡风轻,似乎不着急和吴妈妈说话,金桂转达话的时候没有添油加醋,吴妈妈只当是宁樱无聊了,没有深想,这些日子,她帮忙黄氏整理铺子的事儿累得不轻,去桃园和宁樱说话的次数少了许多。 初夏的天渐渐热了,不到用冰的时候,树梢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宁樱夜里睡眠不好,白天真是好睡觉的时候,闻妈妈叫了两个婆子,搭着梯子驱赶树上的蝉,树干挥打着树枝的的声音传来,宁樱来了兴致,穿了身月白的的纱裳,站在走廊上,和闻妈妈道,“奶娘,让我上去试试。” 院子里栽种了两株桂花树,几株矮松柏,又有宁伯瑾寻来的花儿,点缀得院子极为好看,宁樱擦了擦手,跃跃欲试的想爬上梯子。 闻妈妈失笑,“小姐快回屋里歇着,这等事交给她们来做就是了,小心摔着您了。” “奶娘小瞧我了,在庄子里的时候,我与秋水吴妈妈爬树摘过果子呢。”夏天,樱桃红灿灿的挂在枝头,最顶上的樱桃最红,口味最好,宁樱到了能爬树的年纪,年年都会爬到最顶上,而且她认树,每年都爬去年爬过的。 算着日子,再过些日子樱桃就能成熟了,京城种樱花树的人少,宁樱记得有一处有,可有些偏了,黄氏不会答应她去的,宁樱脸上不自主的露出了遗憾,闻妈妈以为她歇了心思,扶着梯子的手轻轻松开,解释道,“树上除了蝉还有些小虫子,小姐细皮嫩肉的,进屋去,否则被咬一口,浑身上下会长起疹子。” 闻妈妈不是危言耸听,树上的虫子多,一时不察被咬上一口浑身发痒疼痛,宁樱哪受得住? 宁樱也想起有这桩事了,身子不自主的颤抖了下,转身小跑进了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宁樱没少被叮咬,浑身上下起疹子就算了,痒得她控制不住的伸手挠,破皮了都忍不住。 吴妈妈走进院子,瞧见的便是宁樱跑进屋的背影,笑道,“小姐回屋好,太阳晒,晒黑就不好看了。”夏天是宁樱被看得最紧的时候,黄氏不注重保养,可对宁樱黄氏比什么都在乎,生怕宁樱晒黑了,没了小姑娘的肤白貌美,宁樱夏天几乎都在屋里度过的,太阳下山,黄氏才让她出门。 宁樱回眸,晶亮的眸子星光熠熠,“吴妈妈来了?” “您惦记老奴,老奴能不来吗?”吴妈妈抬头瞅了眼挥着竹竿驱赶蝉的婆子,和闻妈妈颔首打招呼,慢慢往屋里走。 宁樱拉着吴妈妈在桌前坐下,吴妈妈无所适从的望着宁樱, 心里发毛,开门见山道,“从小到大,但凡您献殷勤必是做错了事儿或者求老奴帮忙,小姐遇着什么事儿了?” 黄氏准备挑选宁静芸的陪嫁,意思让她送宁静芸去昆州,不把宁静芸安稳的送去昆州,黄氏放心不下,吴妈妈不喜欢宁静芸,却也不想黄氏为难,只得应下,她随着宁静芸离开京城,除非苟志在昆州做出业绩得到上边赏识,否则,一辈子没有回京的机会了,她年纪比黄氏大五岁,等宁静芸和苟志回京,她只怕已行动不便了。 望着宁樱,吴妈妈有一瞬的失神,打小看着长大的情分自然要深些,她叮嘱宁樱道,“小姐往后好生照顾自己,吴妈妈去了昆州也放心些,有生之年,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了。” 心里不舍自然是有的,她以为能伺候黄氏一辈子,甘之如饴,让她去服侍宁静芸,她心里百般不愿,然而,没法子,黄氏不信任其他人,秋水和秋茹性子软弱没有成亲当不起事儿,她不出面,黄氏身边就没人了。 宁樱一怔,“吴妈妈要去昆州,什么时候的事儿?”话完,转而一想就明白了,黄氏该是让吴妈妈追随宁静芸,给宁静芸管家去了,她心里不舒服,“娘怎么想到挑你去昆州?” 吴妈妈叹了口气,“太太身边没人了,老奴能为太太分忧也算一份体面,说吧,小姐遇着什么事儿了,趁着老奴在京城,该办的都替您办了。” 宁樱压下心中的不舍,起身瞅了眼门外,唤金桂银桂进屋把窗户拉上,吴妈妈看她慎重,不由得蹙起了眉头,“什么事儿需要这般小心谨慎?” 看金桂银桂出了门,宁樱才不疾不徐道,“吴妈妈,我娘什么性子我知道,你们常常说我性子随了我娘是个睚眦必报,不肯吃亏的,你老实告诉我,我娘和老夫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又或者,我娘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抓到老夫人的错处,黄氏皆隐忍不发,一点不符合黄氏的作风,黄氏的手段宁樱是清楚的,宁府上下,除了柳氏是她的对手,老夫人和秦氏赢不了她,而柳氏能和黄氏对峙依仗的背后的柳家还有她长嫂的身份,柳氏站在黄氏的角度,不见得有黄氏厉害。 吴妈妈面色一僵,宁樱的眼神好似能看穿人的心思似的,吴妈妈目光闪烁了两下,掩面笑道,“小姐说什么呢,太太和老夫人能有什么事儿,您别想多了,过几日太太说带您和五小姐去南山寺礼佛,您……” “吴妈妈,我问你便是我察觉到什么了,你不肯和我说实话吗,我娘到底在 第71章 难以权衡 谭慎平熟知段瑞好色的性子,朝厨房的方向瞅了两眼,南山寺之前出过事儿,往回后山的住宅只有圆成师傅一人守着,如今却是多了好些和尚,各个岔口都有巡逻,厨房更是人多之地,他忍不住提醒段瑞道,“今时不同往日,到处是人,传到你二叔耳朵里,没有你好果子吃。” 段瑞森然抿了抿唇,他二叔耳提命面不准惹事,若听说他在南山寺闹事,把他送走是早晚的事儿,谭慎平倒是给他提了个醒,却也让他心下烦躁,不耐的拍了拍谭慎平肩头,“罢了罢了,我随口说说,继续来,赢个几百两银子,再买两个丫鬟回来伺候。” 同坐着的还有几人,都是平日玩得好的,闻言,几人哈哈笑了起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书院管得严,在京城小馆赌钱天儿热不说还容易遇到熟人,南山寺则不同,树木成荫,天气凉爽,打着礼佛的名义,家里人支持,吃喝嫖赌些时日,回到家里,不仅不挨骂,还会得来称赞。 段瑞提起这个地方,几人立即同意了,南山寺,再是个好地方不过,再过两日回京城去了避暑山庄,那儿到处是皇亲贵胄,再混都得忍着,趁着这两天,玩尽兴了才行。 宁樱和金桂端着食盒出来时,那帮人还在,围着桌子,神色激动,联想谭慎平的性子,宁樱大概知晓他们在做什么,低着头,提醒金桂别说话,她不想招惹一群纨绔,谭慎平扶不起,谭慎衍少了威胁,倒是件好事,母强子弱,这话倒是不假,胡氏精于算计,奈何儿子不争气,抢了谭慎衍的世子之位又能如何,立不起来照样没用。 情场失意赌场得意,段瑞运气好,一会儿的时间就赢了一百多两,谭慎平输得多,暴躁的拽了拽胸前的衣襟,不经意抬头,眼角瞥到抹淡黄色的身形,他记性不好,长这么多,记得最清楚的也就谭慎衍推他入池的那件事,再者就是韶颜胡同遇着的宁樱了。 那个敢对段瑞动手的人,胆子着实大,被轻薄了脸上除了愤怒没有一丝羞愧,神色坦然镇定,望着他的目光极为复杂,好像两人认识许久似的,没想到,那竟然是自己未来的嫂子,谭慎衍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段瑞哪是谭慎衍的对手,没几日就被送去书院,叫苦不迭,他却时刻关注着铺子的动静,铺子开张的时候谭慎衍去了,茶水生意甚好,平日乞讨的叫花子,挑事的地痞都不敢去那间铺子生事。 那是他大哥的妻子,谁敢招惹她? 谭慎平从胡氏的嘴里听到些宁樱的事儿,不过都是不好的,胡氏去宁府做客被宁樱落了 面子,回到府,胡氏将心爱的一套茶具都摔了,骂宁樱和谭慎衍私相授受,珠胎暗结,否则,怎么可能入得了老侯爷的眼。 他赞同胡氏的说法,但不敢认同她所做的,如果谭慎衍珍视宁樱,胡氏该讨好巴结才是,宁樱是老侯爷挑中的孙媳妇,哪会由胡氏踩两脚。 纵然这么久没见过宁樱,他不知为何一眼就认了出来,她身量拔高了些,身子发育开了,白皙的脸蛋精致动人,穿了身淡黄色的拖地长裙,如炎热夏季里的冰镇酸梅汁,冰凉清爽,他目光一滞,在段瑞抬头时下意识的挡住了他的目光,“继续来,我不信你运气会一直好。” 段瑞看他输得脸都红了,心情大好,“看我赢得你身无分文怎么求我。”段瑞拉着他手臂,吆喝道,“爷赢了钱,请你们去怡红院快活几日。” 谭慎平讪讪一笑,看淡黄色的长裙消失在不远处的小路上,树木斑驳,挡住了她的目光,谭慎平松了口气,谭慎衍去了边关,谁动了宁樱,谁都活不了,谭慎衍有多暴戾,他再清楚不过。 绕过林荫小路,宁樱遇着宁静芸出门,宁静芸明面上安分了许多,哪怕是她也瞧不出宁静芸心底的真实想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不信宁静芸心甘情愿低头,她唤了声姐姐,听宁静芸道,“我有事儿想和你说,陪我走走吧。” 宁静芸本就生得好看,如今添了份温婉贞静,气质如兰,这等气质,入伯爵公侯府都是配得上的,可惜,表里不一,说话行事就会露馅,宁樱把食盒交给金桂,“你先会吧,我陪五小姐转转。” 炎热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丛在木板梯上投下点点斑驳,光影随风攒动,宁樱随手摘了朵不知名的花儿,径直问道,“姐姐想说什么?” 宁静芸没吭声,身后的丫鬟不远不近的跟着,绕着木梯转到一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她才开口道,“娘说让吴妈妈随我去昆州,可山高路远,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看得出吴妈妈不喜欢我,不想强人所难,你劝娘把吴妈妈留下吧,听说昆州日子清苦,我不愿意连累他人。” 宁樱挑了挑眉,手轻轻搓着花茎,轻声道,“你是不想连累人,还是不想被人管束,吴妈妈不喜欢你是事实,可娘的意思,吴妈妈不敢忤逆,她知道自己向娘开口,娘一定不会勉强她,但她没说,姐姐好好想想吧。” 吴妈妈是心疼黄氏,宁静芸没有厉害的人管束着,怕又会起幺蛾子,离得远,黄氏想插手也鞭长莫及,吴妈妈是为了黄氏考虑, 顿了顿,宁樱又道,“姐姐若是不想吴妈妈在昆州跟着,好好表现,娘认为你足够明事的时候,就不会过问你的事儿了。” 竹林蚊虫多,耳边嗡嗡的声音,宁樱听得蹙起了眉头,但听宁静芸道,“你可知我为何不愿意继续在清宁侯府待下去吗?” 宁樱心底冷笑,贪慕虚荣,阿谀奉承,程云润没了世子之位,且落下残疾,宁静芸是傻子才会继续留在清宁侯府,但是看宁静芸好似自己的说法,宁樱故作疑惑的摇了摇头,“不知,难道不是姐姐想明白了吗?无媒苟合,姐姐不会不懂其中利害。” 宁静芸看宁樱面色波澜不惊,脸上没有一丝鄙夷,轻蹙了蹙眉,如实道,“他没了世子之位,落下残疾不是我离开的关键,还记得前年来南山寺,一帮黑衣人闯进房间的事儿欲掳人的事儿吧,背后始作俑者是他,他说是真心喜欢我,存了娶我的心思才会出此下策,只是没想到,他会遇到杀伐果决的谭侍郎,他被关在刑部,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随后被丢到京外荒山,残疾就是再刑部监牢落下的,你可知,在刑部监牢,他除了落下残疾,还遭遇了什么?” 宁静芸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宁樱却心突突一跳,“还有什么?” “他的饭菜被人下了毒,一辈子都不会有子嗣,他一直不清楚,后来才知道的,重新回到清宁侯府,他性情变了许多,多温润如玉的人,遭遇了一些事情后,性子变得残暴乖张,起初,他待我好,慢慢,就变了,开始动手动脚。”明明是她自己的遭遇,宁静芸说起来像是旁观者,“你从贫穷到富裕,经历过最无助的生活,生活再惨都比不过你在庄子的时候,所以你无惧,而我不同,我锦衣玉食,娇养着长大,于我来说,没什么比身份地位更重要,而程公子,什么都没有,我还年轻,凭什么陪着他耗下去,连个正妻的名义都捞不到。” 宁樱心下哼了声,她可没忘记是宁静芸自己跑去清宁侯府为妾的,她不会不知道程云润腿疾之事袭不了爵位,明知是火坑还往里边跳,是报复黄氏不成? “姐姐想说什么,直接开口吧。”宁静芸铺垫了这么多,不可能只为和她感慨而已。 宁静芸轻抿着唇,继续道,“娘说我小时候乖巧懂事,最喜欢围着你转,小时候的事儿我记不得了,娘在我记忆中也是模糊的,我只是记得很小的时候,我追着娘,求她带我一起离开,娘不肯,你可能不知道,娘走后,我病了很久,那时候我还住在梧桐院,爹常常不在府里,奶娘请王大夫给我看病,大 半年身子才调养好了……” 不远处的大树后,穿着暗色富贵花开图案缎裳的妇人听着这话,步伐微顿,迟疑的停了下来。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常常梦到被人抛弃了,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个梦,到搬去荣溪园才好了,祖母待我真的好,好吃好喝紧着我,请了夫子细心教导,若不是靠着祖母,我或许早就死了。”约莫触动心事儿,宁静芸眼眶一红,声音变得沙哑起来,“我想,有朝一日,我一定要站在更高处,让所有人都仰望我,听说你和娘回来的时候,我心里是窃喜的,我想,我会让她后悔当初,后悔把我留下……” “只是没想到,留给我的是嘲笑,六妹妹,我从小学四书五经,诗书礼仪,琴棋书画,你呢,平心而论,你真的配得上谭侍郎吗?我知道你对苟志存着希冀,在娘跟前说了苟志很多好话,我心里纳闷,你看好苟志,为何要嫁给谭侍郎,而我,拼了命的想找个自己配得上的人家,最后只有沦落到嫁给一个七品知府。” 风起了,卷起了地上的落叶,宁静芸声音不高不低,却让黄氏身后的吴妈妈打了个激灵,伸手拉黄氏的衣袖,没想到宁静芸这时候还想着攀高枝,看黄氏神色怔忡,吴妈妈心知不好,宁静芸去昆州是早就商量好了的,苟志满心欢喜期待后,若生了变化,如何对得起人家? 她张了张嘴,看黄氏泪眼婆娑的转过身擦拭着眼角,示意她别开口,吴妈妈心酸,忽然想起一个故事了,天寒地冻,一个乞丐快冻死了,经过的书生瞧见了,心生慈悲,道,“看你可怜,我替你画幅画吧。” 书生擅长丹青,画的画栩栩如生,十里八乡慕名而来的人数不胜数,书生却是个不贪慕名利的,他的画价值千金,只给有缘人,等他画完一幅画,墙角的乞丐已经没了气息,而书生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怀里温着手炉子。 给的再珍贵,不是乞丐想要保暖的衣衫,都没用,雪中送炭才是救人所急,雪中赠梅,不过锦上添花,黄氏掏心掏肺的为宁静芸,或许都不是宁静芸想要的,宁静芸想要的是身份地位,而黄氏为她谋划的是举案齐眉的夫妻生活,追求不同,分歧才会这般大。 她轻叹了口气,而前边,宁静芸和宁樱朝着湖泊的方向走了,看不清人影了,吴妈妈才叹气,“太太别想多了,一辈子那么长,身份地位可以自己挣,老奴瞧着苟少爷他日定能平步青云。” 黄氏身子一歪,差点摔了下去,吴妈妈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妈妈没明白静芸的意思,这些年是我对不起她,当年那个绕着我活蹦乱跳的小姑娘长大了,是我的错。”黄氏身形一歪,跌坐在地上,宁静芸日日陪在她身边,她如何看不出宁静芸有自己的心事,她忽然想起她和宁伯瑾的亲事来,这门亲事是她爹为她求来的,她以为宁家不会答应,黄家只有她和她爹,人丁单薄,而且,她爹不过是军营的百户,那时候的宁国忠已经是正四品了,没想到,宁家同意这门亲事了,她担心宁家瞧不上她,起初不乐意,她爹告诉她,“澄儿啊,你年轻,有的事儿不懂,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上了年纪,情爱都如过眼云烟,手中唯有权势才是保障,好比你爹,别看手底下有人,可上边人一句话就能要了你爹的命,不想被人害死,只有往上爬,爬到别人不敢轻易加害你的地步,宁家百年世家,根基深厚,正四品的官算不错了,在京城,嘲笑奚落你的人不敢太过。” 黄氏清楚她爹话里的意思,她娘死后,周围邻里街坊对她没个好脸色,更甚至说她是克父母的,还有小孩明目张胆的朝她扔石子,她气不过,找上门理论,久而久之,名声不太好,也养成了她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自己不坚强,谁能护着你? 宁静芸的一番话勾起了她诸多往事,或许,宁静芸的追求没错,求仁得仁,她能说什么? 吴妈妈扶着她,劝道,“太太别想多了,老奴瞧着五小姐心境不够开阔,身份再高,整日闷闷不乐有什么用?高门主母哪是那么容易的?” 许久,黄氏才慢慢站起身,回望了眼青葱的竹林,神色悲伤道,“走吧,我们回了。”宁静芸是想和宁樱换亲,宁樱不看重对方的家世,只注重对方的品行,而宁静芸却是只看对方的身份地位,黄氏步履缓慢,吴妈妈侧目望着她,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 和宁静芸饶了圈,宁樱听得最多的就是宁静芸的自怨自艾,宁静芸说她记不住小时候的事情了,可形容黄氏离府后的那段凄惨日子可绘声绘色,孤女留在府里无人照看,宁静芸受人冷落,吃些苦头是在所难免的,宁樱不能说什么,但她认可宁静芸的做法。 就吴妈妈和秋水说,黄氏也是想过带宁静芸离开的,只是两个女儿都走了,恐外人说三道四,黄氏逼不得已才带了她,换做她是宁静芸,哪怕遭所有人冷眼也不会妥协,黄氏留给宁静芸的人都是心腹,宁静芸看不明白,她们还看不出来?三房的主母和嫡小姐刚离开,若留下来的嫡小姐有个三长两短,光是外人的猜测就能把宁府推向风口浪尖,宁国忠是万万 不会见死不救的。 身边人照顾自己几年,宁静芸任由老夫人把她们发卖却无动于衷,就宁静芸所说是她无能为力,换做她,拼了全力也会护着她们,上辈子,她后悔的就是让秋水出门遭了人算计,后来被黄氏的死打击得一蹶不振,后来,很多时候她都在想,如果秋水没出门就好了,就不会死,对于未知的死,她们无法预防,但是宁静芸是冷眼瞧着那些人被发落出去而没说一句话的。 黄氏让人到处找当初宁静芸身边服侍的人,宁静芸如何忍心不帮忙说话的情形,她们心里是存着怨恨的,黄氏想让她们再回来伺候宁静芸,那些人都不乐意,黄氏心里过意不去,把她们安置在田庄或铺子,将来也算衣食无忧。 其中两个丫鬟被卖进青楼,生不如死,忠心伺候自己的人都能冷眼瞧着她们去死,宁静芸怎么可能是个善良的? 如果这种算善良,只能说宁静芸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回到屋里,吴妈妈说黄氏不舒服睡下了,宁静芸比谁都关切的拉着吴妈妈,一脸担忧,“娘没事儿吧,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寺里没有大夫可如何是好。” 吴妈妈望着宁静芸的目光有些复杂,没有抽回自己的手,温声道,“约莫是昨晚吹了风受了凉,吃过药了,五小姐不用担心。” 宁静芸这才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缓缓道,“那娘好好休息,我不打扰她了,娘醒了,吴妈妈记得告知一声,我过来陪娘说说话。”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宁樱挑了挑眉,看吴妈妈很受用,没有多说,宁静芸和她说的还有层意思,她心里明白,但是不愿意说破,高山流水,门当户对,宁静芸认为她配不上谭慎衍。 持有这种看法的人不计其数,上辈子,那些人说的话比宁静芸直白多了,她想不在意都不行。 黄氏病了,连着两日都没去寺里,宁静芸搬去照顾黄氏,寸步不离,母女两关系好了很多,宁樱打心眼里为黄氏高兴,不管宁静芸是真的改好了,还是别有用心做给黄氏看,只要能让黄氏开心别什么都强。 吴妈妈因着宁静芸的举动对宁静芸好了许多,常常在宁樱跟前叹气,宁樱哭笑不得,宁静芸没改好的时候吴妈妈气得跳脚,如今安分守己了,吴妈妈又唉声叹气,宁樱打趣她不知怎么才能让她开怀大笑。 回到宁府,府里空落落的,大房二房去避暑山庄了,宁国忠仍不见回,老夫人在荣溪园,日子甚是无聊,回的当天,她们给老夫人请安,见着 宁静芸,老夫人满脸不可置信,反应了好一会,脸上才扯出了一丝看似温和的笑,“静芸也回来了,好好好,那种人家,哪配得上你?” 宁静芸态度礼貌而疏离,福了福身,稳稳的站在黄氏身侧,笑看着老夫人道,“这会儿才来给祖母请安,望祖母不要气静芸才是。” 老夫人笑着摆手,招宁静芸到跟前说话,府里空荡荡的没个人影,往回三房的人都在,她虽然甚少走出荣溪园,好歹时不时会有人来看望她,给她请安,在屋里也能感受到府里热闹的气氛,去年还有宁国忠陪着,今年却是一个人影都没了,她闷得慌,宁娥病好就回卓府去了,卓府三天两头闹,宁娥拿捏不住卓高德了,掌家的权利又被卓威媳妇夺了去,宁娥也不怎么回来。 如今宁静芸回来,她算找着说话的人了,脸上的笑真心不少,而宁静芸却没有动,转身看向黄氏,“娘,祖母该休息了,我们先回吧,之后再来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伸出来的手便僵在了空中,待三人出了门,老夫人才怔怔的回过神,脸上难掩怒气,“佟妈妈,进来。” 佟妈妈知道会有这天,宁静芸早就回来了,黄氏派人拘在落日院,谁都不敢过问宁静芸的事儿,宁国忠私下警告她,若她把宁静芸的事儿告诉老夫人,往后就别想在宁府待下去了,佟妈妈心里害怕,一直没吭声,这会听着老夫人动了怒,心知不好了,躬身进屋,噗通声跪在地上,求饶道,“老夫人,老奴不是存心瞒您的,是老爷,老爷不让老奴说啊。” “好啊,都瞒着我是不是,静芸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从那种地方回来我欢喜还来不及,能害她不成?”她看得出来,宁静芸对她极为排斥,早先,宁静芸的铺子出事是她授意的,宁静芸去做小妾,嫁妆铺子用不着了,她使了些手段,黄氏查出来时她还纳闷,以为黄氏把铺子收回去的缘故,没想到宁静芸早就回来了,以黄氏的作风,一定在宁静芸面前编排她的不是,让宁静芸和自己隔了心。 想到这,老夫人气得浑身打颤,手握成拳,咬牙切齿道,“静芸什么时候回来的?” 佟妈妈双手撑着地,额头贴在地面上,支支吾吾道,“去年就回了,三夫人不让说,又有老爷的警告,老奴不敢不从啊。” “去年,好啊,真是好,她黄氏果真还是当年那个黄氏……”说完这句,老夫人脸色发红,头一仰,身子直直倒了下去。 老夫人晕过去了,听大夫说怒火攻心,气得不轻,金桂吩咐丫 鬟端着冰块进屋,将荣溪园的情形说了,“府里没有管事的人,佟妈妈请太太过去看看,太太说佟妈妈不介意老夫人的病情雪上加霜的话,她乐意去荣溪园侍疾,佟妈妈犹豫了会儿,转身就走了呢。” 府里没有其他人,老夫人被气出了病,源头在哪儿不言而喻,黄氏是真的不在意才敢这般说的,然而,宁樱却不能不顾忌黄氏的名声,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去避暑山庄了,但京城不是没人了,传出去,对黄氏的名声不好。 金桂往四个盆里放了冰块,继续道,“小姐不用担心,太太派了吴妈妈过去,全府上下都知道老夫人是被姑奶奶的事儿气得晕过去了。” 宁娥早先闹着和离,待卓高德真铁了心思和离时,宁娥又焉了,养好病,自己灰溜溜回去了,可惜这次回去没得来卓高德的小心翼翼,卓高德对她算得上是厌倦了,宁娥想发作那两个姨娘,和卓高德大打出手,再弱的男子正狠下心打人哪是女子能敌的,宁娥伤得不轻,卓府上下的人又被卓大少奶奶管着,宁娥四面楚歌也不为过,宁娥不懂反省,竟抱怨起老夫人来,说当初老夫人不该给她找这门亲事,害了她一辈子。 老夫人膝下只这么一个女儿,当年说亲就是看中卓高德是家里的长子,性子软好拿捏,宁娥嫁过去不会吃亏,没成想,孙子都有了,宁娥才反过来抱怨老夫人。 宁樱不知晓她们去南山寺后发生了这么多事儿,宁娥有现在的日子乃自己作孽,怪不得别人。 翌日,黄氏派吴妈妈来让她去荣溪园,昨晚没过去,今日面子上该做的还是要做,宁静芸也在,以前是宁樱挽着黄氏,如今换成了宁静芸,看得出来,宁静芸很开心,不时蹭着黄氏手臂撒娇,宁樱跟在两人身后,笑而不语。 宁静芸好奇庄子上的生活,黄氏温声细语说着,其中也有宁樱,勾起了宁樱许多回忆,黄氏说来她多少调皮的,宁樱却不记得了,她问身后的吴妈妈,“我小时候真的很调皮?” “小姐最是听话了,周围庄子上的人都喜欢您,逢年过节,哪个庄头来送礼不是说给小姐您的?”吴妈妈脸上噙着笑,心里却有些难受,这些日子,黄氏和宁静芸走得近了,有些忽略宁樱,就是她,也觉得宁静芸是个好的,心里为宁静芸惋惜的多一点。 此刻她和宁樱说话,黄氏和宁静芸也没回眸看一眼,她顿了顿,也说起了宁樱小时候的事儿,其实,黄氏去了庄子精神不太好,宁樱是跟着她和秋水的,最开始的时候,宁樱夜里会唤娘和奶娘 ,约莫知道二人不在,夜里就再没开过口了,闭着眼,一眼就能睡到天亮,省事得让她和秋水心疼。 这些,是黄氏没有印象的,黄氏沉浸在没了大女儿的痛苦中。 宁樱笑得拍了拍手,“我就知我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娘是乱说呢。” 前边的黄氏听到这话,转过身,笑着训斥道,“你可别得意,小时候爬树,刮破衣衫,藏在屋后的柴堆里不肯出来,记得吴妈妈和秋水以为你被人贩子拐走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些你忘了?” 宁樱撇嘴,这事儿她倒是不记得了,问吴妈妈,“有这事儿?” 吴妈妈失笑,“有,后来老奴问您,您说衣衫破了不好看,会被人笑话,等天黑没人瞧见了再回来,就不会有人嘲笑您了。” “是吗?”宁樱不知自己小时候都开始在意别人的看法了,她以为是嫁给谭慎衍之后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荣溪园,老夫人精神不太好,上了年纪,身子多多少少都有病痛,老夫人想留宁静芸说说话,被宁静芸拒绝了,老夫人的脸忽红忽白,复杂难辨。 若宁静芸亲近的是别人就算了,偏偏是黄氏,如何叫老夫人心里不气? 她没想到,宁静芸还能嫁给苟志,虽说苟志只是个七品知府,可毕竟有状元的头衔,来日回京,指不定如何风光满面呢,她心里百般不是滋味,道,“你和苟志的亲事将近,昆州路途遥远,祖母没什么送的,私底下给你两台嫁妆,再给你拨四个丫鬟。” 长者赐不敢辞,宁静芸不敢忤逆,爱了矮身,欢天喜地的道谢,“多谢祖母,即使到了昆州,静芸也会记着祖母的养育之恩,还请祖母好生保重自己的身体,等静芸回京再来给您请安了。” 话落,假意的掖了掖眼角。 自己养大的姑娘什么性子老夫人有数,宁静芸的话外之意是让她好好活着,看着她来年风光无限呢,老夫人脸色一白,差点又晕了过去,只听旁边的黄氏道,“母亲别想多了,大姐毕竟是宁府出去的,那些话不过是一时之气,她是打心底敬重您的。” 老夫人抚着胸口,只觉得气息不顺,不过一晚上,黄氏竟然知道宁娥的事情了,府里的下人被她收买了?想到宁静芸回府半年多她都没听到风声,而一个晚上就把宁娥的事情摸清楚了,她心底涌现不好的预感来,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摆手道,“我再睡会儿,你们回吧。” 她真的失势了,所有人都 第72章 启程出京 金桂进屋收拾笔墨纸砚,见宁樱情绪不对,小心翼翼道,“小姐是不是舍不得太太,奴婢瞧着太太出了门眼眶也红着,您不想去,和太太说声,太太不会勉强您的。” 宁樱低头,掩饰住了眼中情绪,话锋一转,问道,“金桂,你当初被爹娘卖了,心里恨吗?” 金桂咬了咬下唇,嘴角哆嗦了两下,很快扭过身子,故作轻松道,“小姐怎么问起这事儿了?都许久的事情了。”话完,靠在桌前,手撑着桌子,嘴角扬起了笑,语气轻快不少,“自然是恨过的,恨着恨着忽然就不恨了,穷人家卖儿女的多,奴婢习惯了,小姐听说过易子而食吗?比起那种爹娘,奴婢的爹娘待奴婢也算好的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奴婢遇着小姐过得好,不恨了。”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心中埋着恨,只会让自己痛苦。 宁樱卷起手里的画,叹息道,“是啊,可有的人不知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就想有朝一日她醒悟后,会如何后悔?” 金桂收了桌上的砚台,不解道,“小姐说的谁啊?” “有感而发罢了,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待你年纪大了,就给你找门合适的亲事。”上辈子,金桂为了照顾她蹉跎了好些年不肯嫁人,也不知她死了,金桂日子怎么过的,说起来,她拖累了许多人,只是没有察觉罢了,亦或者察觉到了无能为力。 金桂脸红的能滴出血来,跺脚道,“小姐说什么呢,奴婢一直跟着小姐不好吗?” 金桂失笑,抬起头,水润的眸子漾着清浅笑意,“好,一辈子都跟着我,嫁了人给我做管事妈妈不好?” 金桂脸色娇羞的瞪着宁樱,半晌,垂下脑袋道,“好吧。” 管事妈妈月例高,训斥人的时候有板有眼,她也希望自己能变得厉害。 宁樱失笑,起身,脸上已没了怅然,黄氏看不清宁静芸的心思何尝不是一叶障目,情人眼里出西施,父母眼里出孝子,她为黄氏不值有什么用?只希望宁静芸骗黄氏一辈子,别再让黄氏伤心了,否则,她不会放过她的。 宁静芸远嫁,手里的田庄铺子都交给黄氏管着,黄氏每年派人把进项折成银子送往昆州,宁静芸收钱即可,之前铺子的管事被黄氏换了,去年亏损的银子全部拿了回来,初去昆州人生地不熟,黄氏叮嘱宁静芸在昆州买两个铺子,老夫人送了两台嫁妆,加上公中的嫁妆银子,以及黄氏自己添的,宁静芸的嫁妆还算体面。 黄氏把银子分成两份,宁静芸和宁樱一人一份,宁樱的她给存着,而且,宁樱成亲,她准备把自己的田庄铺子全给宁樱作为陪嫁,青岩侯府门第高,回礼薄了,宁樱抬不起头来,以胡氏的难缠,不知会说什么难听的话。 左右,宁樱嫁了人,她拿银子也没多大的用处了,府里的月例足够她开销就成。 至于随行的丫鬟婆子,吴妈妈作为宁静芸的管事妈妈,挑了四个姿色一般的丫鬟,老夫人送来的四个丫鬟,容貌太过出挑,身段婀娜多姿,即使是礼数都好得无可挑剔,黄氏心中不喜,正想着怎么把人打发了。 吴妈妈进屋禀告黄氏启程的日子,扫了眼地上跪着四人,心里不痛快,老夫人的行径明显是给宁静芸添堵,走到黄氏跟前,躬身施礼,忍不住撇嘴道,“老夫人还真是惦记五小姐,生怕小姐拴不住姑爷的心,送她们去昆州笼络姑爷的心呢。” 四个丫鬟跪在地上,低垂着眼睑,眼观鼻鼻观心,三太太性子泼辣她们是早就知道的,料定过来会吃一番苦头,从清晨跪到午时,四个人没说一句话,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们没有做主的权利。 黄氏收了桌上的账册,淡淡瞥了眼地上跪着的四人,花容月貌的人,跪久了脸色略显潮红,天气又炎热,汗顺着脸颊流下,撑着地面的手微微泛白,紧颔的下颚透露出她们的不悦,却不敢吭一声,收回视线,她和吴妈妈道,“别乱说,老夫人是体贴静芸,你去桃园看看六小姐。” 吴妈妈眼皮子一掀,知道黄氏是不想和老夫人起冲突,老夫人身子不爽利,真要出了事儿,少不得会怪在三房头上,而且宁静芸远嫁在即,府里出了事儿不吉利,她福了福身,“老奴错了。” 宁樱的行李由闻妈妈收拾着,宁樱准备待四人,闻妈妈,金桂银桂,吴琅负责赶马车,昆州离得远,听说四季如春,气候宜人,也不知具体是什么景象,而且宁樱玩心大,依着她的意思去蜀州转一圈,回京只怕都入冬了,吴妈妈退到门边时想起一件事情来,低声询问道,“谭侍郎在边关,不知几年才能回京,此行去昆州,可用给谭侍郎捎些礼物?” “我安排好了,准备了些冬衫棉被,还有些药材,到时候让成昭给他送去就是了。”谭慎衍是她未来的女婿,黄氏哪会拎不清生疏,尤其宁樱的一辈子都系在谭慎衍身上,为了宁樱着想,她也该对谭慎衍好些。 听着这话,吴妈妈颔首,步履从容的退了出去,拽着橙红色的 襦裙去了桃园。 宁樱这几日神色恹恹,金桂以为是天热的缘故,棉帘换成珠帘,风大些便吹得珠帘发出清脆的声响,金桂端着冰镇西瓜进屋,看宁樱坐在画架前,神色专注,她提醒道,“小姐,您精神不好,多休息才是,此去昆州,整日拘在马车上,您哪儿吃得消?” 宁樱画的是樱花,一树的樱花甚是逼真,宁樱手一只手端着颜料盘,一手握着笔,鼻尖在五颜六色的盘子上磨蹭着,似在思考,又似在走神,听着金桂的她,她眼里有一瞬的迷茫,低声道,“不碍事,奶娘把行李收拾好了?” 金桂放下牡丹花底色的瓷盆,蹲下身,替宁樱卷了卷衣袖,慢慢道,“收拾得差不多了,听说蜀州的天气冷,奶娘准备了好几件大氅。” 宁樱搁下笔和颜料盘,拉过瓷盆,双手拿着西瓜两角,小口的舀了两口,唇齿一片冰凉,她哈了两口气,吩咐道,“给王娘子端些过去,顺便让厨房多准备几个小菜搬去王娘子屋里,待会我过去用膳。”王娘子指导她多日,宁樱学艺不精,剩下的只有等回京后了,王娘子丈夫在京城开了私塾,她走了,没理由霸着王娘子留在宁府,京城小姐多,王娘子多教导出些小姐能提升她自己的名声,宁樱没理由拦着,想了想,宁樱道,“给王娘子支一百两银子,去了昆州,再回来不知是何光景呢。” 金桂称是,望着宣纸上的画,栩栩如生,好似一阵风过,花瓣就会随风起舞似的,金桂笑道,“小姐的画精湛了许多呢。” “你除了见过我的画作还见过谁的?”宁樱失笑,倦怠的脸上总算有了表情,王娘子说写实的画作是写意的基础,她不离开,过几日就要跟着学写意派的画法,可惜,计划不如变化快。 王娘子的住处在桃园东边,是独立的阁楼,清净安静,宁樱到的时候,王娘子正坐在院子里,落日的晚霞照在她脸上蒙上了浓浓的金光,她身边的画板上,落日晚霞跃然纸上,掉下半个头的太阳,红似火的晚霞,晕染成红色的天空,暖色的院墙,朦胧的大树,落日的光影被王娘子表达得淋漓尽致,她低下头,朝金桂感慨道,“何为精湛,眼前的画才是。” 比较她画的,真是班门弄斧。 王娘子听到说话声,扭头,抬了抬衣袖,示意宁樱过去,笑着解释道,“许久没画了略有生疏,你何日离京?” 宁樱站在王娘子身后,走近才发现,王娘子笔下的云层,晚霞,院墙,皆是模糊一片,饶是如此,一眼瞧着就知王娘子 画的是眼前的景,她不懂画,王娘子画里透露出的气氛让她喜欢,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而她从王娘子的落日中,感受到的是外出劳作的百姓日落归家的喜悦,意境朴实喜悦,让人心情舒畅,宁樱由衷称赞道,“王娘子的画意境深远,是我所不能及的。” “画由心生,你心性豁达坚韧,笔下的画有自己的韵味,每个人的画都隐藏了自己的性格,各有千秋,坚持自己所长便是。” 宁樱点头,说起了去昆州的事宜,黄氏舍不得宁静芸一个人去昆州是一回事,中间还有其他缘由,宁樱不想多说,道,“王娘子若认为我有两分资质,他日回京后,还请王娘子继续指点了。” 她是诚心想学作画,并非为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名声。 王娘子倾着身子,轻轻吹了吹宣纸上的颜料,然后转头,看向宁樱黑白分明的眸子,温婉的说道,“古人在意有始有终,你最初学画是跟着我学的,我理应教导你理解透彻绘画的精髓,待你回京,派人告知我一声,我会来的。” 宁樱面上一喜,眉眼弯弯,精致动人,作揖道,“多谢王娘子指教了。” 厨房准备了几样小菜,宁樱和王娘子说了许久的话,王娘子没去过昆州,对昆州的人文风俗充满着好奇,说道,“我瞧你这几日画上萦绕着淡淡哀愁,昆州四季如春,你别担忧太多,生活有苦有甜,无论困境顺境皆是你自己的人生,坦然豁达,哪怕在逆境,也能过成顺境,人常常挂在嘴边的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其实,女子何尝没有自己的志向?在后宅的约束下,女子的志向成了相夫教子,听说西蛮部落的女子孔武彪悍,男子在家带孩子女子在外养家,和咱的风俗全然颠倒,昆州有西蛮部落的人,去了你能见识一番,有生之年,我怕是不能去了。” 宁樱举起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道,“这还不容易,我画下来,回京细细与你说。” “好,这样的话,虽不能亲自前往也算没有多大的遗憾了。” 一顿饭,月亮爬上树梢才到了头,饭桌上多是清淡的菜,被二人吃得七七八八,说着话,没注意吃得有些多了,告别王娘子,宁樱拿出金桂准备的银两,言辞恳切道,“王娘子的教导之恩非金钱能衡量,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娘子兴致来了,却也没拒绝,“照顾好自己。” 月朗星疏,威风徐徐,宁樱站在走廊上吹风,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曲调是蜀州百姓常常挂在嘴边的,据说古人留下来 的,没有名字,但调子轻快,朗朗上口,在蜀州,几岁的孩子都会哼唱。 金桂听了一遍,跟着哼了两句,一下子就会了,确实简单。 宁成昭随二房去避暑山庄避暑,因着送行的缘故,他和刘菲菲先回了,刘菲菲嫁进柳府日子顺遂,脸色红润许多,一身岚媛蓝色水雾裙穿在身上,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高贵了许多,两人来梧桐院给黄氏请安,刘菲菲妆容婉约清秀,脸颊的梨涡如梨花漾开,平添了几分气韵。 “相公送五妹妹前往昆州,我没什么好送的,左思右想,还是银票实在。”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叠银票递给宁静芸,不疾不徐道,“昆州人生地不熟,五妹妹好生照顾自己,我和你大哥没什么能帮衬的,这点银子,你拿着傍身。” 刘菲菲出手阔绰,打赏丫鬟婆子从不吝啬,秦氏说过她好几回,说不动,任由刘菲菲去了,送给宁静芸的银票少说都有三千两,比公中给的还要多,宁樱留意到宁静芸嘴角下抿,眼里闪过不屑,她心下明了,宁静芸瞧不起刘菲菲的出身,宁静芸生下来就是官家小姐,骨子里带着官家小姐的傲气,宁静芸或许改好了,但在刘菲菲跟前,那种由内而外的高贵仍然会流露出来,宁静芸坐着没动,不伸手接刘菲菲递过来的银票。 黄氏寒暄两句,侧目劝宁静芸道,“既然是你大嫂给的,你就拿着吧,往后回京,给你大嫂捎些昆州的特产回来。” 宁静芸立即收敛了脸上鄙夷的神色,毕恭毕敬的点了点头,唇角一弯,礼貌道,“娘说的是,那我收下了,大嫂,谢谢你了。” 刘菲菲笑得开心,摆手道,“哪儿的话,我当大嫂的,理应给下边妹妹们添妆,你别嫌我俗气才好。” “大嫂客气了。”宁静芸收了银子,和刘菲菲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拿人的嘴短,宁静芸没有忘记这个道理,宁樱坐在边上,偶尔插两句话,说到昆州,刘菲菲又从怀里掏出个一叠银票,这次不是给宁静芸的而是给宁樱的,宁樱疑惑,“大嫂给我做什么,出嫁的是姐姐。” 刘菲菲拉着宁樱的手,明显比对宁静芸亲昵,开玩笑道,“你以为我给你添妆呢,想多了,你明年才嫁人,添妆也早着,我是有事托你办。” “你陪五妹妹去昆州,身边没银子傍身怎么成,银票你拿着用,遇着好玩的捎些回来,让我开开眼界。”她给宁樱的银票不比给宁静芸的薄,宁樱看宁静芸脸色都变了,无奈的拒绝道,“我身上有银子呢,铺子收益好,够我花了 ,大嫂自己留着吧。” 刘菲菲摇头不肯,脸颊的梨涡愈发深邃了,索性径直把银票塞入宁樱手中,打趣道,“你大哥是个不解风情的,我有心让他给我捎点礼物回来,看他的模样是没放在心上了,你你做事心细,拜托他不如找你,你拿着。” 一侧的宁成昭正和黄氏说起陪嫁的丫鬟婆子,听着刘菲菲的话,不好意思的红了耳根,起初他对这门亲事排斥,后知道避不过去就坦然接受了,男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靠着岳家支撑的官职能有多稳固?刘家虽是商户人家,刘菲菲却是个知冷知热的,偶尔还能红袖添香,他喜欢刘菲菲,也明白一个道理,刘菲菲的性子,若不是商户侄女,轮不到他,他挠了挠后脑勺,狭长的眼盯着刘菲菲,尴尬道,“你说什么呢,我和六妹妹是送五妹妹去昆州的,怎到你嘴里像是游山玩水的了?” 刘菲菲抬头回以一个笑,眉眼毫无惧怕之意,黄氏看夫妻两关系好,心里为宁成昭高兴,劝宁樱道,“你大嫂给你你就拿着,沿途遇着稀奇古怪的玩意给你大嫂买些回来。” 刘菲菲和宁樱关系好,黄氏知道其中很大部分有青岩侯府的关系,她看来没什么,亲戚之间互相帮衬是理所应当的,何况,刘菲菲没有恶意。 宁樱收下银票,但听刘菲菲道,“我与你说说要买什么,刘府的管事东南西北跑,说了不少昆州的事儿,你拿笔记下来,别忘记了。” 见刘菲菲就事论事,好似真的要她买东西,宁樱松了口气,平日刘菲菲送她的东西多,若再无缘无故得了这么多银子,她心下不安,领着刘菲菲去了西屋,让金桂准备笔墨纸砚,她煞有其事的问道,“大嫂想要买什么?” 刘菲菲拉着她,朝里走了两步,挥退门口的丫鬟,丫鬟会意,识趣的把房屋的门关上,宁樱明白过来,刘菲菲是有事情和她说,故意寻个借口单独和自己说话,她抬起手,把手里的银票递了回去,轻笑道,“大嫂有什么话就说吧,能帮的忙我一定帮。” 刘菲菲脸色微红,弯弯的柳叶眉跳了两下,拂开宁樱的手,温声道,“银票是真的给你拿着花的,不过,有件事确实要拜托你,事关我娘家,大意不得,我家祖祖辈辈是皇商,六妹妹可知我家是做什么的?” 宁樱摇头,上辈子,有言官弹劾宁府和刘府勾结,以次充好,弹劾的人多,皇上那儿好像没有反应,她也没放在心上,看刘菲菲郑重其事,发髻上戴着镶嵌珍珠碧玉步摇,耳间挂着赤金缠珍珠坠子,进门后刘菲菲好似不 太怎么穿金戴银,她大胆猜测道,“不会是金子吧?” 她记得刘菲菲给秦氏的全是金饰,款式新颖独特,镯子,簪花,步摇,实打实的金子做的,而刘菲菲的陪嫁中,金饰也属最多。 刘菲菲摸了下自己头上的步摇,不知宁樱怎么猜出来的,轻声道,“猜对了,晋州一带的金矿就是我娘家的。”刘府是从晋州发家的,不过是祖上好几代的事情了,刘菲菲在京城长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刘老爷年年都会去晋州,外边人只以为金子值钱贵重,殊不知金子也有好坏,金子从金矿中挖出来,还要经过好几道工序提炼,刚从金矿中挖出来的金子不能直接送往京城,刘家精益求精,这些年在金子的提炼上费了不少心思,每年送往宫里的金子都是最好的。 只是,前些日子,晋州发生了些事儿,牵扯到刘家的金矿,照理说算不得什么大事,像刘家做金子生意的,都会有自己的库房以防不时之需,偏偏,宁国忠找她爹商量了些事儿,刘府和宁府是亲家照理该互相帮衬,但有的事情能做有的事情不能做他爹还是拎得清的,和宁国忠合作,刘府的话面临巨大的考验,她爹不敢冒险。 金桂端着笔墨纸砚过来,看房屋的门关着,心里疑惑,看银桂朝她摇头,明白刘菲菲是有要事和宁樱说,买东西不过是个幌子,她端着笔墨纸砚站在门边,斜眼打量着刘菲菲带来的丫鬟,刘菲菲不缺钱,她的丫鬟通身气派快赶上小户人家的小姐了,发髻上别着金簪,耳坠金光闪闪,阖府上下,也就刘菲菲的丫鬟敢如此张扬。 生怕不知她们主子有钱。 屋里,宁樱听了刘菲菲的话震惊不已,刘菲菲自己也不太相信,但宁国忠给刘足金写了信,她为此还去书房找宁国忠写的字核对过,的确是他的字迹,“我爹的意思暂时不急着回复,听说谭侍郎所在的住处离昆州不远,六妹妹可否帮我问问谭侍郎的意思。” 她不知宁国忠遇到什么麻烦,竟然要刘足金铤而走险把入宫的东西换下来,刘足金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刘家祖上的皇商之位是靠着刘家名声得来的,哪能听信宁国忠的话? 宁樱点头瞅着手里的银票,没想到,两府勾结是宁国忠提出来的,宁国忠最是注重名声,好端端的怎么会生出这个想法来?而且,宁国忠和老管家出门巡视各个庄子的庄稼去了,怎会给刘老爷去信。 刘菲菲顺着宁樱的目光落在银票上,以为宁樱觉得银票烫手,赧然道,“我娘生我弟弟的时候损了身子,而我爹素来注重 嫡庶之分,故而,往后的刘家铁定是要交到我弟弟手里的,祖父提出的事儿干系重大,我爹怕把刘府葬送进去便宜了其他人,还请六妹妹帮这个忙,大嫂往后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皇商时隔三年就会重新选拔,和科考差不多,刘家能屹立不倒,不被其他商人挤下去,全靠过硬的本事,这些年不知惹来多少人的眼红,刘足金为了保住皇商的名头,每年往各处府邸送的金子银子不计其数,否则,也不会想方设法把自己嫁进官宦人家。 “我知道的,我去了昆州见着谭侍郎的话会转达的,祖父信上还说了什么?”宁国忠不会平白无故起了这种心思,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极有可能和钱财有关,宁国忠需要大笔的银子,以次充好,贿赂大臣,宁国忠想贿赂谁? 刘菲菲抿了抿唇,感慨道,“祖父信上说刘府为皇商,看上去挣得多,实际上挣的钱财多送往各府上去了,府里没有多少银子,与其拿钱填补无底洞得来旁人的白眼,不若集中钱财支持那些念书的书生,花刘府的银子,待他们考中进士入朝为官能为刘府所用。” 刘菲菲了解刘足金的性子,不得不说,宁国忠的话打动刘足金了,否则以刘足金的圆滑,直接就回绝宁国忠了不会迟疑不决,这个想法很早的时候刘足金就想过了,可刘家世世代代是商人,商人没有科考的资格,而支持其他族姓人家,要么人家看不上,要么刘足金看不上人家,商人重利,刘足金挑中的人家多是有希望中秀才的,那种上赶着要刘家钱财的,刘足金认为人家没有骨气,有骨气的视金钱为粪土,瞧不上刘家。 而宁国忠,给刘足金提供了人选,如何不让刘足金心动? 宁樱拉开凳子让刘菲菲坐,商人没有地位,刘府到处结交官宦人家的家眷何尝不是想找到可靠的人家攀附上去?对刘家来说,宁国忠说的法子的确是最好的,初入官场,打点需要花银子,刘府有钱,能为其谋划到一个不错的官职,往后刘府遇到什么事儿需要人挺身而出,之前花出去的银子就有了回报。 银货两讫,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比无头苍蝇似的往各府送钱有效多了。可是说不通宁国忠为何会为刘老爷出谋划策,“祖父可说了他要的条件是什么吗?” 刘菲菲听宁樱一针见血说到点子上,心下不由得佩服起宁樱来,换做她,不是刘足金告知的话现在都不知宁国忠的目的,哪怕刘足金是猜测,刘菲菲觉得十有八九是真的,说道,“祖父说得对,刘家看似挣的银子多,每年上上下下打 点各处的官员花的银子不在少数,有一年还亏空了银钱,我爹说,祖父的意思,可能想开口要钱。”说到这,她看宁樱皱起了眉头,又道,“且需要的数额不小。” 宁国忠若不是急需很多银钱,刘府乐意给他,毕竟,每年刘府送出去的银钱不是小数目,分一点出来给宁国忠没什么,宁国忠心里不会不明白,然而宁国忠明白却没有开口,便说明要的钱不是一星半点,是会让刘足金为难的数额,所以才想到拿条件交换。 人,知道有些东西轻易得不到,便只有走其他路子,以我所有易你所没有,也算是种取长补短的捷径。 宁樱点了点头,摩挲着手里的银票,刘菲菲给她的银票数额至少是五千两,宁国忠到底需要多少银子? 两人静默不言,宁樱不说话刘菲菲也不敢说,刘足金让她走宁樱的路子是想靠着青岩侯府了,刘足金找人评估过谭慎衍,入内阁是迟早的事儿,若刘府靠上青岩侯府,刘足金愿意拿出刘府五成的利润奉上,可眼下,这话不到说开的时候,刘足金混了这么多年,明白什么时候才是最佳时机。 “大嫂,我记下了,待去了昆州帮你问问,之后书信给你……”说到一半,她顿了顿,道,“之后我会书信去刘府,你估摸着日子回府住着。” 柳氏管家,府里几乎都是柳氏和宁国忠的人,她写给刘菲菲的信,不见得能到她手里,落入宁国忠手里就糟糕了,刘府想靠着青岩侯府,她没法帮谭慎衍做决定,事情如何,得让谭慎衍自己决定。 刘菲菲郑重的点了点头,笑道,“多谢六妹妹了。” 为了不让人怀疑,宁樱唤金桂进屋,刘菲菲说了几样昆州的特产,宁樱记在纸上,吩咐金桂放盒子别弄掉了,之后两人才说说笑笑的去正屋,宁成昭和黄氏商量好人选,路线,也准备回了,看刘菲菲和宁樱投缘,宁成昭打趣刘菲菲道,“六妹妹送五妹妹去昆州,结果倒成了给你跑腿的了,六妹妹,可让你大嫂多给些银子才成。” 宁樱脸色微红,晃了晃装银票的袖子,脆声道,“大嫂让我买的都是些小玩意不值钱,说起来我赚了呢。” 明眸善睐,浅笑嫣然,宁成昭想还是老侯爷有眼力,去年和今年,宁樱容貌乍眼瞧着没什么变化,实则精致了许多,宁樱比宁静芸还要有气韵得多,宁静芸是悬崖上孤芳自赏的牡丹,而宁樱则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美得随和却不失气性。 宁成昭和刘菲菲出了门,黄氏招手,拉着宁樱 第73章 敢爱敢恨 最初新鲜,望着沿途倒退的风景新奇不已,两个时辰不到,二人脸上就露出了疲态,宁樱没有架子,让金桂她们坐在软垫上休息,否则,一直坐在矮凳子上,双腿容易浮肿,身子吃不消,闻妈妈难得没有以尊卑有别反驳宁樱,趁着金桂坐下时,板着脸训斥道,“小姐心善,往后要好好服侍报答小姐明白吗?” 宁樱但笑不语,闻妈妈为了她好,无时无刻不再敲打下边的丫鬟,便是吴妈妈也不信任下边的丫鬟,认为丫鬟年龄小,抵不住事,阅历随着年龄增长会增多,处事波澜不惊的人多是阅历多的人,因为,闻妈妈的想法无可厚非。 马车沿着官道,两侧的风景渐渐变得千篇一律,平淡无奇,宁樱躺在垫子上,由闻妈妈轻柔的捏着她的小腿,出门前,王娘子送了她两本书,天热了出行,中暑是回事儿,坐久了全身浮肿不堪,提醒宁樱别惊慌,休息两日就好了。 闻妈妈力道轻,捏着小腿有些痒,宁樱缩了缩腿,半睁着眼,忽然问道,“奶娘,你走之前,可和你的儿子说过了?” 宁樱么见过奶娘的儿子,听门房的人说五官极为好看,只是不管见着谁都阴阴沉沉的,不苟言笑,黝黑的脸上尽是杀气,门房的人都有些怵他,她记得闻妈妈生病,她儿子也没来,不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闻妈妈叹气,心下担忧起自己儿子来,不由得放慢了手里的力道,一只手理着宁樱的裙子,“老奴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也不知他是不是忙得脱不开身,老奴给门房的人留了消息,他来宁府的话,门房的婆子会和他说明的,老奴常听说父母在不远游,换老奴身上倒是反过来了,儿子在可远游,其不知。” 宁樱失笑,闭着眼,有些瞌睡了,声音迷离道,“奶娘不用担心,带我们从昆州回来,我托父亲问问,能否把她弄到宁府来,往后你们常见面才好,奶娘……” 迷迷糊糊,宁樱又想起许多事,两世为人,闻妈妈对她好得没话说,闻妈妈的忠心,当年该随她们一块去蜀州庄子,如何留在了京城,她起初以为是放不下京里的儿子,不过那时候,她儿子该还没有入府为奴,闻妈妈随她们一块去庄子,她儿子投靠到黄氏名下不好吗? 上辈子,她好似没听说过闻妈妈的儿子,只知道闻妈妈是青岩侯府管事妈妈,为人严肃,不近人情,闻妈妈是如何进了侯府为奴的?且看闻妈妈的做派,在侯府的地位不低,她蓦然睁开了眼,双腿轻轻踢了两下,闻妈妈以为她不舒服,缓缓收回了手,不让把宁 樱的裙子放下,“小姐怎么了?” “奶娘,你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闻妈妈不知她为何对栓子感兴趣,老实回道,“小儿栓子,小姐小的时候见过他来着,那时候您年纪小,估计不记得了,太太是有印象的。” 栓子,宁樱反复嚼着这个名字,青岩侯府没有下人叫这个名字,她放松下来,放下腿,扶着闻妈妈坐在自己身侧,像闲聊打发时间似的说道,“奶娘,当年你怎么没和我娘一道去庄子,熊伯去了,还把熊大熊二接到庄子上了,我娘待熊大熊二很好,栓子哥去的话,我娘肯定对他更好。” 栓子是她奶娘的儿子,她称呼声哥哥没什么,在庄子上的时候,她唤吴琅也是琅哥儿的。 闻妈妈去心惊,急忙伸手捂宁樱的嘴,宁樱拉住她,笑道,“又不是在府里,奶娘怕什么,你与我说说栓子的事儿吧。”怕闻妈妈承受不住,她还是唤名字合适。 闻妈妈掏出怀里的巾子,擦了擦手心的汗,望着一日比一日好看的宁樱,心下宽慰,有的事儿迟早瞒不了多久,迟早会被人翻出来说的,尤其宁樱往后是嫁入那样子的高门,她喉咙有些干涩,端起黄花梨木几案上的茶杯,轻轻呷了口,“有的事儿老奴与太太说过,迟早该与您说的,您是老奴奶大的,跟老奴自己的孩子差不多,老奴哪舍得抛下您留在京城,栓子小时候生了场大病,如果不是太太抱着他求医问药栓子早就没命了,老奴记着太太的恩情不敢忘,那桩事,府里上上下下认定是太太做的,害的又是三爷的长子,宁府没有休妻已是万幸,太太走的时候,身边的人都明白,太太怕是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犯了错的主母,碍着名声不休妻,要么是送去家庙青灯古佛一辈子,要么是送去庄子,至死方休,黄氏心里清楚这点,所以才把名下的田庄铺子的收益全给了宁静芸,又安排了心腹服侍宁静芸,她不肯走,是为了伺机想法子让黄氏从庄子上回来,“太太与老奴说,如果老夫人真心待五小姐好,五小姐的亲事顺遂她没机会回来,若老夫人想借着五小姐的亲事为宁府谋利益,对方家世高,可以散播谣言,逼着宁府接她回来,老奴就想,老奴留在京城,能帮着散播风声,而且,五小姐成亲太久了,老奴觉得还有其他法子让太太早点回来……” 说到这,闻妈妈声音有些哽咽,“谁知,老奴辗转十年都没想到法子,宁府好像忘记三爷还有位原配妻子了,五小姐也不易亲近人,老奴想找五小姐里应外合,来宁府的时候,五小姐身边的奶 娘,奴才全被老夫人换了人。” 宁樱冷笑,宁静芸年纪小,不懂事,可会不知黄氏在庄子上?宁静芸认为黄氏亏欠了她,她可曾想到过黄氏夜不能寐,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形?小时候宁静芸被老夫人控制没法子宁樱相信,可大了之后呢,黄氏把田庄铺子的收益留给宁静芸,每年田庄的管事都会来府里送账册,宁静芸真要是有心的话,会没有机会? 宁静芸没能力施以援手,吩咐铺子的管事他们也会没有法子?追根究底,宁静芸对黄氏从小就埋下了恨,只顾着自己日子舒适,衣食无忧,不管周围的人,心是冷的,捂不暖,看她身边丫鬟婆子的遭遇就知道了。 “奶娘别想太多了,索性不是回来了吗?姐姐和清宁侯世子说亲时,那些闲言碎语是你散播的?”老夫人派佟妈妈接她们回京是为了保全宁府的名声,可不是想到她和黄氏在庄子受苦了。 闻妈妈摇头,奇怪道,“这事儿说来也怪,老奴本来要出手的,谁知先有人早老奴一步散播了谣言,老奴四处打探过也没打听到是谁做的,不管怎样,太太和小姐平安回京比什么都强,也有可能是有意和清宁侯府结亲的人说的吧,毕竟,当初程夫人为程世子相看了好几户人家,五小姐身份最低,却成了,那些人居心叵测想坏五小姐的名声,不成想帮了您和太太一回。” 试想,若黄氏的名声坏了,宁静芸也会受其牵连,两府的亲事会生出很多麻烦,即使最终两府的亲事告吹,还成了仇人,能把黄氏和宁樱接回来比什么都强。 宁樱想想也是,最初的程云润可是不少人心中的乘龙快婿,气质温润,彬彬有礼,又是未来的清宁侯,想和程家结亲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原来如此,我心里还纳闷谁在后边帮忙,没想到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奶娘别想太多了,索性都过去了,当年的事情真相大白,娘不会白白受气的。”宁樱不知黄氏暗中谋划了什么,老夫人未来的日子不太好过就是了,睚眦必报,恩怨分明,黄氏不会饶过老夫人的。 “老奴不想了,先苦后甜,您和太太如今日子过得顺遂比什么都强。”闻妈妈咧着嘴,轻轻笑了起来,金桂和银桂在对面,听了闻妈妈的话,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言,比起闻妈妈为宁樱做的,她们做的不过是本分罢了,看向闻妈妈的目光里不禁带了丝敬重,和往日的害怕无关,是打心眼里敬重闻妈妈的所作所为。 闻妈妈嘴角一抿,瞬间收敛了笑,不苟言笑道,“你们两个丫头也得学着,忠心 侍主,别生出乱七八糟的心思,被我发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金桂银桂忙不迭点头,宁樱性子好,不打骂奴才,做错了事儿也轻声细语叮嘱几句就过了,宁府的下人瞧见她们,谁不羡慕,要知道宁静芸身边的丫鬟都换了好几批了,同样是伺候人,她们算丫鬟堆里轻松自在的了,冲着这点,两人就不敢生出别的心思,尤其是金桂,想到宁樱说的待到了年纪为她说门好亲事,更是红了脸。 宁樱没想到这时候闻妈妈都不忘敲打金桂银桂,心里哭笑不得。 午时,宁成昭找了块阴凉之地,树木成荫,树影斑驳,安置好桌椅,几人随便吃些糕点,呼吸些新鲜空气再赶路,宁静芸脸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吴妈妈左右不离身的伺候着,担忧不已,“五小姐莫不是中暑了?” 宁静芸没出过远门,在马车里坐着一动不动,再舒适的马车坐久了身子也不舒服,反观宁樱,神清气爽,粉面桃腮,跟游山玩水似的,一派轻松自在,吴妈妈羡慕道,“六小姐精气神真好。” 闻妈妈看见宁静芸心下不喜,面上却未表现半分,黄氏让吴妈妈随宁静芸去昆州伺候,等宁静芸和苟志感情好了再回京,黄氏心里想什么闻妈妈看不懂,宁静芸如今性子温和许多,她却觉得宁静芸并非面上表现出来的好说话,黄氏关心则乱,被宁静芸蒙蔽了双眼,此时看吴妈妈寸步不离的伺候,她心里不是滋味,剜道,“五小姐身子娇贵,平日甚少出门,难得有机会,该多走走,总让吴妈妈扶着不是法子。” 宁静芸收敛了锋芒,娇弱可怜,说话时总带着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得罪了人,低声下气让吴妈妈心生怜惜,人上了年纪都会有保护欲,而宁静芸的伏低状勾起了她的保护欲,因此才宁静芸改了看法,而且,宁静芸走的时候连夜为黄氏赶制了两身衣衫,听丫鬟说手指被针刺了好些洞,她扶着宁静芸时尚且能感受到宁静芸双手的颤抖,受伤该是真的,故而,虽知闻妈妈的话是为了宁静芸好,她却不想宁静芸遭罪,回话道,“五小姐身子不舒坦,过两日就好了,六小姐坐进来些,别晒着了,黑了怎么办。” 宁樱揉了揉自己脸颊,点了点头,吃过饭休息会儿继续赶路,争取在天黑前到驿站,金桂扶着宁樱上了马车,另一辆马车前,宁静芸身姿如柳,白着脸道,“吴妈妈,我头有些晕,会不会是中暑了?” 吴妈妈面色微变,为难的瞅了眼已经上了马车的宁樱,树荫下的桌椅也收拾干净了,她顿了顿,道,“五小姐先 上马车,老奴记得出门时太太装了好些草药,老奴去找找。” 药箱放在宁樱马车上,宁樱昏昏欲睡,天热,浑身汗腻得难受,头刚沾到清凉的竹枕,就听马车外传来吴妈妈的声音,“小姐,五小姐怕是中暑了,您不是备着中暑的药吗,能否给老奴一颗。” 吴妈妈此刻有些后悔了,早先的时候她在宁樱跟前说了不少宁静芸的坏话,早先说人坏话管不住嘴,此刻又为宁静芸出头,脸皮再厚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没有法子,黄氏三令五申的让她照顾宁静芸,而宁静芸性子谦逊很多,沉稳内敛,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她该好好服侍宁静芸,才对得起黄氏的托付。 闻妈妈掀开帘子,没个好气瞪了吴妈妈一眼,小声埋怨道,“就她会来事,六小姐年纪小都没事儿,她身子娇贵……” 吴妈妈讪讪,没有为宁静芸争辩,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久了,闻妈妈和宁樱会原谅宁静芸的。 待宁静芸吃了药,一行人才继续赶路,马车里没有冰块,闻妈妈和金桂银桂轮着给宁樱扇风,日头渐渐偏心,热气散去不少,闻妈妈担心宁樱睡久了夜里睡不着,晃了晃宁樱手臂,轻声道,“小姐醒醒,别睡太多夜里睡不着。” 宁樱睡着不知,一路上,马车走走停停歇了好几回了,宁静芸中暑,晕车,宁成昭担心天黑前不能到达驿站,这会马车行驶得快,更是颠簸。 宁樱睁开眼,听银桂惊呼了声,“小姐快瞧,好漂亮的夕阳呢。” 天际整齐平滑如线,洁白如雪的云朵如染了鲜血似的一点一点晕开,远处的山峦照在火红的光芒下,迎接太阳的坠落,波澜壮阔,刺眼的光射来,宁樱眯了眯眼,马车里红红的,四处皆披上了晚霞的纱衣,宁樱坐起身,惊呼道,“比京城的夕阳好看。” 主仆四人兴致勃勃,声音洪亮,宁樱本就是大嗓门,之前一直压着,这会瞧着壮阔的景色忽然就忘了,也没刻意压制,马车外的吴琅将宁樱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偶尔侧头望着渐落的太阳,生出诸多感慨来。 宁樱让账房先生教他识字管账,又让他到处打探消息,栽培之恩难以报答,想到在蜀州时他的志向不过是娶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好好帮吴管事管理庄子,进了京才知,他早先的想法着实太过愚昧,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走得远,往后的子子孙孙才能过上好日子,窝在一方不过是井底之蛙。 好在,宁樱让他有所改变,心境开阔了许多。 路上耽搁的时间长,到驿站已经天黑了,白天睡多了,宁樱夜里辗转难眠,加之驿站的床硬,耳边是嗡嗡的蚊虫声,闹得宁樱天明十分脑子才浑浑噩噩有了睡意,闻妈妈夜里没听到她咳嗽,心知宁樱没睡着,这会儿看床榻上的宁樱一动不动,也不急着打扰她,蹑手蹑脚退了出去,遇着吴妈妈从宁静芸房里出来,吴妈妈指了指屋子,小声道,“五小姐认床,天边露出鱼肚白了才睡下,赶路的时辰怕要往后拖延会了。” 闻妈妈淡淡点了点头,朝打水上楼的金桂道,“六小姐还睡着,白天睡多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刚睡下呢,你去院子瞧瞧昨晚洗的衣衫可干了?干了叠起来放好,和大少爷说声晚点出发。” 宁静芸和苟志成亲的日子没有定,晚点到达昆州没什么,两位小姐的身子重要。 吴妈妈松了口气,两位小姐都睡着是再好不过了,否则让宁樱久等的话,闻妈妈该给她脸色瞧了,吴妈妈在闻妈妈跟前有些底气不足,那种感觉很微妙,起初两人对宁静芸同仇敌忾,结果她转了阵营,不怪闻妈妈心里不高兴,最初的时候,她也以为宁静芸是虚情假意骗黄氏的,后发现宁静芸循规蹈矩,不争不抢,来昆州,黄氏想给她多点银子傍身,宁静芸考虑到宁樱给拒绝了,让黄氏留给宁樱,想之前宁静芸为了嫁妆的多少和黄氏吵闹,如今知道孔融让梨,不是改好了是什么? 念及此,吴妈妈才坦然接受了宁静芸。 吴妈妈上前挽着闻妈妈下楼,想和她说说宁静芸的事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闻妈妈不说敬着宁静芸,别表现得太过了就行,两个都是黄氏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姐妹和和睦睦才好。 刚走到楼梯口,临近的一扇门从里拉开了,宁静芸面色憔悴,脸色发白,穿着素净的衣衫,外间罩了层外裳,衣衫大,显得小脸清瘦了许多,吴妈妈一怔,“五小姐怎么起了,您回屋歇会儿,老奴和大少爷说声晚些时候赶路,否则您身子吃不消。” 宁静芸好似没料到会看见二人,脸上有些许尴尬,小声解释道,“醒了就睡不着了,不碍事的,这会我身子好受多了,吴妈妈叫丫鬟服侍我洗漱吧,趁着这会精神好,早点赶路,待会不舒服了,怕又要耽搁许久。” 闻妈妈淡淡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吴妈妈,吴妈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松开闻妈妈,走向宁静芸,压低了声音道,“您一宿没睡,哪儿有精神了,多歇会儿吧,六小姐也睡着呢。” 宁静芸好似恍然大悟,往 侧边瞥了眼,善解人意道,“既是六妹妹还睡着,那就多等会儿吧,我也是担心拖累大家,六妹妹千里迢迢送我去昆州,她休息不好,我心下难安,吴妈妈当我什么都没说。” 看宁静芸为宁樱着想,吴妈妈暗暗点头,方才她以为宁静芸存心找茬呢,扶着宁静芸进屋,吩咐丫鬟打水洗漱。 宁樱醒来时,外边已大亮了,她脑子昏昏沉沉的,耳边好似还残着蚊虫的嗡嗡声,驿站的熏香对蚊虫好似没用,她心下烦躁,吃过饭,叮嘱闻妈妈可以启程了,她无心拖累大家,和闻妈妈道,“明日若是我继续睡的话,你记得叫醒我,日夜颠倒不是法子。” 闻妈妈整理好床上的褥子,回道,“老奴记着了,刚出京就这样子,到了昆州不知是何景象呢,小姐身子吃不消的话和老奴说。” “我会的。” 宁成昭收到消息,吩咐下人套上马车准备启程,谁知,宁静芸不舒服了,说是头晕,赶不了路,吴妈妈心里过意不去,和宁成昭商量道,“不然今日就在驿站住上一日,明早再赶路?” 宁成昭皱了皱眉,这还在京城边上呢,宁静芸就吃不消,往后到了昆州如何是好,他想了想,道,“你守着五妹妹,她何时好了我们何时赶路,到了临镇的时候可以出门转转,很多好玩的。” 吴妈妈也觉得第一天就拖下去不是法子,称是应下,“那待五小姐身子好些了,老奴再和您说。” 宁成昭点头,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打发日子的乐子都没有,出门时,刘菲菲为他备了几本书,想到离府时刘菲菲湿漉漉瞧着自己的模样,宁成昭心思微动,刘菲菲知书达理,温柔可人,离了一天,他有些不习惯了,自己成了亲明白其中乐趣才能体会宁伯瑾的心情。 宁府里,宁伯瑾妻妾成群,沉迷美色,为了一众妾室,院子修缮得美轮美奂,如人间仙境,他看不起宁伯瑾的作为,好男儿立身于世,怎能沉醉温柔乡不可自拔,待他娶了刘菲菲才知,其中滋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问吴琅道,“你知道六小姐在哪儿吗?” 吴琅摇头,指了指边上的院子,猜测道,“大少爷可以去院子里看看,六小姐不喜欢闷在房里,估计在院子里呢。” 吴琅猜得不差,宁樱果然去了院子,院子里有一株石榴树,青翠的枝头树叶繁茂,宁樱一身青烟紫绣游鳞拖地长裙,亭亭玉立,秀雅绝俗,宁成昭走上前,仰头望着树上的叶子,好奇道,“树上有 什么能让你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宁樱侧目,看是宁成昭,微微一笑,伸手指着枝干上一团蠕动的暗色道,“大哥认识那是什么吗?” 褶皱的枝干上,有一团缱绻成圆形的毛茸茸的物体,不知为何,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虫子?” “那虫子厉害着呢,不只是它的颜色,你瞧着它浑身上下的毛了吗?沾着你的皮肤,周围立即会起红疹子,奇痒无比。” 宁成昭被宁樱的话激得后退了一步,不忘拉着宁樱,气息有些乱了,“你皮肤嫩,离远些,小心掉下来落你脖子里了。” 宁樱不以为意,仰着头,清丽的脸上带着顽皮的笑,“我才不怕呢,要知道,刚才就是我把它扔进夕花屋里的。” 宁成昭皱了皱眉,夕花是老夫人给宁静芸的四个丫鬟中的一个,好端端的,宁樱招惹宁静芸的丫鬟做什么,不待他深想,只听宁樱道,“我知道五姐姐的“不舒服”因何而起,放心吧,马上五姐姐就从屋里出来了。” 清晨宁静芸和吴妈妈的谈话她听着了,换了地方,她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听着二人的对话,吴妈妈最初说宁静芸认床天亮才睡着了,结果闻妈妈说了她的情况后,宁静芸立即就好了,浑身上下舒坦得想要赶路,无非不想她睡觉,待她醒了收拾得差不多了,宁静芸嚷着身体不舒服,做给谁看的明眼人一眼就瞧得出来,她顾忌黄氏,在府里不和宁静芸计较,如今只有两人,她可不会再由着她作妖。 宁成昭心思一转就明白了,可能听刘菲菲念叨的次数多,两个妹妹之间他偏向宁樱的多,冲着宁静芸去清宁侯府为妾他就看不上宁静芸自我放纵的堕落,促狭道,“你小心些,被你姐姐抓到把柄,路上不知生多少事儿呢。” “她再生事又如何,大不了我打道回府,又不是一定要去昆州。”宁静芸的招数在黄氏面前管用,想拿捏她是没门的,书上的虫子舒展开,圆圆的一团展为长形,慢慢蠕动,宁成昭寒毛直竖,道“这样子的话,我们就快些上路吧,越往南边越热,今晚我们在前边的城里休息一晚。” 驿站多设在城外,一则是运送信件能避开众人的视线,再者,有些喜欢热闹的家眷选择住城里的客栈,对朝廷来说能节省些开支,工部当初设立驿站时由户部尚书监督的,户部里,人人都是抠门的,怎么省钱怎么来,不可能考虑其他。 语声落下,金桂就在院子喊,“大少爷,五小姐说身体好些了,可以启程了。” 宁成昭失笑,“来了。” 房间里有虫子,夕花不知虫子是哪儿来的,手背通红,又疼又痒,宁静芸听说了后哪还敢留在房间里,昨晚蚊嗡嗡不停,除了虫子怕还有老鼠,想着宁静芸恶心不已,只得去马车上待着,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她感觉浑身上下都痒,好似有蚂蚁爬似的,驿丞大人送几位离开时,看宁静芸脸色惨白如纸,还好心提醒道,“五小姐脸色不太好看,用不用请大夫来瞧瞧?” 宁静芸心口一阵恶心,在房间里吐了回,这会儿肚子里没货了,吐也吐不出来,她迫不及待的离开,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宁樱走在身后,朝驿丞大人颔首道,“大人客气了,姐姐没什么事儿。” 驿丞大人看宁樱容色晶莹如玉,清雅高华,举手投足贵气十足,愈发放低了姿态道,“哪里的话……” 一路上,马车又停了几回,闻妈妈心里略有抱怨,今日的事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因为什么,亏吴妈妈还说宁静芸改好了,明显是阳奉阴违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宁静芸能改好才有鬼呢。 当着宁樱的面她没说宁静芸不好,抿着唇,满脸不悦,一眼就看得出来所谓何事,宁樱反过来劝她道,“奶娘气什么,好好欣赏沿途的美景,放松心情多好,我心里欢喜着呢。” 一行人慢悠悠朝着昆州方向走,九月底了还在昆州旁边的钦州晃悠,闻妈妈也不抱怨了,跟着宁樱,一路上买了不少好玩意,价格实惠,丝毫不比京城的逊色,听宁成昭的话说再有两日就到昆州了,一路南下,高大宏伟的建筑被矮小的房屋取代,泛旧的泥墙,灰白的院墙,透着古老而陈旧的气息,田地间劳作的有男有女,说说笑笑,嗓门很是嘹亮,哪怕在马车里,也能将对话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闻妈妈想到宁樱说话时的大嗓门,“钦州人和蜀州人说话都喜欢拿嗓子喊?小姐可别沾染了这个习惯,大家闺秀,轻声细语,笑不露齿是常态,您可别出京什么都忘记了。” 宁樱撩起帘子,望着田野里劳作的男男女女,平生出一种亲切感,“我打小说话声音大,回京后刻意压制着,蜀州没那么多讲究,想来钦州也是,入乡随俗,如果在这种地方你还故作京城大户人家小姐的矜持,会被人看不起的,何况,我说话素来都是这样子的,奶娘可以问问吴妈妈。” 闻妈妈撇嘴,吴妈妈心向着宁静芸,两人间生了罅隙,她不想找吴妈妈说话,顿了顿,道,“那小姐注意着,别把嗓门喊破了,声音是女子的第二张脸,重要 第74章 闻声识人 金桂伺候宁樱穿衣,隔壁屋里又传来动静,是吴妈妈在训斥夕花,用词粗鄙,金桂蹙了蹙眉,下意识的看向边上的闻妈妈,果不其然,闻妈妈脸色不太好看,径直对着木门道,“一大把年纪了,训斥丫鬟该说什么你自己拎不清吗?六小姐在呢,别辱了六小姐耳朵,要骂人,找个隔音的地方去。” 顿时,隔壁的声音没了,不过响起女子压抑的闷哼声,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怕是吴妈妈在教训夕花,闻妈妈摇头,握着木梳子的手微微动了两下,凑到宁樱耳朵边,压低声音道,“吴妈妈是糊涂了,待会小姐和大少爷出门,紧跟着大少爷别走丢了,顺便提醒大少爷,再有两日就到昆州,给苟少爷去信可以挑成亲的日子了。” 宁静芸身子羸弱,娇贵矜持,她寻思着早日摆脱宁静芸才是上策,吴妈妈说宁静芸走之前给黄氏做两身衣衫感动了她,她自己也不想想,宁静芸打小养在老夫人膝下,如何让人心软疼惜,宁静芸会不知,而且那四个丫鬟,一路上吴妈妈都在找机会打发了,奈何抓不到错处,姜还是老的辣,老夫人培养这四个人居心叵测,早日把宁静芸交到苟志手上,她们完事离开才能松口气。 宁樱点了点头,实则,中午吃饭时她已经暗示过宁成昭了,宁成昭说他会写进信里的,宁樱想知道,何时宁静芸才会露出马脚,原形毕露,如果宁静芸熬得过这关,往后回京遇着了,她不介意姐妹两摒弃前嫌,互相扶持,前提是宁静芸随遇而安不生幺蛾子,不然事情戳穿,最难受的是黄氏,宁静芸不改好,黄氏认定是她没有亲自教养的过错,寝食难安,指责愧疚,宁静芸有法子隐瞒黄氏一辈子就算了,否则的话,她们姐妹反目成仇不远了。 闻妈妈担心路上有人冲撞宁樱,挑了件在路上买的天青色绣折枝堆花襦裙,颜色朴实,款式平平无奇,走在路上不引人注意,她宁樱盘发,贵重的头饰全收起来了,专挑了木簪戴在宁樱头上,素净低调,她又建议宁樱,“外边影影绰绰,小姐别太出挑才是,待会让金桂给她抹点粉,不是说入乡随俗吗?大家都黑着,小姐太白了不太好,抹黑些,出门不打眼。” 宁樱心知闻妈妈为了她好,这点和她不谋而合,她犹豫着不开口是担心闻妈妈不答应,没想到闻妈妈先提出来,恩了声,问道,“奶娘不和我们一块吗?听着吆喝声甚是热闹,客栈有小厮守着,奶娘一块去走走吧。” 闻妈妈还震惊于白天所看到的那些衣衫袒露的男子中,闻言使劲摇着头,“老奴就不凑热闹了,钦州民风彪 悍,小姐见多识广面不改色,老奴可做不到,没脸抬头盯着人看,不过小姐不害怕是回事,买东西就别与人讨价还价了,有了肌肤之亲如何是好?”闻妈妈不想将话说得露骨,但白天所见太过惊悚,她不得不提醒宁樱,“您说亲了,谭侍郎身躯凛凛,一表人才,您为着他考虑也得顾忌自己的名声,传回京城,老侯爷听到了,心里只怕也不痛快。” 一路走来,闻妈妈落下絮絮叨叨的性子,逮着谁能念叨好一会儿,宁樱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没有法子,你不让闻妈妈发泄,她能憋在心里,时不时想起了就翻出来说,不如让她一次性说个痛快,因而,宁樱认真听着,不发一言。 妆扮好了,宁樱望着铜镜中黑了不少的人儿,差点没认出来,手按在自己眉头上,五官还在,因着黑了许多的缘故,容貌平平无奇,秋水翦瞳的眸子也暗淡不少,熟悉又陌生,感觉很奇妙。 闻妈妈却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不忘威胁宁樱道,“小姐也知道黑了不好看吧,平日老奴说您,您不当回事,眼下瞧着,是不是不如之前好看了?” 其实,宁樱容貌还是好看的,不过往回肤若凝脂的人,忽然黑了一大截,谁瞧着都不习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换了身行头,宁樱气质低沉了许多。 宁樱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认同的点了点头,“奶娘说得对,的确不能晒黑了。” 因为,的确相当难看。 “六妹妹,我能和你们一道吗?”宁静芸站在门口,声音清脆声温和,一袭粉红色百褶拖地长裙,身形曼妙,肌肤胜雪,清丽脱俗,宁静芸生得好看是公认的事实,只是出门在外低调行事才是正经,宁静芸这身穿着太惹眼了,若是和宁樱走在一块,更衬得宁樱是丫鬟了,闻妈妈心下不喜,顿了顿,道,“钦州不比京城,五小姐还是低调些得好。” 宁静芸借故不懂,低头打量了眼自己穿着,不以为然道,“六妹妹常说蜀州民风朴实,钦州和蜀州离得近,民风不会比蜀州差了,不会出事的,再者,有大哥跟着呢,闻妈妈是不是多心了。” 同样的话换做宁樱说的话,闻妈妈当即反驳回去了,宁静芸的事她懒得多管,叮嘱两句尽到人情就够了,吩咐金桂银桂小心跟着宁樱,别让人冲撞了,宁静芸排场大,八个丫鬟全部跟去了,浩浩荡荡一行人,生怕人不知她是京城来的贵人似的,宁静芸的做派就是显摆。 吴妈妈也觉得宁静芸妆扮太过耀眼了,可没法子, 宁静芸晕车,一路上昏昏沉沉,身子瘦了一圈,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宁樱和宁成昭又不爱搭理她,孤独可怜,吴妈妈于心不忍,宁静芸今日穿的衣衫还是她改小了的,宁静芸梨花带雨的说好些日子没有出门转过,想好好拾掇下自己,她能说什么,宁静芸跟着老夫人吃了不少苦,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什么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白天还得笑吟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吴妈妈怎会不怜惜她。 闻妈妈听了吴妈妈的说话冷笑不止,低喝道,“六小姐日子就不苦了?在庄子上,六小姐生病的事儿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回京后,六小姐怎么帮着太太推掉程家亲事不也是你说的吗?六小姐嘴巴上不说,心底默默为太太办事,当初五小姐为了嫁妆的事儿,六小姐可曾抱怨,我瞧着太太是糊涂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六小姐心性坚韧,什么事儿都往肚子里咽,太太便以为六小姐没事儿,你等着,五小姐的亲事铁定还有变动,不是我看不起五小姐,她比六小姐可差远了,你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你自己心里明白。” 吴妈妈被闻妈妈的话堵得不上不下,六小姐是她看着长大的,平心而论,比宁静芸优秀多了,宁樱不爱诉苦,回京途中,照顾黄氏,自己病成那样子都没坑一声,担心急着赶路黄氏身子吃不消,有意和佟妈妈作对,坏了自己的名声也要让黄氏休息好,想到这些日子宁静芸的作为,吴妈妈叹气,仍为宁静芸说话道,“这门亲事是五小姐自己应下的,不会起波澜了,我看着六小姐长大,她素来乐观,像极了太太年轻时候,五小姐可能像三爷多些……” 宁伯瑾不坏,无非是性子软,没有主见,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可如今,宁伯瑾全部改了,想到这,吴妈妈仿佛找到了为宁静芸说话的理由,温声道,“迷途知返,三爷一大把年纪才明白这个道理,咱们总该给五小姐机会才是,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吧,她过得好,太太心里的愧疚少些。” 闻妈妈冷哼声,没有再说,算是认可闻妈妈这个说法。 两人坐在院子里,以茶代酒,赏着天边的月亮,聊着往事,脸上蒙上了月色的白,神色怔忡,回忆,是拉近人距离最好的方式…… 而另一边,宁静芸被人前后左右簇拥着,引来不少人围观,老实些的人见着宁静芸自动让开路,而有些则动动腿想凑上前搭话,宁樱走在后边,心下不喜,叫住宁成昭道,“大哥,你和姐姐往前边走吧,我带着金桂银桂去隔壁街转转。”和宁静芸走一块,都快成游街的囚犯了,各式各样的目光让宁樱不痛快, 她想轻松自在的转转。 宁成昭顺着宁樱的方向瞅了眼石桥,河边有玩耍的孩童,人声鼎沸,今日是钦州城一年一度的秋收节,庆祝秋收,甚是热闹,他也是出门前听小二说起的,担忧道,“人生地不熟的,六妹妹别走散了,跟着一起走,你想买什么喊一声,我提醒五妹妹停下来,如何?” 宁成昭这样说了,宁樱不好继续坚持,只得慢慢跟在他们身后,地摊上卖小玩意的数不胜数,有芦苇编的草鞋,花篮,兔子,宁樱的目光落在草鞋上,心思微动,低下头,买了双大的,金桂银桂不解,掏钱时有意想提醒宁樱两句,这种鞋子不管什么场合都是不能穿的,而且宁三爷附庸风雅,这种俗物入不了他的眼,银桂藏不住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宁樱脸色发烫,她是买给谭慎衍的,想着若他穿着草鞋下地干活,那情形一定很精彩,听银桂会错了意,倒是提醒她了,她的做法不妥,找借口道,“买给吴琅的,他整日赶路,黑了不少,这种草鞋蜀州也有卖的,吴琅一定喜欢。” 想到吴琅是蜀州长大的,银桂没有多说,给了银子,抬头看宁静芸和宁成昭走到街口去了,看样子是要左拐,银桂心急,“小姐快些追上大少爷,她们都快没影儿了。” 铺子两侧悬挂的灯笼散出的光昏暗,路上行人众多,若不是宁成昭身形挺拔,比周围人告,银桂也认不出来。 金桂收好鞋子,眺目望去,已经没了宁成昭的影子,金桂扶着宁樱往前,心下抱怨宁静芸,往回宁静芸自认高贵矜持,瞧不起宁樱讨价还价的做派,不愿意出门,都是宁成昭和宁樱一块,今日她一出门,宁成昭就绕着她转了,金桂心里为宁樱不平。 宁樱倒觉得没什么,宁静芸那身装扮摆明了显摆,她不想被人围观,悠闲自得的转转就好,路上买了两只灯笼,人声鼎沸,哪怕紧挨着说话也要尖着嗓门才行,金桂不太喜欢这种氛围,反而是银桂,离京后成了脱缰的野马,玩得不亦乐乎,她们到了街口,往左是处石桥,之前被石桥边的铺子挡着看不见,这会,银桂有些犯怵,只因石桥对面有三条街,她往哪儿找宁成昭去? 不知所措的望着宁樱,大声道,“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人潮拥着她们往石桥上走,宁樱示意银桂先上桥,钦州的房屋矮些,铺子有大多有两层,有的二楼是住人的,有的二楼则是为了好看,站在岔口,宁樱瞧了眼三条街,一条街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热闹非凡,一条街则灯影绰绰,明显安 静许多,宁樱指着喧闹的街道,“我们走那边吧,记着来时的路,转一圈就回去了。” 银桂点头,提着灯笼,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宁樱,不得不说,宁樱是个会享受的主儿,一路南下,宁樱带她们领略了不少美食,可能和宁樱蜀州口音有关,那些人待她们还算温和,宁樱问什么都会细心指路,当地人推荐的馆子都是地地道道的没事儿,银桂欢喜不已,手里的糖葫芦是银桂喜欢吃的,儿时的美食,哪怕大了,心里也会有执念。 宁樱拿着一串糖葫芦轻轻舀了颗,目光一闪,左侧树下站着的身影让她晃了晃,步伐微顿,奈何后边的人多,逼着她不得不往前走,移动间,女子被树干挡住了脸,看身形,让宁樱想起一个人来,她抵了抵金桂胳膊,示意金桂偏头,“你看看那是不是表小姐?” 卓娇出远门去了,卓府没有人过问此事,宁娥也只字不提,卓府的亲戚全在京城,卓娇来钦州做什么?她能凭身形认出卓娇多亏了卓娇在亭子里恶心她的那次,可能卓娇心悦谭慎衍,她骨子里对卓娇莫名有种厌恶,换做谁,对惦记着自己东西的人都生不出好感来。 金桂扭头看了两眼,树干挡住了身形,又有人走动,她看不清楚,狐疑道,“小姐是不是看错了,表小姐金贵得很,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路过的行人挡住了视线,瞧不真切了,宁樱也觉得不可思议,卓娇那种性子,哪忍受得了钦州的风俗,要知道,闻妈妈可是深恶痛绝来着,好在,夜里出来的人大家衣衫还算工整,捂得严严实实,否则的话,回去闻妈妈又有得念了。 一路上皆没有遇着宁成昭,宁樱和她们三人转了圈,钦州看似不大,转起来却极为费时,而且,人山人海推着她们往外边走,逆着人流根本回不去,银桂哪见过这种阵仗,心下害怕了,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小姐,这可怎么办,他们要去哪儿啊?” 