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那么近,那么远》 第一章 陆村进入大学的第一天,当时是什么感觉,现在是连他自己都不清不明了。在他的记忆里,留下的唯一印象是:烈日炎炎。因此,每当有人问及他的感受时,他会抬起脸蛋仰望天空,然后淡淡一笑,很意味深长地说一句“像太阳”。无论别人怎样认为,他自始自终都认为这是一语双关,“像太阳”三字既点出了他第一次踏入大学的感受——兴高采烈,又道出了他的人生——朝气蓬勃。 陆村自小在农村长大,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泥土气息。 他拖着行李踏进大学的那一刻,看着眼前的人、物,不禁目瞪口呆,惊心动魄的感觉在那一瞬间油然而生。让他吃惊的是,他没想到在现代高楼林立的城市里,它的怀抱还躺着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学。当还行走在校园门口时,便会体味到一种厚重的历史气息,沁人心脾。后来陆村一个人时,常常感慨: “此校保护古建筑功不可没,成为现代都市里的处女之地——少之又少。” 美中不足的是这边风景独好,那边却大煞风景。学校行政楼前停放着各式各样的车辆不计其数,跟一汽车展览似的,让人目不暇接,让像陆村这种乡村里来的人叹为观止,心中激动不已,久久不能平息。 陆村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看见如此多的妙曼少女,个个身段凹凸不平,错落有致。每每与之擦肩而过,一股香气扑鼻而来——不知是体香、乳香还是香水,搅得他心潮澎湃。他不禁感叹万千: “人世间真美好!万花丛中万花美!” 在他的意识里,家乡那个小镇上别说女人的数量与之不及,就是质量也失之千里,个个土里土气,泥土味浓烈。学校里的少女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露点者”比比皆是,时而超短裙,时而吊带衣,时而薄如纱——给人一种似雾似云又似雨的感觉,难免让人想入非非。 这城里人的思想就像变色龙——适时而变,这乡里人的思想就像核桃——坚如磐石。 陆村能为自己进如此学校而骄傲,心想那挥汗如雨奋斗不止的几年还是一个字:值。 他通过几年的奋斗,终于如愿以偿,顺利迈进了象牙塔之门。这期间,他也放弃过许多,有时,心情颇感压抑,在死气沉沉的高中生活,每一天,似有一块石头堵在心里,让人特难受,大部分人每天都埋头苦读,恨不能把头放在书上,为了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高考的最后胜利。中华民族自古就有勤劳的美德,想便源于此,从接连不断的考试中逼迫出来的,考试一代接一代,勤劳也一代接一代地传承了下来——这是没法儿的事。高二那年,陆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只是最后成了单面山,他没法攀登上,摔了下去。那是隔壁班的一女生,走起路来步步开莲花,声音温柔得像梦呓,貌若天仙。如果那时没有高考,又是一个正常男生的话,必会动之以情,想入非非。即使有高考,还是有许多人动之以情,不过那都是在自各儿的五脏六腑之间,只有陆村在沉默中发出了声音,其结果可想而知,以失败告终。 那天,那女生上厕所经过陆村教室的外面。当时,陆村心想,时机已成熟,见那女生姗姗来迟,便径直跑出了教室,跟那女生玩了个半路劫色。他站在那女生面前,面容镇定、沉着、冷静,眼睛直视女生的身体,不紧不慢地说: “请君停步,我有话跟你说,这句话一直埋藏在我心间。” “我似乎不认识你。”那女孩如实说。 陆村重复了刚才的话,目光还一直在那女孩的身上游移不定。见陆村不让路,女生气愤地说: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这话让陆村吃了一惊,心里暗自想,原来外表看起温文而雅的女生,内里都有一团火,这叫外柔内坚,这次是让陆村开了眼见。说: “把手给我!” 陆村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但女生装着没听见,倒是条件反射,很麻利地把手背在了身后。女生脸色有许些变化,已呈微红,说: “请你自重。” 女生见陆村仍稳如泰山,没有丝毫让路之意,急得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脸色青一块红一块。陆村见女生此状,又在心里盘算片刻,见情势不妙,等女生一哭,自己便只能逃之夭夭,说不准还给自己追加非礼之罪,得抓紧分秒表达自己的心思,表达之后,无论她怎样总不会说非礼,男生追女生,这叫求贤若渴,爱之有道。陆村说: “把手给我,我要和你谈情说爱。” 一句话,便把心思表达得淋漓尽致。女生听了,悲愤不已,说: “你长大准能成个流氓。” 陆村听后,惊诧了半天,等他回过神来,那女生早已奔入了厕所。后来,每次那女生看见陆村时,都避之又避,像是老鼠遇上猫,不溜都不行。 这次初恋早早夭折之后,陆村安心放在学习上,早知落个空,还不如不表白为好,现在,心里空空荡荡,原来的精神寄托也随之荡然无存,那时暗恋的美妙感觉也像一缕青烟,灰飞湮灭。后来,陆村总结此次的惨痛教训,得出一条经验:女生就像玫瑰,看着美丽,引人非分之想,却不料带着刺来着,一摘,不但没摘着,还刺了个遍体鳞伤。有失必有得,这是真理。