宁樱回头瞅了眼,男男女女朝外外边走,而且,摩肩接踵,身后的男子和她差不多高,转头感受得到对方的呼吸,宁樱面红耳赤,低着头道,“约莫是前边有什么热闹,我们去瞧瞧。” 银桂面色发白,后悔不已,“该跟着大少爷的,这样就不会走丢了,小姐,他们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瞎说什么,没有的事儿,你没瞧见好些大人抱着孩子吗,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大哥和五姐姐也去那边了呢。”街道的尽头是一条广阔的河,河岸上站满了人,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吆喝,最前方有两拨人,举着 火把,唱着钦州的民谣,银桂紧紧拽着宁樱,害怕不已,顺着河边瞧去,河边靠着两艘龙舟,宁樱欢喜道,“他们约莫是赛龙舟呢,钦州风俗和京城不同,京城端午赛龙舟,他们是这会儿,你别怕,没事儿的。” 人流攒动,挤得宁樱不舒服,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被拥着走到河边,周围的人安静下来,她左右打量两眼,临着河边的铺子二楼三楼的窗户边挤满了人,这会大家没怎么走动,宁樱拉着金桂银桂朝铺子走,而助威声更大了,振聋发聩,宁樱寻思着找间人少的铺子,可每间铺子爆满,人挤在门口,里边是何情形都不知,想要走进去谈何容易。 忽然,周围安静下来,宁樱新奇的扭头,却是两拨人英姿飒爽的走向河边停靠的龙舟,之前高举的火把沿着石柱围栏摆开,照亮了半边天,到处是人,走不动了,宁樱索性停下来,眼前来看,只有等龙舟结束才能顺着人流往回走。 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众人张嘴大声喊着加油,宁樱不适的捂住了耳朵,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银桂眼眶里已经泪花闪闪了,稳重如金桂,身子都有些发软,在众人的呼声中,火红色龙头的龙舟先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声音再次高昂,气氛高涨,紧接着,黑色龙头的龙舟出现在远处的河面上,奋起直追,隐隐有超过红色龙舟的趋势,气氛使然,宁樱一颗心跟着提了起来,到龙舟越来越近,双方呈现不相上下的趋势,周围再次安静,只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宁樱不明所以,只看红色龙舟上的人怒吼一声,紧接着,龙舟冲破黄线,周围人再次拍手欢呼,红色龙舟赢了,人心所向,宁樱心下疑惑,双方比赛,怎么只有一方有支持者,而另一方什么都没有? 龙舟比赛,也就一刻钟的事儿,宁樱觉得没什么稀奇的,像京城的龙舟,除了速度,龙舟上还有舞龙狮的人,叠合成不同的姿势,那样才好看了,人群渐渐散了,宁樱耳朵好似还嗡嗡作响,前边是地道的钦州人,口音不同,宁樱从他们欢喜的聊天中才知,赛龙舟在钦州赋予了不同的意义,一黑一红,红色代表丰收,黑色象征灾荒,红色赢了,代表着明年是个好年,租赁田地的佃户可以安心租,黑色赢了,明年收成不好,佃户们得三思而后行,租赁田地,除了交税还要给主家租子,若是个荒年,除了租子和税收,养活不了自家人的话,就得找其他法子谋生,会帮人做工挣点工钱,或领着家人去外地躲荒年,荒年过了再回来。 听到抽泣声,宁樱转头,看银桂耸着肩膀一抽一抽哭着,前 边的人听见了,回头笑道,朴素的脸上挂着憨厚老实的笑,“小妹子别哭,明年是个丰收年,让你爹娘努力攒点嫁妆,嫁个殷实的人家啊……” 银桂抬起头,脸上的脂粉晕染开,略有惊悚,对方怔了一瞬,笑道,“小妹子是刚干完活就来城里看热闹的吧,快回家吧。” 银桂抽泣了两下,又低下头哭,对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倒也没在意银桂的不理人,金桂扯了扯银桂衣袖,别哭了,不是结束了,没什么值得好害怕的。她以为银桂是吓着了,就是她,也有点害怕,人生地不熟的,多少会有些惊慌。 银桂没有急着开口解释,她是被大家的喜悦给震着了,并非是因为害怕,不过解释也没用,谁叫她方才的确被吓着了呢。 经过树下时,宁樱特意绕到树下看了看,已没了人影,她心里却存着疑惑,往后边的铺子瞧了瞧,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卓娇真来钦州的话,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她环着右侧的街道走了两步,听到巷子里传来说话声,声音低沉清澈,宁樱步伐一滞,反应过来,拉着金桂银桂转身就走,二人觉得莫名,金桂也听到巷子里的声音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走上石桥,金桂才惊觉宁樱握着她的手轻轻颤抖着,巷子里那人没说什么。 “我十日后再来。” 再简单不过的话,宁樱跑什么,她回望了略有漆黑的街道,担忧道,“小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宁樱心神不宁的摇了摇头,谭慎衍的声音她如何会认不出来?那是陪伴了她很多年的声音啊,他怎么会出现在钦州?明明脑子不听使唤,但之前不明白的地方偏偏想通了,如果说卓娇出远门是有目的的话,必然是和她的亲事有关,卓娇十六岁了,亲事没有着落,心里不着急是假的,尤其,卓娇看宁静芸和自己的亲事都如意,心里不由自主的生出攀比的心思,就和宁静芸嫌弃苟志的理由一样,周围人都嫁好了,自己若嫁得低了总觉得抬不起头来,卓娇好面子,费尽心思想攀个高枝,否则,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不要脸的和谭慎衍说话。 只是没想到,谭慎衍也在,宁樱几乎可以肯定,和谭慎衍说话的一定是卓娇,这种感觉强烈到让她转身就走,不想上前证实,心里乱糟糟的,毫无头绪。 石桥两侧有许多叫卖的商贩,银桂兴致勃勃,琳琅满目的商品,价格不高,她有心多转转,奈何宁樱失魂落魄,身形落寞,她不敢驻足询问价格,遗憾的跟在宁樱身后,不闻不问。 回到客栈的时候,宁成昭和宁静芸已经在了,宁成昭坐在大堂等宁樱,见她脸色不对劲,以为宁樱埋怨自己只顾着宁静芸不顾她,他一脸歉意道,“六妹妹,我……” “大哥不用解释,我明白的,河边赛龙舟你们可去看了?” 宁成昭摇头,宁静芸弱不禁风,看着人多心里就胆怯了三分楚楚可怜的找他,他感兴趣也不敢上前凑热闹,宁静芸有个三长两短,他没法交差,上下端详着宁樱,问道,“你们去看了,是不是很热闹?隔着一条街,我都听到河边的闹声了。” 宁樱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脑子里还在想谭慎衍和卓娇的事儿,谭慎衍眼高于头顶,自是瞧不起卓娇的,宁樱不知自己哪儿入了谭慎衍的眼,但谭慎衍绝对不可能喜欢卓娇,仔细想来,那句“十日后再来”也透着古怪,两人真要是有什么,谭慎衍的声音不该这般疏离,方才头昏,此时想来,应该上前瞧个究竟。 宁静芸起身,视线落在宁樱黝黑的脸上,不乏鄙夷,伸出手,由吴妈妈扶着她,扭了扭脖子,声音倦怠,“大哥,既然六妹妹回来了,我先上楼休息了。” 宁成昭点头,看着宁静芸上了门,脸上才露出少许愁苦来,“六妹妹,有件事,还得请你帮个忙。”照理说宁成昭是大哥,有些事情是难以启齿的,但他出面诸多不妥,想到宁樱的性子,寻求宁樱帮忙再好不过,往后回到京城,刘菲菲找他闹,他也有个作证的人。 宁成昭脸上微红,指着后院让宁樱去院子里说话,宁樱收起谭慎衍和卓娇的事儿,跟在宁成昭身后,“大哥有什么事儿就说吧,大嫂给的银子还没用完呢。” 想到刘菲菲的阔绰劲儿,宁成昭好笑,朝走廊瞥了眼,见没人跟着后才道,“夕月那丫鬟,你能否想法子打发了?她若跟着五妹妹去了昆州,怕会起事端。” 宁樱挑眉,抬头望着宁成昭,那四个丫鬟可是吴妈妈想打发走的人,宁成昭和她说做什么,知会吴妈妈,吴妈妈一定乐意效劳,看宁成昭别过脸,浑身不自在,她眸子转了转,定是夕月做了什么让宁成昭不喜的事儿,刘菲菲温柔可人,两人又成亲没多久,宁成昭眼下没有纳妾的心思,而且,这趟出来,名义是从宁静芸出嫁,回京若传出宁成昭和宁静芸的丫鬟有了什么,落到有心人耳朵里,她们的名声就坏了。 心思龌蹉的人,什么都想得到。 宁樱点了点头,却也要说个明白,“离开京城时,大嫂放心不下你,你可 别闹出什么丢脸的事情来,回去大嫂还怪我为虎作伥呢,大嫂一生气,往后不给我银子花了。” 宁成昭哑然失笑,想到刘菲菲生气的模样,他竟然有些期待,但是那点期待不足以他碰夕月,“你和吴妈妈说声,她知道怎么做,这种事,我想着你出面比我出面要好。” 他毕竟是男子,找吴妈妈说这种事他开不了口,宁静芸穿得招摇,他担心没有眼力的人冲撞宁静芸,亦步亦趋跟着,夕月走在最后,趁着人多往他身上靠,手也不安分,他怕引起宁静芸怀疑,只有忍着,毕竟,宁静芸转身的话,他就只有纳了夕月了,他不会让夕月得逞,只有装作享受的模样,夕月有经验,人潮涌动,更是别有番情趣,他舒服,却不敢任由夕月得逞。 “大哥放心好了,我知道怎么做,还有什么事儿吗,没有的话我先回去了。”宁樱还要想想谭慎衍和卓娇的事儿,谭慎衍为何来钦州看卓娇,他语气冷淡,人来了却是事实,而且还约好十日后相见,什么事情,值得谭慎衍和卓娇不停见面? 夜咳的毛病没有好转,反而因着木板不隔音,声音格外刺耳,闻妈妈服侍宁樱喝了茶,小声道,“小姐继续睡,奶娘在呢。” 私底下,她和吴妈妈说过好多回宁樱夜咳的事儿,吴妈妈担心是中毒后遗症,回京路上,黄氏的病就是咳嗽引起的,最初以为是风寒,其实乃中毒之症,可小太医为宁樱把脉说宁樱脉象正常,她觉得可能是宁樱听着黄氏咳嗽,自己也染上了咳嗽,就跟小孩学走路一样,大人怎么走小孩子怎么学,有驼背的父母,孩子可能好好的,但看父母驼着背,自己不知不觉也跟着学,她倾向于宁樱属于这种。 旁边屋里,被宁樱咳嗽声闹醒的宁静芸皱了皱眉,问吴妈妈道,“六妹妹到底怎么了,好似常常听到她夜里咳嗽。” 吴妈妈面色一僵,状似不经意道,“是吗?可能水土不服,回京后就好了。” 宁静芸之前没放在心上,这会儿却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吴妈妈明显不愿意多说,识趣的没有多问,再躺下,在吴妈妈看不见的地方弯起了嘴角。 她记得,去南山寺的时候,宁樱夜里也会咳嗽,真要是水土不服,都两年了,怎么可能还没好? 从钦州离开的谭慎衍回到军营已经是天亮十分了,军营建在山脚,周围的树砍光了,地势平坦,若有敌人进攻,一眼就能发现敌情,韩愈选择在此处驻扎,确实是好地方。 暗黑色的身影穿过重重守 第75章 夫唱妇随 宁静芸摆弄着手腕上缠绕的花环,五颜六色的小花朵开得正艳,贴着宁静芸白皙的肌肤,娇艳欲滴,配着宁静芸清瘦的脸颊,别有番楚楚动人,嘴角轻轻上挑,笑容内敛羞涩,眉目婉约,站在宁樱身侧,更引人注目,宁樱生得好看,眉目间多坚毅刚硬,而宁静芸温柔如水,更能勾起男子的保护欲。 宁成昭余光扫着宁静芸,从前的宁静芸是稳重端庄的,举手投足皆透着贵气,如今,有些小家碧玉了,宁成昭不动声色,抬手送她们上楼,说道,“早点休息,明日到了昆州城就好了。” 驿站年久失修,踩着木梯,梯子吱呀吱呀晃动,一脚上去,能感觉脚下掉了层灰,宁樱不敢让人搀扶,回眸叮嘱金桂道,“一人一人上,别人多把楼梯压垮了。” 宁成昭蹙起了眉头,目光不善的望着角落里躬身而立的驿丞大人,驿丞大人心虚,佝偻着背,上前一步站在宁成昭身后解释道,“昆州物资匮乏,一年四季来昆州的官员少之又少,上边没拨银子下来,下官也没法子。” 驿站维修要上报昆州知府,由知府批准后拨款才能着手修缮,早先的知府中饱私囊只惦记自己腰包,百姓的死活尚且不理会,更别说修缮驿站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了,新来的知府不在意自己腰包,心思都放在百姓身上,驿站的事儿他也不管,一年拖着一年,驿站还能遮风避雨已算谢天谢地了。 不过这种话是万万不敢在贵人面前说的,他赔着笑脸,心思转了转,又道,“大人富贵逼人,您来驿站可谓是蓬荜生辉,不如,大人替下官在知府大人美言几句,这房梁腐朽,屋墙裂缝,恐难以支撑两年……” “苟大人清正廉明,你如实与他说,他能不应?”望着驿丞大人谄媚的嘴脸宁成昭如何不知他心底的想法?美言几句是假,让自己掏银子才是真,为官有为官之道,上下打点通畅了,才能使唤他们,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不疾不徐道,“多谢驿丞大人款待,这些银两拿给兄弟们买酒喝吧。” 驿丞大人肥胖下巴动了动,捋着几根胡须,忙上前双手接过,贪婪之色尽显,宁成昭见得多了,面色平静如水,驿站简陋,他担心宁静芸和宁樱受不了,眸子转了转,缓缓道,“舍妹身子娇贵,凡事还请驿丞大人多多上心。” 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到处需要打点,宁成昭深谙其道。 驿丞大人双目落在钱袋子上,不适宜的滚了滚喉咙,垂头呢喃,“这是自然,昆州土地贫瘠,三五年都没有达官贵人经 过此处,此生有幸招待大人是下官的福气,下官这就吩咐下去。” 宁成昭道谢,抬脚踩上木梯,明显察觉梯子颤抖了下,他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年久失修,别出了什么事儿才好。 晚膳在正屋用的,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没有男女分桌,端菜的是夕花,进了钦州,吴妈妈改了策略,多让夕花四人伺候宁静芸,早先吴妈妈不待见四人,晒着她们不管事,如今却是不同,夕月被送走了,剩下三人,不在跟前伺候哪挑得到错处,夕花端着福禄寿花鸟瓷盘,夕风站在她身侧,白皙的手托着盘口,一盘一盘放下,容色端庄,目不斜视,吴妈妈在边上监视着二人,目光如炬,恨不能说两人闹出错来。 几样小菜,都是宁静芸不喜欢的,身子往后靠了靠,“驿站饭菜不佳,大哥可有给银钱让他们去前边小镇的酒肆茶楼买些回来?” 宁静芸身形清瘦也有饭菜的缘由,天热,食欲不佳,端上来的饭菜又寡淡的让人作呕,宁静芸吃得少,习惯了宁府的山珍海味,吃这种,宁静芸认为有些埋汰,宁成昭也蹙起了眉头,膳食主张色香味俱佳,而桌上的饭菜,除了盛菜的盘子不错,菜肴平平无奇,然而,他不好明说,明日去昆州已是下午了,不垫点肚子,饿起来身子吃不消。 他握着筷子,故作轻快道,“没,明日我们就到昆州城了,低调些是好的,五妹妹将就一晚,到昆州,大哥做客,请你们下馆子。” 下馆子是南方人的说法,可能听宁樱说了好几回,他自然而然捡了去,说完没觉得什么不妥,夹了块菌子放嘴里,顿时,唇齿蔓延着火辣辣的烧,满脸通红,囫囵吞枣的咽下去,吩咐身后的丫鬟倒水,脖子都红了。 宁樱有所防备,笑着打趣道,“大哥挑了颜色最素净的,没想到里边放了辣椒,昆州有一种黄色的辣椒,两头尖中间圆,小小的,辣味十足,而且昆州人喜欢剁碎了放菜里,大哥没发现吧?” 辣得宁成昭顾不得文雅,咕噜咕噜灌了两杯水,舌尖还残存着灼热的辣味,苦大仇深的瞪着宁樱,“你怎不提醒我?” 宁樱无奈的摇头,转动的眼珠子尽是促狭,“我也不知,看大哥的反应才想起来。” 宁成昭再夹菜小心翼翼了许多,细嚼慢咽咀嚼着味道,谁知,一圈下来,所有的菜都为辣而辣,宁成昭扔了筷子,起身欲下楼找驿丞大人说话,宁樱叫住他,“算了大哥,明日就到昆州了,忍着久过去了。” 昆州的辣是干 辣,看似无害,放进嘴里才知其爆发出来的劲道,宁樱不太喜欢,她喜欢蜀州的辣,辣中带麻,冬天吃一顿麻辣水煮肉,浑身上下都暖和通畅了。 宁成昭想想也是,故而没有追究,只是觉得给出去的银子换回来几盘不吃的菜,心里不痛快。 沐浴时,浴桶漏水,木板上淌着水,水顺着木缝留下,能依稀听到楼下男子的询问声,紧接着便被捂紧了嘴,声音没了,宁樱却浑身不自在,再入乡随俗,这种事儿她也臊得很,楼下的人望着滴水的木板就能猜到她在上边沐浴,如何让她置若罔闻的继续沐浴,简单清洗了下甚至就让金桂她们把水抬出去了,而剩下的也不多了,宁静芸何时住过如此简陋的屋子,看着宁樱的目光些许鄙夷,“六妹妹总说民风淳朴,进了昆州,算真正见识到昆州的风俗。” 难堪的话她没说出口,可脸上的揶揄已然写明她未出口的话,“不知羞耻。” 宁静芸不肯沐浴,让吴妈妈打水洗漱番即可,取下手腕上的花环,想起什么似的,望着宁樱姣好的面庞,徐徐道,“有件事忘记和六妹妹说了,你猜我在钦州遇着何人了?” 宁樱刚洗完澡,身上随意搭了件芍药花色的外裳,里边着了件月白色的里衣,身段紧致,丰盈的**衬得腰肢纤细,入手盈握,宁静芸撇嘴别开了脸,黄氏总认为自己不偏心,真要不偏心的话,宁樱如何长得比她好看,身材比她匀称,明明是暗中为宁樱调养着身子,不想告知她实话罢了。 宁樱紧着衣衫,床榻收拾好了,她翻身上床,挪到里侧,盖着锦被道,“姐姐遇着谁了?” 宁静芸按下嫉妒的心思,正了正脸上的神色,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卸下头上的珠翠,轻笑道,“是表妹呢,卓表妹,她从小在京城长大,锦衣玉食养着,如今却千里迢迢辗转来钦州,委实怪异,我只听说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唱妇随的,表妹孤身一人来钦州,妹妹说她为了什么?” 宁樱抿了抿唇,皱起了眉头,她没想到宁静芸也看见卓娇了,表姐妹相见,理应互诉衷肠,宁静芸却到现在才说,背后肯定有她自己的目的。 她噗嗤声笑道,“姐姐莫不是看花眼了,姑母正为她挑选亲事,她来钦州做什么?”她本想说难不成是与人私奔,想到对方是谭慎衍,又把话咽了回去。 宁静芸将取下的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放入梳妆首饰盒,手轻轻转了铜镜的方向,让她对着宁樱,她的角度,能将宁樱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她仔仔细细研究过宁樱,宁樱在庄子上长大,心里对宁府的人和物存着怨气,本性却是个纯真之人,这种人,做什么事都以自己的感觉为主,遇着外人的事儿还能保存理智,牵涉到自己必然会失了方寸,尤其在感情上,宁樱这种感情上一无是处的傻子,嫁人只会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会在意对方贫穷或富裕,她问黄氏打听过,宁樱眼中,谭慎衍并非良人,但黄氏坚持,宁樱心里才应承了这门亲事。 纯真之人,有个致命的缺点,从一而终,换种说法就是认死理,喜欢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懂得变通,宁樱喜欢谭慎衍是后来在避暑山庄同进同出培养出来的感情,而宁樱喜欢谭慎衍是把谭慎衍看做她未来的夫婿,好比一只镯子,掌柜的标价高,人见着了下意识的会生出镯子温润细致,是良玉的想法,不拿在手里仔细观摩,心里已认定镯子是好的了。 宁樱对谭慎衍的感情便来源于此,因着他是她未来的夫君,所以宁樱才喜欢谭慎衍的。不过这是宁静芸的猜想,以己度人,她喜欢程云润先因为他是清宁侯府的世子,身份尊贵,再看他容貌俊逸,气质出尘,待人谦谦有礼。 这种不纯粹的感情最经受不起的就是误会了,想到这点,宁静芸取簪花的手微顿,低下头,唇角轻轻上扬,笑道,“我起初也以为是眼花了,不敢贸然开口喊她,生怕认错了人,跟着她走了两步,你猜我见着谁了?” 宁静芸抬起昨日才涂抹了丹寇的指甲,语气愈发轻了,“是谭侍郎,谭侍郎那人,身躯凛凛气质出众,在哪儿都让人一眼能认不出来,我瞧着他和表妹有说有笑,不好上前打扰,叫着大哥回来了,不然的话,我们也是要去看龙舟的。” 她看着宁樱垂着脑袋,手抠着锦被上的刺绣,微颔着下颚,再佯装淡定,心里总是气愤的,宁静芸又道,“说起来,谭侍郎正月就来边关了,表妹来做什么,瞧她和谭侍郎并肩而行的模样,两人像是老熟人了呢。” 宁樱抬起头,眼里无波无澜,直视宁静芸道,“我也不知,姐姐既是瞧见了,怎么不上前问问,你和表姐从小感情好,你开口问的话,她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宁樱嘴角扬起嘲讽的笑,她若被宁静芸三言两语就挑拨和谭慎衍离了心,就真是傻子了。 宁静芸没料到宁樱如此沉得住气,以右手拇指指甲轻轻刮着左手大拇指指甲,笑嘻嘻道,“妹妹不信就算了,到了昆州,迟早会见面的。” 吴妈妈端着水盆进屋,察觉屋里气 氛不对,和闻妈妈聊了许多,她觉着还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好,联想一路而来宁静芸做的事儿,哪一桩不是给人添堵的,宁樱豁达,不斤斤计较,实属难得,放下水盆,弯腰拧了巾子递给宁静芸,温声道,“驿站着实简陋,除了这楼上的两间屋子,其他屋子的窗户都拿草堵着,简陋得不成样子了。” 宁静芸挑眉,笑意盎然道,“多亏我提出和六妹妹一间屋子,不然的话,夜里只有委屈大哥住陋室了。” “所以说啊,还是两姐妹感情好重要。”吴妈妈顺势而为道,她不知屋里发生了何事,宁静芸在宁樱面前说话总阴阳怪气,而宁樱总不能一直隐忍不发,憋久了发作起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吴妈妈活了半辈子了,希望她们姐妹互相扶持,别让黄氏操心。 宁静芸配合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我就一个妹妹,我不和她亲近我和谁亲近。” 宁樱睡在里侧,宁静芸睡在外侧,也是宁樱忘记自己夜里咳嗽的事情了,她先上床,提出睡外边的话不太好,等到了半夜,她被自己咳嗽声惊醒才惊觉屋里燃着灯,宁静芸靠在枕头上,瞠目结舌的望着她,闻妈妈和吴妈妈守夜,宁樱咳得厉害,闻妈妈要顺宁樱后背得把宁静芸拉起来,好在宁静芸没甩脸色,极为配合的坐起身,闻妈妈坐在床沿上,隔着宁静芸,抚摸着宁樱后背许久,才看宁樱醒了过来。 “妹妹这夜咳的毛病什么时候落下的?是姐姐不对,竟没发现你身子不舒服。”宁静芸抬着头,一脸倨傲,丝毫没有愧疚之情,闻妈妈接过吴妈妈递过来的茶水凑到宁樱嘴边喂她喝了两口,宁樱清醒过来就不会再咳嗽了,闻妈妈起身,看向宁静芸,声音掷地有声,“六小姐没什么大碍,水土不服罢了,听说六小姐刚去蜀州庄子也咳嗽了许久,两三年才适应了蜀州的气候,十年没回京,难免不适应,如今又颠簸,这水土不服的毛病只有等回京后慢慢调理了。” 宁静芸狐疑的看着闻妈妈,没料到闻妈妈做事说话滴水不漏,水土不服四个字就想把宁樱的的病症遮掩过去,去蜀州两三年才好了,不过她识时务,没纠结这个话题不放,转身望着宁樱,脸上尽显关切,“六妹妹觉得可好些了,去了昆州,让大哥请大夫来瞧瞧才好,若因着我六妹妹落下病根,我一辈子寝食难安。” 惺惺作态,闻妈妈心里冷哼了句,站起身,朝宁樱道,“正半夜呢,小姐继续睡,老奴把烛火灭了。” 宁樱点头,咳嗽得厉害了,眼角溢出了泪珠,她知道自己 不能在宁静芸跟前露馅,却控制不住的手伸向枕头下边,多久了,不管住哪儿,睡觉之前金桂一定会放一面镜子在枕头下,她掏出镜子,对着镜子顺了顺一头乌黑秀亮的头发,这才心满意足道,“熄灯吧,五姐姐再睡会儿吧。” 接下来倒是没咳嗽,而宁静芸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宁樱身子果然有毛病,老夫人估计也不知道,否则早就借此拿捏宁樱了,女子患了隐疾,亲事可就难了,宁樱的病情大家瞒得好,估计连谭慎衍自己都不知道,想着自己的目的,黑暗中,宁静芸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天助她,宁樱注定不是她的对手。 床上的二人各怀心思,闭眼睡到了天亮,昨日万里无云,清晨天却飘起了小雨,东边的太阳照样挂着,只是风吹来,浑身哆嗦不已,像极了初春乍暖乍寒的天,驿丞大人恭敬的送宁成昭上了马车,宁成昭出手阔绰,他得了银子心里欢喜,撑着伞站在马车外,提醒宁成昭道,“大人一路往南,三个时辰就到昆州城了,昆州城这两日降雨,天回冷,不过昆州的气候,站在太阳下就不会冷了,切莫站在树荫下,树荫下阴凉不假,可吹来的风是冷的,容易着凉。” 宁成昭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礼貌的拱手别过。 下着雨,马车形势得慢些,加之官道坑坑洼洼,颠簸得宁樱头晕,闻妈妈忍不住抱怨,“这哪是官道,林间小路都比这强,小姐忍着些。”说完,闻妈妈又掀起林子提醒吴琅小心点。 风吹日晒,吴琅脸黑了不少,身子精壮了许多,更像个男子汉了,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烁了两下,重重点头道,“记下了。” 路不好走,加之下着雨,宁静芸晕车的毛病又犯了,马车停在一处地势稍显平摊的官道旁,宁成昭掀开帘子,瞧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钦州人口众多,到了昆州,人口急剧减少,有些适合种庄稼的地方因着人眼荒芜成了树林,昆州人口分布不当也是昆州人穷的因素。 雨势说大不大,淅淅沥沥的雨拍打着窗外的树枝,鸟儿上蹿下跳,宁樱掀开帘子,昆州鸟类繁多,树枝间到处是鸟儿飞翔的身影,叽叽喳喳,热闹非凡,宁樱指着对面树上绿色羽毛的鸟道,“金桂瞧瞧,这种鸟长的很漂亮呢。” 金桂探出脑袋,雨滴打在她脸上,她丝毫不觉得难受,惊呼道,“的确是的,闻妈妈,你也来瞧瞧。” 宁静芸身子娇弱,她们已习惯从眼前的景致中寻找打发时间的乐子了,闻妈妈淡淡应了声,兴致不高,提议道,“金桂喜欢鸟儿, 可以找找林间有多少种鸟,马车重新行驶不知要等何时呢。” 言语间多少有抱怨的成分,一行人,就宁静芸吃不消,好似她一人珍贵,所有人都该等着她似的,而且,宁静芸说身子不舒服,到底如何,除了她自己谁知道? 金桂觉得闻妈妈的提议好,刚开始种类好辨认,越到后边越难,容易重复不说,她眼睛都花了。 好在,前边说宁静芸身子好些了,重新赶路,倒是没让她出丑,路难走,宁樱甚至吃不消,到昆州城的时候,宁樱脸色发白,有气无力地靠在闻妈妈怀里,对昆州的新鲜劲儿都没了。 不只是宁樱,金桂银桂被颠簸得有些受不住了,难怪不愿意有人来昆州为官,路途遥远不说,路不好走,千里迢迢来昆州,人得遭多少罪? 苟志收到宁成昭的信,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雨停了,湛蓝澄澈的天空下悬着一弯彩虹,如五颜六色的拱桥,鲜艳明媚,金桂跳下马车,抬头远望时忍不住惊呼了声,宁樱掀开帘子,也瞧见了,雨后天晴,彩虹悬空,甚是漂亮,忍不住感慨道,“冲着这番美景,不枉走这一遭了。” 苟志时常去周围的村子转悠,人晒黑了许多,周正的五官棱角分明,身形清瘦,却更显得神采奕奕,他走上前,笑着给宁成昭作揖,“大少爷一路行来,怕是诸多不习惯吧。” 宁成昭这会头有些晕,由身侧的小厮扶着,如实的点了点头,“听古人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此刻才知,古人也有狭隘的时候,没来过昆州,便认为蜀州的路是最难走的了。” 宁樱踩下地,站在苟志跟前打量几眼,笑着打招呼道,“苟哥哥,好久不见。” 苟志一怔,看清是宁樱后,黝黑的脸上带着几许温和的笑,“樱妹妹长高许多,女大十八变,我差点没认出来。” 宁成昭回以一个认可的表情,丫鬟都下来了,宁静芸的马车却没有动静,宁成昭皱了皱眉,朝另一辆马车道,“五妹妹,到昆州城了,下来见见你苟家哥哥。” 苟志认宁伯瑾黄氏为干爹干娘,宁成昭的一句苟哥哥没有错,而且,宁樱也是这般唤苟志的。 紧接着,严严实实的帘子掀开,露出吴妈妈稍许苍白的脸颊,“大少爷,五小姐身子不适,怕是没力气走路了,不如先找块地安置下来,待五小姐休息好了再说?” 吴妈妈被颠簸得头晕脑胀,从蜀州回京也不见她晕车,此刻却是气力不足。 宁 成昭歉意的瞅了眼苟志,看他面色镇定,脸上没有丝毫不快,才说道,“成,你服侍着五妹妹,我们进城找住处。” 宁樱也不上马车了,而是跟在宁成昭身后,四处打量着昆州城,和钦州城比起来,昆州穷得太过了,青石砖的街道有石砖碎裂,低洼处积了雨,两侧的房屋有些年头了,门墙陈旧不堪,铺子外飘着的旗子经历过风吹雨打,早已没了本来的颜色,房屋矮小,密集的排列着,参差不齐,使得街道宽窄不一,凌乱无章,丝毫没有对称的美感。 街上只有零零星星的行人,她们皆缩着脖子,好奇不已的打量着她们,看两眼又转过头,在她们身后指指点点,昆州钦州蜀州方言有相通的地方,宁樱能听懂些,却不足以理解她们的意思。 苟志和宁成昭说话,宁成昭书信里让他挑个最近的日子,他找县衙的主簿看过日子,五日后就不错,县衙后宅素来干净整洁,随时都能搬进去住,收到黄氏的书信,他担心宁静芸瞧不起,买了好些家具,比不上京城宁府,却也是他能给的最好的了。 五日的时间不长不短,宁成昭觉得可行,低声道,“路上耽搁了许多时日,这两日我在城里转转,出门前三婶吩咐了,嫁妆能省则省,但有些东西不能少了,五日的时间给我们准备该足够了。” 宁成昭和苟志是同年进士,想到殿堂上那个学富五车,不卑不亢,对答如流的才子,如今任一方父母官后越发沉稳内敛,他心下感慨道,“我听说了些事儿,你照顾好自己,没必要太拼了。” 苟志谦逊的点了点头,“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我只为了对得起金銮殿上,那个点我状元的皇上罢了,走吧,县衙收拾出来了……” 宁成昭嫁女,风俗多,住县衙多有不便,传出去对宁静芸和苟志的名声都不太好,他摇头道,“你和五妹妹即将成亲,我们住县衙不妥,找间好一点的客栈,待你和五妹妹成亲后再说吧。” 苟志也反应过来,“是我思虑不周,走吧,我领你们过去。”转头,看宁樱竖着耳朵,认真听着街边人的谈话,一脸迷茫,卷翘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如雨后荷叶上的蜻蜓,他侧耳倾听明白了对话的意思。 昆州方言难懂,他来昆州的三个月都如盲人摸象,特地费了番功夫找人学习,随后才慢慢能听懂些,饶是如此,昆州城外还有些小镇,方言又有不同,小镇地方的方言他不懂,不知她们是哪儿的人?他侧身望去说话的人是两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不时抬头看宁樱两眼,又埋 头嘀嘀咕咕,离宁樱不远不近的跟着,好奇不已。 苟志笑道,“她们说你长得好看,不时昆州和钦州人,个子又比蜀州的要高,好奇你是哪儿来的?” 宁樱转身,两个妇人见着她立即低下头故作再说话,她问苟志道,“苟哥哥听得出她们说什么,我以为蜀州钦州昆州方言相通,原来是我想错了。”垂下眉,如新月生晕的脸颊带着丝遗憾,离开京城,每到一处地方,那些人说什么她都能明白,钦州人说话语速快她都懂,还以为昆州方言也不在话下了,谁知,在最后一处败下阵来,宁樱惋惜的叹了口气。 苟志笑了起来,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齿,“你别怕,以你的资质,三五天就会了,蜀州和钦州人说话没什么不同,而昆州赋予了一些字不同的含义,乍眼听着不能领会,打几次交道就懂了。” 其实,两人之所以好奇宁樱是哪儿的人,除了宁樱本身长得好看,再者就是苟志的缘故了,苟志在昆州受百姓拥护,城内未出阁的小姐没有不想嫁给苟志的,也有人上门向苟志暗示结亲的意思,都被苟志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宁樱花容月貌,走在苟志身侧,不得不让人多想。 街上行人不多,待她们到了客栈,宁樱回头,被街上站着的人吓了一跳,苟志解释道,“他们看你们气度不凡,心里好奇,没有恶意,别担心。” 苟志挥手,朝大家说了句算不得地道的昆州话,周围的人立即散了,宁静芸由吴妈妈扶着上楼休息了,宁樱累得不轻,也准备先休息会儿,宁成昭和苟志坐在大堂,两个大男人,商量起成亲当天的细节了。 接下来就是忙宁静芸嫁妆的事儿,时间赶,陪嫁的床不能少,宁成昭看宁樱做事细心,拉着她出门给宁静芸置办嫁妆,昆州物资匮乏,床明显不能和京城做工精细的相比,而且昆州多为竹床,款式单一,只怕宁静芸瞧不上,早出晚归,累了四天,宁樱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在路上不见她消瘦,这两天下巴尖了不少,好在,后天宁静芸就嫁人了,等二人成了亲,她回京对黄氏也有个交代。 昆州气候怪异,出门前小雨霏霏,一会儿就停了,彩虹看多了都觉得不稀奇了,月朗星疏的天忽然又下起了雨,雨声清脆悠长,像不知名的调子,宁樱瞅了眼窗户,出太阳下雨是常有的事儿,而此时天色已晚,飘着雨,仿佛置身缥缈的江南烟雨中,别有番意境,宁樱无力的躺在床上,让闻妈妈给她揉捏小腿,昆州说大不大,卖东西的铺子却不少,一天走下来,宁樱 第76章 再次重逢 吴琅抱着箱子,两个小厮在前边举着火折子,光微弱,地上的坑坑洼洼声照不清楚,然而眼下不是嫌弃的时候,谁都没有抱怨,亦步亦趋跟着。 金桂银桂左右搀扶着而宁静芸,而夕花和金翘她们知晓自己做错了事儿,危难之际弃宁静芸不顾,不用战战兢兢小心翼翼防着吴妈妈,单这件事情上,吴妈妈就能把她们打发了,夕花泪花闪闪,担忧,惧怕,茫然,各种情绪交织在心头,身子忽热了起来,老夫人把她们送给宁静芸,除了给黄氏和宁静芸添堵,想让她们各凭本事爬到自己想要的位子,夕月在钦州犯了大错,被吴妈妈发卖了,走的时候声泪俱下,她不想走到夕月的地步,紧跟着金桂,颤抖的伸出手,“金桂,你扶六小姐吧,奴婢照顾五小姐。” 金桂娥眉紧紧拧着,闻言,让出了位子,宁静芸浑身使不上劲,昏暗的光影中,一张脸毫无生气,唯独怀里捂着个盒子,金桂心里觉得不对劲,松开宁静芸的衣袖,掉头走向和宁成昭并肩而行的宁樱,凑到宁樱耳朵边小声道,“小姐,奴婢瞧着五小姐不太好,怕是受伤了。” 宁樱皱眉,黄氏从庄子上挑了二十个随行的小厮,宁成昭自己带了两个,宁成昭正钦点人数,商量对策,听了金桂的话,宁樱喊着宁成昭,指了指前边的宁静芸,的确,被吴琅扛着出来后,宁静芸哼了两声,眼下却安静了,这种安静,透着怪异。 宁成昭朝小厮摆手,少了五人,怕是埋在里边了,他吩咐道,“跟紧别走丢了。” 话完,大步走向前边的宁静芸,宁樱吩咐小厮停下来,拿过火折子,一照宁静芸,才发现她咬着唇,嘴唇被她咬出了血丝来,双目紧闭着,脸色发青,像是失了神志,宁樱脸色微变,示意金桂放下宁静芸,地上的青石砖凹凸不平,宁静芸的月白色乳烟缎攒珠绣鞋扫过低洼处浑浊的雨水,已是泥泞不堪,月白色的裙摆糊了一层泥,宁樱以为她冷着了,褪下身上的褙子搭在她身上,声音有轻微颤抖,“姐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累了一天,回屋后并未急着洗漱,身上的衣衫是清晨出门闻妈妈叮嘱她穿在身上的。 宁静芸咬着牙,白皙的牙齿被血染红,宁樱大惊,抬头问宁成昭拿主意,才发现宁成昭脸色煞白,瞳孔急剧收缩着,像是透过宁静芸想起了什么。 “六妹妹,五妹妹怕是伤着了。”黑暗中响起两声噗通声,她却只来得及救下一人,抱在手里就知道他接错了人,那时候他脑子一团乱,只想着接住人早点跑出去 ,没有耽搁,宁静芸,怕是跳下楼的时候伤着了。 冷风吹来,火折子的光灭了,宁成昭来不及多做解释,让小厮擦亮火折子,他蹲下身背起宁静芸,焦急道,“待会再和五妹妹细说,去了县衙,立即找找个大夫给六妹妹瞧瞧,快。” 他不喜欢宁静芸,但不想让她死。 路不好走,不远的路,几人许久才到了县衙,而县衙成了一片废墟,废墟中,只有西南角的立着两间屋子,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灯笼的光若隐若灭,门口聚集了好些人,语声嘈杂,宁樱喊了声苟志,并没有人望过来,绕过废墟,一行人艰难的到了门口。 “大胜多带些人,把平日玩得好的汉子全部叫上,务必不能让城里的百姓乱了,涛子把库房的火把拿出来点上,疏导人聚在闲云桥附近,我稍后就来。”晦暗的光下,苟志声音铿锵有力,肃穆的五官在晕黄的光下格外高大。 苟志吩咐完,一众人各司其职,迅速走了,他这才转头,朝宁樱道,“城里不安全,我让人找马去了,你们先离开,去剑庸关找谭侍郎,待我安置好了再来找你们另做打算。” 他正和管家商量后日成亲的事宜,地下一晃的刹那他就察觉到了,来昆州他读过不少关于昆州的史书典故,昆州地势特殊,昆州边界每隔几十年都会闹地龙翻身的事儿,昆州年纪稍长的老人都经历过,他没想到,地龙翻身会出现在自己任期内,宁樱第一声喊他他就听到了,只是,不把事情安排好,一夜之间,昆州城内的百姓群龙无首,趁机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事儿。 谭慎衍在剑庸关他是知道的,不过,县衙和军营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和谭慎衍素无往来。 宁成昭背上的宁静芸纹丝不动,他害怕道,五妹妹从二楼跳下来受伤了,苟志,能不能找个大夫给五妹妹看看。” 苟志眉头紧皱,时间紧急,他大步上前,让宁成昭放下宁静芸,宁静芸微睁着眼,脸色成了青白色,他脸色微变,常常随百姓一起下地,累积了不少常识,他蹲下身,顾不得男女有别,手先搭上宁静芸膝盖,只看宁静芸哼了声,眼角溢出了泪花,然后大叫了起来,苟志又按了按她的小腿,宁静芸没反应了,他笃定道,“伤着膝盖骨了,这会大夫不好找,宁大哥,你们先去军营,军营有大夫,城里百姓慌乱,我得先走了。” 看着娇美如花儿的人如今奄奄一息,苟志神色动容,拉起宁静芸的手,信誓旦旦道,“我既愿意娶你,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不嫌 弃。” 远处的嘈杂声愈发洪亮,他不能待下去了,起身叫人把马牵过来,这匹马通灵性,马厩其他的马儿不知所踪只剩下这一匹,“我让人领你们出城,沿着西南方向的官道走,两个时辰就到了。” 不远处传来喊声,苟志拱手作揖,叫过身侧的小厮,急急忙往前边走去。 这时,一个青色麻布衫的少年牵着马儿从黑暗中出来,马鞍上挂着两个背篓,面上装满了火把,下面像是粮食,“大少爷,把五小姐放马儿上,奴才送你们出城后回来还有事情做。” 宁樱不敢耽搁,苟志心怀百姓,她们不能给他添乱,催促宁成昭道,“大哥,把姐姐放马儿上,我们赶紧出城去吧。” 宁成昭回过神,抱起宁静芸,欲让宁樱也坐上去,宁樱摇摇头,“不用了,我们先走吧。” 宁静芸趴在马鞍上,哪有她的位子,背篓里装着粮食,负重的话,中途出事反而事倍功半,先离开才最重要。 脚下的地时不时晃着,小厮牵着马走在最前边,许多房屋都倒塌了,剩下的只是零零星星少数,众人心情沉重,沉默不言,可能有光的关系,身后跟来好多百姓,呼吸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惊悚恐怖,闻妈妈扶着宁樱的手颤抖着,她回眸看了眼,昏暗中,那一双双眼黑亮狰狞,她紧张不安道,“小姐,她们会不会扑上来。” 宁樱回头,用力的抓着闻妈妈手臂,语气坚定,“不会的,奶娘别怕。” 前年城墙屹立不倒,守门的官兵站在城门口,脸上有慌乱有害怕,却坚持守在自己的位子,看着他们,宁樱忽然安定下来,“奶娘,不会出事的,你看看,守门的官兵还在呢。” 几人看见小厮,迅速的开了城门,沉重的门打开,迎来的是另一方无止尽的黑暗,无月无星的晚上,只能感受远处呼呼而来的风声,以及随风晃动的树影。 “大少爷,奴才还有事先回了,背篓有火把和粮食,足够到军营了。” 宁成昭张了张嘴,有些不知所措,他侧目看向宁樱,“六妹妹,我们可以留下。” 小厮听了这话,不等宁樱开口,直接拒绝道,“城内情形不明,还请大少爷速速离去。”话完,他退后一步,示意官兵关城门,而身后的百姓瞧见了,着急的往上扑,小厮面不改色,喊道,“大家莫慌,那是剑庸关韩将军的亲戚,苟大人命我送他们离去,苟大人在闲云桥等着大家,请大家去闲云桥,房屋没了苟大人帮着大家 重建,粮食没了,县衙有。” 苟志来昆州后,为百姓做实事,去农田查看水稻,亲自下河疏导沟渠,百姓亲眼见证了的,听了这话,躁动的人群渐渐安分下来,又看把守城门的官兵岿然不动,和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故事大相径庭。 “往后的昆州城,只许进不准出,大家随我去闲云桥,苟大人有话说。” 隔绝的城门后,小厮的声音如雷贯耳,宁成昭自愧不如,“苟志,不是一般人。” 换做他,早已六神无主了,苟志却应付自如,他转身看着宁樱,宁樱也波澜不惊,眉目间漾着坚毅,他问道,“六妹妹怕不怕?” 宁樱心里自然是怕的,尤其如今安静下来,心里的恐惧更甚,但怕有什么用,怕解决不了任何事,避不开就勇敢面对,她坚定的摇了摇头,声音清脆,“不怕,我们都活着比什么都强。” 宁成昭点头,是啊,活着比什么都强。 经过几个村子,皆闹哄哄的,身后又跟来一群人,宁樱她们人多,倒是不害怕,黑暗中,光亮最是惹人打眼,若跟来的人多了,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宁樱想把人昆州城引,苟志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安排想必有后招,她猜测得不错的话,屹立于废墟中不倒的是县衙的库房,苟志把县衙粮食都存放在那儿,所以,哪怕她们走了,那儿仍然有人守着。 昆州城的百姓说苟志是个学富五车的穷知府,能去私塾指导功课,能下地干活,只为了讨一口饭吃,和之前的知府都不一样,百姓这才乐意亲近他,苟志,苟志在百姓心中地位高,临危不乱,从守城门的官兵就看得出苟志平日的为官之道。 下边的人信任苟志,出了事儿,才没人仓促逃跑,当官的不乱,百姓心中有主心骨,也乱不起来。 若真能安抚好一州百姓,不用三年,苟志就能升官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宁樱犹豫许久,终究没有开口把人往昆州引,她不知苟志储存了多少粮食,如果粮食不够,怕会瓦解百姓对他的信任,她把百姓引过去就是给苟志增添负担,但不能由他们亦步亦趋的追随在后边,否则一旦有人怂恿,他们就会做出抢夺东西的事情来,念及此,她松开闻妈妈,朝边上的宁成昭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大哥,你让小厮办件事……” 宁成昭会意,停下步伐,和随行的小厮耳语几句,于是,小厮依着宁成昭的吩咐跟说书似的说起了剑庸关来了京官,好几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心肠好, 出了这等事儿,他们一定会出手相助的。 宁樱试图告诉身后的那些人,到了剑庸关会有人做主,有粮食吃,饿不死是他们所求,宁樱不提韩将军有她的考量,韩家背后是二皇子,如果军营肯接济百姓,传上去是军功一件,功劳落到韩家头上便是帮了二皇子,她不知晓最后谁当了太子,如果是二皇子,她不介意提早让宁府在二皇子跟前卖个好,但谁赢谁输没个定论,比起二皇子,她觉得三皇子机会更大,三皇子是皇后嫡子,占着嫡字,又有承恩侯府和清宁侯府文武相帮,胜算更大,若三皇子最后赢了,宁樱更不敢和韩家有所牵扯了。 小厮的声音低沉沙哑,惊醒树梢的鸟儿,叽叽喳喳不停,宁樱让小厮拿两支火把送给身后的百姓,如今,大家都是难民,互相帮衬总是好的。 宁成昭赞许的看了宁樱两眼,这个六妹妹,聪慧机灵,便是他都想不到。 路上不时有小厮宣扬剑庸关几位大人的侠义心肠,她们一路不停歇,翻了两座山头,才到剑庸关,正是半夜,周围的地势平坦许多,不远处,军营灯火通明,而木栅外,聚集了人群,想来是周围村子里的人避难来了,迎面而来的风呼呼刮过宁樱脸颊,让她眯起来了眼,身后的人欢呼起来,气势凶猛的跑了过去,宁樱打了个冷战,手伸向自己脖子,用力一拽,拉扯下一块玉佩,白皙的脖颈间起了一圈红色印记,她理了理衣衫,深吸两口气,镇定道,“走吧。” 剑庸关也发生了波动,不过营帐和房屋结实,没什么影响,马背上的宁静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垂着的手动了动,旁边的夕花见着了,急忙抓着宁静芸的手,“小姐,我们到剑庸关了,您别怕。” 她们弃主逃离,难逃惩罚,夕花只想将功补过,昆州土地贫瘠,人矮皮肤黑,她不想被卖去伺候粗人,老夫人说把握住机会能翻身做主子,她如今也不肖想做主子了,只求宁静芸别卖了她们。 不过,宁静芸的手动了动,并没有醒来。 木栅里,几个人正争执不休,其中一方提议派兵去钦州查探情况,另一方不为所动,反驳道,“军营历来只管领兵打仗,不让百姓受侵略践踏之苦,至于其他,自有钦州知府做主,双方互不干涉是朝堂的规矩,钦州地震,和军营无关,朝廷赈灾有赈灾的大臣,凭什么要我们越俎代庖参与此事。” “凭你们吃的粮食是老百姓种出来的,立即派人打探钦州境内的情况,安抚百姓,否则的话,待我回京,会如实禀明皇上,皇上怪罪下 来,哼……” 宁樱认出说话的人是秦副将,上辈子谭慎衍身边的得力副将,正月里随谭慎衍一起来的边关,她喊了声,“秦副将。” 面红耳赤的男子扭头,看人群中一个小姑娘盯着他,他上下打量自己两眼,走到木栅外,抬脚踢了两下,怒吼道,“给老子打开,难民多,还不赶紧搭个营帐安顿他们?” 然而,方才和他对峙的黑色战衣男子一动不动,周围没有一个士兵付诸行动,秦副将怒不可止,盯着一身狼狈不已的宁樱,觉得她眉眼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黑着脸道,“小姑娘别怕,待世子出来,他们会找地方安顿你们的。” 宁樱摩挲着手里的玉佩,顿了顿,问道,“灾情不是昆州吗?钦州也受到波及?” 秦副将一怔,讶然道,“你们从昆州过来的?”钦州发生地震,房屋倒塌,一个时辰前就有难民聚集在此地了,偏关外有动静,谭慎衍带着人出去了,军营里多是韩家部下,不肯听从他的安排去昆州安抚百姓,他辗转了许多地方,福州水患也经历过,百姓最是良善,可被逼到绝境却也会心生谋反之意,自古以来,百姓谋反的例子不在少数,他虽乃一介武将,却也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的含义。 宁樱知道,钦州也地震了,只是不知哪州更严重。 “你别怕,有人去通知世子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南边传来哒哒的马蹄声,秦副将欢呼声,“世子回来了,还不给老子开门?” 声音落下,这回有人听他的话了,快速拉开木栅,木栅刮着地面,嘟嘟作响,宁樱掉转头,见一群人骑着马快速而来,谭慎衍一身黑衣坐在马背上,身后跟着一众人,风吹得他一件的袍子飘扬起来,清冷肃然的脸上面无表情,人们惊恐万分的绕开一条道,嗖的声,谭慎衍蹬着马鞍一跃,从木栅上跃了过去,顺势拔起腰间的剑,锃亮的光刺得宁樱眯起了眼,这一瞬,只听唰的声,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间,耳边只余呼呼的风声,方才急着想进去的百姓们缩了缩脖子,只往后退。 “钦州昆州受难,身为守卫百姓的副将,竟不管百姓死活,这等人活着也是浪费百姓的粮食,来人……”剑下,还滴着温热的鲜血,谭慎衍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杀人不眨眼,宁樱忽然想到了这个词。 秦副将躬身,高声道,“莫将在。” “领一百士兵去昆州,协助苟知府安抚百姓,直 到朝廷的赈灾大臣下来,刘副将,你领二百士兵去钦州,让李知府送五百担粮食去昆州,由你亲自押送,他拿不出就给我抄了李府。” 两位副将领命,点了几个百户的名字,准备即可起身。 风吹得地上的的血渍成了蜿蜒的小溪,一个人能流多少血,宁樱不知道,她眼前第一次死人是南山寺的刺客,那时候,谭慎衍的人训练有素,不待那人血流干就把人拖着走了,只闻到浓浓的血腥味,而如今,眼前多了具尸体,却好似闻不到血腥味,她嗅了嗅鼻子。 在场的人何时见过这种场面,俱捂着嘴呕吐起来。 宁樱久久没回过神,望着马背上衣袂飘飘的男子,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冷硬的五官在光的映衬下带着嗜血的肃杀,宁樱身子不自主的哆嗦了下,张了张嘴,她的声音却被一道女声盖了过去。 “谭哥哥……”冲进去一个粉色纱裙的少女,发髻高挽,容颜清秀,她养头望着马背上的谭慎衍,风吹得眼角的泪如雨飘落,晶莹剔透的落下,宁樱身形一颤,直直盯着马儿右侧的女子。 卓娇,也来了吗? 宁樱咽了咽口水,比起妆容精致,梨花带雨的卓娇,她身形狼狈,甚至算得上凄惨万分,发髻松松垮垮掉着,脸上雨水淌过,混杂着房屋倒塌沾染的灰,衣服脏的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还划破了许多口子,褶皱破旧不堪,她拽紧了手里的玉佩,手心一阵疼。 卓娇似乎一点都不害怕谭慎衍手里的剑还滴着血,抬手,轻轻落在银色剑鞘上,小脸上尽是关切之情,“谭哥哥,钦州有些房屋倒塌了,乱作一团,我心里害怕,就来找你了。”说着话,蹭了蹭谭慎衍腿。 谭慎衍蹬了下,纵身一跃,翻身下马,卓娇立即扑了上去,抱着谭慎衍腰身,被谭慎衍一拉,扯开了。 “恬不知耻,不要脸。”宁樱暗骂了一句,瞪着眼,深吸两口气,缓缓走上前,宁成昭还处在震惊中没回过神,从小到大,今晚的经历算得上最惊心动魄的一回了,想到地上那双睁大的眼,他又呕了起来,半晌,吐得差不多了,才想起正事,直起身子,但看宁樱走进木栅,站在卓娇身侧,然后扬起手,给了卓娇一耳光。 他大惊,“六妹妹。” 卓娇捂着脸,恶狠狠瞪了眼来人,好似没认出宁樱,伸手谭慎衍衣袖,低喝道,“哪儿来的难民泼妇……” 手还没摸到谭慎衍衣袖的边,被谭慎衍避开了。 谭慎衍以为自己看错了,微眯了眯眼,从头到脚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女子,视线落在她泥泞不堪的脚上,皱紧了眉头,谁都没有说话,宁樱眼眶泛红,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着,仰着头,冷冷瞪着谭慎衍。 卓娇不死心的伸手抱住谭慎衍腰身,故作恼怒的探出个脑袋,撒娇道,“谭哥哥,你看她……” “不想血溅当场就给我松开,你知道我不喜欢说第二遍。”谭慎衍的脸阴沉得滴出雨水来,卓娇一怔,下意识的松开了手,狰狞怨毒的瞪着宁樱,为什么宁樱要来这种地儿,为什么?拽成拳的指甲陷入了肉里,她不甘心的盯着宁樱,恨不能拿眼珠子杀了她。 谭慎衍扫了眼木栅后的宁成昭,以及马背上趴着的女子,眼里尽是阴翳之色,语气比方才还冷上两分,疾言厉色训斥宁樱道,“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好好的留在京城当你的官家小姐养尊处优就好,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他行军打仗,对血腥味格外敏感,宁樱身上的血腥味瞒不过他的鼻子,想到这,更是一脸冷然,目光扫过外边的宁成昭,让宁成昭不寒而栗,宁成昭动动唇,想解释什么,被谭慎衍森然的目光盯得脊背生凉,浑身动弹不得。 第一回看谭慎衍如此动怒,钦点好人数准备离去的秦副将和刘副将皆停了下来,二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宁樱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光刺眼得睁不开眼,她动手挡住了身前的光,明明该生气的人是她,但她却异常平静,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起伏,“昆州地震,家姐伤了腿,听说军营有大夫前来诊治,不方便的话我们就回了。” 脑海里想过千万次两人重逢的场面,独独没有想到他这般不待见自己,其实,她便是没有感觉,他真喜欢自己,怎么会没有一封书信,男子喜新厌旧,缠着你时百般献殷勤,新鲜劲过了,便当你如弃履。 想到自己眼下的狼狈,和精心妆扮过的卓娇真是泥云之别,她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掉转头就走。 谭慎衍脸又沉了几分,上前一步抓住她,冷厉道,“你还要去哪儿?嫌不够狼狈是不是?”达尔被抓住了,西边几个部落蠢蠢欲动,昆州本就是危险之地,她不计后果的来,提前告诉他一声都不曾,谭慎衍紧了紧手里的力道,恨不能捏碎她的骨头,让她知道疼以后就乖乖听话了。 周围的人皆看出了不对劲,落在宁樱身上的目光透着探究和打量,宁樱知道自己此时和谭慎衍吵架不是明智之举,奈何她管不 住自己,明明知道谭慎衍瞧不上卓娇,但听到那声“谭哥哥”仍不可避免生气,胸口好似蹿着一股火,心肺都要炸开了。 尤其看着谭慎衍铁青的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脚朝谭慎衍踢去,却看他眉头皱得死死的,将她往前推了一步,目光森然,“嫌日子太轻松是不是。” 宁樱被他一推,加之单脚踩在地上,重心不稳摔了下去,头上的木簪掉落,满头青丝盖在脸上,和市井泼妇没什么两样,谭慎衍的手里还握着剑,这画面怎么看怎么看血腥,不少百姓转过头,不想再看人头落地的场景。 宁樱瘫坐在地上,秀发盖住了她脸上的情绪,只是,以往清明澄澈的眼,此刻黯淡无光,金桂回过神,喊了声小姐,上前欲搀扶她,被宁成昭止住了,看谭慎衍的脸色,谁要敢上前,下场怕和地上的人头一样凄惨。 而且,两人平白无故吵起来,着实莫名其妙。 灯火通明,旁边的尸体还流着血,周围死一般的静寂。 宁樱歪歪扭扭的爬起来,此刻只觉得双脚钻心的疼,她强撑着身子,撩起额前的头发,露出灰扑扑的脸,以往白皙精致的脸如今让人不忍直视,她望着谭慎衍,高举起手,把手里的玉佩砸了过去,怒吼道,“我的事儿,用不着你管。” 玉佩坠落,没有激起一丝声响,谭慎衍反手扔了手里的剑,剑入剑鞘,带着腥红的血,一并消失不见,仿佛,边上的人头是鬼魅所为。 宁樱转头,不想被人看轻,大步朝外边跑了出去,一众人处在震惊中,而谭慎衍一张脸黑得比远处的夜色还要狰狞,冷上几分。 “宁樱,是不是把你宠坏了,让你不知天高地厚,敢这样子对我。”谭慎衍骂了句,前边的宁樱步伐不停,姿势别扭的往外边跑,谭慎衍咒骂了句,抬脚三两步追了上去,打横抱起宁樱训斥了几句,转身往军营走,扫了眼一群看热闹的人,怒斥道,“没事儿做是不是?看人受伤了不知道请大夫吗?” 秦副将和刘副将如醍醐灌顶,咳嗽声,吩咐士兵请大夫,朝谭慎衍拱手,领着人急急离开,再待下去,不知会被谭慎衍如何发落呢。 “你放开,我的事儿不让你管。”宁樱在谭慎衍怀里剧烈挣扎着,挥手打向谭慎衍,谭慎衍双手稳稳抱着她,腾不出手桎梏,脸上挨了好几拳,他沉着脸,却没有松开。 在场的人震惊不已,要知道,方才这小姑娘抬脚踢人,被他躲开还推了一把,如今手打在他脸上和胸 第77章 猪油蒙心 夜色深重,冷风中火把的光忽明忽暗,宁樱眼泪越掉越多,腥红的双唇不自主的哆嗦着,她眨了眨眼,头重脚轻的朝外面走,慢慢垂下去的手无力的摊开,阴冷的风一吹,掌心的血渍散开,轻轻滴落。 血腥味重了,随风入鼻,谭慎衍皱了皱眉,瞅着她步伐虚浮无力,随时都要倒下去似的,他心口一痛,恨不能将那些浑话全收回来,大步上前抱着宁樱,语气稍霁道,“让大夫给你瞧瞧,你脚受伤了。” 昆州地龙翻身,钦州蜀州皆受到牵连,何况夜路难走,她鞋子都坏了,脚不知伤得下有多重,手圈着她,下巴抵着她头顶,被她气得失了理智才会说出那些混账话,但一些却是他心里所想,有些话重,上辈子他就想说了,压抑久了,他才知他心里的怨气如此重。 他力道大,宁樱再难前行,索性不走了,手轻轻搭在他粗实的手臂上,无奈道,“我回去了,你好生保重自己。”话完,又是一声咳嗽,双腿慢慢弯曲,弓着腰,血一滴一滴沿着嘴角滴下,落在谭慎衍的手背上。 谭慎衍身形一颤,拉过她身子,被她嘴角悬着的血渍吓得面色大变,他听到他的声音颤抖着,“你哪儿不舒服,怎么咳血了?大夫,大夫……” 宁樱抹了抹嘴角的鲜血,不知为何,她竟然想笑,想着,便笑了出来,好似出了口恶气似的,轻松道,“没事儿,老毛病了。” “你别说话。”他以为她是故意逗他的,否则的话,他一定不会惹她生气,不会逼她,不顾宁樱意愿,抱着她就往床榻走,不安道,“福盛,福盛,把薛墨叫过来,快。” 宁樱是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了,由他把自己放在床上,薛墨说早点为她诊治她的病或许就好了,这番话,不过是谭慎衍指使他说,宽慰她的心罢了,她的病,真的是从娘胎里带的也说不定,再开口,她已有些喘不过气了,“这么亲事,作罢吧,找个你喜欢的人,长长久久陪她过日子。” 她伸出手,抓着谭慎衍的衣襟,有的话,好似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她沉吟片刻,缓缓道,“谢谢你。” 起码,她们曾有过欢乐的时光。 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他叠叠重重愈发不真切了,她笑了笑,缓缓松开手,闭上了眼。 谭慎衍抓住她滑落的手,脸色发白,旁边的大夫被他惊慌的神色唬住,噗通声跪了下来,爬上前,战战兢兢伸出手,把宁樱的手从谭慎衍怀里拿出来,但听谭慎衍的声音冷若寒冰道,“她若 死了,我要你们全家陪葬。” 谭慎衍从没看过她如此虚弱的模样,哪怕她病重,也多撑着精神,说话时大着嗓门想让自己知道她没事儿,方才那番话,分明是死前遗言了,他抱着宁樱,沙哑道,“什么话我们留着以后说,你不会有事儿的,不会有事的。” 福盛站在营帐外,听着谭慎衍声音趋于哽咽了,心知坏了事儿,他陪着谭慎衍,知道他给宁樱写信时脸上的表情有多温柔,那种温柔,他们都以为终其一生不会出现在谭慎衍脸上,但宁樱出现了,左右了谭慎衍的情绪。 谭慎衍会看些儿女情长的书籍,学着那些纨绔二世祖如何戏弄人,如何讨姑娘欢心,谭慎衍的书房,留出了一小排书架,上边放的全是笙歌旖旎的书籍,谭慎衍为了讨宁樱欢心,私底下费了不少功夫,如果宁樱有个三长两短,福盛不敢想,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掉头就走。 谭慎衍抱着宁樱,以手为梳顺着她的头发,喃喃道,“头发还在,一定不会有事的。” 上辈子,宁樱病情加重是从掉头发开始的,大把大把掉头发,身形日渐消瘦,咳血已经是后边的事儿了,他坐在床沿,定定望着大夫,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都不肯放过,他怕大夫被人收买了,故意瞒着他。 被一双如利刃的目光盯着,大夫面色僵硬,半晌他缓缓放下手,抬头瞥了眼幽然盯着他的谭慎衍,立即低下头去,支支吾吾道,“操劳多日,困乏疲惫才晕过去了,再有……” “再有什么?”谭慎衍的声音冷若寒冰,大夫哆嗦了下,双手撑地伏跪道,“小姐肝火旺盛,又气急攻心才导致咳血,醒来后安心静养,饮食清淡,慢慢就好了。” 气急攻心,谭慎衍默念着这四个字,粗糙的指腹滑至她脸颊,她真的气自己和卓娇有往来吗?卓娇和李知府有往来,说查探到李知府和京中大人有勾结,担心自己被灭口才派人给他递信,他这才和卓娇周旋,没想着却把宁樱气出病来,心里觉得好气又好笑,抚着她瘦了不少的脸颊,又道,“没有其他症状?” 上辈子,老夫人毒害她和黄氏的毒还没有找到,薛墨和薛庆平没有把毒药配出来,薛墨说,那种毒极有可能是祖上流传下来的,而余家,他派人打探过了,没人手里有毒,不是老夫人隐藏得太深就是老夫人背后另有其人,无论如何,宁府,怕会遇到些麻烦事儿了。 宁樱或许不知道,明妃的症状便是中此毒之症,有些年头,已经医治不好了,如今,不过尽量拖延时 间罢了。 大夫迟疑的摇了摇头,不敢把话说太死了,“或许下官医术不精,其他确实看不出来了。” 谭慎衍心底松了口气,缓缓放下宁樱,瞥了眼还跪着大夫,“还不下去抓药?跪着能熬出药来是不是?” 大夫一哆嗦,急忙爬起身往后退,没见着身后的桌子,直直撞了下,他咬着牙,顾不得身上的疼,快速退了出去,到门口时正欲喘口大气,里边传来谭慎衍冷厉的吩咐声,“拿治伤口的药膏来。” 大夫大声回了句,掉头,跟背后有鬼追似的往药房走,阴冷的晚上,他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后背的衣衫皆湿了。 营帐外的大树下,两个男子长身玉立,身后稍显矮胖的男子道,“二爷,温副将的死就这么算了?” 被称为二爷的男子面无表情,手里摩挲着一撮头发,沉吟不语,风吹过树梢,树叶随风飘落,他的声音才随之传来,“不只是温副将,李知府也保不住了,好个谭慎衍,当真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韩家与他什么仇?不该把他引来此地的……” 多年领兵打仗,韩愈自认为他才是杀伐果决之人,然而在谭慎衍跟前,却失了胆量,手起刀落就摘了副将的命,此等狠戾,他做不到。树叶落在他肩头,韩愈动了动,吩咐道,“记得把李知府那边抹干净了,他若是个机灵的,帮衬昆州百姓走出困境还能保住自己项上人头,不然的话,只怕活不过今晚了。” “属下领命。”想起谭慎衍怀里的女子,他心思微动,谁知,韩愈好似看出他的想法,先一步他说道,“那个人你要是动了,谭慎衍能把你祖上三代的坟墓都挖出来,趁早死了这个心。” 眼下,不是和谭慎衍撕破脸的时候,青岩侯府效忠的是皇上,夺嫡之争中没有明确表明立场,韩家背后的是二皇子,如果得罪谭慎衍,把他推到其他皇子阵营,便是给二皇子树敌,其中利害,韩愈权衡得清楚。 不过,青岩侯府立马就要占队了,只是不知,谭慎衍会选择二皇子还是三皇子,亦或者是五皇子。 福荣端着木盆进屋,看谭慎衍脸色不太好,他把木盆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想了想,说道,“奴才把宁府的人接进来了,宁五小姐受了伤,宁大少爷拜托奴才找大夫过去,您看?” 谭慎衍换了位子,坐在宁樱腿边,下了雨,官道泥泞,宁樱的衣衫鞋子脏得惨不忍睹,尤其是戳破鞋子露出来的脚拇指,糊着泥,血渍成了灰色,他淡淡点了点头,“让 大夫过去瞧瞧,她暂时死不得,给京城写信,问问福昌他是不是伤得嘴巴都张不开了……” 福荣明白,谭慎衍是秋后算账的意思了,离开京城前,福昌留在京中一则是为了接收信件传到谭慎衍手里,二则就是照看宁樱了,宁樱来昆州福昌没写信告知谭慎衍,这回篓子捅大了。 福荣俯首称是,见谭慎衍托着宁樱脚上的鞋子,好似无从下手,他迟疑道,“用不用奴才帮忙?” 谭慎衍没有说话,轻轻脱下宁樱脚上的鞋,感觉宁樱缩了缩腿,哭了起来,他目光一暗,“你下去吧,你娘在,让大夫给她瞧瞧可有伤着了。” 福荣一怔,感激道,“奴才替她谢谢您。” 他八岁跟着谭慎衍,闻妈妈辗转许多府邸,不愿意和他说宁府的事儿,还是后来,京城有人闲言碎语宁府的事儿,闻妈妈说老天开眼,太太和小姐能从庄子回来了,他多问了几句,闻妈妈才说了实话,然而,他心里一直存着疑惑,京中的谣言是谭慎衍吩咐他们传出去的,私底下,他暗暗想过,谭慎衍是不是知道闻妈妈的心事,看他忠心耿耿的份上帮一回,后来,谭慎衍和宁樱频频接触,他隐隐觉得不对。 谭慎衍,或许有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他不敢深想,不管怎么说,闻妈妈和他不是对立面的敌人就好。 白色的鞋袜破了,黏在脚上,他每拉扯一下,宁樱就往后缩一下,睡过去了,仍然被疼得有了反应,他愈发放软了动作,他把脱下来的鞋袜随意扔到边上,拧了巾子,轻轻替她擦拭着脚上的泥,目光温和,好似望着自己喜欢喜欢的珍宝,生怕不小心摔坏了,大夫拿着瓷瓶过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谭慎衍在军营说一不二,韩将军都要退让三分,领兵出关,英勇过人,谭慎衍素来是冷的,而眼下,大夫从他绷着的脸上,却能感受到他的温和。 大夫晃了晃头,蹑手蹑脚走上前,递上手里棕色的瓷瓶,说不出为什么,他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道,“福盛给卑职的,说是小太医准备的。” 谭慎衍嗯了声,侧着身子,挡住大夫的目光,“换盆水来。” 大夫不敢犹豫,把瓷瓶放在柜子上行,端着木盆走了出去,水浑浊不堪,混着血,腥味让人作呕,大夫以为谭慎衍是为了这位才对温副将下手,没想到,是为了钦州昆州难民之事,好在他没说错话,不然的话…… 想到这,只感觉脖子一凉,打了个冷战,大步离去。 宁樱双腿糊了许多泥 ,换了四盆水才洗干净了,谭慎衍拿过瓷瓶,揭开盖子,小拇指轻轻一勾,勾出大块灰色药膏,低下头,慢慢的抹在她模糊的伤口上,她脚伤得重,脚底被细碎的石子膈得红肿不堪,有些地方直接破了口子,想到她来找他求助,他非但不软声细语哄她开心,竟板着脸训斥她,他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刮子。 待仔仔细细抹完药膏,瓷瓶里的药膏已见底了,他顺势坐在床前,盯着她的眉眼,哪怕睡着了,她的眉也紧紧拧着,眼角又溢出的泪花,她委屈到睡着了都在哭吗? 谭慎衍捧着她刚上过药的手,喃喃道,“我与她能有什么,值得你委屈成这副样子?” 回答他的是宁樱忽起的咳嗽,心病还需心药医,她的心药在哪儿,谭慎衍也迷茫了。扶着她坐起身,轻声唤道,“没事儿,你做梦呢,都好了,好了。” 脚上传来阵阵清凉,咳嗽声她立即就醒了,察觉谭慎衍在,她大力抽回自己的手,背过身,缱绻着身子,哭道,“你走吧,往后我们再没关系了,老死不相往来。” 她终究还是会死的,嫁不嫁人有什么关系? 谭慎只觉得心被扎了下似的疼,担心她挣扎得厉害伤到脚上的伤,坐着没动,“之前是我混账,都过去了,你好好歇着,别想太多了,我和卓娇能有什么?她哪怕美若天仙,不是你有什么用?” 掀过边上的被子为宁樱盖上,温声道,“你好好养伤,不想见着她,待会打发她走就是了。” 宁樱宁肯谭慎衍继续指责她,这样子的话,她不会这么难受,身子瑟瑟缩一团,抓过被子放进嘴里,使劲咬着,抑制颤抖的呜咽,她和谭慎衍注定是不可能了,“她挺好的,懂得争取自己要的,而我不过是个懦弱无能的人罢了,你说的对,往后,我们不该有交集了。” 话完,她将被子捂过头顶,放声痛哭。 被子随着她缱绻的身子缩成一团,伴着她的哭泣,上下起伏震动着,两世为人,他从来没看宁樱哭得这般厉害,在外人面前的宁樱是贤惠大度的青岩侯夫人,在他面前,她是话多喜闹的小姑娘,而如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像是要把积蓄的泪全流光似的。 谭慎衍动了动,手伸向被子,小声道,“大夫说你气急攻心,哭没什么,别又把自己气出了好歹,我可没说过往后我两没交集了,那话是你说的。” 被子里的哭声一顿,谭慎衍知道这是解释的时机了,尽量柔着声音解释起来,“我凶你是气 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昆州什么地方,古往今来,朝廷官员宁肯去蜀州都不肯去昆州,你娇滴滴的小姐来这里哪吃得消?来了昆州还不给我说,你说说,万一你在昆州出了好歹,我能原谅自己吗?” 话还没说完,只看被子一掀,宁樱红着眼,怒目圆瞪的瞪着自己,泪流不止道,“我来昆州做什么,离京时不肯搭理我,我不是想见你我会来吗?你混蛋,走,往后我做什么都不会来找你了。” 说着话,宁樱翻身要下地,却被他一把搂住腰肢,再看谭慎衍,俊逸阴沉的脸上先是一怔,随即挂起了笑,宁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红,左右她们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了,她也没什么顾忌的了,手拍着他手臂把他往外推,想到在外边,他就是这么推自己的,泪掉落得更是汹涌了。 谭慎衍却觉得开心,他为她上药的时候就想过她千里迢迢来昆州的原因了,宁静芸的性子宁樱再明白不过,她怎么愿意随宁静芸来昆州,心里想到是回事,听宁樱说出来又是回事了,只觉得浑身比喝了鸡血还振奋。 “你放开我。” “我抱会儿。”谭慎衍揉着宁静芸腰肢,尽量不伤着她,若非时机不对,真想好好疼爱她一番,让她知道他有多想她,半月一封的信更让他想她,“你早该派人送信,我派人接你,别哭了,都是我的错。” 宁樱被的无赖闹得哭得更厉害了,她推着谭慎衍,想到那句“猪油蒙了心才喜欢她”的话,愤怒能让人管不住情绪,却也能让人说真话,她以为谭慎衍喜欢她,如今不过是另有所图罢了,她的性子,哪入得了他的眼。 “这门亲事,我后悔了,你放开我吧,猪油蒙了心看上我?那你擦亮眼找其他人去吧。”她也不挣扎了,由着谭慎衍搂着她,谭慎衍有自己的骄傲,她坚持,谭慎衍会退缩的。 谁知,谭慎衍手紧了紧,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你就是猪油,盖在我心口擦不掉了,我是不会放开的。” 想到她千里迢迢来找自己,碰到自己和卓娇一处,不管有什么,都是他不对,更别说今晚说的那些伤人的话了,双手一提,抱着宁樱坐在自己腿上,拉着她的手盖在自己心窝处,“你摸摸,里边盖着一层又一层的猪油……” 宁樱又羞又恼,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倒是想她使小性子不对了,她抽回手,别过脸不说话。 谭慎衍抱着她,知道这一关是过了,竟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你躺着,福盛派人去钦州城买衣衫了, 我让厨子给你弄点吃的。” 宁樱想,她们明明就快结束了,怎么又成这样子了,低头看着干净滑溜溜的脚,不知为何,总觉得像抹了层油似的,她抿了抿唇,声音还带着哭久了的沙哑,“我是不是快死了?” “说什么呢,大夫说了,你是气急攻心,一个卓娇能把你气成那样子,倒是她的本事了。”谭慎衍捧着她的脸啄了两下,想到上辈子她开口为自己纳妾,如今来看,她并不如面上表现得大度和欢喜吧。 宁樱转过身,躲开他的唇道,“我气她不假,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以为你是好的了?你推我的时候脸色想杀人呢。”哭久了,喉咙还一抽一抽的哽咽,脸肿得不成样子,很难想象宁樱原本清丽绝色的模样。 “我是气你腿受伤了还踢人,我哪有推你,不过往后一躲你自己不小心摔了,后来你打我我可有躲避半分?”谭慎衍知道,不把宁樱的毛捋顺了,两人没准真的要掰掉,而且,细想起来,的确是她受了委屈,又在她湿润的唇上啄了两口,小别胜新婚,换他们,差点把好好的亲事折腾没了,谭慎衍此时才一阵后怕。 宁樱哼了声,算是揭过这个话题不聊了。 谭慎衍这才把她放床上,“你坐着,待会衣服买回来,我让金桂银桂过来伺候。” 不得不说,宁樱那句来昆州是为了他的话让他浑身舒畅,这时,哪怕宁樱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请人造梯子上去为她摘。 外边的福盛听到里边的话,早已安排下去了,不过军营不比客栈,如今夜半更深,只能下一碗面条,让宁樱填饱肚子再说。 看谭慎衍先来帘帐走了出来,他立即侧身施礼,禀报道,“给小太医去信了,宁府的人安顿好了,奴才问过金桂银桂,六小姐吃穿住行她们都陪着,该没有中毒。” “我知道了,方才六小姐失手扔了玉佩,你去找回来。”宁樱脖子上有一圈红痕,是挂了东西又扯下留下的,两人冲动时,宁樱朝他砸了个紫色的玉佩,那个玉佩是他给宁樱的,最初,宁樱是想拿着玉佩请门口的人递给他的吧,没想到,发生了后来这些事儿。 福盛领命,顺便说起宁静芸受伤之事,“五小姐的伤是从二楼跳下所致,骨头错位了,大夫说要养些时日,且不知有没有后遗症。” “捡回条命是她运气好,至于其他,她该谢天谢地了。”谭慎衍目光冷了许多,福盛垂着眼皮,默不吱声,大夫把宁静芸的骨头掰正,疼得宁静芸咒骂 起来,他听到些事儿,不知该不该和谭慎衍说。 “还有事儿?”夜里雾气重,好似霏霏小雨轻柔落在头顶,他浑然不在意,视线平平的望着远方。 福盛咬牙,决定和盘托出比较好,他看得出来,谭慎衍是拿宁樱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凶也凶过了,结果还不是反过来自己哄?“五小姐骂宁大少爷见死不救,骂三太太不念母女情分……” 谭慎衍嗤笑了声,完全符合宁静芸的性子,黄氏在其他事情上干脆利落,在宁静芸的事情上却畏手畏脚了,黄氏不会不知宁静芸配不上苟志,却还是把宁静芸嫁来昆州,想到宁静芸骑马,宁樱走路双脚伤得不成样子,他目光陡然一沉。 福盛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听五小姐的意思,三太太让六小姐来昆州,是换亲的意思。”说完,明显感觉谭慎衍目光变了,他愈发低下头,“好似是六小姐中意苟大人,而五小姐自己想入侯府……” “这种话,我只当没听到过,三太太再糊涂,绝不会起这种心思,宁静芸想进我谭家的门?做粗使丫鬟我都嫌碍眼。” “主子说的是,奴才下去找玉佩了。”福盛说出来是担心往后有心人在中间挑事,又让谭慎衍和宁樱闹,福昌有句话说对了,没准儿,宁樱进了青岩侯府,他们的日子能轻松些,不苟言笑阴晴不定的世子爷,真的有点恐怖呢。 宁樱穿着谭慎衍的暗纹缎面鞋子站在帘帐内,将福盛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宁静芸以为黄氏要她来是换亲的吗?黄氏心里认为亏欠了宁静芸许多不假,但绝不会牺牲她去成全宁静芸,黄氏的心思她明白,是怕她们过得都不幸福,可能自己当初对苟志和对谭慎衍的评价差别太大,让黄氏产生了误会,她对苟志没有非分之想,只是为他感到遗憾罢了。 想着事儿,察觉帘帐微动,谭慎衍撩起帘帐,定定的望着她,宁樱心如雷鼓,但又存着好奇,“你为什么不肯相信五姐姐的话,说不准……” “没有说不准的事儿,见异思迁,水性杨花,在蜀州庄子上是要被沉塘的,你生活了十年,多少听说了些事儿,即便你娘真有那个想法,你也不会应的。”谭慎衍语气平静,他相信宁樱,若她真的喜欢苟志,一定会劝着黄氏成全她和苟志,哪有自己的份儿。 宁静芸,不过自以为是罢了。 话完,才注意宁樱穿着他的鞋子,谭慎衍目光暗了暗,训斥的话到嘴边立即转了转,“你脚受了伤,好好在床上躺着,我让福盛找玉佩去了 ,你给你的东西,不会落入别人手中。” 算起来,那是他送给宁樱的第一份礼物,当时看宁樱将其收了起来,他还落寞了会儿,没成想,她一直挂在自己脖子上,他想,若他不懂得收敛自己的性子,他们之间又会造成多大的误会? 宁樱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抱了起来,很快,帘帐外传来通禀声,谭慎衍把一张小方桌放在床上,朝外道,“进来吧。” 金桂端着黑色的盘子,看宁樱一张脸红肿不堪,担忧的走上前,不敢打量边上的谭慎衍,她以为谭慎衍是包容的,没想到,今晚却对宁樱动手,心里对谭慎衍的敬重化为乌有,放下盘子,端出里边的碗和筷子,小声道,“是吴妈妈做的面条,您吃一些。” 话完,站在床前,不准备出去了。 宁樱捧着碗,清汤面上有少许葱末,闻着香气扑鼻,地震那会她和宁成昭回客栈没多久,准备让闻妈妈替她捏捏小腿再吃饭,没想到没来得及吃饭却来了地震,她伸手,双手握着筷子,动了动,才发现右手使不上力,手心有几处伤痕,抹了药也看得出原本的伤口,是她气狠了,指甲陷入肉里造成的。 谭慎衍坐在床沿上,有眼力的接过她手里的筷子,“我喂你。” 金桂睁着眼,这才看了谭慎衍一眼,和方才的暴怒,咄咄逼人不同,此时的谭慎衍容色柔和,温文尔雅,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眨眨眼再看,的确是谭慎衍,那方才对宁樱又凶又推的人是谁? 宁樱不自在,“不用了。”又转头看向金桂,“大哥他们可有吃?” 按捺住心里的疑惑,金桂回宁樱道,“吴妈妈做了有多的,大少爷和五小姐都有吃,大少爷说您腿受了伤,让您好好养着,别担心他们,五小姐的腿掰正了,没事。” 宁樱点了点头,危难之际方能体现出一个人真实的性子,宁成昭能折身回去救宁静芸,冲着这份心思实属难得,若不是宁成昭反应快,说不准从二楼跳下来的就该是她了。 叹了口气,才发现谭慎衍握着筷子,一圈一圈把面条绕在筷子上。 “你不让我喂,你自己拿着吃,我替你弄好。” 宁樱没有拒绝,接过手,慢慢吃了起来,她真的太饿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福盛回来,掀开帘帐往里走了一步,看到屋内的情形又退了出去,玉佩不翼而飞,怕是被有心人捡走了,在场的除了卓娇,没人做得出来,但卓娇不认,他 第78章 冰释前嫌 谭慎衍冷着脸,径直越过卓娇,视线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冷若寒冰的侧颜让卓娇双腿发软,差点摔倒,抬头泪眼婆娑的望着谭慎衍,一脸受伤,她以为自己追来剑庸关,近水楼台,先笼络了谭慎衍的心,她就能赢宁樱,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从头到尾,谭慎衍都没正眼瞧过她,无论有没有宁樱。 认清这个事实,卓娇的脸色蓦然苍白如纸,只觉得自己千里迢迢来剑庸关不过是个笑话,她拽着拳头,双眼空洞无神,木然的怔在原地,她不甘心,宁樱不过说空有其表,哪儿比得上她?谭慎衍不过是个肤浅的好色之徒,只喜欢宁樱那张脸。 想到这,她不自主的抚上保养得好的脸,她想,为何她没有宁樱好看,黄氏姿色一般,宁娥和宁伯瑾是姐弟,为何,她却不如宁樱? 手沿着自己五官的轮廓,恨不能撕下这张皮,重新换张倾国倾城的脸,想象着谭慎衍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模样,她忽的笑了起来。 笑声阴恻,令人毛骨悚然,宁成昭此刻本就如坐针毡,听了卓娇的笑声,心里更觉害怕。 大夫给宁静芸治腿的时候宁静芸说了什么在场的人一清二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人在痛苦愤怒交织的时候,说的又何尝是假话? 黄氏让宁樱陪着一起来的时候他心里就存过疑惑,但黄氏坚持说是她自己舍不得宁静芸,宁樱代她来昆州为宁静芸置办嫁妆,宁樱没有成亲,送亲不会有人说什么,因而宁成昭没有怀疑黄氏的话,听了宁静芸的话,他觉得宁静芸不是胡言乱语,黄氏说不定真有换亲的主意。 两个女儿生存环境不同,性格截然相反,依着寻常人的目光来看,宁静芸更有大户人家主母的风仪,宁静芸养尊处优,身份尊贵,又从小耳濡目染,深谙后宅手段,较宁樱而言进谭家更好。但是偏偏谭慎衍看中的是宁樱,而苟志对宁静芸有情,黄氏有法子阻止吗? 爱之深责之切,他看得出来,谭慎衍心里的人是宁樱,黄氏一下子要把两个女婿都得罪不成?宁静芸已非清白之身,如何入得了谭慎衍的眼? 宁成昭觉得,黄氏在这件事情上糊涂了,惹急了谭慎衍,谁都要遭殃。 怕宁静芸说出什么惹恼谭慎衍的话来,宁成昭转身看着宁静芸,掀了掀嘴角,暗示意味甚重,“谭侍郎和六妹妹误会一场,如今冰释前嫌,五妹妹想说什么还是等六妹妹醒了再说吧。” 大夫给宁静芸治腿的时候态度极为恭敬,不是谭慎衍的授意还能 有谁,之后又有人来说宁樱饿了,让她们的厨子给宁樱弄弄吃的,定是谭慎衍和宁樱和好如初,否则的话,谭慎衍哪会理宁樱的死活? 越是在意一个人,在某些事情上会显得越小气,宁成昭和刘菲菲夫妻感情好,蜜里调油,不懂引起宁樱和谭慎衍吵架的原因是什么,但谭慎衍不像是真的气宁樱的样子,方才,谭慎衍对着卓娇,表情看似温和,可内里涌现出的杀意,那才是真正要人命的。 想清楚这点,他有些着急,怕宁静芸不懂事,招惹了谭慎衍。 宁静芸双手搭在膝盖上,药效过后,膝盖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疼,大夫说不知往后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她的腿如果废了,怕是黄氏也不会理会自己了,谁愿意要一个有残疾的女儿呢? 后宅大院,重男轻女已是常事,更别说有腿疾的女儿了,她咬着牙,如点漆的眸子划过丝恨意,谭慎衍嗤笑声,在茶几边的椅子坐定,语调平平道,“你心里想什么我管不着,但你若起了别的心思,我不介意帮你毁了这桩亲事。” 苟志性子耿直憨厚,宁静芸贪慕虚荣,逢高踩低,她既然舍得眼下的亲事,他乐于出手。 宁静芸一怔,冷冷一笑,“你急着断我的后路,是在怕什么吗?” 谭慎衍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擦去上边凝固的血渍,他能怕什么,宁樱在他身边跑不了,他不想宁樱为了黄氏难受,宁樱心里多在意黄氏,在得知黄氏的想法后就有多难受,哪怕,黄氏可能没有坚定换亲的心思,但在宁静芸的亲事上一定有其他的心思。 他在福盛跟前笃定黄氏没有换亲的想法是顾及宁樱的感受,无风不起浪,黄氏一定在宁静芸跟前暗示过什么,依着宁静芸攀龙附凤的心思,多半是她挑起的。 “不急着回答,是被我猜中了,你知道你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样子吗?蛇蝎心肠,见死不救,危难时扔下我一个人逃生,老侯爷要的能撑起青岩侯府后宅的主母,她做得到吗?”宁静芸捏着手,膝盖的疼痛蔓延至全身,她恨不能遭罪的是宁樱,而她活得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 偏偏,宁成昭先带着宁樱走了,明明,该从二楼跳下去的是宁樱而不是她。 吴妈妈在边上听宁静芸竟是想坏了宁樱的亲事,急于为宁樱说话道,“五小姐错怪六小姐了,六小姐没有放下您不管,吴琅冲进来就是六小姐吩咐的。” “闭嘴……”不知是因为疼痛难忍还是其他,宁 静芸的嘴角挂着狰狞的笑,“你是我娘派来伺候我的妈妈,不也是抛下我一个人先跳下去了?你不想服侍我,何必假惺惺跟来,之后和你的六小姐一道回京吧。” 吴妈妈面色一僵,眼角堆积了细密的皱纹,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几句,那时候楼梯口的蜡烛熄灭了,宁静芸舍不得放钱财和首饰的盒子,她是想拉着宁静芸一起跳给宁静芸当肉垫子,没成想她的手伸至半空,自己身子一歪先掉了下去。 然而,知道她自己说什么宁静芸都不会相信了,她眼眶一红,慢慢的低下了头,宁静芸真落下腿疾,她如何有脸回京向黄氏交代,黄氏把宁静芸交到她手上的时候极为放心,没想到,他却辜负了黄氏的托付。 屋内一阵寂静,吴妈妈的呜咽声便显得有些大了,谭慎衍敛着眼睑,盯着手里的玉佩,玉佩上的鲜血被他擦干净了,细看才知留下了一小块泪痕,玉是天然璞玉,请京城最有名的玉匠打磨的,如今有了瑕疵,谭慎衍敛神道,“我的话说得很明白了,你不想嫁给苟志那就不要嫁,不是三夫人和樱娘欠了你,你去了庄子,三夫人手里有银子,樱娘不会生了病没人照顾,还要去当铺当了首饰才有钱请大夫,樱娘不记事,她身边服侍的人都记得明明白白,准确来说,是你欠了三夫人和樱娘,你要作死,我帮你。” 