虽然陆村情场失意,却化悲痛为力量,斗志昂扬,成绩节节攀升,一路狂飙,蝉联桂冠,但高考那次陡然下滑,以他的解释原因是这样的:“我从不怀疑自己的智商,因为物极必反,这是真理,当我成绩达到最大值时,下滑便成趋之所指,只是机缘巧合,我恰恰碰上了下滑之时,用个成语来说,叫做命运弄人。”让人欢喜让人忧,陆村还是如愿上了大学。拿成绩单那天,他还看见邻班一个女生,握着成绩单,脑袋摇摇晃晃像是化学老师手中的试管,嘴里一嘟哝“不可能,这不可能”,眼泪“涮”地流了出来,看得陆村揪心,见此他也便满足,心想自己还算辛运儿,没在独木桥上摔死。 陆村对高中阴暗生活的回忆到此戛然而止,一脸阳光地笑,现是拔开乌云见太阳——断了高中生活,延了大学生涯。 大学里的生活另有番摸样,当然与理想状态相去甚远。陆村也像其他成百上千的懵懂高中生一样,原来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些大学的美丽、大学的纯洁,不料,当身处其中,又猛然发现,大学的现状像婚外恋——想象着刺激,真遇上又觉索然无味。 但让人欣慰的是大学轻松自如,你可以把生活过得如丝绸般光滑,不会再因考试而叫苦连天,愁眉不展。高中是忙里偷闲,大学是闲里偷忙——这充分体现出我国教育的层次性,迈过了这个坎,“柳暗花明又一村”。学识也随着学龄的增长而呈不同态势,这就好比脱衣,高中生衣着最多,浑身绷紧得像是钢铁凝固,令全身动弹不得——或许连思想也无法动弹,随着本科、硕士、博士、博士后,衣服一件一件地脱落,到最后一丝不挂,终修成正果,轻身如燕了。 陆村在大学里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他们分别是白城、费言、叶丝青、马珊、伍萍和童成成。自古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即便前方铺满荆棘,也会走得坦坦荡荡,朋友一多,也便多了分乐趣,时间一溜烟跑脑后了,而生活的帷幕才刚刚拉开。 渐次上演的是孤独?是闹剧?是惆怅?是迷茫?是青春的流逝? 第二章 皓月当空,夜色醇厚,天空点点繁星。城里白日的喧嚣渐渐退去,飞机在头顶隆隆驶过,灯光点点闪闪,向着远处划过夜空。远处市中心几座高大建筑物挂了灯,轮廓清晰地浮在夜空,忽明忽暗。而此时,白城和叶丝青正在操场上转悠。白城突然停住脚步,说: “你不要再这样作贱自己,答应我,好不好?” 白城离叶丝青只一步之遥,那话压抑心中已旧,此刻如山洪爆发,从口中一泻千里,白城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在此之前,白城曾千思万虑,这句话他不知该说不该说,说了,叶丝青的自尊心必然受损,或许从此一刀两断,连朋友也没得做;不说,自己的良心倍受谴责,夜夜难寐,因他深知自己与她是好朋友,甚至还有一缕爱意在心中盘旋。话一出口,白城便感追悔不及,心如刀绞,胸口像是卡了无数的金属齿轮,感觉窒息。 “你认为我不想吗?”叶丝青倒是出乎白城的意料之外,不但没有暴跳如雷,反而语气平静如水。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为时未晚。如果等有一天,你突然良心发现,想必已铸成大错,悔也无用。人生在世,也就那么短短几十年,何必为了几个钱而出卖自己的身体,这样不值,到人生的最后,还不是一切归于虚空!” 叶丝青听后,沉默顷刻,然后放声一笑,说: “你说的,我也明白,但像你这样的人是永远也无法明白我的生活,你不需要为钱而愁眉苦脸,只要你开口,你父母不会有半点吞吐,只会多拿不会少拿。而我,连学费都还在银行里记着一笔帐,更不用说生活费,如不靠自己想方设法,可能早已抛尸荒野。原本,像我这种人和你这种人根本就是在不同的世界里生活。” “你要那样说,我也没话儿了。” “……” 叶丝青没在说话,轻轻地叹了口气。白城语气中带些无奈,接说: “我也知道,因一场突然而至的车祸,从小,你的父亲就永远地离开了你,母亲又另作他妇,从此你便孤苦伶仃,与奶奶相依为命,生活穷困潦倒,偏又天意弄人,阴差阳错地让你考了个你们镇中学的第一名,本已无心念书,而奶奶又寄予厚望,一想到她给自己的关爱,又于心不忍,便硬着头皮远走他乡,踏上求学之路。其实穷能激志,你全没有必要自甘堕落,钱可以慢慢挣,再忍受两三年,你这不久豁出去了吗?” “人穷志短,难道你没听说过?” “你想过,那样你对得起一手把你抚养成人的奶奶吗?你对得起黄泉路上的父亲吗?他们知道了,必会寒心。” “你不要再提我奶奶,一想到她,我就撕心裂肺般的难受,觉得自己辜负了她的殷切期望,很对不住她。”叶丝青的声音有些颤抖,似有泪花在夜色里熠熠闪烁,她抬起头,不让白城看自己的眼睛,声音如泣如诉,“在最初的岁月里,我也想过,珍惜光阴,一定要学有所成,既来之,则安之,但生活所迫,人在困境里总能抛开一切,包括自尊、名利和爱情等,有句什么话来着,‘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为挽救那一丝生存的希望……”叶丝青说到这,声音哽咽,戛然而止。 白城已听见了叶丝青的啜泣声,飘荡在夜色里,见此,白城心里一片慌张,不知所措,他赶紧从兜里掏出纸巾,连忙说: “来,给。”白城伸出手,把纸巾递到叶丝青面前。 叶丝青却未理会,搞得白城手足无措,这还是第一次,女孩在白城面前哭泣,原来这么难应付。最后,白城也只好不顾男儿膝下有黄金,亲自用纸巾在叶丝青的脸上揩泪,白城因慌张,手不趁触到了叶丝青的脸,白城心中一片怦然,如有一阵电流在周身川流不息,连忙道歉说: “刚才不是我故意的,我……我是……是有意的。”白城吞吞吐吐,藕断丝连。 叶丝青听了,泣声突然消失,替而带之的是微笑。白城前思后想,一片茫然,用手搔了搔后脑袋。叶丝青说: “看你紧张的那个样子,语无伦次,黑白颠倒,刚竟说成了自己是有意的。”叶丝青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她那几次“鸡”的经历已让她转型为一妇女摸样了,而白城纯洁如水,清澈见底。刚才所言在白城的脑海里掠过,想必是自己的慌张所致。 “长这大,还没碰过女生的脸吧?”叶丝青早已明了白城心中之意,一直心怀鬼胎,却从未道破心中的隐私,于是,叶丝青故意问道。 白城连连点头,一边“嗯”个不停。 其实,这时白城的脸很像摊儿上的红富士,瞬间嫣红,只是夜色朦胧,想必叶丝青也没发现这微妙的变化。 “有什么感觉?”叶丝青不害臊,直问。 白城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心想都怪自己以前“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要不此时也不会心惊胆颤,这都是应试教育带来的恶果——灭杀了人性。 叶丝青捂嘴一笑,心知他者有意,故意挑逗,道: “啊……怎么说呢?刚,是不是触电的感觉,一半喜一半怯?” “……”白城心里清楚,就是那种感觉,却闭口不言不语,矜持地低着头,也不置可否。这时,月亮已隐没云层,突然起了一层风,吹得旁边的一堆树林飒飒作响,扬起了叶丝青一头乌发,像一面瀑布倾泻在半空中。叶丝青顺势理了理头发,白城不语,便问:“以前喜欢过女生?”她想以此打破沉寂,“或许说暗恋过某个女生?” “没有,”白城好像稍感轻松,故作镇定,“以前我的心思都全被书本所埋藏了,你看,我刚才紧张成那样。” “看出来了,典型的一纯情少男,超凡脱俗,”叶丝青顿了顿,“现在,像你这样的男生已经像恐龙,濒临灭绝,他们在尘世间摸爬滚打,不知不觉,早已沾了一身世俗之气,有的男生外表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大好人,心里却难以捉摸,用一个什么词来形容着,‘闷骚’型?” “或许时间一久,我也只好随波逐流,‘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身边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魑魅魍魉,环境影响人,到最后怕也难逃大流之趋。” “古人不是有句什么话来着……,对了,叫‘出淤泥而不染’。” “现在不仅是淤泥,连水也是墨黑一片,潜移默化间,一个人的纯洁早已悄然失去,要想存留,又谈何容易?” “变?” “嗯,人这一生其实就是一个变的过程,由生到死,从无到有,最后又归于无,”白城仰脸望了一眼夜色,“春去秋来,花开花谢,草木枯容,岁月易逝,容颜易老,惟独珍惜岁月者,留恋生命者一生无怨无悔,偏,有的人自我毁灭,沉迷金钱,不思进取。” 叶丝青听后,便觉出玄外之音,此话话中有话,嗤地一声笑了,说: “你是指我,旁敲侧击吧?” “或许,”白城感此话不妙,又自我开脱,“现很多人都沦为这样,像暴风雨前黑压压的云层,占据了半壁江山。” 叶丝青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这样原地兜圈,也没多大意思。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对任何男生有好感,却不知怎地,今夜与白城相处,心里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压抑多日的感觉瞬间消散。有些事,就是这样道不清说不明,像这朦胧的夜色,其实自己已身处其中,只是没意特别察觉,也未引起心中的轩然大波。 “刚触到我的脸,有何感觉,”叶丝青再次故意问,“嫩?” 白城沉默半晌,点了点头,一副害羞的样子。 白城越是羞羞答答,叶丝青越是穷追猛打,追问不止,她咽口唾沫,问:“还想体验触电之感吗?” “……”白城沉默不语。 “我说,”叶丝青说,很胆大地说,“你也纯洁得太出人意料,这里只你我两人,还这样娇羞,这应该是女孩子才有的作风,难道你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我还不清?得了吧!你。” 白城接连解释,说: “我没那意思,是你想多了——‘发散思维’训练多了,什么都能想那上面去。”此时,白城还故做君子,这就像乞丐讨饭,看着别人吃得香喷喷,垂涎三尺,双眼发直,别人施舍后,却又故意谦虚半天,还连说“我没饿!没饿!” “真没那什么意思?”她反问,脸猛地凑到了白城眼前,眼睛瞪得都快跳了出来,“你看你,脸都这般红,还固执地说没那意思,这下,做贼心虚了吧!”叶丝青撅了撅嘴皮,眉毛一挑,“老实说,对我有那意思没?这又何必呢!自欺欺人!” 白城见隐私已被识破,面对咄咄逼问,心想已走投无路,点了点头,腼腆地承认到。叶丝青说: “这不就对了嘛,你我都心知肚明,这里又没别人,挑明了话儿说没什么不好……”话还没说完,她便拉着白城的手往自己脸上放,显得此举水到渠成。开始,白城苦苦挣扎,想要摆脱她的手,一步三晃,还差点摔倒在地,最后半推半就间,手指还真的抚摸到了叶丝青的脸蛋,光滑、细腻、柔韧。这是白城第一次认真抚摸一个女生的脸,以前,压根儿连牵女生的手想都没想过,这一抚摸有些惊心动魄,此刻,最销魂,也最甜蜜。