丢下这句,谭慎衍站起身,接过福盛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渍,警告道,“被我发现你敢利用身边的人,你的下场,不只是断两条腿,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程云润,你不陌生吧,他该没瞒着你一些事儿,你想试试那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日子的话,我成全你。” 他的语气甚是轻描淡写,却让宁静芸像被什么定住似的,动弹不得,微红的嘴唇又转为青色,白皙的脸颊依稀能看到跳动的青筋。 话完,他若有似无的瞅了眼脸色忽红忽白的卓娇,凉唇微启道,“你也一样。” 卓娇身子一颤,被谭慎衍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来,双腿不自主的发软。 直到谭慎衍走了,屋内,许久皆没有人说话,若有所思的低着头,面容黯淡无光。 福盛跟在谭慎衍身后,见谭慎衍望着远处的山峦,神色淡漠,他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卓小姐怎么处置?” “送回京城,卓家养女无方,留在卓府祸害自己人吧。” 福盛点头,待谭慎衍走了,他才抬头,顺着方才谭慎衍的目光看去,山峦之上,隐隐有灰白的光乍 现,天快亮了。 不知昆州又是何光景。 宁樱醒来已经是落日时分了,脚下的不时有余震,她看了眼靠床而坐的谭慎衍,他低头望着手里的公文,修长的睫毛如扇子似的铺盖,掩了眼底的煞气,侧颜温润如玉,如清隽的书生,她手伸出被子,惊觉袖子颜色不对,该是换过的了。 她一动,坐在小凳子上的谭慎衍就转过了头,温和的笑着,“你醒了,傍晚了,我让金桂弄点吃的来。” 说完,随手将手里公文扔在地上,伸出手扶着她起身,宁樱摇摇头,抬腿想自己翻身坐起来,才感觉到脚上传来蚀骨的疼,她皱了皱眉,便没拒绝谭慎衍伸出的手。 谭慎衍双手撑着她腋窝,微微一抬就把人抬着坐了起来,柔声道,“你腿受了伤,近日不能下地走动了,否则会伤着骨头。” 薛墨给的瓶瓶罐罐多,他早上给宁樱涂抹过药膏,大夫的医术他信不过,只能暂时将就着,等薛墨来就好了。 宁樱昨晚看过两眼,有些惨不忍睹,此时担忧起来,留下后遗症怎么办,“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不会。”谭慎衍往她身后靠了个软枕,朝外吩咐传膳,和宁樱说道,“你听我的话好好养着不会出岔子。” 宁樱听他语气笃定,心安不少,乌黑的眼珠一转,打量起账内的情形,离床五六步远的地方有一张书桌,上边堆积着各式各样信件,书桌边的椅子上垫着方形的团子,团子被人坐变形了,想来是谭慎衍常坐的缘故,“昆州的情形怎么样了?” 昆州房屋破旧,这次地震,城内绝大多数的房屋都倒塌了,苟志吩咐昆州城只许进不许出,是不想难民四处乱窜,引起恐慌吧。 谭慎衍捡起地上的公文,说道,“刘副将去了钦州,钦州富裕,地震对钦州没什么影响,钦州的粮食足够帮昆州百姓度过难关等朝廷赈灾的粮食下来,房屋重建有工部的人谋划,你别担心。” 苟志当机决断,不把百姓放出城是对的,否则,难免在各地引起恐慌,被当成劫匪小偷抓了不说,若被有心人利用揭竿起义,对朝廷来说就糟糕了。 “那就好,五姐姐的腿如何了?”宁樱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宁成昭能折身回去救人已经仁至义尽了,慢一步,他自己就被埋在下边了,能救出一个是一个,好在有惊无险,宁静芸被吴琅扛了出来。 说到宁静芸,谭慎衍脸上的表情淡了,“没什么大碍,伤着腿了, 修养一段时日即可,你别操心,凡事有大夫在呢。” 宁樱担心宁静芸是怕黄氏听了心里难受,宁静芸在昆州出了事儿,黄氏对她的愧疚就更深了,她垂下眼皮叹了口气,复又抬眉道,“卓家表姐呢?” 谭慎衍心突突一跳,以为她翻旧账,态度软了两分,解释道,“我和她没什么,你听到的那回是她让福盛通知我去的,说是有李知府和京官勾结的证据,支支吾吾不肯说清楚,我以为她想和我谈条件,这才和她约好十日后见面。” 宁樱哼了声,不受他蒙蔽,卓娇在见谭慎衍之前还见了一个人,说不准是那人给卓娇透露的信息,只是,谭慎衍独断专行,手段狠厉,会给卓娇谈条件的机会?她转过手心,望着上边猩红的伤口,不说话。 谭慎衍心里打鼓,如实道,“我实则想看看她到底玩什么把戏,她手里的那两个丫鬟的确有些本事,勾得李知府魂儿都没了,没想到,丫鬟还有这种用处,是我小瞧她了。” 谭慎衍的确抱着这种心态和卓娇打交道的,卓娇不远千里来钦州就为了让自己的丫鬟讨好李知府?宁樱不来,他或许都不知卓娇来钦州的目的是为了他,他何德何能,竟入了卓娇的眼了。 宁樱又哼了两声,仍然没有说话,这时候,金桂提着食盒在外边禀告,谭慎衍快速道,“你不相信我,也该信得过你自己,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看过了你的模样,卓娇真的难以入眼。” “你别糊弄我了,难以入眼你不也和她躲巷子里说了许久的话吗?”宁樱问卓娇的下落倒不是和谭慎衍闹别扭的,她有自己的事情要说,“卓家表姐呢?” “回京了,她留下做什么?”若宁樱再被卓娇气出个好歹,他怕两人的亲事是真没了,天不亮就把卓娇送走了,哪敢留下惹宁樱不痛快? 宁樱讶然,正欲细问,外边又传来金桂的声音,“六小姐,膳食准备好了。” 宁樱收回思绪,顿道,“进来吧。” 她询问卓娇是想当面质问她,很多人看不起她是庄子上长大的,而卓娇长在京城,从小琴棋诗画,诗书礼仪,面面俱到,表姐妹共侍一夫是什么情形,卓娇不知道吗?凭什么认定退缩的一定是她? 金桂看宁樱精神不错,放下食盒,把昨晚宁樱吃面条用的四方桌架在床上,谭慎衍让开位子,坐在对面的书桌前,看金桂拿出食盒里的饭菜,宁樱手受伤,金桂想得周到,问厨房要了勺子,倒没他什么事儿了。 闻着菜香,宁樱才觉得饿了,埋头专心致志的吃起来,金桂站在边上,静静守着她,夜里大家吓坏了,睡着了好似身下的床板在晃动,惊醒了好几回。 谭慎衍也有点饿了,不好意思和宁樱抢食,低头查看今早送来的信件,宁伯瑾有几分闲名,太后的寿宴上吩咐礼乐准备之福禄寿舞,甚得太后欢喜,皇上对其称赞有加,赏赐了一对如意玉佩,加封了黄氏的诰命夫人,靠一对玉佩,宁伯瑾算是彻底在礼部站稳脚跟了。 宁伯瑾为人不够圆滑,礼部是清闲的官,宁伯瑾能闯出一番名堂是他自己的能耐,谭慎衍犹豫了下,没有告诉宁樱宁伯瑾在皇上太后跟前光耀门楣了回的事儿。 越往上,面临的敌人越多,宁伯瑾在皇上跟前漏了脸,怕是会成为几位皇子拉拢的对象,鸟择良木而栖,宁伯瑾自己没多大的感觉,宁国忠可是个聪明的。 宁樱扭头,看谭慎衍若有所思,她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来,放下勺子,叮嘱金桂道,“你去外边守着,我和谭侍郎说说话。” 谭慎衍闻声抬头,阖上手里的信件,“什么事儿?” 宁樱招手,谭慎衍顺着她的意思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宁樱看着金桂走出去了,才压低声音道,“出门前,我大嫂有件事托我问你,刘府在晋州的金矿遇着麻烦了,而我祖父,替刘老爷出了个算不上好的主意,我大嫂不知怎么办。” 谭慎衍顿时就明白了,宁国忠早年做的事情败露,急需要用钱周转,上辈子,宁国忠就是搭上刘府才保住了宁府,这辈子,怕是不能了。 宁樱握着勺子,舀了一勺土豆泥,昆州盛产土豆,许多百姓都以土豆为粮,各种口味的土豆在昆州城的街道叫卖着,馆子里还有土豆泥,地三鲜卖,都是土豆为主。 见谭慎衍凑上前,张着嘴,让自己喂他,宁樱倪了谭慎衍一眼,不情愿的把勺子递过去,没办法,谁叫她有事相求呢。 谭慎衍含住勺子,上唇刮过勺子,干干净净,不留一丝土豆泥的痕迹,想到自己方才也如他那般吃东西的,不自在的竖着勺子挥了挥,谭慎衍吃了她的口水,又换她吃他的了吗? 张嘴想让外边的金桂重新拿把勺子来,却听谭慎衍道,“你大嫂该和你细说发生了何事吧?” 回想刘菲菲的话,宁樱点了点头,小声道,“刘家提炼金矿的人出了事儿,提炼出来的金子不似往年纯净,刘老爷打算把往年积攒的金子送 往宫里,祖父让刘家以次充好,省下往年的金子,条件是给刘家推荐一念书的人家拜刘老爷为干爹。” 起初,宁国忠只是说推荐读书的族姓人家,后又加了条,拜刘老爷为干爹,巩固双方的情分。 谭慎衍心下冷笑,刘家世世代代的皇商,无利不图,奈何商人地位低下,刘家子嗣单薄,若不是攀上宁府,还得像无头苍蝇似的往各部大人府里塞钱。 刘府秉承的是鸡蛋不可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每年拿出去的银子多,真出了事儿,帮忙的人怕是没有的,不怪刘足金心动,宁国忠介绍的那户人家想必来年是要入朝为官的,靠外人不如靠自己人,有干亲家这点关系,假以时日,刘府就能在京城官家的圈子占一席之地,宁国忠投其所好,想来遇到的事情太过棘手。 “大嫂的意思是想和青岩侯府攀上交情,我和她说的是问问你的意思,她待我不错我愿意帮她带个话,怎么选择是你的事儿,我不会干扰你的。”这点宁樱还是拎得清的,朝堂关系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怕不小心连累了谭慎衍,上辈子宁府和刘府就有勾结,只是不知宁国忠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 谭慎衍凑上前,再次张着嘴,示意宁樱喂她吃东西,宁樱脸色一僵,犹豫片刻,想着左右是谭慎衍用过的勺子,给他吃又如何,这次换了旁边的蛋羹汤。 谭慎衍心满意足的喝下,缓缓道,“你祖父之前是光禄寺卿,管着宫里御膳的采买,宫里贵人入口的东西需新鲜精致,你祖父老谋深算,和京城达官贵人暗中勾结,高价购买他们田庄生产出来的瓜果蔬菜,趁机讨好结交权贵,同时低价购买些瓜果蔬菜以拉低采购的价格,但上报的价格是买达官贵人瓜果的价格,你祖父靠着这个,暗中攀附了好几位皇亲贵胄,不过是暗地的关系,不敢拿到明面上说,知道的人少之又少,而你祖父辞官,新的光禄寺卿掌管,怕是发现了你祖父低价买瓜果蔬菜指使,你祖父急于撇清自己,只有趁折子还没递到皇上跟前,把早先贪污的银两补上。” 光禄寺卿从三品的官职,宁国忠之前巴结的京城德高望重的人家,新的光禄寺卿不敢得罪贵人,而且他还想继续巴结为自己谋好处,告宁国忠低价收购瓜果蔬菜,除了在皇上跟前邀功,说不准和宁府还有点私人恩怨。 宁国忠每年贪污的银子多,而宁国忠在光禄寺卿的位子一待就待到了年老辞官,积攒下来的银子不在少数,宁府开销大,银子没有花完,但剩下的绝对不算多,宁国忠不敢明目张胆的卖手 里的田产,只有想其他法子,刘府,就是他最近的选择了。 两府又是亲家,互相帮衬理所应当。 可刘足金那人岂是泛泛之辈,宁国忠打的主意怕是要落空了。 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宁国忠在光禄寺卿的位子多年不肯挪动,一则是舍不得手里的银子,二则是想一飞冲天入内阁减少对手的猜疑,然而,没有人敢明面上支持他,一个从三品的官,没有正当关系出面支持,会引起政敌的猜疑,一查就查出来了。 越是看上去德高望重的人家越是聪明,不可能为宁国忠冒险,宁国忠清楚这一点,才想着和清宁侯府结亲的,有了人出头,接下来的很多事情都名正言顺了,可惜,终究功亏一篑。 宁樱心惊,全然不知还有这件事,狐疑的望着谭慎衍,“你怎么知道的?” “你祖父想入内阁,我心里奇怪,顺便查了查而已。”宁国忠做得隐晦,当初怀恩侯府也派人查过宁国忠庶务上可有纰漏却没有查到这一层,他能知道,多亏了有上辈子的记忆。 宁樱微微白了脸,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被捅出来,不只是宁国忠,整个宁府都要遭殃,如今细细想来,宁府的庭院修葺得底蕴深厚,怕不只是百年积攒下来的富贵的沉淀,宁国忠贪污得来的银子也又功劳,初回京城她还嘲笑宁府景致再显繁荣昌盛终究是敌不过人是坏了根的,没成想,宁府有近日的繁荣是靠宁国忠贪污的银子一点一点改造出来的。 宁樱说不出此时心里的感受,对宁国忠和老夫人,她心里没有丝毫感情,宁府毁了就毁了,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宁国忠和老夫人糟了秧,她们三房也难幸免,宁伯瑾宠妾灭妻的事儿被翻出来,又是一桩必输的官司。 怔忡间,不由自主的舀了勺土豆泥放嘴里,全然忘记她嫌弃谭慎衍的口水来着,担忧的和谭慎衍商量,“我娘怎么办?” 谭慎衍顾左而言他,问道,“若你祖父的事儿不会牵连到三房,你想帮他们吗?” 宁樱自然是不想的,而且,宁国忠犯下的这种错她也帮不上忙,当年黄氏被误认为是杀害婷姨娘和其孩子的凶手,不就是老夫人暗中谋划的吗?宁国忠不可能不知情,知道了还纵容老夫人,和包庇凶犯有什么区别,遇着这种事儿,也算是报应了。 谭慎衍见她沉默就知晓了她心中所想,思忖道,“待会我会让人给京城送信,刘足金是个聪明人,知道让你大嫂走你的路子,没有我的答复, 他不会答应你祖父的,你祖父,这次是完了。” 宁樱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土豆泥,凑到嘴边才如梦初醒,怔怔的看看勺子,又看看谭慎衍,脸色通红。 谭慎衍好笑,“方才你吃了一勺了,如今上边沾的可是你自己的口水。” 宁樱手一顿,望着勺子,总感觉心里头一阵反胃,搁下勺子,说起其他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道,“你不在京城,皇上会让刑部插手这件事吗?” “刑部尚书有告老还乡的意思,这种得罪人的事情不会接,皇上会让大理寺彻查,大理寺卿那人可是真正的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你祖父的事情纸包不住火,不过……”谭慎衍看宁樱嫌弃,伸出手,抓着宁樱的手拿起勺子,自己将其吃了,在宁樱发怒前道,“新的光禄寺卿按兵不动,怕也在犹豫该不该上奏给皇上,只牵扯到你祖父还好,若不小心牵扯到上边的人,他吃力不讨好,往后的日子难,他怕犹豫不决呢。” 宁樱想想还真是这样,挥舞了下勺子,肚子好似忽然就饱了,索性把勺子递给谭慎衍,“你说他最后会呈折子弹劾我祖父吗?” “他不会自己出面,你祖父为官多年总得罪了些人,聪明的做法是把消息散播出去,借刀杀人不脏自己的手,还能从中捞到好处,何乐而不为?” 宁国忠的事情败露,光禄寺卿再和那些达官贵人做生意,露脸的人就是他而不是宁国忠了,捞到的好处也是他的,一举两得。 听了谭慎衍的话,宁樱才知官场的盘根错节,她又道,“你能猜到我祖父得补多少空缺的银子吗?” “真以为我神算子呢,什么都知道,不过看你祖父主动联系刘足金,要的怕是刘家一半的财产。”谭慎衍接过勺子,继续吃起来。 “一半的财产,祖父魔怔了?” 谭慎衍抬眉看她一眼,回以一个你以为的神情,宁国忠在光禄寺卿的位子上坐得久,贪污的银子自然多。 宁樱眼中,银子够用就行了,宁国忠身在朝堂,礼尚往来的事情必不可少,但只得冒着这么大的危险贪污这么多银子吗? 谭慎衍的信送出去后,宁樱便有些心神不宁,怕宁国忠的事情牵扯到黄氏,和谭慎衍商量用不用把黄氏先接出来,谭慎衍失笑,“你祖父已辞官,不会牵扯到三房的,你好心养着,朝廷对赈灾之事还没个结果,我得去昆州看看。” 昆州山高水远,若只等朝廷赈灾的粮食,昆州的百姓早就 第79章 回京宁府 风吹起宁成昭褶皱的领子,他顿了顿,“五妹妹心里埋怨也是埋怨我,和你无关,你别往心里去。”宁静芸心里怨气大,宁成昭甘心承受,但宁樱不欠宁静芸,是他的错。 宁樱不欲再提宁静芸的事儿,启口劝宁成昭道,“大哥不用自责,你为她做得够多了。”处于危难时,救人是情分,不救人是本分,不能没什么值得怨恨的。 宁成昭抬眉望着宁樱,看她脸上没有半丝埋怨,宁成昭心里稍感安慰,“启程回京的事儿谭侍郎还不知情,你与他说说吧。” 朝堂的事儿他知道得不多,韩愈和谭慎衍关系不好,一山不能容二虎,谭慎衍杀了韩愈身边的副将,双方关系恶化,迟早有一日两人会争个你死我活,接下来怕还有场恶斗。 他又想起宁国忠贪污银两的事情来,迟疑片刻,垂目道,“祖父的事儿你别想多了,大伯三叔还有我爹在京城会周旋的。” 他的声音有些低,感慨道,“你心思通透,有的事情一点就通,祖父祖母毕竟养育过三叔,有的事儿,心里知道是回事,明面上不能叫人抓住错处了。” 宁国忠和老夫人对不起黄氏和宁樱,宁樱对宁府没有多少感情,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宁字,内里有腌臜,面上却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传出去,于她自己的名声不好。 宁樱整理着镶金边的衣袖,不疾不徐道,“我知道的。” 宁成昭点头,和宁樱说了会话就回了,来昆州时兴致勃勃,如今却没多少兴趣了,身上的银两所剩不多,只够回京的盘缠,而且,宁樱想去蜀州的事儿怕也只能搁浅。 谭慎衍忙着昆州房屋重建的事宜,常常早出晚归,月上柳梢才见其人影,宁樱找谭慎衍有话说,晚饭后,让金桂陪着出去转了转,军营皆为男子,她们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军营后方有一片树林,竹叶葱郁,随风哗哗在作响,闹中有静,宁樱甚是喜欢。 树影斑驳,月亮从竹林缝隙中露出一小角光来,清冷透彻,远处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提着灯笼的金桂转身,咧嘴轻笑道,“该是谭侍郎过来了,小姐,回了吧。” 坐了会儿,略感凉意,宁樱手撑着石桌,站起身,拍了拍后裙的灰尘,脚步声由远及近,宁樱循声望去,谭慎衍长身玉立的站在竹林出口,一身竹青色竹叶暗纹对襟直缀和月色下的竹林相得益彰,她笑逐颜开,“后天我就回京了,让闻妈妈收拾行李去了。” 谭慎衍径直走到她跟前,宁樱身形清 瘦了许多,即使薛墨开了方子调养着也不见她身子丰腴,他侧目,伸手拿金桂手里的灯笼,吩咐道,“我和樱娘说会话。” 金桂会意,递上手里的灯笼,躬身退下。 “墨之和我说了,你和他一起回京我心里不太放心,让福荣送你回去,福荣是闻妈妈的儿子你可知道?”谭慎衍提着灯笼,转身行在左侧,宁樱走上前,和他并肩而立,轻轻点了点头,早前她就怀疑闻妈妈的儿子是谭慎衍身边的人,只是没想到会是排福字辈的福荣,谭慎衍身边最得力的四个奴才,深受谭慎衍器重,难怪上辈子闻妈妈在侯府内宅如鱼得水。 “让福荣多陪陪奶娘,来昆州时,奶娘担心福荣记挂,如今在昆州碰着也是缘分。”她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上辈子闻妈妈是青岩侯府的管事妈妈,约莫是黄氏病重,担心拖累闻妈妈,闻妈妈才去了青岩侯府。 兜兜转转,闻妈妈上辈子还是遇着她了,不说破那层关系闻妈妈该是有自己的考量在里边吧。 谭慎衍伸出手,趁机牵起宁樱的手,紧了紧,道,“你祖父的事情捅到皇上跟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其中牵扯出来好些人,那些人对你祖父恨之入骨,宁府的处境艰难,你多加小心。” 宁国忠能保住性命多亏了后背敛财的人,他们开口为宁国忠说话是担心宁国忠说出更多的事儿来,待皇上的裁决下来,他们便会肆无忌惮的对付宁府,而且,宁府名下的田产铺子以及宅子全部充公,往后富裕的日子是没了,宁府分家也说不定。 “我祖父当初做这种事儿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日,没什么好辩驳的。”可能她对宁府没有感情,宁国忠发生了事儿,她担心的是黄氏,怕黄氏受到牵连,至于其他人,她生不出同情心。 关于离别,谭慎衍并未表现得儿女情长,宁樱也豁然许多,到了营帐前,她挥挥手,嘴角噙着愉悦的笑,“回去休息吧。” 营帐前的灯笼衬得宁樱玉颊粉面,眉目柔和,他目光一滞,捏了捏掌心的纤纤玉手,略有抱怨道,“你没什么话同我说了?” 宁樱伸手扶了扶耳鬓的头发,竖着眉,凝重道,“如果我知道再有什么卓娇李娇张娇的……” 不待她说完,身子谭慎衍一拉,鼻尖撞入一堵厚实的肩膀,疼得她鼻子发酸,能清晰感受到他胸口的震动,“瞎说什么呢,不会再有其他人了,不是说我是猪油蒙了心的吗。” 宁樱脸红的揉了揉鼻子,想到薛墨为他把脉时 怪异的目光,好似怪物似的盯着自己,“从小到大,头回看慎之关心个女人,你真有本事气得咳血,怎么不就气死算了,那样子的话,你可是他心里独一无二的存在了,毕竟嘛,没什么比得过死人。” 薛墨打趣的话却让她心里一阵后怕,她真被气死了岂不便宜了卓娇?卓娇那声谭哥哥显而易见是喊给她听的,若她气死了,卓娇幸灾乐祸得找不着北吧。 想想她,挺没出息的,被卓娇和谭慎衍一激怒,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 “你别想糊弄我,真有的话,索性一杯毒酒弄死你们,让你们到地下做一对鬼鸳鸯。”这法子是薛墨教她的,薛墨手里有那种能让人无声无息死去的毒,有朝一日,谭慎衍违背了誓言,她不介意做一个毒妇。 谭慎衍脸色一黑,心里明白是谁出的鬼主意,他却甘之如饴,若非这会儿在光下,他怕管不住自己亲吻宁樱了,饶是如此,他不是没有其他法子,侧身让宁樱进屋,吩咐侍卫不准打扰,在帘帐落下前身形一闪追了进去。 宁樱以为谭慎衍回去了,刚入内,身后吹来阵冷风,她被人捂着嘴,压在了正中央的桌前,宁樱心下大骇。 “别怕,是我,别闹出动静来。”金桂跟在不远处,谭慎衍方才那番话是说给金桂听的,明早闻妈妈过来伺候宁樱,他再想做点什么是不可能的。 宁樱转过身,不明白谭慎衍所为何事,然而不待她张嘴,谭慎衍凑上前,攫取了她余下的呼吸,谭慎衍的吻是炽热而绵柔的,宁樱眼睛都瞪圆了,又羞又恼,拳头捶打着谭慎衍胸膛,被外边的人走进来,她可真是没一丁点名声了。 她细腰如柳,眼神清明澄澈,弄得他邪火不能自已,手微微往上挪了挪,触着那团软玉温香,目光一暗,陡然加重的力道。 但他不敢再往上了,怕忍不住,坏了宁樱的名声,只有揉着她的腰肢解解馋,明年,他们就该成亲了,看似快了,实则,还有好久好久…… 分开时,宁樱软着身子,气息不畅的瞪着谭慎衍,后者目光讳莫如深,嗓音低哑暗沉道,“照顾好自己,上云节我回京陪你放花灯。” 宁樱双手捂着胸,戒备的点了点头,斜着头朝外边瞅了眼,不见人心里才松了口气,羞赧的催促道,“你快出去吧。” “恩。” 宁樱精致的眼眸水光潋滟,因着急剧呼吸,胸口上下起伏着,丰盈处有意无意磨蹭着自己,再待下去,谭慎衍担心受不住 。 宁樱脸上热潮不退,耳根通红,她以手为扇子扇了扇风,叫住走到帘帐边的谭慎衍,“让金桂打水来。” 顺便,给她消散脸上热气的机会。 宁樱抬手揉了揉自己微肿的红唇,深吸两口气,背过身,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大口大口灌了两杯茶才把脸上的潮红压下,她是不敢让谭慎衍再这般肆无忌惮了,发乎情止乎礼,这点她明白。 回京时,宁樱并没多大的伤感,遗憾不能去蜀州了,谭慎衍备了一车蜀州特产缓解了宁樱心底的遗憾,一路往北,宁国忠贪污之事有了结果,宁府百年的繁华没了,老宅保住了,但因着手头拮据,往日的一花一草皆成了累赘。 回到京城,已是寒冬了,白雪压枝,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积雪,车轮碾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宁伯瑾早得了消息,特地和管家来城门口守着,几月不见,宁伯瑾憔悴了许多,没了往日宁三爷的风采,宁伯瑾先和薛墨打招呼后,才指挥着马车往里行驶。 薛墨就此别过,他回京有正事要做,且他如今身份敏感,不便和宁伯瑾寒暄,点头别过,宁樱掀开帘子,真心谢薛墨的帮衬,宁静芸的腿不是有薛墨的话,眼下不知是何情形,她和宁静芸不对付,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了,宁成昭说得对,再厌恶一个人,明面上都要维持平和。 宁伯瑾打量着宁樱,眼眶微热,“好在你没事儿,得知昆州发生地震,你娘日日活在自责愧疚中,静芸的腿怎么样了?” 听他声音嘶哑,再说下去怕是哭了,宁樱摇摇头,粲然一笑道,“小太医说再养段时日就好了,您和娘别担心,娘没来?” “她想来,但府里事情多,一时半会走不开,叮嘱我来接你,走吧,什么话,回去慢慢说,我瞧着你瘦了。”宁伯瑾掸了掸肩头的雪,挥舞着身后的大氅,别过脸,掩饰脸上的动容,和一侧的宁成昭道,“多亏了你,否则,你五妹妹六妹妹不知会如何,你三婶让我好好感激你一番,三叔没有别的本事,平日收集的字画多,待会送你一副。” 宁成昭摇头,此番前往昆州于他来说如醒事之旅,为官之人,除了权势名利,还有很多其他追求,想他困于一方天地,心里只想着贪名慕利,收敛钱财,做官对男人来说无非就是权势和钱财,他从小到大就是这么想的,和苟志接触的时间久了,方知自己的狭隘,若不能为朝廷为百姓做事,读再多的圣贤书又有何用?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才是好男 儿的立身之本。 念及此,他弯腰朝宁伯瑾作揖,不好意思道,“三叔客气了,五妹妹六妹妹唤我一声大哥,什么都是我该做的。” 宁伯瑾讶然,重新打量起自己这个侄子,皮肤晒黑了,身形瘦了不少,俊逸的脸上一双眼炯炯有神,和以往的圆滑世故不同,里边多了其他的东西,一身灰色素净长袍,精神奕奕,沉稳内敛,宁伯瑾蹙了蹙眉,这气质,像为官几年后沉淀出来的稳重,和往日宁成昭身上的生涩,截然不同。 马车驶过朱雀街转入喜鹊胡同,灰白色的院墙上积压了厚厚雪花,一路而来,尽显冬日的寒意,往里行驶,片刻的功夫眼前现出宁府的的大门来,鹤红色大门前的两座巍峨的石狮子换了,白雪堆积,门庭单调而凄凉,和以往富丽堂皇的景象大相径庭,宁成昭挑开帘子,守门的侍卫从八人换成四人,不知哪儿飘来的落叶零星铺在积雪上,愈发萧条,宁成昭感慨的叹了口气,门外尚且如此,门里的景象可想而知。 宁樱由金桂扶着,提着裙摆,缓缓拾上台阶,侧目望向宁伯瑾,宁伯瑾好似习以为常了,脸上并没多少悲戚,院子里落木萧萧,像要把枝头残余的树叶全掉落似的,冷风中,枝头瑟瑟打颤,一片一片的树叶从树梢掉落,混着白雪,气势哀婉。 穿过垂花门,便瞅着一株松柏后站着位大红色缎面的袄子的妇人,妇人眉目盈盈,脸颊梨涡浅笑,如风雨中悄然绽放的梅花,在枯燥乏味的景致中装饰了寒冬。 宁樱提醒走在前边的宁成昭,“大嫂来接你了。” 和宁伯瑾说话的宁成昭抬头,轻轻拉扯了下唇角,笑了起来,宁伯瑾看他笑得如烂漫的孩童,摇摇头,转身叫着宁樱,“你娘在梧桐院等着,我们也回去吧。” 宁樱朝树后的刘菲菲挥手,亦步亦趋的跟着宁伯瑾,绣鞋在弯弯绕绕的甬道上留下了一排排足印,深浅不一,宁樱回头,看宁成昭一把抱住了刘菲菲,两人相拥,暖了一庭的冬雪。 绕过回廊,周围没什么人了,宁伯瑾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宁樱身上,“刚回京,别冷着了。” 宁樱抬头,澄澈的眼底有淡淡的心酸晕开,往后的宁府支撑不起那个舞文弄墨意气风发的宁三爷了,难怪宁伯瑾憔悴了,“祖父的事情,父亲受到牵连了吗?” 宁伯瑾没料到她会问自己这个,眨眼盖住眼底的失落,牵连肯定是牵连了的,不过皇上一日不撤他的官职,他就还是礼部侍郎,“皇上恩怨分明,父亲已 辞官,心有忏悔之意,皇上没有追究其他人,只是,你的亲事,多少会受些影响。” 宁府看似和以前没什么差别,他仍然在礼部,宁伯庸仍然在户部,实则不然,宁府名下所有的财产全部充公,没了钱财收入来源,宁府已然落魄,他最担心的就是担心青岩侯府毁亲,宁府名声没了,青岩侯府退亲的话,他们别无他法,宁伯瑾提心吊胆好些日,青岩侯府都没有动静,他希望宁樱过得好,有一门好的亲事,往后不会被人看轻,宁樱和京城其他小姐不同,在庄子长大的缘故,别人轻轻松松都能得到的名声名利,对宁樱来说要付出双倍甚至更多的代价。 是宁府亏欠了宁樱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父亲别想多了,青岩侯府真要退亲退了便是,婚姻大事除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者就是你情我愿了,樱娘不愿意勉强人。”宁樱说到这,看宁伯瑾眉宇微蹙,她话锋一转道,“樱娘瞧着老侯爷不是那样的人,父亲别忧心,不去荣溪园给祖父祖母请安吗?” 宁伯瑾一怔,侧身望着荣溪园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摇头道,“不用了,你祖父祖母喜静,不喜欢人打扰,先回去看看你娘吧,得知昆州地震,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多亏月姨娘陪着她。” 宁樱心里虽疑惑,却也没多问,后来才知,宁国忠觉得没脸面对宁府的人,把自己和老夫人关在荣溪园,不见任何人,而宁府,三房的人看似住在一起,实则已经各过各的日子了,银钱也各用各的,梧桐院建了小厨房,吃穿用度,由黄氏负责。 柳氏当初管家,手里不差钱,而二房的人,有刘菲菲在,二房依然腰缠万贯,论起来,日子拮据的是三房,黄氏手里的田庄铺子收益再多,要养活三房的人怕也吃力,更别说宁伯瑾还要出门应酬了。 黄氏精神不太好,人瘦了一圈,干练利落坚毅的眼神因着担忧她和宁静芸,抹上了浓浓的忧愁。 晚上,三房的人都来梧桐院用膳,宁樱坐在黄氏身侧,才发现,三房的人少了许多,之前花枝招展的姨娘们如今剩下的不多,早先宁伯瑾宠幸过的谢姨娘也不在,黄氏拉着宁樱的手,目光直直盯着宁樱,好似看不够似的,出声解释道,“你父亲做主把没有子嗣的姨娘放出去了,府里没多少人了。” 宁樱点头,和宁伯瑾一路走来她就感受到了,宁府的下人少了很多,经过两处庭院,院子里的积雪都没人打扫,换做往年是没有的事儿。 “府里的下人发卖出去一半,人少 了,安静下来也好。”黄氏悠悠道了句,脸上无悲无喜。 宁静彤身量拔高不少,长得冰雪聪明,粉雕玉琢,月姨娘没什么变化,脸上依旧挂着盈盈浅笑,宁伯瑾坐在上首,她的目光便常落在上首的位子,片刻又满足的移开,宁樱心里疑惑,月姨娘是如何做到几年如一日的喜欢宁伯瑾的,眼底喷薄出来的爱意掩都掩饰不了,像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宁静兰进屋时,宁樱以为自己瞧错了,宁静兰被送去庄子,她以为成亲前不会送回来了,没想到还能在梧桐院见到宁静兰。 宁静芸穿了身白色素衣,敛了周身怨气,上前给宁樱打招呼,举手投足皆带着小心翼翼,听旁边的月姨娘冷哼声宁静兰脸都白了,双手叠在身前,毕恭毕敬退了下去,宁樱不解的看向月姨娘,月姨娘眉色一挑,幸灾乐祸道,“竹姨娘去了庄子生了场大病,病情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得知宁府遭难,竹姨娘没挨过去死了,九小姐毕竟是三爷的骨肉,太太仁慈,把人接回来了,和十小姐十一小姐十二小姐住在静思院,看上去懂事了很多。” 宁樱点头。 吃过饭,宁伯瑾让宁樱和黄氏说说贴己话,自己去了书房,月姨娘听了倒没失落,牵着宁静彤慢悠悠回了。 屋里就剩下母女两,黄氏眼眶一红,忍着泪,轻声道,“你总算好好回来了,不然的话,娘也不想活了,是娘的错,当日不该让你跟着去昆州,秋水秋茹心里怨我,好些日子不和我说话,她们从小看着你长大,情分不比我差,都是娘的错。” 宁樱握着黄氏手掌,笑道,“娘说什么呢,我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吗?地震确实恐怖,跑得快的都跑出去了,死亡的人不多,您别担心。” 方才宁伯瑾和月姨娘在,有些话黄氏不好明说,如今只剩下两人,也没什么顾忌了,直言道,“娘让你去昆州的目的,你姐姐是不是和你说了?”宁静芸追求名利,宁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她心里的确想着,若换亲对她们姐妹两来说是皆大欢喜,换亲也无妨,所以,她才让宁樱去了昆州,没想到,差点要了宁樱的命。 “娘说什么呢,姐姐是说了些事儿,不过我瞧着苟家哥哥是真心喜欢她的,苟家哥哥忙得脚不离地的同时还让人去山里为姐姐寻草药,姐姐心里该知足了。”宁樱又把当晚苟志对宁静芸的一番话拿出来说,黄氏一怔,久久不能言语。 “娘别想太多了,以前的都过去了,宁府的庄子被收了,幸亏我没去蜀州,谭侍郎送了一车 蜀州特产,全是我喜欢的牛肉,吃着味道,像是蜀州的丁记铺子的,待会让闻妈妈送些过来,您多尝尝。”宁樱脸上漾着笑,她也算是侧面告诉黄氏,她是中意谭慎衍的了。 黄氏一听,面上愧疚更甚,“你喜欢就好,娘不爱,你自己留着吧,过两日去青岩侯府看看老侯爷,老侯爷入冬生了场大病,全靠薛太医的药续着,他心里惦记谭侍郎,你多和他说说剑庸关的事儿。” 宁樱点头,陪黄氏说了许久的话,黄氏竟然绝口不提宁静芸腿受伤之事,宁樱斟酌的开口道,“娘不问问姐姐的事儿?” 黄氏提着水壶,给宁樱倒了杯茶,脸上尽是失望,“往后她嫁了人,娘管不住她了,只望着她有你懂事才好,你苟家哥哥是个好的,切莫伤了他的心,两人欢欢喜喜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娘不问了。” 谭慎衍早前来信说了些事儿,黄氏对宁静芸失望透顶,她以为宁静芸明辨是非,迷途知返,结果,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耳濡目染老夫人的作风十几年,有些东西根深蒂固,拔除不了,她只能由着宁静芸去了。 宁樱端着茶杯,没吭声,她在想黄氏是不是知道了宁静芸在昆州做的事儿,宁静芸下不得床,却没少闹,一会儿肩膀疼,一会儿脑袋疼,几个丫鬟胆战心惊的伺候着,仍没落下被发卖的下场,地震时,那些丫鬟逃命有错,但宁静芸委实不懂拉拢人,借此拿捏住几个丫鬟培养成自己的心腹才是真,她非但不收敛,还和吴妈妈置气,吴妈妈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回京时,她是想把吴妈妈带回来的,吴妈妈不肯。 “老奴没脸回去见太太,六小姐与太太说,往后,老奴就留在五小姐身边伺候了。”对当晚的事儿,吴妈妈只字不提,宁静芸说什么就是什么,宁樱知道吴妈妈不是那样的人,宁静芸的做法太过让人寒心了。 “娘给昆州去信了,让吴妈妈回来,你姐姐主意是个大的,吴妈妈毕竟是奴婢,主仆有别,你姐姐起了心思,吴妈妈怕凶多吉少。”黄氏揉着宁樱额前的碎发,心里一阵怅然,宁静芸不懂收敛,往后的日子不好过,各人有各人的路,看宁静芸自己的造化吧。 “你七妹妹也从庄子回来了,娘瞧着她和以往大不相同,你大伯母给她说的亲事是她娘家的侄子,你七妹妹嫁回柳家,有柳老爷和柳老夫人关照,不会出事儿,娘与你说声,以免你遇着她什么都不知情。” 比起宁静芸,宁静芳醒悟得早,宁樱离开京城没几日,柳氏就当着她的面说了接宁静芳回来 的事儿,宁静芳十四了,该张罗着说亲的事宜,宁国忠一锤定音同意把宁静芳接回来,柳氏还有层意思就是宁静芳的月例,宁樱从庄子上回来,府里把十年的月例全给宁樱了,宁静芳离开的日子不长,几个月加起来的月例不算多,却也是银子。 宁静芳回来,主动把月例退回来了,说宁樱是因着误会去的庄子,她是做错了事儿,没脸收那些银子,宁国忠还称赞了两句,黄氏遇着几次宁静芳,骄纵的七小姐如今安安静静,和丫鬟在亭子里绣花,笑语嫣然,无忧无虑,褪去身上的盛气凌人,如今更有嫡小姐的风范。 柳氏着急给宁静芳说亲,有意压过宁樱一头,没想到最后定了柳家,柳氏和柳家几个兄嫂不对付,宁国忠出事后,柳府有意退亲,被柳老爷和柳老夫人压住了,宁静芳有外祖父外祖母帮衬,在柳家的日子不会难过。 宁樱不知道自己离开京城几个月,府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儿,她对宁静芳的讨厌淡了许多,可能时间久了,又经历过地震的关系,和宁静芳的那点事儿真的不值一提,她好奇的是卓娇,谭慎衍让人把卓娇送回京,依着宁娥的性子肯定是要上门闹的。 黄氏有些口干舌燥,抿了口茶,“你姑母回来住过两日,被你祖父撵出去了,如今卓府说了算的是你大表嫂,你卓表姐回京后闹腾不已,被你大表嫂匆匆忙给嫁了出去,你姑母就是为着这事儿回来的,但你祖父当时自身难保,哪有空闲理会卓府的事儿,你卓表姐嫁给谁了我却是不知,不过,想来不太好就是了。” 卓娇嫁人了?京城果然是瞬息万变,几个月时间,什么都变了样子。 同样惊讶于卓娇嫁人的还有宁成昭,秦氏被刘菲菲哄得高兴,绘声绘色说起卓府的事儿,黄氏不知卓娇嫁给什么人,秦氏是知道的,她特意派人打听卓娇的事儿就是为了来日宁娥回府好剜宁娥几句,“卓威媳妇也是个厉害的,从刑部挑了为不惑之年的郎中,那郎中早先的原配妻子因着难产死了,之后一直没续弦,你猜为何?” 宁成昭头疼似的摇摇头,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刘菲菲身上,怎么说卓娇都是他表妹,秦氏如此落井下石,不太好,他张嘴想让劝秦氏别说了,却看刘菲菲朝她摇头,摇头时,她发髻上的簪花左右晃动,甚是好看,他想起钦州街头,夕月做的事儿,他是男人,夕月的手弄得他有了反应,他管住自己不入夕月的圈套是不想对不起刘菲菲。 秦氏性子挑剔,为人尖酸刻薄,刘菲菲进门后,逗得秦氏喜不自胜,整日脸 第80章 置之死地 枝头的雪厚厚叠叠,不时坠落,啪的声响在寂静的冬日格外入耳,宁樱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边露出鱼肚白了才隐隐有了睡意,闻妈妈卷了褥子被子,轻手轻脚的推开门,探出个脑袋,和两侧的丫鬟道,“小姐刚睡下,别吵醒她了。” 宁府落难,府里的下人被发卖出去一大半,桃园的人却没什么变化,闻妈妈感觉到,院子里的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许多,想来是担心被发卖出去,提心吊胆的悬着一颗心不上不下,守门的丫鬟也不例外,听了闻妈妈的话,二人微微颔首,轻声道,“奴婢知道了。” 天空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银装素裹的院子笼罩在白茫茫的天地中,秋水来两回桃园,奈何宁樱都睡着,她索性不回去了,转去闻妈妈屋里说话,闻妈妈是宁樱奶娘,一人一间屋子,在偏院的正中,闻妈妈正握着钳子,围在炭炉前取暖,秋水弯腰,轻轻进了门,顺势脱下身上的袄子,“太太差我来问问,小姐夜咳的毛病可好了?” 闻妈妈抬头,看是秋水,朝她招手,示意她坐下,将跟前盘子里的瓜子花生往外推了推,叹气道,“没好呢,小太医说小姐身体好好的,夜咳怕是心病,他也没法子。” 昨晚宁樱在床上来来回回翻身,睡不着,自然不会咳嗽,睡着了,该是控制不了的,吴妈妈和她说了许多宁樱在庄子上的事儿,从没提起过咳嗽,而且,宁樱的咳嗽是回京后才开始的,闻妈妈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 秋水顺其自然的坐下,伸出手,放在炭炉边暖了暖,担忧道,“小姐的心病莫不是太太和五小姐?金桂和太太说了些事儿,五小姐曲解太太的意思,差点毁了六小姐的亲事,还在谭侍郎跟前说六小姐的坏话,这哪是亲姐妹?分明是见不得对方好的仇人,五小姐的性子,没救了。” 宁樱是秋水看着长大的,跟自己孩子似的,尤其宁樱从小就是听话懂事的,秋水和吴妈妈她们格外疼她,对黄氏让宁樱去昆州的事儿,她心下存着不满,尤其得知昆州地震,秋水更是放心不下宁樱,主仆有别,打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是偏着宁樱的,黄氏斥责她护短,宁静芸一个人在宁府靠着老夫人脸色过活,日子难过,因而黄氏想方设法的补偿宁静芸,秋水心里明白,能体谅黄氏的做法,但仍然为宁樱感到难受,好在宁樱没事儿,不然的话,三房,就彻底毁了。 孩子对一个家来说是幸福的源泉,宁樱有点三长两短,黄氏活不下去,宁伯瑾也整日恹恹,三房不是毁了是什么? 闻妈妈又 叹了口气,抓了捧花生放手里剥着,“五小姐在太太跟前还懂得装柔弱,离开京城后,处处和六小姐对着干,好在大少爷明理,不然的话,会被多少人看笑话,起初我也怀疑太太如何想起让六小姐去昆州送亲,原来中间还有事,在剑庸关,谭侍郎和六小姐大打出手,谭侍郎,是个面冷心软的。” 谭慎衍对宁樱的爱慕,闻妈妈看在眼里,谭慎衍对宁樱可谓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点剑庸关的人都知道,不管什么,有个知冷知热的丈夫才是女人一辈子最好的归宿,离开娘家,往后的日子只要靠丈夫的态度过日子,宁樱有老侯爷护着,有谭慎衍宠着,在青岩侯府的日子该是顺遂的。 “那就好,清晨,大少爷匆匆忙去荣溪园找老爷和老夫人,往后三房合在一起过日子,三爷听说后直称赞大少爷是个有远见的,大夫人因着七小姐的事儿对六小姐心有芥蒂,她管家,之后会拿桃园的下人说事儿,太太让我告诉你一声,桃园的下人不会有变动,这些是太太为六小姐挑出来的陪嫁,往后很多人都要跟着去青岩侯府的,你安抚住他们,别让他们心慌意乱出了岔子导演之王。”秋水转着手,待冰冷的手暖和些了,才拿起一颗花生,慢条斯理的剥着。 府里小姐少爷身边的丫鬟奴才都相应的减少了,黄氏不动桃园的人便是有陪嫁的心思在里边,柳氏拿公中银钱不够说事,黄氏会自己掏钱贴补桃园,她来桃园就感受到了下人们的震动,估计怕被卖出去才战战兢兢的。 闻妈妈不知晓还有这事儿,顿了顿,抽回放在嘴边的花生,“我知道怎么做的,荣溪园有了结果,接下来怕要请大家过去说话,用不用把六小姐唤起来。” “不着急,估计要等晚上了。” 晌午后,宁樱才悠悠转醒,屋里暖和,她掀开被子,闻妈妈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宁樱的角度看去,才发现满头青丝中有了根银发,宁樱一怔,坐起身,瞅了眼大雪纷飞的窗外,“奶娘,往后针线活给金桂她们吧。” 闻妈妈为了让黄氏和她早日回京,辗转许多府邸做下人,这份忠心,值得她动容。 “小姐醒了,奶娘操劳惯了,不找点事情做浑身不舒坦。”闻妈妈站起身,收了针线篮子,顺势将小凳子踢进床底,转身放好针线篮子,拿出床底的绣花鞋,这才扶着宁樱起身,说了荣溪园的事儿。 宁樱清楚宁成昭的想法,他是宁府的长子,希望宁府能振作起来,“大哥性子爽朗,他开了口,就由着他吧。” 不说宁成昭,就是她自己得知宁国忠的事情后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她是宁府的小姐还能成亲,而黄氏是嫁进来的媳妇,命运和宁府拴在一起,宁国忠和老夫人活着是不可能分家的,如今荣溪园那边掀不起风浪了,合在一起没什么不妥,依着柳氏的意思,合在一起,各自的厨房也不用拆了,平日钱财放在一处,逢年过节凑一堆吃饭,没什么不妥。 经过贪污之事,宁国忠苍老了许多,老态龙钟的脸上竞显疲态,不过严肃凝重的脸颊倒生出几许和蔼,和老夫人坐在拔步床上,嘴角轻轻笑着,“成昭和我说了往后的打算,合在一起过日子,平日的开销用度算在荣溪园,我寻思着把库房收藏的古玩全部变卖了,悠玉阁给的价格地道,卖了那些,过几年,待风声小了,在京城买几个铺子,白手起家,往后等我和你娘死了,给你们三兄弟留个念头也好。” 宁国忠语速慢,说话的时候,眼神扫过宁伯庸宁伯信和宁伯瑾,宁伯瑾最沉不住气,闻言,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喉咙哽咽道,“爹,您别瞎说,您和娘年纪大了,库房的那些是您平生的积蓄了,留着吧,我们大了,往后就我们撑起这个家。”宁伯瑾说完,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宁樱心下叹息,在礼部这么长时日了,宁伯瑾仍然是最心软的那一个,她上前,扶着宁伯瑾站起来,低声道,“祖父和祖母做事自有自己的主意,父亲,您听着,听完了再说。” 宁伯庸和宁伯信没开口,宁伯信脸色有些发白,精神不太好,而宁伯庸一身暗色团花底纹直缀,沉默不言,她的这个大伯,做人最是圆滑,在户部混得风生水起,升官是迟早的事儿,但在宁樱看来,宁伯庸有些过犹不及了,入户部之前应对事情还能公允从容,入了户部后,做事都带着户部官员的气量,抠门,吝啬,有些一毛不拔了。 这种时候,这番话理应是由宁伯庸说的,宁伯庸不开口,摆明了认可宁国忠的做法,宁樱大致清楚宁伯庸在算计什么,宁国忠平日的收藏全部变卖,宁府日子又好了,而且,后年科考,又是官员升迁变动的时候,宁伯庸是在为自己谋划呢。 她的这个大伯,为人精明世故,后年的事儿都已经在他算计范围内了重生之超级大地主。 宁伯信昨晚宿醉,睡了一整天,睡久了,头晕晕乎乎的,反应有些迟钝,许久才明白宁国忠话里的意思,抬起头,赞同宁伯瑾的话道,“三弟说的对,那些事父亲毕生的心血,您自己留着吧,我和大哥也在朝为官,府里怎会差了银子?若全部变卖 出去,外人该笑话咱了。” 秦氏得了宁成昭和刘菲菲的话,坐在自己位子上没吭声,只要对儿子们有利,暂时便宜大房三房也无妨,其实很早的时候她就是想讨好宁樱来着,宁樱孝顺,心里最在乎的便是黄氏,她投其所好,多巴结黄氏两句又如何?黄氏没有儿子,总有一天会求她的,风水轮流转,她觉得没什么不好。 想到此,她低头,玩着刘菲菲刚送她的金镯子,镯子上镶嵌了一颗颗红宝石,金光闪闪,贵气逼人,今早,刘菲菲来给她请安时,走路不对劲,脸色比往日差多了,眼角下一圈黑色,她是过来人,哪不明白昨晚小两口发生了什么,她不是恶毒之人,刘菲菲和宁成昭感情好,她能早日抱上孙子,是好事。于是,她侧着头,朝身侧的刘菲菲道,“成昭刚回来,你多伺候他,往后不用来请安了,娘知道你心思是个好的,不介意的。” 刘菲菲专心致志听宁伯信说话,猛地听黄氏说起这件事,白皙的脸颊迅速攀上一抹红晕,娇羞的点了点头,秦氏好笑,拍拍她的手,她们二房,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婆媳两的小插曲没有影响其他人,宁国忠固执己见,宁伯信和宁伯瑾劝说不动,宁伯瑾急得眼眶都泛红了,逼不得已的转头朝宁伯瑾说道,“大哥,你劝劝爹吧,真卖了,往后宁府发达想买都买不回来了。” 古玩字画彰显底蕴和内涵,越是大户人家,府里的收藏越多,那些不是光有银子就能买到的,卖给悠玉阁,假以时日被人买走了,他们花十倍的价格都买不回来。 宁伯庸面露为难,微倾着的身子动了动,他有自己的打算,但宁伯瑾开了口,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表明自己的立场都难,忽然计上心来,说道,“爹,二弟三弟说的对,家里有我们呢,再过两年您就有曾孙子抱了,府里的事儿您别操心了,如果我们真遇着摆不平的事儿,您在将库房打开,不急于一时半会。” 宁伯庸的话留了余地,摆不平的事儿?如今的宁国忠摆不平的事儿就多了去了,宁伯庸的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宁国忠垂首沉默,宁成昭又在边上劝着才让宁国忠歇了心思,合在一起过日子,宁伯庸他们的俸禄全算公中的,每个月,他们出去应酬的银两不得超过五十两,三房的下人重新分配,由柳氏说了算。 对这些,宁伯庸点头附和,爽快得很,宁伯瑾没说话,但是看宁伯庸的眼神有些变了。 他再后知后觉也清楚宁伯庸内里的打算,人都有私心, 何况宁伯庸一直想往上爬。 如今三房的下人多少不一,二房不缺银子,下人最多,要减二房的下人,秦氏不肯,手里有钱了还不多让几个下人伺候,拿钱来做什么,她不答应,柳氏也不退让,“二弟妹娶了座金山银山回家不假,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不按着府里的规矩来,我还管家做什么?成昭他们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人多,理应调些出来,少爷配两个贴身小厮,小姐院子配一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和两个粗使婆子,多了的,都该遣散出来,不然的话,出门做客,外人瞧见宁府参差不齐的做派,还以为宁府分家了呢。” 秦氏眉头一皱,戴上手里的金镯,定定望着柳氏,“下人们不遣散大半了吗?留下来的都是对我们忠心耿耿的人,我可不想寒了下人的心,二房的下人不能少了教师风流。” “二弟妹说的什么话,我可没有其他意思,府里的下人的确不能再少了,但是没有分家,二房的下人当然是宁府的,也不是要把她们撵出府,而是重新分配,派她们去其他地方做事,总不能外边的活没人做,都窝在二房院子里烤火取暖吧?”柳氏声音不疾不徐,言语间都是为了宁府打算,秦氏却怒了,“我二房的下人凭什么算公中的人?我不答应。” 秦氏不肯退让,柳氏步步紧逼,争锋相对,两人又开始剑拔弩张,刘菲菲看自家婆婆吃了亏,出面打圆场道,“大伯母,您看这样行不行,您觉着二房的下人多,无非是不想她们拿了月例不干活,二房下人的吃穿用度算在二房自己头上,公中少了丫鬟婆子,可以把往日遣散的再找回来,一切依着您说的来,各院子里多出来的下人各院子自己养着,不拿公中的银子,大伯母说的规矩,菲菲心里是认同的,可如今想要重振家业,该充的门面还是要充,七妹妹身子娇贵,亲事又定下了,陪嫁的人选不能少了,不然的话,传出去别人会笑话宁府。” 宁静芳从庄子回来,柳氏掏心掏肺的对宁静芳好,把自己最信任的丫鬟拨过去伺候,各院子缩减下人,宁静芳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少了,柳氏肯定舍不得宁静芳受苦,刘菲菲想到这点才开的口。 秦氏却来了精神,好似抓到柳氏错处似的,张嘴欲和柳氏争辩,二房有钱,柳氏见不得她们好,她偏要让柳氏瞧瞧她们骄奢淫逸,富丽堂皇的日子。 刘菲菲及时拉扯了下秦氏的衣袖,秦氏闹起来,最后合在一起过日子的事儿无疾而终,吃亏的还是二房,宁国忠贪污的银两多,不是有谭慎衍传来的信,刘足金也拿不定主 意拒绝宁国忠,一旦牵扯进这件事情里,刘府想要脱身就难了,事情拆穿对宁府来说无非损失了些银钱,若闹到刘府头上,刘府的损失就大了,这也是刘足金不敢冒险的意思。 其实,还是宁国忠官职不够,在朝为官,没有人敢说自己是清白的,宁国忠官职再高些,刘足金自己就靠上去了,哪用宁国忠开口? 为人处世,谁都有自己的顾忌。 秦氏撇撇嘴,转头没有开口,却是表明态度不肯放二房的人出来。 柳氏想了想,转头看向从头到尾不开口说话的黄氏,“三弟妹什么意思?” “依着大嫂的来吧,毕竟以后你管家。”黄氏端着茶杯,这种成色一般的茶杯往回在荣溪园是看不见的,如今倒是屡见不鲜了,她轻轻啜了口茶,茶叶也换了,不如之前香甜清醇。 柳氏要她表明态度,她是不会如柳氏的意的,她不信,柳氏舍得宁静芳吃苦,既然舍不得,凭什么要求别人? 最后的结果依着刘菲菲的说法来,多出的下人由各个院子自己花钱养着,晚膳在荣溪园用的,饭桌上的山珍海味不少,味道却比不上之前的了,宁樱吃得惯,柳氏和秦氏却觉得有些没味儿,不过看大家都没开口,秦氏不会傻傻的找不痛快,往后每隔四天聚在荣溪园用膳,一家人像往常其乐融融的过日子,不管怎么说,在外人来看是一家人就对了。 到了年底,老夫人身子不太好,去南山寺祈福的事情也只能推到明年,老夫人身形瘦弱许多,一双眼浑浊不清,精神大不如从前,孝顺如宁伯瑾竟也不怎么往荣溪园去了,荣溪园安静了许多。 宁樱继续绣自己的嫁衣,在昆州时候,她画了几幅昆州地震当晚的景象,还有灾后重建房屋的热闹,苟志以身作则,亲自帮着垒墙,挑土,受百姓们敬重,之前的昆州房屋破旧,道路宽窄不一,重建之后,昆州一定不比钦州差无量真仙。 她离开后,王娘子去了顺亲王府教导顺亲王府的小姐,一年半载不能来宁府教导宁樱,宁樱记着她答应过王娘子的事儿,让人把她的画作送去顺亲王府给王娘子,昆州的天是蓝的,云朵好像棉花,一团一团铺在湛蓝色的幕布下,她画的有工笔画有丹青,在剑庸关时,谭慎衍指点她绘画,她的画艺又精湛了些,将昆州境内的情形描绘得栩栩如生,哪怕没有亲眼经历,却也能叫人身临其境。 没过两天,王娘子就给她回了信,说亲自教导不可能了,往后宁樱遇着什么不懂的可以写信 给她,信纸有足足三页,宁樱离开京城前学的写实派,在剑庸关,宁伯瑾教的是写意派,她给王娘子画的便是谭慎衍教她的,王娘子指出其中的瑕疵,鼓励她再接再厉。 宁樱回了信,一来二去,王娘子从教导她绘画的夫子成了朋友,宁樱偶尔也会说些宁府的小事。 王娘子说她功底扎实了,现下要练习的是识画,作为一个热爱绘画的人,自己的画得到别人的称赞是肯定,还要懂得欣赏别人的,懂得鉴赏名画,慧眼独具,这是成为大儒的根本。 王娘子在信上讲解了几位画师大儒的画法,每个人绘画都有自己独特的手法,同一幅画表现出的意境不同,有豪放派的大儒喜欢描绘宏伟瑰丽的自然景象,有婉约派的画师喜欢静寂的树,凋零的花儿传达哀怨凄美,从不同的意境画法中,鉴别真伪。 这点对宁樱来说比较难,她自己绘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但从王娘子的信中,她好似每次作画喜欢在先从曲线下笔,宁樱想了想,还真是这样,下笔鼻尖轻触宣纸,先画圆的,收笔后又会想方设法瞄一遍最开始画的。 所以,她的画里,最突出的地方一定是最先下笔和收尾的地方。 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特点。 她从宁伯瑾那要了两幅名画自己研究,这两幅字画是宁伯瑾准备送给宁成昭的,宁成昭不肯收,便宜了宁樱,宁伯瑾性子安静了许多,没事儿喜欢关在书房,宁樱记得宁府的帖子不如之前多,但也不算少,宁伯瑾不怎么爱出门,她都担心宁伯瑾在书房憋出病来。 她研究了两日,又给王娘子去信,写好信,让银桂送出去,抬头,看刘菲菲在丫鬟的簇拥下缓缓而来,她站起身,笑道,“大嫂怎么有空过来了?”过年时,各府的年礼都送出去了,刘足金可能觉得没出手帮宁国忠心里过意不去,给宁府的年礼贵重多了,还单独给她一箱子金银首饰,刘足金做事直来直去,宁樱收下的时候看柳氏脸色不好看。 刘菲菲面色红润,温婉貌美,想到回来时宁成昭拥着她的模样,宁樱心下为刘菲菲高兴,刘菲菲一个商户侄女,能在宁府站稳脚跟,只怕暗暗费了不少功夫。 走上台阶,刘菲菲身上的丫鬟解开她身上的大氅,刘菲菲搓着手,慢慢进了屋,梨涡浅笑道,“早就想来找你说说话了,今日得空,过来陪你坐坐。”宁成昭回府,连着缠了她好几日,刘菲菲提不起精神,这两日才缓过来,一得空就来找宁樱了。 刘菲菲一身暗 绿色袄裙,气质沉稳,双眸温柔如水,很难不让人喜欢,“我爹让我好好谢谢你,若不是谭侍郎的消息,刘府眼下不知成什么样子了,我爹是商人,出了事儿芝麻大点官就能拿捏得刘府抬不起头。” 宁樱领着刘菲菲坐在西窗下的书桌前,拿出桌上金色的砚台给刘菲菲看,刘菲菲笑得弯起了眉眼,“我爹那人做事就那样,你帮了他,他恨不能把什么都给你,金子做的砚台,亏他想得出来。” 宁樱也哭笑不得,前两日刘府送年礼来,指明一个红色的箱子是给她的,当着众人的面她不好拆开,让丫鬟抬回来,不大的箱子,四个丫鬟才抬动了,闻妈妈打开,里边的金银首饰都赶上三房三个月的开销了,闻妈妈拿着这个问她,起初宁樱没反应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好几眼,描述着形状,好一会儿才认出是金子做的镶嵌红宝石的砚台,奢侈华丽得迷人眼,宁樱哪敢研磨,摆放在书柜上当个装饰网游之数据为王。 刘足金收到谭慎衍的信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宁国忠,过了没多久宁国忠贪污的事儿就被人弹劾到了皇上跟前,宁国忠心里该是埋怨刘足金不近人情见死不救的,但刘足金没有法子,救了宁国忠,刘家就完蛋了,刘家是商人,想要翻身谈何容易? 即使宁国忠的事儿刘足金没插手,都有人怀疑到刘足金头上,想趁机夺了刘家皇商的名头,往年年底正是刘足金往各府送钱的日子,今年刘足金却没什么动静,刘足金打定主意不再全面撒网了,把心思放在青岩侯府,以及薛府,六皇妃伺候明妃有功,皇上称赞其孝顺,赏赐了薛府怀恩侯府的爵位,薛家,是京中第一位太医出身的的侯爵。 刘足金给青岩侯府和怀恩侯府送年礼心里是忐忑的,如果被拒绝,刘家迎面而来会受到许多商人的夹击,但刘足金冒险把年礼送了出去,两府的管家收了,宁府遭难后,刘足金活在水深火热中,如今,总算柳暗花明了。 “我爹给青岩侯府和怀恩侯府送了年礼,心里记着你的好呢。”薛墨在晋州的时候和刘家的人打过交道,否则,刘足金万万不敢往薛府送年礼的,至于青岩侯府,就全是看宁樱的面子了。 宁樱不知还有这事儿,好奇的抬起头,吩咐金桂给刘菲菲倒茶,“刘老爷不怕?” 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商人又何尝不是?在京为商,除了有眼力懂得讨好当官的,还有时刻警醒不被同行算计去,宁国忠的事儿对刘足金肯定有影响。 刘菲菲看宁樱心思通透,心里松了口气,如实 道,“我爹忐忑了好几日呢,就怕人家把年礼退回来,送进去的东西不敢太贵重了,是晋州盛产的药材,到了这两日心才安定下来,之前针对刘家的几户商人安静了许多,我爹高兴得合不拢嘴,人又胖了一圈。” 想到刘老爷一圈一圈的赘肉,再胖下去,走路该地震山摇了,忍俊不禁道,“刘老爷是个有福相的。” “多亏了你,我爹说过年去寺庙为你祈福,还准备在晋州为你塑个金身……” “大嫂,你饶过我吧,我什么都没做,担不起刘老爷的感激,而且我才多大的年纪,刘老爷那样做可真是折我的寿了。”宁樱想到平日刘菲菲的做派,说不准是和刘老爷学来的,她不过帮忙带个话,做决定的是谭慎衍,和她没多大的关系,早先刘菲菲就送了不少礼,刘老爷又送了一箱金银首饰,再塑个金身供养着,过犹不及,她真怕自己福气没了。 刘菲菲失笑,“我和爹说过了,他歇下这个心思了,你别担心,刘家祖祖辈辈都是商人,你可能觉得没什么,但是对我爹来说可是帮了大忙,不管做什么,为官也好,为商也罢,中间的弯弯绕绕多着呢,侯府收了礼,能帮我爹解决大麻烦,你值得他感激。” 商人地位低下,刘足金也知道自己不管送出去多少银子,如果刘家真出事,不会有人出面帮忙,但不送礼的话麻烦事不断,刘足金没有法子,今年则不同,只给两家侯府送了些珍贵的药材,早点打点的府邸送了些寻常物件,刘家的生意却没出乱子,换往年是不可能的,中间有什么,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宁樱摇头,解释道,“大嫂太看重我了二次元之农夫。” 刘菲菲知道她面皮薄,有的事儿也不敢说得太过直白的,笑着转移了话题,“你大哥和我说了钦州的事儿,多亏了你,当时送你大哥出京我就犹豫过用不用送他一个丫鬟伺候着,你大哥自己拒绝了,没想到,那个丫鬟恬不知耻自己凑上去,若你大哥真和她有了什么,回到京城,下人们会怎样看我的笑话?” 知情的清楚当时是宁成昭自己不肯收,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她心眼小,容不得人,不肯派人伺候宁成昭呢,想到那人是老夫人送的,刘菲菲心里堵得厉害,老夫人送丫鬟给宁静芸本就没安好心,被宁成昭接到二房不是给她添堵吗? 不是刘菲菲挑拨离间,寻常人家的祖母怎么会做出这种损孙女的事情的来?“你和谭侍郎明年就要成亲,我瞧着祖母会送人给你,长者赐不敢辞,你多小心些。” 第81章 还没成亲 他语气低沉,宁樱歪着头沉默不言,惊觉握着自己手的力道紧了紧,她恍然大悟,谭慎衍怕会错了意以为自己害怕,既然决定嫁给他,不管将来有多少困难,她都是愿意面对的,掷地有声道,“你不怕的我便不怕。” 谭慎衍呼吸一轻,说道,“我不怕。”她陪着,做什么都是高兴的。 宁樱转头,视线落在花花绿绿的河面上,花灯五颜六色,各式各样,如夜空中的繁星,星光熠熠。流水潺潺,花灯慢慢漂移,望不到尽头的光亮,由深至浅,染透了整个河岸,宁樱指着河面的花灯,狐疑道,“今年放花灯的人是不是比往年多?瞧着不太一样呢。” 她眉眼温柔,谭慎衍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道,“年年都像这样,往年来得迟罢了,你若喜欢,明年我们早些时候来。” 花灯映入眼帘,她清澈的眸子蒙上了光亮,他垂下头,眼神落在她如扇的睫毛上,眸色微暖。 两人静默无言,暖暖的气氛子在流淌,她仿佛就是人世间最美的风景,谭慎衍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深情款款。 河岸上人来人往,喧闹声不断,瞅着时辰,他该离开了,背身挡住旁人的目光,将宁樱圈在他高大的阴影中,“下次回来就是我们成亲的时候了。” 宁樱一怔,脸上闪过一抹娇羞,好在光线昏暗,谭慎衍看不出来,正了正神色,低声询问道,“你这会儿要走了?明早再走不行吗?” 日落西山,他才回来,不到三个时辰,他就要离开了吗? “你好好照顾自己,我尽量早日把剑庸关的事情安顿好,早点回京。”他是偷偷回来的,传到皇上耳朵里不好,如果韩愈这会儿生事,会坏了他的计划,为了往后有更多的时间陪他,牺牲眼下不算什么,修长得手滑至她白皙娇嫩的脸颊,轻轻碰了碰她不点而朱的红唇,忍住悸动的心跳,嗓音沙哑的解释道,“留下不妥当,你让金桂陪你待会儿,人多,小心别被人冲撞了。” 百忙中回来已属不易,他不敢太过贪恋。 宁樱面露不舍,垂着眼睑沉默,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叮嘱道,“你走吧,别被人发现了,我待会也准备回了,不会被人冲撞的。” 谭慎衍目前在做什么,宁樱无从得知,只是,看他眉宇间淌着戾气,想来和韩家有关,韩家是二皇子的人,动了韩家便是得罪了二皇子,她想,再过不久,谭慎衍会步入夺嫡之争也不可知。 “你别担心,不会出事的 ,我走了。”谭慎衍担心再歪腻下去,出城的人少了,他的行踪会暴露,松开宁樱,转身阔步离去。 高达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于人潮中,不远处的金桂看谭慎衍走了,她才小跑上前,看宁樱依依不舍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寻着,安慰道,“小姐,我们也回了吧,太太在前边等您呢。” 离开剑庸关,谭慎衍承诺宁樱上元节会回京陪她放花灯,金桂心里没当回事,方才见着谭慎衍才如梦初醒,谭慎衍能把这种事放在心上,若不是心里喜欢宁樱,何须做到如此地步? 如果黄氏知道谭慎衍回京陪宁樱,就知道早先换亲的心思是大错特错了。 两情相悦,谭慎衍和宁樱的感情好着呢。 良久,宁樱才收回目光,神色有些恍惚,像是做了场梦,恍恍惚惚的,不太真切,小声问金桂道,“方才是他陪着我吧。” 很多时候,她都怕眼前拥有的是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 金桂扶着宁樱,侧身挡着身后的涌来的人群,怕宁樱被她们冲撞了,回道,“是谭侍郎,小姐担心,最迟,谭侍郎夏末就回了。” 宁樱但笑不语,她舍不得谭慎衍是真,更重要的是担心谭慎衍出事,韩家出事,二皇子一派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事情还多着呢。 主仆两顺着人潮往凉亭去,身形曼妙,影影绰绰,惹来一人的驻足。 这两日,段瑞输了些银两,心里正不痛快着,段岩重回京过年,对好几年见不上一面的父亲,段瑞没多少感情,书院放假,他不爱在段府待着,约了谭慎平他们赌钱,谁知,段岩重拘着他要考核他功课,他明面上在书院念书,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在功课中,他心里门清,段岩重三言两语就试探出他的深浅,结果可想而知,被段岩重训斥了一通,又被禁足,年后才放出来,在家里不顺意,这两日赌钱输了好些银子,他心里窝着火,谭慎平约他逛青楼,瞅着河岸人多,前来转转,乍眼被一抹柿子红长裙的女子吸引,定睛一看,就有些挪不开眼了。 女子身段婀娜多姿,新月眉似蹙非蹙,双眸微愁,纤细的身骨如弱柳扶风,侧颜细致如玉,段瑞嘿嘿一笑,抵了抵身后的小厮,摸着下巴道,“上前打听那是谁家的小姐,老夫人不是寻思着为我说亲吗,这等姿色清丽的小姐才配得上,赶紧打听打听,你爷我的正牌夫人就给她了。” 江四谄媚的点头称是,挤开身侧的人群,直直往前走。 宁樱穿了间柿 子红的褙子和拖地长裙,外边的袄子放在凉亭了,河岸人多,倒不觉得冷,眼瞅着快到凉亭了,忽然后边冲来一个男子挡住了去路,宁樱皱了皱眉,碍着过节不想生事,越过男子,大步离去。 江四本是有心调戏一番,此刻却被怔在原地,面上忽红忽白,复杂难辨,自家的奴才什么性子段瑞再清楚不过,江四跟着他,没少碰女人,这种表情还是头回在他脸上瞧见,段瑞暗骂了句眼皮子浅,心里对前边女子的容貌更好奇了,不由得加快步伐,到了江四跟前,抬脚踢向小厮小腿,碎骂道,“什么姿色,我看你都挪不动腿了。” 江四砸吧了两下唇,仿佛嘴唇有些干,又抿了抿,半晌才回过神,惊魂甫定道,“少爷,那人咱动不得。” 段瑞为何被送去书院,当日跟着段瑞的小厮全遭了秧,那时候他还不是段瑞的小厮,听说了些段瑞在外边做的事儿,段瑞带人调.戏了宁家六小姐,被刑部侍郎的人抓去刑部,若不是二爷亲自去刑部要人,段瑞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呢,老夫人气谭侍郎不把段府放在眼里,但是拿刑部一点法子都没有,六部当中,户部有钱,兵部有权,算得上是六部有实权的两部,然而,刑部,却是两部都忌惮的,落到刑部手里,再有权的人都能被弄下马,谭侍郎仗着手握京郊大营的兵符,更是不惧怕谁,初生牛犊不怕虎,谭侍郎势不可挡,老夫人也只嘴上骂两句,再不痛快,隔天就把段瑞送去了书院。 他就是那时候才被提携起来伺候段瑞的,怕得罪贵人,他特意打听过那日的事儿,宁樱从昆州回京那日,他和段瑞刚从青楼出来,远远扫了眼,问身边的人打听,知道是宁樱,发誓要暗暗远着,谁成想,才多久的时间就遇上了。 冤家路窄,他惹不起,只能躲。 段瑞冷哼声,嫌弃在又踢了一脚,“全京城上下,有爷不能动的?招惹不起就娶回家慢慢收拾,不信降服不了一个女人,哪家的小姐让你这般忌惮,爷还以为你被她美色迷住,走不动路了呢,没出息的家伙。” 江四讪讪一笑,他能说自己先是被美色迷住随后才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吗?他不敢,若被段瑞觊觎上,后面又是一场恶战,段瑞不怕死,他却惜命得紧,不能让段瑞知道对方的身份。 如此想着,他没有吭声。 段瑞觉得无趣,挥手道,“罢了罢了,瞧你没出息的小样,我也懒得追上去了,爷为你放弃了一个美人,有缘总会再见的。” 江四悻悻然,段瑞还将 这件事告诉了平日玩得好的几人,谭慎平脑子里闪过宁樱清秀的脸,心突突跳了跳,又觉得不太可能,天底下没有那么巧的事儿,但又忍不住多问了两句,问清楚是宁六小姐,谭慎平和段瑞脸上都不太好看。 前者是讳莫如深,三缄其口的神色,后者则是一脸狰狞,恨意冲天了。 “我还以为是谁,宁六小姐,性子是个泼辣的,爷长这么大,头回在女人面前吃亏,就是这位六小姐搞的鬼,宁府也有少爷在书院念书?”段瑞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的这番话。 谭慎平心知不好,劝道,“你父亲还在京中,你别生事,她毕竟是我往后的嫂嫂。”得罪谭慎衍,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段瑞也反应过来谭慎衍不好招惹了,但要他咽下这口气,心里不顺,不耐烦道,“知道了,就你嫂嫂厉害行了吧,我不招惹她,还不准我招惹宁府的人了?” 谭慎平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被段瑞笑嘻嘻的岔开了话…… 正月后,薛墨借故为宁樱诊脉来了宁府,宁国忠和老夫人如今在荣溪园不见客,薛墨径直去了三房,宁静芳在屋里绣自己的嫁妆,听丫鬟说府里来了贵人,她笑了笑,不以为意道,“谁来了?” “怀恩侯府世子,薛小太医,听说是给六小姐看病的,没听说六小姐哪儿不舒服啊,小姐用不用过去瞧瞧?” 宁静芳始料不及,没想到会是薛墨,手一顿,针刺入手指,手指一痛,她咬牙将针拔了出来,白皙的手指上起了腥红的小点,很快聚集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滴,薛墨,她心里向往的的夫婿,猛地听到,心口止不住的颤抖了下,她抬眉打量着自己的丫鬟,如花,柳氏从外边买回来的,十三四岁的年纪,容貌不出挑,却也算不上丑陋,她喜欢薛墨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说了亲,见外男,对自己的名声不好,这个道理如花不会不懂,而她却问她用不用去桃园瞧瞧,这话,怎么听都不该是为小姐名声着想的丫鬟想出来的。 如花见宁静芳沉着眉,脸色不太好看,急忙掏出手帕包裹住宁静芳受伤的指头,跪地认错道,“是奴婢的错,往后再也不敢了。” 宁静芳上上下下打量她两眼,沉声道,“明日不用来伺候了。” 柳府想方设法退亲,若不是她外祖父外祖母压着,阮氏早就想退亲了,方才的事情传出去,岂不是给了阮氏机会?家成表哥性子温厚,两人又是打小的情分,从那件事情后她名声不太好,否则的话,柳氏不会挑了柳家 ,她该好好珍惜才是。 如花面色一白,手还捂着宁静芳手指,身子瑟瑟发抖,哆嗦着唇求饶道,“求小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往后再也不敢了。” 宁静芳低头看向被染红的手绢,沉默不言,如今的她经不起一丁点闲言碎语,传到柳家人口中,她们可不会给自己机会,铁着心道,“你去院外伺候吧。” 言外之意就是留她在芳华园,但入屋是不能了。 如花身子一软,摊坐在地。 宁静芳收拾了针线篮子,穿上石榴色滚边袄裙,起身朝外边走,如今想来,当时她心悦薛墨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薛墨丰神俊逸,姐夫是最受宠的六皇子,他的亲事,注定是和权贵之女有关的,薛墨哪会看上自己? 院子里的丫鬟们看宁静芳发落了身边最受重用的丫鬟,皆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瞅着宁静芳走出院子,大气都不敢出,宁静芳从庄子回来,性子变了许多,看似好相与了,实则心里主意比谁都大,早先服侍的丫鬟婆子被换了七七八八,众人哪敢忤逆她,看地上跪着的如花面如死灰仿佛看到自己的命运,不敢懈怠,急忙找事情做。 院里堆积的雪渐渐融化,树梢生出了绿芽,春意满园。 宁静芳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竟然走到桃园来了,她对薛墨心里已没了期盼,柳氏说人的一生总会遇到一两个如镜中花水中月的人,带给你最美的憧憬,薛墨于她便是这样的存在。 桃园周围栽种了好些不知名的花草,是宁樱去昆州后,宁伯瑾寻回来的,望着拱门上贴着的木牌,宁静芳有片刻的犹豫,见守门的婆子探头望来,她咬咬牙,镇定自若的继续走,两侧的婆子面露讶然,欲言又止的望着她,宁静芳神色一滞,抬手梳了梳额角并不凌乱的头发,掩饰自己慌乱的情绪道,“我找六姐姐说会话,可是不方便?” 两婆子面面相觑一眼,摇了摇头,歪头看向院里,小声道,“六小姐正在作画,小太医来了,三爷和三夫人也在,七小姐进去吧。” 薛墨如今是皇上亲封的世子,地位不同,宁伯瑾和黄氏理应在的,不知为何,宁静芳松了口气,她如今的身份,单独见薛墨不合适,心里没了念想,藏头藏尾总让人疑心,别无他法才走了过来。 院子里的一株桂花树下,薛墨坐在长凳上,手搭在宁樱手腕上,态度认真,温润如玉的侧颜精致如画,宁静芳搅了搅手里的帕子,深吸口气,缓缓走了进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三叔三婶,来客人了啊……” 宁伯瑾被薛墨严肃的神色吓得提着一颗心,生怕宁樱哪儿不舒服出了毛病,猛地听到宁静芳唤他,他身子一颤,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溢了出来,回眸看是宁静芳,笑着道,“静芳来了?是小太医,来为你六姐姐诊脉。” 对府里的侄子侄女,宁伯瑾多是随和的,吩咐丫鬟抬凳子出来让宁静芳坐,没想那么多,顺势道,“你来得巧,顺便让小太医给你看看。” 宁樱蹙了蹙眉,抬眉盯着宁静芳,她的目光并未在薛墨身上滞留,眼神坦坦荡荡的,宁樱不知宁静芳想什么,要说宁静芳来找自己说话,宁樱心里是不信的,宁静芳此来的目的是薛墨吧。 “三叔别担心,我身体好着呢,我来找六姐姐询问花样子的事儿,倒是不知桃园来客人了。”宁静芳徐徐上前,给薛墨见礼,“小太医,别来无恙。” 她被人剪了头发,划伤脸颊,皆是薛墨所为,薛墨自己都承认了,被喜欢之人伤害,宁静芳心里恨过,后又觉得薛墨没错,她喜欢薛墨是她的事儿,和薛墨无关,薛墨为宁樱出头也没什么不对,都有自己的缘由。 薛墨斜着眼,温和的脸上闪过不悦,一瞬即逝,很快掩饰了去,不冷不热的点了点头,“七小姐面色红润,的确不像生病之人。” 言外之意没必要把脉,薛墨耐着性子为宁樱诊脉是受人所托,而且,宁樱嫁给谭慎衍,怎么说也是自家人,他对自家人有耐性,对外人就没那么多耐心了。 宁伯瑾讪讪,笑着接话道,“小太医说没事儿就一定没事儿,静芳,坐吧。” 暖阳当空,偶来的风夹杂着丝丝凉意,却不至于凉入人心,闻妈妈提着凳子出来,放在宁静芳身侧,躬身道,“七小姐请坐。” 薛墨说话不近人情,换做往回的宁静芳早就委屈得红了眼了,可能对薛墨的态度早有估量,心里倒是没那么难过,视线落在旁边桌上铺展的画作上,画上的树木,桌椅,在初生的阳光下散着既清凉又温暖的气息,明明该矛盾的,在画里表现得恰到好处,竹木长凳上,一半笼罩在朝阳下,另一半还淌着树枝滴落的露水,暖与冷,刚刚好。 “三叔,您画的吗?”宁静芳知道自己三叔有两分闲名,书法绘画都不错,她语气狐疑是守门婆子说的话,守门婆子说宁樱在作画,何时,宁樱的绘画功底如此精湛了? 她的话落,几人都望了过来,宁静芳不好意思的笑笑,只听宁伯瑾骄 傲道,“是你六妹妹画的,乍眼瞧上去,的确有几分大家风范,我都快比不上她了。” 宁伯瑾是谦虚的说法,宁樱画得再好,毕竟少了些见识,且运笔上稍显生疏,他称赞宁樱,是认为宁樱在她的年纪里,功底怕数一数二的好了,年纪渐长,阅历深厚,画作精益求精,宁樱在绘画上的造诣迟早会超越他,宁伯瑾相信这点眼光他还是有的。 薛墨扫了眼,眼里倒没露出诧异,在剑庸关的时候,宁樱就喜欢作画,他是见过的,天赋加勤奋,宁樱的画确实不错。 薛墨抽回手,缓缓道,“身体好着,没事儿。” 宁樱夜咳的事儿无药可医,他能做的就是保证宁樱不被人再次下毒,心病他无能为力。 听了这话,宁伯瑾和黄氏面色一松,薛墨还有事,不便久留,提着药箱准备回了,宁伯瑾顺势起身,“我送你出去。” “有劳了。” 宁樱和黄氏之前所中之毒怪异,他手里也有能让人悄无声息死去的毒药,但呈现出忧虑过重,风寒症状的还是头回见着,想到宫里还有位有同样的症状,薛墨眸色沉沉,明妃很小的时候就进宫伺候皇上了,和黄氏没有丝毫关系,宁老夫人为何要下毒害明妃? 宁国忠贪污,顺亲王为宁国忠走动乃因为宁国忠和顺亲王府有生意往来,没有其他,宁老夫人的毒哪儿来的? 抱着这个疑问,薛墨离开了宁府。 他还要去青岩侯府,老侯爷身子不适,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放不下,怕是还牵挂谭慎衍和宁樱的亲事,暖意融融的京城,接下来,怕是黑云压城了。 黄氏得知宁樱没事儿,和宁樱说了两句话就回了,宁静芳还震惊于宁樱画的画中,她眼中,宁樱是目不识丁,空有一身犟脾气的小姐,目光短浅,固执死板,没有一丝大家闺秀的礼仪风度。 什么时候,宁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陡然变了样? 顺着宁静芳的目光看去,桌上的宣纸已经干涸了,她吩咐金桂收起来,淡淡道,“不知七妹妹来找我所谓何事?” 花样子的事儿是宁静芳胡诌的,宁静芳来桃园分明是别有目的,当着薛墨的面她不想拆穿宁静芳罢了。 宁静芳怔怔的盯着宁樱,中肯道,“六姐姐的画,我自愧不如。” 琴棋书画,女工,她样样都会,可她承认,比起宁樱,她的绘画是比不上的,不只是绘画,女工也比不上,宁樱跟 着桂嬷嬷学蜀绣,桂嬷嬷可是宫里的老人,最擅长蜀绣了,宁樱有桂嬷嬷教导,自己如何比得上? 有些事情宁静芳以前不肯正视,此刻才发现,宁樱比她厉害多了,宁樱回京后才开始学识字写字,而她很小的时候,家学就有夫子教导了,七岁学女工,八岁绘画,但是却及不上宁樱,宁樱比她刻苦,比她勤奋,天道酬勤,勤能补拙,何况,宁樱脑子不笨,超越她是早晚的事儿。 老侯爷慧眼识人,才挑中宁樱当青岩侯未来的侯夫人的罢。 她赢在起跑线,输在懒散和自命清高上。 宁静芳拿起金桂倒的茶,轻轻抿了口,羞愧道,“漫无目的来了桃园,退回去不妥当,只得硬着头皮进来,花样子的事儿不是假话,柳府还有好些表妹,想着你可有合适的花样子?” 她和柳家成成亲后,依着规矩要给下边的表妹们见礼,一人一方绣帕,想问宁樱拿个主意,她因着关系转换,担心花样子不好招了嫌弃,宁樱是局外人,看得明白,而且,小姑娘喜欢什么,只有小姑娘知道,问柳氏的话,绣帕中规中矩出不了差错,但只怕也不会让她们打心眼里喜欢。 “怎么想起问我了,柳府是你外家,你和柳家小姐有所往来,心里知道她们喜欢什么才是。”宁樱语气里倒是没有嫌弃,而是她真的不知,她的嫁衣绣得差不多了,寻思着绣几方手帕,青岩侯府的那些小姐和谭慎衍关系不好,且嫡庶有别,她礼数上过得去就是了,不用刻意巴结讨好谁。 宁静芳脸上闪过羞赧,她也是担心送出去的东西不讨人喜欢,做人嫂子和当表姐不同,凡事她希望尽善尽美,这才找宁樱商量来着,有个人拿主意,她心里才觉得踏实。 见她不好意思是,宁樱顿了顿,认真思索起来,“女孩子喜欢花儿,你绣些花在手帕上不会错,但花种类多,梅兰菊各有所爱,你可以问大伯母打听柳府小姐的喜好,大伯母一定有法子打听到的。” 这个法子宁静芳心里也想过,怕柳氏为难,一直开不了口,柳府的几个舅母看不起她,柳氏回柳府打听,传到她舅母耳中,以为她想巴结她们,宁静芳心里中意这门亲事,但不想柳氏为了她被舅母们轻视。 柳氏为她做了够多了,她不想再拉柳氏下水,抬起头,直视宁樱道,“早先我娘就劝我别和你闹,我不听话,后来去了庄子,我娘为了帮我出气,做了些伤害你的事儿,你如果有气的话就冲着我来吧。” 宁静芳眉目洋溢着坚 决之气,宁樱忽然笑了起来,“过去的事情就算了,真要计较,哪计较得回来。” 她是真的不想和谁计较,宁静芳能为柳氏着想可见一番孝心,黄氏满怀希望的等宁静芸迷途知返,一次次的失望,柳氏比黄氏幸福。 姐妹两说了许久的话,宁静芳离开桃园时一身轻松,其实,宁樱不如想象中的难相处,见多识广,性子大度,柳氏说的对,都是姐妹,往后嫁人了见面的次数就少了,在娘家,仗着是一家人彼此会互相体谅包容,嫁了人,即使是斗嘴,都没人肯纵容你了。 往后,宁静芳没事儿的时候喜欢去桃园陪宁静芳,提着针线篮子,各自绣各自的嫁妆,说说话,刘菲菲也喜欢来。 到了盛夏时节,府里准备宁樱的亲事,加之宁国忠被弹劾之事,宁府有意避避风头,没有去避暑山庄,期间,柳府的人来了几次,隐隐有退亲的打算,阮氏话说得隐晦,柳氏当没听到似的,阮氏心有不悦,双方一直僵持着。 宁静芳说起这事儿,眉梢染上了愁绪,“我有时候也不知道我娘继续坚持这门亲事对不对,我大舅母不喜欢我,嫁过去也是看她脸色罢了。” 当时,阮氏肯同意上门提亲,多亏了宁伯庸和宁伯瑾,她大舅舅是兵部侍郎但几个舅舅中为官的就他大舅舅,比不得宁府两位在六部办事的,尤其宁伯庸在户部,官职不高,油水多,阮氏看中才乐意上门提亲的。 不成想,发生了宁国忠的事儿。 宁樱沉默不言,她的嫁衣绣完了,如今收边就够了,她想了想,沉思道,“你喜欢柳二少爷吗?”宁静芳的情况,嫁到柳府,不讨公婆喜欢,往后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婆媳龃龉多,中间的龌龊多着呢,宁静芳不明白其中利害,怕会吃不少苦。 宁静芳停下手里的针线活,认真道,“大舅舅,大舅母为人市侩,家成表哥不同,小时候他就对我好,听说这门亲事最初是家成表哥提出来的,他不是家里的长子,大舅舅大舅母对他的期望比不上大表哥,我娘说我嫁去柳府,有外祖父外祖母帮衬,比嫁到其他人家好多了,我觉得也是,慢慢的,心里是喜欢家成表哥的。” 宁樱握着剪刀,将之前多出来的针线贴着衣服剪断,轻轻道,“你喜欢就好,看你大舅母的阵仗,往后你嫁去柳府,她给你立规矩是免不了的,说不定还会教唆柳二少爷疏远你,这些你要有所准备。” 宁静芳一怔,不料宁樱会和她说这番话,柳氏告诉她嫁去柳府衣食无 第82章 成亲之日 宁樱料想会有今日的,谭慎衍和韩愈立场不同,在剑庸关不是没有结仇,有两次韩愈手底下的人暗地给谭慎衍使绊子,被谭慎衍抓了出来,韩愈面上无光,将一行人按军法处置,执行的时候,谭慎衍就坐边上冷眼瞧着,谭慎衍不把剑庸关纳入囊中不会回京,离京的时候谭慎衍就和她说过了。 只是没想到,谭慎衍会以这种方式,韩家根基深厚,和二皇子戚戚相关,二皇子不会见死不救,谭慎衍得罪二皇子,二皇子一党不会放过谭慎衍,皇子和大臣,谭慎衍遇着大麻烦了,她皱了皱眉,更担心的是谭慎衍卷入夺嫡之争中。 宁樱面露忧色,伸出手,轻柔的握着她的手掌,因着呕吐的关系,黄氏身形瘦了一圈,容色略显苍白,黄氏恹恹的对宁樱说道,“富贵险中求,而青岩侯府不需要锦上添花了,往后你多劝着谭侍郎才是。” 宁樱清楚黄氏话里的意思,想来是宁伯瑾说了什么,皇上回京,势必会下令彻查韩家之事,青岩侯早前贪污鱼肉百姓的事情少不得会被人翻出来,宁府和侯府结亲在即,宁伯瑾身为谭慎衍将来的岳父,政务上也会受到影响,应付不来,恐会糟了人算计,宁樱反手握住黄氏,安慰道,“娘别多想,好好养着身子,生个弟弟出来,其他的,父亲和谭侍郎会应付的,您着急也帮不上忙。” 女儿心思通透,黄氏便不再多说,手轻轻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怀孕后,她吃不下东西,肚子不显怀反而瘦了些,和怀宁静芸宁樱那会完全不同,叹了口气道,“真要是个弟弟,往后你也算有靠山了,即使娘死了,知道你有弟弟帮衬,也能含笑九泉了。” 生孩子变故大,黄氏不知自己熬不熬得过。 宁樱不喜欢听那些话,出声打断黄氏道,“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弟弟长大成人,您还有孙子,子孙绕膝,到时候就不用忍气吞声看人脸色了。” 宁樱人在昆州,宁府发生了何事她是知道的,宁伯瑾在太后寿宴上露了脸得了皇上赏赐,之后,就有同僚借着宁伯瑾膝下无子之事送宁伯瑾美人,依着宁伯瑾的性子本该笑脸道谢,来者不拒,然而宁伯瑾全部拒绝了,宁国忠让宁伯瑾把宁成虎抱养在黄氏膝下,宁伯瑾也没答应。 随后,又把后宅没有子嗣的姨娘遣散了,在女色上,宁伯瑾淡了许多。宁伯瑾素来是个没主见的,但是不知不觉,却懂得如何拒绝人还不让对方生出厌烦了。 