悄无声息的风漫过来,她牵起了他的手,围着塑料操场闲逛了几圈,一边走一边海聊,不时有夜跑的人与之擦肩而过。 叶丝青说:“我感觉有些饿,食堂里的饭菜难以下咽,不值一提。一提,心里就身感委屈,像是被人骗了血钱,就是这种感觉,晚饭吃了一半就倒了。” “这点,感同身受,食堂还到处贴着标语,‘节约粮食是公民义不容辞的责任’、‘一颗米,一滴汗’之类的,这首先要质量过关,才不致浪费吧!”提起食堂,白城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发泄一通后,才想起叶丝青的话,赶紧说: “你看,我这只顾自个儿说去了,你饿了,咱出去吃点东西吧!” “好。”她答到。 “吃什么呢?” “让我想想……这么晚了,餐厅早已关门,要咱不去校门口吃烧烤,你看怎样?” 白城点头以示同意。 校门口楼厦密集,过者行色匆匆,看起来他们拖着一脸的疲惫,回的回家夜的夜游,都各有各的去处,当然,也不乏无家可归者,不远处一个乞丐就地入睡,鼾声跌宕起伏,全不知自己身处这个繁华喧闹的都市。还剩少许车辆在路灯昏暗的马路上蜿蜒而行,有的趁无交警,闯红灯者触目皆是,汽车的尾气充斥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乌烟瘴气。 快吃完时,叶丝青才发现那边摊儿上有两个认识的男生也正在吃,便冲他们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白城却东躲西藏,害怕熟人看见,径直转向了公交站牌的后面,但别人还是早一睹为快,两人“咯咯咯”地笑了。白城觉避之不及,便又转身退了回来,也学叶丝青,向他们挥了挥手,招呼一下,自己却脸都羞红了,不避还觉无所谓,一避又被发现,好生尴尬。 叶丝青也笑了,说:“你傻,我们又不是小孩,难道还怕他们不成!”她对白城的举止很不以为然。 白城结了帐,俩手牵手向学校里去了。白城觉不放心一个女生夜里独走,便要求送叶丝青回宿舍。 “从此……”白城似要说什么,却又不知怎说,欲言又止。 叶丝青问白城到底想说什么,她再三开导,什么“你我不必拘谨”、“把你当成我,把我当成你”、“你我已合二为一”之类的话,白城终于敞开心扉,破口而出: “你说,从此是不是你我之间就确切地存在爱情这玩艺儿了?” 她听后,白了白城一眼,故作挖苦,“哼!难道你不是真心爱我!” “不……不是,我没那意思,全没,你相信我,”白城急切地说,希望能澄清事实,还把手举起,嘴里说:“我对天发誓……” 未等白城说完,也丝青早已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说下文,“刚故意逗你玩的啦,看你紧张得面红耳赤,这也好,说明你真在乎我。特傻,从此你我之间当然有爱情了,天地可鉴,”她握住他的手,去挨自己的脸,“不信,你摸摸看。” 白城刚眼眶都急红了,现又破涕为笑,“你烦人,就会拿我欺负。” “欺负你怎么着?谁叫你爱上我,就欺负你!” “好,好。” “难道你心中还不乐意?” “谁说的,当然乐意,都嫌一辈子短着呢!” 到达宿舍楼底时,叶丝青摸出手机一瞧,时间过得飞快,说:“时间已不早,你快回去休息着吧,今走了这多的路,腿都酸疼了,一圈一圈地围着操场兜。” “嗯,晚安,你也早些休息。” 白城转身欲走,心中又无限留恋,真想能融二为一,那该美着呢,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彼此都依偎一起。“快走啦,时间已很晚了,从前,你不是一只‘瞌睡虫’吗?”叶丝青见白城毫无离去之意,催促地说。说完,也不顾白城,自个儿上楼了,还回过头来望一眼白城,“别太想我啦,要好好休息,知道不?”嘴角一撅,向白城挥了挥手。白城愣在原地,楼上传来接连不断的噔噔噔上楼声,这才猛然醒悟,她早已上去了。叶丝青回到寝室,站在阳台上俯视,看见他迟迟转过身去,一个人慢慢地走在阴暗的路灯下,两旁的树叶在风中不停地摇摇晃晃。 她看着,心里起了一丝惆怅,一张熟悉的背影消融在夜色里。 第三章 这天夜里,待白城走后,叶丝青躺在床上思绪万千,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着傍晚的事,感觉像是白日做梦,她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顿生疼痛,这才觉得那是真的,千真万确,自己是真的和白城恋爱了。 她百思不解,没想到像白城这种规规矩矩作风正派的男生竟然迷恋上自己这种放荡不羁的人。春寒料峭,清风拂过窗户,时不时地一股风吹进寝室,她移了移被子,捂住了头,想着这事,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偷笑。 白城也是兴奋不已,躺了许久也没睡意,悄然起床。 一个人跑学校人工池塘边,顿时目瞪口呆,原来这么多夜游者,池塘周围坐无空席,全是成双结对的情侣,旁若无人地接吻。时而悄悄梦呓,说些情话,时而接吻抚摸,体验爱情。白城此时想起前几天看报纸时,上面又登载着某某大学生跳楼,偏此人命不该绝,跳楼时正巧另一学生从楼下经过,给垫了个底,自己没死成,成了终身残疾,别人倒被压了个血肉模糊,当时便命丧黄泉,现代大学生精疲力竭啊——白天要巩固学习,夜里要巩固爱情,能不叫人累吗?没个准,心眼儿越来越窄,一时神经短路,自寻短见,自己死不了也就算了,还要拉个伴当陪衬,真是冤! 白城围着池塘绕了圈,身感疲惫,便走到一对情侣面前,严肃地看着他们,而他们无视白城的存在,仍吻得个唾沫横飞。