在礼部见识多了,宁伯瑾有了长进。 “嘴巴长 在她们脸上,她们说什么由着她们便是了,娘心里不介意,娘是放不下你们,苟志那孩子我瞧着是好的,谭侍郎心思重,男人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喜欢你时恨不能为你摘天上的星星月亮,待厌弃你了,多看一眼对他来说都是种折磨,有了弟弟,你们才算有真正的娘家人,你父亲那人,靠不住。”黄氏捂着肚子,脸上笑意拳拳,这个孩子,若不是这时候来,往后只怕都不会有了。 宁樱不好品头论足宁伯瑾,没吭声,半晌开口问宁伯瑾的去处,皇上回京,宁伯瑾整日要去衙门,没那么多空闲了绕着黄氏絮絮叨叨,梧桐院也能稍微安宁些,这样子的话黄氏能安心静养。 宁伯瑾不在,对黄氏来说是好事。 黄氏神色淡淡的,解释道,“估计是衙门有事儿,你父亲听小厮说皇上回京,立即换了衣衫就出门了,你的嫁妆我让秋水和闻妈妈罗列出来了,秋水看着你长大,我的意思是让她跟着去伺候你,她心里该是愿意的。” 宁樱转身倒茶,闻言,沉思道,“娘怀着身孕,身边正是要人照顾的时候,秋水留下来伺候娘吧,娘生了弟弟,秋水往后照顾弟弟,老了让弟弟给她养老,也算对得起秋水秋茹的陪伴了。” 黄氏身边都是忠心耿耿的下人,宁樱如今有金桂银桂,还有闻妈妈,不差人伺候,倒是黄氏,好不容易才得来这个孩子,该多费些心思,以免伤着磕着了。 黄氏想想也是,“你说的也对,我再想想。” 太阳西沉,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吐着炎热的气息,宁伯瑾从衙门回来,掀开五色金的珠帘,见宁樱坐在床前陪黄氏说话,妙语连珠逗得黄氏笑声不断,他步伐一顿,来回拨弄了两下珠帘,剪宁樱回眸,他挑了挑眉,“你娘对着我总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还是你有法子,外边来消息,明日谭侍郎就押解韩将军回京了,你娘怀孕,你又要嫁人了,可谓双喜临门。” 秋水端着冰块站在宁伯瑾身后,看宁伯瑾堵在门口,屈膝施礼道,“三爷,什么话进屋说吧,盆里的冰块该换了。”黄氏算老蚌生珠,柳氏主动开口增加了梧桐院的冰块,二房私底下也送了许多补品,没想象中的刀光剑影,让秋水欢喜不已。 宁府的确不如早先繁华,甚至说得上捉襟见肘,但府里的气氛好了许多,三房相安无事的生活,几位小姐和少爷不阴阳怪气,感情好了许多,主子们其乐融融,下人们不乱嚼舌根,不编排主子的不是,安宁祥和,更过日子的一家人。 这 是秋水没想到的。 漆木架子上,盆里的冰块全部融化了,秋水换了新的,端着换下的一盆冰水退了下去。 宁伯瑾自己抬了凳子坐在床前,开始每日必问的问题,“他可有闹你,你吃饭了吗?肚子饿不饿,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地方,小太医说四物汤的方子改良后利于保胎,我把东西给秋茹让她去厨房熬药去了,你喝了,很快就没事了。” 今日皇上回京,宁伯瑾去了薛府问薛墨,缠着薛墨开的方子,他刚拿到方子以为薛墨糊弄他,薛府药铺卖的四物汤如今远近闻名,其中四味药材的价格更是高得离谱,四物汤以白芍,熟地,当归,川穹为主,能治疗心悸失眠,面色无华,京里但凡有身份地位的小姐夫人,谁不服用四物汤?因而他也有所耳闻,瞧着方子是四物汤,心里不太乐意,薛墨解释后才知,减少当归川穹的用量能保胎,且随着四味药材用量不同,功效也不尽相同。 他把薛墨的话转述了一番,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你好好养着,小太医说他得空了来为你看看,有小太医在,你一定会平平安安生下孩子的,眼下,该想孩子的名字了,他是成字辈的,不知取什么名好,哪怕是小名,也要好好琢磨琢磨。” 往回他不懂事,不热衷子嗣的事情,宠幸姨娘,只顾着自己爽,认为有了孩子就生下来,左右宁府能养活,如今不同了,宁府萧条落寞,比不上过去,宁府名下的财产被没收,公中银两欠缺,等宁国忠和老夫人百年,三房迟早要分家的,他如今的位子,没有嫡子,分家后只怕无所事事,找不着事情做,有了嫡子就不同了,他会用心栽培他,让他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他挣下的家业也有嫡子继承。 他如今才清楚的意识到嫡子的重要性。 黄氏面不改色,不咸不淡的嗯了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宁伯瑾兴致冲冲,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黄氏可能听厌烦了,抬眉,眉梢蕴着不耐,“若是个女儿怎么办?” 宁伯瑾一怔,笑意僵在了脸上,呆愣道,“女儿啊,女儿也好,女儿也好。”不过,黄氏都生了两个女儿了,这个一定是儿子,想清楚这点,他又咧嘴笑了起来,笑意如沐春风,黄氏蹙了蹙眉,朝宁樱道,“你回去吧,少了什么和秋水说,秋水知道怎么做。” 孩子来的时机对,却也不对,宁樱的亲事她没法亲自操持,心下不免觉得遗憾,起初,她打算把名下的田庄铺子全给宁樱,宁府遭难,又怀了孩子,给宁樱的少了许多,她心里头升起浓浓的愧 疚,宁樱的嫁妆,她没法给更多了。 宁樱轻轻点了点头,叮嘱黄氏好好休息,退出门,听宁伯瑾口中说起一位黄副将,宁樱没放在心上,宁伯瑾在礼部,认识的人多,有文人有武将,宁伯瑾更喜欢和文人雅士打交道,他口中的黄副将,怕是北镇抚司的人了。 宁娥在卓家被人架空了权势,那位绿棠姨娘为卓高德生了儿子,甚得卓高德欢心,如今卓高德不去宁娥屋里,夫妻两形同陌路,宁娥吵也吵了,闹也闹了,卓高德始终无动于衷,宁娥回来求了好几回,宁国忠不肯露面,宁伯庸和宁伯信又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不肯插手卓府的事儿,宁娥只有找好说话的宁伯瑾,宁伯瑾逼于无奈为宁娥出头,但是劝也劝过了,卓高德不听,宁伯瑾也没法子。 宁娥走到这步田地,都是自己作的,宁伯瑾管宁娥的事儿,全赖宁娥缠得厉害,宁伯瑾为人一根筋,宁娥骄纵不讲理,宁伯瑾不会管她,但是宁娥哭得梨花带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宁伯瑾心头一软,就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去了。 宁樱以为宁伯瑾放弃这件事了,没想到宁伯瑾还在为宁娥奔走。 回到桃园,宁樱就没心思理宁伯瑾的事情了,吴琅求见说谭慎衍在京外遇到埋伏,“奴才算着日子找侯府的福昌拿信,遇着福昌骑马匆匆而去,说是京外生变,奴才不敢久留,先回来给您报信。” 依着他的意思,他不想宁樱担心,但知道宁樱不喜欢有人欺瞒,一路回来,他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告知宁樱。 “怎么会有埋伏呢?他们不是明日才回京吗?”宁伯瑾打听来的消息谭慎衍明日回京,怎么提前回来了? 吴琅躬身,缓缓道,“奴才不知,福昌福荣带着人马出城了,奴才觉得回来和您说声较好。” 宁樱顿时心乱如麻,韩家根基深,怎么可能等着谭慎衍把证据呈递到皇上跟前,一定是韩家的人偷偷埋伏,又或者,有人想坐山观虎斗,借机让谭慎衍和韩家结下仇恨,如果是这样,对方的目的不一定是谭慎衍,有可能是韩愈。 韩愈被押解进京,谭慎衍一定会想法子防止韩愈逃跑,刺客偷袭,谭慎衍能应对,韩愈估计没还击之力,想到这点,她面色微变,韩愈出了事儿,谭慎衍就和韩家有血海深仇了,且韩愈人一死,犯下的罪名也会不了了之,对谭慎衍来说,弹劾韩家,会遭来二皇子一党的排挤,得不偿失。 “福昌出城多久了?” “奴才和福昌道别 就回来了,怕刚出城门呢。”谭慎衍每半个月都会给宁樱写信,他找福昌拿了送到宁府给宁樱,这次却生了变,不知会发生何事,吴琅不懂朝堂之事,眼瞅着宁樱就要嫁入谭家了,他不想谭慎衍出事。 宁樱心里有些慌乱,离得远,想提醒谭慎衍也做不到,只希望谭慎衍能看穿对方的把戏,护住韩愈才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让吴琅备马车,她出门一趟。 皇上身子骨硬朗,几位皇子争斗得厉害也没用,最终的太子之位是要皇上点头才行,而皇上,只宠爱六皇子,对其他几位皇子一视同仁,极为严厉。 偏偏六皇子是不可能当太子的,谭慎衍不会看不出来,想到什么,她微微一怔,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谭慎衍难不成支持六皇子?可六皇子没有外家扶持,且岳家身份不显,纵然薛府得来怀恩侯府的侯爵,可薛庆平不过是个五品太医院院正,对六皇子来说没有丝毫助力。 谭慎衍想扶持六皇子登上那个位子,赢的几率微乎其微,上辈子,六皇子和六皇妃去了封地,一年回京一次,没有牵扯进夺嫡之争,却也和皇位无缘。 谭慎衍怎么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韩家被拔除,二皇子没机会做太子,相较而言,三皇子胜算更大,三皇子是皇后所出,站着嫡字,且文有承恩侯府武有清宁侯府,他做太子的胜算更大,谭慎衍如何会选六皇子? 吴琅见宁樱沉吟不语,快速退了出去。 宁樱理清楚几位皇子背后的势力,愈发坐立不安,让金桂伺候她换衣服,匆匆忙往外边走。 马车驶入朱雀街,谭慎衍和韩愈在京外遇袭的事情已经传开了,皇上震怒,让五成兵马司出城营救,宁樱吩咐吴琅将马车靠在酒楼外,要了二楼的房间,这样一来,有人进城一目了然。 谁知,她一等就等到了傍晚,酒楼屋子里冰块少,窗户当西晒,她坐在窗户边,起了一身汗,手里的巾子皆被汗水浸湿了,她就着巾子擦了擦,目光直直望着城门方向,晚霞褪去红色,城门口传来骚动,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城,谭慎衍骑在马背上,墨色暗纹长袍,身躯凛凛,胸脯横阔,如寒星的眸子杀意腾腾,像刚杀过人,浑身透着清凉之意,宁樱眨了眨眼,从上到下打量他好几眼,谭慎衍衣衫整洁,不像是遇袭的样子,宁樱暗暗松了口气,骏马疾驰而过,交错而过时,谭慎衍忽然抬了抬眉,宁樱心惊肉跳的往后缩了缩,不想谭慎衍发现她,好在,他目光并未停留,挥舞着马鞭,扬长而去。 得知他没事,宁樱准备回了,叮嘱吴琅打探外边的消息,她之所以怀疑谭慎衍和六皇子有往来是因为薛墨,薛墨在晋州做的事儿和朝堂有关,这不像薛墨的作风,而薛墨以谭慎衍为马首是瞻,晋州的事儿多半是谭慎衍授意的。 六皇子和其他几位皇子的关系不冷不热,薛墨没理由不帮自己的姐夫去帮别人,细细想来,薛墨和谭慎衍是在谋划同一件事,晋州金矿多,占了晋州,就代表着享不尽的钱财,有钱能使鬼推磨,尤其,钱财在有权势的人手里,更是事半功倍。 刘府是晋州的金矿大户,她记得刘菲菲提过刘足金给薛府送礼是因为薛墨在晋州时和刘府打过交道,有点缘分的缘故,官商往来,不会是谈天说地,一定有事情发生。 宁樱回府,问了刘菲菲和宁成昭的去处,得知宁成昭去书房和宁国忠说事,她转而了刘菲菲院子。 院子不如二房表现出的阔绰,花草树木相宜相衬,清幽雅致,充斥着浓浓的书香之气,刘菲菲躺在美人榻上,听外边的丫鬟通传说六小姐来了,她蓦然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催促道,“赶紧让六小姐进来。” “大嫂不用客气,我是有事儿询问,没打扰大嫂休息吧。”日落西山,时辰不早了,若不是她心里存着事儿,急于求证,不会这时候过来叨扰刘菲菲。 刘菲菲穿了件桃粉色纱裙,神色慵懒,温婉的脸上多了份随意和懒散,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宁樱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刘菲菲拉着她坐下,吩咐丫鬟倒茶,凝视着宁樱道,“怎么想起问这事儿了,小太医在晋州让刘府的管事做过一件事,我爹没和我细说,想来和晋州的金矿有关。” 晋州金矿多,但刘家独大,做的又是宫里的生意,什么都是最好的,但看宁樱神色凝重,刘菲菲细细想了想,道,“六妹妹想知道的话,我差人回去问问我爹,他不会有所隐瞒的。” 刘菲菲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以刘足金敢给薛府送年礼的事情来说,该是刘府帮衬过薛墨。 “你不知道的就算了,我心血来潮问问,不用劳烦刘老爷,第一次来大嫂的院子,假山水榭,雅致得很,可是大哥的意思?”宁樱这话没有多余的意思,宁成昭在翰林院当值,书卷气重,院子里的格局,像宁成昭的作风。 刘菲菲点了点头,梨涡微漾,“是你大哥的意思,他钟爱山水,哪怕院子笑,山水不能少了,他说我不满意的地方可以改了,我瞧着景致不错,由着他去了。” 看得 出来,刘菲菲和宁成昭感情很好,不然的话,钦州的事儿宁成昭不可能告诉刘菲菲,宁樱打听不到晋州的事儿,便和刘菲菲聊起了其他事,直到外边丫鬟说宁成昭回了,她才起身告辞。 宁樱从外边回来就奔刘菲菲这儿了,饥肠辘辘,出门遇着宁成昭进门,宁樱笑着寒暄几句,昆州之行,拉近了他们的关系,加之有刘菲菲在中间,兄妹两感情好了许多。 宁成昭送宁樱出了门,折身回来,见刘菲菲靠在门框边张望,他拾上台阶,蹙眉道,“天气热,怎不回屋凉快?被热得起了痱子。”话完,跨进门槛,牵着刘菲菲的手往里走,顺便问起宁樱的来意,刘菲菲一五一十说了,对薛墨在晋州和刘府的渊源,刘菲菲知道得不多,问宁成昭道,“用不用让人回去问问爹,我瞧着六妹妹挺着急的。” 宁成昭忽然想起薛墨中意宁樱剪宁静芳头发之事,心里咯噔一下,摆手道,“不用了,真要是紧急的事儿,六妹妹会再来的。” 回京途中,薛墨随行,薛墨那人不太好相处,冷冰冰的,也就在宁樱和谭慎衍的小厮面前才会露出和善的笑,薛墨若心里放不下宁樱,碍着宁樱是朋友妻不可欺,宁樱还是别和薛墨往来,若不是宁静芳回府,他都忘记还有这茬了,难怪谭慎衍不放心,硬要小厮跟着宁樱和薛墨,分明是防着薛墨呢。 宁樱不知宁成昭和刘菲菲想岔了,回到桃园,简单吃了点东西,洗漱过后睡觉了,守夜的是银桂,宁樱夜咳的病没好,身边离不得人伺候,金桂帮着闻妈妈清点嫁妆单子,守夜的事情落到银桂身上。 迷迷糊糊间,听到西窗有动静,可能心里有事儿,外边动静一传来,宁樱当即睁开了眼,小声喊了下银桂,感觉凉席上的银桂动了动,宁樱悬着心,蹑手蹑脚穿鞋下地,不敢露出一丝声响,行至西窗,她侧着耳朵贴像雕花窗户,哑声道,“谁啊?” “我,你推开窗户,我和你说说话。” 这声音,许久没有在西窗外响起过了,宁樱听着有些陌生,弯着腰,双手轻轻搭在窗户上,一小点一小点的推开了窗户。 月色下,谭慎衍长身玉立,轻柔的月光衬得他神色晦暗,宁樱皱了皱眉,转身瞅了眼床前打地铺的银桂,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旁边西屋,示意谭慎衍去那边说话。 谭慎衍失笑,前倾着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只细长的竹管,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白色烟雾萦绕,宁樱蹙眉的捂住了嘴,不赞同的瞪了谭慎衍一眼。 待屋里的呼吸声轻缓和均匀了,谭慎衍才开口道,“你有什么话问你大嫂,怎不直接问我,明明在二楼看到我回来了,怎么还往后边躲?” 宁樱的目光炙热得他想忽视都难,但京城耳目众多,他不敢停下来和宁樱说话,抬眉扫了眼,就看到竹帘后她缩了缩脖子。 “你都看到了?你没受伤吧?”宁樱放心不下才去那边等他回来,看他身上没有外伤,两人说了亲,光天化日眉来眼去不太好,尤其,亲事将近,她更该注意。 谭慎衍微微一笑,“我早有准备,没什么大碍,你别担心。”韩愈败了,他和韩愈回京,问了韩愈一些事儿,其中还有疑惑,比如,不是韩愈把他引去西南边境的而是西南边境真的动荡,达尔和韩愈是互利互惠的关系,达尔制造动乱不过是给朝廷营造边境动荡的假象,让朝廷别忘记西南边境,两军交战,粮草先行,达尔的目的在于提醒朝廷别忘记运送粮草去剑庸关。 不得不说,韩愈能说动达尔做这种事,确有几分本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在韩愈和达尔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他和韩愈打赌有人容不下他们,回京路上会想方设法杀他们,然后躲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他故意说明日回京不过想看看背后之人的实力,不出他意料,对方知道明日回京是他们的幌子,今天就在城外准备好了。 他轻描淡写和宁樱提了两句,一句都不说,宁樱不明就里,猜来猜去,怕到时候惹出乱子来,不多说,是宁樱知道得越多,对她越没有好处。 “韩愈在朝堂有几个仇家,而记恨我的人也多,担心对方趁着这个机会挑拨离间,我和韩愈密谋了些事儿,他们人多,全被擒住了,之所以放出风声,是想试探谁沉不住气先站出来,你别害怕。” 宁樱皱了皱眉,朝堂错综复杂她有所体会,她想说的是夺嫡之事,六皇子被封王,眼下留在京城是皇上念明妃病重的关系,明妃熬不住去了,六皇子和六皇妃是铁定要去蜀州封地的,山高水远,哪怕皇上有个好歹,六皇子也赶不回来了。 皇上的宠幸是把双刃剑,把人捧到天上,却也让他站在利刃对准的位子,而六皇子,他若有夺嫡的意思,早就没命了。 宁樱张了张嘴,试探的问道,“你是不是私底下和六皇子……” “樱娘,你怕吗?”谭慎衍伸出手,执起宁樱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他知道宁樱心里担忧什么,其实,六皇子在众多皇 子中的确是最不可能的,然而,谁能想到,皇上之所以迟迟不立太子是因为心里有属意的人选呢? 圣心难测,的确如此,皇上宠爱六皇子,打小就喜欢,这两年,太后对六皇子的态度也变了,朝堂的人以为是太后年纪大了,舍不得六皇子去蜀州,实则,中间还有其他。 皇上有意立六皇子做太子,但六皇子母妃乃宫女出身,出身卑微,没有势力帮衬,六皇子不像其他几位皇子,从小就要强大的外族帮衬,有的事儿,一句话立即有人帮忙办了。如果皇上提出立六皇子为太子,满朝文武百官都不会答应,而且,几个皇子同仇敌忾,想除掉六皇子更是轻而易举的事。 皇上未雨绸缪,早早赐了六皇子封地,且是遥远清苦的蜀州,这才让六皇子免于了算计,为人在世,所有人都有私心,皇上也不例外,皇上和明妃乃青梅竹马,只是,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宫女,身份天差地别,两人注定不可能做明媒正娶的夫妻。 身在帝王家,偏偏是痴情种,皇上心里的为难,谭慎衍大致能体会,上辈子,有老侯爷的遗言,加之他认定六皇子不可能成为太子,早早从夺嫡之争中将自己摘清了去,最后落得惨死的下场。 这辈子,明白了皇上的心思,他更不会有所忌惮了,皇上把薛怡嫁给六皇子,不就是挑中了青岩侯府当六皇子背后的势力了吗?他没什么好退缩的。 只是,这些是万万不敢和宁樱说的。 宁樱抬起头,月光不及他的眉眼温柔,这是他第二次问她,上一次是上元节的时候,宁樱回答过了,他再问,宁樱不敢贸然作答,思忖道,“我不怕,我们会死吗?” “不会。”谭慎衍掷地有声,他不会让她们死的。 宁樱点了点头,觉得气氛太过沉重了,心思一转,说起了黄氏怀孕之事,“我娘怀了孩子,老了身边有人照顾,我也放心些。” 谭慎衍能知道她问刘菲菲打听晋州之事,黄氏怀孕的事情他肯定也知道,宁樱想到闻妈妈和福荣的关系,觉得她的话算是多此一举了。 “三夫人年纪大了,怀孕怕身子吃不消,让墨之每个月给她看看,我瞅着,三夫人是要生男孩的。”上辈子,黄氏没有孩子,早早死了,这辈子,生活顺遂,一定会生个儿子。 这话宁樱喜欢听,整个三房都希望是儿子,宁伯瑾为此笑得合不拢嘴,望着黄氏的肚子能过整个下午,跟痴傻了似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 第83章 将死之人 宁樱脸色恢复了红润,垂下眸子,故作不懂喜婆眼里的深意,耳根却烫得厉害,小声让谭慎衍出门,留下来,传到前边,往后她是没脸见人了。 谭慎衍微微一滞,见红晕爬上她耳根,光洁的额头在光衬下蒙上了淡淡的暖色,谭慎衍心口一软,理了理胸前的衣襟,看着宁樱发髻上镶嵌红宝石的步摇,轻声道,“成,让金桂服侍你洗漱,头饰重,别累着了。” 宁樱抬眉扫了眼谭慎衍,低低点了点头,喜婆见二人欲语还休,依依不舍,面上笑得愈欢喜,她是京城生有名的喜婆,好些达官贵人的小姐少爷都会请她,但还是头回见着这么有趣的夫妻,天边还透着青灰色的光呢,新郎就等不及入洞房了,心情急切的写在脸上,着实有趣,而且,外人多说谭侍郎冷清寡淡,不苟言笑,她瞧着大不相同,再清冷的人,在喜欢之人面前多少会露出柔意来,谭侍郎也不例外。 这时候,薛墨的声音大了,“我说新郎官,你再不出来,待会几位皇子过来,保不准就开始闹洞房了。” 谭慎衍挑了挑眉,笑意不明的走了出去,喜婆送谭慎衍出门,她刚走到门边,就听走廊上传来一阵哀嚎,一身藏蓝色圆领镶金边长袍的薛世子被谭慎衍反手拽着往外边走,门口的丫鬟捂着嘴偷笑,声音渐渐远去,走廊上观望的丫鬟笑声愈发肆意。 片刻的功夫,哀嚎改为求饶,宁樱听着,不由得笑了起来,薛墨不喜与人相处,在外人跟前一副冷漠不易靠近,在谭慎衍跟前却谄媚得有些过分了,就想小弟弟围着哥哥要糖吃的模样。 敛下思绪,重新打量起屋内的摆设,她坐的是紫檀吉祥如意雕花拔步床,右侧安置张鹤红色紫颤木梳妆台,圆形铜镜镶了圈雕花镂空的红木,台面上边摆放着几个长形盒子,温馨雅致,和窗下的书桌,衣柜,正屋中央的圆木桌,一瞧就知是成套的,便是珠帘前红木双面绣大插屏,皆和屋内的摆设相得益彰,像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金桂进屋,眨眼也被屋内的简单给惊住了,想起外边下人说的,她又笑了起来,看宁樱面露疑惑,上前服侍宁樱卸下头上的头饰,缓缓解释道,“奴婢听院子里的下人说,这屋内所有的家具都是侯夫人的陪嫁,世子有心,前些日子吩咐人把屋内的家具全换了。” 关于侯夫人的事儿,早些年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金桂和宁樱提及过,此时没有多说,不过从家具也能看出侯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可惜红颜薄命。 宁樱恍然大悟,难怪和 上辈子差别如此大,取下头上的凤冠,只觉得整个身子一轻,金桂指着右侧红色鸳鸯戏水图案的帘子道,“世子爷吩咐下人备了水,小姐先洗漱番。” 前边喝酒,谭慎衍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呢,金桂扶着宁樱起身,找了为宁樱准备的大红色寝衣,随口说起青湖院的下人来,“世子爷不喜欢丫鬟伺候,青湖院的多是小厮和婆子,院子里的丫鬟都是这两日因着世子爷成亲才过来帮忙的。” 谭慎衍洁身自好,对自家小姐来说是好事儿,金桂心里为宁樱高兴,想到前不久老夫人想膈应宁樱有意送四个丫鬟给宁樱,结果被谭慎衍处置的事儿,金桂心下欢喜,手伸进浴桶试了试水温,“小姐,可以了。” 水里放了腊梅花瓣,宁樱泡了会儿,身子放松,困意袭上心头,迷迷糊糊差点睡了过去,若不是金桂守着,她约莫真睡着了,浴桶的水有些凉了,宁樱穿好衣衫,回到内室,红烛衬得屋子暖暖的,床上撒了好些红枣,花生,桂圆,瓜子,宁樱懒洋洋的,倒没了方才的局促,和金桂道,“你去外边守着吧。” 金桂是她的陪嫁,新婚之日在屋里守着不好,谭慎衍身边没有丫鬟,理应是谭家的丫鬟服侍她才对。 金桂福了福身,缓缓退了出去。 人一走,屋里空了下来,宁樱转身瞅了眼足能睡下四人的大床,眯了眯眼,眼神迷离,起初还能撑着,到后边,身子往后一靠,顾不得身下的花生膈着肌肤不舒服,脱了鞋,挪到了床里侧,她实在太困了,想着金桂守在外边,谭慎衍回来,金桂会出声行礼,她警醒些,他回来再起身。 抱着这个想法,拉开边上大红色牡丹锦被,重重的闭上了眼。 睡得香,有人拉着她坐起身她也没多大的感觉,对方不死心,竟捏她的鼻子,宁樱皱了皱,被迫的睁开眼了,惺忪间,入眼的是一张俊美无暇的脸,剑眉入鬓,鼻若悬胆,如朗星的眸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她有一刻的恍惚,蹙着眉头,无言。 谭慎衍失笑,若不是晚上还有正事做,他万万不忍心叫醒她,手托着她后背,替她拂去寝衣上沾的少许瓜子,低声道,“昨晚没睡好?” 宁樱摇头,声音还带着一丝茫然,如实道,“三晚没睡觉了。” 谭慎衍捡瓜子的手一顿,忽然笑道,“是吗?我也是。”前些日子他是忙,韩家背后牵扯到好些人,他得理清楚其中的关系,水至清则无鱼,他不可能将所有人连根拔起,朝堂乌烟瘴气不说,空出来的 官职被人趁虚而入然而是坏事,故而因为韩家入狱的官员不多,随后想着两人成亲,得偿所愿,给高兴的睡不着了,昨晚在老侯爷屋里守了一夜,薛太医说老侯爷没有一个月可活,他知道,这次薛太医不是无的放矢,老侯爷时日无多,能撑到现在,不过是想看他成家立业,老侯爷才走得安心罢了。 “是吗?前边的客人散了?”屋内灯火通明,倒是不知外边什么时辰了,她揉了揉额头,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脑子渐渐恢复了清明,谭慎衍身上穿的是和她同花色的寝衣,发髻上的玉冠取了,应该是洗漱过了,床上的枣和花生全赶到了床尾,宁樱身子一倒,脸朝着里侧,面红耳赤道,“睡了吧。” 她太累了,接下来的事儿怕没什么精神,拉着被子,往里挪了挪,那一关终究是要来的,早做早了事,念及此,她又转过身,却听他道,“别动。” 谭慎衍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的红印上,皱了皱眉,手牵着她寝衣往里一看,后背密密麻麻的红印子,想来是方才睡觉被膈着留下的,他站起身,转身走向衣柜边的小抽屉,宁樱不解,定定的凝视着他,见他拿着个药瓶折身回来,她的脸更是红成了柿子,不怪她想岔了,谭慎衍在床笫间能磨得人欲生欲死,她身子承受不住,谭慎衍私底下拿了药膏给金桂交给自己,两人还没成事,谭慎衍便将东西拿出来,宁樱扭捏的缩了缩身子。 谭慎衍见她盯着自己手里的瓷瓶,面色红了白,白了红,极为精彩,想起什么,他勾唇笑道,“你后背起了红印,我给你上点药。”算是解释他为何拿瓷瓶,宁樱更是胀得满脸通红,连脖子都红了,瞪了谭慎衍一眼,抬着声儿道,“又不疼,待会就好了。” 别开脸,极力想散去脸上的潮红。 谭慎衍低低笑了起来,脱了鞋子爬上床,拉着宁樱坐起身,让其背朝着他,谭慎衍手勾勒药膏,放下瓷瓶,双手搓了搓,随即掀起宁樱的衣衫,双手贴了上去,听宁樱难受的嘤咛了声,他笑道,“知道疼了吧,你皮肤嫩,这会不上药,明早起了就淤青了。” 说着话,手掌从上到下揉捏宁樱的后背,宁樱身材匀称,腰肢纤细,看似没肉,入手的手感却极好,从上往下涂抹了遍,谭慎衍又勾了药膏,这次是从下往上,阴凉的感觉从后背蔓延至四肢百骸,宁樱不舒服的动了动,他手掌粗糙,掌心老茧刮着肌肤甚是不舒服,尤其,他伸出腿圈着自己,她感觉他的胸膛贴着自己后背,药膏是凉的,他的胸膛是热的,冷热交织,她左右扭了扭身子,“ 好了吗?” 谭慎衍最初心无旁骛,这会儿听着宁樱如黄莺般清脆悦耳的嗓音却有些心猿意马,手沿着她的腰肢往上,涂抹药膏的位子偏离了后背,惊觉宁樱身子一颤,他双手滑到她胸前,立即握住了两处丰盈,双手包裹她的柔软,丰盈得他握不住,呼吸紧了紧,手沿着她玲珑的曲线转了圈,竟觉得口干舌燥,所有的燥热凝聚于小腹,他双腿一勾,让她靠自己更近了些,凑上前沙哑的喊了声,“樱娘。” “恩?”宁樱挺直了脊背,脸色发烫,烫得能冒出烟来,她知晓今晚两人是要行房的,心里倒不是抗拒,只是,抹不开面子,垂下眼睑,大红色衣襟被推起了褶皱,她羞赧的扶着他的手,无所适从。 谭慎衍如何敏锐,怎会不懂的她的意思,她没反对,便意味着默认了,洞房花烛,他怎会可能放过她,双手紧了紧,翻过宁樱的身子,欺上她的红唇,目光深不见底,“樱娘。” 宁樱最初是想早点睡觉,听着他声儿不对,心乱如麻,第一夜会疼,她心里不是不怕的,反应过来,有些后悔了,但谭慎衍好似有意不肯放过她,两人双唇分开,她身子软成了一滩水,微眯着眼,不适应屋内红烛的亮光,又往里挪了挪,抬眉望着头顶的男子,谭慎衍生得好看,皮肤不如京中男子保养的白,却也不似武将风吹日晒的黑,刚刚好。 谭慎衍又在她唇上轻啄了两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褪下她的衣衫,为了方便行房,沐浴时,金桂没给她挑内衫,屋内的烛火通明,她白皙的肌肤泛着旖旎的红光,她想,索性一座二不休,闭上眼,一副英勇就义的口吻道,“快些吧。” 谭慎衍闷声一笑,一辈子就一回,他可不会草草了事,唇滑至她莹润白皙的胸口,轻轻咬了一口,宁樱浑身一麻,声音软绵绵的道,“谭……”语声未落,他陡然含住了那枚粉樱,齿贝轻轻刮着,宁樱气血上涌,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樱娘,叫我相公。” 宁樱此时哪有心气拒绝,只想谭慎衍放过她,便依着他的意思喊了声相公,声音柔弱无骨,谭慎衍听得身子一直,目光幽幽的凝视着宁樱精致的眉眼,手沿着她紧致的曲线缓缓往下,不一会儿,便感受到手心一片湿润,他眸色一沉,褪去身上的衣衫,磨蹭番,迟疑的往里。 屋内的光影渐渐变得模糊,猛地刺痛让她喊出了声,谭慎衍放松了力道,双手狠狠掐着她腰肢,低头吻宁樱的唇,“别怕,第一回总是疼的,我尽量轻些。” 他忍得辛苦,额头隐隐起了汗珠,但宁樱挣扎的厉害,双手拽着两侧的枕头,“不来了,圆帕染红了就好。” 新婚之夜,圆帕是检查女子成婚前乃清白之身的象征,她逃不过,如今既能应付过去,她自然不愿意再吃苦。 谭慎衍眸色一暗,缓缓退出身来,宁樱身子一松,谁知,还未分离,他再次沉身,这一次,他没有疼惜,沉根没入,激得宁樱身子一缩,眼角起了泪花,水光潋滟的眸子恶狠狠瞪着谭慎衍,抬脚踢了踢,谭慎衍不为所动,牢牢固住她的腰肢,不让她逃离了去,“待会就好了。” 他知道她怕疼,他已忍了两年,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欺负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而且,她这会儿说的话是做不得数的,怜惜她是第一次,他再放纵也得忍着力道。 宁樱身子不住战栗着,起初是疼,后来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里边了,她不受控制的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气,呜咽出声,红烛账内,尽是她的呜咽声,渐渐,心头蔓延起一股快意,她双腿绷得直直的,伸出手,攀上了谭慎衍手臂,嘤嘤大叫起来。 谭慎衍目光愈发深沉,风驰电掣的撞击中,他小腹下一热,加快了撞击的速度,在她的喊叫中,身子一沉,任由“大雨”倾盆而下…… 大门外,金桂头低得贴着胸了,饶是经历过人事的闻妈妈也被屋内宁樱的喊声弄得红了脸,最初,那声音夹杂着痛苦和怒意,慢慢,声音如泣如诉,委婉欢愉,伴着男子粗重的喘息,叫人脸红心跳。 屋内的动静没了,闻妈妈松了口大气,但看金桂如释重负的呼出口气,沿着走廊走了十来步,吩咐里边的人备水,闻妈妈看在眼里,心下赞许,金桂性子不是歪的,换做有心思的丫鬟,此时怕还沉浸在屋内的风花雪月中呢,金桂听着声儿能及时转头吩咐下人,心思是个通透的,闻妈妈想,往后,对金桂提防可以挪到其他丫鬟身上去了。 金桂折身回来,谁知屋里又传来了动静,金桂蹙了蹙眉,瞅着天色,望着闻妈妈,询问她的意思。 闻妈妈也无措了瞬,宁樱今年才十五,哪承受得住两回恩爱,可主仆有别,这会谭慎衍正在兴头上,她们当奴才的哪敢阻止他,何况还是这种羞人的事儿?想了想,闻妈妈朝金桂摇了摇头,只道忘记和宁樱说了,明日新妇要给公婆敬茶,起晚了,会惹来闲话,且今晚的事儿传出去,还以为宁樱是个轻浮放荡的,对宁樱的名声不好。 两人只得继续守着,待屋内的 声音停下,闻妈妈担心谭慎衍不懂节制继续缠着宁樱,抬手敲了敲门,“世子爷,可要备水?” “恩。”声音淡淡的,还残着余韵中沙哑,闻妈妈老脸一红,急忙朝金桂摆手。 宁樱实在太困了,任由人搓圆又捏,浑然不觉,眼圈下是浓浓的黑色,谭慎衍屏退了下人,抱着宁樱去罩房洗漱,回来时,床榻上的被子褥子被换得干净整洁,他这才拥着宁樱入睡,脸上露着餍足的笑。 天明宁樱不见醒,闻妈妈摇头,只得硬着头皮敲门,里边传来谭慎衍的回话,闻妈妈急忙让金桂银桂进屋服侍宁樱洗漱梳妆。 宁樱睡得不好,加之昨晚谭慎衍缠了两回,浑身使不上力气,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金桂折腾,谭慎衍去罩房换洗,出来时一身清爽,倒是不见疲态,宁樱微眯着眼,扫了谭慎衍两眼,一身大红色缠枝牡丹直缀,身子笔挺,英姿勃勃,宁樱又瞅了眼铜镜里的自己,面色泛白,眼角黑青,和谭慎衍形成鲜明的对比。 谭慎衍见宁樱撅着嘴,如扇的睫毛子在白皙的脸上投注下一圈暗影,衬得脸色愈发不好,昨晚是他没忍住,朝宁樱道,“给父亲和继母敬茶我们就回来,到时候你再接着睡。” 他完全能把敬茶推迟到明天,但为了宁樱的名声,只能如此,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宁樱,但不得不顾忌黄氏的想法,宁樱在侯府过得好,黄氏放心,宁樱心里的担忧才少些。 宁樱没有点头,不满的哼了声,走路时,双腿忍不住打颤,走出门,被院子里的树惊讶得瞪大了眼,转身瞧着谭慎衍,有些难以置信,“这是樱桃树?” 谭慎衍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秋日了,树梢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樱桃树长得慢,快两年了不过到宁樱胸口,他扬了扬眉,说道,“祖父说蜀州多樱桃树,四五月的樱桃新鲜水嫩,我让人移栽了些,你也喜欢?” 宁樱狐疑的看了看谭慎衍,眼里明显不信,她忽然想起圆成在南山寺也栽种了樱桃树,说是帮友人的忙,圆成师傅还说送她几株,后来这事儿不了了之,她怕问圆成让圆成不自在,拐着弯打听,才知圆成师傅的栽种的樱桃树全送人了,这事儿她早想问谭慎衍来着,中间发生了事儿让她给忘记了,这会儿看着樱桃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才发现,清湖院子栽种的植株和上辈子也不一样了,连格局都变了,墙角的几株翠柏被人砍了,栽种了蔷薇,还有时下盛开的兰花和菊花,较之前更花团锦簇,热闹 些。 她心里有个疑团,望着谭慎衍,试探的话无从说起,只得顺着谭慎衍道,“我和我娘都喜欢,庄子里种了许多,我娘说樱花开得漂亮,便给我取名樱字。” 可能有这个缘故,她最喜欢的花儿就是樱花,最喜欢吃的水果是樱桃,京城栽种樱桃树的人少之又少,秋水还和她说,樱花香胰都没法做了,她心里叹息了好几日,没成想,谭慎衍默默栽种了这么多。 “你喜欢便好,想来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可还记得侯府出事的时候?有大师说侯府格局不好,院子里翻新了番,大变了样子,南山寺的主持说我和樱花有不解之缘,那会儿想着左右要翻新院子,就把往前的植株砍了,全部种成了樱桃树。”谭慎衍语气感慨,算是解释了为何栽种这么多樱桃树的缘由。 宁樱却听出另一层意思,青湖院的格局大不相同,竟是和那件事有关,她记得前院的池子被填了,第一次来吓了她一跳,谭慎衍说是谭富堂的意思,估计也就是那时候翻新的院子吧。 一路往青山院走,所经过的院子,小径都变了样子,宁樱都不记得早先的青岩侯府院子是什么样子的了,看着陌生的院子,心里升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谭慎衍扶着宁樱,见她眼里充满了疑惑,面不改色的说起了青岩侯府的人,老侯爷身子不好,下不得床,敬茶的院子挪到了老侯爷的青山院,“祖父宽厚,素来疼你,父亲一蹶不振精神不太好却也不会为难你,至于继母,不过一个继室,你别放在眼里,明面上过得去就过,过不去就算了,你不用处处为了府里的名声着想和她虚与委蛇,闹起来,父亲训斥的是她,训斥不到你头上的。” 宁樱心里明了,谭慎衍是安慰她呢,胡氏来宁府做客就能公然发难于她,何况是在侯府,待会敬茶,胡氏无论如何是不会让她好过的,谭富堂什么性子她多少清楚些,心有抱负,仗着老侯爷宠爱,做下了许多错事,上辈子,谭富堂是被谭慎衍害死的,这辈子老侯爷亲自清理门户,谭富堂保住了命,一辈子却只能是个闲散侯爷,且没了自由。 到了青山院的正屋,里边已坐着人了,宁樱低头打量了眼身上的装扮,强忍着双腿的不适,缓缓的朝屋里走。 老侯爷坐在上首,气色好了许多,面上也有了精神,见着宁樱,笑着朝她招手,张了张嘴,声音小,屋内的人却都听到了,“慎衍媳妇来了。” 谭富堂和胡氏坐在老侯爷下首,前者抬眉,不冷不热的看了宁樱一眼, 后者双手紧了紧,皮笑肉不笑的看向缓缓而来的宁樱,宁樱生得漂亮,身上穿的是大红色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下系着暗红色四喜如意云纹拖地长裙,略施粉黛,清丽明媚,但步伐不疾不徐,面色从容,举手投足间竟不觉得轻浮,尽显娴静端庄。 胡氏几不可闻的哼了声,暗道果真是个懂得装模作样的,表面上端庄大气,骨子里却是登不上台面的。 宁樱和谭慎衍上前向老侯爷施礼,跪坐在莲花色的蒲团上,重重朝老侯爷磕了三个响头,随后才抬起头,脆声喊了声祖父,老侯爷听得连连点头,招呼罗平送上见面礼,待罗平呈上个镶嵌了绿宝石的沉香木盒子,胡氏脸上极力维持的平静有些挂不住了,朝外瞥了眼,出声打断道,“怎么还不见媛媛和慎平来,莫不是身子不舒服,忘记今早要来给新进门的嫂子请安了?” 胡氏嘴角下抿,侧着脸,嘴角透着极大的不满,那个盒子是谭富堂成亲老侯爷赠与新媳妇的见面礼,谭慎衍死后,老侯爷就把盒子收了回去,她嫁给谭富堂,旁敲侧击打听过,府里的下人说没见过盒子,她拉不下脸问老侯爷,只当老侯爷忘记了,十几年前的事儿了,若不是今日老侯爷拿出来,她都想不起还有这茬,老侯爷真不认可她这个儿媳妇,为何又让她管了这么多年家? 双手探入袖中,握紧了拳头,心里涌上不好的感觉,尤其,她的话,竟没人接话,她不安的看了眼谭富堂,示意他开口说话。 谭富堂没帮她就算了,还倪睇了她一眼,眼里警告意味甚重,另胡氏愈发坐立不安,站起身,想先离去,谁知,却听老侯爷一字一字顿道,“慎衍媳妇进门了,往后府里的庶务就交给她,年纪大了,该放手的时候还是要放手,富堂媳妇管家多年也累了,往后就在青竹院好好享福吧。” 胡氏脑子哄的声炸开,脸色灰白,此时老侯爷已经喝了宁樱的茶递给宁樱盒子,白皙细腻的手托着盒子,在胡氏看来极为醒目,她动了动唇,哆嗦道,“父亲怎么说起这事儿了,慎衍媳妇能主持中馈我乐得轻松自在高兴还来不及呢,可慎衍媳妇刚进门,又是新妇,立马管家,不知情的还以为侯府苛待她呢,这事儿媳怎敢连累慎衍媳妇的名声,父亲瞧着这样可好?等慎衍媳妇熟悉府里情形了,儿媳再把管家的权利交出来,慎平和媛媛年纪大了,儿媳空下来,正好为他们挑选亲事,如何?” 老侯爷脸色肃然,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重复第二遍,而是朝宁樱招手,让她给谭富堂和胡氏行礼。 胡氏的目光紧紧盯着宁樱怀里的盒子,老侯爷一语惊醒梦中人,她好似明白盒子的用途了,莫不是传给子孙后代,象征着管家的意思?若真是这样,老侯爷不是明晃晃打她的脸吗? 她手里的钱财所剩无几,偏偏公中银钱紧缺,她想塞些前进自己腰包都不行,如果再没了管家的权利,她的日子指不定怎么捉襟见肘呢,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宁樱管家的。 想清楚这点,她的目光略有狰狞。 可能想着事儿的缘故,倒是没为难宁樱,喝过茶,给了宁樱礼物,谭慎衍扶着宁樱起身,老侯爷精神不济,谭慎衍松开宁樱的手,夫妻两配合默契,一左一右的扶着老侯爷进了屋,将谭富堂和胡氏晒在一边,谭富堂面上倒是没觉得不妥,胡氏的脸则转成了青色,见三人进了屋,她才凑到谭富堂身边抱怨道,“慎平和媛媛没来,怎不见她关心两句?侯爷,莫不是她不把慎平和媛媛当兄妹?” 这话明显有挑拨离间的情分在里边了,她如果说谭慎衍,谭富堂可能心里不喜,谭富堂眼中,谭慎衍近日这些差事办得好,侯府如今是一等,再往上就是公府了,前程都系在谭慎衍身上,谭富堂不会招惹谭慎衍,而宁樱不同,宁樱不过是外来的儿媳妇,在谭富堂眼中比不过谭慎衍不说,地位肯定不如谭慎平和谭媛媛,宁樱身为长嫂,不见弟弟妹妹的影子理应问候声,而宁樱只字不提,不是薄情是什么? 胡氏料定谭富堂会生气,依着谭富堂目下无尘的性子,待会宁樱出来就该挨批评了。 却不想,这次她想岔了,谭富堂听了这话只是蹙了蹙眉,脸上未有丝毫不悦,胡氏心里正纳闷,就看谭富堂抬起头,目光森然的瞪着她,胡氏不明就里,讪讪道,“侯爷,怎么了?” “这门亲事是父亲的意思,是我和长公主上门求来的,你心里得有数,家和万事兴,往后慎平和媛媛少不得要慎衍。你得罪慎衍媳妇能有什么好处?无知。”谭富堂语气直白,毫不给胡氏面子,他的一生是毁了,谭慎衍是他的儿子,谭慎衍出息,他能感觉到那份光荣,宁樱是谭慎衍自己向老侯爷求来的,谭慎衍护短,胡氏真敢给宁樱难堪,谭慎衍不会放过她。 胡氏的本事,哪有谭慎衍的对手? 何况,又有老侯爷护着,胡氏该收敛低调处事,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好好和宁樱相处,将来谭慎平入仕,有谭慎衍帮衬顺遂些,谭媛媛嫁人,有个谭慎衍这样子的大哥,没人敢欺负了她去。 第84章 三朝回门 在宁府的时候,大夫人和二夫人为了管家之事曾闹得面红耳赤,家宅不宁,老夫人舍不得放权,暗中算计二夫人和大夫人,若不是二夫人脑子转得快,二夫人和大夫人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呢,金桂不懂争权之人的心思,她觉得衣食无忧就够了,何须非要争个高低上下出来。 宁樱垂着眼,还未睡醒的模样,声音有些哑,“管着家,手里有实权,阖府上下都要看你脸色,不敢对你阳奉阴违,出门外人也不敢轻视你,对有的人来说,管家的好处太多了。” 金桂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想了想,还真是这样,正欲答话,听着身后的帘子传来晃动声,她回眸,见是谭慎衍,局促的躬身施礼,“世子爷好。” 谭慎衍淡淡嗯了声,视线落在梳妆台前的宁樱身上,唇角上挑,“醒了?”宁樱面有倦色,乌黑柔亮的头发挽成了妇人髻,未施粉黛却,素净如出水芙蓉,自有番韵味,他阔步上前,拿了金桂手里的簪花,吩咐道,“你退下吧。” 想起昨晚听到的声音,金桂脸红了透彻,急忙低头掩饰,福身退下。 宁樱也不自在,微微别开脸,说起掌家的事情来,“祖父让我主持中馈,可我是新妇,刚进门就管家不太好,你怎么想的?” 胡氏不是省油的灯,哪愿意让出管家的权利,在老侯爷跟前胡氏没有直接拒绝,私底下定会想法子拒绝。 谭慎衍扶着她的发髻,簪花是镶嵌了紫色的宝石,宁樱皮肤好,戴着不显老气,反而愈发绚丽,他稳稳插入簪花,双手搭着宁樱肩头,仔细望着铜镜里的女子,眉梢染上了少许温和,语气却是不以为然,“祖父想你主持中馈你就应了,府里有四位管家,平日都交给他们,遇着他们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你,平日你想做什么就做你的,不用特意抽出时间来过问府里的事儿。” 胡氏的爪牙被他剔除得差不多了,掀不起波澜,上辈子宁樱为府里庶务所累,这辈子,她不说他也不会让她管这些杂事。 宁樱点了点头,心里没有多想,侯府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同,她想,是不是和老侯爷活着有关,老侯爷活着,府里所有的事情都越不过老侯爷去,胡氏不敢胡作非为,孝字当头,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忍着,于是,她说道,“我知道了。” 谭慎衍伸手圈着她,脸上有了笑,“还疼不疼?”昨晚他心情高兴,起初还能顾忌她的身子,到后边情难自抑,力道有些肿了,给她上药的时候,他看着她大腿内侧青一块红一块,伤得 不轻。 宁樱回味他话里的意思,羞赧的瞪他一眼,疼自然是疼的,她却说不出口,瞅着窗外的日子,只得岔开话,“我肚子饿了,是在屋里用膳还是去青山院?” 老侯爷身子骨不好,她看出来了,想到老侯爷对她的疼爱,她心思转动,主动牵起谭慎衍的手,“我们去青山院用膳吧,多陪陪祖父。”子欲养而亲不在,她想起上辈子谭慎衍声清冷孤寂的性子,实在不愿意让他留下些许遗憾。 “好。”夫妻两有说有笑的朝青山院走,下人们瞧见了皆远远避开,只是看谭慎衍满面春风,笑意盈盈,哪是平日不苟言笑的样子?都不由得好奇,宁樱凭着什么入了这位世子爷的眼,望向宁樱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青竹院,胡氏气得摔了屋里的桌椅,桌椅横七竖八倒着,但细细一瞧,屋内却不显凌乱,换做往年,胡氏发火,桌上的花瓶茶具是最先遭殃的,这次,地上却没瓷器碎裂的痕迹。 白鹭俯身站在拔步床前,待胡氏气出得差不多了才慢慢道,“老侯爷素来最是疼爱世子爷,夫人又不是不清楚?爱屋及乌,世子夫人进门,老侯爷偏心也在情理之中……” 但看胡氏竖着眉,恶狠狠的瞪着她,平日宽容的脸上因着气愤,尽是怨毒之色,白鹭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您主持中馈十多年,没出过任何乱子,俗话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侯爷的心眼偏得太厉害了。” 胡氏哼了声,怀里抱着个牡丹花色的花瓶,咬牙切齿道,“她多偏心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那边慎平被推入池子差点死了,老侯爷竟没训斥慎衍半句,还勒令下人们封口不准乱说,又早早的让侯爷向皇上请封世子之位,都是孙子,慎平倒像庶子似的不讨喜了,每每想到这些,我只恨不能……”接下来的话太过大逆不道,胡氏没有气糊涂,府里上上下下都是老侯爷的人,传到老侯爷耳朵里,她日子只怕更是凄苦了。 白鹭也想起那桩事了,蹲下身,轻轻揉捏着胡氏大腿,劝道,“老侯爷偏心了几十年您又不是不清楚,眼下该想想如何歇了老侯爷让世子夫人管家的心思,侯爷被皇上责罚不假,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皇上把侯爷名下的财产充公,但谭家祖上留下来的财产却是没动的,夫人想想法子才是。” 胡氏蹙着眉头,思忖道,“过两日把账册全给世子夫人拿过去,我倒要她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胡氏面色已恢复的平静,抚摸着手里的花瓶,眼露沉思之色。 宁樱不知胡氏的 打算,三朝回门,黄氏和宁伯瑾等在门口,可能嫁女的缘故,宁伯瑾沉静稳重不少,扶着黄氏,待宁樱走近了,笑着道,“你娘说你们该回来了,硬要出来接你,快进屋吧。” 宁樱扶着黄氏,瞅了眼边上的谭慎衍,他长身玉立,嘴角噙着淡淡的喜悦,朝宁伯瑾作揖,宁伯瑾吓了一大跳,伸手扶住了他,面色略有慌乱,说话却不显不疾不徐,“都是一家人,莫要太客气了,什么话,进屋再说吧。” 谭慎衍不日即将升刑部侍郎,手握兵符,他哪敢受他的礼。 宁樱收回视线,和黄氏走在前边,小声道,“我瞧着父亲稳重不少。”她嫁人那日,宁伯瑾哭红了鼻子,不知情的还以为她们是父女相依为命呢。 黄氏侧目打量着宁樱,看她气色不错,心里放心不少,说道,“你父亲想一出是一出的,别管他,在侯府可还住得惯?”宁樱夜咳的事儿谭慎衍是知道的,她担心宁樱在侯府遭了嫌弃,虽说宁樱身子没什么毛病,但夜里咳嗽传出去不是什么光鲜事,有心人还以为是隐疾呢。 宁樱笑着道,“娘别担心,好着呢,弟弟在肚子里可还乖巧?” 母女两说着话朝荣溪园走,后边的宁伯瑾却不知和谭慎衍说什么,想来想去,只得道,“韩家牵扯出来的人多,你可说听说过余家?”余家早些年就落寞了,和韩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若非他们来参加宁樱的喜宴,求到宁国忠跟前,宁伯瑾不知自家舅舅和韩家有所牵扯,闹到刑部,可是满门抄家的重罪,说不准宁府也会受牵连,宁伯瑾打小和余家的人不怎么往来,他入礼部后,余家的人送过他好些礼,不过被他送回去了,礼部的职务多是闲职,但官职品阶在,盯着的人多,他可不想被人弹劾贪污受贿,不只是余家的,好多人家送的东西他都给还回去了。 钱财不多,别把他自己搭进去了才好。 谭慎衍目光不冷不热的扫了谭慎衍一眼,“有人求到岳父跟前了?” 对岳父二字,宁伯瑾提不起丝毫自豪,肩膀一松垮了下去,想起什么,又挺了起来,正了正脸上的神色,语调平平,“倒没有,随口问问罢了。”宁国忠不肯他拿宁府的事问谭慎衍,谭慎衍在他的位子,等着抓他错处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行错一步,侯府败了,宁府也会跟着遭殃,他方才差点就犯了错,抿了抿唇,忽然笑着转移了话题,“樱娘认床,到了侯府还好吧?” 宁樱的嫁妆丰厚,大多是当初侯府下的聘礼,他把这些年收藏的字画 一半充入了宁樱的嫁妆,对这个女儿亏欠良多,他也不知如何补偿,想到身上的官职还是谭慎衍谋划来了,心里百感交集,又道,“樱娘性子倔,若有什么执拗的地方,还请世子多多包涵。” “岳父客气了,樱娘是我妻子,凡事我自然会多体谅她的。”谭慎衍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宁伯瑾倒也没觉得受了冷落心里不舒服,反而高兴起来,“世子说的是。” “岳父,我既娶了樱娘,您也不用世子相称,唤慎衍即可。”谭慎衍不是揪着错处不放的人,上辈子宁伯瑾是个浑的,这辈子却有所醒悟,从差事上,以及对周围的人和事儿,聪明许多,对他和宁樱来说是好事。 宁伯瑾满意的点了点头,周围打听谭慎衍事情的人多,对这个女婿,他再满意不过,但是谭慎衍为人冷清,不近人情,宁伯瑾在他跟前不敢端着岳父的架子。 荣溪园外边的兰花开了,落叶纷飞,兰花飘香,景致比春天还要好看些,荣溪园正厅,大房二房的人已经在了,今早出门,谭慎衍吩咐管家备的回门礼丰厚,这会儿老管家端着礼盒,凑到宁国忠耳边说着话,宁樱和谭慎衍上前给宁国忠和老夫人见礼,才惊觉老夫人瘦得厉害,面容枯槁,脸上的脂粉更衬得肤色苍白,了无生气,她暗暗蹙了蹙眉,没有多言。 宁国忠问了两句,给谭慎衍介绍了大房二房的亲戚,随后领着一众人去了书房,宁樱和黄氏陪着老夫人说了会话,看老夫人精气神大不如从前,说几句话已经面露疲态,宁樱扶着黄氏会准备回桃园,她嫁人前,黄氏说把桃园留着,往后她回来有个住的地方,也是三房嫡女嫡子少,院子不住人没多大的影响。 柳氏秦氏在荣溪园没追着出来,宁樱回门,和黄氏说说贴己话,她们跟着像什么样子? 黄氏问了些宁樱和胡氏相处的事儿,宁樱让黄氏放心,“祖父身子不太好,我没去青竹院晨昏定省,祖父有意让我主持中馈,她心里不舒坦就是了。” 黄氏不知还有这事儿,宁樱是新妇,刚进门就掌家,传出去名声不太好,但想到是老侯爷的意思,她没有多说,沉默半晌,叮嘱宁樱道,“老侯爷宅心仁厚,心向着你和慎衍,他既然让你主持中馈,你就接过手吧,遇着不懂的事情多问向闻妈妈请教,闻妈妈都懂。” 起初她让秋水跟着宁樱,秋水说什么都不肯要留下来伺候她,如果宁樱管家,身边没几个心腹怎么成,又问道,“青湖院可有得力的丫鬟婆子?”宁樱主持中馈,和胡氏利益冲撞, 婆媳生了罅隙,跑腿的交给侯府丫鬟婆子才是,如果事事要闻妈妈和金桂出面,侯府的下人不会给宁樱脸面,下人阳奉阴违,出了事儿,丢脸的还是宁樱。 “娘,您别担心,有祖父做主呢。”青湖院没有丫鬟,管事的婆子得谭慎衍信任,但这件事怎么做,没个章程,之后遇着了再说不迟。 黄氏心里如何不担心,老侯爷看得起宁樱是宁樱的福气,宁樱的一言一行都被侯府的人盯着,稍有差池,宁樱在侯府闹了笑话,管家下人们不给她面子,张了张嘴,还欲再说点什么,被宁樱岔开了话,“娘,吴妈妈可来信了,她在昆州好吗?” 黄氏想让吴妈妈回来,任由宁静芸自生自灭,不想吴妈妈不答应,说留在昆州伺候宁静芸了,颇有追随宁静芸的意思,黄氏去了好几封信吴妈妈都不肯回来,怀孕后,黄氏又给昆州去了信,吴妈妈得知黄氏怀孕,心有动摇,怕是会答应回京了。 听宁樱问起这个,黄氏又是一声叹息,吴妈妈性子固执,心里认定的事儿谁都改变不了,摇头道,“吴妈妈说她在昆州好好的,昆州重建,和早先大不相同了,你姐夫常常去周围查看庄稼作物,和百姓们一起种地,昆州水源少,听吴妈妈的意思,你姐夫想法子扶持百姓栽种茶叶,你姐姐和你姐夫一道走访村落去了。” 黄氏不是有意说起宁静芸,吴妈妈的信里说宁静芸变了许多,和苟志感情好,夫妻两为当日的百姓做了许多事儿,苟志在昆州受百姓敬重爱戴,宁静芸的名声也出去了。 宁静芸有眼下,黄氏也知足了。 宁樱却不太相信,地震时宁静芸舍不得自己的银钱和首饰,她和宁成昭把百姓挖出来的东西全部捐了,宁静芸不为所动,那样自私自利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改变? 黄氏看宁樱不说话了,以为她心里对宁静芸仍然存着膈应,转而说起了其他,吴妈妈在信里的确还说了其他,宁静芸跟着苟志走访村落,花钱买茶叶苗不假,但宁静芸是个讲究的,每到一处村子,先吩咐丫鬟整理她的住处,吃饭时不像苟志不拘小节,百姓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宁静芸膳食需得精致,要吴妈妈亲自下厨,故而,称赞宁静芸的百姓多,但也会说宁静芸是个精细的,吃不得苦,百姓们喜欢往苟志跟前凑,但甚少求到宁静芸跟前。 黄氏倒觉得没什么,宁静芸在京城长大,从小锦衣玉食,不爱市井生活没什么不妥。 不过看宁樱的神色,想宁樱猜得到宁静芸的性子,不管宁静芸嫁到 什么地方,心里认为自己高人一等是毋庸置疑的,尤其是昆州那样的地方,钦州换了新知府,知府夫人给宁静芸下过帖子,被宁静芸回绝了,言语上颇有挑衅,吴妈妈没说宁静芸的原话,委婉的说宁静芸喜欢和百姓亲近也不愿和那种粗鄙的官家夫人打交道。 宁樱想想宁静芸的做派,宁静芸的性子,跟着苟志去村子,她多是一半抱着轻视鄙夷,一半享受着百姓的拥护,昆州百姓没见过什么世面,谁对她们好,她们就加倍还回去,靠着苟志为昆州百姓做的事儿,宁静芸可以在昆州横着走了,对宁静芸来说,去村子是为了感受众人众星拱月的捧着她,没有其他。 桃园的摆设没变,不知为何,两三日的功夫,宁樱瞧着桃园竟有些陌生了,看看西窗下的书桌,又看看桌上花瓶里的花儿,竟生出陌生的感觉。 黄氏屏退下人,拉着宁樱小声道,“慎衍那孩子年纪长你几岁,做事怕没个轻重,你也别由着她,你年纪还小,养好身子才是正经,你别都听他的,若即若离,夫妻才能长久。” 宁樱这两日脸皮薄,金桂和闻妈妈的眼神让她臊得慌,黄氏的话更是让她脸色发烫,嘟哝了声,搅弄着手里的帕子。 “男人啊,都是喜新厌旧的,你全给他,过不久他就厌了,细水长流,知道吗?”谭慎衍保证过不纳妾,黄氏对他的话持怀疑态度,腻了宁樱,谭慎衍不纳妾还有其他法子,而黄氏希望,谭慎衍一辈子都只有宁樱,可能在剑庸关,谭慎衍对宁樱无微不至的好让黄氏升起了希望,一世一双人,许多女人只敢在心底渴望的事情,她希望宁樱能遇到。 宁樱娇羞不已,脸里里外外红了透,“娘怎么想起说这个了,我心里有数,您别担心。” “娘是担心你年纪小,不懂其中的门道,慢慢你就明白了,侯夫人可往你们院子里放了人?”想起胡氏来宁府刁难宁樱的情形,黄氏哪能不担心? 宁樱沉吟片刻,将青湖院的事情和黄氏说了,谭慎衍洁身自爱,不喜欢丫鬟伺候,青湖院没有谭慎衍的命令,谁都进不去,胡氏有什么话,都是让丫鬟传达守门的侍卫再传给谭慎衍的,这些年两人墨守成规,没出过事儿。 黄氏一怔,没料到还有这些事儿,眉梢微喜,“他能这样做自然是好的,早知这样,当初娘再给你多找些陪嫁的丫鬟才是,慎衍做事有自己的主意,夫妻二人,有什么话,你和他商量,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别闷在心里。” 黄氏以为谭慎衍多少会有 一两个通房,没想到连近身服侍的丫鬟都没有,由此来看,谭慎衍对宁樱的确是用了心的,望着宁樱莹洁如玉的脸,笑意蔓延至黄氏眼底,宁樱过得好,她就放心了。 说了许久的话,外边丫鬟说大少奶奶和七小姐来了,黄氏这才收了话,“你大嫂和七妹妹来了,你陪她们说会话吧。” 宁静芳从庄子上回来,性子端庄了许多,和宁樱关系也不错,黄氏希望宁樱交几个朋友,往后有个说话的人,宁静芳和宁樱毕竟是姐妹,两人关系好,她乐见其成。 刘菲菲和宁静芳进屋,少不得打趣宁樱一番,刘菲菲就罢了,毕竟是大嫂,宁静芳可是还没成亲的小姐,宁樱佯装生气道,“你等着,待你成亲,看我如何笑话你。” 谁知,宁静芳先前还笑盈盈的脸立即垮了下去,刘菲菲知晓缘由,朝宁樱摇了摇头,宁樱心思转了转,大概明白,宁静芳和柳家成的亲事定在腊月,眼瞅着没多久了,该生不出变化才是。 宁静芳抬眉,见二人神色不对,缓了缓,说道,“大舅母想退亲,前日过来时,单独找我娘说了这话,我娘没答应,今日我看六姐夫陪你回门,心里大致明白了,方才我和我娘说,大舅母想退亲,就由着她吧。” 成亲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儿,而是两个家的事情,阮氏嫌弃宁府门第不够,又觉得她被送去庄子,名声更是不好,她无话可说,看谭慎衍和宁樱进门,宁樱走在前边,谭慎衍和宁伯瑾说话,不时会看向宁樱,片刻又挪开,宁静芳想,两情相悦的两个人能走到最后,除了天时地利,还有人和,她和柳家成,明显还不够。 刘菲菲一惊,“七妹妹,你别乱想,腊月转眼就到了,等你嫁进柳府,大夫人一定能看到你的好的。” 宁静芳苦涩一笑,“大嫂莫安慰我了,我不是傻子,大舅母为人如何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很早的时候,我娘为了我爹的事情回去请大舅舅他们帮忙,外祖父应得好好的,大舅舅和大舅母却不肯相帮,我娘希望我嫁回柳府,无非是不想我吃苦,但我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多少年好活?她们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一世,我想,这门亲事还是作罢吧。” 阮氏来宁府是参加宁樱喜宴的,趁着人少的时候把柳氏拉到旁边走廊下偷偷说的这事儿,她身边的丫鬟如烟是柳氏给的,平日喜欢和柳氏身边的婆子说说话,知道这事儿,偷偷告诉了她,这两日她就想着如何和柳氏开口,方才在荣溪园看到谭慎衍和宁樱一前一后进门,坚 定了她的信念。 不得长辈喜欢的儿媳妇孙媳妇嫁过去不会幸福的,宁樱是老侯爷看中的,又有长公主做媒,青岩侯亲自上门提亲,府里的那位不过是继母,用不着宁樱低声下气巴结讨好,而她呢,嫁到柳府,阮氏不会放过她,柳家成对她再好,有阮氏压着,情分慢慢也磨没了。 她何须嫁去柳府看人脸色过日子?望着一脸担忧的刘菲菲,宁静芳缓缓道,“大嫂不用担心,我心里明白该怎么做的,这门亲事当初是我大舅母自己求来的,如今她翻脸不认人毁亲,不过是看宁府一日不如一日,我好欺负罢了,我怎会让她如意。” 宁樱看宁静芳心里有了主意,没有劝她,阮氏那人,为人精明市侩,宁静芳毕竟是她侄女,毁亲无异于毁了宁静芳,阮氏不可能不知道,明知道她还这样做,分明是不把宁静芳当做晚辈,故而道,“我瞧着你想清楚了,其实,柳府那样的人家,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何须在一棵树上吊死,古往今来,寡妇改嫁的数不胜数,你只是退亲罢了,你认为是对的,你就去做吧。” 忽然,她想起了宁静芸,宁静芸的经历可比宁静芳糟糕透了,不也和苟志成亲了? 得到宁樱的支持,宁静芳有了不少勇气,她明白宁樱刚回京时的心情了,许多事情明面上看似繁花似锦,个中冷暖,只有里边的人自己清楚,再看那些达官贵人,她心里再也往日憧憬了,过得好不好,谁知道呢? “六妹妹,你可别劝她,退亲不比其他,我瞧着柳二少爷是真心喜欢七妹妹的,宁拆一宗庙不会一桩亲,七妹妹往后会好的。”刘菲菲和宁成昭如今日子顺遂,秦氏又是个好哄的,她过得好,心里也望着身边的人好。 宁静芳瞥了眼刘菲菲,蓦然笑了起来,托着下巴,打趣道,“听二婶的意思,过不了多久我就有小侄子了,大嫂,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和六姐姐啊?” 刘菲菲面色绯红,嘴角的梨涡如花儿般漾开,无奈道,“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七妹妹,昨日刚诊出来的呢,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刘菲菲是宁府的长媳,忙宁樱的亲事,忘记还有这茬了,宁樱出嫁,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身子一放松,昨日才发现身子不对劲,逢宁成昭休沐,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一个多月的身孕了,她派人告诉了秦氏,荣溪园也是知道的,但秦氏说月份浅,不宜到处宣扬,过了头三个月再说,没想到宁静芳都知道了。 “府里的下人们都在 说这事儿,暗中猜测大嫂生个儿子会打赏他们多少银钱呢,又有二婶喊着我分享这个喜悦,我想不知道都难。”想到秦氏叫住她,嘴唇一张一翕说个不停,宁静芳就好笑,秦氏很好哄,若遇着了,常常能听到她的笑声,秦氏告诉她刘菲菲怀孕之事无非是想打击柳氏,亏得秦氏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叮嘱她不要和柳氏说。 口是心非,明明想借着她的嘴巴传到柳氏耳朵里罢了。 秦氏为宁府生了四个儿子,如今二房先有了孙子,秦氏高兴得手舞足蹈。 刘菲菲嘴角一僵,失笑道,“娘还说别往外边说,结果她自己说了,难怪我看今天丫鬟看我的神情不对,结果是等着我的赏钱呢。” 想到秦氏的性子,宁樱也笑了起来,秦氏的话信不得。 三人百无聊赖的东拉西扯着,日子过得快,下午,外边人说宁娥回来了,言语间极为隐晦,宁樱和黄氏都在荣溪园,秦氏来了兴致,嚷着玩叶子牌,黄氏和柳氏也下了桌,刘菲菲也在,可能肚子里装着喜的缘故,黄氏和刘菲菲手气好,赢了不少,秦氏和柳氏面色严肃,严正以待,听了丫鬟的话,柳氏蹙眉的扫了眼内室方向,宁娥的性子,不让她进门,铁定能在大门口大喊大闹,而且又是宁樱三朝回门,柳氏丢不起这个脸,迟疑片刻,摆手道,“小六回门,让她来沾沾喜气吧。” 语声刚落下,外边就传来宁娥尖锐的嗓音,“门房拦着我不让我进是什么意思,我还不能回自己娘家了是不是?” 秦氏额头一跳,手松开,李菲菲笑道,“娘,我又赢了呢。” 这么一来,秦氏的脸色不太好,倒不是怨刘菲菲,而时暗骂宁娥是个扫把星,她一来自己又输了银子,不情不愿的掏出个银踝递给刘菲菲,看了两眼干瘪的钱袋子,不耐道,“宁府虽不如之前了,可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谁啊,大声嚷嚷,吓着我孙子,要我给你好看。” 宁娥一进院子就看屋里坐着打牌的人了,但看宁樱也在,脸色铁青,指着宁樱碎骂道,“好啊,如今你们是过上好日子了对不对,你表姐却还在水深火热中,说说你,好狠毒的心思,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你表姐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陷害她?” 卓娇夫家是刑部的,宁娥觉得是谭慎衍从中作梗,对宁樱更是没个好脸色,秦氏啪的下摔了手里的叶子牌,冷眼瞧着宁娥,“我说大姐,您如今不管家,好好养身子才是,小六如今嫁人了,是青岩侯府的世子夫人,她仗着大家是 第85章 宁府变动 宁樱一怔,手滑到他胸膛,狠狠揪了一把,她夜里当然不咳嗽了,睡都睡不着,怎么可能咳嗽? 本是报复谭慎衍,想揪他一下,他身上的肉硬得宁樱根本揪不动,宁樱不解气的在他胸膛咬了一口,谭慎衍有了反应,搂着她的手用力收了下,拿身子蹭了蹭她,笑道,“小心伤了你的牙,真能治好你的咳嗽,你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宁樱在侯府的记忆如果都是不好的,他尽量想法子抹去她的记忆,给她不一样的感受,想到此,他松开手,任由宁樱咬,左右穿着衣衫,她没多少力气,弄不疼他,“待会去青竹院陪祖父说说话,皇上允了我五天假,陪你在府里到处转转。” 宁樱觉得没趣,衣衫弄湿了,他也没个反应,直起身子,示意谭慎衍挑开帘帐,声音夹杂着丝担忧,“祖父的身子……” 谭慎衍没说话,素手掀开帘帐,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户呼呼响,方才还艳阳高照,这会儿有些阴了下来,他沉声道,“祖父最大的心愿是看我成家立业,走吧,陪他说会话。” 宁樱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鼻子一酸,老侯爷年事已高,能撑到现在怕是等着谭慎衍成亲,她低下头,轻声道,“不如你住青山院,好好照顾祖父,他……” 算着年纪,老侯爷怕是京中年纪最长的了,但自己的亲人,宁樱希望他继续活着长命百岁更好。 进了青山院,屋里萦绕着浓浓的药味,床榻上,老侯爷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不像,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宁樱喉咙一热,眼眶氤氲起了水雾,谭慎衍牵着她,察觉她身子僵硬,小声安慰道,“祖父睡着了,没事儿,你坐会儿,我找本书念给祖父听。” 宁樱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打量着老侯爷,老侯爷戎马一生,平定四方,扶持先皇登位,后又是当今圣上,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难怪青岩侯犯下杀头的大罪皇上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都没有追究,老侯爷为朝廷鞠躬尽瘁,长年征战沙场,老来得子才有个儿子,青岩侯死了,待老侯爷一走,青岩侯府就没落了,皇上是念着先皇和他都承过老侯爷的恩才赦免了青岩侯罢。 谭慎衍找来的一本书差不多巴掌大,书页泛黄得上边的字迹都有些模糊,谭慎衍挨着她坐下,声音低沉温朗,一字一字念着,宁樱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模糊一片,哪看得清楚,她忍不住抬眸看了谭慎衍两眼,谭慎衍目不斜视,继续念着。 那些东西好似早就在他脑子里,倒背如流。 床上的人没什么反应,宁樱挪了下凳子,头靠着谭慎衍,听着他如流水潺潺般清醇的声音,不知不觉,又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话。 “薛太医说老侯爷吃的药对身子伤害大,估计就这几日的光景了,奴才已经暗中吩咐下去准备老侯爷的后事了,世子爷,您瞧着可要先知会宫里?”声音有些陌生,宁樱蹙了蹙眉,想睁开眼,却惊觉她躺在谭慎衍怀里,身上盖着毯子,头顶传来谭慎衍阴冷的声音,“知会声吧,明日去青竹院把侯府的账册全拿回来,祖父不想侯府落入外人手中,我得替他守着,祖父醒来可说过什么话?” 她听到男子说,“老侯爷说看您往后有人陪,他心里没有遗憾了,到了地下,也算对老夫人和夫人有个交代,还说,用药是他的意思,和薛太医没有关系,您别怪到薛太医身上,您成亲,世子夫人进门,他好好的,下人才不敢乱嚼舌根。” 宁樱心口一震,忽而想到什么,定定的望着床上,她记得,年后她来府里看望老侯爷,老侯爷就下不来床了,而且,和她说会话,老侯爷就得休息会儿,身子撑不住,可是她进门,老侯爷却坐了起来,还下地走动,坐着喝了她的茶,更甚至交代胡氏让她主持中馈,她不是大夫,对某些药材却也有所耳闻,老侯爷莫不是吃了什么药,强撑着身子给她做充面子? 谭慎衍察觉宁樱的不对劲,朝罗定摆手,罗定识趣的退了下去。 “你醒了?”谭慎衍抬起的身子,才惊觉,褶皱的长袍上有一摊水渍晕染的深色,掰过她的脸,果不其然,她哭了,谭慎衍揉了揉她发红的眼睛,温和道,“祖父最高兴的便是我能娶一个喜欢的姑娘,你进门,他心里欢喜,你别想多了。” 宁樱咬着自己拳头,生怕自己哭出声,她没想到,老侯爷为了给她撑腰,不珍惜自己的身子,那种药,一时有效,但对身子伤害大,她何德何能。 “别哭,祖父总说他活够岁数了,走的时候,我们大家都欢欢喜喜的送他离开,世上的人,很多人活不到他一半年纪就去世了,他能活到现在……” 说到后边,谭慎衍声音低了下去,嘴角明明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一把搂过宁樱,紧紧的搂着她,像要把宁樱嵌入骨髓。 他如何能开开心心送老侯爷离开?那是他在世上最亲最亲的人了,教导他认字,骑马,射箭,他第一次打仗是老侯爷在背后出谋划策,在战场受了伤,是老侯爷最先派人给他送药,遇着难题,是老 侯爷帮他解开,他从小,是老侯爷一手带大的,他以为宁樱进门了,可以陪着他,听他讲年轻打仗的事儿,可以陪他去河边钓鱼,府里有人陪着,他就不会孤单了。 却不想,老侯爷再也等不到那天了。 宁樱贴在他肩头,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上辈子,她经历过生离死别,那种撕心裂肺的苦痛,想到谭慎衍此时正经历着,她感同身受,不由得泣不成声。 傍晚,灰蒙蒙的天下起了小雨,宁樱眼睛发红,为谭慎衍整理着褶皱的衣角,带着哭腔道,“你在青山院陪着祖父,我回去就好了。” 一下午,老侯爷都没有醒来,喂下去的药和汤喝了,就是不见醒,宁樱不忍谭慎衍连老侯爷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你别担心,有什么事儿,罗平会告诉我的,走吧,我陪你回去。”老侯爷的死牵扯重大,不知宫里有什么动静,穿过拱门,见一青衣男子快步而来,宁樱一顿,转头看向谭慎衍,谭慎衍捏了捏她的手,没有让他回避。 男子国字脸,一身正气,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到了谭慎衍跟前,他躬身作揖,目光落在宁樱身上,微微蹙了蹙眉,但看谭慎衍没吭声,明白了谭慎衍的意思,压低声音道,“明日早朝,刑部尚书告老还乡。” 简短的一句话,宁樱却从中明白过来,谭慎衍,要升官做刑部尚书了,在老侯爷去世之前。 “我知道了,你回屋里守着,你和罗平,一定要有人守着屋子。”韩家的事情背后有人推波助澜,过不久,那人就会浮出水面了,老侯爷屋里有许多机密信件,不能落到别人手上。 罗定面色一沉,凝重的点了点头。 谭慎衍这才牵着宁樱走了,路上两人没有多说,宁樱却心情沉闷,在青山院没吃东西,肚子有些饿,真把饭菜端上桌,她食不下咽,望着谭慎衍,多次欲言又止,谭慎衍胃口不错,桌上的菜都尝了遍才抬起头,好奇的看着宁樱,“你怎么不吃?” 宁樱一噎,不知说什么,见碗里多了她爱吃的竹笋牛肉,她望着窗外细雨霏霏,踟蹰道,“你用不用去……” “没事的,别想太多了,吃点东西,今晚我不碰你了,早点睡。”谭慎衍又给她夹了块牛肉放碗里,“要我喂你吗?” 宁樱嗔他一眼,心底的阴霾少了大半,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心里惦记着老侯爷的身体,躺在床上,宁樱不时翻身望向外边,频频起身,谭慎衍没法子,身子一 转,抬脚压着她身子,手放在她滑腻的腰间,不怀好意道,“是不是睡不着,睡不着的话,我们做点其他的?” 宁樱面色一红,急忙闭上了眼,翻过身,朝着里边,本想往里挪,被他一只手捞了回去,后背贴着他胸膛,热气腾腾,宁樱面臊,察觉他动了动,宁樱服软,“你说过不碰我的。” “睡吧,不碰你,摸摸总还是行的吧。”谭慎衍的手本就她衣衫内,这会儿更是肆无忌惮的游走于她紧致的腰间,到处点火,宁樱更是睡不着了,曲着腿,拿脚拇指夹他,这招很小的时候她就会了,倒不是为了夹人,庄子上没什么乐子,夏天的时候,吴妈妈摘了野果子,不能吃,她喜欢躺在凉席上,拿脚拇指夹着玩,还和秋茹比赛,看谁在最短的时辰内夹十个,输的人喝水,一个下午,她们三能喝好几壶水,频频如厕,吴妈妈私底下笑话秋茹一大把年纪了不怕人笑话,秋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和小姐玩,小姐不闹着出门,何乐而不为?” 吴妈妈觉得也是,偶尔吴妈妈也会来,不过吴妈妈也要和秋茹一眼让着她,年纪大,手脚更灵活,吴妈妈有天输得多,喝水撑得肚子吃不下东西,肚子圆鼓鼓的,和隔壁庄头媳妇怀了五个月的身孕差不多大,她笑了好久,现在想起来,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呢。”她这两日被他欺负得力气小了许多,谭慎衍是不惧她的,由着她折腾,直到她把腿放在不该放的位子,他才微微变了脸。 谭慎衍领兵打仗,身子结实,浑身的肉都硬邦邦的,宁樱手脚并用也弄不疼他,小腿慢慢滑,总算触到块稍微软一点的地方,眼神一亮,张着脚拇指一夹,听到身后谭慎衍抽了口气,得意的笑道,“我可是从小练到大的,厉害吧……” 语声未落,身上多了具身子欺压过来,听谭慎衍的的语气不对,“从小练到大?你和我说说,你还拿脚拇指夹过谁的?”倒是他小瞧了她,刚碰着他,他有些舒服,没有后退,没料到她有后着,若不是他闪得快,命根子都毁了。 宁樱心下得意,抬头,见谭慎衍俊脸近在眼前,她的距离,甚至能看清他卷翘的睫毛,“还以为你身上的肉都硬的……”后知后觉觉得不对劲,细细想了想,想到自己刚才可能触碰了谭慎衍的那里,脸噌的下红了透彻,语气也磕磕绊绊起来…… 到后来,宁樱免不了又是被吃干抹净,她无力辩驳,她不过觉得那团稍微软,谁知道,硬起来,更要她的命。 谭慎衍一顿餍足,吩咐人备水 ,守夜的是银桂和翠翠,得了闻妈妈叮嘱,二人估摸着时辰了,水早就备好了,想到方才听到的声音,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翠翠一张脸更是红成了桃子,粉面含羞的欲推开进屋,被金桂一只手拉住了,翠翠不解,“闻妈妈说要去进屋把被子褥子换了。” 银桂摇头,哑声道,“等世子爷和小姐去了罩房再说。” 谭慎衍和宁樱刚完事,两人正是衣衫不整的时候,她们进去瞧见了不妥当,翠翠的手还搭在门框,闻言,悻悻然抽回了手,低下头,神色不明。 听着屋里传来脚步声,随后,有门被推开,银桂这才叮嘱道,“进去吧。”这些是金桂告诉她的,不宜过早进屋,小姐脸皮薄,被她们瞧见了,往后不好意思见人,她们又是没有成亲的,传出去,以后想嫁人也难了。 褥子乱糟糟的,屋里充斥着淡淡的味道,银桂低着头,让翠翠去衣柜拿干净的褥子,她则卷着床上的褥子,快速收拾着,翠翠动作慢吞吞的,银桂催促道,“手里动作快些,别让世子爷和小姐出来遇着了。” 翠翠咬咬牙,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两人抱着弄脏的褥子出门,听到罩房的门开了,翠翠步伐微滞,想转头瞧,心有顾忌,终究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宁樱累了,倒床就睡,谭慎衍竖起枕头,坐在床上,静静的望着他怀里的宁樱,宁樱这两日气色不太好,眼角一圈黑色,想来是他要得狠了的缘故,轻轻替宁樱揉了揉眼角,目光幽幽然望向窗外,小雨淅淅沥沥,轻微的雨声拍打着树枝,八角屋檐下,此起彼伏的雨滴落在青石砖上,声音清脆,他就这么坐了一宿。 屋内的蜡烛燃尽,夜漫无边际的黑,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隐透出灰白的光,谭慎衍动了动,双手撑着宁樱的脑袋,慢慢放下她,起身下地。 她出门时,门口的两个丫鬟正靠着墙壁打盹,听到声音,银桂身子一颤,立即醒了过来,看是谭慎衍,撑着墙壁就欲起身施礼,却被谭慎衍的眼神制止住了,反应慢些的翠翠也安静下来,手慌乱的整理着自己的发髻和衣衫,生怕有冒犯的地方。 “你们守着就是了,夫人醒了就说我去宫里了。”屋檐下还滴着雨,谭慎衍没撑伞,丢下这句,走下台阶,藏蓝色的身形很快消失在清晨的晨曦中,翠翠面露担忧,“世子爷没有撑伞,用不用送把伞追上去?” 银桂心里拿不定主意,顿了顿,犹豫道,“世子爷不撑伞自有他的道理,咱伺候好小姐 就是了,翠翠,有的事情不瞒你说,眼下青湖院只有咱,过些时候就不好说了,咱是小姐的陪嫁,心里该为小姐打算才是。” 青湖院没有下人,金桂打听到,过些日子,谭慎衍就会调进来一批丫鬟,双方多少会有些冲突,银桂提醒翠翠,意在告诉其他几个丫鬟,伺候好了宁樱,才不会被侯府的丫鬟比了下去,翠翠是二等丫鬟,会和其他三个丫鬟说的。 宁樱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雨不见停,床畔空空如也,她招手唤金桂,问谭慎衍的去处。 金桂从衣柜找出宁樱的衣衫,解释道,“小姐忘记世子爷上朝去了?走的时候,世子爷让您好好休息,老侯爷身体好好的,您别担心。”后边两句话是青山院的罗平让传达的,金桂扶着宁樱起身,替宁樱穿鞋,闻妈妈端着水盆进屋,拧了巾子递给宁樱洗脸,说起另一件事,“方才,夫人院子的丫鬟把侯府这些年的账册全送过来了,老奴本想让人放西屋搁着,结果出来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让把账册送去后边的偏院,老奴看他衣冠楚楚,不像是府里的下人,吩咐丫鬟送过去了,您说会不会不妥当?” 青湖院后边好几处偏院,闻妈妈想,对方住在青湖院,怎么也是三房的人,没有多想。 宁樱洗了脸,心有疑惑,她以为胡氏不会轻而易举交出手里的账册,却不想胡氏如此爽快,道,“那是世子爷请回来的人,以后他有什么吩咐,照做就是了。” 谭慎衍和她说过这件事,宁樱没有多想,她日子顺遂,并不热衷管家的事儿。 洗漱完毕,让金桂给她盘个简单点的发髻,没吃早饭便去了青山院,过犹不及,老侯爷身子怕是不太好了,而且,细细回想昨日那个男子和谭慎衍说的话,分明像是临终遗言了,她不去青山院看看,心里放心不下,老侯爷是谭慎衍在世上最重要的亲人,老侯爷一走,谭慎衍性情大变,她希望谭慎衍好好的,不想他像上辈子那样,淡漠倨傲,独来独往,谁都不放在眼里。 青山院外边围了好些下人,谭富堂和胡氏也在,难得,还没见过面的谭媛媛也来了,她垂下头,上前给谭富堂和胡氏施礼,又喊了四妹妹,谭媛媛一怔,诺诺的应了声,语气竟像有些害怕似的。 谭富堂摆手道,“你进屋瞧瞧你祖父吧,他身子不好,你陪他说说话。” 宁樱看了眼帘子前的罗平,心里疑惑为何谭富堂不自己进去,她往前走了两步,椅子上的胡氏站了起来,“侯爷,父亲身体不好,我们也进去陪着 才是,樱娘毕竟是刚嫁进来,年纪小,照顾人没什么经验……” 说着话,跟在宁樱身后,欲一同进屋,白鹭亦步亦趋的守着胡氏,也想往里边走,宁樱蹙了蹙眉,掀开帘子,刹时眼角亮光一闪,她眯了眯眼,看罗平拔出剑,拦住胡氏的去路,面色素然,“老侯爷不想见夫人,还请夫人莫为难小的,刀剑不长眼,夫人小心了。” 语气不高不低,完全不给胡氏机会,宁樱顿了顿,快速进了屋,屋里充斥着纸糊的味道,她拧紧了眉,但看福昌也在,心里不由得奇怪,福昌跟前还蹲着位青衣男子,忆起是昨日和谭慎衍说话的男子,宁樱不解其意。 两人围着炭盆,一叠纸一叠纸烧着,见着她,起身给她施礼,宁樱颔首,没有多问,调转视线,才发现老侯爷悠悠转醒,她急忙扶着老侯爷坐起身,老侯爷身子瘦削,看着还好,摸着,身上只剩下皮骨了,宁樱眼眶一红,眨眨眼,咽下喉咙蔓延出的酸楚,咧了咧嘴角,强扯出个笑来,“昨天世子和我说祖父喜欢听书,我待会给祖父念。” 老侯爷精神不错,看了炭盆边的两人,笑着收回了目光,点头道,“好啊,慎衍声音低,好些听不清楚,你声音清脆,吐字清晰,比慎衍强。” 昨日,谭慎衍念过的书搁在旁边柜子上,宁樱拿在手里,纸比平日的厚,上边的字迹很多她都看不清了,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她手里的那两本书,坐在椅子上,慢慢回想书里的内容,道,“某山,而夫战于彼,长曰利甲天下,故三年回,吾居于青山,膝有幼子,不知其战,念之盼归……” 宁樱诵到一半,观察到老侯爷神色不对,宁樱面色微变,见老侯爷伸出手,她急忙上前扶着他,“祖父。” “方才你念的书是从哪儿来的?”老侯爷情绪有些激动,双手不住战栗着,宁樱以为老侯爷听出不同,其实,老侯爷听出来是正常的,谭慎衍对书上的内容倒背如流,肯定是常常念给老侯爷听的缘故,谭慎衍念了无数遍,老侯爷听了无数遍,猛地内容不同,老侯爷怎么可能毫无所查,如实道,“是我在外边买的,看有些年头了就买了下来……” 老侯爷眨了眨眼,宁樱瞧着里有泪花闪闪,小声道,“祖父可要瞧瞧?”讲述的是女子思念外出打仗的丈夫,她留家照顾孩子的小事,朴实动人,夫妻聚少离多,慢慢话题少了,夫妻两一起更多的是沉默,但女子无时无刻不关心着自己的丈夫,儿子一天天长大,丈夫却不见回,最后,宁樱也不知女子丈夫回来没,她想多半是 战死沙场了,战事紧张,若男子真的回来,早已升官,记不记得住她都不可知,抛弃糟糠之妻的例子不在少数,尤其是一朝得势,一夜暴富的人。 她心里为女子感到遗憾,看得出来,女子很喜欢她的丈夫,院子栽种了新的树,修葺了房屋都会写下来。 回过神,见老侯爷朝她点头,她心里不明白,转身走到帘子处,掀开帘子,看胡氏噌的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她朝金桂招手,唤道,“去把我买的孤本拿过来。” 那次和宁伯瑾出门,她选了两本,之所以认定是孤本,不过是看书有些年头了,上边一遍一遍的注释盖住了好些字,和她此时手里拿着的书不同,手里的书是因为陈旧,上边字迹模糊,她买回来的那本则是太多的注释的缘故。 金桂领命,转身走了,宁樱这才折身回到屋里,听老侯爷喃喃自语道,“缘分啊,都是缘分。” 宁樱心下不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脑子灵光一闪,又觉得不太可能。 老侯爷看宁樱恍然大悟,举着手,难掩激动道,“那是慎衍祖母写的,她闲来无事,喜欢写写画画,起初我也不知,后偶然的机会才看到,后来我找翰林院的人想法子装订成书,出门打仗随时都带在身边,想慎衍祖母了,就掏出来看看,一来二去,有人以为那是我出奇制胜的兵书,被人偷了去,此后再也没找回来过,上边的内容,很多我都忘记了,但听着你念出来,总会浮现在眼前。” 老侯爷语气含糊,宁樱连听带猜才知道老侯爷话里的意思,难怪上边注释多,说不准,对方以为其中藏着秘密,试着破解才不厌其烦的注释,且注释的字盖过了之前。 福昌和罗定听着老侯爷的话,都停了手里的动作,罗定神色悲痛,双手凑到嘴边,吹了声口哨,福昌埋头,继续烧手里的纸张,往炭盆里放纸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许多,烧成灰的纸有些飘上了空中,桌子椅子蒙了黑黑的一层灰。 很快,宁樱听到外边传来沉重焦急的脚步声,她循声望去,谭慎衍掀开帘子,卷着风,阔步走了进来。 “祖父,你别担心,凡事有我呢,不会出事的。”外边下着雨,谭慎衍没有撑伞,肩头被雨淋湿了,宁樱把书递给他,掏出绢子为他擦脸上的雨水,顺便说了她手里头有老夫人的东西。 谭慎衍握着老侯爷的手,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你祖母是想我了,她不爱说话,心里却总惦记我,我知道自己时日无 多了,樱娘就是你祖母派来递话的,你父亲,做错了事儿,侯府,你守着,不能让你祖母的心血毁了……”老侯爷脸上噙着满足的笑,笑容却慢慢涣散,宁樱眼睛一痛,落下泪来,见老侯爷朝她招手,她急忙伸出手,泪流不止,“祖父,您等等,金桂去拿祖母的东西了,您等等。” 老侯爷笑着摇了摇头,将宁樱的手放在谭慎衍手上,撑着最后口气,让罗平掀开帘子。 屋里传来宁樱的哭声,胡氏心知老侯爷不好了,否则的话,怎么可能不见薛太医影子,帘子掀开,胡氏就要往里边冲,却被罗平的剑拦住了。 谭富堂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没被变故击垮的男子,这时,跪在门口,却塌了脊梁,头贴着地,声音悲痛,“爹……” “往后……侯府……听……慎衍的,你记住……了……”话完,老侯爷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宁樱反手握住,望着老侯爷目光看向的方向,跪在地上,哭了起来,老侯爷一定是在等金桂,等老夫人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思念。 谭慎衍跪了下去,顿时,满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哭声震天。 老侯爷走了,劳苦功高,平定四方,换百姓安居乐业的老侯爷,再也回不来了。 胡氏还想往屋里冲,罗平的剑搭在她脖子上,寸步不让,“夫人若为难小的,别怪小的下手没个轻重。” 胡氏脖子一缩,退了回去,望着屋里的摆设,面露贪婪之色。 金桂抱着书,走到半路,听到院子里传来震天的哭声,知道是老侯爷去了,望着手里泛旧的书,不知所措。 老侯爷是巳时去的,因着谭慎衍早有准备,一切井然有序,丝毫不显慌乱,下午,皇上携几位皇子来侯府祭拜,敬重之情溢于言表,在老侯爷的灵堂,当着几位皇子的面加封老侯爷为武国公,祭奠老侯爷戎马一生,为朝廷做的贡献。 宁樱是侯府的长媳,又接了掌家的权利,事事亲力亲为,半个月下来,身子瘦了一圈,索性没出岔子,做事沉稳端庄,得了不少人的称赞,名声也算传出去了。 老侯爷下葬,谭富堂下令关门,阖府为老侯爷守孝,刑部尚书告老还乡,谭慎衍升为刑部尚书,老侯爷加封为武国公,世袭罔替,老侯爷一死,公爵之位落到谭富堂身上,不过谁都知道,谭富堂手里没有实权,守孝三年,三年后朝堂什么情形不可知。 如今已是武国公府的谭家,能依仗的是谭慎衍。 宁樱将 第86章 疑惑重重 谭慎衍的手在桌下,轻轻摩挲着宁樱的骨头,动作微微一滞,敛着眼睑,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看向略有疑惑的宁樱,“你可要回宁府瞧瞧?” 宁樱怔愣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老夫人被下毒,背后估计还有其他事,想到余家被牵扯进韩家的事情中,宁樱心里不踏实,老夫人死有余辜,她担心的是黄氏,老夫人遭人下毒,宁府上下最先怀疑的便是黄氏,除了黄氏,谁还和她有仇? 念及此,宁樱有些坐不住了,问闻妈妈,“奶娘,我娘还好吧?” 宁樱有些日子没见着黄氏了,放心不下,老夫人得知自己时日无多,不知会闹多少事情来呢,“父亲呢?” 宁伯瑾稳重斯文,对老夫人不如之前有耐心了,实则,入了礼部,宁伯瑾明辨是非了许多,遇着事情有自己的主见,心软但不会一昧的纵着谁,宁娥和卓高德和离,被宁国忠送回了卓府,宁娥拜托宁伯瑾为卓威走动,被宁伯瑾拒绝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姐还是好生教导几个儿子儿媳吧。” 没了宁伯瑾,宁娥连最后的希望都没了,在卓府倒也还算安分守己,不得娘家支持帮衬,卓高德估计等着宁娥和离呢,宁娥美人迟暮,人老珠黄,和离后谁还愿意娶她?卓高德不同,卓高德是男子,和离后,还有大把的年轻姑娘等着,对方家世不高,但卓高德年纪不小了,再娶亲估计也不在意对方门第,年轻貌美就行。 世道对女子苛刻,宁娥不服也没法子。 闻妈妈站在门口,视线落在谭慎衍握着宁樱的手上,心里为宁樱高兴,抿唇道,“三爷出使北塞了,今早才走的。”对朝堂的事儿,闻妈妈知道的不多,但宁伯瑾能去北塞是需要真本事的,宁府上下都欢喜着呢,只是听说宁伯瑾走的时候心里不太乐意,说赶不回来过年了,叮嘱了黄氏好一通。 宁樱滞了会儿,宁伯瑾今早离开京城了?她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侧目打量谭慎衍,后者朝闻妈妈摆手,柔声解释道,“北塞和我朝毗邻而居上千年,近百年对朝廷俯首称臣,前些日北塞首领去世,新首领继位,为了免除北边起战事,皇上让大臣出使北塞,巩固双方多年的友谊罢了。” 新旧首领交替,最是容易生事,名义上是祝贺新首领继位,实则打探北塞的情形,若北塞生出异心,朝廷能早日做出应对之策,先发制人能减少伤亡,不只是北塞,南边高丽也是如此。 至于皇上点宁伯瑾的名,估计是宁伯瑾入礼 部后,几桩差事办得不差,这才入了皇上的眼吧。 宁樱垂眸沉吟,察觉自己手被他握着,脸色微红,慢慢抽回手,感慨道,“父亲较之前改了许多,但维护两国和平,父亲怕应付不来,不小心说话得罪人,更会坏了事儿,而且父亲的性子……” “岳父大人的确不够圆滑世故,但遇事明哲保身,温和中立,皇上挑中他,自有皇上的打算,你别担心,就我所知,北塞不会出事的。”老侯爷年轻时派兵攻打北塞,直打入北塞皇宫城墙外,但老侯爷及时收兵了,不然的话,现在的北塞已是皇上的领地了,北塞有现在,多亏当初老侯爷放他们一马,北塞新首领性子随和懦弱,生不起祸端,宁伯瑾能平安回来。 宁樱相信谭慎衍的话,还纳闷一件事,“父亲离京这么大的事儿没有派人知会我,是不是中间还有什么事儿?”宁伯瑾念家,黄氏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让宁伯瑾离开京城,他怕又哭得涕泗横流。 谭慎衍手空空的,不适应的摩挲了下,“你放心不下,我陪你回宁府看看。” 阖府上下都为老侯爷守孝,却也不是不能出门,老夫人还不到死的时候,老夫人死了,下毒杀害黄氏和宁樱的凶手就真的逍遥法外了,想到因为牵扯进韩家之事而入狱的余家人,宁伯瑾和他说的时候他心里还疑惑,余家和韩家没什么关系,韩愈做事,挑同盟也会在三品及其以上官员里挑,余家怎么可能入得了韩愈的眼,但余家的人私底下和韩府管家往来,韩家出事后,余家人去了韩家好几回。 他下令把余家几位老爷抓了起来,细查才知,背后有人偷偷做了手脚,黄氏做的滴水不漏却也不是没有把柄留下,他查到黄氏,便悄悄把多出来的尾巴抹去了,顺着黄氏的意思抓了余家的人,没料到,黄氏会对老夫人动手,还是明目张胆的下毒。 所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成? 冷风簌簌,吹得人皮肤刺痛,宁樱披了件月白色的袄子,和谭慎衍出了门。 初雪后,枝头零零星星堆积着雪,雪不多不少,好似挂在枝头的花儿,白皙晶莹,穿过枯藤缠绕的拱形石门,前边亭子传来女子的骂声,宁樱往前走了两步,看清凉亭里坐着的人时,步伐微顿。 谭媛媛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浓妆艳抹,眉眼戾气重重,歪在凉亭的长凳上,尖声碎骂着面前的丫鬟,宁樱瞥了眼谭慎衍,她们出门,需得绕过凉亭,免不了要和谭媛媛打交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樱不乐意和秦媛媛对上。 谁知,长凳上的谭媛媛注意到有人,抬起头来,看是宁樱,眉梢漾起了笑,亭亭玉立的少女,笑容明丽,宁樱反而不好冷脸相对了,回以一个笑,却看谭媛媛提着裙摆款款而来,举手投足从容得体,到了宁樱跟前,中规中矩施礼,“大哥大嫂出门呢。” 宁樱不知作何反应,谭媛媛是胡氏疼了两天两夜生下来的,此后伤了身子,大夫说不会有孩子了,早些年胡氏气谭媛媛害得她不会有孩子了,几年后又掏心掏肺的对谭媛媛好,可能想清楚谭媛媛是她最后一个孩子,胡氏对谭媛媛甚是宠爱,骄纵,久而久之,谭媛媛的性子有些跋扈嚣张,谁都不放在眼里,奇怪的见着她,谭媛媛总是绕道,故而,和这个小姑子,宁樱没怎么打过交道。 怔忡间,听谭慎衍道,“小小年纪,浓妆艳抹做什么?好好的人平白无故老了十岁,为祖父守孝,你这样子传出去像什么话?”谭慎衍垂着眉,面露肃色,谭媛媛不高兴的撇嘴,抬手往自己火红的唇上擦了擦,耷拉着耳道,“今日闲来无事,涂抹着玩的,大哥和大嫂去哪儿?” 宁樱眼神微诧,侧着身,看谭慎衍面色不愉,但丝毫没有对着胡氏时的嫌恶,她不由得重新端详起谭媛媛来。 认亲当天,谭媛媛和谭慎平都没出现,谭慎平唯唯诺诺担不起事,又认识段瑞那样子的纨绔,性子是养歪了,至于谭媛媛,宁樱以为谭媛媛心底瞧不起她,不出现是故意给她脸色看,她没往心里去。 谭媛媛迟早要嫁人的,又不是谭慎衍一母同胞的妹妹,明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谭慎衍敷衍的解释道,“回你大嫂娘家,没事儿就回屋练字去。” 谭媛媛面色一苦,实在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谭慎衍,还被他看到自己浓妆艳抹的样子,讪讪的转过头,恶狠狠瞪了眼边上的丫鬟,后者缩了缩脖子,一脸悻悻。 谭媛媛想起什么,转头望着宁樱,解释道,“大嫂,你和大哥成亲,认亲那日我没出来是我不对,你别放在心上。” 宁樱笑笑,“算不得什么大事。” 谭媛媛好似松了口气,朝身后招手,精神萎靡的回去了,宁樱觉得,谭媛媛和胡氏不太一样,胡氏当日把府里的账册交出来就后悔了,老侯爷病逝,所有的事情都她在打理,有些事情做惯了,胡氏想看她何时出丑,一点机会都没找到,倒是胡氏,私底下有人说胡氏为人不够大度,公公过世,不帮着料理庶务,全交给她了。 她以为 ,谭媛媛见着她,多少会横眉冷对,她不可能和谭媛媛当面争吵,少不得要想其他法子应付,却不想,谭媛媛向她道歉。 “你还是不是和她说了什么?”思来想去,宁樱觉得是谭慎衍做了什么,胡氏的女儿,怎么可能对她好言相向。 谭慎衍沉默不言,牵起她的手,替她掸了掸树梢飘下落在她肩头的雪花,“她性子毛毛躁躁,心眼不坏。” 胡氏只怕都没想到,谭媛媛对他这个大哥的依赖多过对她当娘的。 宁樱不予置评,什么性子,相处后才知道,如实道,“往后再看吧。” 谭慎衍不逼她承认谭媛媛的性子,他看着谭媛媛长大,好几回差点掐死谭媛媛,后又忍住了,小时候的情义弥足珍贵,谭媛媛依赖他是从小产生的,胡氏替代不了。 宁府的冬天比往年稍冷,下人少了的缘故,庭院深深,更显寂寥,黄氏坐在绣架前缝制小孩子的衣衫,听下人通禀说六小姐与姑爷回来了,黄氏大喜过望,亲自去二门迎宁樱,母女两见面,倒没哭哭啼啼,宁樱不是爱哭的人,黄氏也不是,两人说说笑笑往里边,谭慎衍走在身后,眼里满是笑语嫣然的宁樱,神情缓和,嘴角噙着浅浅笑。 “父亲离京怎么不和我说声,我出城送他,您肚子一天天大了,小心些才是。”黄氏年纪大了,生孩子更凶险,她问过薛墨,黄氏身子硬朗但得多加留意着,到了七八个月,黄氏身子会有番变化,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多看那两个月。 黄氏轻拍着宁樱手臂,笑道,“娘心生有数,老国公死了,你和慎衍忙,你父亲出门办差,又不是不回来了,便没和你说,你怎么想着回来了?” 回廊一侧的腊梅开了,枝丫伸至走廊,黄色的花瓣娇艳欲滴,含着纯白的雪,增添了一隅亮色,叫人眼前一亮,“这儿何时栽种腊梅了?” 黄氏好笑,“你大嫂娘家让人送过来的,腊梅香气扑鼻,你大嫂怀着身孕,不喜欢闻这味儿就叫人弄到这边来了,雪下的土还是新的呢。”刘菲菲怀孕,刘老爷喜不自胜,隔三差五的往宁府送东西,金银细软,绫罗绸缎,应有尽有,扬言是给以后的外孙的,秦氏双眼瞪直了,来者不拒,二房如今手头阔绰,秦氏笑得合不拢嘴。 想到刘老爷的做派,黄氏脸上笑意更甚,“你大嫂平日出手阔绰,她爹更是个中佼佼者,你大哥出门应酬,身上的钱袋子不小心掉了,让小厮回府取,但离得远,来回耽搁时间,路过刘府的铺子,你大 哥想从铺子支点银子,写了借据给掌柜,遇着你大嫂爹巡逻铺子,不由分说掏了五千两给你大哥,随后,但凡你大哥出去应酬,就有刘府小厮打听你大哥的去处,生怕你大哥没钱好及时给你大哥银子,你大哥近日都不爱出门了。” 宁成昭性子稳重,刘足金给宁成昭银子本是好意,但宁成昭抹不开面子,觉得拿刘家的银钱不好意思,劝刘足金好几回了,刘足金嘴巴上应得好好的,转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宁樱大致能想到刘足金挥金如土的情形,她和谭慎衍成亲,刘家送了十台嫁妆,实打实的金饰,金光闪闪,价值不菲,她也没寻着机会戴。 “心宽体胖,刘叔不是个斤斤计较的。”商人重利,刘足金想巴结宁府不假,但若不是刘菲菲的缘故,刘足金不可能对宁成昭和宁府如此上心,有自己的打算其中也夹杂了真心,刘足金为人爽快,直来直去,这点倒是难得的。 黄氏点了点头,穿过弄堂,进了梧桐院的大门,宁樱才小声问起老夫人中毒之事,十之八九是黄氏做的,早先吴妈妈就暗示过她,宁樱明白,黄氏隐忍不发是怕拖累她的名声,她嫁了人,黄氏心里没了顾忌,该和老夫人清算的账一笔不会落下。 黄氏叹气,“娘就猜到你知道这事儿会回来。”话完,转身看了眼身后的谭慎衍,谭慎衍会意,拱手道,“娘和樱娘回屋说会儿话,我去书房坐会儿。” “成昭在,我让丫鬟过去请他了,你们一起有话说,”男女有别,宁伯瑾又不在,黄氏又有话和宁樱说,谭慎衍在不太方便,宁成昭过来招待谭慎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见谭慎衍转身走了,黄氏才收回了视线,谭慎衍待宁樱好,闻妈妈都和她说了,女儿女婿感情和睦,黄氏没什么好担心的,荣溪园那位不过咎由自取,思忖半晌,黄氏把回京途中她们中毒的事情说了,老夫人药石罔顾,活不了多久了,她即使和老夫人关系不好,如今怀着身孕,谁会怀疑到她头上?声老夫人可能有所察,但谁会信她的话?黄氏不怕老夫人说出来。 宁樱一脸错愕,少许,脸上恢复的平静,早先吴妈妈和她说过些事儿,她没往深处想,以为黄氏最恨的是老夫人把宁静芸养歪了,没料到这事儿才是源头,回京后她发现黄氏对荣溪园的态度太温顺了,一改上辈子的态度,吴妈妈告诉她黄氏是不想牵连其他人,宁樱就猜到宁府会出事,只是,没想到,黄氏会直接对老夫人下毒,传出去,可是砍头的大罪。 “你别害怕,即 使被抓住了,娘不怕,当年她连同竹姨娘陷害我,我苦于找不到证据,不得不离开,本以为如她的意她也该气消了,她竟然暗地下毒毒害我们。”黄氏当时万念俱灰,她不怕死,可是想起老夫人连宁樱都不放过,这口气,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大女儿被她养歪了,小女儿差点死了。 女为母则强,她若睁只眼闭只眼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谁都敢欺负她,欺负宁樱。 这点,是她当娘的最不能忍受的,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女儿从鬼门关走了圈无动于衷。 宁樱觉得哪儿不对劲,问道,“回京途中?可是娘咳嗽的那几日?”黄氏咳嗽得厉害,她以为黄氏得了风寒,久久不愈,是中毒了吗? 黄氏没发现宁樱神色有异,兀自道,“可不就是?你照顾我,身子不太好,跟着咳嗽了几日,原以为你被我过了病气才咳嗽的,我没往中毒的方向想,不只是我们,秋水和吴妈妈也中毒了,但她们轮流服侍,毒素不深,熊伯上了年纪,中毒的反应明显,回府后我手里头事情多,想起问熊伯的病情时,小太医已经暗中给熊伯服了解药,我没有多想,若不是我问小太医,小太医只怕不会说实话。” 黄氏能体谅薛墨的难处,说出来是宁府的丑闻,薛墨不想牵扯进来也是情有可原。 宁樱皱眉,“不对。” 如果她和黄氏咳嗽是中毒的反应,那上辈子呢?上辈子,她和黄氏咳血,掉发,瘦骨嶙峋,岂不是并非忧虑过重的关系? 黄氏见她有点不能接受,眼底冷意更甚,不是薛墨,她自己都不相信老夫人会给她下毒,薛墨说她和宁樱体内的毒素积压多年,早就中毒了,只是不显,回京途中,不知是何原因加重了病情,不及时诊治,再过不久,她和宁樱都会没命。 “你别想多了,娘与你说不是让你担心,有的事儿,你心里有个底就好,当不知情,你缠着吴妈妈打听,娘都知道。”若是可以,她宁肯宁樱不知情,无忧无虑的活着,她是个恶毒的人,没有为宁樱做好榜样,贤妻良母,她一眼都没办到。 “娘。”宁樱紧紧蹙着眉头,她不敢想象,她和黄氏上辈子的死是老夫人一手促成的,她总以为,黄氏是劳累过度,思虑过重,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才会掉头发,她想起翠翠最后来看她时,说的那句她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她心里是认可那个说法的,否则,为何她和黄氏的死状一模一样,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中 毒的关系。 薛墨为她诊脉,并没提及中毒二字。 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一声一声喊着娘。 “娘在呢,你别担心,她奈何不了我,你嫁了人,操持老国公的丧事,大家都称赞你秀外慧中,进退有度,你和慎衍好好过日子,府里的事儿有娘呢。”黄氏的手落在宁樱鬓角,想到她差点没了这个女儿,心里就一阵后怕。 好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宁樱魂不守舍的坐在南边架子床上,抱着秋水递过来的手炉,眼神一动不动,良久才抬头,定定的望着绣架前的黄氏,“娘,小太医可说了是什么毒?” 老夫人毒害她们,有眼下算咎由自取,她忽然想起,在路上时,她嚷着要和佟妈妈换马车,佟妈妈不答应,见着那辆马车跟见着鬼似的,讳莫如深,想来,马车有问题,佟妈妈一定知道什么。 听宁樱问起这个,黄氏摇头,继续缝制手里的袄子,轻声道,“小太医没见过那种毒,娘没追着问,事情都过去了,她不敢再下毒害人,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想多了。” 宁樱怎么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上辈子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但她和黄氏怎么死的她还历历在目,如今夜里仍然会咳嗽,没想到,是老夫人下的毒手。老夫人真担得起心如蛇蝎四个字了,黄氏和宁伯瑾年轻时感情好,夫妻两有矛盾在所难免,而且,黄氏督促宁伯瑾考取功名是为了宁伯瑾好,可能黄氏的法子不当,宁伯瑾都没说什么,老夫人就赶着在一侧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如此婆婆,全京城上下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当爹娘的,在孩子成亲还过问孩子房里的事儿本就不妥,婆婆给儿媳妇下毒,说出去,不只是老夫人名声尽毁,宁伯庸他们也别想为官了,有这样的娘,宁伯庸他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老夫人做这件事情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东窗事发,几个儿子如何在京城立足? 想来也是,连长孙亲事都能算计的人,心里除了自己怎么可能有别人,老夫人有今日,怪不得别人。 “娘,你如今怀着身孕,好好养胎,剩下的事情别管了。”依着黄氏的性子,估计她和谭慎衍的亲事定下黄氏就在算计这件事情了,宁樱忽然想起黄氏对宁伯瑾的态度,是不是知道宁伯瑾会憎恨她,所以黄氏对宁伯瑾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感情二字最是伤人,不能和离,不得不凑一起过日子,不交付真心,最好。 黄氏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不停,声音带着轻快之意,“事情结束了,你别插手。” 黄氏最不忍的是连累两个女儿,她最初的打算是毒害老夫人后,自己去家庙守着秘密过一辈子,可能宁樱让她再生个孩子的心思动摇了她,她改了主意,望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这个孩子,再晚些,估计就不能要了。 把事情说开,宁樱心头不显轻松,反而沉重不少,若有机会,她真想质问老夫人为何要对她和黄氏下如此狠毒的手,但她清楚,她没有机会了,老夫人昏迷了,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宁樱和谭慎衍去荣溪园探望老夫人,只有宁国忠在。 宁国忠老了许多,接二连三的打击,再笔直的脊梁也弯了下来,柳氏和秦氏在屋里侍疾,说了老夫人的病症,大夫来看过了,也就这几日的事情,柳氏秦氏面上悲戚,眼底却没有半点忧伤,秦氏没忘记宁成昭被算计之事,对老夫人存着膈应,而柳氏则是担心老夫人死后影响宁静芳的亲事,男子年纪大些说亲没什么,宁静芳等不得。 知道老夫人做的事儿,宁樱面上没有一丝动容,和宁国忠说了会话,叮嘱宁国忠保重身子就和谭慎衍回了,走到门口,身后的秦氏追上来,“小六,二伯母送送你们。” 走出荣溪园的门,秦氏打开话匣子道,“你祖父不让你进屋是对的,你祖母瘦得厉害,往日多精明厉害的一个人,如今奄奄一息,可怜得很,但二伯母想到你祖母做的事儿,实在可怜不起她来,你大嫂是个好的,但想到她和你大哥被你祖母陷害,我心里不是滋味,你祖母还妄图把矛盾引到你大伯母身上,亏得我聪明了一回,不然铁定是要和你大伯母拼个死活的,你说说,你祖母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宁樱挑眉,觉得秦氏话里有话,眼瞅着过了宁香园,前边的岔口就该和秦氏分开了,故而开门见山的问秦氏,“二伯母可是有话说?大哥在昆州帮了我许多,二伯母遇到麻烦,我不会推辞的。” 秦氏爱贪小便宜,为人贪婪,但刘菲菲进门后,处处捧着她,孝敬的金银珠宝多,秦氏收敛了许多,人都有缺点,秦氏的这点缺点不足以她算计害人,宁伯瑾不在府里,黄氏有个事情,她希望秦氏能帮衬一把,如果秦氏说的事情合情合理,她愿意帮她,毕竟,宁成昭在昆州的确帮了她许多,不是假话。 “你祖母眼瞅着是不行了,你二伯守孝三年,你大哥也要回来守孝,朝堂风云变幻,往后什么情形谁说得准?二伯母是担心你二 伯的官职……”秦氏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宁伯庸也愁眉不展呢,秦氏让宁伯信找宁伯庸商量,宁伯信不肯,宁伯庸去了户部,常常早出晚归,和他们生分了许多,秦氏想来想去,还是宁樱靠谱。 宁樱明白秦氏的意思了,瞅了眼边上的谭慎衍,秦氏说的事情是无可避免的,三年后,宁伯信起复,想要官复原职,什么情形谁都说不准。 秦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旁边的谭慎衍,脸上的笑谄媚了几分,老国公死了,为谭家带来了公爵,世袭罔替,无上的荣誉,谭慎衍可是皇上钦点的刑部尚书,有他在皇上跟前美言几句,二房也算有出路了。 晴朗的天,忽又飘起了雪花,风吹来,宁樱哆嗦了下,张嘴刚欲说点什么,被谭慎衍抢了先,“二伯母,二伯的事情不着急,朝廷有制度,二伯任职不会有偏差的。” 得了这句话,秦氏眉开眼笑,她就知道,谭慎衍是个厉害的,激动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下雪了,你们快些回吧,我得去看看菲菲,天冷,屋里的炭火不能少了,小六,你父亲出了远门,你娘有我呢,别担心啊。” 宁樱一噎,敛了敛神,礼貌的道谢,秦氏步伐轻快,到了岔开,热情的朝她们挥手,宁樱外边穿了件袄子,但雪花落入脖颈,冷得她直哆嗦,说话声音微微颤抖着,“二伯的事情你说了不算,你自己都在守孝,应承二伯母做什么?” 往后遇着点事儿,秦氏就会找上门,谭慎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而且,谭慎衍自己都在守孝,自己的官职一年后什么情形都不好说呢。 沉寂一年再起复,没有人提携,官职没有空缺,就被遗忘了,许多大户人家就是这样渐渐没落的。 “娘一个人在府里,有人看着是好事,二伯的官职不高,我能帮上忙的,二伯某些方面值得人敬重。”谭慎衍见她冷,捧着她的手,放在掌心搓了搓,走得快了。 宁伯信为人固执死板,认死理不懂变通,年年吏部考核成绩不错,在朝为官,上位者要的是各方势力互相制衡,宁伯信的性子,更适合去御史台,铁面无私,目下无尘,眼里揉不得沙子,弹劾官员肯定准,当然不可避免会得罪很多人,有利有弊。 至于宁伯庸,老奸巨猾,处处算计,稍有不慎,恐会落得不好的下场,将来如何,得看宁伯庸自己。 上了马车,谭慎衍拿着钳子,挑了挑炭炉子里的火,伸手将宁樱圈在自己怀里,脱下身上的大氅裹着她,将宁樱裹得严严实 第87章 人过世 见谭慎衍握笔的手微顿,敛目露出沉思之色,福昌会意,躬身走到桌案前,将六皇子被弹劾之事说了,御史台那帮人无非弹劾六皇子年纪不小了,该早早去封地,明妃病入膏肓,六皇子留在京城帮不上忙,去年昆州地震,蜀州也受到牵连,六皇子身为蜀王,应体恤百姓,去蜀州赈灾。 当然,御史台不敢如此直白,明面端着大义,字字珠玑,言之凿凿,用词华丽多了。 谭慎衍翻开信件,是晋州的,去年在晋州金矿作乱的人是晋州总兵的外侄,叶康,早前户部叶大人的庶子,福昌眼神扫过信件,又回禀起晋州的事儿来,“叶康生得尖嘴猴腮,猥琐至极,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此人没什么脑子,偏生在金矿一事上极懂得遮掩,其姨娘和宋总兵后宅的小妾是一条道上出来的,两人颇有惺惺相惜的意思,认了姐妹,早年叶家在京城,两人以信往来,叶大人嫡子死后,觉得不能手刃仇人,心灰意冷谋官外放,领着全家人去了晋州,叶康这才靠上了宋总兵的关系。” 叶康姨娘出身低微,自小就是被人圈养调教服侍人的,这种女子姿色妩媚,知音识曲,红袖添香,京城稍微重规矩的人家都不会允许这种女子进门。 福昌又小声把叶家的底细说了,这位叶大人次子当年死于喝茶中毒,和工部周大人一家有些恩怨,那位叶二少爷,就是死在韶颜胡同周夫人陪嫁的铺子,周夫人的铺子被谭慎衍买了,和宁樱的茶水铺子隔街相望。 谭慎衍想起来确有其事,看完信件的内容,缄默不言,又拿了下边一封信件,神色微冷,“不枉费你在晋州挖了几个月的金矿,叶大人次子死在周家人手里,虽是过失但两家的仇恨结下了,叶康私底下和周家往来过密,内里的关系你查清楚了,至于晋州总兵,别打草惊蛇。” 惊动了宋家,六皇子所谋之事就暴露了,如今的皇子中,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有资格继位,三皇子乃皇后所出,这两年赢了不少人支持,呼声最高,照理说他该把矛头对准三皇子,但谭慎衍隐隐觉得不对,有二皇子的事情在前,他不敢轻举妄动,背后之人借他的手除掉了韩家,支持三皇子的人大多在京城,且根基深厚,想要撼动那些百年世家,谈何容易。 三皇子性子纯良朴实,坐上那个位子会是明君,奈何皇后娘娘犯了错,拖累了三皇子。 对三皇子,谭慎衍按兵不动,是好是坏,总会露出尾巴的,他的目光在信件叶康二字上,神思微动,“派人把消息露给叶大人,看看 他对叶康是个什么态度,事情隐晦些,别惊动了人。声” 福昌点头,说起宁老夫人的病情,迟疑道,“薛世子说老夫人的病不是无药可解,但老夫人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他不会给解药的。” 想到薛墨对宁老夫人的厌恶,要薛墨出手相帮,绝无可能。 高墙宅院龃龉多,婆媳,妯娌,像宁老夫人害自己孙子孙女的还真是少见,宁老夫人真是咎由自取。 谭慎衍充耳不闻,取出火折子,夹着信纸,片刻的功夫,手里的信纸燃成了灰,三封信化为灰烬,屋子里烟雾萦绕,谭慎衍的脸在烟雾中晦暗不明,福昌不懂谭慎衍的意思,小心翼翼站在边上,低眉顺目,等着谭慎衍差遣,暗道,以薛墨的性子,谭慎衍要他出手救人,库房的奇珍异宝只怕都不成,需得老国公年轻那会打仗夺回来的那些宝贝才行。 谭慎衍收了火折子,继续拆桌上的信件,一封封看完信件,其中还是福州的,韩愈被发配到福州,没有召见,一辈子不得回京,这是他和韩愈商量好的,他保住韩家,韩愈得为他所用,顺便找出陷害韩家的幕后黑手,韩愈来信说福州没有异动。 坐了会,瞅着时辰不早了,谭慎衍才起身,没再提宁老夫人之事,福昌心领神会,谭慎衍是默认薛墨的做法,宁老夫人必死无疑了。 雪大了,不一会儿,满院盖上了层白色,白雪皑皑,萧条肃冷,宁樱回想起她和黄氏的凄苦的上辈子,只觉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苦难的根源竟然是中毒,她倚着玲珑雕花的窗棂,好看的眉轻轻拢着,美目含愁,惹人怜惜。 谭慎衍进屋,瞧见的便是美人托腮,眉眼如画的望着窗外飘零的雪,漫天飞舞的雪花,在她的凝视下,愈发肆虐恣意,他挑了挑眉,眸子里的凛冽转为暖意,上前拉了她的手,担忧道,“看什么呢,手都冻成冰了。” 宁樱叹了口气,不知为何解释,千言万语,化为声叹息,“没什么,处理完事情了?” “完了,我让厨房炖了羊肉汤,待会你多喝些,今年怕是比往年冷。”谭慎衍捧着她的手,吩咐金桂取个手炉为宁樱暖手,心里大致懂宁樱的感受,原来以为自己有疾病,不知何时会发作,悬着一颗心不上不下,到头来,不过杞人忧天,所谓的疾病是有心人下毒害的,换做谁,都不太受。 “老夫人的事情你别想了,顺其自然吧。” 宁樱已经出嫁,不用为宁老夫人守孝,黄氏怀着身孕, 三月便要生产,即使守孝,也不用太过严苛。 望着谭慎衍的俊朗如斯的脸,她又想起了许多事,比如薛墨她第一次上门求薛墨为黄氏看看病,薛墨没答应,第二次,薛墨却应得爽快,她在南山寺遇袭,谭慎衍恰好就出现了,往回看没什么,如今却经不起推敲,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莫不是,他早就知道自己和黄氏是中毒,所以薛墨在一而再再而三的确认? 她目光清亮,脸若朝霞,看得谭慎衍心口一软,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祖父百日后,我待你去腊梅园摘腊梅。” 宁樱抿了抿唇,不知怎么开口问,若谭慎衍和她一样拥有上辈子的记忆,没理由还会娶自己才是,但种种迹象表明,谭慎衍的确不太一样,想了想,她决定找个机会问问薛墨,谭慎衍的事儿,问薛墨准没错,当日她在腊梅园设计程云润,薛墨也在,说起来,薛墨出现的时机总太过巧合,但谭慎衍出现后,薛墨就不怎么往她跟前凑了,委实怪异。 宁樱怀着这个心思,她问道,“怎么好些时日不见薛哥哥来找你?” 听着薛哥哥三个字,谭慎衍一张脸顿时就不太好看了,低垂的眼睑盖住了晦暗不明的眼神,“怎么想起问他了?” 宁樱察觉谭慎衍脸色不对劲,心里好笑,“依着他的年纪,薛太医该为他说亲了吧,可有合适的人家?六皇妃为了这事儿貌似挺着急的。” 老侯爷出殡,六皇妃来了,宁樱和她说了许久的话,说起薛墨的亲事,薛怡唉声叹气,和宁樱讲了不少谭慎衍和薛墨小时候的事儿,说到一半时,薛怡脸色微变。 “亏得小墨和慎之感情好,不然的话我以为他们二人有龙阳之癖呢,这样子的话,真是对不起……”剩下的话薛怡没说完,宁樱却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谭慎衍和薛墨对不起谁? 听着这话,谭慎衍面色微缓,解释道,“墨之的心思不在成家立业上,再过两年不迟,你可是哪儿不舒服?” 宁樱回神,看谭慎衍神色专注的打量着她,摇头道,“没什么,随口问问罢了,改日让薛哥哥过来……” 金桂换了手炉,递给宁樱,却见谭慎衍朝她摆手,语气冰冷,“出去,关上门,我和夫人说说话。” 似笑非笑的眸子里闪着愠怒,宁樱骂了句醋坛子,兀自挣脱谭慎衍的手,接过金桂手里的手炉,金桂把手炉放到宁樱手里,提着裙摆,一溜烟跑了,跑到鹤红色 牡丹花帘门口,撞着门槛,差点摔了一跤,宁樱忍不住笑出声,埋怨谭慎衍道,“我看你比福昌还吓人,金桂没招惹你,你吓她作甚。” 谭慎衍起身拉上窗户,宁樱觉得不对,“关窗户做什么,屋里烧着炭炉,不冷。”语声落下,但见谭慎衍深沉的眸子染上了瘆人的光,这种光芒,宁樱一点都不陌生,每当她累得疼得受不住开口求他,他的眸子便会如点漆似的黑了又亮。 “你做什么,祖父过世不久,又是青天白日……” 谭慎衍双手环胸,好以整狭的望着宁樱,“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宁樱面色一红,双手插入手炉,嘟哝了两句,身子微微后仰,颇有排斥的意味。 谭慎衍被她逗笑,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强拉着她走向屏风后的床榻,宁樱心知不妙,抵死不从,一只腿往后拖,身子下沉,加重谭慎衍的力道。 谭慎衍何人,真想把宁樱弄上床,宁樱哪有抗拒的资格,弯下腰,一只手朝后搭着宁樱小腿,轻轻一抬,就把她抱了起来,被宁樱如临大敌的神色弄得哭笑不得,“我们去床上说会话。” “说什么?”去床上说话,宁樱信他才有鬼了。 谭慎衍将她放在床上,自己脱了外衫躺下去,见宁樱往里边躲,他好笑,无赖道,“我真要碰你,方才压着你在桌上就能要了你,过来,我和你说说薛家的事儿。” 宁樱不信谭慎衍的话,坐在床尾的墙角,后背靠着墙,缩着身子,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女儿模样,澄澈如水的眸子波光潋滟,白皙的小脸因着害羞,红得如四月的桃花,他心神一荡,撑着身子,猛地扑了上去,嘴里说着孟浪至极的话,“小娘子是哪家的夫人,来,让爷瞧瞧,哪儿被欺负了……” 娇妻在怀,谭慎衍怎么可能坐怀不乱,不一会儿,被褥下的宁樱就已梨花带雨求饶了,天黑得早,宁樱哭哭泣泣的咬着被褥,不让口中呜咽传到外边,天黑了,但谭慎衍那厮动作不停,且又是在老侯爷孝期,传出去,她真是没脸见人了,想到都是谭慎衍害的,美目圆睁,恶狠狠的瞪着上首的男子。 屋里没有掌灯,外边光线昏暗,宁樱五官精致,一双眼水光盈盈,在若隐若现的光线中,更让人欲罢不能,谭慎衍抬高她的腰肢,重重用力,听得宁樱娇吟一声,声音柔媚,让人忍不住软了骨头,谭慎衍绷着身子,愈发使劲,声音低沉沙哑,“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想欺负你。” 最初,他真的只是想 和宁樱说会话,她不信,那就由着她去了。 吃饱餍足,谭慎衍吩咐人备水,院子里都是他的人,嘴巴严实,不怕露出了风声,简单披了件衣衫,见宁樱缱绻着身子缩在里侧,他拉过她抱在怀里,两人去了罩房,沐浴时,少不得又是一番耳鬓厮磨。 和宁樱洗漱出来,让金桂传膳,屋里掌了灯,谭慎衍知道宁樱身子吃不消,两抬了小的四方桌放在床上,和宁樱面对面坐着。 宁樱心里有气,握筷子时,才惊觉刚生出的指甲缝里有血丝,谭慎衍欺负得狠了,她刮他的背留下的,谭慎衍循着她的视线瞧去,宁樱指甲干净,没有涂抹丹寇,白色指甲里,丁点的颜色就极为打眼,谭慎衍舀了碗羊肉汤放宁樱跟前,厚着脸皮道,“我皮厚没什么,你越用力我越兴奋,你是不是这样?” 宁樱听他有心情议论这个,咕哝了句,“谁兴奋了?” 谭慎衍勾了勾唇,最后她双腿都绷直了,身子一阵痉挛,还说不兴奋?夫妻两人,没什么不能说的,尤其是这种互利互惠的事儿,因而道,“你不兴奋的话待会我们再试试。” 他不用力,她便不是求饶而是求他用力了。 口是心非,表里不一,在这种事情上谭慎衍就能看出宁樱的性子。 宁樱瞪他一眼,她算是明白了,上辈子那个清高倨傲,不可一世的谭慎衍都是装出来的,实则没皮没脸,她和他一般见识做什么,拿着勺子舀了勺羊肉汤,没有膻味,汤味儿浓郁,宁樱整整喝了两碗,后来的结果就是有些热了,在被子里拱了又拱,左右不舒服。 谭慎衍拿了本书,见她热得额头起了汗,掀开被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待会就好了。” 羊肉汤本就是冬日暖身喝的,屋子里烧着炭炉,原本就不冷,宁樱喝了两碗,热实属正常,便是他,身子也有些烫。 宁樱窝在他怀里,望着他手里捧的书,“怎么想起看这种书了?” 《采诗集》,她有所耳闻,里边有七言律诗,五言绝句的诀窍,此书教授如何作诗,藏头诗,押韵诗都有一定的规律在里边,许多诗乃文人墨客有感而发,落到纸上,为求淋漓尽致的彰显意境,会反复修改,而《采诗集》便是从古至今推敲诗词的范本,文人墨客眼中,《采诗集》地位崇高,和将士眼中的《孙子兵法》不相上下。 但也有人认为《采诗集》虽好,修改过后的诗失了最初的韵味,更声情并茂,更朗朗上口,但月有阴 晴圆缺,万事难全,有缺陷反而才是诗词最值得珍藏的价值,但凡有这种心思的,多是功底不够为自己找借口的,精益求精,追求完美才是文人雅士的爱好,一盆残缺的花谁会喜欢? 谭慎衍翻开一页,讲的是如何押韵,宁樱来了兴致,打趣道,“你准备学文人雅士悲春伤秋,古往今来多是醉酒作诗,没听说过哪位文人喝了羊肉汤作诗的。” 言语间尽是揶揄,谭慎衍倪宁樱眼,搂着她,嘴角噙了丝淡淡的笑,“我一领兵打仗的舞文弄墨做什么,浑身热,不找点事情做,又该行歪了,修身养性,装装总是可以的。往后不准叫薛墨哥哥了,他担待不起,照理说,他该反过来称呼你一声嫂子才是。” 听着前面的话宁樱暗骂谭慎衍混账,到后边,一脸不解,“他年纪比我大……”说了一半,想起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速度敏捷,适逢谭慎衍低头,宁樱的脑袋就这么磕着他下巴了,疼得谭慎衍眯了眯眼,笑道,“谋杀亲夫呢。” 宁樱也疼,但她头发多,能缓冲,谭慎衍可是下巴被她撞着了,她伸手替谭慎衍揉了揉,呢喃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薛府和咱有什么亲戚关系不成?” 听她口中的咱,谭慎衍抿嘴笑道,享受宁樱替他揉捏,平铺直叙道,“内里的关系整个京城上下知道的人都不多,世人只知道我娘是家中的嫡长女,却不知,很早的时候,我娘还有个姐姐,在很小的时候出门凑热闹,被人拐子拐跑了,我外祖父为了名声,对外宣称我姨母过世死了,知情的丫鬟婆子全被发卖出去,娘那会才几个月大,自然不知晓有这事儿,年纪大了,我外祖母看着我娘总想起被拐走的姨母,精神不太好,娘缠着外祖母才知道家中长姐年幼时被拐走了,和父亲说亲后,娘到处打听姨母的消息,机缘巧合,真被她找到了姨母,那时候的姨母已是妇人,嫁给了京里的大夫,她随丈夫出门游历途中遇到的我娘。” “那位大夫……” 谭慎衍见她猜到了,没有卖关子,“是墨之的娘亲,娘和外祖母说了,外祖母有心认姨母,外祖母不同意,说姨母的事情出来,对娘的名声不好,那时候,娘还没嫁到京城来,外祖父敬重祖父,有心攀上侯府这层关系,不肯让姨母认祖归宗,但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骨肉,外祖父割舍不下,只能暗中帮衬姨母一家。” 宁樱心情有些沉重,逢年过节,京城热闹,都会有丢孩子的人家,那些人拐子最爱朝穿着华丽,身边没有丫鬟小厮跟着的少爷小姐下手,薛夫人小小 年纪遭遇那种事儿,该有多无助,“薛夫人……姨母没想过回去?” “姨母那会三岁不到,记得自家什么样子,但要从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回来谈何容易?好在人拐子没有泯灭人心,把姨母卖给了户没有孩子的夫妻,夫妻二人对姨母极好,从小姨母没吃什么苦头,年纪大了,姨母许多事情都记不住了,哪会记得亲生爹娘?”姐妹相认,又都在京城,本来是喜事一桩,谁知好景不长,姨母生薛墨难产而死,娘也因着府里的小妾郁郁而终。 宁樱想到如今二人都不在世,不免觉得难受,安慰谭慎衍道,“姨母和娘感情好,在地下互相帮衬,你别太过伤心了。” “我不伤心,这事儿过去好些年了,我看开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薛墨是我嫡亲的表弟,你心里有个数。”谭慎衍以为这层关系无人知道,连谭富堂都不知道,他外祖父那边更是不会说的,不成想,皇上和老侯爷竟会查到,老侯爷眼线多,查到端倪没有什么,皇上身居皇宫,如何会知晓这后宅之事。 有的事情,他细想才知,自己上辈子真是大错特错,皇上为六皇子六皇妃指婚何尝没有为六皇子拉拢谭家的意思在里边?他不懂,还在六皇子去封地的事情上参合了一脚,那时候,他担心薛怡牵扯进夺嫡之争着,想着左右六皇子被赐了封地和皇位无缘,不如早日抽身离开,送六皇子和六皇妃出京,六皇子好几次欲言又止,他只劝他们好好在蜀州待着,蜀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哪怕京城有变故,六皇子他们到了蜀州也能自保。 没想到,皇上挑中的太子是六皇子。 因为偏爱,打小把所有的父爱给了皇子,又怕六皇子遭人陷害,使计将六皇子摘清了去,皇上这招,连老侯爷和他都骗过了。 宁樱点头,难怪薛怡得知自己嫁给谭慎衍没说什么,想来薛怡也是清楚双方关系的,宁樱又道,“父亲不知道?” 谭慎衍脸色陡然一沉,眼里闪过厌恶,宁樱想外边传言怕是真的,谭富堂和胡氏害死了原配。 “父亲知道也无用,也不在乎。”谭慎衍冷冷说完,扔了手里的书,起身熄了屋里的烛火,瞬间,屋子暗了下来,凑到宁樱耳朵边,轻声道,“睡吧,往后可别叫他哥哥了,正想有个哥哥,唤一声谭哥哥听听。” 宁樱正黯然伤心,听着这话,难过少了大半,胡乱在他身上掐了两下,碎骂道,“恬不知耻。” “在自己媳妇面前端着礼做什么,你若叫声谭哥哥 ,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想得美,我要什么有什么,可没什么事情求你。”宁樱不上他的当,盖上被子,凑过去,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子,她以为谭慎衍会难过,是她想多了。 天蒙蒙亮,外边传来唰唰唰扫雪的声响,夜里热,宁樱翻来不去睡不着,这会听着外边的动静,才昏昏欲睡,谭慎衍半阖着眼睑,轻颤的睫毛扫过她额头,柔声道,“你睡着,我起了,去书房有点事儿。” 宁樱伸手抱着他,有些不舍,谭慎衍无奈,躺着没动,瞅了眼外边天色,道,“你睡吧,我待会再走。” 宁樱嘤咛了声,这才满意的闭上了眼。 谭慎衍和她分享了秘密的原因,夫妻感情更好了,宁樱整日脸上都挂着笑,府里的庶务有管家,要宁樱过问的事情少之又少,老侯爷的百日后,宁樱让闻妈妈找了杭绸,准备为谭慎衍做两身衣衫。 谭慎衍笑得心花怒放,宁樱给他量尺寸,他一个劲的傻笑,“做针线活伤眼睛,你多休息,别累着了。” 宁樱作势扔手里的尺子,谭慎衍立马不肯了,宁樱好笑,“看吧,真以为你体谅我,一说不给你量你又不肯了。” 谭慎衍伸着手,笑得开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给我做,你肯定就给你弟弟做衣服去了,与其那样,不如便宜我呢。” 宁樱白了他一眼,不说话,量好尺寸,让闻妈妈抱着选好的布料进屋给谭慎衍选,谭慎衍不甚在意,“你做什么我穿什么,我不挑剔。” 这话宁樱不信,府里针线房的绣娘是从宫里出来的,谭慎衍真是个好打发的会花重金请宫里的绣娘? 谭慎衍好似看出她的想法,咧嘴笑道,“你和她们不同,她们靠针线活营生,若针线不好,赔进去的是自己的名声,我付了银子自然要拿到满意的衣服,你嘛,做的衣服再丑我都不会嫌弃。” 宁樱将谭慎衍的尺寸写在纸上,撇嘴道,“真丢你的脸,你也得给我穿。” “那是自然。” 宁樱挑的是宝蓝色的蜀锦,质地滑腻细致,她描了兰花的花样子,花儿绣了一半,宁府的管家传信说老夫人去了,谭慎衍在书房,宁樱收了针线,她和谭慎衍正在孝期,身上都是素净的衣衫,去宁府倒没什么不妥,让金桂去书房唤谭慎衍回来,又派人去青竹院知会声,这才准备回宁府。 刚走出门,遇着撑伞而回的金桂,宁樱蹙了蹙眉,“世子爷不 在书房?” 金桂摇头,走近了替宁樱撑着伞,道,“福荣说世子爷出门了,不在府里,小姐可要等等世子爷?” 管家来信,她不回去一趟说不过去,望着沸沸扬扬的雪,她叹了口气,“罢了,不等世子爷了,我们先回吧。” 马车驶入喜鹊巷,远远的就看到宁府门口下人搭着梯子,撤换门口大红的灯笼,白色幕布挂在门口,昭示着府里有人过世,见她回来,下人们急忙要从梯子下来行礼,宁樱摆手道,“你们忙吧,不用行礼了。” 想到黄氏收到消息估计去荣溪园了,她没去梧桐院径直去了荣溪园,刚到荣溪园外的凉亭便听到里边哭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其中一道女声最是洪亮,宁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金桂也听出来了,凑到宁樱耳朵边小声道,“二夫人的声音是不是太过了?” 嗓门大,一听就知道没多少感情,哭给外人瞧,也不是这么个哭法。 秦氏为了剜面子,怎么哭她管不着,宁成昭和刘菲菲是明白人,会劝秦氏的。 荣溪园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宁樱看黄氏跪在外侧,风呼呼的往里边吹,黄氏身子怕受不住,宁樱施施然进屋,跪在黄氏身后,金桂银桂紧随其后,紧挨着宁樱,为黄氏挡住少许了风。 床榻上,老夫人形容枯槁,安详的闭着眼,宁樱哭不出来,尽量低着头,揉着眼睛,让自己看上去是悲伤的。 不一会儿,宁娥回来了,跪在门外,哀嚎不已,伤心是真,其中却还有另一层意思,“娘啊,您怎么不等等女儿啊,留女儿一个人在世上吃苦,受人冷落,女儿也不想活了,不如随您一道去了。” 听着这话,哭诉自己的成分多。 宁国忠坐在床榻前,老夫人走的突然,没有任何征兆,以至于,屋里只有柳氏一个人,多年夫妻老来伴,宁国忠对老夫人的离世伤怀不已,听到宁娥的话,眸色阴郁,唤身边的管家把宁娥轰出去。 宁娥面色一白,今日被宁国忠轰出去,卓府她也待不下去了,头一歪,晕了过去。 接下里是设灵堂,守灵,宁樱担心黄氏吃不消,扶着她先回了梧桐院,母女两面露悲痛,眼底却平静无澜,黄氏握着宁樱的手,道,“你已经嫁人了,急着赶回来做什么,你大伯都比你回来得晚,为了官位,你大伯心思偏了。” 宁伯庸是宁国忠带大的,因着是府里的长子,四岁就请了西席教导,往回在宁府,宁伯庸出事不偏 第88章 顺利产子 翠翠不安分也没法子,闻妈妈眼睛落在她身上似的,做什么错什么,走路不得发出声响,行不回头,笑不露齿,极为严苛,她守门,屋里的宁樱有吩咐也不准她进屋伺候,二等丫鬟,除了穿着和月例,似和三等丫鬟没什么不同,院子里的下人都是人精,知道她得罪了人,说话隐隐避着她。 好比大家凑到角落里说话,她一走近,她们就没声了,等她一走,她们又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这种被人排挤的感觉,让人喉咙梗着一根鱼刺似的难受,宁樱已经是世子夫人了,又主持着中馈,只要国公府不参与抄家砍头的重罪,没人能越过宁樱去,宁樱心下无忧,她们当奴婢的不同,风雨飘摇,一辈子看人脸色过日子,她为自己谋划并无错处。 回到偏院,屋里没人,惊蛰后,黄氏生产日子近了,宁樱和谭慎衍这两日回宁府住了,金桂银桂莹莹跟着去了,闻妈妈管着后院的丫鬟,这会儿不在,国公府富贵,同样是下人住的偏院,比宁府好上许多。 夜幕低垂,走廊的灯笼随风摇曳,外边传来丫鬟的嬉笑声,翠翠端起左侧墙壁衣架下的木盆,定睛一瞧,才惊觉屋子里坐着个人,方才她心事重重,加之屋里没有掌灯,倒是没留意屋里有人。 看清来人的长相后,翠翠面色一白,回眸望了眼敞开的屋门,心里没底,皱着眉头,脸上不解,忐忑道,“白鹭姑娘怎么过来了?” 白鹭是胡氏跟前的红人,不在青竹院待着,来青湖院的偏院做什么?想到这些日子,闻妈妈防她防得紧,如果知道自己和白鹭私下往来,后果不堪设想,想清楚其中利害,她放下手里的木盆,走到床前,屋子里住了四个丫鬟,都是二等,白鹭穿了身玉兰白的褙子,下系着玉色长裙,娥眉长眼,脸上略施粉黛,极为平易近人,翠翠不敢大意,又往屋外瞅了眼。 天气渐暖,夜里微风吹拂,仍有些凉,院子里,洒扫的丫鬟收了扫帚,轻声寒暄,白鹭坐在暗处,难怪外边的人没有发现。 白鹭对翠翠脸上的反应还算满意,换做宁樱身侧的丫鬟,怕早就嚷嚷开了,她上下打量两眼翠翠,容貌算不上出挑,好在一双眼还算妩媚动人,眼角眉梢依稀能看出妖娆之色,比不过面如傅粉的宁樱,但有自己的长处。 白鹭站起身,若有所思道,“国公夫人听说你在青湖院处境艰难,有心提携你一回,世子夫人年轻气盛,做事锋芒毕露,眼下为老国公守孝,甚少与京中勋贵走动,外人挑不出错来,可出了孝期,难免要出门赏花赴 宴,世子夫人举手投足太过小家碧玉了。” 翠翠不解其意,她眼中,宁樱不似官家小姐从小学诗书礼仪,但大家闺秀的风范宁樱是有的,言行举止比京中贵人半分不差,她谨慎道,“世子夫人早先有六皇妃身边的桂嬷嬷亲自教导,规矩礼数自是不差的,国公夫人不用担心。” 白鹭听翠翠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心下冷笑,这等脑子妄图勾引世子爷,能成功才有鬼了,但她得了胡氏的叮嘱,不好发作,耐着性子解释道,“国公夫人的意思,是抬两个丫鬟伺候世子夫人,平日多多提醒世子夫人,国公夫人守孝三年,许多宴会都不能去,世子夫人在外边丢了脸,众人只会说是国公夫人的错,怀璧其罪,明白吗?” 翠翠心下大骇,白鹭的话直白露骨,她想装聋作哑都不行,宁樱生得好看,身段窈窕,丰盈有致,艳丽无俦,有这样的正妻陪伴,服侍谭慎衍的丫鬟得长何等姿容?翠翠没被富贵冲昏头脑,她想往上爬是真,但想尽心尽力伺候宁樱,让宁樱看到她的好,主动开口让她去伺候谭慎衍,不入流的法子行不通,没有宁樱首肯,谭慎衍不敢纳妾。 这便是当家主母的好了,管着后宅,谁都越不过她去,如果她胆敢使下三滥的法子爬上谭慎衍的床,不等宁樱开口闻妈妈就私底下把她处置了,这不是翠翠要的。 念及此,她恭敬的低下头,字正腔圆道,“国公夫人担心了,世子夫人各方面都是好的,谨言慎行,不会出岔子的。”翠翠在宁樱身边伺候,外边对宁樱的看法多少清楚些,都说宁樱小小年纪,娴静端庄,不像一般人家出来的。 宁府不过三品官,宁樱能得众人这等称赞实属不易,尤其,老国公死后,宁樱刚管家,府里井井有条,待人接物亲疏有道,比宁府的老夫人都还要厉害些,翠翠哪敢小瞧了宁樱去? 她生平,遇见过最厉害的就是宁老夫人了,老夫人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宁樱不如老夫人端着架子,但一言一行却毫不逊色,胸有沟壑,处事更面面俱到,两相比较,老夫人反倒有些倚老卖老了。 至于胡氏,听说出身寒门小户,规矩礼仪不见得比宁樱好。翠翠心里拎得清得失,不会与虎为皮,她想翻身,有自己的法子。 白鹭听出翠翠话里的意思,脸上没有丝毫不快,斜眼倪了翠翠一眼,“是吗?如此的话,倒是国公夫人瞎操心了,回去我好劝劝国公夫人,只是,服侍世子爷的人选估计得重新商量了,本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国公夫人先提携你们, 算了,便宜了青水院的两个丫鬟。” 翠翠低着头,听到最后一句,脸上疑云更甚,但白鹭已走出门,奇怪的是没有惊动外边的丫鬟,胡氏毕竟是继母,下人们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对青竹院讳莫如深,翠翠好奇,跟着白鹭出门,见她顺着右侧屋檐走,迟疑了会儿,慢慢跟上。 天黑了,丫鬟回了屋,倒没发现她和白鹭,又或许发现了,以为是两个丫鬟,没有过问。 跟踪白鹭,翠翠才发现,青竹院除了正门和角门,还有一处假山连着外边,白鹭提着裙摆,穿过假山石缝,不见人影,翠翠咬牙,继续跟上,此处没有掌灯,看不真切,翠翠只有扶着身侧石壁,循着前边的脚步声走去,慢慢,视野前方露出白光,白鹭站在假山口,光细细碎碎,翠翠一怔,不敢再往前,侧着耳朵,听白鹭和人说话。 “服侍好世子爷,世子夫人善妒,世子爷最近宠她,国公夫人不好插手世子爷房里的事儿,靠你们自己的本事了,你们哄得世子爷向世子夫人开口,国公夫人自然站在站在你们身后。”白鹭声音清脆,口齿清晰,翠翠觉得不对劲,听白鹭的意思,对方好像和谭慎衍珠胎暗结了。 翠翠的位子,看不清前边的情形,只听响起女子风风韵韵的嗓音,“奴婢二人清楚,世子爷来的次数不多,对奴婢们却也满意,只是……到时候还请国公夫人帮奴婢姐妹二人说说话,入了世子爷屋子,奴婢姐妹定会好生伺候国公夫人的。” 女子绵言细语,婉转悠扬,光听着声儿,就知其容貌不俗,翠翠脸色微变,剩下的话听不下去了,转过身,快速退了回去,回到屋里,声细细琢磨白鹭和对方的谈话,想到谭慎衍对宁樱有求必应,百般宠溺,隐隐觉得不对。 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办才好。她想直接告诉闻妈妈,怕闻妈妈不信她,反而认为她挑拨世子爷和世子夫人的感情,弄得她里外不是人,眼下,世子夫人不在府里,算着日子,约莫要等太太生产后才回来了,也不知,那二人会想什么法子逼世子爷。 翠翠心情复杂,而另一边,晚膳后,宁樱洗漱后靠在美人榻上,翻着早前谭慎衍翻的《采诗集》,她提不起兴趣,但春闱后,皇上宴请文武百官,官家家眷也要入宫,听谭慎衍说来,内里会有番波涛暗涌,皇后娘娘年轻时乃京城有名的才女,诗词歌赋,俱在考察之列,青岩侯府升为武国公府,晋升快,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出丑,为了应付宫宴,她得做首诗,不彰显自己才华横溢,也别太丢脸。 宁樱不知做到哪种程度算丢脸,只是,这作诗不像作画,起先能临摹,掌握了绘画的视角布局,自己下笔,没有九分像,整体模样出不了偏差,天上飞的鸟,无论如何都画不成水里游的鱼,然而这作诗,宁樱真不会。 翻了几页,抬眉问旁边的金桂,“世子爷回屋睡了?” 在宁府,回娘家的女儿姑爷不能同房,她住在桃园,谭慎衍住前院去了。 金桂知道宁樱不喜这些,回禀道,“约莫没呢,晚膳后,听说大少爷找世子爷有事儿,去书房了,小姐找世子爷有事?” 宁樱摇头,谭慎衍一武将,作诗肯定不会,照理说她们为老国公守孝,宫宴的事儿不用参加,好比去年晋府的赏花宴,她和谭慎衍便没去,今年不知怎么了,宫里下了帖子,不去不好。 宁伯瑾如果在的话,让宁伯瑾提前做好,蒙混过关就成,让她自己作诗,宁樱哪儿想得出来,提及宁伯瑾,宁樱不免叹气,北塞阴冷,宁伯瑾离开数月没有消息回来,走之前说黄氏生产前赶回来,如今怕是不能了。 听宁樱对着书叹气,金桂好笑,“小姐不喜欢看这类书就算了,奴婢瞧着世子爷不是没有法子的,您和世子爷说说,世子爷会应的。” 谭慎衍在外边肃冷,不苟言笑,回到青湖院却又像换了个人,金桂想到偶尔她进屋,谭慎衍搂着宁樱,温和含笑的样子,任外边谁看了都不敢相信,那是在外手段狠毒,令人风声鹤唳的谭尚书。 宁樱撇嘴,谭慎衍扔这本书给她本就不安好意,她如何能随了他的意,瞅着窗棂倾泻一地的月色,摆手道,“罢了,我还是自己琢磨吧。” 她的身份,不管做什么都是丢脸的。 金桂失笑,看宁樱搁下书,金桂问道,“小姐可是要歇息了?” 宁樱点了点头,黄氏随时都会生,她休息好了,才能照顾黄氏。 谁知,她刚躺下,外边陡然喧闹起来,紧接着金桂进了屋,声音急切,“小姐,太太发作了,约莫是要生了,产婆过去了,秋水吩咐厨房烧水呢。”说着话,快速点燃灯。 宁樱已手脚麻利下床,取了床头架子上的衣衫往身上套,让金桂领人去院子里守着,别出了岔子,老夫人死了,谁知府里有没有人看黄氏不爽,暗中对付她。 金桂朝外边喊了声,银桂回应着出去了,金桂服侍宁樱穿好衣衫,随意盘了个圆髻,主仆两这才往梧桐院走。 梧桐院这会儿有些乱,黄氏去产房了,秋水在里边陪着,静思院的宁静兰她们听到风声赶了过来,宁樱眼神一凛,吩咐不准她们进院子,竹姨娘死了,宁静兰懂得蛰伏,内里什么性子不可知,妇人生孩子凶险,宁樱如何敢让宁静兰进院子? 往前的西屋收拾一番做了产房,宁樱掀开帘子,惊觉屋子里没人,旁边耳房传来黄氏的声音,片刻的功夫,秋水扶着黄氏出来,见着她,秋水笑道,“小姐来了,太太肚子发作,说什么都要沐浴番,奴婢拦不过。” 黄氏气色有些白,满头青丝散落在肩头,身上穿了身干净宽松的长衫,朝宁樱招手,“你别担心,前两日小太医把脉不是说没什么事儿吗,你出去守着,待会就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了。” 话完,肚子又是阵痛,黄氏微微弯着腰,让秋水扶她躺下,备好剪刀,木盆,替黄氏检查了番,道,“口子开了,太太待会听老妇的话,小姐快出去吧。” 宁樱不肯,上前守着黄氏,见秋水拿了张干净的巾子塞到黄氏嘴里,宁樱心下不安,更是不肯走了。 谭慎衍和宁成昭在书房说话,听了丫鬟的禀报匆匆来了梧桐院,大房二房收到消息都来了,谭慎衍得知宁樱在里边,幽暗的目光垂了下去,秦氏怔了下,也走了进去,嘴里念叨着,“三弟妹生孩子,小六进屋做什么,生孩子凶险,别吓着小六了。” 进了屋里,秦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人没出来,紧接着,传来黄氏的喊声,宁成昭面臊,婶婶生孩子,他们当侄子当女婿的守着不太合适,转身看向谭慎衍,他站在院子里,树上的灯笼在他清冷的脸上投下一圈阴影,身形笔直,岿然不动,宁成昭想起宁樱在屋里,以谭慎衍对宁樱的情分,宁樱不走,他是不会离开的。 这般想着,他也没动。 大房来的是宁静芳,为老夫人守孝,她的亲事搁下,整日在院子里绣花练字,不曾抱怨过,宁成昭转身和宁静芳说话,宁静芳有问必答,顺便问起刘菲菲的身子,刘菲菲比黄氏晚些,叔侄同一年,在京城不算少见,却也不多。 一个时辰后,屋里传来声婴儿的啼哭,以及秦氏尖锐的惊呼,“呀,真是个带把的,三弟有后了呢,瞧瞧着脸蛋,长得和小六小时候一模一样呢,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 宁成昭羞愧不已,黄氏生宁樱得知是个女孩,宁府上下无人重视,秦氏自恃生了四个儿子,眼里看不起黄氏,怎么知道刚生下来的宁樱长什么这样 子?黄氏说这些话脸不红心不跳,他却不好意思,顿了顿,才想起打赏下人。 却被身后的一道女声抢了先,“三叔三婶喜得贵子,赏,每人赏五百钱。” 刘菲菲身侧的婆子言笑晏晏道,“知道大少奶奶慷慨,出门时老奴备着呢。” 宁成昭看刘菲菲也来了,蹙了蹙眉,上前扶着她,刘菲菲肚子圆滚滚的,过些日子也要生了,来的路上,宁成昭特意叮嘱下人不得扰了刘菲菲休息,没想到,她还是听到了风声。 “你月份大了,怎么过来了?” 院子里人多,被宁成昭扶着,刘菲菲面色微红,道,“三婶生产,理应过来瞧瞧,奈何方才我肚子不舒服,歇了会儿才过来。” 宁成昭担忧更甚,手搭在她肚子上,“哪儿不舒服?” “吃饱了饭,他踢我呢,没事儿了。” 语声落下,西屋的帘子掀开,秦氏抱着孩子,笑吟吟站在门口,谭慎衍大步迎了上去,不是抱孩子,而是问宁樱,秦氏指着里边道,“待会就出来了,三房有后了,算起来,排行十一呢,不知三弟走之前取的什么小名。” 谭慎衍没回秦氏的话,目光悠悠的盯着帘子,好一会儿,才看宁樱从里边出来,她发髻有些乱了,头上的玉钗歪歪扭扭,胸前的衣襟褶皱不堪,素净的脸上,杏眼美目,闪着耀眼的光,似乎没想到他在门外,见着自己,有一瞬的怔神,随即,咧着嘴笑了起来,笑容明丽,如乍现的昙花,她说道,“世子,我有弟弟了,往后,我可是有靠山的人呢。” 谭慎衍跟着笑了笑了起来,上前拉了她的手,可能紧张黄氏的缘故,她的手心冒着汗,风大,谭慎衍担心她冷着,轻轻搓着她的手,笑道,“是啊,你有弟弟了,往后可以在京城横着走了。” 本就是好看之人,谭慎衍这一笑,如三月里的春风,消融了成山的积雪,便是秦氏也看得愣住了,不怪她诧异,秦氏见过谭慎衍笑,但笑里藏刀,阴晴不定,看着无端让人脊背生凉,何时像现在这般和颜悦色过。 黄氏得了孩子,小名十一,是宁伯瑾走之前定下的,依着排名乃十一少爷,倒也没人说什么,生孩子凶险,孩子乖巧,黄氏没受什么罪,因着在孝期,十一的洗三没有大半,只请了走得近的亲家,大房和柳府闹掰了,并没给柳府下帖子,刘家身份低,看刘菲菲的面子上,给刘家下了帖子,加之宁静雅的夫家苏家和宁樱她们,人不多。 宁樱为十一 备的是一套足金的项圈,还有一箱子小孩子的玩意,但看刘府下人抬着两箱子东西进门,宁樱嘴角抽搐了两下,她倒是忘记刘足金的做派了。 刘足金巴结上武国公府,苦于没机会和谭慎衍见面,洗三礼上,总算得以见到丰神俊逸,芝兰玉树的谭慎衍,珠圆玉润的脸上,笑得堆起了菊花,“早听说刑部尚书英雄神武,年纪轻轻胆识过人,果不其然,果不其然。” 谭慎衍态度不冷不热,刘足金是个自来熟的,丝毫不觉得生气,一个劲的往谭慎衍跟前凑,谄媚之情溢于言表。 宁樱和刘菲菲宁静雅一众女眷聚在梧桐院的正厅,听刘菲菲身边的婆子绘声绘色说起前边的情形,刘菲菲哭笑不得,朝宁樱解释道,“我爹久仰谭世子大名,今日见着,不好好诉说衷肠不会罢休的,但愿不要惹恼了世子才好。” 诉说衷肠,宁樱被刘菲菲的措词逗得失笑,愁眉不展的宁静芳也笑了起来,宁静雅嫁人的时候宁樱不在府里,宁静雅和宁樱并不怎么亲近,早先宁静芳和宁樱剑拔弩张,没想到两人冰释前嫌,关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她毕竟在后宅周旋过几年,见识自然要多些,对宁静芳亲近宁樱乐见其成,被退亲,宁静芳名声不太好了,若能和宁樱维持关系,往后不管嫁给谁,有宁樱这个当姐姐的照看着,比靠宁府更稳妥。 世道对女子不同,女子在夫家受了委屈,娘家出面不可能凌驾于利益之上,姐妹惺惺相惜,互相扶持,遇着事情有个商量的人,更好。 因而,她笑道,“听说谭世子和六妹妹感情好,先笼络住六妹妹,不怕谭世子生气。” 照理说,她们该称呼谭慎衍一声妹夫,但谭慎衍身份在那儿摆着,她们不敢乱喊,府里多称呼谭慎衍为世子。 一时之间,把话题转移到宁樱身上,几人更是起哄,宁樱面皮薄,脸上的红晕没有消退过,看宁静芳眼里闪过丝羡慕,宁樱想起她的亲事来,问道,“你的亲事,大伯母怎么打算的?” 虽说守孝,柳氏若挑中了合适人家,双方达成共识,待宁静芳出了孝期上门提亲也是可以的,只是,宁静芳守孝一年,柳氏她们守孝三年,宁静芳即使出嫁,也不可能大肆操办了。 宁静芳想云淡风轻的揭过这个话题,但听说柳家成和陆琪成亲,二人蜜里调油,感情极好,她心里就觉得难受,山盟海誓,浓情蜜意如过往云烟,说没就没了。 “我没事儿,一切等出了孝期再说吧。 ”嘴上说着,脸上的笑却怎么都维持不住了。 刘菲菲常常和宁静芳聊天,知道宁静芳难受的症结所在,人都是这样子,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起初以为是宁静芳弃了这门亲事,待柳家成转身对陆琪嘘寒问暖,忘记往日的情分,换做谁,只怕声都难以释怀。 若柳家成为宁静芳要死要活,宁静芳说不准就看开了,恋人分手,谁先释怀就赢了,宁静芳原本是赢的那人,在柳家成的薄情寡义下,她输了。 刘菲菲劝道,“你也别耿耿于怀了,待会去三叔的书阁找几本书翻翻,保管你大彻大悟。” 听刘菲菲说起书阁,宁静芳脸色微红,嗔怪的看了刘菲菲一眼,“大嫂尽看那些书,小心对肚子里的侄子不好。” 宁樱抬起头,看三人都红了脸,神色略显迷茫,刘菲菲敛目,被宁樱脸上的惊讶弄得愈发红了脸,打趣宁樱道,“你若好奇,待会去书阁转转,里边的书应有尽有,保管有你喜欢的。” 宁樱摇头,忽而想起早先宁静芸看得书来,心领神会,她没料到宁静芳也知道,毕竟是女子,提及一些事儿抹不开面子,转而又说起其他,宁静芳的亲事没有着落,柳氏守孝不能频频抛头露面,对方的家世品行只有靠宁静雅打听,宁静雅问宁静芳准备挑个什么样子的男子,宁静芳沉吟许久,倒也不害羞了,说对方品行端正就好。 宁樱和刘菲菲在边上听着,两人相视无言,宁静芳的事儿,她们无能为力。 黄氏得了儿子,吴妈妈伺候黄氏做月子,奶娘是早就安排好的,不会出乱子,宁樱抱着十一去产房看黄氏,黄氏刚睡醒,看宁樱抱孩子姿势有模有样,不由得心下好奇,奶娘跟在后边,称赞宁樱抱孩子的姿势的熟稔,乍眼瞧着,以为抱过孩子的。 宁樱抱着十一的身子一僵,低头瞅了眼怀里的十一,十一皮肤细腻滑嫩,此时睡得正香,她目光一柔,不甚在意道,“在蜀州的时候,看庄子上的人这么抱孩子,没有多想,奶娘,我这样可会让十一不舒服?” 奶娘抿唇笑道,“孩子就是这么抱的,小孩子脖子软,小姐一只手托着小少爷脖子,一只手换着他身子,刚刚好。” 黄氏只当是姐弟心性,有些事情,看一眼就会了,她生宁静芸那会不也是这样?倒没有往深处想,问宁樱道,“外边还好吧?” 她坐月子,没法抱十一出去,来的客人不多,她满足了。 “娘别担心,好着呢,大嫂爹 为人风趣,前边笑声不断,后边有二伯母照料着,都是自家亲戚,出不了乱子,娘身子可好些了?”宁樱抱着十一坐下,让黄氏看十一,“二伯母说十一像我,祖父说像父亲小时候。” 黄氏的目光落在一双儿女身上,眉梢染上了喜悦,轻声道,“刚生下来的孩子哪看得出像谁,孩子一天一个样,往后才知道像谁,我有吴妈妈和秋水,你和慎衍回去别惦记我,听吴妈妈说,你父亲快回来了。” 宁伯瑾离开前说好尽量在孩子出生前赶回来,耽误了些日子,洗三赶不上,十一的满月该是来得及的。 宁樱点头,十一太小,吃了睡睡了吃,乖巧得很,宁樱抱着他,心情十分奇妙,上辈子,她和谭慎衍没有孩子,外边闲言碎语多,她和谭慎衍商量从谭家族里抱养了个孩子过来,那户人家嫡子多,只生不养,孩子成群,大多性子养歪了,她以为谭慎衍不会答应,忐忑不安的和谭慎衍说过继孩子的事儿,谭慎衍没立即回答她,低头沉默,过了两日,外边一位妇人接见,把温儿给了她,温儿差不多六个月大,有些认人,但在她怀里却不哭不闹,懂事得紧,宁樱不懂得如何抱小孩,是温儿母亲葛氏不厌其烦的教她,联系一下午,才懂得如何调整姿势让温儿舒服些。 有了孩子,她舍不得交给奶娘,和金桂摸索着带孩子,那段时日,是她最忙的时候,忙得忘记给谭慎衍纳妾,谭慎衍下衙后就来院子里看温儿,不怎么说话,看了会儿就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悦还是不喜。 只是后来,她病了,没精神照顾温儿,让金桂去外边打听,给温儿挑个奶娘,谭慎衍没答应,许多人家的孩子四岁启蒙,温儿三岁就被送去家学了,宁樱病得厉害,死前托翠翠照顾温儿,也不知温儿怎么样了。 算起来,如今的葛氏该有六个孩子了吧,温儿是葛氏的第八个孩子,还早着呢。 黄氏听她唉声叹气,不由得好笑,“年纪轻轻,做什么装老气横秋,慎衍对你好,娘心里放心。” 拉回思绪,宁樱脸上扯出个笑,其中的事情无非对黄氏严明,只得说些好笑的事情转移黄氏的注意力,不知道,这辈子,她和谭慎衍会不会有孩子。 华灯初上,街道上张灯结彩,冷风习习,宁樱心事重重,如新月的眉微微蹙着,望着谭慎衍,欲言又止,她若不能生孩子,两人的关系还能像现在这样吗?宁樱感受不到谭慎衍对小孩子的喜欢,但无孝有三无后为大,老侯爷全部的心血都在谭慎衍身上,她生不出孩子 第89章 美人如画 宁樱美目圆瞪,泪眼汪汪,眼角汇聚的晶莹如一滴融入结冰湖面的温水,滴答一声,慢慢融入冰面,悄无声息。 “疼。”宁樱不舒服的嘤咛了句,谭慎衍放缓了力道,双手撑在宁樱耳鬓两侧,唇滑至她白皙的耳垂上,取了耳坠的地方依稀有针点大小的印记,他轻轻舔了舔,察觉到她身子一颤,他慢慢抽出了身体,“昨晚,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身上的衣衫换过了,浑身清爽,身子擦拭过了,福昌几人没有这个胆子,除了眼前的宁樱。 宁樱察觉到他的退缩,身子微微放松下来,抬起眉,水光粼粼的杏眼映着他意乱情迷的脸庞,宁樱脸红成瑰丽之色,硬着头皮道,“我能对你做什么?”她不过替他简单擦拭了遍身子,其他可什么都没做,经过昨晚,她认为青楼酒肆里提及的酒后乱事不太准确,醉酒的谭慎衍可是比平日安静多了,不动手动脚,老老实实的闭着眼,由着她上下其手,身子没一点反应,哪像现在? 谭慎衍抓起她的手,沿着自己厚实紧致的腰身往下,谙哑道,“昨晚,你没趁机报复?” 宁樱缩了缩手,讶然道,“你都记得?” 为了看他有没有反应,她的确做了些事儿,他那会闭着眼睡得酣甜,如何都记得?难不成装睡不成,宁樱又觉得不太可能,平日她做那事他怕乐翻天,怎么可能装睡不知? “记得,不然还不知你有这个兴趣爱好。”话完,拉着宁樱的手盖在自己的胀痛上,凑到宁樱耳边,说着脸红心跳的话…… 帘帐内,不一会儿已是呼吸拳拳,金桂守在门口,望着渐渐升高的日头,脸红成了朝霞,守孝时,各屋里或多或少有些事情,只要不传出怀孕的丑闻就成,谭慎衍和宁樱是新婚夫妻,鸾凤和鸣乃人之常情,但次数未免太多了。 许久,屋里的抽泣声停下,金桂朝边上的银桂摆手,示意银桂吩咐人备水,她站在门口没动,扇了扇风,驱走脸上的热气。 宁樱起床已是午时了,艳阳高照,三月的太阳温暖舒适,春困秋乏,她坐在窗户边,感受着暖意融融的光,伸出手,任由阳光从洒泄,胡氏不乐意见她,老侯爷死后让她不用去青竹院晨昏定省,宁樱落得悠闲自在。 “吃过饭出门走走,晒晒太阳,院子里的花儿开了,你定喜欢。”谭慎衍为宁樱夹菜,让她专心用膳。 宁樱还气早上的事儿,没搭理他,但对他夹的肉却喜欢得很,她最喜欢的就是牛肉,怎么 做,她都爱吃。 金桂挑开帘子,走到桌前,矮身道,“福昌说刑部有事儿找世子爷。” 宁樱吃得差不多了,端了碗四物汤喝,看向谭慎衍,心里疑惑一件事,长辈过世,家中守孝的晚辈丁忧在家,手里的政务得移交出去,老夫人死后,除去为皇上办差的宁伯瑾,宁伯庸宁伯信以及翰林院的宁成昭皆在家,无事可做,谭慎衍领了刑部尚书的官职,却并没因为老国公的去世而把政务移交出去,刑部的事情还是谭慎衍管着。 她不由得好奇,“刑部出事了?” 谭慎衍敛目看向桌前的巾子,金桂会意,上前递上巾子,待谭慎衍接过,又退后两步,迟疑了会,缓缓退了出去,谭慎衍在的时候,不喜欢丫鬟在屋里伺候,这些日子,她们多少看出来些,谭慎衍嘴上不说,脸上不耐的神色分明,久而久之,她们不敢随意往屋里来。 宁樱和谭慎衍成亲后,他身边的小厮不能像往前那般随意进出屋子,福昌站在门口,黑瘦的脸喜行不露于色,即使露了也不太看得出来,金桂朝他点了点头,示意告知过谭慎衍了。 很快,一双墨色官靴从屋里踏了出来,金桂神色一凛,弯腰福了福身,竹青色团纹袍子扫过门框,谭慎衍顿了顿,“进屋陪夫人说会话,别让她躺着看书。” 话完,头也不回的走了,金桂抬眉,看福昌小心翼翼跟在身后,仰头禀告着什么,金桂想,不怪府里的丫鬟害怕谭慎衍,便是她们,心底也是有些怕的。 想到昨日翠翠和她说的话,金桂一时拿不定主意,她打听过,青水院的确住了人,还是两个少见的美人,世子爷真的和那边有关系的话,往日屋内和谐融融的气氛怕是会不见了。 遐思间,听屋里传来宁樱的传唤,金桂弯着腰,小碎步的走了进去。 宁樱身子疲乏,谭慎衍在床上混账,不弄得她死无活来不会停下,叮嘱金桂将碗筷收拾了,问起福昌的事情来,“福昌可说了刑部什么事?” 刚说完,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了,福昌嘴巴甚是严实,怎么可能和金桂说谭慎衍的事儿。 谭慎衍在刑部做些什么,宁樱无从得知,但看谭慎衍走之前的凝重之色,怕是发生大事了。 金桂转身站在帘子边,唤外边的丫鬟进屋收拾碗筷,扶着宁樱走了出去,温声道,“福昌什么都没说,倒是翠翠和奴婢说了一事儿,早先太太生产,小姐不是住宁府去了吗?府里出了些事儿。” 宁樱侧目,“哦,什么事儿?” 从白鹭找过自己后,翠翠活得提心吊胆,一方面想着青水院的两个美人勾引上了谭慎衍,心里难受,一方面怕闻妈妈看出了什么,昨日金桂她们随宁樱回来,她立即就找金桂说了青水院的事儿,里边的人的确是为世子爷准备的,开过荤了,她斟酌着还是知会宁樱,让宁樱拿主意比较好。 谭慎衍取宁樱的时候说过不纳妾,她想做姨娘,胡氏说了不算,得宁樱开口,她伺候宁樱三年多了,清楚宁樱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宁静芳早先和宁樱打架,结果被送去庄子,本是水火不相容,宁静芳不低头,宁樱决计不会和宁静芳和好如初,好在宁静芳识趣,主动认错,敛了身上的脾气,两人关系这才改善了。 她不懂大是大非,想做姨娘,自然不想宁樱和她争风吃醋,早先她觉得姨娘和主母定是势不两立的,直到看月姨娘和黄氏相处后,明白了些道理,月姨娘不仅有宁伯瑾的宠爱,黄氏对她也多般维护,和惺惺作态,暗中使绊子不同,黄氏对月姨娘没有坏心,相处融洽。 她觉得那才是她想成为姨娘的原因,而且,谭慎衍俊逸高贵,她心甘情愿伺候他一辈子。 屋里她和莹莹两人,吃了饭,端着碗筷去厨房,刚走出门,院子里的丫鬟说世子夫人有请,翠翠皱眉,知道金桂把话传到宁樱耳朵里了。 她将手里的盘子交给丫鬟,转身和莹莹道,“世子夫人找我有事儿,我先去了。” 莹莹瓜子脸,小眼睛,容貌平平,遇事却是个冷静沉稳的,闻妈妈有几日对她格外严厉,让翠翠心里舒服许多,莹莹并未生出多余的心思,倒也不怕闻妈妈,她朝翠翠点头,思忖道,“好,你要记得,若不是小姐留下我们,我们不知在哪儿吃苦受累呢。” 翠翠脸色一白,莹莹话里的提醒之意甚重,她想听不懂都难,僵硬着嘴角,慢慢朝青湖院的主院走去。 宁樱坐在正厅的梨花白坐垫的玫瑰椅上,云髻峨峨,仪态端庄,翠翠咬着下唇,缓缓进了屋,双腿屈膝给宁樱请安,“小姐您找我?” 峨眉轻抬,宁樱面露复杂之色,闻妈妈早前和她提过翠翠不太安分,有意把翠翠打发了,她没答应,一则担心翠翠生事,二则还记着翠翠挡在她身前救她的那一回,上辈子她懦弱自卑,真心待她的人少,翠翠能为她豁出去一条命,她始终都记得,哪怕她成了谭慎衍的枕边人,和胡氏沆瀣一气给自己难堪,宁樱心里未曾怪过她,当日抬翠 翠为姨娘本就希望她能为谭慎衍开枝散叶,主仆二人到最后,她也有错。 想着她死后,胡氏只怕不会放过她,兔死狗哼,不知道翠翠怎么样了。 她叹了口气,命金桂奉茶,开门见山道,“听说夫人身边的白鹭找过你?” 翠翠弯着腰,神色忐忑,揉着手里的手帕,吞吞吐吐将白鹭找她,她跟踪白鹭去青水院的事情说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翠翠知晓自己大难临头,噗通声跪了下去,头贴着地,身子哆嗦不已,“小姐,奴婢没有其他心思,就想着一辈子好好服侍小姐,奴婢不知,不知为何白鹭找上奴婢了。” 她告知金桂这些事儿有她的原因,不得主母认可的姨娘,做了姨娘和丫鬟奴婢没什么区别,甚至连丫鬟都不如,在后宅,她没有亲近之人,得了主母厌弃,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不把她放眼里,整日给她甩脸色,那样子的姨娘不要也罢。 她坦白白鹭和青水院之事,是想宁樱记着她的好,有朝一日,宁樱需要人笼络留住谭慎衍的心,第一时间想起她来就好。 翠翠的心思,宁樱是看不明白的,宁樱斟酌一番,微微一笑,虚扶了下手,“你起来吧,青水院的事儿我知道了,我叫你来,是念你跟着我三年,我这人恩怨分明,当时来国公府前问过你们,我见你是个明白的,世子爷应承不纳妾你们也是知道的,我不是傻子,无缘无故给自己找气受,再过些日子,我让人打听打听,为你们置办份体面的嫁妆,你们年纪不小了,总不能一直不嫁人,你觉得如何?” 这番话,她说得直白,谭慎衍说过不纳妾,她万万没有安静的日子不过,给谭慎衍纳几房小妾膈应自己,她们都是要嫁人的,翠翠聪明的话,知道怎么选,如果翠翠不死心,为了安宁,宁樱怕容不得她了。 翠翠垂着头,神色呆滞,她当然听出宁樱话里的意思了,屋里静得针落可闻,仿若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有些事儿,终究不是她该肖想的,良久,她慢悠悠抬起头,重重的给宁樱磕了个响头,声音掷地有声,“奴婢听小姐的。” 其实,她心里隐隐有感觉,宁樱眼里揉不得沙子,怎么可能主动给谭慎衍纳妾? 说开了,也好,之后闻妈妈便不用防苍蝇似的防着她了。 “成,白鹭那件事你当不知,先下去吧。”翠翠心悦谭慎衍,她以为翠翠会拐弯抹角的故左而言他避过这个话题,没想到短短时间内,翠翠心里已经掂量清楚利害,她皱着眉头,脑子里模模糊糊 闪过许多事儿,摆了摆手,端着金桂倒了的菊花茶饮了小口,待翠翠退下去了,她才与金桂道,“你觉得翠翠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桂立在宁樱身后,望着院子里的两排樱桃树,沉思道,“世子爷心里只有您,翠翠心思通透,懂得该如何取舍,奴婢们自幼服侍人,没遇到小姐之前,吃了许多苦,翠翠是被爹娘卖了的,小时候跟过许多人家,不好的记忆更多,遇着位宅心仁厚的主子解救她于水深火热已是她最感激的事情,再奢求更多,盛极必衰,翠翠心里是怕吧。” 金桂是宁樱的大丫鬟,忠心耿耿,她也曾遭遇过不好的事儿,因而对能服侍宁樱心存感激,她大概清楚翠翠的想法,见宁樱望着杯里的菊花出神,她又道,“翠翠怕得了小姐厌弃,没人撑腰,连现在的日子都没了,过过苦日子,对衣食无忧的日子便会格外珍惜,府里的丫鬟,除了心术不正,一心往上爬的,大多数人更想安安分分过日子,解决温饱足矣,出身不是她们能选择的,她们能做的是好好活下去。” 她是丫鬟,更明白丫鬟的想法,丫鬟和寻常百姓没什么区别,都希望安稳度日,没有饥荒瘟疫,平安到老。 宁樱沉吟,翠翠心里是这个想法吗?为何上辈子和胡氏同流合污,胡氏有她什么把柄不成?翠翠的回答的确让她错愕,不由得生出诸多感慨,“等出了孝期,我问世子爷他身边可有忠厚老实的,你们的亲事慢慢来,走吧,去青水院瞧瞧怎么回事。” 谭慎衍在青水院藏了人宁樱是不信的。 青水院在青湖院外边,沿着抄手游廊,绕过一片湖就到了,青水院坐落于湖的南边,绿树红花,相映相称,院墙外站着两个守门的婆子,宁樱走上前,二人伸手拦着不让进,态度看似不卑不亢,实则极为嚣张。 “世子夫人,院子里住着的是贵客,没有世子爷的吩咐,谁都不让进,还请世子夫人莫为难老奴们。”矮着身子,面容肃然,嘴角依稀噙着嘲讽的笑,笑什么,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清楚。 宁樱不与她们计较,理着衣袖上的花纹,不疾不徐道,“我硬要进去呢?” 二人嘴角讽刺意味更甚,其中的长脸婆子上前一步,“别说老奴没提醒世子夫人,院子里住着的是世子爷的贵人,开罪了世子,后果如何您自己明白,老奴劝世子夫人还是回吧。” 宁樱心中冷笑,扬手唤人把两个婆子捆了,色厉内荏道,“祖父死前让我管家,可没提醒我哪儿是我不能去的,你们胆敢以下犯 上拦了我去路,真是好大的胆子,把人捆了带去青竹院请国公爷发落。” 两人没料到宁樱突然来这一出,呆了一瞬,便看几个婆子手脚麻利的冲了过来,二人在府里有些年头了,一看几人便知是老国公留下来的人,面色煞白,哪还有什么架子,双腿一软就朝地上跪去,却被冲过来的婆子拉住了。 “你们的礼我不敢受,送去青竹院。”丢下这句,宁樱冷冷的走了进去。 院子里花团锦簇,一盆盆花儿竞相绽放,香气扑鼻,院门口闹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门被拉开,走出来两个妙龄女子,一眼瞧去,宁樱心下暗骂了句谭慎衍,面上却不动声色。 宁樱身侧的金桂却微微变了脸色,侧目打量着宁樱的神色,世子爷真的动这两个女子了? 两人似乎认识宁樱,翼翼然迎上来,言笑晏晏给宁樱行礼,“奴婢二人见过世子夫人。” 宁樱垂着眼,二人蹲着身,她的角度望去,刚好将二人脖颈下的风景瞧得一清二楚,说话的人穿着身五色锦盘金彩绣圆领绫裙,领口往下,横侧开了一条缝,缝不宽不窄,恰到好处的修饰胸前的双乳,胸前如两座相邻的雪山,于云层中露出大半,乍眼望去,依稀能识别雪中傲然立挺的红梅,宁樱扫了眼,只觉得气血上涌,热气集中于脸颊一处,烧了起来。 两人差不多的装束,身段窈窕,前凸后翘,同为女子,她都看得热气腾腾,何况是男子了。 宁樱进了正厅,兀自在桌前坐定,地上铺了层绒毯,落地无声,轻盈媚态,被二人描绘得淋漓尽致,宁樱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沉鱼。” “奴婢落雁。” 宁樱嚼着这两个名字,脸上的端庄有些维持不住,这等美人在怀,谭慎衍能坐怀不乱? 宁樱打量屋子两眼,比起青湖院的简单,这屋子可用富丽堂皇来形容了,墙边立着一面柜子,柜子上摆满了女儿家的珠宝首饰,琳琅满目,金光闪闪,红蓝绿的宝石,看得人目不暇接,光是柜架上的首饰,就能抵寻常百姓一辈子的开销了,谭慎衍,真是好大的手笔。 宁樱收回目光,故作漫不经心道,“世子爷忙得脚不离地,平日对你们照拂得过来吗?” 二人面色含羞,如院子里的花儿,娇美柔弱,惹人怜惜,宁樱面色一凛,冷意爬上眉梢,只听沉鱼说道,“世子爷不是整日都来的,外边事情忙,世子爷甚少来一回,而且……” 说到这,沉鱼抿了抿唇,娇艳欲滴的红润似乎要被抿唇水来,宁樱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团火,她知道胡氏不怀好意,借着翠翠的嘴把自己引过来一定另有目的,然而,她仍不可避免的生气。 沉鱼察觉宁樱脸色不太好,迟疑了会儿,继续道,“世子爷不在这边过夜,世子夫人别想多了,奴婢们和世子,清清白白的。” 宁樱葱白般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意味不明,“是吗。” “是的。”边上的落雁战战兢兢回答,好似有些怕宁樱,声音比沉鱼低,但明显更动听,靡靡之音,说的便是落雁吧。 过了会儿,外边人说国公夫人来了,宁樱还未来得及起身,外边已传来胡氏的尖细关怀的嗓门,“慎衍媳妇,发生什么事儿了?你让人压着那两个婆子来青竹院做什么?” 说话间,胡氏到了门口,一身裁剪得当的素色衣衫,她身子清瘦不少,显得衣衫有些空大了,宁樱在宁府陪着黄氏生产,有些日子不见,不知胡氏发生了什么,瘦得如此厉害,站起身,笑吟吟给胡氏行礼,“母亲怎么来了?听说青水院住着客人,我管家这么长时间了竟不知有这等事,今日得空,特意来瞧瞧。” 