白城偏不信这个狠,继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凝视良久,那俩终于如弦中断,松开了嘴,那女的瞪圆了眼睛拉着那男的气忿忿地走了——可见那女的还没过足吻瘾。白城心里一个乐,疾步冲上占据了他们原来的位置。 微风停止,月亮悄然升起,悬挂在半空,给草、木、池塘、建筑物都镀上了一层银光。白城时而睁眼,时而闭眼,时而抬头,时而低头,像是武侠片里的江湖浪子,想着心事,却不知不觉地坐凳上睡着了。晨曦,他睁开眼,睡眼惺忪,发现池塘里弥漫着一层如烟似纱的雾,一股湿漉漉的气息扑鼻而来。接着白城双眼一闭,又陷入了甜蜜的梦乡! 陆村路过,看见猫着腰瞌睡的人似曾相识,走近一看,果然是白城。“你怎地,一大清晨在这儿睡觉呢?”陆村丝毫没掩饰心里的惊奇。 白城还未从梦中回过神来,抬起头,双眼朦胧,“你,你谁啊?” “我,陆村啊,”陆村靠近白城,用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不会连我也不认得了吧!今早一起来,就没见你在寝室,还以为你遇什么美事,不告诉哥儿们,独自偷乐去了,原还在这打瞌睡呢!” 白城大梦初醒,信口说:“我醒得早,觉没事儿,就来这里瞎转悠,很困,就随便拣了个位置坐下,没多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理了理头发,“我走那时,你们正香喷喷地睡着,怕吵醒你们,我走得很轻。”白城故意搪塞,掩盖他昨半夜就出来的事实。 “……哦,原来是这样。” “可不是吗!你看,我正在梦中拣银圆呢,这被你吵醒了,坏我大事,银圆也没捞着。”白城一边说,一边装出可怜兮兮的穷酸样,好像真是陆村破坏了他的美事,脸上显露出无限遗憾之情。 “想钱,我看你是快想疯了吧,人家做个梦也就劫个色什么的,你却是遍地银子,典型的现代青年,二十一世纪的杰出代表——物质流氓——一切以物质为中心。” “世界就你高尚,我看你,得了吧!”白城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问:“哦,对了,这么早,你去哪里呢?” “听说有个作家上午在市中心有个签售会,特起这早,去挤个位置,不为这事,我还不呆寝室美美地睡一觉,那才叫奇怪!” 白城灵机一动,反唇相讥:“典型的跨世纪青年,新时期的杰出代表——追星一族——别人放个屁,那也叫个香。”白城笑了笑。 白城笑,陆村也跟着笑,没跟他着急,两人相对傻笑,片刻,陆村说:“我得走了。” “上午三四节的课你不去?那个教美学史的老师可严格,长得倒一副心广体胖、慈眉善目的模样儿,心眼却比鸡肠还小,动不动就点名,还有就是喜怒无常,一会儿喜上眉梢,一会儿由晴转阴,怒发冲冠,好像别人无缘无故摸了她屁眼儿似的。” “没法,更年期女人就这样,爱看不爱看,你都得忍着点,要不她心存芥蒂,搞不好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她脾性让人捉摸不透,往往因小事而大放厥词,课堂便徒有虚名——沦落为老师对学生的批斗会倒名副其实,”白城好意提醒陆村,“你还是尽量提防着她点,她的课,能不逃就坚决不逃。”白城此话的弦外之音——除她的课,能逃的就坚决逃。 “嗯,知道啦,昨晚我已发消息叫伍萍老师点名的时候帮我答个到,放心吧。”说完,陆村挥了挥手,便扬长而去。 此时,雾气已消散殆尽,潮湿的气息也渐渐退却,嫣红的太阳柔和地停在蓝盈盈的半空,一点点两起来,放射出耀眼刺目的光芒。 说来,那个美学史老师还真在白城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像是07年的冰冻,久久未曾融化。此老师上课栩栩如生,让人深感听一次便有一世不忘之功能,还记得讲雨果的“美丑对照”理论时,手舞足蹈之间,老师的声音突然打住,像是电影院放映时胶片戛然中断,全场一片肃静,几秒后,老师无限哀叹地说:“我的丑正衬托出你们的美(实话实说),……这也正是——正是我的伟大之处(听后,大家欲哭无泪)。”而在讲波德莱尔的“以丑为美”理论时,历史再次上演,说:“像我这种,当丑出自己独特风格时,美的内涵便开始显露无余了。”大家只好委屈自己,成全他人,在坐的每位都点头称是,点头声齐刷刷地响成一片,老师很心满意足地笑了。 第四节课临近尾声,那更年期女人低头一看表,见还剩几分钟时间,于是不失时机地点起了名——如她真那么有时间观念,说不准,她孩子都能看少儿不宜的书籍、碟片了,也不致,现还落个单身,孑然一身。 “……” “白城。” “到。” “陆村。” “到。”伍萍女扮男装,用一种极富雄性的声音答到。 “……” “叶丝青。” “到。” “马珊。” “到。” “童成成。” “到。” “伍萍。” “到。”伍萍恢复原状,用一种极富雌性的声音答到。可老师明察秋毫,早已识破了伍萍的阴谋,她将手中的点名册搁讲桌沿儿,洋洋自得地问:“你是伍萍?” “是。”伍萍理直气壮,声音坚决而又嘹亮。多次的经历已让她学会了一个道理:如果一个人犯了错,已露破绽,这时要坚决地维护错误,绝不可否认——才能迎来一线转机。 但此师猛于虎,穷追不舍,问:“那陆村何在?” 全场一片静默,鸦雀无声,伍萍也不置可否,低下了她原本理直气壮的头。斜视窗外,艳阳高照,明晃晃的阳光充斥在天地间。伍萍心里有些发紧,毕竟这胖女人一贯对事不对人,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杀手锏人物,大伙,私下里都叫她李莫愁(谐音李魔头)。 