青竹院离这边少说一炷香的时辰,她前脚到,胡氏后脚就来了,若非胡氏早有预谋,怎会来得如此巧合? 胡氏像没见着地上的人,先是一脸惊讶,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脸上恢复了平静,语重心长道,“她们算不得府里的客人,哪有客人在府上一住就是几年的。”说完,目光意味不明的看了眼宁樱,好似有些惊讶,“慎衍媳妇真不知她们?” “母亲说笑呢,我如果知道府里住着客人,早就接见了,怎么可能今日才来,听母亲的意思,像是早就知道了?”宁樱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从容的问胡氏。 胡氏看不出宁樱的想法,讪讪的点了点头,这才把目光落在二人身上,长长叹了口气,“约莫是慎衍没和你说,那孩子,从小就是个心思重的,不过男人嘛,哪有不三妻四妾的,左右越不过你去就是了,你也别生气,什么话好好和慎衍说,人再好看,身份地位搁那儿摆着。” 宁樱若有所思瞥了胡氏一眼,故作不懂胡氏话里的意思,“母亲说的什么话,我怎么有些听不明白了。” 胡氏心下鄙夷,想着宁樱装傻充愣也不行了,这两个人伺候过谭慎衍,势必是要送给谭慎衍的,于是,拉着宁樱,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无外乎女子要端庄 贤惠,三从四德,这些话,宁樱上辈子没少听人说起过,胡氏也曾义正言辞的指责她不够善解人意,她笑着打断胡氏的话,“母亲如何知道她们是世子爷的人,莫不是二人和母亲有什么关系不成?要知道,儿媳管家这么久了都不知道呢。” 胡氏一怔,没料到宁樱反过来试探她的话,胡氏心下犹豫想着事已至此,瞒着也没什么意思,大方应道,“慎衍年纪大了,总不能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他毕竟是家里的长子,外边不干不净的女人我可不敢送给他,早些年从我娘家族里挑了她们出来,本想着等慎衍成亲后再让她们去慎衍跟前服侍,没料到……好在肚子没动静,不然的话,没成亲就有了庶长子,我这当母亲的难辞其咎,你也莫觉得委屈了,她们性子良善。” 宁樱就说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儿,原来是胡氏的人,胡氏说话真是滴水不漏,生怕她不知二人在府里住了几年,没成亲有了庶长子,宁樱冷哼,给身侧的金桂使眼色,金桂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胡氏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拉着宁樱坐下,说起沉鱼落雁的好来,沉鱼落雁站在桌前,红润的脸颊有些泛白,也不知过了多久,外边人说世子爷来了,二人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胡氏看来,又是另一番意味了。 她说得口干舌燥,宁樱硬是没提及让二人搬进青湖院的事儿,谭慎衍以来,二人背后有了撑腰的,胳膊拐不过大腿,宁樱能忤逆谭慎衍不成? “慎衍来了,要我说,不过两个丫鬟,别损了你们小两口的情分,青湖院屋子多的事儿,腾一间出来给她们不费事。”胡氏面上尽是为宁樱好的神色,不知情的还以为胡氏是宁樱亲母呢。 宁樱坐着没动,“我如果不同意呢?” 胡氏笑意一僵,“你不同意?” “对啊,我不同意。”宁樱理了理衣衫,不看沉鱼落雁,而是直勾勾的望着胡氏,“听母亲说沉鱼落雁是好的,母亲正喜欢她们,如何不留在自己身边伺候?儿媳身强力壮,凡事能自己操持,身边用不着太多人服侍。” 胡氏嘴角一歪,脸上的笑顿时冷了下来,“二人已经是慎衍的人了,你想耍赖不成,妻为夫纲,你这是犯了七出之条,善妒。” 宁樱没和胡氏辩解,看胡氏气得额头青筋都出来的,心里高兴,笑了起来,“对我,我就是善妒,母亲想说什么?母亲是个宽容大度的,就把二人带去青竹院吧,” 语声落下,谭慎衍已进了屋子,宁樱也 不想继续周旋下去了,恶狠狠瞪了谭慎衍一眼,“你自己和母亲说吧,我说的,母亲听不进去。” 两人是胡氏的人,谭慎衍不可能连裤腰带都管不住,白鹭借翠翠的嘴巴把自己引到青水院来,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宁樱没有蠢到由她们摆布的地步。 谭慎衍初听福盛说府里出了事儿,以为宁樱不好了,丢下刑部的事儿匆匆而回,待听福盛说和青水院有关,谭慎衍才想起还有这桩事,宁樱心眼小,早先为了卓娇气成那样子,如果被胡氏故意带偏,不知怎么和自己闹呢,想着这个,谭慎衍心下不安。 好在,宁樱脑子清醒,没入胡氏的圈套。 胡氏见着谭慎衍,脸上又有了笑,“慎衍回来了,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沉鱼落雁伺候你这么长时间了,该给个名分的该是得有个名分才是,否则传出去,还以为国公府连两个姨娘都养不起呢。” 谭慎衍盯着宁樱,见她撇着嘴,冷笑不止,知道她是笑胡氏,心下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才抬眉,如寒冰的眸子扫了眼桌前的胡氏,目光在白鹭身上停顿了一瞬,“母亲说的是,沉鱼落雁,既是国公夫人开了口,待会就搬去青苍院吧,有国公夫人的话,往后你们就在青苍院好好伺候二少爷。” 听着前边,胡氏以为谭慎衍同意二人进门,待最后一句,她才变了脸色,眉头一皱,质问谭慎衍道,“你说的什么意思?” “母亲年纪大了听不明白是不是,二人是二弟身边的人,母亲为宽宏大量宅心仁厚,是她们二人的福气,想必二弟听了必会十分开心,以后不用偷偷摸摸来这边了。”谭慎衍说完这话,转而吩咐身侧的管家,“听明白国公夫人的意思了?务必好好照顾二人,二弟身边有知心暖热的人,别出了岔子。” 最后一句就是警告胡氏的意思了。 胡氏身子一颤,难以置信的瞪着谭慎衍,脸上一惯的温和撕开,露出狰狞的面目,“你什么意思。” 青苍院是谭慎平的住处,如何把谭慎平牵扯进来了? “让管家慢慢和您说,您若不信,若二弟也成,二弟该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丢下这句,谭慎衍牵起宁樱的手,大步出了门。 胡氏睚呲欲裂的望着谭慎衍,但后者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她头一转,看向边上的沉鱼落雁,二人脸色驼红,隐隐有得偿所愿后的满足感,得偿所愿,胡氏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两人哪是什么谭慎衍的人,分明是她被骗了,她气得浑 第90章 坦白前世 谭慎衍步伐微滞,俊逸清冷的面颊浮现起几分诧异,诧异中又带着欢喜,当然,只有追随谭慎衍多年的福昌才看得出这会的谭慎衍是高兴的。 谭慎衍本来要进屋,听了金桂的话,反而不往前走了,侧目望着金桂,压低了声音,声音很轻,“是不是昨晚她没睡。” 他怕自己空欢喜一场。 为了让宁樱走出上辈子的牢笼,他改了院子的格局,青砖红瓦,灰白院墙,和记忆里很多都不太一样了,但是,她夜里仍然咳嗽,咳得狠了,会胡言乱语,侯爷侯爷的喊,他又心疼又无奈,心病还须心药医,而她的心药,他不知在哪儿。 金桂摇了摇头,宁樱睡不着喜欢翻来覆去,昨晚,床上呼吸均匀,宁樱是睡着了的,笃定道,“小姐昨晚没咳嗽,奴婢醒了许多次,小姐睡得香甜。” 谭慎衍敛神,望着紧闭的朱红色雕花木门,他面露沉思,片刻负手离去,金桂心下忐忑,不知谭慎衍是高兴还是生气,下意思抬眉看向一侧的福昌,不禁失笑,要能从福昌脸上看出什么情绪,估计只有等他白回来的时候了。 福昌跟着谭慎衍,经验告诉他别开口,得罪谭慎衍,又得去晋州挖金矿了,此一去,没个三年五载回不来,故而他垂首不言,谭慎衍走得极慢,像在琢磨着事儿,又像失了魂魄,漫无目的走着。 天际,一轮红日徐徐升起,花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盈盈悬在边上,欣然欲落。 谭慎衍回想昨日发生的事儿,他想,能让宁樱放在心底的估计就青水院的那两人了,她睡得好,和这个有关么? 想到上世宁樱大度给他纳妾的做派,谭慎衍又气又恨,明明心里计较这事儿,偏偏自己给自己添堵,除了折腾自己,宁樱真的没有别的本事了。 宁樱缱绻身子,半梦半醒间感觉身边动了下,脸上拂过淡淡的□□,宁樱蹙了蹙眉,翻过身,准备接着睡,但脸颊的□□移到耳垂,轻轻的,麻麻的,好像小狗身上的毛扫过皮肤,她心生烦躁,抬手挠了挠,就听到一声低沉醇厚的声音于头顶传来,“日晒三竿了,起了,睡多了夜里睡不着。” 谭慎衍的手落她丝滑柔顺的发间,眼底漾起了暖意,不是金桂收起,他或许猜不透她夜咳的缘由,他以为是受上辈子病痛折磨,身子本能留下记忆,却不想,还有其他。 想到她口是心非,给自己纳了一个又一个小妾,把自己弄得不高兴就算了,她还怄气了这么长时间,换做别人 ,他定会骂句活该,自作自受,可那是宁樱啊,他舍不得说句重话。 外界的名声谣言逼着她成为那样子的人,他怎么忍心指责她。 自古以来,婚姻讲究的门当户对不是无的放矢,两个人,家世悬殊大,势必一方会承受巨大的压力,何况宁樱没有子嗣,没有娘家支持,做什么都举步维艰。 是他,没有给她撑起一片天,任由她随波逐流,渐渐迷失了自我。 宁樱听到声音,抬起头,见谭慎衍双唇抿成了一条线,低垂的眼睑下,眼神晦暗,她望了眼外边,撑着身子坐起来,竖起身后的枕头,靠在床头,声音带着被人打断美梦的不快,“大清早的,谁惹你生气了?” 明明上句话还柔意满满,瞬间的功夫就变了脸色,宁樱觉得莫名。 谭慎衍掀开被子,扯过宁樱的枕头垫在自己身后,让宁樱的头枕着自己手臂,说道,“日晒三竿了,哪还是大清早,你昨晚梦见什么了?” 宁樱心情不错,自然而然靠着谭慎衍,轻快道,“昨晚我梦见你带回来两只狐媚子,我抄起厨房宰牛肉的刀扔了过去,你猜怎么着,我英勇无比,一刀划花了二人的脸……” 知道她胡诌的,谭慎衍也不拆穿她,配合的倒吸一口冷气,“我在哪儿?” “你啊……”宁樱咯咯一笑,“你吓得双腿一软,跪在我腿边,直喊女侠饶命呢。” 谭慎衍想象自己双腿发软的情形,笑出了声,手揉捏了两下宁樱柔弱无骨的腰肢,意有所指道,“真要我求饶也不是没有机会,男人啊,只要在床上最听话,你好好努力……” “说什么呢。”宁樱不明白为何他凡事都能想到那方面去,抬脚踢了下他小腿,瞅着天色大亮,才想起谭慎衍估计还没休息,“我起了,你睡会儿吧,有事情福昌会禀告的。” 刚回来他是想陪着她睡一会,眼下却是不需要了,待会他还要出门,和宁樱说道,“礼部的马车入城了,岳父回京,带回来许多北塞特产,两国友好,岳父差事办得不错,若不是岳父丁忧三年,该要升官了,不只是岳父,昆州百姓种植茶叶,苟志因地制宜,联合钦州,江南等地的茶商收购茶叶,百姓进项颇丰,苟志在昆州的名声如雷贯耳,前年的赈灾时辰都赞不绝口,春闱在即,皇上已下旨差苟志回京,苟志,升官在望。” 宁樱一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她就知道苟志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大展宏图,谭慎衍看她笑得开心 ,心里不是滋味,“你高兴什么?” “我没看错人,苟哥哥是厉害的,在昆州那样子的地方都能名声震天,他真的心怀苍生。”宁樱毫不吝啬赞美之词,“他眉宇正气凛凛,耿直宽厚,听说不辞辛苦去村落劝百姓栽种茶叶,昆州城在他任期内大变了样子,你不知道地震那晚,城内哀嚎遍野,几乎所有房屋院墙都塌了,县衙也不例外,但县衙的库房却屹立不倒,官兵们井然有序,各司其职,没有丝毫慌乱,若不是苟哥哥领导有方……” “樱娘……”谭慎衍眸色一沉,低头咬住了喋喋不休的红唇,颇有些生气的用力咬了口,然后长舌直驱而入,到宁樱喘不过气了才将她放开,“那是你姐夫,可不会是什么哥哥,往后不准再唤他哥哥,不然,我让你三天下不来床。” 想他软硬兼施都没能听她唤声哥哥,她对苟志倒是热情。 宁樱脸颊霎时通红,杏眼微漾,柔和的眉目间蒙上层动情的迷离,如扇的睫毛闪了闪,回味过来谭慎衍是吃醋了,水润的眸底闪过笑,捶了他一拳,嗓音沙哑而低迷,“你想什么呢,他是我娘认的干儿子,以为谁都像你呢,你真喜欢听人唤你哥哥,找卓娇去,那声谭哥哥可是酥酥麻麻,抑扬顿挫,好不婉转柔媚呢。” 听她旧事重提,谭慎衍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深吸两口气,抱过宁樱欺身上去,手绕到宁樱腋窝下挠她的痒。 宁樱惊呼大叫,拳打脚踢的挣扎,帘帐内,二人打作一团,金桂守在门外,听着哭笑不得,但渐渐,里边的声音不对了,金桂脸上起了一丝赧然,望着日头,暗道,世子爷没个定性,传出去,影响的可是宁樱的名声,寻思着无论如何都得提醒宁樱一声才成。 再起床,已是午后了,宁樱浑身酸痛,懒洋洋的趴在床头,细数成亲后的日子,宁樱觉得谭慎衍实在太混账了,除了这点乐子就没其他的了吗? 感受到她埋怨数落的眼神,整理衣衫的谭慎衍的望了过来,餍足的脸清隽无俦,如潭的目光亮了起来,竟有些温文尔雅,宁樱嘀咕句衣冠禽兽,谭慎衍充耳不闻,目光仿若有些意犹未尽的落在宁樱身上,仿佛要透过她身上的被子看透里边的风景。 下意识的,宁樱捂紧了被子,这一举动让谭慎衍满意的笑了起来,“你不想起床就在床上用膳,院子里的人不敢嚼舌根。” 宁府下人一团糟,谭慎衍不喜宁府的风气,在他的院子里,哪怕发生杀人放火的事儿也不敢有人传出去。 宁樱碎骂了句,待谭慎衍穿戴好了才唤金桂进屋。 一整天,在床上浪费了大半时光,什么都做不了,暮色十分,宁府管家来了,送来好些腌制的牛肉,还有些北塞流行的绸缎,头饰,两府都在守孝,宁伯瑾没提让宁樱回宁府的事儿,黄氏身侧有人照顾,宁樱没什么担心的,宁伯瑾回来,见着十一,估计笑得睡不着觉。 谭慎衍陪宁樱用过晚膳又出门了,白天睡多了,宁樱这会儿了无睡意,想着好些日子没动过笔,让金桂在一旁研磨,脑子里闪过蜀州的庄子,她记忆里的果林,果实成熟,沉甸甸的压在枝头,令人垂涎欲滴,她握着笔,两笔勾勒出果林的位子,随即,一颗颗树由远及近,从模糊到清晰…… 绘画使人平心静气,一幅画收尾,已是子时了,黑漆漆的天忽然飘起了小雨,雨声淅淅沥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让金桂收了笔,她才慢悠悠爬上床,躺下没多久,听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猛地又坐了起来,门吱呀声被推开,谭慎衍发间淌着水花,长身玉立的走了进来,宁樱蹙了蹙眉,欲下地服侍他换衣,被谭慎衍叫住了。 “是不是吵醒你了,你继续睡,我去罩房洗漱。”傍晚,他和刑部的人议事,叶康在牢里被人杀了,头一回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真是好手段,他进宫禀明皇上,接下来,怕是要忙上一阵子了。 小雨霏霏,整个京城笼罩于漆黑的雨色中,巍峨的宫殿里,烛影摇曳,薛怡穿着长裙,跪坐在红木雕云纹嵌理石罗汉床前,一勺一勺伺候明妃喝药,说着听来的笑话,逗得床上的人不时笑出声。 笑容背后,却是深深的担忧。 “蜀王性子执拗,遇事认死理转不过弯来,你平日在他身边多提醒着他,别和他父王怄气。”明妃年过四十,瞧着却像五十岁的人,憔悴枯黄的脸瘦得颧骨凸出,双眼凹陷,乍眼瞧着,有些瘆人。 薛怡喂一勺药便要停下来替她擦擦嘴角,“母妃,您别担心,血浓于水,六皇子心里有数,您好好养着身子,殿外的满枝红开花了,明日,儿媳吩咐人抬进殿,听桂嬷嬷说,今年的满枝红开花早,且比往年灿烂许多呢。” 明妃抿唇一笑,“是吗?我倒是不曾见过,息宁,我这会儿心情好,想见见皇上和蜀王,行吗?” 凝视着明妃因着祈求而有些泛红的脸颊,薛怡鼻头酸涩得想哭,明妃温柔善良,和谁说话皆软着姿态,这样的人如何在后宫活得下去? 她忍着情绪, 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吩咐殿外的嬷嬷去皇上和六皇子寝宫传消息,声音哽咽,悲痛不已,低着头,两行泪如断线的珠子滴落,在青花瓷的碗里激起一圈圈涟漪,黑色的药汁溅起了水花,眼下混了她的泪是不能喝了,她顿了顿,将碗放在旁边茶几上,低头不言。 “哭什么,有生之年能见到蜀王成亲已是我最大的满足,你是个好的,小时候就常听薛太医说起你,我就想,什么时候能见见你就好了,那一年,我见着你的时候才五岁,牵着你弟弟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也不和其他小姐少爷凑堆,默默的蹲在角落,那会儿我就想,这小姑娘和蜀王还真是像……” 薛怡泪流不止,抓着明妃的手,喉咙哽咽,断断续续道,“母妃,父亲与我说过,您性子良善,会平安无事的。” “傻孩子,我怕什么,在这血雨腥风的后宫生活了一辈子,我啊,什么都不怕,往后你和蜀王好好过日子,从小到大,我亏欠他许多,你能不能,就像当年握着你弟弟的手那样,握着他,他啊,太苦了,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这后宫,除了你,他怕是没有信任的人了。”明妃精神不错,掏出手帕,替薛怡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泪,笑道,“别哭,皇上不喜欢人哭。” 明妃的话,卑微到尘埃里,薛怡喉咙酸涩,缓了缓情绪,脸上强扯出一个笑来,“儿媳会好好陪着六皇子,母妃别担心,六皇子善解人意,对儿媳甚好。” 明妃又笑了,笑容却不达眼底,“相识易,相守难,蜀王的身份,你们去了封地也好,没了皇权束缚,他或许能允诺你只取一瓢的誓言,身在京城,太多心不由己,最怕啊,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他爱你,却也不得不爱别人。” 薛怡静静听着,揉着眼睛,连连点头,“儿媳都明白,不管未来怎么样,儿媳会体谅他的,只要他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儿媳的爹娘感情极好,但娘却早早走了,世间种种,没有什么比爱着的人活着更幸福,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语声落下,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的细柔的嗓音,“皇上驾到。” 薛怡抬头,明黄色的服饰已到了床前,薛怡起身跪了下去,而皇上看都没看她一眼,威严摄人的目光里,满是床上女子的脸庞,薛怡退到一边,偷偷抹了抹泪。 “皇上,臣妾怕是不能起身给你行礼了。” 年愈五十的皇帝,此刻坐在床前,身上的脊梁忽然塌了下来,看向茶几上喝了一半的药,像是喃喃自语,“喝 了药,过些日子就会好了,薛太医妙手仁心如华佗在世,你听话,别想多了。” 明妃眼眶一热,不知不觉竟落下泪来,“臣妾陪伴您几十余载,迷茫的生活有了目标,已满足了,臣妾心存感激,从没恨过您……” “朕明白,朕都明白,你应过朕的,朕不死,你不死,你从没失信于朕过,这次也不准,薛太医,薛太医呢……”皇上的声音有些着急,殿外守着的宫人去传薛太医了,步伐匆匆,迎着菲菲小雨,不敢撑伞。 “薛太医操劳这么多年,您莫为难他,臣妾的身子已是极限,臣妾从没忤逆过您,这次,不得不忤逆您一次了,您原谅臣妾一回好不好。”明妃握着皇上的手,笑容贤淑,如很多年前二人相遇时的那般。 皇上想说一个“不”,然而,到了喉咙,却怎么都说不出来,那个他默默爱了一辈子的女人,给过她最多的宠爱,却没法将她放在于自己并肩的位子,是自己亏欠了她,“寒霜,你别多想,会没事儿的,你记得慎衍那孩子吧,他媳妇也曾中毒,如今好好的,体内的毒素清楚干净了,你也会没事的。” 明妃粲然一笑,声音如清风拂面,“皇上是原谅臣妾了?” 皇上一滞,竟说不出话来,明妃何其聪慧,如何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原谅吗?她已成了这个样子,他如何,如何让她连走都走得如此卑微。 “皇上,您好好保重,臣妾能伺候您,是臣妾的福气,臣妾心里满足,老六,老六,其实去蜀地也不错,有国公府的那位护着,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够了,臣妾不奢求那么多,只要他平平安安。”明妃握着皇上的手有些颤抖,目光望着站在门口的少年,脸上笑得更开心了,抬起手,招了招,“老六来了。” 六皇子步履千斤重,沉重的走向床前,噗通声跪了下来,“母妃。” “息宁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她,母妃希望你随心所欲,由着自己的心意活着。” 听了这话,皇上脸色煞白,握住明妃的手,神思恍惚,“寒霜,你是不是后悔了,是朕的错,朕当年不该,那些人何其歹毒,朕以为,朕以为那是对你最好的补偿……” 明妃的目光仍落下低头沉默的六皇子的身上,“臣妾不后悔,皇上,您别自责,您为臣妾做的,臣妾都明白,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臣妾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了,很早的时候就料到会有今日的。” 九五之尊,万人推崇的帝王,他的爱,寻常人受不起,她却受了那 么多年,够了,够了。 “寒霜……” 明妃仰着头,许是屋内的光太刺眼了,她缓缓闭上了眼,“皇上,臣妾喜欢您,喜欢您好多年了,您也喜欢臣妾,臣妾明白,臣妾不后悔,真的。” 相爱的人不能相守,她跟着他的那一刻,心里就暗暗告诉自己好多回了,青梅竹马,红袖添香,有他的爱,她从未觉得孤独。 手里的手渐渐软了,黄氏紧紧握住,腥红的眸子闪过嗜血的恨意,江山,美人不可兼得,先帝提醒过他的,是他一意孤行,把她拉下水,拘着她宫殿,受人欺负暗算,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朱红色屋檐,雨声滴滴答答,冷风入夜,凉了一室的烛光,屋子里,传来低低的抽泣,不知是谁的。 “高处不胜寒,为了江山社稷,需摒弃七情六欲,雨露均沾。而你用情至深,有朝一日为情所困,恐会殃及天下百姓……”先帝的话犹在耳边,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没有危害先皇留下的江山社稷,但他,对不起自己最爱的女人。 哪怕她满头青丝一根不剩,那也是陪着他走过血雨腥风的寒霜,那个在殿前掌灯的小宫女,那个在一天天在他心底烙下印记的爱妃。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一如多年前,他登上那个位子,执起她的手,认真问她,“寒霜,我可以给你个名分,你愿意跟着我吗?我会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孩子,护着他坐上我眼下的位子。” 她被吓坏了,手里的杯子应声而落,望着自己,脸上有挣扎,有喜悦,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她说,“我愿意。” 后来,他才知,还是太子妃的皇后嫉恨她,准备将她发卖出去,他差点就晚了,差点就不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了。 记忆纷至沓来,他轻轻顺着她的背,哄道,“寒霜,你别怕,有朕在,会没事儿的,你等着朕。” 谭慎衍和宁樱睡下没多久,听到门口传来喧闹,“世子爷,宫里出事了。” 福昌等不及金桂进屋通禀,焦急的喊了起来。 黑暗中,谭慎衍倏然睁开了眼,他怀里的宁樱坐了起来,“出什么事儿了。” 谭慎衍手脚麻利,瞬间,床头的灯亮了,他面色凝重,抓起衣架上的衣衫快速的披在身上,回眸叮嘱宁樱,“你睡着,我进宫瞧瞧,该是明妃不行了,你别怕。” 许多事情都和上辈子不一样,宁樱心里没底,明妃死了,六皇子 是不是要离京了,六皇子一走,剩下的两位皇子,三皇子赢定了。 心思百转千回,谭慎衍已束好腰带走了,紧接着,金桂抱着褥子被子进了屋,她没和宁樱说话,展开被褥,行至床前,揭开灯罩,熄了灯,小声朝床上的宁樱道,“小姐,您睡吧,凡事有世子爷在呢。” 宁樱如何睡得着,谭慎衍支持六皇子,而六皇子留在京城是为了尽孝,眼下明妃逝世,六皇子再没理由留在京城了,去了蜀州,即使京城出了事儿,山高水长,六皇子也赶不回来。 黑暗中,宁樱暗暗盘算着六皇子有多大的胜算,大皇子早年受了伤,右手无力,是没资格做太子了,出了韩家的事儿,二皇子也不太可能,剩下的就是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四皇子貌似也不太可能,三皇子生母是皇后,有承恩侯府和清宁侯府支持,呼声更高,五皇子,听说生母是个宫女,没有外家支持,比不过三皇子。 算下来,三皇子稳操胜券,六皇子如何抢得过? 宁樱记得,上辈子,夺嫡的事情根本没搁到台面上来说,皇帝病重后,朝堂才刀光剑影,波涛暗涌。 这会儿,皇上身子好,再撑十年不是问题,但几个皇子私底下斗得厉害,这点和上辈子大不相同,宁樱想,难不成,这世的夺嫡之争会提前很多年? 宁樱心里装着事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天黑了,整个院子罩在无止境的黑暗中,宁樱睁眼到了天亮。 直至窗外灰白的光洒进来,她立即翻身起床,让金桂把吴琅叫来,吴琅机灵,宁樱特意留他在前院,除了打探国公府里的事儿,再者就是盯着外边有什么动静,她是国公府的主母,眼光不该拘泥于后宅,整个京城发生的大小事,都要及时收集。 吴琅料到宁樱会传唤他,来得快,没有任何铺垫,径直回禀道,“刑部犯人死了,消息不胫而走,整个京城都传开了,夜里明妃娘娘病逝,皇上没有要求厚葬,也不曾加封,明妃娘娘身份卑微,不能入黄陵,皇上派礼部在黄陵边寻一块风水地以民间礼仪安葬明妃娘娘,六皇子六皇妃换上孝衣,在宫里为明妃娘娘守灵,七日后出丧,之后,六皇子和六皇妃就要去蜀州封地了。” 宁樱没料到皇上如此薄情寡义,明妃娘娘和他一块长大,青梅竹马也不为过,明妃死后竟以民间礼仪安葬,分明是看不起明妃娘娘,想到六皇子领的封地是蜀州,宁樱遍体生寒,普天之下,比蜀州好的封地比比皆是,而皇上却把最苦寒的地赐给六皇 子,显而易见的心里没有六皇子的地位,六皇子想要越过三皇子争得太子之位谈何容易? 谭慎衍,莫不知自信过头了。 一整天,宁樱都心事重重,听说去明妃宫殿拜祭明妃的人少,即使去了,多是念及明妃为皇上生了孩子,谭慎衍不在,宁樱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有薛府的关系在,宁樱理应去宫里拜祭明妃娘娘一番。 细雨绵绵,天气回冷,窗外的风夹杂着浓浓的凉意,宁樱坐在窗下,想了许多事,终究不得其结果,照她说,上辈子该是三皇子做了太子,三皇子乃皇后所出,占着嫡字,支持追随的人多,最重要的是三皇子品行端正,不争不抢,这才是难能可贵的。 夜幕低垂,天色暗下也不见谭慎衍回来,倒是弹劾谭慎衍玩忽职守,使得犯人惨死刑部大牢的折子满天飞,宁樱睡不着,让金桂她们下去休息,自己撑着桌子等谭慎衍回来,外边的事情她帮不上忙,实在是,这些都在她所认知的范围外。 淅淅沥沥的雨,连着下了三日,午后才放晴了,宁樱穿戴整洁,准备去宫里拜祭明妃娘娘,她差人去青竹院问胡氏的意思,胡氏忙于和谭慎平讲道理,拉回儿子的心,哪有心思管外边的事儿,如此一来,宁樱只有自己去皇宫。 那个明亮又黑暗的地方,承载了许多人欲望,埋葬了许多人的幸福和自由的地方。 雨后的庭院清新雅致,残落的花瓣贴在地面,点缀了单调的青石砖,宁樱穿过垂花厅,忽然停了下来,迎面走来一群男子,为首之人一身黑色祥云纹长袍,身躯凛凛,眉目冷峻,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男子抬起头来,停了和身后之人的交谈,大步走了过来。 “听说你要去宫里拜祭明妃娘娘?我替你回了,暂时不去,来日方长,会找着机会的,你回屋,待会我有话和你说。”谭慎衍和薛庆平聊了许久,明妃娘娘中毒是很多年前的事儿,毒下在浸泡熏香过的衣物上,不易察觉,年头久了,毒素早已蔓延至五脏六腑,若不是薛庆平开药拖着,早就死了。 毒怪异,薛庆平和薛墨到现在都没搞清楚配方,两人尝试两年,也只是相似,而不是真正毒的成分,至于黄氏和宁樱,黄氏说毒药在马车上,具体什么样子,什么味道她不知,马车十年没用,陈旧破败,有霉味实属正常,但黄氏说除了霉味还有种味道,很淡,形容不出来的味道,被霉味掩盖,黄氏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的味道,也有可能是她自己错觉了。 谭慎衍不觉得是黄氏的 第91章 朝堂生变 宁樱面色微滞,她咧着嘴,想笑着揭过那些往事,随它云淡风轻成为过去,终究,抵不过心头真实的情绪,捂着嘴,缓缓低下头去,视线不知不觉模糊不清。 “樱娘,别哭。”他本意不是追忆上辈子的恩怨,上天给他们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们好好珍惜,不枉一生就够了,谭慎衍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其指节,温煦道,“你记着那些开心的事情就好,不开心的,我努力让你忘记,多年后,我想你回忆中的点滴,是幸福的。” 宁樱咬着唇,忍着不让自己呜咽出声,她想起了被填平的水池,改了格局的庭院,换了摆设的屋子,一花一草,和她记忆里的府邸大相径庭,原来,是他吩咐的。 “樱娘,我有事与你说,昨日我去宁府找岳母问过,你们回京中毒和马车有关,你坐在马车里闻着不寻常的味道了吗?”谭慎衍定定的望着她,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他怀疑,中毒后有其他诱发因素,宫里水深,牵扯出的人多,他没法把手伸进宫里,只有从黄氏和宁樱中毒的事情上下手。 “我不记得了。”宁樱抬眉,见他眉宇微蹙,好似遇着难题,她不由得敛了思绪,认真回想回京时候的事儿,马车的车身有些年头了,木头腐朽,发霉刺鼻的味儿甚重,她怕黄氏难做人,一路忍着,后来,得知宁府的境况以及宁府众人的为人,她发难佟妈妈,佟妈妈表情怪异得很,老夫人加害于她和黄氏,佟妈妈一定知道。 “你问问佟妈妈,佟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人,老夫人做的事儿,她一定清楚。” 谭慎衍皱眉,佟妈妈那边他问过了,佟妈妈只说是老夫人下的毒,毒从何处来她不知,想来不是假话,他垂首沉默,声音低了下去,“上世,你死的时候,和金桂说你闻到樱花的味儿了,是真的闻着樱花味道,还是其他?” 明妃逝世,皇上精神不太好,谁能想到,威慑四方的帝王,心底住着一位宫女呢?他不能给宫女睥睨他的皇后之位,只有像珍宝似的宠着她,凡事由着她,结果却把她推向风口浪尖,由着人毒害而无能为力。 爱人在身边,他却不敢再进一步,怕后宫的阴私要了她的命,从后宫专宠一人到雨露均沾,现实逼着他醒悟,那个位子,终究要放弃其所爱的人,越是重视一个人,越要对她冷淡,将她推远,如此,就不会有人因嫉妒而加害她了。 明妃了,皇上不会放过背后的人,他如果不能查清楚这件事,由着皇上出面,京城只怕要掀起血雨腥风了。 “怎么想起问这个了,我当时真的闻着樱花香了,但金桂说院子里没有樱树如何有樱花香,我自己都糊涂了。”宁樱生平钟爱樱花,樱花的香气一定闻得出来,但金桂说得对。 谭慎衍怔了下,望着窗外灰白的院墙,谁能想到,他曾虔诚的在这片院子里栽种了几株樱树,还设立了佛堂,就为给她祈福,“屋里燃了樱花熏香,你进屋就闻出来了对不对?” 宁樱点头,只听谭慎衍又道,“你该不会闻错的,说不准,是有人故意为之。” 宁樱不解,待要细问,这时候,门口传来福昌的声音,“世子爷,皇上让您进宫一趟。” “我知道了。” 谭慎衍看着宁樱怔忡迷茫的目光,积在心底的事儿和盘托出,身心轻松许多,和宁樱说道,“我进宫一趟,你在家无聊,回宁府瞧瞧,岳父这几日兴奋过头,睡不着呢。” 宁伯瑾在北塞,和北塞首领相谈甚欢,同去的几人,宁伯瑾最和新首领心意,北塞有意联姻,挑宁伯瑾为妹夫,被宁伯瑾拒绝了,两国联姻为巩固友谊,宁伯瑾言之凿凿拒绝盟友,被御史台的人参了一本,不过宁伯瑾丁忧,加之刑部的事情闹得轰动,倒是没人注意宁伯瑾的事情了。 “你别担心我,我替祖父再抄两卷佛经,王娘子教导的绘画技巧,我还得学会运用,手里头事情多着,怎会无聊?”王娘子信里将她自己多年绘画琢磨出的经验技巧告诉了她,为了不辜负王娘子的心意,她该试试才对。 谭慎衍恩了声,和宁樱并肩出了屋子,雨后的庭院清新如洗,空气中夹杂着清凉的气息,谭慎衍不慌不忙,边和宁樱闲聊边朝外边走,“当日岳父请王娘子教导你是用了真心,王娘子在绘画上颇有几分造诣,你功底扎得结实,画作自成一派,你画的昆州原野,村落,城内房屋,笔墨轻重得当,细节皆无可挑剔,比起单独的一景,你的长处在布局上和细节处理上,若只绘单独的树,反而会暴露你的不足,往后,你尽量画全景图,虚实结合,扬长避短,有朝一日,定会名声远播。” 宁樱微微一笑,掖了掖含泪的眼角,“你和王娘子的话一眼,王娘子也说我适合画复杂些景象。” “王娘子能教你的,我也能,没理由她明白的我就不懂,你下笔时眼界再放远些,效果会更好,你要想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即使是简单的风景,也能萦绕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疏离感。”谭慎衍知道她在绘画上用了不少心思,画作要脱颖而出,除 了功底,手法,再者就是画呈现的意境了,那是画作的精髓,宁樱的画作豁达开朗,但想要拔尖,还差点,若能让人在朴实的景象中生出高不可攀的感觉,宁樱能在京城的才女中排上名次了。 宁樱细细听着,像听夫子授课的学子,神色认真,面无情绪。 谭慎衍说得慢,绕过圆形拱门,和宁樱道别,目送宁樱离开,身形消失于走廊拐角他才收回目光,箭步流星的离开,火急火燎的模样让慢半拍的福昌摇头叹息,小跑着追上谭慎衍,低声回禀道,“六皇妃手底下的人说皇上昨晚留宿皇后娘娘寝宫,半夜又离开,皇后娘娘在殿内跪了一宿,不承认是她做的。” 三皇子秉性良善,对太子之位没多大的野心,皇后娘娘可不是,皇后娘娘只得三皇子,对明妃怀恨在心,即使皇上说过三皇子不会成为太子,皇后娘娘也没少为三皇子奔走,放眼整个朝堂,立三皇子为太子的呼声是最高的,没有皇后娘娘推波助澜,谁信? “六皇妃用那些人了?” 福昌弯着腰,谭慎衍走得快,他跟在后边要配合他的步伐有些吃力,小声回道,“是那人主动给六皇妃递的消息,六皇妃说六皇子知道她手里有人,问您拿个主意。” 六皇子这人,在外人眼前有些阴沉,骨子里却是单纯的,手里沾过血腥,对六皇妃真心实意,当日,祖父将那两张纸给薛怡便是想从早年的事当中抽身出来,换谭家安宁,那两张纸,给出去他便没有过问的权利了,于是,谭慎衍说道,“你和六皇妃说,她的东西,她自己处置就是了,不过宫里不比其他,时隔多年,什么情形,她自己小心些。” 福昌称是,和老国公有关的人和事都年事已高,培养出来的人忠心与否,得六皇妃自己判断了。 放晴的天空,几朵云浸染成金黄,太阳露出了脑袋,明晃晃的照着大地。 金銮殿内,皇上坐在明黄的桌案前,翻阅着堆积如山的折子,六部皆有人弹劾谭慎衍,其中还有清宁侯的奏本,弹劾谭慎衍以权谋私,私自用刑加害其子。 谭慎衍穿的是身常服,进殿后,敛了脸上的情绪,缓缓上前给皇上见礼,“微臣参见皇上。” “平身吧,这几日弹劾爱卿的折子不少,爱卿有何高见,清宁侯府,承恩侯府都在其列。”皇上拿着奏折,身侧宫人会意,躬着身双手接过,随后递给谭慎衍。 谭慎衍扫了几眼,程云润的事情的确是他做的,清宁侯不算落井下石,他没 什么好辩驳的,如实道,“程云润其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由他继承爵位,清宁侯府早晚会没落,程云帆侠义心肠,年少有为,假以时日会成为朝廷的栋梁,良才善用,能者居之,微臣是为皇上培养可用的人才。”说到这,他又顿了顿,面色略有羞赧,“当然,其间不乏夹杂了些私人怨气。” 皇上冷哼,语气多有感慨,“你倒是找借口,清宁侯是个孝子,上边有他老娘压着,儿子骄纵成性他也没胆子过问,你倒好,下手不留一点情面,亏得清宁侯知道站不住理,没当面和你撕破脸,否则……” “侯爷心如明镜,不会和微臣一般见识。”冲着程云润在避暑山庄对宁樱做的事儿,死一百次也不足惜,程云润能活着,已是他看在清宁侯的面子上了。 说了会儿朝堂上的事儿,皇上有些乏累,屏退身侧的宫人道,“你们下去吧,朕和谭尚书商量点事儿。” 宫人们翼翼然退下,步伐轻缓,于木板上没有擦出丝毫声响。 殿内空荡安静,只余翻阅奏折的声响,半晌,上首传来皇上沧桑厚重的声音,“你还与朕说和皇后无关,瞧瞧弹劾你的折子,可都是她平日笼络的人,朕留着她的皇后之位已是仁至义尽,没料到,她胆敢加害……” 皇上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两个字,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当年他身为皇子,无法给她名分,依着先皇的意思娶了名门望族家的小姐,后来才知,所谓的名门望族不过是外边人的封号,其人心如蛇蝎,无恶不作,担不起温正恭良,柔嘉淑顺的称赞。 谭慎衍不动声色的阖上手里的折子,小声道,“皇后娘娘的为人,微臣不予置评,但三皇子性子纯良,微臣和其一起长大,他的为人,微臣是明白的。” 皇后娘娘为先皇守孝,是皇家承认的皇后,皇上如果做出什么事情,整个朝堂都不太平了,女为母则强,早年皇上独宠明妃,嫉恨明妃的何止是皇后?有韩家的例子在前,谭慎衍担心再为他人做了嫁衣。 大皇子手疾,四皇子身子孱弱,五皇子生母不显,他派人查三位皇子去了,谁是背后之人,不久就会有结果,现下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一着不慎,皇上多年的隐忍就付诸东流了,思及此,他劝皇上道,“明妃娘娘最大的心愿莫过于您和六皇子好好活着,您莫让她担心才是,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是您教微臣的。” 提及明妃,悲痛欲绝的眸子里闪过阴狠凌厉,双手握紧成拳,手里的奏折变了形,而缓解不了皇上 心中的恨,“明妃的仇,朕记在心里,揪出幕后真凶,不管是谁,朕决不饶过。”他视若珍宝的女子,最后走得如此凄惨,如何让他不恨。 示意到自己的失态,皇上松开手,岔开了话,“你妻子和岳母如何了?” 谭慎衍低下头,轻声道,“体内的毒素清楚干净了,只是背后之人没有踪迹,微臣给韩将军去信,决定双管齐下,藏得再深,总会有蛛丝马迹。”韩愈和达尔内里串通制造混乱,变卖军营粮草,韩愈无论如何都不想朝廷派人去剑庸关参与此事,但实际的走向却和韩愈的初衷背道而驰,定是韩愈身边人作祟,矛头指向温副将,那位被他砍头的副将,种种巧合,好似精心设计的一般。 早先他没回过神,前两日才觉得不对劲,已经派罗平去了剑庸关,温副将的死是他所为,背后有没有人推波助澜,很快就有答案了。 “那就好。”皇上面无表情,眼里却不乏遗憾,他如果早日察觉明妃中毒,有薛庆平父子在,明妃就不会死,追根究底,是他的错。 谭慎衍惊觉皇上反应不对,迟疑片刻,关怀道,“皇上保重龙体,别让何时有心人得逞,六皇子,需要您。” 皇上失了神,六皇子需要他,明妃留下的,只有六皇子了,他要好好护着他,不辜负明妃的叮嘱,以及他对明妃的承诺才是,于是,他道,“朕心里有数,你着手去查吧,明日早朝,朕该有所行动了。” 谭慎衍蹙眉,抬眉扫了眼书案前疲惫倦怠的皇上一眼,心下不认可,但他是皇上,伴君如伴虎,谭慎衍不敢忤逆他,福身退了下去。 外边,日头更盛,青石砖铺造的地面水渍干涸,颜色新亮,他望了眼远方的宫殿,缓缓走了出去。 宁樱本以为谭慎衍要忙到很晚,但看他回来得早,心里好奇,欲搁下手里的笔,谭慎衍动作比她还快,三步并两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你画你的,别断了你的情绪。” 宁樱画的是写意画,全靠脑中想象,断了思路,再提笔,画出来的花草树木都会不同。 宁樱点了点头,其实,他把话说开了后,宁樱心底并未觉得有别扭的地方,相处起来仍旧和之前一样,上辈子的她不够坦然从容,如今不会了。 而他,巧舌如簧,和那个惜字如金的侯爷也大不一样,他们,懂得如何与对方坦诚布公的交流,有商有量,才是夫妻相处之道。 宁樱端着调色盘,慢慢绘出蜀州的村庄,顺便问起刑部监 牢死人的事儿,谭慎衍没有瞒她,一五一十和她说了,宁樱思忖一番,对方行事没有丝毫蛛丝马迹,其城府深不见底,怕是谋划多年了,放眼京城,她觉得除了皇后娘娘没有其他人做得出来。 宁樱心里还好奇一件事,“记得回京后我找薛哥……”话说一半,看谭慎衍脸色有变,急忙改了口,“找小太医为我娘诊治,他拒绝了我,第二次,小太医来宁府,是不是受你所托,你知道我娘是中毒?” 那会她担心黄氏得了疑难杂症,只有薛墨能救她,所以才去求薛墨,没料到是中毒。 而薛墨第一回诊脉,后来又重新诊脉,明显是出现了偏差,谭慎衍知道她们中了毒,如何知道的? 谭慎衍坐在画架前,打量着宁樱的画作,身子放松下来,声音带了丝慵懒,“墨之的医术我信得过,上辈子,只以为你得了风寒,但吃了药却不见好,且还越来越严重,我心有怀疑,提出了疑问,还真被墨之发现了端倪,你的确是中毒,只不过,发现得晚了,他也没法子。” 这辈子,他记着这事儿,在边关写信给薛墨,提醒宁樱和黄氏乃中毒,并非寻常风寒。 真被薛墨配出了解药。 宁樱握笔的手一顿,“那我死的时候,你为何不和我说,我以为我是打娘胎里带出的病呢。” 谭慎衍闭着眼,为何不和她说?说了有何用,找出仇人,和他一样背负起弑亲的罪名吗?她已没多少时日,安安静静,无缘无痕的走多好。 一旦心里有了仇恨,她心情波动起伏,更会加重体内的毒素发作。 “罢了,以你一棍子打不出一句话的性子,不和我说才是你的作风……” 宁樱话未说完便被谭慎衍打断,“墨之说你心情不宜起伏不定,我便没和你说。” 宁樱没料到他是为她着想,又道,“我回来是因着死了的缘故,你怎么又回来了?最后真是六皇子做了太子不成?”那时候的六皇子和六皇妃去了蜀州,六皇子做太子的几率微乎其微,但不是六皇子赢了,谭慎衍为何支持六皇子?正想有从龙之功,扶持最后赢的那个人才是。 谭慎衍翘着腿,靠在椅子上,神色平静,“我能回来,自然也是死了的缘故,最后谁做了太子,我也不知,助六皇子,其中的理由太多了,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哦?”宁樱来了兴趣,忍不住乱想,“你怎么死的?该不会为我殉情了吧,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青竹院 那位?你该娶个厉害的媳妇,压制住她才是。” 谭慎衍好笑,她死了,他的确觉得活着没意义了,但从没想过殉情,说来也怪,故而道,“殉情我倒是没想过,你死了,我在刑部忙了许久,着了人的道,被人杀了,死前,该收拾的人我都收拾了,我这人,睚眦必报,记仇着呢。” 宁樱死后,首当其中遭难的就是宁府,其次是胡氏,宁樱厌恶的人,他可一个都没留着。 宁樱听得起劲,索性放下颜料盘子,挨着谭慎衍坐下,“你和我说说我死后的事儿吧,挺好奇的,你真没再娶?” 京城冲着谭慎衍这副皮囊爱慕他的人比比皆是,更别说他的身份地位了,没了她这个挡路的,京城的女子前仆后继奔入府里才是。 如何听不出她语气里的揶揄,睁开眼,见她笑得嘴角都歪了,晶亮的眼神灿若星辰,想起自己在书房说的那番话,现在的宁樱,可谓是有恃无恐了,谭慎衍笑道,“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真要娶亲你心里就舒坦了?当日在剑庸关,你扇卓娇的那耳光可是用了力气的,那么多人在场,一点面子不给我留,抬脚踢我,活生生我和卓娇是奸.夫.淫.妇似的,眼下我如果和你说我续弦,转过身你铁定问金桂打听那户人家,暗暗比较番后心里泛酸,又和我怄气了。” 被他戳中心事,宁樱脸色有些发烫,嘀咕道,“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喜欢我还能在我尸骨未寒的时候转身就娶别人?”她的话有试探谭慎衍的意思,毕竟,亲耳听谭慎衍告白,多少有些不可置信。 “成,左右你知道我的心思了,该你得意。”谭慎衍语气无奈,脸上却满是宠溺,毫不觉得表白是件丢脸的事儿。 被他看穿自己的心思,宁樱脸红成了柿子,厚着脸皮道,“我也不是得意,只是心里欢喜罢了,对了,六皇子没做太子,难不成是三皇子?” 三皇子那人,宁樱接触得少,不过三皇子素有几分雅名,待人温和有礼,他当皇上,对百姓来说不见得是坏事。 谭慎衍摇了摇头,他记得,起初三皇子对太子之位没多大的兴趣,一直是皇后娘娘为其谋划,为此事,三皇子还和皇后娘娘有过分歧,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三皇子对太子之位倒是有些势在必得的意味了。 但三皇子不像胸有城府的人,中间定还有其他事情。 “我也不知,日久见人心,藏得再深,总会露出马脚的,翠翠你还留着?不怕有朝一日阴沟里翻船?”谭慎 衍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笔,沿着白色宣纸上淡色的轮廓,重重一顿,墨汁晕开,他微微抬笔,大手一挥,片刻的功夫,宣纸上,一座古老陈旧的庄子跃然纸上,宁樱惊呼出声,惊诧道,“你如何知道我绘的是蜀州庄子?” 谭慎衍斜了下眼神,修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最后定格在旁边的颜料盘上,宁樱会意,托着颜料盘,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诧异,宁国忠贪污之事后,宁家名下的产业全被充公,蜀州的庄子也没了,宁樱眼中,那是她幼时长大的地方,对那里有莫名的情愫,滴雨成帘的屋檐,苔藓铺地的青石砖,如雪漫天的樱花,真正成为她的记忆,有生之年,她都回不去了。 谭慎衍笔墨重,年久失修的房屋,参天古树,成片果林好似在他脑中生了根,一提笔,情不自禁就绘出蜀州庄子的景象,宁樱若有所思,沉默半晌,缓缓道,“翠翠不如金桂忠心,但性子还算安分,防微杜渐的道理我懂,只是,想到当初她心甘情愿为我挡了一刀,我不愿怀疑她,且看吧,你不是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吗?或许,翠翠骨子里不是坏人呢?” 谭慎衍嗯了声,上辈子,翠翠被胡氏逼迫,表面上和宁樱争锋相对,私底下却没做出过伤害宁樱的事儿,不然的话,他哪会纵容翠翠到最后,谭慎衍沉思道,“你死后不到半个时辰,翠翠被人推下湖死了,兔死狐悲,翠翠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白白为别人所利用。” 宁樱眼神微诧,想起金桂说翠翠的话,不由得心生感慨,胡氏不好相处,翠翠捉摸不透胡氏的性子,她却知道胡氏眼中根本瞧不起翠翠,甚至说得上憎恶,胡氏眼中,翠翠是谭慎衍的人,是她的敌人,如何会待翠翠好。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谭慎衍挥笔洒墨,很快,一副庄子暮春季节的的图完美收笔,轻重得当,其功底是宁樱自愧不如的,她取下画卷,捏着画卷两侧,啧啧称奇,“父亲见着你的画,估计会找大伯父二伯父好生炫耀,你去过蜀州的庄子?” 墙角的扫帚,楼梯被谭慎衍三两笔勾勒得栩栩如生,不是见着画,宁樱都记不住了。 谭慎衍没有否认,搁下笔,望着窗外的天色,意味深长道,“待京城的形势明朗了,我带你去蜀州转转。” 宁樱还在比对记忆和画里的景致,没有细想谭慎衍画里的意思,叹息道,“蜀州庄子估计被户部卖了,再去蜀州,都不是我记忆里的庄子了。” 她没有足够的银子,且蜀州离得远,她有心买下庄子也无能为力,覆 巢之下焉有完卵,庄子里的管事,管事媳妇,怕全部被卖了。 谭慎衍笑了笑,“有机会了再说吧。” 宁樱点头,也不做多想,吩咐金桂进屋把画卷交给吴琅,找间好的铺子裱起来,挂在茶水铺子里。 谭慎衍听了宁樱的话,扬眉道,“我的画千金难求,你挂茶水铺子,不怕被人偷了?我瞧着这边墙上少了装饰,这幅画的大小正合适,别让吴琅去办,让福昌去,他闲了两日,浑身不舒坦,让他多跑跑腿。” 宁樱想了想,以为谭慎衍瞧不起她的茶水铺子,挂他的画是降低他的身份,道,“这屋里的布置紧凑,用不着画做点缀,不然搁西屋去,来日家里来客,我也能好生炫耀番。” “由着你吧。”谭慎衍勾唇微笑,看得出心情不错。 宁樱让金桂打听外边的事儿,明妃逝世,六皇子不日就要离京了,奇怪的是,京城并未传出六皇子离京的消息,朝堂也没什么动静,好似一颗投入湖面的大石,明明该水花四溢,结果却风平浪静悄无声息,宁樱问谭慎衍,谭慎衍直说六皇子暂时不能离开,一旦去了封地,六皇子半点机会都没了,至于原因却是不肯多说。 朝堂局势千变万化,宁樱帮不上谭慎衍的忙,只吩咐厨房弄些滋补的汤,她闲来无事抄抄经书,练练画,日子倒也清闲,只是,和她悠闲度日不同,胡氏和谭慎平关系剑拨弩张,母子两为了两个小妾闹得不可开交,且谭慎衍在孝期纳妾的消息传开,外人颇有微词,如果不是谭富堂身无官职,不然的话,御史台的人早就一张折子呈递到皇上跟前了。 “小姐,青竹院又闹起来了,国公夫人踢翻了屋里的桌椅,怒不可止,让您过去呢。”春困秋乏,宁樱有午睡的习惯,寻常金桂尽量不打扰宁樱休息,但青竹院来人,她不知会宁樱,任由青竹院人仰马翻,事情传到外边,外人只会说是宁樱的不对。 思忖再三,金桂挑起帘子进了屋,弯月勾悬挂的帘帐内,宁樱闭着眼,身上的锦被滑落,露出玉白色的里衣,金桂小声唤了声,上前替宁樱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脖颈间的红色印记上,脸色微红,世子爷和小姐恩爱,她们当奴才的心里欢喜,可黄氏叮嘱过,宁樱年纪小,行房的次数不宜过多,伤了身子,恐会影响往后怀孕。 她私底下和闻妈妈商量过,但没有法子,世子爷的事儿,她们不敢劝更做不得主,青湖院没有姨娘,只能小姐服侍世子爷。 抽回手,见一双略带惺忪的 第92章 本性难移 宁樱在书房里翻阅书籍,金桂推开门,端着一盘枣泥糕进屋,说了青竹院发生的事儿,宁樱给她使眼色金桂就知宁樱的本意不是让谭慎衍回来,她故意放出消息,院子里的丫鬟是聪明的,谭慎衍回来,一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得遭殃,故而她还没到二门,小厮簇拥着谭富堂回了,谭富堂卸下官职,一心不问朝堂之事,反而喜欢起了书法,整日在书房钻研临字帖,修身养性,行伍出身的他身上戾气少了些许,问明她缘由,让她别出门唤谭慎衍回来,自己怒火中烧去了青竹院。 青竹院发生的事儿金桂打听不到,依着谭富堂的性子,胡氏挨训斥是少不了的。 “奴婢回来时遇着国公爷身边的小厮,他让奴婢告诉您,往后国公夫人的事儿您不必理会,二爷品行不端,怪不到您身上。”金桂放下盘子,瞅了眼书里的内容,又道,“奴婢瞧着国公爷心思公允,和外边传言不太一样呢。” 宁樱知道金桂话里的意思,外边传言谭富堂和胡氏合谋害死了原配,谭富堂为美色迷惑,贪慕权势,贪污受贿,鱼肉百姓,怎么看怎么都和如今温润儒雅的谭富堂不太一样,宁樱放下书,尝了片枣泥糕,沉吟道,“国公爷经历大风大浪,钱财权势乃身外之物,心里大彻大悟了吧。” 若不是有老国公护着,谭富堂或判流放或处斩,哪有如今安稳的日子。 金桂想想也是,人的变化都是形势所迫,好比宁伯瑾入礼部后,性情大变,与往回的狐朋狗友全恩断义绝了,勤勤恳恳,弘毅宽厚,敢作敢为,有担当了许多,金桂又道,“三爷回京,给您捎了许多北塞的特产,当日管家说还有些皮革没送过来,三爷去北塞领的是皇上的旨意,太过张扬不好,听外边人说,三爷拒绝了联姻,本该被弹劾的,北塞首领写信给皇上,没有丝毫生气,相反,还对三爷称赞不已呢。” “父亲往日浑浑噩噩,宁府有大伯二伯,他领个闲职不给府里人闯祸就成,如今他身居要职,身后多少双眼睛盯着,做事不能再像以往得过且过,父亲该是想明白了。”宁樱心下感慨,对宁伯瑾拒绝联姻,宁樱心里也存着疑惑,宁伯瑾偏爱美人,传闻北塞女子五官深邃,婀娜多姿,穿衣衣不蔽体,极为暴露,宁伯瑾定拒绝不了才是,没料到宁伯瑾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若娶了北塞的长公主,宁伯瑾回京势必要升官的,他却拒绝了。 金桂点头,“三爷醒悟得早,往后十一少爷有三爷教导,不怕性子歪了。” 三房有两个庶子,宁成虎是三房 庶长子,有不着调的父亲和居心不良的姨娘,宁成虎看似文质彬彬,骨子里却是个心狠手辣的,而宁成文,其姨娘不受宠,有竹姨娘和月姨娘压着,性子唯唯诺诺跟小姑娘似的登不上台面,子女教养不当,父母的责任最大,看两位少爷的性子,如果宁伯瑾继续游手好闲,只顾自己享乐,十一少爷多少会受影响。 好在,宁伯瑾改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是十一少爷的福气。 胡氏有谭富堂压制,掀不起风浪来,后来谭慎衍回来,和宁樱说了青竹院的事儿,胡氏被谭富堂禁足了,外边风雨飘摇,胡氏若作威作福闹得家宅不宁,谭富堂容不下她,家和万事兴,谭富堂历经生死,怎不懂这个道理? 一物降一物,宁樱乐得自在。 四月底的时候刘菲菲生了个七斤重的大胖小子,孩子洗三宁樱回了宁府,老远就听到二房秦氏的笑声,旁边还有道爽朗浑厚的男声,二人的笑盖住了树上的蝉鸣,入夏后,天气渐热,宁樱穿了身浅黄色的百褶如意月裙,发髻上戴着云脚珍珠卷须簪,举步轻摇,顾盼流转,聘婷秀雅,听着院内的笑声,她扭头瞅了眼沉着冷静的谭慎衍,叮嘱道,“今日莫喝多了,不然我将你扔大街上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刘足金本就乃海量之躯,再任由他灌酒,谭慎衍估计比上回醉得更厉害。 谭慎衍不动声色的捏捏的她的手,挑眉笑了起来,“上回是小弟洗三,岳父不在,身为女婿我自该多担待,今日不会了,晚上我伺候你洗漱,保管尽心尽力,报答上回娘子的服侍之恩。” 说起上回,宁樱微微红了脸,她没想吃他豆腐,忍不住好奇戳了两下而已,谁知他还记着,暗骂了句是个记仇的,却听院内传来秦氏欢喜的笑,“小六和世子来了,快进来啊,你父亲和娘也过来了,瞧瞧你小侄子,和你大哥小时候一模一样呢,父子两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宁樱抬起头,才发现秦氏抱着孩子站在圆形拱门的的回廊上,眉眼因着笑,起了细碎的褶子,秦氏笑得欢快,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她当即敛了羞意,慢慢走了过去,回道,“血浓于水,小侄子像大哥理所应当的,我娘也来了?” 今日回府为了孩子的洗三,她琢磨着先来这边,随后再去梧桐院看黄氏和十一,没想到黄氏抱着十一来了。 “来了来了,在正屋里呢,快进屋吧。”秦氏双手抱着孩子,心肝宝贝的喊着,宁樱听得失笑,秦氏如今可算找着事情干了,不怪她笑得眉眼 都弯了。 正屋里坐了不少人,黄氏抱着十一坐在旁边,黄氏生孩子身材走了眼,月子里没怎么恢复,瞧着又胖了许多,见着她,黄氏眼里盛满了笑,“樱娘来了?快来瞧瞧十一,整日吃手,这毛病改不了了。” 宁樱给柳氏和刘夫人见礼,随后才走向黄氏,一个多月不见,十一生得白白胖胖,这会闭着眼,嘴里含着大拇指,吃得正欢快着,她弯腰抱起孩子,递给身侧的谭慎衍,“你瞧着他是不是像我?” 一个多月的孩子眉眼长开了些,比刚生下来那会皮肤白,不过像谁却是看不出来的,但谭慎衍仍顺着她的话道,“像你,你陪娘和的大伯母坐着,我去旁边屋子。” 屋里都是女眷,他留下不太好,而且看宁成昭站在门口,想来找他有事。 宁樱眼神落在十一脸上,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你走吧。” 像极了有孩子不认相公的,谭慎衍心头发笑,她喜欢孩子,出了孝期,她们能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比别人家的好看多了,何须眼馋别人家的? 谭慎衍一走,屋里的气氛轻松不少,刘夫人娘家也是商户,满头珠翠盖住了黑丝,笑盈盈的,十分和善,宁樱在黄氏旁边坐下,拉开十一嘴里的手,看他皱着眉,撇着嘴,要哭的样子,她让黄氏瞧,黄氏哭笑不得,“他玩自己的,你莫逗他,哭起来,谁都哄不好,你和你姐姐从小就是个省心的,他不知像谁,一点都不省心,才多大,哭起来声音不小,昨晚闹得你父亲抱着他睡了一宿,他睡醒了吃,吃完了睡,你父亲一宿没睡,生怕他哭。” 柳氏看宁樱日子顺遂,明眸皓齿,面色红润,听说谭慎衍对她言听计从,夫妻两感情好得很,想到亲事没有着落的宁静芳,面色愁苦起来,附和黄氏道,“三弟妹说得对,十个小孩子十个都是爱吃手的,这么大点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要他不哭就成了,其他的,等他大些了再慢慢教。”说完又看向宁樱,眼里不乏羡慕,“静芳在产房陪着菲菲说话,你回来了,我让丫鬟叫她过来,你们姐妹年龄差不多,能说到一起。” 宁樱抬眉,扫了眼柳氏,但看她蹙着眉,眉梢好似有化不开的愁绪,和平日干练说一不二的宁府大夫人有些出入,她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宁静芳被柳府退亲后,逢着老夫人过世,宁静芳守孝一年,亲事只得往后推迟,柳氏素来宠爱宁静芳,如何能瞧着蹉跎了女儿? 但宁静芳也没法子,她也要守孝,不然的话能和宁静雅一起打听打听京中 的适龄男子。 想起宁静雅,宁樱朝外边瞅了眼,“大姐姐可说了今日回来?” 柳氏打起精神,想到宁静雅在夫家过得不错,心里总算有了安慰,点头道,“回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你大姐夫平日事情多,能不能陪她回来不可知呢。” 不知何故,她不想在宁樱面前输了一截,谭慎衍和宁樱情意绵绵,如果宁静雅自己回来岂不是被人嘲笑,柳氏不想,于是先为苏烨找了说辞。 宁樱何尝听不出柳氏话里的意思,没往心里去,感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没什么好拿出来攀比的。 黄氏望着宁樱怀里的十一,沉默半晌,将宁静芸和苟志回京的事情说了,两姐妹不对付,黄氏夹在中间难做人,宁静芸一回京就来府里向她赔罪,她瞧着宁静芸瘦了一圈,脸也黑了,皮肤粗糙了,老了好几岁,她于心不忍,当时她让宁樱去昆州的确有其他的心思,可宁静芸的做法不伤她的心是假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拼力想给女儿最好的,结果被宁静芸利用。 她还记得宁樱从昆州回来不久,谭慎衍偷偷回京来府里找她说事,谭慎衍坐在正屋四方桌前,端着茶杯,眸子里尽是疏离和冷意,哪怕他的语气再温和,黄氏也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说,“我敬重您,敬重黄副将,是因为樱娘眼中,您是她在世上最重要的亲人,爱屋及乌,我不想樱娘难过,愿意和她一起孝顺您,但人心都是肉做的,您让她去昆州送亲,以樱娘的心思,如何不知您的用意?您为了宁静芸别有用心的话就把樱娘送出去,您可知樱娘的心情,宁静芸什么性子不用我多说,路上,如果宁静芸□□,樱娘怎么逃得过?宁樱懂事,从来不给您添麻烦,您就忍心眼睁睁看她被宁静芸算计。昆州地震,宁静芸骑在马上,樱娘却摸黑赶路,脚上的鞋子戳破了,脚拇指血肉模糊,她不是金贵之躯,我给她上药她也忍着没吭一声,是不是外表坚强刚毅就能忽略她心里的伤和泪?而宁静芸做了什么,我想用不着我来说了。我与您说这么多,不是希望您愧疚,只是希望您往后想想那个在庄子上吃苦,目不识丁的女儿,如何从格格不入被人嘲笑的野人融入到京城这个圈子当中的,背后的辛酸与苦楚,望您感同身受。” 说完这句谭慎衍起身走了,桌上的茶水一滴未动,走之前还给她弯腰作揖,黄氏才知,她当母亲是多么不合格,大女儿怨恨她,小女儿乖巧懂事她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她,宁静芸从小锦衣玉食,有夫子教导,而宁樱呢,想的不过是温饱…… “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宁樱抬起头,看黄氏眼里水光闪闪,鼻尖泛红,以为她身体不适,关切的问道。 黄氏正回味着谭慎衍的话,听宁樱问她,抬起头,神色动容,掖了掖眼角,捂着帕子挡在额头,掩饰脸上的情绪道,“没事儿,你姐姐和姐夫回京了,今日该也要来,她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黄氏还想说点什么,又止住了,谭慎衍说得对,她怎么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利用宁樱的孝心和心软让她包容宁静芸。 见黄氏欲言又止,宁樱心里觉得奇怪,却也没多想,苟志和宁静芸回京乃早晚的事儿,苟志胸怀大志,不该埋没在昆州了。 不一会儿,外边传来说话声,听着声儿,宁樱就知是宁静芸和宁静雅回来了,二人手挽着手,极为亲切,听说宁静芸的腿养了好些日子,如今走路倒是看不出什么,该没有留下后遗症,宁静芸小腹微微隆起,她低眉敛目,端庄的给柳氏黄氏见礼,见着自己,宁静芸脸上没丝毫惊讶,语气不冷不热,“六妹妹来了,门口遇着大姐姐,还说你可能没回呢。” 苟志和苏烨站在边上,苏烨器宇轩昂,温润如玉,相比之下,苟志就显得粗犷了许多,苟志黑了不少,周正的五官因摄入官场,愈发显得深邃,他给黄氏作揖,见着自己,脸上倒是有几分诧异,继而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比起宁静芸的自然而然,他略有几分局促,宁樱笑着打趣道,“姐夫不记得樱娘了?” “不是,不是。”苟志连连摇头,瞅了眼边上的宁静芸,不知该怎么说,只得双手抱拳,给宁樱作揖,这下连黄氏都笑了,“她多大点的人,你给她作揖做什么,慎衍在旁边屋子,你们过去吧。” 苟志好似松了口气,对这个小姨子,苟志的感情有些复杂,倒不是心里有旖旎的想法,而是宁樱对他的信任,笃定他会平步青云,大展宏图,走访村落,让世世代代靠耕种为生的百姓放弃庄稼栽种茶叶遇到过许多麻烦,甚至有两回还被他们轰出了村子,他自己心里也疑惑过是不是对的,但想到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他又打起精神,他出身庄户人家,对土壤有所钻研,昆州土地贫瘠,种庄稼收成少,养活不了一家子人,栽种茶叶才是脱贫的关键。 宁静芸拖了凳子安置在黄氏身侧,挽着黄氏的手,蹭着她手臂道,“相公说昆州的事情多亏有谭世子帮忙,回京时他还问我给六妹妹捎什么礼物,我说国公府富庶,要什么有什么,昆州那种地方买不到好货,送到国公府也是丢人,相公觉得不妥 ,命人去蜀州买了些腌制的牛肉,回京后一直没找到机会给六妹妹送去,六妹妹别往心里去。” 宁樱逗着怀里的孩子,不冷不热道,“姐姐说的什么话,我像是为了点礼物就生气的人?” 姐妹两看似没什么,但有谭慎衍说的话在前,黄氏听着二人的谈话,总觉得怪怪的,好在宁静芳进屋打破了这怪异的气氛。 “大姐姐,你们来了,我看二婶抱着小侄子舍不得撒手呢,刘叔站在走廊上,来来回回踱步,跃跃欲试想抱孩子得紧,二婶护得紧呢。”宁静芳指着外边,捂嘴笑了起来,刘足金是男子,不好往秦氏跟前凑,但他想抱孩子,只有等秦氏主动将孩子交给他,但秦氏抱着舍不得撒手,刘足金就在走廊上守着,心痒难耐的模样别提多好笑了。 刘夫人不好意思的笑道,“他心里高兴,直说外孙出生的时辰好,是个旺家的,笑得乐不可支,你们别搭理他,待会饭桌上两杯酒下去就忘记这茬了。” 刘夫人不以为然,宁樱想起刘足金在饭桌上的豪爽,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二房的长子,秦氏和宁伯信欢喜,光是小名就想了许多,飞天,宏图,青云,尽是些美好的寄托,宁成昭担心孩子太过功利,一锤定音起了平安的小名,建功立业,平步青云,当爹娘的只希望孩子平平安安,秦氏心里不太乐意,刘足金也觉得不太好,说什么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孩子,名字里就该带金字,但孩子是宁府的,刘足金想插手孩子的小名也是有心无力。 宁国忠看过孩子,认为平安的小名不错,宁国忠叫了声平安,秦氏再不情愿只得跟着叫,说起这个,秦氏直骂宁成昭枉顾她们的意愿,宁樱抱着十一,逗趣道,“平安的名字好听,十一才是简单呢。” 秦氏想想也是,怎么说她孙子的小名也只是精挑细选才出来的结果,哪像十一,宁伯瑾为图省事,直接拿排名当名字的,有了比较,秦氏心里舒坦了,平安平安喊得眉开眼笑。 吃过午膳,宁静芸嚷着身子不舒服,苟志扶着她回落日院休息了,黄氏和她们一道,宁静芸是头胎,她担心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跟上去瞧瞧,十一一并抱走了,刘菲菲坐月子,宁樱她们不好打扰她休息,倒是宁静彤,有些日子没见着宁樱了赖在她身边不肯走,抱怨宁伯瑾给她找的夫子严厉,打她板子。 宁樱安慰了一通,宁静雅提议去书阁,宁樱觉得不错,带着宁静彤一起,院子里盆栽被修剪得方方圆圆,错落有致,白色院墙上,藤草苍 翠,累垂泄地,花草红绿交叠,玲珑雅致,池中水清澈见底,锦鲤畅游其间,一瞧就是刻意打理过的。 果不其然,宁静芳解惑道,“大嫂生了平安,二婶难得大方回,自己掏钱请人将院子里里外外拾掇了番,下人们打着灯笼清扫修剪了一宿,整个宁府,跟洗过似的,干净了许多。” 秦氏即使手头富裕,但请人打点院子花的银两不少,秦氏不是大方的人,舍得花钱? 只听宁静芳压低了声音道,“大嫂生产那日,刘家送了不少银两来,大嫂在产房,大哥整颗心都系在大嫂身上,刘家送来的银两是二婶收着的。” 难怪如此,收了刘府的银钱,不做点事儿,传出去被人诟病私吞儿媳的银子,秦氏请人拾掇院子,花出去不少银钱是有目共睹的,除非刘家撕破脸爆出送来的数额,不然,秦氏说刘家送来的银子都花了,外人无话可说。 以刘足金的为人,铁定是不会和秦氏撕破脸的,刘足金虽是商人,却是个心宽的,不然每年不可能大把大把的银子往六部官员身上砸。 宁静芳想起什么,看了眼宁樱,又移开了头,宁樱看出她有话想说,道,“有什么话说你说就是了,吞吞吐吐做什么?” 宁静雅也好奇的看了眼宁静芳,宁静芳二八年华了,性子沉稳了许多,算不上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略施粉黛也算俏丽多姿,然而,亲事却迟迟没有着落,她托婆母留意了下周遭的亲戚,家世好的瞧不起宁樱被退过亲,家世不够的,她觉得委屈了宁静芳,一来二去,她有些着急了。 宁静芳没注意宁静雅,迟疑了下,小声道,“五姐姐回来,性子变了不少,我瞧着五姐夫对她好,她去爱搭理不搭理的,一直向三婶打听你和世子的事儿,不是我挑拨离间,五姐姐心里想什么,我是看不明白了。” 宁静芳的话让宁樱收住了脚步,片刻后才抬脚继续往前走,温声道,“如今各有各的生活,她过的怎样我懒得过问,她不招惹我就成了,她打听我的事情无非是希望我过得不舒坦罢了,她心里想什么容易得很,我过得不好,她才会开心。”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宁静芳贪慕虚荣,怀着孩子都不安生,有朝一日,她会后悔的,苟志万事由着她是真心实意想和她过日子,来日她伤了苟志无力挽回的时候,那才是她苦难的开始。 刚到书阁没多久,就有丫鬟来说宁静芸肚子不舒服,请大夫去了,宁静芳当着宁樱的面不好多说,宁静芸回京前就有身孕了 ,头三个月孩子最不稳,她赶路尚且都没事儿,如何出了三个月,养尊处优的养着反而身子毛病多了? “恩,知道了,待会我过去瞧瞧。”宁樱不知宁静芸葫芦里卖什么药,她不信宁静芸是真的不舒服。 宁静雅和宁静芳陪她一起,到了落日院,遇着大夫从屋里出来,说宁静芸底子好,身子没什么大碍,头胎太过紧张的缘故,放轻松就好,宁樱挑了挑眉,屋里,苟志扶着宁静芳,轻轻为她顺着背,又问她想吃点什么,声音低沉柔软,和他坚硬的五官不太相符。 黄氏抱着十一坐在床边,也说着劝慰的话,“大夫说没什么事儿,你别太紧张了,孩子出了三个月就安全了,平日多走走,往后就好了。” 宁静芸趴在苟志怀里,眼眶泛红,好不楚楚可怜,“女儿也知道,可总是担忧他忽然没了,又记挂相公的官职,难免着急了些,是不是吓着娘了,是女儿的不是。” 宁樱站在门口,宁静雅和宁静芳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一眼,心下恍然,宁静芸的肚子果然不是无缘无故不舒服,是有备而来呢。 “我好好的你担心什么,你别想多了,好好顾着自己的身体,我一个大男人要你操什么心,你别想东想西的。”苟志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扶着她躺下,掀过被子为她盖上,转过身,才见着宁樱她们站在门口,怔了下,窘然道,“六妹妹来了,进屋陪你姐姐说会话,我去厨房给她做两样点心。” 宁静芸在昆州的时候就爱吃他做的点心,君子远庖御厨,在昆州那样的地方他不下厨没法子,吴妈妈在的时候吴妈妈做,吴妈妈走了,宁静芸茶不思饭不想,他试着做了回,倒是让宁静芸开心,因而时不时他便会下厨为她两眼点心,有时候是给她下面,他吃着味道一般,不知怎么,宁静芸就说好吃,不过只要宁静芸高兴,他下厨倒没什么不妥。 宁静雅和宁静芳眼里尽是讶异,看宁樱面不改色,像早就知道苟志会下厨似的,二人收了心思,侧身让苟志出了屋。 床榻上,宁静芸的脸有些发白,黄氏一脸担忧,宁樱简单问了两句,黄氏让她别担忧,倒是宁静芸,嘤嘤哭了起来,“六妹妹,你也瞧见如今我和你姐夫的情形了,他是个有抱负的,在昆州城,人人见着他都要唤一声青天大老爷,得知我们回京,身后追随的百姓走了不下十里路,原以为你姐夫回京后能升官,谁成想,回来这么久了吏部任职的文书都没有下来,我和你姐夫住在喜鹊胡同拐角二进的宅子里,不是娘贴补了些 银子,我和你姐夫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姐夫心系百姓,当日昆州城重建,你姐夫把他手里的银钱全买了粮食和砖瓦,大公无私帮了百姓,自己一点好处没捞到。” 宁静芸撑着身子坐起来,凝视着宁樱桃面粉腮的脸颊,眼露羡慕,继续道,“我知道谭世子任刑部尚书了,且青岩侯府晋升为武国公府,你和谭世子感情好,你能不能让他在皇上跟前为你姐夫美言几句。” 宁静芸心里门清着,她能让宁樱唤一声苟志姐夫,自己却不敢唤谭慎衍妹夫的,她回京后见过卓娇,卓娇的日子看似衣食无忧,实则如行尸走肉,偏偏,卓娇相公还是刑部的郎中,谭慎衍压在他上边,卓娇的日子过得一点都不好,再剑庸关的时候,谭慎衍只差没杀了自己,她万万不敢招惹谭慎衍,如今说出这番话,也是望宁樱看在苟志的份上帮他一把罢了。 夫荣妻荣,再努力也抵不过嫁给个有权有势的相公,这话在宁樱身上彰显得淋漓尽致,否则,以宁府的家世,宁樱顶多嫁个三品官员的儿子,哪有现在享乐的生活? 婆母是后母,不用晨昏定省,公公和相公向着自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全京城上下都巴结讨好,哪像她,奔波操劳,看不见将来。 宁樱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宁静芸,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这种话,换做她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的,宁樱想了想,道,“五姐姐高看我了,你回京有些时日了,御史台弹劾世子的折子都堆积如山了,世子愁眉不展不知怎么应对呢,姐夫的忙,他估计爱莫能助。” 宁静雅和宁静芳对视一眼,觉得她们留下不合适宜,宁樱和宁静芳毕竟是亲姐妹,人一家人说话,她们在边上听着不太好,于是提出告辞,黄氏没想到宁静芸会忽然说起这事儿,宁伯瑾和她说过,苟志回京是要升官的,结果吏部迟迟没动静,苟志和宁静芸住在她们旁边街,也属于喜鹊胡同,苟志身上银两不够,想租赁下来先住着,她觉得不划算,租不如买,借了些钱给苟志,让他把宅子买下来,苟志心有抱负,不会收她的银子,黄氏心里清楚,也没多想,苟志给她借条她也收着了。 听宁静芸的口吻,像是她花钱为她们买的宅子似的,心沉了沉,劝宁静芸道,“志儿做什么心里明白,你别操心,过几日,让你父亲帮你问问,你别想太多。” 宁静芸抿了抿唇,垂着眼睑,眼泪顺着眼角落下,她委屈的擦了擦,不肯说话,黄氏心底无奈,朝宁樱摆手,“你和静雅她们说说 第93章 缘来是你 说这话的功夫,金桂端着绿釉雕花水盆进了门,她掀开帘子入室,见宁樱一脸震惊的望着谭慎衍,清丽如芙蓉的脸因着惊讶略微怔忡,而谭慎衍靠在床头的衣架前,笑而不语,她顿了顿,快速的放下帘子,眉眼小心翼翼瞥过谭慎衍,留意他点了下脑袋,又急忙退了出去,换做平日,她是要拧了巾子给宁樱洗脸的,谭慎衍在,这些事儿反而轮不到她了。 宁樱讶然许久,听着帘子传来晃动她回过神,怔怔道,“姐夫不想留在京中回来做什么?他在昆州得心应手做得好好的,换个地方,什么都要从头再来,而且,去了其他地方想要回京,就只能等三年后了,岂不是埋没了他?” 她有些不明白苟志的想法了,苟志两袖清风,进思尽忠,任地方父母官能为百姓办事不假,但毕竟能力有限,回京任职则不同,官职越高,手里的权势越多,他一呼百应,一句话吩咐下去,下边的官员不敢不从,那样造福的百姓会更多。 谭慎衍试了试水温,取盆沿挂着的白色巾子,带着巾子双手放入盆里,沾了水拧干递给宁樱,嘴角抿起嘲讽的笑,“他心系百姓,身处何地都不太在意,可他不是一个人,身边那位可是个娇贵的,他不在意自己,也得在意你姐姐不是?” “不会吧。”宁樱抿了抿唇,直觉不太可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宁静芸在昆州不是待得好好的吗?如何想到回京了? “什么不会,这世上,不只有男人贪慕权势,你们女人较真起来,厉害多了。”他展开巾子盖到宁樱脸上,宁静芸那人野心勃勃,当初为了身份地位主动去清宁侯府做妾,程云润被摘去世子之位又放低姿态让黄氏接她出来,那等心思,进了皇宫都不会吃亏,其心性坚韧,脸皮厚若城墙,京城上下,她居第二,没人敢居第一。 宁樱仔细想了想,没准回京还真是宁静芸的心思,她刚怀身孕若不是她的意思,苟志无论如何都会让她静心养胎,出了头三个月再说。宁静芸不顾腹中孩子火急火燎回京是怕错过这次苟志要等三年吧。琢磨清楚其中的门道,宁樱心里愈发为苟志感到惋惜,由着谭慎衍的手隔着巾子在自己脸上搓也没阻止,叹息道,“姐夫为姐姐下厨做糕点,听他话里的意思,像是熟稔惯了,她总身在福中不知福,来日没人宠着她了,不知会不会后悔。” “不会,以宁静芸的心思,没了苟志她还有其他,她心里门清着呢。”宁樱看来,感情不是最重要的,身份权势才是,那种人,即使被所有人冷淡她也不在意,只有手里握着 点东西就成,这也是为什么昆州地震宁静芸抱着盒子舍不得撒手的原因。 手不重不轻在宁樱脸上搓了几下,随即拿开巾子,发现她脸上的妆容没擦干净不说,反而晕染成水墨画似的,极为滑稽,他眉毛一挑,笑了起来。 宁樱对他忽然冲自己笑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笑得阴阳怪气的,你又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成?” 谭慎衍揉了揉她脸颊,转身走到床前,掏出枕头下的铜镜,宁樱心有疑惑,跟着走过去,谭慎衍掉转头,举起手里的铜镜,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待看清镜子里的容颜,惊呼起来,“你故意的。” 忙掩了面走到四脚架前,弯腰,掬了捧水使劲搓洗自己的脸,骂起谭慎衍来,她没束起袖子,这会儿衣袖染水湿透了,且水顺着她手臂流,腋窝处也湿了。 女为悦己者容,谭慎衍心知这回得罪宁樱了,忙递上手里的巾子,奈何宁樱回都不回他一个眼神,继续拍着脸,脸都红了,谭慎衍不知道女人洗脸这么麻烦,只得放软了姿态一个劲的赔礼道歉,肚子里积攒的甜言蜜语搜刮了一通都没能让宁樱展颜。 宁樱和他怄气,一晚上都没搭理他,谭慎衍把人抱在怀里,软硬兼施,总算在睡前让宁樱消了气。 翌日,衙门有事,谭慎衍起床时宁樱还睡着,想到昨晚她背过身,气恼的模样,谭慎衍好笑,这些日子,宁樱夜咳的毛病好了许多,隔一两晚才会咳,假以时日定会好起来的,他替宁樱理了理被子,天热了,宁樱捂得严实,待会太阳出来她恐要被热醒,谭慎衍想她多睡会儿。 出门时,福昌和福盛站在门口,两人身穿天青色长袍,福盛皮肤好,衣衫穿在他身上显得儒雅,福昌黑,被衣衫的颜色衬得愈发老气。见着他,二人立即走上前躬身施礼,福昌禀道,“熊大在晋州遇到埋伏了,人刚回来,有话与您说。” 熊大熊二当时去晋州秘密押解叶康回京,没惊动任何人,离开时熊大察觉晋州不对劲,留下来查探,传回来的信件中没说晋州有异样,不成想回京路上有人设了埋伏,福昌将熊大的情况说了,又问道,“可要奴才再去晋州打探一番?” “你照照镜子,再去趟晋州,回来媳妇都娶不上了,先听听熊大怎么说吧,引得对方痛下杀手,他定是发现了什么。”谭慎衍瞅着天际徐徐染红的云层,眉梢闪过杀意。 熊大熊二住在青山院的偏院,老国公死后,往日伺候他的人继续住在院子里,谭慎衍不想太早让 熊大熊二暴露,让二人也住在里边,没有卖身契,谭慎衍照样能驾驭他们,想要人为你卖命,法子多得是。 是否忠心,交给时间来检验,目前来看,熊大熊二尚且能用。 青山院没有变化,院子里绿树萦绕,景致清幽,听屋里传来薛墨的声音,谭慎衍步伐微滞,福昌按着腰间的玉佩,低头解释道,“熊大路上遇着薛世子,薛世子见熊大受伤,跟着过来看看,门房的人拦不住。” 薛墨和谭慎衍关系好,平日这种事情他们不会避讳,可眼下时局不同,薛墨身份摆着,两府明面上还是少往来为妙。 但薛墨的性子,拦着他,不知闹出什么事儿来呢,他们也算从小一块长大的,谭慎衍是里里外外冷若玄冰,薛墨则是个外冷内热的,熟悉了,薛墨百无禁忌,骨子里跳脱执拗得很,当然,也极为难缠。 “整个京城,福昌算得上京城第一黑,天擦黑那会他走在街上没人看得清他是个人,现在好了,黑脸队伍里多了一个,往后夜里跑腿的事儿有你帮他分担了。”薛墨语气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说道。 谭慎衍进屋,熊大见着他要起身行礼,想当初,他和熊二在刑部吃了番苦头,谭慎衍让人把他们带下去,两人以为必死无疑了,谁知,他们被送上一辆马车,接下来又来了大夫为他们治身上的伤,那时候,他就明白,谭慎衍留着他们是要他们办事。 半年吧,谭慎衍就交代他们去剑庸关查看,他和熊二摸不着头脑,里里外外搜集许多情报给谭慎衍,谭慎衍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算起来,去昆州抓叶康是他们领的第二份差,谭慎衍满意与否他也不知。 “你躺着吧,在晋州城发现了什么?”谭慎衍叫住熊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福昌奉了茶,他端着茶杯,并不喝。 熊大消息不定,隔许久才有信件送回京城,却也只寥寥数字,且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离家在外汉子托人写的家书差不多,是熊大找人代写的,谭慎衍分辨得出来。 想到自己的发现,熊大心里仍免不了震撼,声音有些激动,“晋州许多员外们联盟,挖出来的金矿偷偷送去其他地方了,刘家在晋州的金矿接二连三出事,背后有人想夺了刘家的皇商之名,顶替刘家,奴才观察过了,刘家的金矿连续出事,顶多三年,刘家拿不出纯粹光亮的金子金饰就会被淘汰,刘家提炼出的金子纯度不够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他撑着身子,身上的伤口干了,但 话说得急,伤口一抽一抽的疼,他声音有些喘,“是承恩侯身边的小厮,叫木石,承恩侯府想吞掉刘家。” 商人地位低下,背后没有靠山没法立足,熊大熊二潜入叶家抓了叶康,准备连夜赶回京城,出城时,遇着一人鬼鬼祟祟潜入酒肆,他觉得身形熟悉,没想起来,让熊二他们带着叶康先回京,他留了一人下来照应,两人追着那人的足迹,偷偷潜入酒肆,里边灯红酒绿,极为嘈杂,他听不真切几人说了什么,后跟着其中一人回了府邸听一员外对自己小妾说他们暗中结盟,把挖来的金矿送给贵人,待事成,一家人升官进爵,平步青云。 熊大感觉事情不对,扮成村户汉子去金矿做帮工,暗中盘查,那些人训练有素,身手不凡,他不敢打草惊蛇,而且干活时不能往外递消息,好在他们是两个人,托人写家书送出来,夜以继日的干活,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故而隔些时日他们就要换人,他和那些村户汉子一同领了工钱离开的,没料到那些人办事严谨,暗中留意着每一个汉子的去处,二人刚出晋州城门就遇到埋伏,伤得不轻。 薛墨瞅了眼谭慎衍,见他拧着眉想事不敢出声打扰他,叮嘱熊大道,“你好好休息,你家世子爷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睚眦必报,记仇着呢,知道对方的底细,保管把人抓到刑部为你报仇,你好生等着就是了。” 嘴上这般安慰,心里却有些着急,承恩侯府和皇后有关,依着熊大形容,承恩侯府分明有敛财招兵买马的嫌疑了,难不成京中要生变了吗?他侧目望着谭慎衍,想听听他怎么说。 谭慎衍对薛墨的目光毫无所察,敛目沉吟,承恩侯府暗中运作,传到皇上跟前即使没什么也免不了落下谋逆的罪名,承恩侯的齐老侯爷任内阁阁老,深知朝堂水深,又怎会不明白这种事一旦传开,即便是捕风捉影毫无根据,皇上也不会放过齐家,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齐老侯爷不会把整个侯府拖下水。 屋里安静得针落可闻,谁都不敢打扰谭慎衍想事,眼观鼻鼻观心,缄默不言。 片刻,谭慎衍搁下杯子,惊觉所有人皆低着头,而薛墨望着他,欲言又止,他朝熊大道,“你养着身子,外边的事情交给福昌他们。” 谭慎衍又问了些晋州金矿的事,福州和晋州的金矿最多,先帝担心商人手握大量钱财对付朝廷,晋州和福州两地的金矿都有朝廷管辖的部分,且颁布了律法限制每年开采的金矿数,刘家都是些聪明人,不敢违背律法,否则的话是满门抄家的重罪。 背后之人想吞掉刘家,刘足金不太好对付,吞掉刘家是不可能的,借此敛财,光明正大把手里的金子由暗转明才是真的。 念及此,他站起身,阔步离开,薛墨见状,起身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走出青山院,薛墨才敢问他,“熊大可靠吗?” 事情非同小可,一着不慎,连累出一大片人,薛墨不得不提醒谭慎衍小心谨慎些。 “他不知背后盘根错节,事情是真的,走吧,去书房说。”隔墙有耳,谭慎衍觉得府里有奸细,至于有多少,他暂时不知。 书房燃着熏香,薛墨吸了吸鼻子,暗骂了句谭慎衍见色忘义,活在美人香里得意忘形了,樱花熏香一点不好闻,真不知谭慎衍怎么想的,回过神,听谭慎衍吩咐福昌研磨,薛墨狗腿的插话打断,“唤福昌做什么,我来就是了,你准备给谁写信?” 谭慎衍抬眉扫了他一眼,沉眉道,“晋州金矿生变,福州估计也有异动,韩愈在福州,让他留意福州的金矿。”每逢战事,粮食和钱财是最重要的支撑,承恩侯府的银钱花到什么地方去了,得好好查查,再者,他觉得齐老侯爷那么傻,早早的暴露了尾巴。 薛墨握着墨碇,认可的点了点头,皇后娘娘和皇上关系不太好,皇后娘娘怂恿承恩侯敛财传到皇上耳朵里估计会更惹罅隙,皇后娘娘为了三皇子隐忍多年,眼瞅着要成功了,怎么可能在这当头暴露,但不是皇后娘娘,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觉得皇后此人如何?”薛怡嫁给六皇子,薛府想在夺嫡中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急流勇退,不如搏一搏。他和薛庆平不想连累的是谭慎衍,谭家完全可以不管这事的。 谭慎衍展开信纸,拿起笔筒里的笔,低着头道,“能坐上那个位子的怎么可能是善茬,这么多年,若不是明妃娘娘性子软弱,哪有她的地位,对了,六皇子怎么样了?” 明妃娘娘的死,除了对六皇子的打击大,再者就是皇上了,不过六皇子能流露自己的情绪,皇上不能,外人眼中,明妃娘娘是母凭子贵,皇上宠幸她的年头过去了,她的死对皇上来说可能有些感慨,但觉不会让皇上黯然神伤,圣心莫测,皇上的心思,若不是他两世为人,估计他都不懂。 薛墨叹了口气,“明妃娘娘葬在皇陵旁边的矮山丘上,六皇子和姐姐去那边守孝,不知情形如何了,爹的意思,六皇子和姐姐安安稳稳去蜀州也好,新皇即位为了名声也不好赶尽杀绝,如今整日提心吊胆的,姐姐一妇道人家,身心怕 难以承受。” 谭慎衍抬眉看了薛墨一眼,若有所思道,“去了蜀州所有的事情都迎刃而解了?明妃娘娘死得不明不白,六皇子没有找出背后的凶手,肯心甘情愿去蜀州?” 谭慎衍的眉目稍显凌厉,薛墨立即不做声了,只得又叹气,转移了话题,“嫂子没事儿吧,宁府一窝子糟心事,难为她安安稳稳嫁过来了,青竹院没闹真是可喜可贺。” 胡氏和谭慎衍暗中交锋好几年,胡氏拿捏不住谭慎衍,对宁樱就不好说了,不过宁樱也不是省油的灯,婆媳两斗得你死我活想必十分精彩,想到这,眉梢不由得生带了看好戏的意思。 “你别担心她吃亏,你在晋州的时候没发现晋州金矿不对劲?” “那会儿保命要紧,我哪会注意其他,你说承恩侯府真的牵涉其中吗?齐阁老在朝堂呼风唤雨,声望高,早前昆州地震,去赈灾的大臣是他的门生,若我们没有证据就攀咬上承恩侯府,接下来的日子只怕不太好过。”薛墨不爱过问朝堂的事儿,他做的是救死扶伤,而朝堂尔虞我诈,想的是怎么害人,有违他的心思,如果不是关系到薛怡,他才懒得管呢。 说起薛怡,薛墨又想起一件事来,“你说当初皇上为六皇子选妃,怎么就挑中我们薛家了呢?我爹那会还不是院正,不过小小的六品官,六皇子可是最受宠的皇子,门不当户不对的……” 谭慎衍握着笔,蘸了蘸墨,轻声道,“圣心难测,皇上挑中薛姐姐自有他的道理,你有空琢磨那些,不如好好做点其他的,薛叔张罗着给你说亲,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和薛叔说说,否则薛叔当为自己找媳妇似的把人家姑娘定下了有你哭的时候。” 自薛墨娘死后,薛庆平全部的心思都在药圃上,说亲在他看来是浪费时间的事儿,薛墨自己不留神,以薛庆平的眼光,不知挑个什么样的儿媳妇回来。 薛墨嘴角一抽,苦不堪言的哀叹声,“我爹的眼光也不差吧,当初我娘不就是我爹选的?你说人为什么非得成亲,不成亲照样过得好好的,娶个媳妇挨着自己睡,脖子上随时悬着一把刀,凡事还得将就对方,你说我好好的,干嘛给自己找罪受?” 薛墨身为大夫,后宅的争斗见了不少,男人们在外边刀口上舔日子,女人们在后宅血雨腥风,一点不太平,想要多活几年,离女人远点错不了,他到过的地方多,有妻子不满丈夫纳妾最后给丈夫下毒的,还有贪恋丈夫钱财和姘头谋害丈夫性命的,夫妻不和,同床异梦的例子更比比 皆是,他对女人提不起好感,一点成亲的欲望都没有。 “过得好好的?一年四季衣衫没人做,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喝醉酒回到屋里冷冰冰的,想找人说个话吧,身边都是群小厮,还得担心传出好龙阳的名声,娶个媳妇好处太多了,你成亲自己体会吧。”谭慎衍专心写信,待信写完了,搁笔才惊觉薛墨震惊的望着自己,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挑眉,意味深长道,“改日我和薛叔说说为你找个温柔可人的媳妇。” “我觉得你变了,小时候你可是说过最毒妇人心的,成亲后,完全变了性子。”沉默良久,薛墨才憋出这句话,他以为谭慎衍会一辈子讨厌女人呢。 “我说的是居心不良的女人,你只记得我说最毒妇人心,怎没听我说其他的?”谭慎衍拿起信纸,待上边的墨干了,轻轻叠起来,从抽屉拿出黄色的信封,难得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和薛墨说起话来,“你真不想成亲,不喜欢女人,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经验告诉薛墨谭慎衍的主意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但他这人有个毛病,凡事喜欢追根究底,尤其在谭慎衍跟前,谭慎衍懂得多,从小到大给他出了许多馊主意,也害过他许多次,美其名曰对他好,他半点都没感受到。 谭慎衍从善如流道,“娶个不爱你的媳妇,两人凑合着过日子,夜里分房睡不就好了?” 薛墨认真思索了番,狐疑的望着谭慎衍,“你是不是看中哪家小姑娘碍着嫂子的名声不敢弄进府里来,让我给你遮掩呢。”话没说完,被谭慎衍踢了一脚,力道大得桌子都晃动了下,隔着靴子,薛墨只觉得小腿上火辣辣的疼,抱怨道,“我就说不能成亲吧,这招肯定是跟嫂子学的,往回你可不踢人,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的嫂子。” 谭慎衍一怔,脸颊有些泛红,不过瞬间被他掩饰了去,冷然的警告薛墨,“这话传到樱娘耳朵里,你就去福州挖金矿吧。” 薛墨讪讪,疼得龇牙咧嘴,退到旁边四方桌前,老老实实坐了下来,戒备的望着谭慎衍,不受他威胁,“你真敢让我去福州,我就告诉嫂子去,说起来,她还得叫我一声薛哥哥呢。” 谭慎衍眼神一凛,薛墨察觉到不对劲,起身要逃已经来不及了,不一会儿,屋里就响起杀猪的嚎叫,以及薛墨哀痛的声音,“福昌,福昌,快去青湖院请你家世子……夫人……哎哟……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说,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福昌和福荣当没听 见屋里的声音,仰头望着偶尔飞过的鸟雀,薛墨从小被打到大,顶多疼个十天半个月,十天半月一过又是一条好汉。 两刻钟的功夫屋里的哀嚎声才停下,继而传来的是男子干涸的闷哼,瞅着时机差不多了,福昌才推门进屋,接过谭慎衍封好的信封,不看薛墨一眼,不疾不徐退了下去。 趴在地上浑身酥软的薛墨心灰意冷,指责福昌道,“都是群见死不救的,来日我让贵荣他们好好练练为我报仇,不信收拾不了你们……” 福昌垂着眼,好笑道,“待薛世子养好身子再说吧。” 这话简直是在薛墨伤口上撒盐,身子一软,整个人趴在红木地板上一动不动了。 宁樱听金桂说书房传来男子的哭喊声,她不由得好奇,走到门口见福昌从里边出来,问道,“世子爷可在里边?” 福昌躬身行礼,毕恭毕敬道,“在呢,薛世子来了,和世子爷在屋里说话,奴才这就通禀一声。” “不用,我听着声儿过来瞧瞧,你忙自己的事吧,我回了。”看福昌脚步匆匆,明显有任务在身,她不好耽误他,谭慎衍和薛墨在书房,金桂说的声音估计另有其事,她不好多加过问。 正准备离开,谁知谭慎衍从屋里走了出来,身后的薛墨发髻凌乱脚步踉跄,站不稳似的,遇着了,她不好当没看见,何况她有事情问薛墨,走近了看清谭慎衍衣衫起了褶子,不如薛墨的明显,可肉眼仍清晰可见,她蹙了蹙,问道,“怎么了?” “墨之许久没来了,我陪他练练身手,你怎么想着过来了?” “金桂说书房里传来杀猪般的嚎叫,我过来瞧瞧……”二人旁若无人的你侬我侬,看在薛墨眼中极为碍眼,可怜他这会儿浑身上下都疼着,听着外边传来宁樱的声音,慌乱的爬了起来,拉扯到身上的筋骨,更是痛不欲生,他在谭慎衍手里吃了多少亏,可总不长记性。 等等,宁樱说杀猪般的嚎叫,形容的是他吗?薛墨忍痛挺直身子,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正欲解释番,谁知,宁樱不给他机会,抢在了他前边开口,“小太医,你来得正好,我有话想问你呢,现在有空吗?” 薛墨和谭慎衍的关系没有公开,她寻思着不知道叫什么,想来想去还是唤小太医算了。 薛墨扯了扯嘴角,宁樱有事情他敢说没空吗?认真的点了点头,“不知嫂子想问什么?” 他嫂子唤得熟稔,闹得宁樱脸色一红不好意思,揉着 手里的手帕,示意薛墨进屋说话,她要问的是中毒一事,她想知道自己和黄氏是什么时候中毒的,她记得上辈子黄氏发病的时间比她早,防止中间还有些她不知道的事儿。 薛墨不敢乱说话,小心翼翼看着谭慎衍,见他微微点头后才和宁樱道,“你和三夫人体内的毒素有些年头了,这种毒脉象没有异常,便是我起初也没发现不对劲,中毒多久我是看不出来的。” 他是大夫不是神仙,什么时候中的毒想来只有黄氏知道了。 宁樱皱眉,继续问道,“这种毒可有其他诱发因素,比如过度劳累,思虑过重,可会加重病情?” 薛墨又看了谭慎衍一眼,他和薛庆平研究这毒很久了,中毒怎么样他知道,要说诱发因素不好说,他斟酌道,“中毒的脉象和一般风寒差不多,既是呈现风寒的症状,你说的劳累,忧思,的确会损害身子。” 这样就说得清楚为何黄氏比她先死了,黄氏先是为宁静芸的亲事愁眉不展,想方设法为宁静芸退了亲,后又给宁静芸挑门中意的亲事,忙下来身子已十分不好了,更别论还有三房的一众妾室了,黄氏哪有空闲的日子? 宁樱不说话,书房顿时一片寂静,薛墨不知宁樱想起了什么,安慰道,“你别想多了,你和三夫人体内的毒素清除干净了,不会有后遗症的。” 谭慎衍明白宁樱的想法,她该是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朝薛墨道,“你回去吧,薛叔为你挑的几户人家你好好看看,真不想成亲,就依着我说的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是薛府唯一的少爷,要延续香火……” 薛墨心里暗暗诽谤,谭慎衍这番话比薛庆平还老气横秋,回想谭慎衍念叨的那些,比老妈子还罗嗦,不由得道,“知道了,你才多大的年纪啊,念念叨叨,比我奶娘都老练,我瞧着你心思也别太多了,老得快……” 语声一落,看谭慎衍动了动腿,吓得他嗖的跑了出去,这一刻,是腿不疼了腰不酸了,浑身都舒坦了。 宁樱不想薛墨这么大的反应,掩面失笑,听谭慎衍道,“成,我不和你说了,是人都逃不过成家立业,我和薛府商量就是了。” 薛墨心里叫苦,从窗户边探进个脑袋,撇嘴道,“嫂子,你可得劝劝他,他想早日成家立业,不能把心思强加到我头上吧,我真想过我安安稳稳无拘无束的日子。” 话未说完,迎面抛来个茶杯,薛墨眼疾手快接了下来,扔给走廊上的福荣,嘀咕道,“先是踢人 第94章 明争暗斗 她从来不知刮胡子是个累人的活儿,自己动手才发现委实手酸,她挥了挥手手臂,右手捏着左手胳膊轻轻揉捏,斜眼望着谭慎衍,“早先谁为你刮的胡子?” 嫁给他半年多了,她没察觉他胡子扎人,不知他往回怎么弄的? 谭慎衍照着镜子,将下巴上的胡渣清洗干净,手摸了两下,好整以暇的吩咐丫鬟传膳,和宁樱走出内室才缓缓道,“自己刮的,我照了镜子,你刮得挺干净的,往后都你为我刮吧。” 谭慎衍讲究,五天刮一回胡子,多是夜里沐浴后自己在罩房刮干净了出来,宁樱不和他一块沐浴自然没发现,女为悦己者容,男人也不例外,他不太乐意让宁樱瞧见自己刮胡子,心里有些抹不开脸,因而宁樱没见他刮胡子实属正常,刮胡子对男子来说和化妆差不多,谭慎衍希望自己在宁樱跟前永远是俊朗的,不希望邋里邋遢的出现在宁樱跟前,从来都夜里刮。昨晚忙了一宿忘记这茬了,宁樱刚提出来,他脸禁不住红了下,不过他脸皮厚,不一会儿就适应过来。 宁樱认真仔细,他忽然来了兴致,和宁樱道,“你为我刮胡子,我给你描眉,到了七老八十的年纪,回想起来挺不错的。” 宁樱的眉生得乌黑浓密,隔三差五修修就好,平日在家不爱描眉,出门也不过轻轻修饰一番,谭慎衍真为她描眉次数屈指可数,而她的活辛苦多了,不太乐意道,“往后再说吧,你胡子不是天天都刮,也要我有空闲。” 谭慎衍顺口道,“你肯定有时间,府里的事情有管家,用不着你操心,母亲被父亲禁足,一年半载的不会出来生事,你能有什么好忙的?” 宁樱随口诌的理由,哪有细想,听谭慎衍说来,她好像的确清闲得很,辩解道,“我手里头事情多着呢,王娘子送了两幅画,我得仔细研究,再者,夏天了,得为你做两身衣衫,还有十一百日宴的礼。” 听到宁樱又准备为自己做衣衫,谭慎衍立即心花怒放,顺着宁樱的话道,“你的确是个大忙人,给我做一身夏衫就够了,十一百日宴的礼我准备好了不用你操心,王娘子送你的画你自己看,有空了我与你说说。” 丫鬟传膳,一盘水晶饺子,水角糍,一笼灌汤包还有几样点心,宁樱简单吃了点,天气日渐炎热,吃完早饭,宁樱出了一身的汗,用冰块之事国公府如今没动静,管家不说,她不好开口,这会儿边擦汗边问谭慎衍府里用冰块的事情。 “待会我和陶路说,这几日热起来比往年厉害 ,你少出门,别中暑了。”胡氏管家素来抠门,谭富堂出事后他暗暗控制了公中银钱,胡氏以为捉襟见肘,除了青山院,所有的院子用冰块和用炭的时间都比较晚,陶路他们循规蹈矩依着往年的规矩办事,忘记如今的国公府是宁樱管家了。 宁樱点了点头,这两日较前些日子热了许多,屋子里没有冰块,她热得提不起精神,做针线活手心的汗全滴在绣花上,粘粘的不舒服。 吃完早饭,宁樱送谭慎衍出门,树上的蝉鸣不停,宁樱站在走廊上,目送谭慎衍走下台阶,身形消失在白墙红瓦外才收回视线,吩咐金桂将王娘子的送来的画拿出来。 王娘子名声好,在顺亲王府被王妃视为座上宾,王娘子信里甚少提及顺亲王府的事儿,王娘子不是爱说三道四的,老实本分教导顺亲王府的几位小姐,对后宅的事儿不予置评,这也是王娘子受人敬重的原因,后宅阴私多,住在里边或多或少都会听到关于府里几位主子的私事,王娘子却始终守口如瓶,从不过多打听,不管谁做主子,都会喜欢王娘子的识趣。 王娘子送来的是前朝著名画师的青竹图,竹子自古以来受文人墨客推崇,前朝尤甚,郑儒以画竹出名,他笔下的竹子栩栩如生,且带着朝气蓬勃的力量,王娘子送来的青竹图看上去一模一样,宁樱明白,其中一幅一定是赝品,她从两幅图的整体构思到细节表现手法比较,没有丝毫出入,哪怕是竹叶随风摇曳的方向弧度看上去都没有差别。 宁樱琢磨了一上午都没个结果,陶路吩咐人送来冰块,屋子里凉下来,她浑身却热着,可能始终没个结果心里有些着急的缘故。 金桂在边上瞅了眼,她对绘画没什么了解,帮不上宁樱忙,只有在其他地方下点功夫,比如在膳食上,她让厨房做了几样宁樱爱吃的菜,其中一道凉拌牛肉片,可谓色香味俱全,厨房的厨子是老国公生前花大笔银子买回来的,做什么都极为精致,老国公走后,谭慎衍将他留在了青湖院专门为宁樱做膳食。 她们跟着宁樱吃了不少美味。 “小姐,您先吃饭吧,厨房弄了一道凉拌牛肉片,以蜀州的辣椒调料,瞧着就觉得食欲大增。”金桂站在宁樱身后,她的角度怎么看两幅图都一模一样,心里不由得奇怪,“小姐,王娘子会不会拿一样的画给您?” “不会,两幅图一幅是假的,先收起来吧,下午再看。”她连青竹上的竹叶都数过了,竹叶数量都是一样的,一时半会还真看不出什么,若谭慎衍在的话,只一 眼估计就看出来哪幅是赝品了。 想到这,她瞅了眼烈日炎炎的窗外,问道,“世子爷没回来?” “没,福昌说刑部有事,世子爷不能像往常那般回来用午膳,您自己用膳,傍晚世子爷就回了。”金桂倒是明白宁樱的不自在,老国公死后,谭慎衍甚少忙,与她同进同出,猛的谭慎衍晚膳不回来,午膳不回来,宁樱不适应。 宁樱站起身,坐久了,双脚发麻,她一动不敢动,双腿就跟被雷电击中了似的,稍微抬腿,酥麻得她想张嘴大叫。 金桂收了书桌上的画轴,看宁樱单手撑着桌子,前倾着身子,娥眉轻蹙,她急忙扶住宁樱坐下,替她按摩小腿,“坐久了双腿会发麻,小姐隔一会记得起来走走,待血液流通就好了。” 宁樱的脚舒服些了,准备用膳,这时候,外边忽然闹哄哄闹了起来,宁樱朝外看了眼,给金桂使眼色,金桂站起身很快就出去了,远门外像是打起来似的,声音嘈杂,听不真切。 饭桌上的凉拌牛肉片果然是她最爱吃的,麻辣带劲,凉凉的,一点不油腻,一盘子很快见了底,吃得差不多了,金桂才从外边回来,不一会儿的功夫,金桂跟人打过架似的,发髻上的簪子松松垮垮不说,月白色的衣衫上留了两个脚印,宁樱皱眉,脸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国公夫人身子不舒服,青竹院的人请大夫来看,大夫说夫人头晕眼花,四肢无力,是中暑的症状,白鹭问陶管家知晓青湖院开始用冰块了,为国公夫人抱不平,带着人要闯进来。”金桂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青湖院没有谭慎衍的命令谁都不准进,白鹭带了几个婆子来势汹汹,金桂担心她们吵着宁樱,不让她们进,谁知,白鹭她们有备而来,要硬闯,双方这才打了起来。 金桂知道宁樱和黄氏早先中毒之事,谭慎衍叮嘱过她为了防患于未然,不能让外人来青湖院,早先,白鹭借着清水院的假山来青湖院的偏院让闻妈妈心生警惕,闻妈妈禀了谭慎衍将假山堵起来了,眼下,外边的人想要来青湖院,除非守门的婆子放行,不然是不可能的。 “她来做什么,陶管家做事稳妥,往青湖院送了冰块,青竹院也不会落下,夫人为何又不好了?”因着这事儿,宁樱没了心情吃饭,让丫鬟进屋把碗筷收拾了,问金桂可有受伤。 金桂微微一笑,拍了拍身上的脚印,轻快道,“没事儿,白鹭带来的婆子厉害,奴婢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奴婢在昆州可是帮老百姓端茶递水干过活的,她 们常年居于后宅,奴婢可不怕她们。”金桂被人踢了两脚,但她一点不觉得疼,在昆州那会,她和闻妈妈她们去昆州城帮苟志他们烧水,偶尔还要帮忙抬东西,力气大着呢,哪是后宅婆子就把她们束缚住的。 “没吃亏就好,白鹭是母亲跟前的红人,想来是母亲心里不舒坦了,你找陶管家问问冰块可给青竹院送去了。”胡氏被谭富堂禁足还不知收敛,不太符合胡氏的性子,胡氏能笼络谭富堂的心,从寒门小户之女做到这个位子,手段一等一的好,不像沉不住气的。 金桂从善如流道,“闻妈妈听说白鹭来的原因就找人问陶管家去了,陶管家说青竹院和青湖院的冰块是同时送的,不过青竹院离得远,到的时候晚了一刻,不碍着什么。” 想到白鹭在她手里吃了亏,金桂心里高兴,白鹭暗中踢了她一脚,她见缝插针补了两脚,管家带着人将她们分开的时候,白鹭龇牙咧嘴的喊疼呢。 宁樱细细一想就知是胡氏故意找茬了,“你让闻妈妈打听打听二爷的事儿,二爷是不是在外边惹祸了。”为了两名小妾,胡氏和谭慎平关系不太好,谭慎平自小养尊处优,不懂人心险恶,全部心思都扑在赌钱上,胡氏对这个儿子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若非这回碍着谭慎平自己的名声,纳妾之事胡氏不会说什么。 胡氏按耐不住找她的麻烦,说不准背后和谭慎平有关。 金桂不懂宁樱的用意,称是退下,走到门口了又听宁樱道,“你先下去把衣衫换了,我这让银桂守着,告诉闻妈妈,往后青竹院的再来人,禀明我再多打算。”孝字当头,她们不由分说把胡氏身边的丫鬟打了不太好,即使动手,怎么也该她跑到前边才是。 金桂福了福身,再次称是。 青湖院的丫鬟都由闻妈妈管着,早先守门的是两个小厮,闻妈妈觉得不太好,院子里丫鬟多,男子站在门口不太好,谭慎衍就将门口的小厮撤了,若知道白鹭会带人上门滋事,真该让谭慎衍将那两个小厮留下来。 以胡氏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性子,今日的事儿铁定没玩,宁樱想着胡氏亲自来质问她她该如何回答,她心里不惧胡氏,可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撕破面上那层关系,否则,传到外边也是她和谭慎衍吃亏,世人重孝道,尤其对为官之人来说,一旦传出不孝的名声,身上的官职就到尽头了,可见孝道的重要性。 宁樱想着应对之策,待她昏昏欲睡外边也没动静传来,胡氏沉得住气,但白鹭是她跟前的红人,白鹭挨 打,到胡氏跟前肯定要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一番,胡氏不来找她,实在说不过去。 宁樱想了会儿事情,素手撑着脑袋,微眯着眼,琢磨起王娘子送来的图,忽然脑子灵光一闪,她蹭的下坐了起来,惺忪的面容渐渐有喜悦漾开,她脆声脆气的朝外边喊道,“银桂,银桂。” “小姐。”银桂以为宁樱发生了什么事儿,快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急切,“小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去书房将上回父亲送我的画找出来。”她和谭慎衍成亲,宁伯瑾送了十多幅字画,是宁伯瑾多年的收藏,为了那些字画,宁伯瑾走街串巷,京城里里外外都被他搜寻了个遍,她记得其中就有郑儒的画作,不过是友人作诗,他在旁边做的画,只有右下角的一小簇。 有郑儒的真迹做对比,从两幅画了挑出赝品不难。 银桂得知是这事,不由得松了口气,宁樱成亲前,宁伯瑾在书房磨蹭许久才挑选了那些字画,让宁樱好好收藏,有钱人家不比钱,比底蕴,而一个人的底蕴除了彰显在她的言行举止间,再者就是平日的收藏喜好了,直白些,宁伯瑾送宁樱那些字画摆明是充门面用的,还告诫宁樱假如她被人嫌弃了就把那些字画扔对方脸上,孤本,千金难求,对方有钱有权买不来的。 宁伯瑾做事有几分随心所欲,但害怕宁樱被人嘲笑轻视是真的,她们不懂字画,宁樱嫁过来那天,宁伯瑾吩咐抬嫁妆的将字画单独放一个箱子里,进了谭家正门,耳边就有很多议论那箱子字画的,反而刘足金送的一箱子富丽堂皇的金饰不怎么惹人眼,那一刻,银桂才知勋贵世家和寻常人家的区别,刘足金给宁樱添妝时,宁府上上下下都被一箱子的金簪,步摇,耳坠手镯项链迷得花了眼,而进了谭家,人家只认字画。 闻妈妈面上没什么情绪,第二天就吩咐人把那小箱子字画装起来落了锁,在书房锁着呢,她们没有钥匙,银桂想了想,如实道,“闻妈妈说字画贵重,担心洒扫的丫鬟弄坏了,放箱子里锁起来了,小姐想要的话,奴婢问闻妈妈拿钥匙。” 宁樱一怔,颇有些无奈,闻妈妈情绪绷得紧,最初对金桂银桂极为严厉,想来是担心她们生出其他心思,察觉到翠翠的心思立即要把翠翠从她身边支走,她没什么操心的事情,因为全被闻妈妈操心了,她心下过意不去,道,“不知奶娘在何处,你把奶娘叫过来吧,我和她说说话。” “是。”闻妈妈管着青湖院的丫鬟婆子,整日起早贪黑,比 在宁府的那会忙多了,银桂劝闻妈妈用不着那般累,闻妈妈不肯,福荣私底下也劝闻妈妈放轻松,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被谭慎衍敲打过了,出不了岔子,闻妈妈听不进去,还反过来训斥她们一通,金桂现在是想劝都不敢劝了。 闻妈妈来的时候还束着袖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上插着玉钗,一身天青色衣衫,极为朴素干练,眉梢萦绕着浅浅的戾气,和早先温柔和善的奶娘不太一样,宁樱差点没反应过来,“奶娘,你……” 宁樱打量闻妈妈的时候闻妈妈也打量着宁樱,她在偏院忙,甚少来和宁樱说话,宁樱生得比在宁府的时候更好看了,螓首蛾眉,浅笑倩兮,自有股嫁作人妇后的千娇百媚,闻妈妈极为满意,她奶大的姑娘长成这样子,心里多少会有欣慰,矮身与宁樱道,“银桂与老奴说过了,那箱子字画三爷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弄坏了。老奴擅自将箱子落了锁,还请小姐别怪老奴。” 宁樱嘴角噙着笑,笑容明艳,跟朵花儿似的,美得不可方物,她拍了拍对面的椅子,“奶娘,坐下我们说会话吧。” 闻妈妈听宁樱声音温柔如水,想起一件事来,弓着身子缓缓坐下,脸上的凌厉褪去,温和许多,“是不是遇着什么事情了,老奴有件事也想和您说呢,碍着您和世子爷刚成亲,老奴开不了口,最近偏院的事情多,老奴脱不开身,既然来了,有些事该与您细细说说。” “娘说什么就说吧。” 闻妈妈尽心尽力的伺候她,宁樱感念她的好,不是谁都能为了她和黄氏在京中府邸辗转十年只为了找机会把她们从庄子上弄回来,闻妈妈是下人,没去到一个府里都要受人敲打,办事得看主人家的脸色,内里艰辛不言而喻。 闻妈妈听着她的话,目光愈发柔和,“老奴与您说的是您和世子爷的事儿,您还在长身子,做什么都该有个度,世子爷年轻力胜,做事难免有欠考量,您可不能由着他,传出去,旁人不会说世子爷的不是,只会说您不懂持家。” 谭慎衍没个节制,长此以往不是法子,她在偏院,半夜听着金桂银桂喊备水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有时候是一回,有时候是两回,且一回的时候可能是天亮,院子里的下人嘴巴还够严实,如果传出去,守孝期间,没怀孕固然不会起什么风波,可终究对宁樱的名声不太好。 她让福荣劝劝世子爷,福荣说什么都不肯,还让她也别管,闻妈妈这会是看宁樱心情不错才与她说的,忠言逆耳,宁樱信任她,她就该掏心掏肺对她好 。 宁樱没料到闻妈妈说的是这件事,黄氏也和她说起过,一时脸红得不知说什么,低着头,揉着手里的手帕,浑身都热了起来,闻妈妈见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见好就收过犹不及,再说就该惹人厌了,她心思微动,转而又说起了其他,“金桂银桂她们年纪大了,老奴瞧着,您心里有个底,今年就把几人许配出去吧,嫁了人还是能在您跟前伺候。” 金桂银桂性子是个好的,到了年纪不许配人家,清清白白的丫鬟,在外人看来也有些其他意思在里边了,谭慎衍许诺不纳妾,不会碰金桂银桂,可凡事总有意外的时候,闻妈妈提醒宁樱,一则是为了金桂银桂的名声着想,再者就是宁樱自己了,早日把她们许配出去,对谁都好。 宁樱敛了敛神,点头道,“我也有这个打算,奶娘,你见多识广,平日若遇着合适的人记得和我说说,金桂银桂对我忠心耿耿,我心里盼着她们好的。” “老奴记下了。” “奶娘,院子里没什么事情,你别太操心了,当在宁府就好。”闻妈妈在桃园的时候都没像现在这般,如今看上去神采奕奕了许多,但也苍老了许多,估计太过劳心劳力的缘故。 闻妈妈听宁樱关怀自己,心里涌上暖意,笑道,“老奴心里有数,您是国公府的主母,规矩礼数不能少了,老奴眼下忙点无所谓,摸清了她们的底细和背后的关系,往后就轻松了。”宁樱生下来就是当主子,不知奴才们中间的盘根错节,是人都有爹娘亲戚,下人们也不例外,青湖院的下人干不干净,除了她们平日的表现,再者就是背后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了,尤其像国公府养着家生的下人,更是复杂。 当主子有当主子的争斗,下人们也不例外,好比青湖院生火的丫鬟是前院一小管事的女儿,管事的女儿心甘情愿来厨房当个生火丫鬟,连个三等丫鬟都算不上,其中没有猫腻闻妈妈是不相信的,既然有猫腻,她就要查出来。 “先苦后甜,不管做什么事儿都这样,老奴手里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忙完了就能清闲一段时间,您的秋衫,老奴让秋水描了花样子,空闲下来就着手绣,您信任老奴,老奴总要让青湖院干干净净的才好,下边的丫鬟有些是外边塞进来的,老奴不查清楚了,心里不安心。”谭慎衍保证不纳妾是他真心求娶宁樱,谭慎衍拿出来的诚意,宁樱也该拿出她的诚意,作为一个女人,除了延续香火,再者就是保证后宅不起风浪,安稳度日了。 可能和她的理解有误,闻妈妈思 忖一番,和宁樱说了自己的想法,见宁樱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尽是讶然,闻妈妈会意,宁樱心里只怕没想过这个问题,闻妈妈不由得有些无奈,望着宁樱如花似玉的脸庞,笑道,“您没想过不要紧,老奴替您守着青湖院,外边的事情世子爷交给管家,青湖院的事情您得捋清楚了,下人不约束好,闹起事儿来,连累整个府就遭了。” 当下,闻妈妈就将青湖院下人背后是些什么关系和宁樱说了,听得宁樱瞠目结舌,沉默许久,才道,“是我疏忽了,不是有奶娘你,说不准有朝一日真会闹出事端。” 谭慎衍告诉她府里有管家,账册也有专门的账房先生管着,宁樱心里没当回事,至于院子里,宁樱依靠闻妈妈,上辈子闻妈妈就是精明干练的管事妈妈,做事她信得过,平日甚少过问偏院的事儿,的确,她没料到从闻妈妈嘴里听来另一番言论。 以色侍人的是小妾,正妻,除了为丈夫传宗接代,再者就是让丈夫无后顾之忧,在外忙于公务,回到府里能放轻松的休息,她想过,但未付诸行动,闻妈妈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小姐您要记着,再美的人都有年老色衰的一天,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永远能在外边找年轻的小姑娘,而女人,年轻只有短短几年,为了巩固位子,没了容颜,剩下的就只有本事了,打理好府中庶务,外人都知您是个贤惠端庄的,哪怕世子爷出尔反尔违背了誓言纳了小妾,不管对方用多少手段,为了不被人戳心窝子,世子爷不敢抛弃您,还得哄着您,敬重您。” 闻妈妈心里相信谭慎衍不纳妾说的真的,但这份真心不知能维持多久,好比她和福荣爹成亲那会,女人容易在花言巧语中迷失自我,付出的是一辈子,而男人迷失自我,清醒过来,照样左拥右抱,燕肥环瘦,日子好不滋润。 居安思危,宁樱该想到自己的退路才是。 “奶娘,我心里知道了,前些日子真的劳烦你了,明日我便好好打理府里的事情。”宁樱沉浸在闻妈妈的话里,她清楚闻妈妈的意思,自己立起来,他日生活发生变化才不会一蹶不振。 闻妈妈欣慰,“老奴不会害您的。” 谭慎衍从衙门回来,身后跟着闷闷不乐的薛墨,薛墨抿着唇,周身萦绕着阴沉之气,门口的侍卫对视一眼,默默往旁边退了退。 薛墨阴沉着脸,不发一言,前边的谭慎衍面色沉静如水,同样丰神俊逸貌若潘安的两人,难得身上气息也如此相近,国公府的下人已见怪不怪了。只是不 敢往薛墨跟前凑,谭慎衍沉着脸是性子使然,而薛墨则是生气,得罪太医,腹泻腹痛都找不着大夫,他们栽过一次跟头,不敢再往里栽第二次。 六皇子谋杀朝廷命官子嗣的事儿传得沸沸扬扬,六皇子和六皇妃住在蜀王府,皇上命刑部彻查此事,对六皇子,念明妃过世,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不予定罪。朝野上下,御史台的折子反对的人占大多数,上奏皇上建议三司会审,连同弹劾他的折子也多了起来。 老国公死了,上串下跳的人多了起来,谭慎衍冷着脸,夕阳的余晖照着他清冷的面庞,透着股阴寒的肃杀之气。 薛墨还在抱怨谭慎衍陷害他的事儿,进了二门,嗓门大了不少,“你不是说让我娶一个不喜欢我的人分房睡各过各的吗?那位宁七小姐一见着我眼睛都落我身上了,心扑通扑通直跳,双颊生红,不是喜欢我是什么?你不能因为她是嫂子堂妹就陷害我啊,我真没想成亲,我都想好我上了年纪怎么过了,就守着府里的药圃,研究新药……” 谭慎衍回眸瞅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研究新药,薛叔呢?人上了年纪都只想子孙绕膝,你研究新药,留个孙子给薛叔就好,我是为了薛叔着想,生了孩子,随便你怎么闹腾,要生要死我都懒得管。” 薛墨一脸苦大仇深的瞪着谭慎衍,哀叹道,“都说女人没有子嗣活不下去,你和嫂子相处久了,越来越像女的了,我爹他整日忙药圃的事儿,哪有空闲带孙子。” “你只管生,生下来我找人给你带。”谭慎衍沉着冷静道。 薛墨听着这话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想了想才觉得谭慎衍口气不对,这话怎么着也该他爹和他说吧,换到谭慎衍嘴里,竟毫无违和感。 他迟疑的片刻,谭慎衍走出去老远,薛墨拍了下自己脑袋,想起他说的重点好似不是在孩子身上吧,复又追上谭慎衍,抱怨道,“我和你说的是宁家七小姐,我记得没错的话,当时你拉我背黑锅剪了人家头发,划伤人家脸颊,凭什么要我娶一个毁容的女子?怎么着也该给我挑个貌美如花的吧。” 他上前一步,没留意骤然停下脚步的谭慎衍,抬脚踢着谭慎衍腿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得侧面吹来阵阴风,一道十足的手掌拍向自己,薛墨也是习武之人,竟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身子一歪,哎哟声倒了下去。 薛墨只觉得眼前一黑,好似有黑云压了下来,好在,被谭慎衍的一道男声叫住了,“老熟人,没事儿,罗定,你退下吧。” 第95章 声东击西 闻妈妈和宁樱说过后宅下人们错综复杂的关系,宁樱梳理各院子的人数职位多留了个心眼,管采买的陶讯媳妇在二门做了个小管事,她和管厨房的陶通媳妇不对付,据传,二人前几年在除夕醉酒打了起来,原因是为了儿女的亲事,两家的女儿都相中了老国公院子里的一个小厮,争斗得厉害,陶讯陶通是府里的家生子,那名小厮唤青石,眉目英挺俊秀,很受府里的小丫鬟喜欢,不怪双方争执,大打出手。 二人积怨已深,宁樱将她们的职位对调后,陶讯媳妇抱怨陶通媳妇平日好吃懒做,厨房里坐着一堆嗑瓜子聊天不干活的小管事,陶通媳妇则抱怨陶讯媳妇管束不周,丫鬟隔三差五夜里出门,跟府里的主子似的。 这点勾起了宁樱的兴致,她让金桂暗中打听打听夜里出门的都有谁,陶通媳妇巴不得陶讯媳妇被上边训斥,一五一十说了,金桂听着名字觉得奇怪,夜里出门的是厨房当值的嫣红,陶通媳妇早先在厨房当值,认识嫣红,没理由为拉陶通媳妇下马不顾忌双方以前的情义,金桂免不了多追问,得知陶通媳妇不认识嫣红,隐隐觉得事情不对,禀明宁樱,宁樱细查才知嫣红是青竹院的人,平日喜欢去厨房和大家东拉西扯,陶通媳妇身为管事妈妈,对串门嚼舌根的事儿极为反感,嫣红不敢趁着陶通媳妇在的时候去。 嫣红常常三更半夜出门,不止二门没有记录,连外院的侧门都没有婆子说起过,不同寻常。 宁樱让金桂别打草惊蛇,和谭慎衍说了此事,谭慎衍派人一查,嫣红是青霞院的人,谭媛媛的丫鬟,而嫣红是白鹭指派给谭媛媛的,谭慎衍让福昌问问嫣红,府里动静大,嫣红心里不踏实,福昌一问她就老老实实说了,白鹭让她送吃食去临天街背后的一条巷子的宅子给那些小孩子,就嫣红说,里边住着白鹭的亲戚,白鹭服侍胡氏脱不开身,她空闲替白鹭跑个腿儿,门房那边白鹭打过招呼,不会阻拦她,一来二去,和门房混熟了,门房的人更不会说什么了。 谭慎衍依着嫣红描述的位子,去那所宅子,已经是人去楼空,一个人影都没有,更别说孩子了。 白鹭是胡氏的人,平日胡氏对她诸多依赖,将其当成姐妹也不为过,照理说白鹭到了年纪就该被放出去的,胡氏舍不得,一直留在身边,也没有让谭富堂纳她为妾的意思,宁樱不明白胡氏的想法。 谭慎衍查到白鹭头上,当机立断去青竹院抓了人,杀鸡儆猴,没想到白鹭是第一个遭殃的,一时之间,风声鹤唳,所有人都心惊胆战,不敢出 岔子。 职位对调反映出来的事情多,内里的亲戚关系也好,仇人关系也罢,忽然就明朗了,两个月后,又重新调了一回,早先不安分的人被她打发了,手段雷厉风行,对老实的管事来说没什么,对那种不老实的管事来说,宁樱如夺命阎王,渐渐,私底下传出些闲言碎语来,说宁樱不近人情,办事不按规矩来,他们在国公府多年了,被宁樱三五句话就打发了,跟过河拆桥差不多。 说得难听的,还有人嘀咕宁樱鼠目寸光,出身贫贱,小家子气的。 人云亦云的损害宁樱的名声。 她们抱怨归抱怨,院子里的下人手脚不干净的,来路不明的,心思不轨的全被宁樱清理出去了,这个夏天,谭慎衍在外忙,她也没闲着,整个国公府乌烟瘴气,下人们惶惶不安,提心吊胆,总算一切都过去了。 宁樱从祠堂出来,瞧见树梢上一片叶儿悬悬欲坠,随风左右摇曳着,她才惊觉,秋天到了。 老国公死了都快一年了呢。 “二爷在外边欠下的银钱还清了?”宁樱收回落在树梢的视线,微微侧身,看向身侧的金桂,这些日子,她清理府里的下人,金桂帮了不少忙,这时仔细看,才惊觉金桂比早先黑了些,下巴尖了,略微粉黛的脸上透着疲惫。 金桂嗯了声,左右看了两眼,确认四下无人后才说道,“国公夫人卖了手里的声值钱的物件给填补上了,不过听青竹院的丫鬟说,夫人身上值钱的物件卖得差不多了。” 说着,她将胡氏私吞谭慎衍母亲嫁妆之事一并说了,往回青竹院被白鹭看得牢,她们的人进不去,如今白鹭被谭慎衍抓了,胡氏身边没了左右臂膀,院子管得松懈了许多。 和宁樱想的差不多,谭慎平在外边欠了赌债,胡氏不敢让其传到谭富堂耳朵里,只有想方设法自己填补谭慎平亏欠的银子。 院子里,两侧的花儿凋谢了,花枝呈颓败之势,宁樱走下台阶,慢慢和金桂道,“找个机会传到国公爷耳朵里,我不想将她逼急了,让国公爷出面吧。”胡氏没了白鹭,就跟没了翅膀的鸟儿,待在自己屋里,战战巍巍,小心翼翼,脑子里一团乱。 回到青湖院,谭慎衍已经从外边回来了,六皇子待在蜀王府,事情没有真相大白,六皇子和六皇妃哪儿也去不了。 谭慎衍靠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翻阅着桌上一叠的账册,是前些年胡氏昧下的银两,数额巨大,胡氏聪明,着了个厉害的账房先生为其 做假账,他请来的账房先生赫赫有名,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胡氏贪的银两核算清楚了,陈账房说胡氏嫁入谭家管家后,前前后后换了五个账房,做账跟写字绘画差不多的,有自己的习惯,假账滴水不漏,他费了些功夫,因为胡氏换账房先生的缘故,又给他增添了些麻烦。 宁樱见谭慎衍在,扬手挥退了丫鬟,走到桌前,好奇道,“账房先生送来的?金桂说母亲替二弟还账,身上的银两估计没有多少了,她贪了钱,我们也拿她没办法,何况,这种事在后宅屡见不鲜,大伯母管家也曾贪过公中银钱,二伯母眼红,和她闹了起来。” 谭慎衍抬了抬眉,幽暗的眼底闪过笑意,他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示意宁樱坐下,“她贪的银两要拿回来是不太可能了,我奇怪她把银子花去哪儿了,白鹭可不是简单的人,这几日吃了些苦头,但嘴巴紧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依着他原先的性子,大可以放长线钓大鱼,但想到白鹭在后宅,宁樱容易着了白鹭的道,索性直接把人捆了,何况,有的事情白鹭不说他也查得出来,那间宅子是承恩侯府名下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宁樱挨着他坐下,扫了眼账册,说起老国公的周年祭日来,“祖父的周年是低调些还是准备大办,大办的话,得吩咐管家着手准备帖子了,低调些的话,就只请几家走得近的。” 京城勋贵多,哪怕她为老国公守孝,一年来国公府里的帖子也多,早先宫宴上她生怕皇后娘娘让她表演才艺,缩着脖子做人,没想到皇后娘娘压根没看她,让她逃过一劫,她不太想和京城权贵打交道,那些夫人小姐自恃身份,眼高于顶,面上满嘴规矩礼数,温和有礼,背过身,都暗暗看她的笑话,嘲笑她登不上台面。 虚与委蛇,宁樱不太喜欢。 “这事儿我们说了不算,看皇上的意思吧,帖子的事儿交给福昌去办,京城圈子什么情形你心里清楚,喜欢就说几句,不喜欢就算了,不用勉强自己。”谭慎衍放下账册,拉起宁樱的手,揉了揉她眉心,说道,“你姐夫的任职文书下来了,年后上任,那时候宁静芸生完孩子,不知愿不愿意和他一起。” 福州金矿出了事,有人暗中敛财,而且对方的身份暴露了,的确是承恩侯府在暗中运作,齐老侯爷身为内阁阁老,公然插手金矿的事儿,查出来,齐家满门抄斩,苟志任福州同便是奔着查清这件事情去的,苟志问他有没有想帮忙的,谭慎衍觉得福州不错,苟志恩怨分明,他介绍了几个江南茶商给苟志,帮苟志解 决了昆州茶叶售卖的问题,苟志一直想找机会报答他,回京后找过他两回了。 以苟志有恩必报的性子,不把这个人情还清了,心里估计不上不下,他这才提了福州。 宁樱不知福州的局势,只想到福州临海,海鲜丰盛,有水源的地方庄稼收成好,以苟志的能耐,两三年就做出政绩了,至于宁静芸,舍不得受罪,千里迢迢回京想为苟志谋划份好差事,明年让她去福州,她估计不乐意,“姐姐可知道这事儿了?” “不知道,苟志的意思是你姐姐怀着身孕,暂时不和她说,离京的时候再和她解释,这些日子,她到处参加宴会结交权贵,心里下了番功夫,可惜,没人买她的账。”谭慎衍想起宁静芸被众位夫人明嘲暗讽的表情,嘴角勾起了笑,宁静芸在清宁侯府做小妾的事情没有大肆传开,可京里的夫人们不是傻子,稍微一查就知道事情是怎么样的,如何肯与作贱自己去给人做妾的人往来? 宁静芸走的路子,都行不通。 “左右是她的事情,和我无关,她去不去福州我也管不着。”十一百日宴的时候她见着宁静芸了,较之前憔悴了许多,挺着肚子,和柳氏相谈甚欢,宁静芸想宁伯庸借朝堂的关系帮苟志疏通下,对柳氏阿谀奉承,她在边上瞧着都觉得丢脸。 柳氏和宁伯庸心有城府,自己的儿女不帮怎么可能帮宁静芸,宁静芸找错了人。说起这个,宁樱有些惊讶宁伯瑾的反应,宁伯瑾温文儒雅,对身边的人几乎都是有求必应,在苟志的份上,宁伯瑾却不敢帮忙,还训斥了宁静芸一通,骂宁静芸一个后宅妇人过问太宽,“姐夫想外放的事儿,父亲是不是知道,不然的话,父亲没理由不帮姐夫。” 宁伯瑾极为欣赏苟志,没有宁静芸的关系,宁伯瑾也会帮苟志,这次宁伯瑾一点风声都没有,难道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在外说的话没有分量? 谭慎衍搓着她的手,她的手极为柔软,和毛绒的毯子似的,他捏了捏,“嗯,苟志早在岳父跟前表明了立场,岳父认为好男儿志在四方,年轻时外放任职,来年回京,位子才做得稳,岳父性子变了许多,看问题比之前通透。” 早先风流倜傥,游手好闲,附庸风雅的宁三爷已经消失了,如今的宁伯瑾胸怀抱负,性子沉稳,对朝堂上的事儿有自己的见地,比较起来,宁伯庸都比不上宁伯瑾。 人一旦开窍,悟性高得让人望尘莫及。 宁樱也感受到了,老夫人死后,宁府上上下下守孝,宁 伯庸舍不得手里的权势,没少往外应酬,宁伯瑾私底下找宁伯庸说了几回,话说得委婉,暗指宁伯庸急功近利,传出去不利于官身。 当然,这些是月姨娘告诉她的,月姨娘眼中的宁伯瑾千好万好,谁都比不上,言语间踩着宁伯庸一头。 夫妻两说了会话,谭慎衍手又不规矩起来,宁樱在这方面素来势弱,挣扎没多久只得由着他去了,且成亲这些日子,她也琢磨些门道来,知道怎么让自己舒服。 花草凋零,秋的气息愈发重了。 宁樱手里头事情忙完了,心里放松不少,先苦后甜,闻妈妈说的一点没错。 和宁樱同样轻松的还有宁伯瑾,他丁忧在家,整日帮着奶娘带十一,白天抱着十一去二房院子找宁成昭,两个当父亲的坐一块,话题离不开孩子,十一五个月大了,白白净净甚是讨人喜欢,宁伯瑾纵容他,但有的事情坚决不肯由着他,孩子的性子要从婴儿抓起,宁伯瑾对十一寄予厚望,生怕十一性子养歪了。 十一瞧着茶几上的杯子颜色亮丽,伸手要抓,被宁伯瑾按住了,宁伯瑾先是小声的解释,“是茶杯,喝茶用的,容易打碎,让奶娘换个其他的。” 十一不听,奶娘递过来的拨浪鼓不肯要,就是瞧上那个杯子了,宁伯瑾抱起他,手在他小手上拍了两下,语气沉重下来,“不听话挨手板子。” 不知十一是听懂了还是其他,立即规矩下来,宁成昭抱着平安,劝宁伯瑾别太严厉了,杯子是刘足金送来的,有两套,“十一弟喜欢,待会我让金顺送一套去梧桐院,老国公一周年祭日,我们可要去?” 武国公府地位显赫,他们守孝期间,去的话不太好,尤其,老国公的祭日,去的人肯定全是京城的达官显贵,他们如今身无官职且有孝在身,去了容易惹人笑话。 宁伯瑾抱着十一,拿过奶娘手里的铃铛,轻轻晃着,和宁成昭道,“我明日给樱娘去信,老国公的祭日我们就不去了,你和你媳妇代表宁府去,府里的事情你也知道,你大伯想做谭世子第二,你五妹妹蹦哒得厉害,樱娘在国公府不容易,咱帮不上忙,别给她添乱。” 宁成昭明白宁伯瑾话里“谭世子第二”是什么意思,宁伯庸有心复出,学谭慎衍在丁忧期间谋一个官职,到处奔走,奈何户部陆放是柳府亲家,压着他一头,宁伯庸最后谋划的事情估计不成。 “大伯素来是最内敛稳重的,这两年愈发沉不住气了。”宁成昭无意说宁伯庸坏话 ,只是宁伯庸做的事儿传出去丢脸,谭慎衍守孝能任职,是刑部事情多,皇上点了头的,御史台弹劾谭慎衍的折子数不胜数,但皇上照样重用谭慎衍,还训斥御史台的人一通,袒护之心溢于言表,其实皇上不止袒护谭慎衍,前两年谭富堂出事,皇上不也没下令抄家,只没收了谭富堂贪污的银两,把京郊大营的兵权给了谭慎衍? 放眼整个朝堂,就宁成昭所知,皇上还没偏袒过谁,除了谭家。 “三叔,皇上和谭家是不是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渊源?”老国公战功显赫,为朝廷平定四方不假,但京城里武将多,细数那些公爵侯府,手里的爵位谁不是靠着命拼出来的? 皇上对谭家的态度,的确太不一样了。 好在老国公心思清明,不然的话,皇上纵容的态度就是养虎为患。 宁伯瑾皱了皱眉,其中细节他也不知,皇上看在老国公的份上才偏袒谭家的吧,毕竟,没有老国公,就没有皇上的今天。 “伴君如伴虎,慎衍为皇上效命,官职越高,压力越大,瞧着朝堂弹劾他的奏折就知道了。” 宁成昭想想,除了老国公,没准就是谭慎衍年少有为,入了皇上的眼了。至于其他,宁成昭想不明白,和宁伯瑾说起另一件事,“朝堂立储的折子越来越多,三皇子人心所向,不知皇上还有何打算,我们在府里也好,我年轻,其中的门道懂得不多,我瞧着,皇上还有其他心思。” 宁成昭更显说的是六皇子的事儿,六皇子来过宁府,关系和谭慎衍不错,没料到被谭慎衍差点送入监牢,谭慎衍办事无迹可寻,其心思深不可测,宁成昭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宁伯瑾沉默下来,苟志去福州的文书下来了,宁静芸怀着身孕,苟志求了吏部明年任职,吏部答应了,听苟志的意思,去福州是谭慎衍的意思,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儿苟志简单说了下,可宁伯瑾觉得谭慎衍有其他目的,是什么,他隐隐有所察觉,但不敢说出来,有的话,心里猜测是回事,说出来传到外边可是要招来杀身之祸的,在朝堂久了,他懂得其中利害,祸从口出,少说话多办事才是生存之道,他劝宁成昭道,“你别想多了,我们手里没事儿,发生什么也殃及不到我们。” 不成想,宁伯瑾的话说完不到半月,宁府就出事了。 老国公的周年祭日只宁成昭和刘菲菲去了,几个皇子也赫然在场,祭日宴轰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了,宁伯瑾好奇宴会上的事儿,抱着十一去找宁成 昭聊天,整个宁府,和他意气相投的只有宁成昭,宁伯庸利欲熏心,宁伯信固执死板,至于宁成德他们,没有入朝为官,空有一腔热血和抱负,不懂为官之道,宁成昭能屈能伸,对许多事见解独到,闲来无事,聊聊育儿经,谈论下朝堂大事,日子不知多痛快。 他刚走出梧桐院的垂花门,外边传来嘈杂声,伴着哭天抢地的呼喊,宁伯瑾怀里的十一吓得面色一怔,随即放声哭了起来,宁伯瑾将孩子交给身侧的奶娘,叮嘱道,“你抱着十一回去,别出来,拦着夫人,也不准夫人出来。” 他去过一趟北塞,心思敏锐了许多,这种声音,想来是发生大事了,奶娘不敢耽误,抱过十一就退了回去,十一的哭声愈发大了,宁伯瑾理了理身上的声胸前的衣襟,眉头紧皱,疾步寻着声音源头走去。 穿过弄堂,就瞧着一帮身穿紫色长袍的官兵涌了上来,他面不改色,质问为首之人道,“不知罗大人来我府上所谓何事,所谓先礼后兵,罗大人的做派未免太过了。” 丫鬟婆子被官兵推开,坐地哀嚎不已,哪怕是抄家,罪名还没有定,哪有欺负人的道理? 罗淮安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负责京城治安,何时能光明正大带人进府了?而且看对方的方向,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宁伯瑾自知最近待在家,没出过门,如何把他们引来了? “副指挥去请宁老爷了,有人状告宁老爷在任职期间除了贪污银两还有谋财害命,宁郎中结党营私,你身为礼部侍郎也参与其中,多有得罪还请见谅。”话完,命人上前缉拿宁伯瑾,而不远处,传来女子震天的哭喊,宁伯瑾蹙了蹙眉,不动声色避开了来人的手,沉声道,“我自认行得端做得正,无愧于皇上,用不着你们押,我自己走。” 到了二门,见宁国忠和宁伯庸被人押着,宁伯信也没能幸免,不远处,柳氏眼眶泛红的跟着,秦氏则双手叉腰,尖着嗓门和人商量,“我家里有钱,我儿媳娘家是皇商,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不是说官官相护吗,你们要多少银子,我都有。” 宁伯瑾心下无奈,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惊动了,此事非同一般,秦氏的话不是摆明了贿赂官员吗?传到上边,少不得给他们抹黑,他叫住秦氏,“二嫂,你说什么呢,刘家是皇商,金山银山也和宁家没关系,你别头晕乱说了。” 宁国忠老态龙钟,贪污之事对他的打击大,反应大不如从前,听着宁伯瑾的话,他才回过神,呵斥秦氏道,“你胡言乱语什么,还不赶紧回屋做自己 的事儿?” 官商勾结的罪名压下来,不止宁府,刘家也难逃其罪。 罗淮安眉目扬笑,不肯放过他们,“二夫人说的可是皇商可是刘家?刘家在晋州有金矿,手里银钱堆积如山……” “二嫂,我宁府和刘家清清白白,你若乱说,别怪我宁府庙小,容不得你了。”宁伯瑾知道皇上最厌恶什么,官商勾结易损朝廷根基,皇上是万万容不得的。 私底下往来是回事,被人搁到台面上,就是抄家砍头的大罪。 追上来的宁成昭听着宁伯瑾的话,忙拉了秦氏回去,这件事突然,他正逗弄平安,听到风声让人给宁樱去信了,老夫人死后,他们安安分分守孝,此事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宁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后边不知会如何呢。 秦氏本来心里不太服气,但看几人皆义正言辞的望着自己,秦氏心知自己说错了话,由宁成昭扶着,不肯多说。 罗淮安有要事在身,没和秦氏磨嘴皮子,带着人走了,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腿软的蹲坐在地方,泪流满面,秦氏见他们出了门,整个身子一晃,差点摔了下去,好在宁成昭扶着,没丢脸。 双手颤抖的搭着宁成昭手臂,害怕道,“老大,老大,你爹他们是怎么了?” 宁成昭也不知发生了何事,皇上办案,没惊动刑部和大理寺说不过去,他看向边上神思恍惚的柳氏,心下一沉,这些日子,他们没出门,宁伯庸可是没闲着,如果宁伯庸在外闹出什么事儿,连累整个宁府也说不准,当即,他问道,“大伯母,大伯父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宁伯庸野心勃勃,宁伯瑾刚入礼部那会,宁伯庸心态还算平稳,等他自己去了户部,行事作风愈发就不太一样了,急功近利,自私了许多,他理解宁伯庸的心情,在宁府,宁国忠对他寄予厚望,当成宁府的顶梁柱教导,结果被不务正业的宁伯瑾抢了先,他不奋起直追,待宁伯瑾坐稳了,他们都该避让,没准还会外放。 朝廷不允许一府独大,宁伯瑾升上去了,宁府的其他人势必要避开的,哪怕是他,想要在朝堂崭露头角,也要等宁伯瑾辞官后。 这是朝廷的规矩。 柳氏看了宁成昭一眼,身子微微哆嗦着,强稳住心神,不明所以道,“你大伯父能忙什么?外边几个好友约他出门聊聊天罢了,成昭,你是府里的长子,眼下的事情只有靠你了,你快去和谭世子说声,他不是刑部尚书吗?让他把你 大伯父他们放出来。” 柳氏目光闪烁,尾音打颤,宁成昭直觉有事,扶着秦氏,没回柳氏的话,“娘,您先回屋歇着,我去梧桐院瞧瞧三婶,三婶只怕刚听到消息,不知发生了何事呢。” 黄氏的确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奶娘慌慌张张抱着十一回来,她怀里的十一大哭不止,忍不住训斥奶娘两句,奶娘将十一给黄氏,说了外边发生的事儿,冷汗淋漓,“三爷说您抱着十一少爷千万别出去,听声音,像是官兵上门了。” 黄氏凝眉,“官兵来做什么?” 外边,秋水打听回来消息,得知宁伯瑾他们被抓走了,黄氏才郑重起来,问道,“来人是哪儿的人,京兆尹府还是刑部的?”谭慎衍为刑部尚书,若他下令抓人,势必得了上边消息,一定是宁伯瑾他们犯了什么罪。 “都不是,听说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太太,用不用给六小姐去信。” 黄氏细细回想了下近日宁伯瑾的动作,谭慎衍与她提及过宁伯瑾为人谨慎,大逆不道的事儿不敢做,外边人送的字画他都挑拣着收,就怕价值连城他收了坏事,连宁国忠都被抓走了,估计不是宁伯瑾做错事儿了,她顿道,“给樱娘说说吧,让她打探下消息即可,别慌神。”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黄氏明白这个道理,即使宁府真的遭了难,她不想连累宁樱。 秋水领命称是,退出去,遇着宁成昭在外边说有事见黄氏,秋水回头通禀了声,这才往外边去了。 宁国忠贪污之事,因有人在上边为其周旋,皇上才没定罪,如今闹出死人的事,受过宁国忠好处的勋贵也不敢多言了,何况,他们看来,宁国忠任光禄寺卿他们得的好处上回偿还清了,如今再牵扯进去,不知会怎样,明哲保身才是正经。 宁樱空闲下来,挑了两个花样子,准备为谭慎衍缝制件长袍,金桂挑开帘子,面露慌张,但看谭慎衍也在,眉头皱了起来,缓了缓步子,走向宁樱,小声说了宁伯瑾他们被抓之事,宁樱一惊讶,手里的针穿过绣花,刺入手指头上,很快,白皙的指头上起了小血滴,谭慎衍的脸色立即难看起来,“往后有什么事情,等夫人停下来再说。” 金桂见状,找手帕给宁樱擦手,认错道,“是奴婢思虑不周,还请小姐原谅。” 谭慎衍快一步捧起宁樱的手,含在嘴里吸允了下,眉目凝重,没有一丝旖旎之色,弄得宁樱一时忘记了说什么,谭慎衍放下宁樱的手,替她收了手里的针线篮子 第96章 咿咿呀呀 不过众位大臣只敢在心里嘀咕,不敢嘴上抱怨,皇上继位多年,恩威并重,不喜人质疑他的决策,随着上了年纪虽有缓和的迹象,可骨子里仍然是那个不容人置喙的帝王,绍兴为内阁首辅多年,如何不清楚皇上说一不二的性子? 大殿内恢复了宁静,皇上扫了眼下首的谭慎衍,心平气和的端起桌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挥退了两侧的宫人,低声道,“背后的事儿还没头绪?朕瞧着皇后娘娘不是安分的,她主持后宫多年,心肠歹毒,你莫让朕对你失望。” 谭慎衍垂目,俊逸的面庞尽是清冷,沉着冷静道,“微臣定不负皇上重爱,三皇子德才兼备光明磊落,这些年低调做人,微臣不想伤及无辜。”三皇子儒雅,早年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开始插手朝堂之事,且在亲事上选择联姻,三皇子娶的却是四品官员的女儿,比起前边几位皇子,三皇子内敛低调得多,自古牵扯进夺嫡纷争中免不了血流成河,谭慎衍不想三皇子白白没了命。 换作上辈子的他,不管做什么事情,达到自己的目的就成了,外人的生死和他无关,但上辈子他无缘无故被牵扯进夺嫡中没了命,如今重来,他倒是明白些被殃及池鱼的感受,尤其这种满门抄斩灭九族的大罪,他更是得小心翼翼,一旦他说错了话,为其丧命的不是一两人,而是成百上千人,他肩头的责任重,每一步更是要思虑清楚了才行。 皇上皱了下眉头,搁下茶杯,别有深意道,“你祖父雄韬伟略,英明果断,遇事可不会像你这般畏畏缩缩,皇后的事儿你派人盯着,可要朕拨人给你?” 京郊大营的将士没有圣旨不得入京,谭慎衍人手不够,影响他的谋划,皇上容不得这种事情发生。 “刑部着手查承恩侯府了,至于皇宫,还得靠皇上多加留意。”谭慎衍低着头,低敛的眉目盖住了他眼底的情绪,皇上的角度看过去,谭慎衍低眉顺目,忠厚老实,心下满意不少,他沉吟片刻,嗯了声,“宫里朕盯着呢,对了,宁伯庸的事儿是怎么回事,朕瞧着他们进宫像约好了似的,你要知道,敌人多了,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宁国忠的事儿皇上心里气愤,但有几位德高望重的人为宁国忠求情,连顺亲王都出面了,皇上没理由不给面子,可今日被人翻出来,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且冲着的不是宁国忠和宁伯庸,而是谭慎衍。 皇上说这番话,意在提醒谭慎衍小心些,别落下什么把柄。 谭慎衍不动声色,缓缓道,“宁伯庸的事儿 三司会审,微臣稍后回复皇上,至于背后之人,想来是陆放被人利用了。” 皇上失笑,“你啊,这点你比祖父强,说话滴水不漏,没影儿的事儿从来不肯漏一个字。” “捉人拿赃,凡事讲求证据,微臣身为刑部尚书,更该以身作则才是。”谭慎衍心里清楚今日的事情是谁主导的,愚蠢的人不多,陆放算其中之一了,柳府暗中结交了清宁侯府,柳侍郎和宁伯庸因着儿女的关系反目成仇,柳侍郎出这个头少不得有公报私仇的嫌疑,陆放则不同了,陆放是宁伯庸上司,而且宁伯庸做事圆滑,走动关系时肯定没少给陆放好处,陆放知道些宁伯庸的事情无可厚非。 和皇上在殿内说话的时候,国公府却出事了,福昌去打探消息,半路发现被人跟踪了,为了引蛇出洞,他绕去一条小巷子,和对方搏斗起来,渐渐他觉得不对劲,对方身手好但并非招招致命,而他有心抓个活的,也没痛下杀手,一来二去,他察觉对方的用意,拖延时间,他心一狠,一剑刺向对方喉咙取了他的命,离开时,遇着五城兵马司的人,不由分说要抓自己,他跑了两条街才把五城兵马司的人甩开了,回到国公府,却看一群人围在国公府的门口,说谭慎衍包庇罪犯,要谭慎衍给个说法,福昌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宁樱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他正欲从侧门溜进府去青山院找罗平议事,但眼前亮光一闪,他跟着谭慎衍,心思敏锐,顾不得身后有没有人追踪,大喊道,“他们有武器,快拦着,别伤着夫人了。” 宁樱不知发生了何事,门房的人说前边闹起来,说谭慎衍害死了人,要他们给个说法,且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宁樱担心出事,出来瞧瞧,为首的是两名妇人,一位是头发花白年纪过百的老妇人,一位是我见犹怜的年轻妇人,她们情绪十分激动,见着她一个劲的凑上前,被侍卫拦着也不肯退缩,她正欲问个究竟,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高昂的声音,紧接着,人群中有人拔剑相向,侍卫反应快给拦住了,金桂站在宁樱身侧,拽着宁樱往后边退。 侍卫们训练有素,那帮人没伤着宁樱,可人越来越多,宁樱进了门槛,侍卫们拥着她朝里边走,退到垂花门,外边进来的人更多,俱都是寻常百姓装扮,出手却极为狠毒,福昌杀了几人,奔到宁樱跟前,锋锐的眼神如利刃扫着来人,他不敢离开宁樱半步,没了宁樱,谭慎衍那儿没法交代,渐渐国公府涌来许多侍卫,很快就将那些人制服住了,其中一些被侍卫们刺死了,鲜血染红了脚下的路,宁樱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她不是真的什么都 不懂的后宅妇人,方才的事儿,对方明显有备而来,她一脸冷静,看向带头扭转局势的黑衣男子,问福昌道,“世子呢?” 福昌杀了人,脸上染了血,藏蓝子的衣衫一片腥红,他回道,“世子爷让奴才打探消息,他该是去刑部了。” 宁樱吩咐人去京兆尹府备案,门口的两位妇人被吓傻了,呆呆的坐在角落里,福昌不让宁樱往前走,万一对方是乔装的刺客,宁樱上前就是找死。 “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求夫人放过我们吧。”宁樱朝跑来的陶路招手,冷然道,“将他们一并送去京兆尹府,禀明京兆尹国公府发生的事儿。” 陶路躬身称是,一群人被押着走了,而周围充斥的血腥味却经久不散。 宁樱将目光移到黑衣男子身上,她曾见过他一回,容貌不怎么起眼,功夫是实打实的好,薛墨被他一掌劈晕了过去,连谭慎衍的功夫也是跟他学的。 罗定扫了她一眼,见她眉色镇定从容,没有露出丝毫惧意,心里暗暗称赞了句,老国公的眼光素来好,这个孙媳妇挑得好,方才的事儿不管换作谁,只怕都会吓得花容失色,她站在最中间,自始自终没有流露出丁点的怯意,委实值得人佩服,他拱手作揖,“世子夫人好。” 语声刚落,便听着远处院子传来尖锐的鸟叫声,他面色微变,转身飞奔出去,便是福昌,仓促的给宁樱行了礼也跟着罗定跑了,宁樱蹙了蹙眉,看向一侧惊魂甫定的金桂和翠翠,翠翠手臂上被划了道口子,宁樱吩咐边上的下人去请大夫诊治,打赏了守门的侍卫一人三十两银子,若非他们反应快,自己非死即伤。 她见对方是妇人,下意识放松了警惕,且又在国公府门口,没有忧患意识,竟然差点被人钻了空子。 她整理衣衫,正欲离开,却看一群紫色官服的官兵的站在门口,说是捉拿凶手,宁樱望着为首之人,罗淮安,五城兵马指挥使,宁伯瑾他们就是被他抓走了的。 宁樱蹙了蹙眉,方才罗定走得匆忙,想来府里发生了事儿,罗淮安没有资格进国公府,她无心应付罗淮安,冷声道,“府里的一切事儿等世子爷回来再说,若有人硬闯,杀无赦。” 罗淮安站在门口,听着宁樱的话,脸色顿时转为了青色,尤其,宁樱说完这话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罗淮安猛的一眼瞧着宁樱,觉得她生得冰肌玉肤,如花似玉,脑子里起了番龌鹾的心思,没料到宁樱却是个眼高于顶的,罗淮安捋了捋自己胡须, 有种严重被冒犯轻视的感觉。 但他不敢硬闯,闯进府,被侍卫杀了传到外边也会说他居心不良,没人敢为他伸张正义。 宁樱穿过弄堂,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老国公死的时候,福昌和罗定在屋里烧纸,当时胡氏担心好处全让谭慎衍和她占了,迫切的想要进屋,罗平拦着不肯让她进屋,胡氏身后的白鹭也跃跃欲试,老国公征战沙场,平定四方,手里一定有许多重要的东西,她想起谭慎衍偷偷回京陪她放花灯她问谭慎衍回府看过老国公没,谭慎衍的说法是他的马一离开剑庸关,老国公就收到消息了。 老国公消息灵通,一定是有自己的渠道,白鹭当日进屋想做什么?念及此,她快速朝青山院去。 青山院里住着的下人都是老国公培养出来的暗卫,罗定离开后,他们担心出事也跟出去瞧个究竟,谁知,他们走出没多远,后边涌进来一批黑衣人,直奔老国公屋里去,福荣耳朵灵,听着声儿不对,转身一瞧,才发现了不对劲。 双方又打了起来。 宁樱到的时候,院子里的人被收拾干净了,谭富堂站在院子里,正在问话,老国公屋里住着人,那些刺客一进门就被杀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宁樱插不上手,只有问福昌,福昌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原先出门是谭慎衍吩咐他打探宁府的事情,谭慎衍一离开,闹出这么多事情来。 “声东击西,他们借宁府的事儿是想把世子支开。”先让人乔装成百姓引她去前院,对她下手,引出青山院的暗卫,好趁虚而入,窃取自己想要的,宁樱只想得出这个理由。 谭富堂问罗平,“对方什么人,老国公死了一年了,青天白日就有人闯进来,你们怎么办事的?” 罗平低着头,皱眉不言。 谭富堂见罗平不回答自己,心里更来气,“还不赶紧查是谁在背后作怪?” 罗平这下才抬起了头,说道,“是。” 谭富堂没进屋,眉头紧锁,看宁樱站在边上,嫩绿色的衣衫沾了血迹,额头脸颊也有,他走向宁樱,严肃道,“往后府里再发生这种事,你命人去书房找我,多加小心,别着了人的道。”说到这,谭富堂语气温和不少,“往后府里的事情还得靠你和慎衍,你们小心些,这有我,你先回去换身衣衫吧。” 府里该增强侍卫了,好在有惊无险,若宁樱有个三长两短,依着谭慎衍的性子,不知要杀多少人。他这个儿子,可是个痴情种。 宁樱点了点头,见大家都在忙,她瞥了眼福昌,慢慢回了,福昌有眼力的跟在宁樱身后,听宁樱问起宁府的事儿,福昌一五一十将路上被跟踪的事儿说了,宁樱细细一想,道,“对方见你出了门,肯定也知道世子出门去了,方才罗指挥在外边说抓凶手,就是抓你的?” 福昌没料到会遇见罗指挥,如实道,“是。” “你暂时别出门,没有皇上的命令,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没有资格抓捕犯人,你别自投罗网了。”宁樱觉得罗淮安和背后之事有关系,至于什么关系,她说不上来,福昌是谭慎衍的人,罗淮安冲着谭慎衍去的? 而此时的谭慎衍,周身萦绕着浓浓的肃杀之气,那些人好本事,声东击西,目标不是宁伯庸他们,而是宁樱和青山院的名单,他跳下马车,待看见门口悠然踱步的罗淮安时,倏然笑了起来。 罗淮安老远就见着谭慎衍的马车了,对这个杀伐果决的刑部尚书,罗淮安心里多少有些犯怵,谭慎衍在边关声名远扬,悄无声息把西蛮部落的达尔抓回京,如何瞒天过海的没人知道,见谭慎衍冲着他笑,罗淮安不知为何,脊背生凉,浑身上下像被冰块冻结似的动弹不得,到谭慎衍走上台阶,他努力的拉扯嘴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谭尚书可算回来了,方才有人瞧见你府上的小厮在外边杀了人冲进府里不见了人影,还请谭尚书别徇私舞弊,把人交出来才是。” 谭慎衍挑了挑眉,落在腰间的手微微一动,罗淮安以为谭慎衍要拔剑,吓得后退一步,语气立即变了,“谭尚书莫让下官为难,您掌管刑部,包庇下人,这满朝文武百官不管出头,可总要有人维护京城秩序……” 谭慎衍笑得云淡风轻,重复着罗淮安的话,“维护京城治安,罗指挥说得不错,方才国公府门前有一场恶斗,不知罗指挥抓到人了吗?” 罗淮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缩着脖子,有些忌惮谭慎衍不敢上前,他年纪比谭慎衍大一轮,可在朝中威望可不如谭慎衍,“抓疑犯是京兆尹和刑部的事儿,和下官无关,国公府门口有人滋事,想必中间发生了什么……” “罗指挥既然知道是京兆尹和刑部的事儿,你站在门口做什么?”说着话,谭慎衍忽然上前一步,抓着罗淮安领子将其拎了出来,看罗淮安吓得嘴唇都青了,谭慎衍满意的勾了勾唇,为他整理被胸前的衣襟,拿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你说,半夜你死在家里,有没有人肯站出来为你主持公道?” 罗淮安面色大变,双手抵 在自己胸前,吞吞吐吐道,“你要做什么,信不信我去皇上跟前告你。” “去吧,我刚从宫里出来呢。”谭慎衍松开他,漫不经心的掸了掸肩头的灰,若有所思道,“您想进宫可得快些时候,等人抢先一步,估计只有登上一两个时辰了。” 罗淮安不明所以,他说这话不过吓吓谭慎衍罢了,不说皇上偏心谭家,他说谭慎衍要杀他,无凭无据,皇上还以为他搬弄是非,只不准谭慎衍没事儿,他先被皇上训斥一通了,皇上可不管什么孰是孰非,如今整个朝野,谁不想成为老国公那样子的人? 个人功劳,荫封子孙。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谭家在朝堂可谓表现得淋漓尽致,甚至,私底下有些纨绔吵架斗殴,直接骂道,“谁让你没个对朝廷有功的祖父?”亦或者,“等你有个对朝廷有功的祖父再来和我说吧。” 说白了,谭慎衍有恃无恐不就仗着老国公吗? 但他们没法子,谁让他们的祖父不像老国公战功赫赫,且活了一大把年纪,死前为孙子升了官职,死后又给孙子领得公爵之位。 都是命。 谭慎衍站在门口,淡淡的望着他,罗淮安心里七上八下,站了会儿也没听到谭慎衍开口说话亦或者进门,他抿了抿唇,认怂道,“没事儿的话,下官先回了。” 谭慎衍仍然没说话,罗淮安拿不准谭慎衍的想法,倏然,眼前银光一闪,他反应过来时已晚了一步,谭慎衍拿到架在他脖子上,罗淮安止不住双腿发抖,声音打着哆嗦,“你想做什么,杀害朝廷命官……” “今日的事儿最好和罗指挥无关,否则的话,黑灯瞎火,别怪我刀剑无眼。”谭慎衍定定的望着罗淮安,看他额头浸出了汗渍才收回了剑,阔步进了大门。 副指挥看罗淮安面色泛白,凑到其耳朵边,小声道,“谭尚书自视甚高,大人您给他面子做什么,真打起来,谁输谁赢不知道呢。” 罗淮安斜他一眼,满脸瞧不起,“马后炮,少吹牛皮,你打得过你上前把谭尚书给我拦下试试。” 副指挥立即不吱声了,他不怕谭慎衍,他怕死,他心底这么告诉自己。 宁樱沐浴出来,总觉得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她让金桂点燃熏香,坐在书桌前,认真想着事儿,背后之人所谋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为了太子之位,目标不该在国公府,而且,还把宁府牵扯进来,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而国 公府,什么东西是对方要的? 她兀自想着事儿,外边传来金桂行礼请安的声音她才拉回了思绪。 抬起头,就见谭慎衍冷着脸进了屋,宁樱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子被他抱了起来,她发梢还滴着水,感受到他坚实的胸膛,她笑道,“做什么呢,快放下我,府里的事情听说了?” 谭慎衍闷闷的嗯了声,不肯松开宁樱,自己在宁樱刚刚坐的椅子坐下,问宁樱道,“谁让你去前院的?” 宁樱知道他回来会问这些,事无巨细道,“没人让我去,可我听说是老百姓,放心不下出去瞧瞧,没想到会发生后边的事儿,青山院也出事了,你可要过去看看?” “福昌和我说了,损失不大,你没受伤吧?”说着,手从上到小在宁樱身上摸起来,摸得宁樱犯痒,急忙拉住他,“我没事儿,你别乱动,今日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背后之人一环接一环的,她都有些不明白了,“是皇后娘娘吗?” 谭慎衍没有回答,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定她没受伤才放松下来,今日之事不管是不是皇后娘娘,都和皇后娘娘脱不了关系,三黄子被皇后娘娘软禁起来,怕是三皇子不肯听皇后娘娘的话,皇后娘娘才出此下策的。 宁樱又问道,“京城要乱了吗?” 谭慎衍抵着她额头,笃定道,“暂时乱不了,皇上身强力壮,后宫稍微有风吹草动就会引起皇上的注意,皇后娘娘不敢冒这个险,只是苟志得提前去福州了。” 宁樱想,一定是福州发生了大事,忽然又想起宁伯瑾来了,谭慎衍知道他所想,主动道,“岳父没事儿,大伯父的话就不好说了。” 对宁国忠的事情皇上既往不咎,宁伯庸就不好办了。 宁伯庸急功近利,若依着正规路子来,几年后,宁伯庸说不准能升官,如今,官身保不住,还会吃官司,按照律法,不知怎么样呢。 宁樱想到宁伯庸近两年的为人处事,的确有些自私自利了,这样的人,即使为官,也不会长久,她问道,“大伯父犯了什么事儿?” “贿赂官员,买卖官职,暂时说不准,你别担心,事情牵扯不到岳父头上,岳父为人谨慎得很,北塞长公主都不娶,何况是这种丢官职的事情了。” 宁伯瑾有今日多亏了谭慎衍当初的提拔,宁樱担心起一件事情来,当初是礼部尚书提携宁伯瑾入的礼部,而礼部尚书长子娶的是承恩侯府家的小姐,承恩侯 府和清宁侯府是姻亲,关系还真是盘根错节,她说道,“父亲有没有把柄落到礼部尚书手上?” “没有,你别风声鹤唳,都说官官相护,你以为什么呢。”谭慎衍做事喜欢和人交换,礼部尚书把矛头对准宁伯瑾,他自己犯下的事儿也兜不住,在朝为官,手里或多或少有些不干净,宁国忠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这时候,福昌在外边禀道,“世子爷,礼部尚书府来人了,您可要见?” 谭慎衍松开宁樱,声音低沉道,“不见,今日的事儿就说我知道了。” 陆放纠结五部尚书和内阁四位阁老,故意瞒着他,想来礼部尚书他们也是到了宫里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陆放手里还算清白,只是性子,果真是个愚蠢的。 外边没了声,宁樱不再问今日之事,站起身,让谭慎衍去青山院,她隐隐猜到些事情,眼下不是说穿的时候,有了合适的机会,谭慎衍会告诉她的。 谭慎衍捏着她的手,没有久留,走之前不让在亲了口宁樱,走出门,脸上的温和立即不见了,青山院没有丢失任何东西,罗定他们细细清理过。 谭慎衍坐在往回老国公坐的靠椅上,听罗平回话,抓了几个活口,他们只说是拿钱为人卖命,没见过对方的面,“世子爷,白鹭还在,您看怎么处理。” 谭慎衍漫不经心抓着手里的珠子,老国公死后,屋里有用的信纸全烧毁了,白鹭那日亲眼瞧见了的,“你和白鹭说,她背后的主子是谁我知道了,不会被她利用的,看看她什么反应,留着她,没什么用了,处置了。” 皇后娘娘,承恩侯府和这事儿脱不了关系,晋州的网,可以收了,“给晋州去信,收网。” 罗平心神一震,激动道,“是。” 晋州的事情抽丝剥茧,虽不知后边人的钱财具体花到哪儿去了,但绝对不是用在正途身上,晋州的事情传开,承恩侯府得遭殃,清宁侯府也跑不了。 罗平转身去办的时候,听谭慎衍补充道,“承恩侯府暂时别动,先将兵部引出来。” 罗平称是,挺直胸膛,气势昂扬的出了门。 谭慎衍又去了刑部,早先给他递话的衙差不见了,他让福盛给薛庆平说声,两日后,薛庆平回了个明妃娘娘,宫人是明妃娘娘宫殿的人,谭慎衍让福盛告诉薛庆平别查了,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似的。 国公府门前闹事的人被抓了,谭慎衍拷问一番,和闯入青山院的人差不 多,说是拿钱为人卖命的,没见过对方长什么样子,谭慎衍一个活口都没留,风声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京里关于谭慎衍心狠手辣的事情传开了,说谭慎衍蒙祖上荫封才有今日,不把百姓的命当回事,宁樱听金桂说起,心里担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老百姓最关心的是有没有安稳的日子过,谭慎衍在他们眼中是乱杀无辜的人,对谭慎衍不太好。 谁知,没过几日,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府邸皆发生了老百姓佯装杀人的事情,京兆尹忙得脚不离地,有心将事情移交给刑部,谭慎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上边人催得紧,京兆尹没法子,杀了些人以儆效尤。 这样一来,京城顿时安静了,再也没人敢说谭慎衍半句不是。 宁樱心里觉得奇怪,问谭慎衍,“那些人哪儿来的?” 京城发生这种事还是头一回,直觉告诉宁樱和谭慎衍脱不了关系,谭慎衍没否认,凑到宁樱耳朵边亲了一口,答非所问道,“娘子,时辰不早了,是不是要就寝了?为夫伺候你可好?” 宁樱拿开他的手,“说话别阴阳怪气的,是不是你做的。” 谭慎衍瞅了眼漆黑的窗外,的确有些晚了,这些日子谭慎衍早出晚归,有几晚上回来宁樱都睡着了,她窝在他怀里,说道,“你别到处得罪人,真惹急了他们,他们暗中联合对付你怎么办?一个敌人可以不怕,一群敌人你还不怕?” 谭慎衍抱着她,手熟门熟路探入她衣衫里,罩着那团软玉,回宁樱的上一个问题道,“手里有些人没个死法,便宜了京兆尹,至于外边的敌人,我哪是给自己树敌的性子,真要有敌人,在对方没出手前先扔监牢去了。” 手轻轻握紧,宁樱反应过来,娇笑了声,察觉他的呼吸加重,她亦羞红了脸,这些日子,两人都没怎么亲近,这会儿察觉他身子有了反应,宁樱不好矜持,主动拦了他腰身,仰起小脸,盈盈望着他。 她漆黑的眸子如黑曜石般闪亮,又像极了黑色幕布下璀璨的繁星,他心头好似有鸿羽轻轻拂过,痒痒的,麻麻的,一只手盖在她眼睛上,声音嘶哑低沉,“樱娘,我好似喝醉了,今晚,你来吧。” 宁樱羞得脸色通红,谭慎衍以为她会不好意思,良久,见她轻轻点了点头,谭慎衍手一紧,俯下.身,重重的稳住了两瓣红唇。 宁樱脸烧成了火,意识模模糊糊,只记得她该在上边,再他进入的时候忽然一个翻身,肿着红唇道,“你说过我来的。” “ 第97章 小闹情绪 宁樱笑着打趣,“马上腊月了,你忙完了记得把来府里闹事的人抓起来啊,这么久了,刺客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宁樱撇着嘴,一脸揶揄的望着谭慎衍,上回那些人来府里闹过后,忽然就安静没声了,对方来国公府是何目的她们都不知道,难不成来无影去无踪了? 谭慎衍挨着她坐下,伸手拉起她,低声解释道,“晋州金矿的事情牵扯出来的人多,柳家遭殃,陆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兵部和户部人人自危,忙过这阵子我再好好查。” 宁樱听他语气慎重,忽然又想起六皇子的事情来,“六皇子一直这么住在蜀王府不是法子,往人身上泼脏水容易,洗脱嫌疑难,你想到法子了吗?” 六皇子最受宠的皇子,明妃娘娘死后,他倒成了无人问津的那位了。 “年后就有结果了,近日晋州事情闹得大,转移了朝堂注意力,倒是为我们争取了些时间,年后就好了。” 背后之人十有八九是承恩侯府的人,可没有确凿的证据,似是而非,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敢贸然打草惊蛇。 尤其在夺嫡的事情上。 宁樱坐直身子,揉了揉吃撑了的肚子,缓缓道,“你自己小心些,对了,姐夫去福州可还有其他事情?” 苟志去福州是谭慎衍的意思,如今户部兵部职位空缺,苟志及时填补上该有多好? 谭慎衍的手搭在她手上,轻轻揉了揉,她的身子暖和,一靠近,他舍不得离开了,顿道,“没什么事儿,天高任鸟飞不是你说的吗?何况福州等地盛产盐,苟志去了哪儿,三五两年做出政绩,回京后升官更容易。” “我倒不是……” 宁樱的话未说完,被外边忽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只听金桂隔着帘子禀报道,“世子夫人,苟夫人来了。” 上回谭慎衍不满后,屋子里的人全改了称呼,不敢再称呼宁樱为小姐,俱都是世子夫人或者太太,起初宁樱听着别扭,如今却是熟悉了,猛的下冒出苟夫人,宁樱没反应过来,还是谭慎衍提醒她,“宁静芸估计来找你说苟志外任的事儿了,肚子大了这般不安生,别出了事儿怪在你头上,不见。” 宁樱不想见宁静芸,可依着宁静芸的厚脸皮,不等到她是不会甘心的,如果在门口闹出什么事儿,倒真成她的不是了,宁樱想了想,和谭慎衍道,“总避着不是办法,你坐会儿,我让她去西次间好了。” 谭慎衍不喜宁静芸,不是看在宁樱的 份上,她有法子折磨得她生不由死,他抿唇不言,宁樱想了想,凑上去,在他下巴落下一吻,绵言细语道,“明早给你刮胡子,胡子又要长出来了。” 因着他咬她的缘故,宁樱好几日没搭理他,自然也没给他刮胡子,如今想起来,宁樱只得拿这个法子哄他了。 听了这话,谭慎衍这才展颜一笑,侧着脸,示意宁樱亲他脸颊,宁樱无奈,凑上去亲了一口,吩咐金桂把人领进西次间她随后就过去。 宁静芸为了苟志的官职费尽了心思,软磨硬泡求了宁伯瑾好几回,被宁伯瑾训斥一通,换作其他人早就没脸了,宁静芸心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照样我行我素,离她最近见宁静芸的日子有些久了,还是在平安的百日宴上,宁静芸一身裁剪得当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姿色天然,仪态万芳,怀着身孕,周身气度不减,更甚从前,游刃有余的周旋于刘夫人和苏夫人之间。 宁伯庸被流放,不牵扯妻女,柳氏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没有说亲,柳氏舍不得离开京城,尤其是宁静芳,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去了流放之地,一辈子就毁了,柳氏着急的想为宁静芳定下一门亲事,随后准备追随宁伯庸前往,一对儿子,只有交给宁国忠了。 宁伯庸私底下做了什么,谭慎衍和她说了,宁伯庸城府深,柳氏管家多年,手里的银钱全给宁伯庸疏通官职去了,也不知宁伯庸哪根神经不对,买卖官职的话也相信,公爵侯府,能为旁支子嗣谋一个闲散官职,但宁伯庸起初在户部领的是实权,朝廷严禁买卖,宁伯庸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大把银子往外边撒,被人抓住了把柄。 典型的多行不义必自毙。 宁静芸的肚子很大了,宁樱在门口瞧着她连坐椅子都需要身侧的丫鬟搀扶,举止极为小心翼翼,宁樱进门,吩咐金桂给宁静芸泡杯薛墨送的菊花茶,贡菊泡茶,提神醒脑,养肝明目,对孕妇的身子有好处。 宁静芸听着声儿抬起头来,有些日子没见,宁樱身子丰腴了些,宁樱发髻上戴的一支红梅金丝镂空珠花簪,款式清新,衬得宁樱唇红齿白,极为艳丽,她心里不由得羡慕,对国公府的事儿她听说了些,谭世子对宁樱几户有求必应,今年宫宴上,宁樱为新妇,琴棋书画少不得要露一手,但被劝住了,一点没为难宁樱,外人对宁樱的评价不错,称赞宁樱端庄贤惠,大方得体,不像是小户人家出来的,言语之间,对宁樱有几分逢迎之意。 想她从小锦衣玉食,小小年纪就学琴棋书画,可嫁 的人不如谭慎衍,同胞姐妹身份却也天差地别,宁静芸早料到会有今日,但当这天来的时候,她心里仍然止不住的烦躁,闺阁中玩的好的友人约她出门赏花,话里话外总不可避免绕到国公府,宁静芸心下不喜,却不得不小心应付,苟志官职低,对都能踩她一脚,她只有腆着笑,慢慢融入她们。 然而,她尽心尽力的巴结讨好在她们看来不过是笑话,背过身开始说自己的坏话,昔日的情分,终究如镜中花水中月,不复存在了。 宁樱在宁静芸对面坐下,视线落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皱眉道,“你临盆在即,还出门做什么,什么话以后说不迟。” 