下课铃声已“咣咣咣”地响起,伍萍心里盘算着,老师看在这铃声已响的分上,可能会就此解散,不了了之。但老师宁肯拖堂,也要把此事刨根寻底,以她的话说这叫纠正学风,于是又占放学后的时间开起了“批斗大会”,老师的那副架势与美国充当世界警察有异曲同工之妙。老师咄咄逼问,“出口成脏”,指桑骂槐一通,伍萍仍沉默不语,眼睛时而瞧下窗外明亮的阳光,把她的话置若罔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嘴里嘟哝“好女不跟巫婆斗”。老师注意到了伍萍瞅窗外看,顿时火起,忿怒不已,青筋毕露,就差在讲台上暴跳如雷了,这时,指桑骂槐倒止了,随之而来的是指名道姓,让人耳不忍闻,根本就没有大学老师的那种高贵文雅,倒添了几许农村泼妇的蛮横粗脏。 伍萍也不再做沉默的狮子,那些恶语伤人的话让她忍无可忍,她“涮”地从坐位上站了起来,气愤愤地说了几句难听话,以牙还牙,老师被气得头冒大汗,也不甘示弱,俩闹得难分难解,不可开交。坐在伍萍旁边的童成成用力蹬了她一下,她才愤愤然地坐下,在朋友的劝阻下,伍萍才沉默是金,任那老师一个人在讲台上唱“独角戏”,她也置之不理。没一会,老师也随着伍萍的沉默而沉默了——这好比两人拦路抢劫,一人停手了,另一人也多半会跟着停手。 最后,那老师随手用纸巾搽了搽脸上的汗珠,都快细密如雨了。临走前还不忘说 “现在的学生,哪是学生,是我老子。” 说毕,老师气忿忿地走出了教室。老师离去的那一刻,全场一片哄然。大家都饿得肚子直咕噜,许多已直奔食堂,只有白城、叶丝青、马珊和童成成还陪在伍萍的身边。“我看,”白城一脸严肃地说,“‘李魔头’不会就此罢休,她肯定会吹毛求疵,挖空心思搞伍萍。” “这,我不怕,她一女的,我一女的,难她还同性恋不成,怕她搞!”伍萍无所谓的样子。 “说不准,人家还sm你呢!看你怕,不怕?”叶丝青偷坏地说,白了伍萍一眼。伍萍却不屑一顾,说:“尽管放马过来,只怕她已体力不支。”说完,大家傻笑起来,没心没肺。 “好了,大家别光只顾傻笑,这会,说正经事儿呢!这件事,闹出去,干系可就大了,”白城晃了一下头,望一望大家,大家都没接话,“我看,咱还是得趁早想个对策,要不被那‘李魔头’抢了先机,伍萍就得创巨深痛了。” 伍萍听白城此言,觉不无道理,这话却自然地勾起了自己心中的一片愁绪,伍萍的心思开始忐忑不安,七上八下。 “我们这,有没谁家里是有点背景的?”白城问大家。“背景”的潜台词便是“关系”。 “马珊,你爸不是跟这学校沾点边儿吗?”童成成突然想起了马珊曾说过的话。 “那里?”马珊没有掩饰吃惊的样子,“那时,都是吹牛说大话,胡乱一通,我这人从小怯懦自卑,只能编造个谎话,炫耀炫耀,提份儿自尊心,满足一下虚荣心。”马珊如实说。 “……”大家沉默不语。艳阳似火,蒸得人间像是澡堂似的,让人心浮气躁。 伍萍掮上了挎包,建议大家先去解决温饱问题,愁绪暂搁一边,豁然开朗的样子,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大家陆陆续续地出了教室。路上,热气蒸腾,空气中像是弥散着缕缕烟丝,阳光毒辣地洒下来,两旁的树纹丝不动,建筑物仍高耸入云,一架飞机在头顶隆隆驶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马珊突然说:“关系倒有点,不知能不能用上,这学校的现任校长是我爸爸的爸爸的同学的邻居。” 大家听得目瞪口呆,脸全转来对准马珊,一齐高呼:“这也能算关系,我和布什还有血缘呢!” 马珊一脸惊愣,没有话说,自讨了个没趣。 甬道上人来人往,如蚂蚁般络绎不绝,这得归功于我国教育体制改革,无限度“扩招”计划,膨胀,鼓鼓地像个气球,哪天“嘭”的一声炸了!活该! 陆村知道这件事后,虽对伍萍说了一千句“对不起”,但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的内疚,毕竟此事缘于自己,而伍萍很有可能成了自己的替死鬼。陆村已焦头烂额,却仍无计可施,只好眼睁睁地坐以待毙。他抬起头仰望苍穹,忘记了语言。 晚饭后,童成成站寝室阳台上洗衣服,水哗啦哗啦地流,见叶丝青推门而入,故意关了龙头,转眼凝视着叶丝青,乜了一眼,问: “今天看报纸了没?” 叶丝青摸不着头脑,此话像是从天而降,“没,你知道我从不看报纸,那上面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儿都是那些‘笔汉’饭后没事瞎编的,所以不看。” “话也不能这么说,五湖四海,地域辽阔,无奇不有。” “这倒不假。” “嗯——”童成成故意拖长语调,“譬如说,有件事却是真的,报纸上都刊登了。”她讲到这里却突然停止,神秘的表情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到底报上登什么事啦?”叶丝青争分夺秒地问,猜测道,“是不是美国已向朝鲜开战啦?” 童成成扑哧一笑,说:“那倒不至于。” “快说啊!到底什么事儿?神经兮兮的。”叶丝青连连追问。 童成成仍然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但考虑到叶丝青心急如焚,恨不能钻童成成肚里瞧个究竟,便只好作罢,不再调倪,假咳了两声,清润清润嗓子,拿腔拿调地说: “你呗!” “我?!”叶丝青既迷惑又惊奇,木然地问。 “当然是你,”童成成一字一板地说,“难道有假?假一赔十。” 叶丝青凝思片刻,茅塞顿开,知道童成成所指何事了。