宁樱不喜欢宁静芸,这番话却是真的关心她,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怀不上孩子,宁静芸怀上了,该好好养着身子才是,否则出事就是一尸两命,情形凶险,宁静芸不当回事也不该折腾孩子。 宁静芸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轻轻抚了抚自己肚子,心思微动,愁眉不展道,“我也没有法子,你姐夫过两日就要离京了,我没生过孩子,一个人留在京城心里没底,但肚子这么大了,想随她一起去福州,身子吃不消,六妹妹,你素来心善,看在孩子的份上在谭世子面前说说好话吧,我知道,他一定有法子把你姐夫留在京城的。” 整个京城上下,谁不知谭家最受皇恩,谭富堂的事儿,皇上轻描淡写的揭过去不提,朝堂弹劾谭慎衍,皇上更是斥责了御史台,袒护之心明眼人一眼就感受得到,宁伯瑾那样不学无术的人都能在谭慎衍的提携下坐上礼部侍郎的职位,何况在昆州立了功的苟志了。 她知道,苟志心怀抱负,如今只是差一个跳板,一旦有人肯拉衬他一把,苟志定能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宁樱没说话,见金桂倒好茶,她握在手里,托着茶盖轻轻扶着上边的茶泡子,敛目道,“你高看世子的本事了,外边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抓世子的小辫子呢,要让他帮姐夫,估计有心无力,姐姐来可问过姐夫的意思?” 宁静芸握着茶杯,妆容精致的脸上有些泛白,别过脸,声音有些飘,“问过的,他说一切听上边的意思,兵部尚书被降职,陆侍郎柳侍郎遭殃,职位空缺,若有人肯为你姐夫打点,你姐夫一定能胜任……” “姐姐……”宁樱打断宁静芸的话,语气不太好,“你快要生了,外边的事情还是别管了,兵部户部侍郎的职位姐夫是没法胜任的,京城多少达官贵人不必我说,盯着这些职位的人多的是,姐夫凭什么往上升?七品知 府,在昆州一呼百应,但在京城不够看,你就别忙活了,休息会儿,我已经让人给姐夫送消息了,待会他来接你。” 宁樱不愿意和宁静芸打交道,可能宁静芸怀孕的缘故,宁樱反而有些不忍心了。 宁静芸握着杯子的手颤抖了下,抬起头,望着宁樱,她昨晚和苟志吵了一架,说起来不算吵架,她歇斯底里,苟志波澜不惊,她希望苟志留在京城,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苟志不肯,坚持说吏部的文书下来,他不日就要启程,还让宁静芸少操心,宁静芸脸火辣辣的发烫,苟志出身贫寒,在京城已经别人看不起,他如果还像缩头乌龟似的去福州,往后回京那些人会怎么笑话他今日的举措? 她心里不肯,闹着要来找宁樱商量,那时她心里魔怔了,说了些不适宜的话,说她即使贵在国公府门前也要求宁樱答应帮忙,苟志的脸色立即变了,望了她两眼,头也不回的掉头走了。 宁静芸和苟志成亲,从没见苟志发过脾气,哪怕在昆州,两人因为银钱的事儿起了争执,苟志也多是让着她,去村子里,她吃不惯粗粮,苟志借了别人的锅给他做面条,又或者出门前自己做好糕点放着,昨晚,头一回,面对她使性子,苟志负手离开了,宁静芸才知他气着了。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她样样不如宁樱,苟志样样比不上谭慎衍,她们只有靠着国公府,韬光养晦,待资历够了,一飞升天,而且,她做的事儿明明是为了他,他却全然不领情,宁静芸心里也存着气,听宁樱说给苟志送了消息,她有些怔忡,又有些委屈,红着眼眶,数落了苟志一通。 宁樱听得莫名奇妙,她和宁静芸关系如何各自心里有数,蓦然,宁静芸对她抱怨夫妻生活,多少让她不适应,换作别人,她能安慰几句,换作宁静芸,她不知说什么呢,宁静芸说着说着自己哭了起来,“你姐夫一根筋,不懂官场的门道,他去了福州,再回来又是两年后了,朝堂变化莫测,哪有那么好的机会等着他,他不肯听我的话,我能怎么办?” 宁樱想了许久,宁静芸把苟志留在京城为了她自己原因居多,苟志当日不想回京,是宁静芸逼着回来的,她没刻意打听宁静芸的事儿,耐不住金翘和黄氏说了缘由,宁静芸怀孕,吃什么吐什么,抱怨这抱怨那,央着苟志回京,苟志犹豫许久,宁静芸甚至不惜绝食,苟志顾忌肚子里的孩子,迫不得已答应了。 宁静芸素来要面子,吃不得苦,京城富庶,她当然舍不得离开了,但自古以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苟志外 放,苟志爹娘在老家,宁静芸不回去服侍公婆算苟志疼惜她了,苟志真要离开京城,宁静芸没了去处,即使她留下来,寻常府里的宴会也不会请她,对宁静芸来说,她心里如何承受得起? 归根究底,还是贪图享乐在作祟。 “姐夫做什么他心里有数,你该多多支持他,等姐夫在外边树立了威望,回京述职是早晚的事儿,眼下根基不牢,稍微被人陷害,姐夫就遭殃了。”宁樱耐着性子和宁静芸解释,目光一直放在宁静芸的肚子上,心底叹了口气,这样来看,当初她在黄氏跟前说苟志好话反而害了苟志。 宁静芸见宁樱不顺着自己的话说,反而和苟志站在同一条线上,心里泛酸,尖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和外边人一样等着看我笑话,没错,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嫁得不好,比不得你如今有权有势,手里又握着管家的权利,做什么事儿,嘴皮子一动,下边争着讨好你的人多的是,你高高在上,该嘲笑我。” 宁樱听她说话尖酸刻薄,便不愿意和她多说了,开门见山道,“不管你怎么想,我也懒得多说了,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算了,只是孩子无辜,既是怀上了,好好待他吧。” 她出来相见本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宁静芸不听劝,她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抿了口茶,看向外边院子,等着苟志接宁静芸回去。 宁静芸一怔,恨恨的抬起头,“瞧吧,如今撕开面纱,终于不用假装善解人意了,我来的时候还想着,不管我们闹得多么不愉快,可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你多少回帮我一把,倒是我白日做梦了……” “你本就是白日做梦。”不知何时,谭慎衍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打断了宁静芸的话,“软的不行来硬的,你不为官真是可惜了,能屈能伸,放眼整个京城,脸皮厚过你的寥寥无几,你心里有半分当她是姐妹,在剑庸关的时候就说不出那种话来,想来苟志还不知晓你肯心甘情愿去昆州的原因吧,用不用我和他说说,让他看清身边睡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蛇蝎心肠的人?” 谭慎衍在隔壁听着二人的谈话,恨不能踹宁静芸两脚,姐妹情深,她有脸说出这四个字来?且他生气的还有宁樱,宁静芸这种人就该一杆子拍死了,你好言好语相向,人家还以为你好欺负呢,给这种人留面子做什么? 出嫁从夫,大不了往后双方不往来就是了,国公府的身份地位摆着,难不成有朝一日会求到她宁静芸身上不成? 听完谭慎衍 的话,宁静芸脸色褪为苍白,手一晃,杯子掉落在地,里边的茶水溢出来,浸湿了衣衫,宁樱忙站起身,掏出手里的帕子要为宁静芸擦拭,被谭慎衍快一步拦住了,只看谭慎衍冷着脸道,“你可别动,小心被人缠上了,金桂,替苟夫人擦拭衣衫。”又看向宁静芸身侧的丫鬟,斥声道,“还不赶紧找身干净的衣衫替你家夫人换上。” 金翘身形一颤,双腿差点软了下去,连行礼都忘记了,踉跄的跑了出去。 谭慎衍挨着宁樱坐下,冷眼瞧着宁静芸,她心里打什么主意瞒不过他,苟志留在京城也是任由百年世家宰割的份,外放则不同,官职不显眼,没人会打苟志的主意,待苟志在福州做出了政绩,回京站稳脚跟也容易得多,这么浅显的道理宁静芸不会不明白,既然明白还想苟志留下,多半是为着自己的私心了,宁樱不戳破她心思是给她留面子,她真以为宁樱好欺负的不成? 金翘抱着衣衫回来,金桂扶着宁静芸去偏房,走了几步,听谭慎衍叮嘱道,“金桂,你松开手,让她自己的下人扶着,别步伐不稳摔一跤怪在我国公府头上。” 宁静芸的脸又白了两分,只觉得谭慎衍的目光好似比外边那些夫人小姐还要嘲讽的望着她,她浑身上下被人放在炭盆里烤,察觉金桂松开手,她咬了咬牙,自己一步一步往外边。 宁樱嘴上感慨了声,谁知谭慎衍收回目光,阴测测的望着她,宁樱莫名奇妙,谭慎衍便伸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疼得她眼眶起了水雾,捂着额头,说道,“你做什么呢。” “做什么,那种人你和她多说有什么用,她心肠毒着呢,她和苟志住的宅子明明是苟志向岳母借钱买的,她与你怎么说的,好在你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换作别人,只怕会以为岳母厚此薄彼,她是挑拨你和岳母的感情呢。”谭慎衍见不得宁樱和人温声细语,以德报怨是那些爱面子的人才会做的,宁樱不该是那样子的。 宁樱捂着额头,让金桂拿镜子,白皙的额间留下红色小印记,宁樱来了气,“和你说不通。” 谭慎衍脸色不太好看,金桂瞧着气氛不对,战战巍巍退了下去,她不懂谭慎衍为何生气,就她而言,那毕竟是自己亲姐姐,又挺着几个月的大肚子,来者是客,没有冷脸相向的理由,宁樱做的没错。 “和我说不通,你忘记她早先做的那些事儿了?她那样子的人我一年到头遇着的不下百人,整个坏了心眼的,你就该直接把人撵出去,以后别往来,想做贤妻,你上辈子没做 够是不是。”谭慎衍也不知自己为何来气,可能是宁樱声音细柔,少不得让他想起上辈子宁樱被那些夫人指着鼻子骂,还坐在中间笑脸相迎的画面,每当想起那个画面,他便忍不住想杀人。 宁樱不知道谭慎衍哪儿来的怒火,脾气也来了,站起身就朝外边走,谭慎衍见宁樱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更是觉得窝火,待宁樱出了门,静默片刻,又追了出去,就看宁樱拿起墙角的扫帚走了过来,谭慎衍心下好气,谁知宁樱对着他就扔了过来,他身形一闪躲开了,没料到宁樱又将手里的铜镜扔了过来,瞧着她眼角泛红,红唇紧紧抿着,快哭的模样。 谭慎衍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了,说起来,她上辈子最大的委屈约莫是嫁给自己了,因而,铜镜扔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开,直直挨了一下,宁樱却不解气,欲捡起地上的铜镜重新砸他,铜镜摔在地上,边上镶嵌的和田玉碎裂,留下花瓣状的金钩,宁樱手伸过去,被钩子刺了下,疼得她缩回了手,而铜镜挂在她手上,谭慎衍一看坏了事儿,想说别动,宁樱反应比她更快,手握着边框一拽,本是简单被钩住,因着她一扯,反而划破了大口子,谭慎衍忙蹲下身,要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金钩上的血顺着流入金钩流入凹槽,谭慎衍眉头一皱,“给我瞧瞧。” 宁樱背过手,能感觉手一滴一滴在流血,她站起身,抬眉瞅了眼谭慎衍,视线有些模糊,只是他绷着的阴冷的眼格外瘆人,她仰着头,天色阴沉沉的,估计又要下雪了,她睁着眼,不让眼底的泪滑落。 谭慎衍站着不敢动,宁樱的脾气他清楚,真惹急了她,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儿来,他只是有些气她对宁静芸说话的语气罢了,他不过咬了她两口,她怀恨在心好几日,宁静芸明目张胆的算计她,她却仍然好言好语,他心里不舒服。 他低头,瞧见她身后的手还在一滴一滴滴血,木板上,血色加重,他蹙了蹙眉,想说点什么,却看宁樱转身走了,他心里没底,不知为何,心钝痛了下,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拉住了她。 “放开。”宁樱的声音无波无澜,谭慎衍心愈发一沉,“先让大夫瞧瞧你的手,别留下疤了。” 走路的时候,宁樱握手搁在胸前,他这会儿不知是什么情形,心里的感觉很不好。 “用不着你管。”宁樱挣扎了下,谭慎衍担心伤到她,没有用力,故而宁樱一挣扎就挣脱了他的手,谭慎衍宁肯宁樱和他闹,也别像现在这般惜字如金。 怔身 间,宁樱小跑出了院子,谭慎衍心下烦躁,转头看向院子里瞠目结舌的丫鬟,骂道,“还不赶紧做自己的事儿。” 院子里刚栽种了几株梅花,枝头断断续续开出了花儿,啥是好看,丫鬟们听着谭慎衍的话,忙拿着铲子铲了雪堆在梅花树根,其实众人心底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好端端的,宁樱和谭慎衍就打起来了,二人是在打架吧,丫鬟们如实想。 金桂站在走廊上,追宁樱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磨蹭了会儿,见金翘扶着宁静芸出来,迟疑道,“苟夫人,奴婢送您出去。” 宁静芸不知晓外边发生的事儿,经过谭慎衍身边,看他脸色不太好,且没见着宁樱,心里纳闷,拐弯抹角的向金桂打听,金桂只字不提,走到垂花厅,遇着来接她的苟志,苟志肤色黑,容貌比不过谭慎衍,然而看久了不觉得难看,宁静芸想起谭慎衍说的话,脸色一白。 苟志以为她身子不舒服,叹气道,“去福州的事情已经定下了,你何须来找六妹妹,福州情形不明,你带着孩子住在京城,我方才和岳父岳母说过了,你回宁府住,待我回京后再说。” 宁静芸心里装着事儿,没仔细听苟志的话,轻轻点着头,苟志以为她答应了,心底总算松了口气,本来还想和谭慎衍打声招呼,问管家,管家说谭慎衍有事情忙,苟志没在意,扶着宁静芸回了。 宁静芸失踪了,天色昏暗,府里点燃灯笼,谭慎衍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见着宁樱,门房的人说宁樱没有出门,这么一大个活人,就在院子里消失不见了,谭慎衍着急不已。 福昌跟着他,不知二人发生了何事,世子爷和世子夫人感情好,府里下人们都知道,怎忽然宁樱就不见了,尤其金桂还说宁樱手受了伤,找了遍书房,能藏人的箱子都找遍了,依然没有人,他多次想开口问谭慎衍,但对上谭慎衍凶狠暴戾的眼神,他一个字都不敢问。 华灯初上,府里亮起了灯笼,连青竹院他们都去看过了,宁樱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不见踪影,福昌看着谭慎衍越来越沉的脸庞,嘀咕道,“世子夫人莫不是被人掳了?” 语声一落,被谭慎衍揪住领子,一双如黑潭的眸子瞪着自己,福昌先软了声,“奴才瞎说的,国公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用不用让府里的下人跟着找找,世子夫人……怎么……好端端的,忽然不见了?” 福昌出门找当日来府里的刺客去了,这些日子不在府里,说来也奇怪,那帮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无迹可寻,照理说 ,有那么一批人在京城,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是人总要吃穿住吧,他带人只差没把京城翻一遍了,连青楼酒肆都去过了,疑犯的影儿都没找着。 接下来,就是试探各府上的府兵了,但这儿比较难,京城寸土寸金,达官贵人比比皆是,想要把各府的府兵都试探一番谈何容易?且不说目标太大,得罪的人多,对方知道他们会搜寻,估计早有准备,总之,找不到人,很难做。 回想起来,谭慎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如果宁樱是在府里被人掳走了,他不敢深想,“把罗平他们找来帮着一块找人。” 福昌听着他声音都有些变了,心知谭慎衍是想到他说的地方去了,吹了声哨子,一行人国公府北到南,一寸一寸慢慢找,中途经过青苍院,里边传来男欢女爱的声音,听音色,好似有三人,福昌和罗平对视一眼,两人面上闪过不自然,天刚黑,谭慎平就迫不及待往床上滚,看来是真的不想娶妻了。 两人找人,一寸土都不会放过,悄悄爬上屋顶,揭开一片瓦扫了眼里边,谁知,谭慎平做这种事不去内室,在正屋桌上就开始了,且,姿势销魂,福昌瞅了一眼,顿时咳嗽起来。 罗平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饶是如此,仍然惊动了里边的人,听着一道娇嗔绵柔的嗓音道,“二爷,好像有人。” 谭慎平哪有心思理会其他,听着他哑声回道,“可能哪儿来的采花贼知道二爷我疼你们,学经验来了吧。” 噗嗤声,福昌差点笑了出来,还跟他学经验,毛都没长齐开始玩女人,早晚会被掏空身子。 二人又去查探了下其他屋子,都没有人,离开青苍院的时候,两人有些热,福昌嘀嘀咕咕骂了通,罗平年纪大,凡事搁在心里,却也免不了被自己瞧见的情形闹红了脸,坐享齐人之福,谭慎平果然懂得享受。 哪像他们主子,好不容易娶了个心仪的姑娘回来,还把人给弄没了,两相对比,谭慎衍真的是……自讨苦吃。 宁樱窝在假山缝里睡着了,她是被冷醒的,睁开眼才惊觉外边天黑了,谭慎衍讽刺她,他其实骨子里仍然觉得她配不上他罢了,想到这个,她呼出两口浊气平缓自己的情绪,她不该这么想他。 蹲得久了,她双腿发麻,揉了揉自己小腿,手触着腿手心传来钻心的疼,她看不清手上的伤,鼻尖被浓浓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皱了皱眉,此处假山是青山院和青湖院相连接的那处,白鹭出现后,被闻妈妈命人封了,她不知怎么跑到这 第98章 危难时刻 宁樱夜咳的毛病好得差不多了,只有牵扯到上辈子不好的事情夜里才会咳嗽,巫山云雨后,她额上布满了汗,头发贴着额头,他撩开秀发,露出她光洁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瞅着时辰,她今夜是不会咳嗽了。 人与人相处,需要磨合的地方多,心平气和的商量,交流,感情才能长久,他明白这个道理,但时不时会误解她。 他喜欢她彪悍,洒脱恣意,而非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 反过来一想,宁樱若真的枉顾姐妹情对宁静芸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置之不理,还是他心目中的宁樱吗? 思忖间,罩房传来哗哗的水声,他掀开被子,抱着她去罩房,她手上的伤有些深,中间处肉都翻出来了,谭慎衍简单替她擦拭了身子,抱着她出来,将其轻轻放在新换的褥子上,转身找药膏。 屋里的药膏放在衣柜边的抽屉里,谭慎衍找出早先宁樱用过的蓝色瓷瓶,拔开瓶塞,听床上的宁樱嘟哝了声。 “肚子疼。”宁樱皱着眉头,双眼闭着,搭在外边的右手收了进去,可能碰到伤口,她嘤咛了声,谭慎衍急忙走上前,发现她脸色煞白,他伸手探了探宁樱额头,宁樱额间起了细密的冷汗,他的手刚落在她额头,她就睁了眼,眼神带着两分痛苦,“肚子有点疼。” 谭慎衍搁下瓶子,手抚了抚她肚子,算着日子,她小日子约莫刚走,那种时候不宜行房,他问道,“是不是我伤着你了。” 在罩房给她擦拭时,他细细瞧过,有些红,不像受伤的样子,从那会孟浪过一回,之后他都有控制力道,今晚念她手受了伤,更是不敢用力,如何她会肚子疼? 宁樱疼得浑身泛冷,身子不自主的缱绻起来,谭慎衍朝外喊了声,“金桂,让福昌去薛府把薛墨叫来。” 门口传来金桂的回应,谭慎衍掀起边上的被子盖在宁樱身上,片刻的功夫,她冷得开始瑟瑟发抖,谭慎衍又吩咐金桂加一盆炭火,手搭在宁樱小腹上,来来回回替她揉捏,一边和宁樱说话转移宁樱的注意力,手没摸到一个位子,就问宁樱,“是不是这疼?” 宁樱摇头。 金桂不知发生了何事,和翠翠抬着炭炉子进屋,不一会儿,屋子里热了起来,金桂身上穿了件杏黄色褙子,外间加了件长衣,这会儿在屋里热得冒汗,可床上捂着棉被的宁樱仍然在喊冷,金桂皱了皱眉,想起闻妈妈说的可能,脸色惨白。 宁樱身子调养得好,这个月小日子 没来,闻妈妈怕她们不懂事,自己记着日子,前两日隐晦的和她说起过,但闻妈妈说,此事不宜张扬,若五天内宁樱的小日子没来就可以请大夫了,以免过早请大夫让人空欢喜一场。 金桂迟疑半晌,行至床前,屈膝道,“奶娘说世子夫人这个月小日子还没来呢。” 谭慎衍和宁樱都是活过一世的人,当即明白了金桂话里的意思,宁樱眼里也有些迷茫和诧异,谭慎衍则整个人都僵住了,金桂还是头回见着他这般失礼,不由得又道,“奶娘说过两日请大夫,以免闹了笑话。” 宁樱最近不怎么走动,常常在床上躺着,腰间长了一圈肉,她没怎么把小日子放心上,不痛不痒,只是行动不如平常自在罢了,听了金桂的话,她略有讶异的瞅了眼谭慎衍,后者双眼发直,面无表情的望着她,宁樱心里没底,“怎么了?” 她双手揪着被子,除了头,身子捂在锦被下,冷得她咬住了下唇,然而浑身还在不停的冒汗,她望着谭慎衍,视线有些模糊了,流汗的关系,睫毛上淌着汗水,她用力的眨了眨眼,只听到嗖的声,床前好似有风吹过,她一怔,回过神,屋里哪儿还有谭慎衍的人? 便是金桂也被谭慎衍的举动吓着了,她见谭慎衍面上波澜不惊,以为他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琢磨着说得再直白些,不想谭慎衍急匆匆走出去,几瞬的功夫就没了人。 金桂看宁樱仰头看向棉帘的方向,想了想,猜测道,“世子爷约莫请小太医去了,夫人您冷,奴婢再给您抱床被子来。” 金桂又给宁樱加了一床棉被,轻轻替宁樱擦拭着额头脸上细密的汗珠,宁樱出冷汗,金桂不懂其中的门道,不管乱给宁樱喂东西吃,更不敢动宁樱的身子,她心里极为忐忑,宁樱和谭慎衍成亲,早点有孩子对宁樱来说是好事,但是看宁樱情形不对,她宁肯是自己想多了。 如今子时刚过,城里早已宵禁了,谭慎衍出门遇着巡防营的人,估计又是场官司,宁樱如实想着,微微眯着眼,可能心里作祟,宁樱竟觉得肚子有些疼,她窝着头,将下巴埋进被子,身子不舒服的扭动着。 来来回回扭动间好似有些瞌睡了,耳边听着人说话,她又慢慢睁开了眼,谭慎衍弯腰整理她身上的被子,宁樱这会儿已经不冷了,有些热,谭慎衍拿掉她身上的一层被子缓解不了她身上的疼,宁樱感觉自己脸颊烫得厉害,不用说,肯定是热的关系,她小声道,“有点热。” “先忍忍,墨之到了,我抱着你出去。 ”宁樱身上穿了件单薄的衣衫,他取下架子上的大氅为宁樱披上,又拿棉被裹在她外边,抱着她去了外间。 薛墨发髻歪歪扭扭,领子的纽扣也扣错了,容色略有狼狈,看谭慎衍抱着一团棉被出来,薛墨没有丝毫调侃嘲笑的意味,面色严肃,待谭慎衍将宁樱放在美人塌上,他拉着凳子在边上坐下,让宁樱伸出手,待看到宁樱右手的伤口,蹙了蹙眉,没有多问,手搭在宁樱脉搏上,脸色凝重,谭慎衍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他出门走得急,拉着薛墨就出门,后背的衣衫打湿了,贴在身上极为难受。 夜里本就安静,如今几人敛了呼吸,更如万籁俱寂似的。 晕黄的光下,宁樱面色潮红,和往日不太一样,谭慎衍定定的望着薛墨,在薛墨松开宁樱的手后,急忙将宁樱的手放回了被子,想起什么,说道,“金桂,将屋里的蓝色的瓷瓶找出来,顺便打开右下角抽屉,里边有白色的布条,一并拿出来。” 宁樱的手该再上一回药,缠上布条好得快,谭慎衍吩咐完金桂才将目光调转至谭慎衍身上,声音不受控制的比往常要轻,“她怎么了。” 薛墨脸颊泛红,没个好气的倪了谭慎衍一眼,点到即止道,“是滑脉,不过不太明显,过些日子就清楚了。” 女子怀孕,头三个月不能和男子同房,薛墨不好和谭慎衍直说,你动静大,戳着肚子里的孩子了。 一则他毕竟是男大夫,有些事儿不好意思开口,儿子,谭慎衍和他不只是朋友关系,宁樱又在,说出来,三人都抹不开面子。 谭慎衍面色一滞,静默片刻,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看宁樱又看看薛墨,不确定道,“怀上了?” 不久之前他还说让宁樱抱养个孩子,几个时辰不到,他们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心底竟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薛墨见他失态,脸上的不自在缓解了些,随即又冷下脸来,严肃道,“有小产的迹象。” 宁樱听完金桂的话,有些怀疑自己是怀上了,她小日子很是准时,没有推迟过,且这个月她明显不爱动了,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只想躺着睡觉,吃东西都懒得坐起身,她了解些怀孕的事儿,初期的确是这种。 如今被薛墨证实,她忍不住红了眼,朝还在发愣的谭慎衍道,“世子,我们有孩子了呢。” 谭慎衍反应过来,嘴角徐徐绽放出抹温煦的笑来,蹲下身,握着宁樱没有受伤的左手,张口道, “嗯,你好好养着身子,往后哪儿也别去了,我找奶娘说说,让她来你屋里伺候,院子里的事儿交给其他管事妈妈。” 闻妈妈做事细致,且生养过福荣有经验,她照顾宁樱,比金桂银桂更妥贴。 宁樱低头,她以为自己腰间长了一圈肉,为此谭慎衍还笑话她,没想到里边就有孩子了,身上裹着被子,肚子什么情形一点都看不出来,她笑道,“好,奶娘听说了一定会开心的。” 谭慎衍不急着离去,径直在宁樱身侧坐下,继续说道,“回宁府践行也暂时别去了,出了头三个月再说,你想吃什么和闻妈妈说,我让福昌去外边找个做蜀菜的厨子,你想吃什么让他做,不过不能吃麻辣的,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宁樱认真的点了点头,想起得给孩子起个名字了,她们的第一个孩子,无论如何都要慎重些,“你学识渊博,翻翻书,找找寓意好的字,为孩子起个名字……” 两人旁若无人,薛墨在一边被忽视了个彻底,薛墨只觉得碍眼,想谭慎衍没说亲那会他也没说亲,谭慎衍成亲了他还没说亲,如今谭慎衍都当爹了,他依旧是孤家寡人,再继续下去,谭慎衍孩子出生了,他还是一个人,想到这点,他心烦意乱的打破二人的欢喜,“你们是不是没听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嫂子有小产的迹象,小产。” 谭慎衍斜了薛墨一眼,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和宁樱道,“孩子的名字我仔细找找,接下来没什么事儿,我让福昌将书房的书找出来,我们一起看。” 见宁樱点头后他才看向薛墨,眼神带着不容忍反驳的肃杀,“找你来不就是为樱娘安胎的吗?你侄子都保不住还做什么大夫?” 薛墨气急,恨不能起身掉头走人,他想,也不知宁樱看上谭慎衍什么了,这种不懂说话不懂做人,怎么可能比她讨女孩子喜欢了,只能说,京城绝大多数女孩子都是猪油蒙了心,只看上男子的好皮囊和好家世了,其他一概不论,庸俗,肤浅,市侩。 心里将谭慎衍损一遍后心里好受许多,深吸两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无奈道,“好吧,我实话实说好了,孩子没什么大碍,可你们要多行几次房的话就不好说了……” 丢下这句,他慢条斯理的站起身,见二人尴尬得不说话,心里舒坦不少,一本正经道,“怀孕期间,你们还是分房睡吧,不然,纵然我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我侄子,当然,可能是侄女。” 说到这,不忘挑拨离间补充道,“我说慎之,孩子 没生出来,你就说是男孩,莫不是重男轻女的?” 说完,拔腿一阵风是冲了出去,栽到谭慎衍手里,浑身上下的筋骨又是一通松动,那种滋味,薛墨真的受够了。 谁知,谭慎衍压根没有要和他一般见识的意思,他跑到走廊上,里边谭慎衍的声音不疾不徐,“生个女儿也好,你不是不想成亲吗,把你生平的积攒都给她当嫁妆,我们只赚不赔。” 薛墨想也不想的回道,“你想得美,我的东西要留给我将来的儿子,谁给你女儿了。” “你的亲事八字都没一撇,有没有姑娘肯嫁给你还不好说呢,我都当爹了,你还一个人,真真是可怜。”谭慎衍好似有意要和他打嘴仗,说话尽戳薛墨的心窝子。 薛墨如今真有比不上谭慎衍的事情也就成亲这一桩了,谭慎衍让他娶宁府七小姐他是万万不会答应的,别以为他心里不懂,谭慎衍没安好心,宁静芳对他恨之入骨,真嫁给自己,保不准夜里偷偷剪他的头发报仇,薛墨可不想娶个仇人回来。 京城小姐千千万,适龄女子也不少,他仪表堂堂,还怕娶不到媳妇? 这么一想,心情豁达不少,低头整理身上歪歪扭扭的纽扣,隔着门和宁樱说话,“平日喝的四物汤我给换个剂量,喝上一副就好了,深更半夜,我也睡了,今晚在国公府借宿一宿,明日再回。” “让福昌送你去前院,院子整理出来了。”屋里,谭慎衍的声音小了,想来是抱着宁樱回屋,又隔了层帘子的缘故。 宁樱怀孕,整个武国公府高兴坏了,府里风气好,谭慎衍一高兴,打赏了所有人,给宁府送了信说他们暂时不回去了,宁府的管家回了消息,过了五天,黄氏来国公府看宁樱,说苟志离开京城去福州了,宁静芸暂时住在宁府。 谭慎衍去二门接的黄氏,十一已经八个月大,有些认生了,谭慎衍伸出手抱他,十一不肯,黄氏失笑道,“估计不怎么见面,他不记得你了。” 说着,和十一解释,“是六姐夫,十一认识不?家里的木马就是六姐夫送的。” 十一歪着头,看了谭慎衍两眼,仍然不肯让谭慎衍抱,很快被院子里的景色吸引过去,指着腊梅枝头的花儿,呀呀说着话,一张嘴,口水流了一下巴,黄氏手里备着巾子,替他擦了两下,随即把十一交给奶娘,问起宁樱的情形。 管家送消息来宁府她就想来瞧瞧了,奈何宁静芸生子,苟志离京,收拾的东西多,她脱不开身。 “她前几日右手受了伤,其他都好好的,没有孕吐的迹象。”谭慎衍没问苟志去福州之事,宁静芸生子给府里下了帖子,他让福昌瞒着不和宁樱说,宁静芸是从国公府回去的晚上生的孩子,告诉宁樱,他怕宁樱胡思乱想,尤其她怀着孩子,对同样怀孕的宁静芸只怕更是心软。 怀孕的头三个月是最重要的时候,出不得半点差错,谭慎衍哪会让外边的事情扰了宁樱心绪。 黄氏皱眉,继续往前边走,“怎么受伤了?” “不小心被铜镜边框镶嵌的金钩划伤了,岳父没来?”宁伯瑾爱子如命,抱着十一舍不得撒手,该严厉的时候严厉,该温和的时候温和,教导孩子有板有眼,比书院里的夫子还要厉害。 说起宁伯瑾,黄氏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听后边的十一咿咿呀呀,新奇不已,她说道,“成虎那孩子不听话,你岳父忙。” 宁成虎年纪不小了,早先在书院和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一起,在家守孝不安分,学着那些不懂规矩人和丫鬟有了首尾,宁伯瑾怒火中烧,把人关进祠堂,他每日去祠堂督促宁成虎抄写经书平心静气,说何事宁成虎知道错了,何时放出来。 正经人家的少爷都不会在成亲前有庶子,宁成虎无所谓,宁伯瑾不能由着他败坏三房的名声,尤其如今有了十一,宁伯瑾极为注重家风,宁成虎是触到宁伯瑾底线了。 平日彬彬有礼的宁伯瑾,听说宁成虎屋里的丫鬟怀孕,摔了桌上的瓷器,叫宁成虎来梧桐院,训斥了一上午,还动手打了人。 毕竟不是光鲜事,黄氏没有多说,穿过弄堂,谭慎衍说再有两个庭院就到青湖院了,绕过抄手游廊,迎面走来一男子,谭慎平面色萎靡,脸比寻常男子要白,眼角一圈黑色,无精打采,让黄氏想起宁成虎来,宁成虎来梧桐院,她站在走廊下看了一眼,和谭慎平差不多,一看就知道是沉迷美色,身子被掏空的关系。 谭慎平好似没料到会遇见人,认出是谭慎衍,下意识的弯腰低头,嗫喏的喊了声大哥,眼光不敢乱瞄,没认出他身后的黄氏。 “二弟要出门?”谭慎平不仅沉迷美色,还喜欢赌,胡氏手里的银子被他输得差不多了,谭慎衍不介意提醒他一句,“二弟还是少去那种地方,闹到父亲跟前,您往后的日子估计不太好。” 谭富堂被那件事打击得一蹶不振,整日在书房看看书,练练字,日子清闲,偶尔会找管家下两盘棋,舒适随心,比早先强多了 。 谭慎平缩了缩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十分低,“我记着呢,早先书院的有两个同窗约了我赏梅,不去的话不太好。” 这两日,腊梅园的腊梅和梅花开得正艳,那里人山人海,段尚书被贬职,段瑞也要离开京城了,想趁着过年之前一伙人好好聚聚,还约了其他人,谭慎平说过会去,不去的话不合适。 “我只是好心奉劝二弟两句,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说完这句,谭慎衍头也不回的越过谭慎平走了,黄氏碍着他们的关系也不好多开口,谭慎平低着头,哪怕他点头招呼谭慎平也看不到,想来想去,黄氏和谭慎衍一样,经过谭慎平身边没有丝毫停留。 听着脚步声远了谭慎平才抬起头,见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自己,眉眼间有熟悉之色,他一时没回想起来,收回眼神,慢慢朝着外边走。 腊梅园不同其他地方,文人墨客极多,走几步就能听到关于歌颂腊梅的诗句,段瑞叫了昔日玩得好的几个好友,谭慎平心不在焉,这么冷的天,哪儿也去不了,几人窝在屋里,除了赌钱便没其他,直到段瑞抱怨宁成虎没来,谭慎平精神才集中起来,总算想起在院子里遇着的那个孩子是谁了,宁樱的亲弟弟,今年春天出生的。 段瑞输了银子,没像以往那样生气,而是极为阔绰道,“接着来,年前我们一家老小就要离京了,往后再见不知又是什么情形了,山高水阔,你们可别忘了我。” “你瞎说什么呢,没了你,我们在京城食不知味,日子不知会如何难熬呢,让你爹打通关系,早先被你二叔压着,如今你二叔被降为六品,你父亲回京述职有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爹若能回京,不比你二叔厉害?”其中一人安慰段瑞道。 段瑞苦不堪言的叹了口气,换作以往他也希望段岩重更有出息他当儿子的面上有光,可细想这几年的事情,他二叔对他不差,比起段岩重好多了,他在京城闯了不少祸,全是他二叔出面摆平的,换作他亲爹,自己不知被打成什么样子呢。 没有对比就没有好坏,段瑞有些舍不得离开京城了,闷闷的灌了一口酒,“宁成虎那小子,前两日答应得好好的,今日就不肯来了,是不是看不起我?” 宁成虎是宁府三房长子,当初为了拉拢宁成虎,几人颇费了些心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形容的就是段瑞此时的感受,离京是铁板铮铮的事实,已无可更改,他只想在走之前解决一些恩怨。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他和宁六小姐的事儿该翻出来说说了。 想到这,谭慎衍看向闷闷不乐的谭慎平,问道,“看你心不在焉的,怎么了,你娘不是把赌场的银子还了吗?你还在怕什么?” 段瑞私底下看不起谭慎平,照理说,谭慎平亲爹是武国公,亲娘是国公夫人,他本该前途无量,谁知,中途被谭慎衍截了胡,他自己什么都没有,且不知道争,老老实实的当自己的纨绔,败坏名声,实在是丢脸。 谭慎平笑笑,打起精神应付道,“不是赌场的事儿,是我大哥,我大嫂怀孕了,出门前遇着宁三夫人来府里看我大嫂,我出来时遇着了,被我大哥训斥了一通,如果传到我爹耳朵里,少不了要吃番苦头。” 谭富堂性子变了许多,对胡氏不如之前好了,脾气暴躁,对他严厉更甚从前,被谭富堂知道自己和段瑞一起,挨打是少不了的。 段瑞哦了声,眼里闪过精光,手搭在谭慎平肩膀上,熟稔道,“平日我对你好吧。” 谭慎平不明所以,段瑞性子阴晴不定,输了钱喜欢大发脾气,赢了钱爱请客,对他的话,不差就是了,至于好,谭慎平觉得还不够,他问道,“怎么了?” “外边人说你大嫂生得靡颜腻理,绰约多姿,迷得大哥晕头转向,是不是?” 谭慎平下意识绷直了情绪,不是他不和段瑞说实话,每当段瑞拿这种口吻和他说话都没好事,由不得他不提防,谭慎平双手环胸,戒备的看着段瑞,不答反问道,“当日在街头你不是见过吗?” 那一回,段瑞吃宁樱的豆腐,被谭慎平关进刑部监牢,还是段尚书亲自去刑部要的人。 段瑞记忆犹新,他从没在女人面前栽过跟头,那天是头一回,不过他状死遗忘了似的,眼珠子上翻,想了片刻,好似的确有那么回事的点了点头,“我好像有点印象,不过女人嘛,成亲前成亲后大不一样,你也算个中老手了,会不懂其中的道理?” 处子有处子的紧致,妇人有妇人的风韵,截然不同但都能让他们欲生欲死,可谓殊途同归。 谭慎平抿了抿唇,低下头,老实道,“其实我没怎么见过我大嫂,国公府院子多,青湖院和青苍院离得远,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即使见着了,我大哥在,你知道我的,我在我大哥跟前何时抬起过头来?” 谭慎平说的实话,他胆敢多看宁樱一眼,谭慎平估计会让罗平挖了他的眼,在谭慎衍看来,没有什么是他不 能做的,只看他想和不想。 段瑞嘿嘿一笑,手握成拳,捶了下谭慎平胸膛,“你的意思你大嫂花容月貌你碍着你大哥不敢多瞧了?” 一帮人都是玩惯了的,私底下什么都往外边说,其他几人听了段瑞的话,都朝谭慎平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谭慎平脸色一红,辩解道,“你们别想多了,她是我大嫂,传出去,不只是我,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我大哥手底下的人,来无影去无踪的,你们小心些。” 几人想起谭慎衍的身份,都有所忌惮起来,只有段瑞,哈哈大笑出声,仿佛一点都不在意,“你怕什么,我们私底下说说罢了,小叔子和小嫂子,京城高宅院墙多少龌鹾事儿你又不是不知,来来来,赌钱赌钱。” 谭慎平心下不安,郑重其事的提醒段瑞别乱说,他和谭慎衍打过交道,那人他找惹不起,只想离远些抱住命,不然的命都没了,至于宁樱,容貌自然是无可挑剔的,不然的话,谭慎衍不可能拒绝得了沉鱼落雁的诱惑。 沉鱼落雁伺候他,谭慎平知二人的销魂处,胡氏和谭慎衍争锋相对十几年,却肯送这两人给谭慎衍,心思他都有些摸不准了。 谭慎平以为要在这住两晚段瑞才会尽兴,谁知,暮色十分,段瑞提出回城,天挑着雪花,远处的路看不真切,地上堆积了厚厚的雪,马车赶路不好走,他劝段瑞留下来明早再说,段瑞说外边有事,无论如何都要回城,还硬要带上他,谭慎平瞅着天色,不太乐意,但拗不过段瑞强势,被他拉着上了马车。 进了城门,段瑞说明天去宁府找宁成虎,谈审评拧了拧眉,不知晓何时段瑞和宁成虎关系那般好了,他记得当时段瑞打听到宁樱的身份,又听说宁府三房的庶子在书院,费了番心思才和宁成虎结交上了,之后虽然时不时一起出来玩,但次数不多,宁府比不得他们,加之宁成虎是庶子,手里银钱拮据,他不爱和宁成虎一起玩,于是道,“你找他做什么,给宁府的管家留封信,让他出来就成了,何须我们跑到宁府去?” 他不想和宁樱有所牵扯,心里对谭慎衍的恐惧太过深刻,时隔多年,那件事一直笼罩在他心头,他不想死。 “你怕什么,来者是客,他们能拒绝我们不成?我先送你回府,然后我也要回去了,二叔被贬,我得去找我父亲,回京遥遥无望,总要在离开之前做些事儿不留下遗憾才是。”段瑞意味深长的说了这番话。 将谭慎平送回国公府,他聊起车窗的帘子瞅了眼门前巍峨肃穆的牌匾 第99章 背后阴谋 宁樱认可的点了点头,思忖道,“七妹妹的亲事大伯母交给大姐办,我不好过多插手,大姐在苏家日子不错,估计快有结果了吧。” 宁静雅心思细腻,看人有自己的标准,她办事,柳氏心里信得过。 宁樱心里想帮宁静芳,可柳氏不信任她,如果将来真的出了事,少不得要怪在她头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静雅是宁静芳亲姐姐,还没害宁静芳不成,反观她,在外人眼里就不好说了。 谭慎衍抬起头,递过手里的书给宁樱,宁樱看书页上圈了好些字,“宜修?美要眇兮宜修,男孩子的名字?” 谭慎衍凑上前,他翻了好几页了,这个名字最得他心,他不要求孩子建功立业,能守住国公府的爵位,不被人算计利用就成,养儿方知父母恩,孩子还没生下来,他已经想到很多了。 “下边还有,你瞧瞧可有喜欢的字眼,多选几个备着。”谭慎衍声音轻柔,和平日神色大不相同,宁樱好笑,顺着他做的记号翻了两页,谭慎衍目光挑剔,看中的字都不错,宁樱想了想,道,“慢慢选吧,离孩子出来还早着呢。” 宜修,她听着总觉得像南山寺小和尚的名字,不太好,而且肚子里的是男孩女孩都不知道呢,宁樱问谭慎衍道,“生个女孩怎么办?” 谭慎衍的视线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不以为然道,“生个女儿像你更好,都说女大十八变,你小时候什么模样我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宁樱失笑道,“我娘说我小时候皮着呢,到处跑,衣服上缝了许多针线,不怎么讨人喜欢。” 谭慎衍拥着她,“我听吴妈妈说你小时候粉雕玉琢的,周围庄子的管事媳妇们都喜欢你,你怎么会是调皮的?岳母逗你玩呢。” 其实,蜀州那一片庄子说大不大,周围的管事媳妇还记得宁樱的样子,都说宁樱生得好看,为人乖巧孝顺,看通身的气派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儿。 孩子的名字是大事,夫妻俩认认真真讨论许久,寓意好的名字太多,到后边挑花了眼,反而没有定下。 这日,大雪纷飞,谭慎衍去刑部有事,晋州的金矿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叶康的死得重新调查,文武百官闲下来,又要拿六皇子的事情说事了,谭慎衍在刑部待了会儿,然后去了蜀王府。 六皇子最得皇上喜欢,哪怕六皇子早早赐了封地,工部在建造蜀王府的时候花了大心思讨好皇上,亭台楼台,假山水榭,一砖一瓦皆用了功夫,景 色不比御花园差。 六皇子和六皇妃在冬荣院铲雪,六皇子一身暗色蟒袍,弯腰握着铲子,一点一点刮着五彩石甬道上堆积的雪,六皇妃和他背靠背,二人一左一右,默契十足,六皇子身边的宫人朝谭慎衍解释道,“六皇子说闲来无事,不如做点事修身养性,六皇妃提议铲雪,六皇子就应了。” 谭慎衍站在走廊上,漫天的雪盖在六皇子头顶,肩上,后背也片片白,薛怡穿着白色狐皮大氅,戴着帽子,浑身上下包裹在一片白色中,瞧不见神色,他不显山露水的顿了顿,随即走上前给六皇子和六皇妃见礼。 六皇子见着他没多少诧异,手撑着铲子站起身,脸上扬起笑来,“慎之来了,可是朝堂催你催得急了?” 谭慎衍拱手作揖,瞅了眼直不起身的薛怡,不动声色道,“叶康是在刑部丧命的,下官有些细节想问问六皇子。” 六皇子也看见因着弯腰久了直不起身子的薛怡了,扔了手里的铲子,往左挪两步扶着薛怡,薛怡戴着帽子,可发髻上的雪片片白,粘着发梢结了冰,六皇子伸手揉了两下,“去书房说吧。” 话完,吩咐丫鬟备水。 薛怡没有丝毫别扭,看六皇子身上比他还严重,催促道,“你快回去洗洗,别感冒了。” 夫妻二人眉眼尽是柔情,谭慎衍站在二人跟前,反而有些插不上话了。 等六皇子洗漱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儿了,谭慎衍喝了一杯茶,望着墙壁上的画,扫了几眼,随即又移开。 门吱呀一声,六皇子走了进来,脸上依然是方才那副样子,“墨之怎么没过来,他姐姐说起他好多回了。” “薛太医近日为他说亲,年前把亲事定下才有空了。”谭慎衍握着茶壶,给六皇子倒了一杯茶,听六皇子好奇道,“他不是不成亲吗?如何想通了?” 六皇子劝了他好几回,薛怡拿着藤条打了他一回薛墨咬牙,说什么都不肯成亲,还以为薛墨不知等多少年脑子才会开窍,谁知,才多久的时间,就想娶媳妇了。 六皇子感慨道,“都说女人翻脸比翻书快,我瞧这我那小舅子翻脸不比女人慢。” 谭慎衍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忽然神思一动,“你想知道他是为何想说亲的吗?” 六皇子来了兴致,落座后握着茶杯抿了口,“快和我说说。” “把墙上的两幅画给我。” “……”六 皇子瞅了眼墙上两幅名家大作,又看向谭慎衍,眼里尽是鄙夷之色,“什么时候你喜欢趁火打劫了?” 谭慎衍手敲着桌面,脸不红心不跳道,“一直都喜欢,往昔看在好友的份上,不好意思罢了。” “如今怎么又好意思了?” “脸皮厚了吧。”谭慎衍斜着眼,面不改色。 六皇子嘴角抽搐了两下,不点头也不摇头,“你是不是带他去青楼了,他对妇人排斥,不知道鸾凤和鸣的美妙,那种人平日看着不近女色,一旦体会到阴阳调和的好处,疯狂起来比谁都厉害。” 六皇子暗暗想,他如果猜中原因,墙上的画就保留下来了。 两幅画从皇上国库中挑出来的,是吴道子的名作,坊间也有流传说谁谁谁早已收藏了,实则真品一直在国库,也不知谭慎衍什么眼睛,竟认得出真假,连他都没认出来,还是皇上说的呢。 谭慎衍摇了摇头,嘴角噙着高深莫测的笑,又道,“你给他灌春.药,然后推了个世家小姐到他床上,逼着他娶人家?” 谭慎衍继续笑,别有意味道,“那种不入流的手段,我从来不用,六皇子懂得倒是不少,难怪今日我给他去信说来蜀王府,他说什么都不来呢。” 六皇子讪讪一笑,喝茶缓和脸上的尴尬,薛怡为这个弟弟擦碎了心,他前途不明,总想着帮她完成他的心愿,谁知,薛墨戒备心重得很,换了两人的酒杯,那晚他把薛怡折腾得三天没下床,薛怡将他训斥了通,一个月没理他,薛怡问他,他只说吃错了药,不敢说给薛墨下药之事,不然的话,薛怡估计更来气。 “说亲可是他亲口答应的?”不是六皇子往歪处想,薛墨自小到大在谭慎衍手里栽了太多回跟头,吃一堑长一智,薛墨不警醒,反而黏谭慎衍更紧了,六皇子不由得想,是不是谭慎衍捏住薛墨把柄,暗暗威胁他。 “墨之的性子,谁能逼他不成?说亲自然是他亲自点头的,不然,薛太医也不敢给他张罗,薛太医时间宝贵,六皇子有所耳闻才是。”谭慎衍站起身,走向墙边,墙上的画保持得完整,画轴是新换过的,装裱得低调,与书房其他东西比起来,一点也不打眼。 六皇子想了会儿,实在想不通,又看谭慎衍望着画作的眼神泛光,不情不愿道,“这是假的,你如果喜欢就拿去吧。” 谭慎衍不置可否,“那下官多谢六皇子割爱了。”说着,朝外喊福昌进屋取画,自己在边上看着,叮嘱福昌 小心点,别把画弄坏了。 六皇子再次嘴角抽搐,但他说出去的话万万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忍不住望向福昌,福昌取了画,卷起画轴,小心翼翼递给谭慎衍,然后再谭慎衍的指示下取了另外一幅,主仆二人神色专注,全然没把屋里的他当回事。 福昌抱着画,仓促的给六皇子施礼后便走了出去,捂着胸怀,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抱着唯一的独子呢,六皇子想喊住他,但又抹不开面,墙上少了两幅画,空荡荡许多,挂了画六皇子没觉得多好看,但没了再看墙壁,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说说吧,到底是何原因。”刨根究底果真不是什么好事,两幅名画,代价太惨痛了。 谭慎衍没急着回答,过了会儿,可能察觉时机差不多了,才不疾不徐道,“无非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罢了,墨之心思通透,一点就通,觉得我说得有理就点头了。” 六皇子嗤鼻,“你当我傻子呢。” 福昌抱着画,绕过回廊,步伐匆匆的朝外边跑,穿过假山,很快不见了人影,而假山后走出来一男子,朝福昌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眼,回眸扫了眼紧闭的屋门,迟疑了下,掉头急匆匆朝福昌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不远处的阁楼上,一双秀丽的眸子将这幕看得一清二楚。 谭慎衍坐下,见六皇子面上的情绪有些绷不住了,笑道,“我给他介绍了一位小姐,又让薛太医准备上门求亲的聘礼单子,墨之无论如何都不肯娶……” 听到这,六皇子脸色才好转了些,“这才是我小舅子。” 谁知,谭慎衍话锋一转,“但薛太医坚持,墨之急了,就说只要不是她,其他小姐都行,没法,薛太医就这么一个儿子,总要娶一个墨之喜欢的,近日带着墨之到处相看女子呢。” 六皇子若有所思的看了谭慎衍眼,“你给他介绍的那户人家。” 谭慎衍没有卖关子,如实道,“宁府的七小姐。” 宁府?六皇子细细想了想,随即了然,甘拜下风道,“姜还是老的辣,他哪是你的对手。” 他知道些事儿,薛墨剪了人宁七小姐的头发,还趁人不注意偷偷划伤人家小姐的脸,不管谁都咽不下这口气,薛墨本就不喜女子接近,如何会同意把仇人放在自己身边,哪怕,那桩事和他无关,他是给别人背黑锅了。 “我也是为了他好。” 六皇子没反驳这句话,不一会儿,外边传来敲门声,丫鬟通禀道,“六皇子 ,人找出来了。” 霎时,六皇子脸上的云淡风轻消贻殆尽,语气骤冷,“知道了,告诉六皇妃,暂时别轻举妄动。” 他身边有多少奸细无从得知,放长线钓大鱼,要把那些人全抓出来还得再等等。 谭慎衍手指轻敲着桌面,“你留在京城,沉不住气的人多的是,我敢笃定,这背后的人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方才他在院子里那句话是故意说给人听的,六皇子是不是指示杀叶康的人,除了六皇子和他,再者就是凶手知道了,他秉公办案询问六皇子相关事宜,凶手定会想方设法陷害,若府里有奸细定会查探他们说了做什么,福昌小心谨慎的抱着东西出门,在对方看来只怕是另一层意思了。 “好大的胆子,查到背后之人,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六皇子语气森然,眼眶有些泛红,谭慎衍坐在椅子上没有插话,待六皇子情绪平和下来些许他才开口道,“你别轻举妄动,背后之人什么目的,不可知。” 若对方只是为了太子的位子,为何要派人闯青山院,老国公生前留下的信件名单全部被烧毁了,当年他保留那份名单是怕先皇位子不稳固,后来是为了平定边关,担心朝廷有人叛变,留着他们是习惯,老国公一死,那些东西全部烧毁了。 知道老国公手里东西的人屈指可数,为何会把矛头对准青山院? 谭慎衍细细回想了下烧毁信件里的内容,并没有可疑之处,对方在忌惮什么吗? 六皇子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脸恢复了温和,淡然道,“我知道,对方筹划那么多年,岂会为了一两件小事就暴露,宫里来消息说皇后娘娘频频接见承恩后夫人以及清宁侯夫人,你当真还不行动吗?” “韩家的事情是教训,虽然韩愈罪有应得,但我不想成为别人借刀杀人的工具,晋州金矿的事儿,抓到了木石,但木石嘴巴硬,什么都不肯说,现在就把承恩侯府牵扯进来,没有足够的证据定不了罪,还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谭慎衍的眼神落在红木桌子上,轻轻摸索着光滑的桌面,“下官让人再去查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的事情,等有消息,再做打算。” 他隐隐有所怀疑,承恩侯府不过被人利用了,承恩侯府根基深厚,又笼络朝中大臣,齐老侯爷门生众多,威望高,除去承恩侯府,他们势必会元气大伤,假如那时候还有人拦着六皇子,他们便举步维艰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兵戎相见,弄得京城人人自危,民不聊生。 “你 怀疑大皇兄?”六皇子的目光有些复杂,大皇子早年受了伤,不可能成为太子了。 谭慎衍没有否认,就事论事道,“我只是不想最后便宜了别人,大皇子当年受伤的事情被人抹得干干净净,我只是怀疑罢了。” 六皇子沉吟许久,如实道,“我和大皇兄去避暑山庄时一起在池子里跑过澡,他不像是装出来的。” “大皇子和四皇子如何,查查就知道了,五皇子的事情,六皇子可知道?” 五皇子生母也是宫女,不过和明妃娘娘小时候卖进宫里的人不同,五皇子生母德妃娘娘是从清白人家选进宫的,等级更高,皇上在宠幸明妃娘娘之前宠幸了还是宫女的德妃娘娘,不久之后德妃娘娘就怀孕了,皇上提了她为昭仪,之后有了明妃娘娘皇上就对后宫的嫔妃提不起兴趣了,德妃娘娘一直是昭仪,到后来,皇上意识到明妃娘娘没有母族,被人欺负,开始疏远明妃娘娘,雨露均沾,那时候,德妃娘娘才从昭仪晋升为德妃。 德妃进宫前姓白,白家在京城连五品官都不是,且白家阴盛阳衰,女子多男子少,平日不怎么和他们这些圈子往来,谭慎衍对白家的事情知道得不清楚,就福繁查出来的结果,白家没什么可疑,后宅闹得厉害,不算大事。 六皇子点头,白家那点事算不得什么,德妃娘娘父亲年逾古稀,下边只一个兄长,娶的媳妇是青梅竹马,后宅养了两个小妾,生了几个女儿,独子才两岁多。 “大皇子和四皇子呢?” 六皇子沉默,大皇子是贤妃娘娘所出,贤妃父亲已经过世,如今还有两位兄长,在大皇子出事后,贤妃两位兄长都自请外放,想来是知晓大皇子继位无望,先将自己摘清出去。 至于四皇子,是容妃娘娘所出,容妃娘家关系比较复杂,牵扯出许多京城大户,容妃娘娘父亲是前内阁阁老,德高望重,百年书香世家,兄弟多,当年皇上宠幸容妃娘娘本就是为了借容妃娘家的势力稳住朝堂,难不成会是…… 谭慎衍没有多说,直觉告诉他不是四皇子,皇上对容妃颇有忌惮,四皇子娶的又是名门望族之后,皇上更不会挑中四皇子了,否则的话四皇子继位外戚专权,威胁皇权,皇上怎会留下这么个隐患,几个皇子,谁都有可能,不可能是四皇子。 六皇子也琢磨过来了,不会是四皇子。 想到将来种种,六皇子心底有些迷茫,问谭慎衍道,“你说,害我母妃的到底是何人?” 其实,他只想报仇,谁当那个位子,他并不是很在意,去了蜀州,山高皇帝远,没人能奈何他,一旦坐上那个位子,身不由己的多,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是做什么都能随心所欲的。 “我也想知道,不管他是何人,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眼前,是该商量之后的事情了,叶康的事儿,查不清楚只有归到承恩侯府头上,挫挫皇后一党的锐气,接下来皇上会给所有的皇子赏赐封地,这样一来,大家都一样,谁都不比谁优越,你做好准备了?”谭慎衍目光如炬的看着六皇子。 六皇子沉重的嗯了声,突然问道,“你为何要支持我?以谭家的势力,不牵扯进夺嫡之争中不会有什么损伤。” 六皇子不信谭慎衍是为了从龙之功,谭家要权有权,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来锦上添花。 谭慎衍肃然道,“我认识你,知道你心系黎民百姓,会是好的君王。”谭慎衍眉目坦然,脸上尽是浩然正气,他说的实话,六皇子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会是明君,上辈子在蜀州,六皇子兴修水利,扶持农桑,蜀州百姓安居乐业,离不开六皇子的功劳。 “你倒是信任我,罢了,不说这些了,府里的奸细还得想法子解决,听说你媳妇怀孕了?”宁樱怀孕,六皇子是听薛怡说的,薛怡不怎么出门,常常和薛庆平写信,薛庆平告诉薛怡的。 谭慎衍笑着耸肩,眉宇温和,“是啊,我当父亲了,六皇子也抓紧了,别等墨之成亲做了父亲,你和六皇妃还在原地踏步。” 六皇子会心一笑,“不会的。” 他和薛怡私底下商量好了暂时不要孩子,外边情形不明,有了孩子照顾不过来,他们要孩子,是基于能让孩子无忧无虑的前提,等京城的局势明朗了,他们会有孩子的。 二人说了些其他,谭慎衍才起身告退,雪势越来越大,到处雾茫茫的一片,早先铲出来的路,此时又被白雪覆盖,谭慎衍穿好大氅,旁边拐角走来一个碧绿色衣衫的衣衫,手里端着盒子,到了跟前,给二人行礼后道,“皇妃说送给世子夫人的。” 盒子外包装了层红色的纸,谭慎衍没有多问,示意福荣收下来,朝丫鬟道,“代我谢过六皇妃。” 雪大了,走出蜀王府的门,谭慎衍肩头落满了雪花,福昌坐在马车前,见他们出来,跳下马车,躬身敬候,待谭慎衍上了马车,他把手里的鞭子交给福荣,自己撩起帘子进了马车,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低声道,“人是通过内务府进来的,是皇后 娘娘身边的人。” 谭慎衍解开大氅的绳子,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皇后娘娘最近有些着急了,留下的蛛丝马迹越来越多,究竟是皇后娘娘坐不住了,还是有些人坐不住了,他道,“别打草惊蛇。” 福昌称是,想了想,又说起一件事来,“奴才抱着画轴回国公府的时候遇着宁府的小厮给世子夫人送信,说三夫人身子不太好了,让世子夫人回宁府瞧瞧,主子可要去宁府?” 宁樱在宁府,谭慎衍势必要去宁府的,故而先提出来,以免谭慎衍多绕一圈。 谭慎衍刚想说好,猛的下睁开了眼,福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下意识道,“主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宁樱刚检查出来身孕,又是头胎,黄氏生病不可能让宁樱回宁府,上回黄氏来还说让宁樱好好养着,天冷了别出门,才多少天,就改了口径,明显不是黄氏的意思。 他脸色骤然一冷,“去宁府。” 宁伯庸去了南边,大房一家人都在,柳氏眼下可不敢得罪宁樱,他儿女还想靠着国公府,至于二房,秦氏得了孙子,心里乐开了花,只带孙子不管事,宁府如今主持中馈的是刘菲菲,刘菲菲和宁樱感情好,没有理由让宁樱回宁府要借黄氏生病的理由,而三房…… 谭慎衍想起一个人来,宁静芸,搬回宁府住的宁静芸。 福荣听着谭慎衍声音不对,赶着马快速跑了起来,到了宁府门口,谭慎衍下车问宁府守门的侍卫,侍卫说宁樱没回来,谭慎衍脸色冷若玄冰,掉头就走,福昌快速跟上。 守门的侍卫挠挠头,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和旁边的侍卫嘀咕道,“用不用告诉三爷?” 侍卫也不知怎么办,想想宁伯瑾的性子,迟疑道,“不用吧,告诉三爷,三爷没准还以为我们说错了话惹世子爷不开心,又得挨训斥,还是算了吧。” 想想也是,如今的宁伯瑾,性子严厉了许多,他们不敢招惹。 马车里,福昌再三回想在门口见着那名小厮的模样,穿衣打扮的确是宁府小厮的模样,为何要骗宁府回宁府? 马车驶出喜鹊巷,除了拐角,福荣抄近路往国公府去,可能习武的关系,他生性敏感,绕过一条小巷子里,他隐隐瞧见拐角停了辆马车,马车里的人听到车轱辘声掀起了一小脚帘子,好似认识他似的,见是他,立即缩回了脑袋。 他和福昌说了句,让福昌出来赶马车,他则瞬时跳下马,悄悄退了回 去。 马车在雪地驶过,留下两排深重的痕迹,到了国公府,马车还没停稳谭慎衍从车窗跳了下去,门口的侍卫看谭慎衍面色肃冷,更是挺直了脊背。 “世子夫人呢?” 侍卫们不明所以,垂首道,“在府里呢。” 上回宁樱在门口差点遇袭,府里加强了戒备,不管宁樱出门还是宁樱身边的人出门,他们盘查得格外严,宁樱怀孕后,府外送信的人一律不准放进府,他们不敢违背。 谭慎衍微微松了口气,侍卫们感觉他脸色明显好看许多,将宁府下人来的事情禀告给谭慎衍,“回信的是世子夫人身边的金桂,金桂说世子夫人走不开,明日再回,金桂把人留下了,说是您回来和您说一声。” 谭慎衍嗯了声,宁樱估计也听出其中不同寻常了,他回眸招呼福昌,“你去瞧瞧,务必撬开他的嘴,问出背后之人。” 如今冷静下来,他才惊觉手心出了一层汗,身上的大氅落在马车上,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他一身藏蓝色暗色长袍,站在簌簌冷风中,冷意更甚。 回到青湖院,宁樱正坐在椅子上,手里在做针线活,听到脚步声,宁樱抬起头来,平静的脸浮起一丝笑来,“你回来了?” 见着她完好无损的待在屋里,他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她手上的伤还没好,拿针的姿势极为别扭,谭慎衍上前拿了她手里的针,“你手上的伤刚结疤,怎么又做起针线活了,别扯开了伤口。” 宁樱脸上笑意不减,举起衣衫,小小的一片,比洗脸的巾子大不了多少,谭慎衍一怔,“给孩子做的?” “是啊,闻妈妈裁剪出来的,说刚生下来的孩子皮肤软,穿的衣衫不能绣花,我觉得说得有理,故而没绣花,素净的贴着身子舒服。”闻妈妈手巧,她看着喜欢不已,想亲自给孩子缝制两身衣衫,闻妈妈说她手上有伤,不肯给她,她央求了许久呢。 谭慎衍收了篮子里的针线,拉起她的手,白色布条没有被血浸染的痕迹,他无奈道,“离孩子生下来还有好几个月,你着急做什么,养好了手再说,宁府的小厮来你怎么没跟着回去?” 宁樱抽回手,手上的伤口有些狰狞,奇怪的是她不觉得怎么疼,该做什么做什么,女为母则强,她做了母亲,连手上的伤都顾不得了,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悠悠道,“你当我傻子呢,娘什么性子我再明白不过,我这是头胎,娘心里紧张着呢,除非发生了大事,不然娘不会告诉 第100章 圆满了啊 宁樱声音低哑迷糊,惺忪的眼神暴露了她打瞌睡的事,黄氏好笑又无奈的摇摇头,搁下手里的篮子,缓缓道,“小太医为人热诚,这种事情吩咐身边的小厮就好何须亲自跑一趟?让他进来吧。” 吴妈妈称是退下,黄氏想起什么,又道,“罢了,寺里规矩严格,他过来多有不便,我随你一块去看看。” 宁樱顺势起身要跟去,被黄氏止住了,“外边天冷,你坐着就是,娘很快回来。”黄氏整理了下身上的衣衫,和吴妈妈一道出了门,她有话问薛墨,宁樱在会坏事。 她和宁樱究竟是生病还是中毒,一问小太医便知。 雨停了,偶有雨滴从八角飞檐的亭檐汇成雨滴落下,雨声轻细,黄氏的肩头淋了两滴雨,湖绿色的衣衫颜色明显有两点深色,站在亭外,她端详着亭子里的薛墨,目光一片晦色,宁老夫人何等何能请得动薛家人,薛墨为她诊脉该只是凑巧遇见罢了,想清楚了,她走上台阶,“叫小太医久等了。” 靠在栏杆处远眺的薛墨回眸,恭敬的俯首作揖,“三夫人客气了,若不是下人粗心大意,也不会生出现在的事情来,您和六小姐不责怪我即是万幸了。”于一个大夫来说,治病救人无非就是对症下药,为了谭慎衍的大红袍,他找了对大夫来说致命的借口。 寒暄两句,黄氏开门见山道,“小太医对我和樱娘的病情如此看重,不知其中是否有什么原因?”她吩咐吴妈妈给熊伯递了消息查探薛府和宁府的关系,可看着薛墨,周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不像会跟宁府打交道的人,故而她才有此一问。 薛墨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六小姐甚是忧心您的身子,不瞒三夫人,去宁府前我便见过六小姐了,她请我给您瞧瞧,为人子女,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在,我也是不忍辜负六小姐的一片孝心。” 黄氏心中一热,记起当日宁樱口中嚷着请薛太医给她诊脉的事,叹了口气道,“她自幼跟着我吃了苦,约莫是路上那场病吓着她了,多谢小太医不嫌樱娘来事。” 薛墨侧身,提起石桌上的水壶,给黄氏斟了杯茶,“是吗,三夫人说的可是在回京路上?蜀州离得远,天冷寒气重,怕是不习惯北边的气候了,三夫人生的那场病可有其他症状?”薛墨语气淡然,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欣赏着随风声飘零的花瓣。 黄氏不由得想起薛墨幼时丧母,该是看宁樱担心自己他想起他母亲了才会伸以援手,帮她诊脉,黄氏不由得心中一软,温 声道,“不是什么大事,马车漏风,霉味重,身子受不住着凉了,换了辆马车病情就好了。” “三夫人没请大夫?”从蜀州北上会经过驿站,吩咐驿站的人情大夫即可,听黄氏话里的意思好似不是这么回事。 黄氏脸上有一瞬的尴尬,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缓缓道,“找大夫开了药,吃过不见好,风大,吃了药受凉,反反复复哪好得彻底?”驿站皆是群狗眼看人低的,她们穿着寒碜,又不给赏银,那些人阳奉阴违是,哪会尽心尽力的给她们请大夫,何况,黄氏手头拮据,也不敢跟官家夫人似的拿药养着。 薛墨皱了皱眉,转着手里的杯盏,淡淡岔开了话,如此聊了会儿,黄氏觉得薛墨不愧是薛家人,彬彬有礼,为人和善,浑身上下透着股悬壶济世的善良,逢有人在门口找薛墨,黄氏怕耽搁她,起身回了,薛墨坐着没动,望着云雾缠绕的青山,目光一沉,黄氏的症状的确乃中毒之症,若不是谭慎衍提醒,他也当做一般病症了,倏尔想起宁樱同他说家里亲人病重的那番话,不像是无的放矢,然而他找人查探过黄家和宁府,并未有宁樱说的“病重的亲人”,以黄氏在路上生病的症状来看,若不是找什么法子压抑了毒,长此以往,不出三月毒发,便会像宁樱说的那般,大把大把掉头发,身子日渐虚弱。 跨出院门,薛墨挑了挑眉,福昌上前,躬身道,“我家主子来信了,三夫人和六小姐的病情如何?” “中毒不深,还有救……”说到这,薛墨意味深长的看了福昌一眼,福昌被他看得打了个激灵,低头上上下下检查自己的装扮,期期艾艾道,“薛爷,怎么了?” “你家主子目光独具,有意思有意思。”为娘的不知自己中了毒,当女儿的知道吧可无能为力,结合宁樱说的,她是了解这种毒的,却不与黄氏说实话,母女两感情好不是假的,如此重要的事情欺瞒不讲,中间估计有不少事,女人心海底针,宁樱不简单。 福昌听得云里雾里,朝院内看了两眼,狐疑道,“那六小姐生得乖巧可人不假,我家主子,不至于喜欢她吧。”谭慎衍今年十七岁了,而宁樱不过十三岁,即使两人将来有什么也是待宁樱及併后,宁樱这会的年纪,说白了还是个小姑娘,和自己主子?福昌怎么想怎么觉得膈应。 薛墨高深莫测的摇摇手,“你家主子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刑部大牢里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太爷他都下得去手,何况是个姿色不差的小姑娘,就是不知,你家主子如何认识这类人的,便是我, 都来兴趣了。” 七老八十的老太爷?福昌欲哭无泪,但凡进了刑部打牢就没有被冤枉的,天理恢恢疏而不漏,谭慎衍为刑部侍郎,做什么都是为了职务又不是私人恩怨,可宁府六小姐…… “你家主子信里说什么了?福昌,我们打个赌吧,我堵你家主子心里有人了,说不准,明年你就有少夫人了,过两年就有小主子了,我也当干爹了,不知为何,竟然有点期待了……” 阴柔怪调叫福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谭慎衍成亲?至今福昌没有想过,打了个寒颤,凑上前,小声传达了谭慎衍的意思,越听,薛墨越发沉了脸,伸出修长的手,神色肃穆道,“昨日听人说边关传来捷报,你家主子又打了胜仗,可他吩咐下来的事儿,怎都像在处理身后事似的?” 福昌从怀里掏出张蓝色封皮的信封,抿唇不言,近日来看,谭慎衍确实有些古怪,若非他认识谭慎衍的字迹,只怕都以为是别人冒充的了。 薛墨一目十行,看完后便把信还给了福昌,正色道,“这件事情得从长计议,你先回京,暂时别轻举妄动,慎衍这招太过冒险,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奴才清楚,我家主子最近的心思愈发难猜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被其他人抓到把柄……”福昌忧心忡忡的收好信纸,面露愁思。 薛墨紧紧皱着眉头,道,“京里有我,你去趟边关,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你家主子不会平白无故起了心思,我担心他遇着麻烦了。”信上说的事情关系重大,牵扯出来的人多,若不能保证全身而退,谭慎衍就是给自己挖坑。 福昌正有此意,听了这话满心欢喜的应下,“薛爷这句话在,奴才去了边关也有底气,只是,宁府的事情还请薛爷多多上心……” 说起这个,薛墨低沉一笑,摆手道,“去吧去吧,六小姐可不是善茬,别看人家娇滴滴的就是被蒙蔽受欺负了,人家心里门清呢。” 若不是和黄氏说了会儿话,薛墨都不敢相信宁樱心思如此深沉,宁府有自己的大夫却千方百计的请自己为黄氏看病,他肯定,宁樱心里清楚谁在背后给黄氏下毒,蛰伏不言,是为韬光养晦吧,十二岁就有如此心计的实属少见,薛墨来了兴致,忍不住想和宁樱会面,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福昌连连点头,忽略上次薛墨提醒他好好护着黄氏和宁樱别叫宁府的人给折腾没了的事儿,“您说的是,无事的话,奴才先行告退了。” 薛墨点了点头,和圆成打了声招呼也准备回了,为了给黄氏和宁樱配置中毒的解药,他费了些功夫,算下来,得来的那点大红袍刚好抵药材,谭慎衍那人,真不做亏本的买卖。 宁樱向黄氏打听她与薛墨在亭子里聊了什么,黄氏促狭的点下她额头,“怎什么都想打听,回屋,娘教你识字,这次回府,好好跟着夫子学,大户人家的小姐就该有大户人家小姐的样子,娘不期待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解就成,可念书识字这块不能荒废了。” 有宁静芸作比较,黄氏愈发觉得她对宁樱也是亏欠的,目不识丁,传出去不是叫人贻笑大方吗? 宁樱没有反驳,揉了揉挺翘的鼻尖,“好。” 翌日,黄氏她们到寺里上香,下雨的关系,上香的人不多,没有碰着清宁侯府的人,宁静芸难得沉默,只字不提再给老夫人请安之事,添了香油钱,三人准备回了,担心宁静芸不满,黄氏解释道,“过几日府里办喜事,正是忙的时候,你教教樱娘规矩,叫她别丢脸,犯了忌讳。” 换做旁人,只怕会以为黄氏嘴里满是轻视,而宁樱却能体谅,黄氏并非杞人忧天,上辈子,她莽莽撞撞,的确做了许多丢脸的事情,给黄氏抹黑,但一次次的,黄氏未曾指责抱怨过她半句,黄氏最爱挂在嘴边的是自责,自责她没有将自己教好,在外边受了人嘲笑,被人指指点点,宁樱想,那时候的黄氏如果不是病着,如果不是心忧宁静芸的亲事,也会如现在这般耐心的教她,并非让她成为别人眼中优秀的人,而是在外人跟前,不会感觉到自卑,能自信些,活得快乐些。 “娘,我会好好学的。” 黄氏欣慰的抚摸着她的发髻,“樱娘从来就是听话懂事的。” 宁静芸抬手转着手腕的镯子,继续沉默,下山时,遇着清宁侯府的下人匆匆忙忙往山上走,基于礼貌,黄氏差吴妈妈打听,才知清宁侯府老夫人病了,下人去山下请大夫回来,宁樱心下疑惑,薛墨在山上,清宁侯老夫人不知情,同为男子的程云润该和薛墨打过照面才是,为何舍近求远去山下请大夫? 不过,她疑惑归疑惑,并未询问老夫人病重为何不请薛墨看病之事,余光打量着宁静芸,隔着轻纱帷帽,见宁静芸轻蹙着峨眉,眉梢略有担忧,小声道,“吉人自有天相,老夫人连九百九十九级台阶都上去了,身子该无大碍,娘,我们快些时候下山吧,瞧这天阴沉沉的,估计还要下雨呢。” “走吧。” 中途,果真又下起雨来,宁静芸不安,神色恹恹,还担心清宁侯府老夫人生病之事,她身为晚辈,又是那样子的关系,理应嘘寒问暖,结果跟着走了,这点和她为人处世不符,左右不得劲。宁樱则欢喜得多,手拂过路旁的树枝,一枝桠的雨水洒落在手上衣袖上,湿哒哒的,她玩得不亦说乎,黄氏劝了两句没用,只得由着她去了,提醒她小心些,别叫雨水打湿了头发。 回到府里已经是傍晚了,去荣溪园给老夫人请安,看老夫人精神矍铄,神采奕奕,身子好多了,宁樱知晓是何原因,大房庶女出嫁,老夫人的身子如果再不好,就是犯忌讳了,老夫人想拿捏黄氏不假,而府里的事情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小六好好歇歇,明日让夫子去桃园,你别怕,遇着不懂的多问问夫子,你这年纪正是好学的时候,过不了多久就能和你七妹妹八妹妹去家学了。”老夫人和蔼的拉着宁静芸,眉目慈祥的看着宁樱,仿佛告诉外人,她没有厚此薄彼似的。 宁樱落落大方的应下,退到黄氏身后,只听老夫人又道,“老三在家,待会,我让他回梧桐院,一夜夫妻百日恩,静芸和小六都大了,有什么也该看开了。” 黄氏淡淡应了声,宁樱听得出来,黄氏对宁伯瑾是丝毫不在意了,才会表现得云淡风轻,扶着黄氏走出荣溪园,宁樱忍不住看向黄氏回京后清瘦了些的脸上,秋水说黄氏年轻时也是好看的,成亲后,琐碎的事情多了,宁伯瑾又是个风流之人,黄氏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来二去,两人没少吵架,渐渐,传出许多对黄氏不利的名声,心有烦心事,面容也掩不住,黄氏怀她那会和宁伯瑾关系已十分不好了,相由心生,姣好的面庞在生了她后变得蜡黄暗淡,身子发福,黄氏的容貌变了许多。 “秋水说我和姐姐生得好看是因为爹娘好看的原因,想来不假。”半晌,宁樱得出这个结论。 黄氏哭笑不得,轻拍着她手臂,沉思道,“好看有什么用?有本事才能如愿得到自己想要的,再绝色倾城的容貌也有衰老的一天,多读书学本事,将来遇着事情自己能撑起门户。” 宁樱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黄氏又道,“娘在,会把一切安排好的,你别怕。” 宁樱神色哀戚,低头不说话,黄氏当她不懂,“回去吧,早点休息,明日事情多。” 半夜,梦境中又出现个光头的女子,她站在镜子前,抚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神色悲痛,身后,站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男子面容模糊,看不 真切,只听男子道,“不管你成什么样子,我心里,你都是十五岁的样子,朝气蓬勃,不粉而饰的清秀脸。” 声音清冽如水,似曾相识,相识到听着声她心口便一抽一抽的疼,好似有说不出的委屈,说不出难受。 “小姐,醒醒,您又做噩梦了,别怕,奶娘在。”一双粗糙的手缓缓滑过她脸颊,宁樱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抬起手背,才知自己泪流满脸,望着熟悉的帐顶,才反应过来,她又做噩梦了,不过,这次的梦里,有了别人。 手滑进枕头下,掏出一小面镜子,镜子里,巴掌大的脸上泪痕清晰可见,水润的眸子泪光闪闪,乌黑柔顺的秀发随意洒落于白色芍药花枕头上,黑白分明,她笑着捏了捏自己额头,眉毛,鼻子,嘴巴,最后,拽着一小把头发在手里反反复复看,喃喃道,“在,都还在呢。” 奶娘心疼不已,替她擦干脸上的泪,柔声道,“小姐别怕,奶娘陪着。”话完,转身朝外边喊道,“有什么冲着我来,我家小姐心地善良,你们找错人了。” 宁樱忍不住笑了出来,“奶娘,我没事,做恶梦罢了。”闻妈妈以为她被脏东西呢缠住了,她的话明显是夜里哄小婴儿睡觉说的,她十二岁了,即使有妖魔鬼怪也不会找她了。 举着镜子,看了小半会儿才不舍的放下,侧脸枕着手,小声道,“奶娘,你也睡吧,我没事了。”她只是太过害怕,害怕睁开眼,又回到她生病的那会罢了。 闻妈妈灭了床头的灯,留了一小盏床尾的烛火,放下帘子,“小姐睡着,奶娘在呢。”宁樱夜里离不得人,闻妈妈和吴妈妈轮流在屋里打地铺睡,守着宁樱,以防她身边没人。 确认过自己的容颜,宁樱一觉睡到天亮,不过梦境反反复复,听闻妈妈说,她又哭了好几次,然而宁樱自己却记不住自己梦见什么了,给黄氏请安时,顶着双红肿的眼,吓得黄氏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出去了?”宁樱不想称呼宁伯瑾为爹,她眼中,爹娘是世上最亲的人,而她,只有娘,没有爹。 黄氏不欲多提,昨晚和宁伯瑾不欢而散,相看两厌,如此也好,省得宁伯瑾常常过来膈应她,不过当着宁樱的面,黄氏不欲告知她和宁伯瑾的真实关系,道,“去荣溪园给你祖母请安了,吃过饭我们也过去吧。” 宁樱看黄氏面色还算不错,不像和宁伯瑾起了争执,不由得心情复杂,黄氏和宁伯瑾两人没有感情了,可想要和离谈何容易?这便是后宅女 子的悲哀,即使嫁错了人,也没有再选择的权利,只能继续耗下去,哪怕度日如年也别无他法。 运气好的,遇着夫家出了事能借机脱身,而宁府,家大业大,除非犯了罪,被皇上降罪,黄永厚从边关回来替黄氏撑腰,趁机带黄氏走,否则,黄氏一辈子都是宁府的三太太,和宁伯瑾做一辈子貌合神离的夫妻。 看女儿垂着眉,想着事情,眉头一皱一皱的,黄氏不禁失笑,“想什么呢,吃饭吧,待会夫子会来,你好好跟着认字,别怕丢脸,万事开头难,慢慢就好了。” 宁樱认真的点了点头,到荣溪园时,里边坐着许多人了,她和黄氏又是到的晚的,不过,老夫人似乎并未放在心上,说了几句话,叮嘱她敬重夫子,就让大家散了。 柳氏请的是个女夫子,三十出头的年纪,圆脸,身形有些发福,看上去就知是个性子敦厚的,和闻妈妈的敦厚不同,念书过的关系,夫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书卷之气,教导她时轻声细语,不多言不多问,丝毫不嫌弃她认的字少。 有上辈子的记忆在,宁樱哪会不认识书上的字,不过没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罢了,她刚启蒙,年纪却不小了,因而,一天下来除了念书就是写字,她自己潦草,是黄氏教出来的,第二天给夫子看,夫子看了许久没有吭声,她想,该是嫌弃她字丑了,可也没法子,她写得中规中矩,但是习惯在,稍微不留神就写偏了。 夫子在桃园,离得近,午后她能小憩会儿,醒来洗漱后准备进书房,一只脚踏进去便被外边一道尖锐轻细的嗓音吸引了过去,说话的是宁静芳,提着个小篮子,站在院门口,咕噜咕噜的眼神四处打量着院子,“六姐姐住的地方真是好,院子敞亮,四周安静清幽,六姐姐搬过来几日了,怎么都不请姐妹们过来坐坐,沾沾喜气也好。” 宁静芳声音甜美,加之受宠,周围的几个庶女不敢反驳,连连附和,宁樱斜着眼,瞥了眼已经在椅子上端正坐好的夫子,微微颔首,歉意道,“姐妹们来了,怕会打扰夫子授课,夫子能否等会,我与她们说说,学业不可荒废,我很快就回来。” “听七小姐的意思,一时半会不会走了,六小姐陪她们坐坐,我看会书,您忙完了过来就是。”宁伯瑾书阁藏书多,宁樱寻了几本过来,还真合了夫子的意,看夫子神色专注的看书,宁樱收回脚,轻轻掩上了门,转身,宁静芳等人已到了跟前,正盯着她写字不小心弄了墨的衣袖看。 “六姐姐辛苦了,刚学写字都是难的, 想小时候我刚握笔写字那会也弄脏了好几件衣衫,随着年纪大了慢慢才好了。”宁静芳言语带着不屑,宁樱不是傻子,哪会听不出来,不过,没有因为宁静芳的挑衅就露出不悦来,手指着东屋道,“七妹妹第一次来,我带着你转转。” 桃园小,理主院又远,难怪空着一直没人住,宁樱想离黄氏近些,住哪儿对她来说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小有小的好处,她一个人,身边的丫鬟不多,院子小紧凑,反而愈发温馨。 东屋的布置是黄氏亲自把关的,入门是一扇松柏梅兰纹屏风,小巧精致,甚得宁樱喜欢,东西边是雕花窗户,旁边安置了美人榻,桌子,往里是棉帘,挡住了里边的情形,不过所有院子布局差不多,宁静芳知晓里边就是宁樱的住处,并未越矩往里边走。 宁樱招呼大家坐,扬手示意闻妈妈倒茶,指着屋子为数不多的家具介绍起来,布置屋子时,老夫人派人知会过一声,说缺什么找管家拿库房的钥匙补上,黄氏不肯,屋里的摆设都是从黄氏嫁妆里选出来的,有些年头了,摆在屋里别有番风情,见惯好东西的宁静芳一时也找不着挑剔的话来。 “听我娘说三婶嫁过来时嫁妆算不得丰厚,可压箱底的不少,该就是这些了吧,三婶真喜欢你,要知道,五姐姐屋子里的可都是祖母添置的呢。”宁静芳歪着头,懵懵懂懂的模样,不知情的以为她只是随口说的,宁樱清楚她的性子,知道她是挑拨自己和宁静芸的关系,语调平平道,“屋里陈设简单,是不是大家觉得寒碜了,祖母屋里出来的都是好东西,哪轮得到我?” 宁静芳昨日刚得了老夫人的一只镯子,听了这话,心里熨帖,翘着嘴角,得意的笑道,“祖母屋里自然都是好东西,六姐姐别想太多,五姐姐毕竟打小跟着祖母,情分不一般乃人之常情,待你和祖母感情好了,祖母也会送你的。” 宁樱没有多说,算是接过这个话题不聊,宁静芳到处看看,摸摸,最后才在梨花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闪烁着无辜的眼,问宁樱道,“府里有家学,家学里有夫子,怎还要重新请一个夫子单独教导六姐姐,我们姐妹一起去家学多热闹?”说着话,宁静芳顺势拿过了宁樱手里的书,看清上边的字后,满脸不可置信的瞪着宁樱,错愕的捂住了嘴,惊呼出声道,“怎么是《三字经》?这不是启蒙念的吗,府里小姐六岁启蒙,六姐姐怎么……” 宁静芳今日过来的目的就是想羞辱她,宁樱不是软柿子,被人欺负上门都不吱声,坦然道,“对啊,我刚启蒙呢,我和 我娘在庄子里,逢年过年没有管事送吃的,月例也不给我们,当我们死了似的,我娘名下铺子田庄的进项都给五姐姐,她带的银子要养我,日子过得可凄惨了,哪还有银子请夫子,对了七妹妹,听说府里所有的少爷小姐有月例,你们有吗?” 宁静芳回以一个傻子的眼神,理所当然道,“府里不管主子还是丫鬟奴才都有月例,六姐姐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对啊,我和我娘差点饿死在庄子上也没人送吃的来,冬天冷得睡不着,府里既是有月例,怎么不给我和我娘,真当我们死了不成,七妹妹一个月多少钱,人人都有,怎偏生我和我娘就没有了,我可要问问。”说到后边,宁樱一脸气愤,站起身要往外边走。 宁静芳嘴角一歪道,“估计你和三婶不在府里,蜀州离得远,就为了送几两银子的月钱兴师动众的奔波,得不偿失,府里估计考虑这一点才没给你和三婶银子的。” “是吗?”宁樱回过头,抚摸着下巴,疑惑道,“听说大户人家建了专门避暑的温泉庄子,如果你们去庄子避暑一两月也是没有月例的吗?我在庄子长大,对大户人家的规矩知道得少之又少,七妹妹,你好好与我说说。” 宁静芳撇嘴,看宁樱满脸不解,暗道果然是庄子上长大的粗鄙之人,耐着性子道,“出门避暑总要回来,出门一个月,回来连着领两个月的月例就成,哪有因为出门在外就不领银子的?” 宁樱恍然大悟,“我就说嘛,我和我娘在庄子上过得节俭,回了京城怎么也该骄奢回,结果手里仍然没有银子,这样子的话,我可得算算,我和我娘两个人,十年不在府里,一年十二个月,算下来可是不少的银子,不行,我算术不好,得叫管事嬷嬷问问。”说着,吩咐闻妈妈将府里的管事叫过来问问。 宁静芳反应迟钝也明白过来了,她娘管着这块,心头回味了下,宁樱和黄氏要领十年的月例,那可是比不小的银子,她自然舍不得,匆忙叫住宁樱,“六姐姐,其实,府里的规矩我也不是很懂,月例的事情还是问问祖母再说吧。” 老夫人不喜欢黄氏母女,月例自然能不给就不给,宁静芳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宁樱真想要月例,如何也要问过老夫人的意思,如果老夫人不乐意,柳氏却答应给,不是叫柳氏和老夫人起了隔阂吗,老夫人看似公允,三个儿子却最喜欢宁伯瑾,儿媳里最中意二房的秦氏,柳氏管着家,糟心事不少,宁静芳不敢给柳氏找麻烦。 然而,宁樱却一惊一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