心想自己与白城的事不胫而走,定是吃烧烤遇上的那两男生成了自己爱情的传声筒,看来改天得感谢他们。叶丝青毫无羞涩之感,她的表情在寝室白炽灯光下显得那么自然、那么舒坦,抿嘴一笑,说: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成年人自有成年人的事——谈情说爱。” “不知谁说过,今生都与爱情绝缘,还诅咒天下男人一个样——色呢?” “到了这村,遇了这店,还不图个缘分!人嘛,总得随着环境、心绪的变化而变化呗!” “那你现,什么心绪来着?”童成成一脸坏笑。 “别往那事儿上想,我纯洁着呢!” “噢,真让人受不了,自夸自,”童成成眨巴着眼睛,显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也好,打破了我们寝室0恋爱的记录,再不恋,每天尼姑脸对尼姑脸,那可没味儿。” 叶丝青叫童成成有机会也加入到爱情行列中去,鼓励她遇上了自己心有所动的男生,一定要死缠烂打,坚持不懈,勇往直前。她还意味深长地教导大学有两件主要事,一是恋爱,一是学习,不能顾此失彼,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这才符合新时期复合型人才的标准。叶丝青讲得天花乱坠,童成成听得呆若木鸡。童成成如大梦初醒,摇摆了一下头,说: “现在的人,真是翻云覆雨,昨天还说与爱情绝缘,今天就谈起了恋爱,搞不好,明天就又要结婚了呢!” 叶丝青和白城恋爱的消息遍布校园,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却也落了个一举成名。处于思春期的少男少女对恋爱的好奇心有增无减,尤其关注别人的一举一动,他们像美国关注伊拉克的石油一样关注起了叶丝青和白城。知道叶丝青底细的人便会道些流言蜚语,说现在什么世道,“鸡”也有人要。旁人则信口说猪肉贵呗,熬不住了,也只好将就将就。叶丝青和白城也道听途说,一些人在背地里大发议论,说些下流粗俗的话,但他们都当别人年少无知,或闲来无事,便一笑了之,当作过眼云烟罢了。 “陆村,那事情想着对策没?这样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白城和陆村一前一后地走在学校绿荫下,边走边说。好朋友就是好朋友,没困难的时候想着你,有困难的时候还想着你。 “没,我都快茶饭不思了,”陆村脸上爬满了忧伤,“你也知道,此事因我而起,如果真连累了伍萍,我这辈子都会内疚、不安心。” “现还没到绝望的时候,要保持革命乐观精神,在困境中看见希望,何必说那种话呢,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发生这种事,我们有谁好受?大家都是难兄难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村心里颇感安慰,有这么一群狐朋狗友,此生无憾,突然一句话浮上心头:患难见真情。 阳光把陆村和白城俩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在地面上一前一后地缓慢移动。身旁,突然一辆车风驰电掣般匆匆驶过,转眼已消失在墙面的拐角处,扬起的一阵风卷起了衣角,随后,风止,衣角下垂。 白城思前想后,挖空心思,仍觉无计可施,便想起了马珊的烂瘪三关系,到此时只好孤注一掷,绝不听天由命,要最后一博,这是最后的一线生机。白城建议后,陆村也点头表赞同。白城当即捎了个电话给马珊。马珊说:“你们不是跟布什都有血缘吗?干嘛又当一次坏马,吃回头草!”马珊挖苦了一番后,最终答应了下来,说回头就给家电话,叫别太急,等消息。 白城笑眯眯地对陆村说:“别急,等消息。” 白城故意和陆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漫无边际的话题层出不穷,目的就是要分散陆村的注意力,别一个心思想悲伤,越想越难过。在海聊的过程中,时不时夹一段荤笑话,陆村也破口而笑。电话突然响起,马珊跟白城说她爸已答应去办妥此事,还说她爸说小事一桩。陆村闻言,惊喜不已,像是一个小孩拥着白城蹦蹦跳跳,对旁人也视若无睹,心中的那块石头瞬间坍了一半。 陆村回到寝室就倒头大睡,一觉就睡到薄暮时分,起床,站阳台上伸了伸懒腰,感觉精神抖擞,此时已华灯初上,五彩斑斓的云彩随着夕阳的西降而渐渐消隐。正上了厕所出来,准备下楼吃饭,电话却不厌其烦地响了许久,待陆村意识到,大步流星直冲床边,掀开被子,抓起躺在下面的手机。 “喂,这久才接,干嘛呢,你?”听马珊的声音明显带着不耐烦。 陆村点头哈腰地说:“真不好意思,刚正上厕所呢,你也知道,每人必有三急。” “哦,原来如此,”马珊原谅了陆村,语气缓和地说,“我带消息来了,愿听不愿听?” “当然,快说啊!”陆村迫不及待,“快说,我洗耳恭听。” “消息一半好,一半坏,先听前者,还是后者?” 听马珊这样说,陆村的心有种冰雪融化的感觉——冷,觉已没什么希望,随口答:“任你先说。” “那我先告诉你好的那一半……”马珊停顿片刻,说,“我爸来电话,说‘一切办妥,勿用担心’。” 陆村傻愣半天,回过神来,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觉得是自己产生的幻觉,叫马珊再说一遍,马珊重说,他这才相信,又惊又喜,心中的那块石头全坍了下来,曾经轻身如燕的感觉刹那恢复,如释重负,嘴上连声叫“那太好了!那太好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还有一半坏呢!” “说。” “……那就是……请我吃饭。” “好,时间、地点你定,这次我愿被你宰。”陆村爽快地说。 天色已渐渐地暗了下来,远处林立建筑物的灯光忽明忽暗,陆村感觉世界又是如此美好。他捎了个电话给伍萍,说此事已了结,叫她安心。伍萍却说自己从来就没有不安心,世间没解决不了的事,陆村说早知如此,就让你给那“李莫愁”杀个头破血流。俩你一句,我一语地没完没了。 后来,“李莫愁”果然没再找伍萍麻烦,当然,伍萍也不敢再出乱子,此事便不了了之,从此相安无事。 你看,现社会,后盾多重要——如朝鲜背后没有中国,能挺着胸膛在美国佬面前说话吗?惟恐早已像伊拉克、阿富汗废墟一片了。 陆村也说话算话,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请马珊吃了顿,时间、地点由马珊选,当然得抓住机会,够排场,够豪华,够奢侈,一顿吃了陆村一个月的生活费还多,从此便知道了女人是一做生意的精,让陆村血本无归,欲哭无泪。 第四章 叶丝青对着镜子梳妆打扮,镜子里的这张脸使她感觉有些陌生——一张知识分子的脸蛋,好像不是本原世界中的自己,而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她穿戴整齐后,天才黎明,月牙儿都还悬挂在灰蒙蒙的半空,整个人间都好像还在沉睡,万籁俱寂,静谧无声,她便去与白城相会了。这段时间,叶丝青和白城恋得水深火热,打成一片,处于如胶似漆的状态里,每天走走停停,寻寻觅觅,捕捉对方的身影去了。她的脚步很轻,近乎于蹑手蹑脚,因而未曾惊动屋里酣睡的姐妹。 白城如约而至,早已在约定的地点等候多时,见叶丝青姗姗来迟,自然喜不自胜,脸笑一朵花似的。白城一边埋怨一边将她揽入怀中,前几日的羞涩之情踪影全无——足以看出爱情对一个人的影响,从言谈、举止,甚至思想,无一漏网。天色已渐渐地亮了,东方的云彩一片绯红,这时,他们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彼此的身体。叶丝青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白城的鼻梁,叹道: “噢,好肉麻!光天化日呢!” 白城已全改往日羞涩之情,一点也不觉别扭,替而代之的是舒适自在。两人在大庭广众相思长相思短地说了一阵。 “白城,我问你……”叶丝青瞪白城一眼,“陷入你死我活的爱情里是不是特傻?” “爱是需要热情的,那很正常,依我看,只有那些特傻逼大学生为失恋而做自由落体运动——俯首甘为爱情死,才不正常呢。” “你不肯为我死?”叶丝青似乎有点失望。 “愿……愿意,”白城吞吞吐吐说,“只是我有后顾之忧,死了,我爸妈怎办,他们养我这大,还没来及报答呢!难道你还替我赡养不成,想必那时我已一命呜呼,你也不愿拖个累赘吧!” “你的意思,我懂了,换而言之,在爱情和亲情之间选择,你会选择后者。” “也不是,”白城怕怕叶丝青不快,辩解道,“如果我没有父母,我肯定可以为你而死,但我可能没父母吗?不可能。所以,我仍然不能为你而死。” “怎此话听来耳熟,好像在哪见过,让我想下……哦,记起来了,你这是套用《第一次亲密接触》里的吧?”说完,两人相觑而笑。 白城说:“或许你说的那种情况根本就不存在,我有两只眼睛,一只眼睛装着你,一只眼睛装着爸妈。人不过百年,凡事不能太感性,有时得理性点儿,现在青年人堆里不是流传着一句‘冲动是魔鬼’吗?因一时就毁了一生,岂‘不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 “看来你倒是个地地道道的理性青年,”叶丝青道貌岸然地说,“但有时,人,世界一看清,头脑便糊涂。” 白城蓦地回首,诧异地仰起头,凝视着叶丝青,她在树阴下笑得前仰后合,丝丝缕缕的潮湿气息夹杂着高草的清香迎面而来,让人感觉舒适清新。白城说这么深沉的话题,我们还是不要思考,要不又钻进形而上的圈里,那些高深莫测的话题还是留着哲人去思考,我们只管今朝一起今朝乐。 “你这是典型的享乐主义,如果个个都像你这样,国民经济还不倒退几十年?”叶丝青对白城说。 “和你在一起没办法,烦恼全抛九霄云外了,想不乐,没法子,那是被你感染的。”白城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就这样,俩漫无边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向她敞开了心扉,她向他敞开了心扉,彼此推心置腹地交谈。 时近中午,阳光眩目,草坪反射着嫣红的光晕,像微波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不时有细柔的微风轻拂,奇形怪状的树枝在明媚的阳光里闪闪发光。草坪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三五成群,或躺或坐,嘴唇翕动,轻轻呢喃,沐浴在充沛的阳光里,懒洋洋的表情。一位老人正闲情逸致地放风筝,举目远望,已化为一个小圆点漂浮在半空。不远处有小孩在大人的陪同下蹦蹦跳跳,童心十足地玩赏着。 白城和叶丝青手牵手,像许多恋人一样,走了过去,选个地势稍高的地方躺下去,枕在蓝天白云下,心平如镜。阳光太刺眼,躺了片刻,叶丝青便感难受,眼睛有些微痛。 “埋起来,”叶丝青央求道,“把我头埋起来。” 白城把叶丝青的头拥在怀里,用衣服遮掩着阳光,只露出半截身子在偌大的天穹下。 两人没说话,安静地享受着甜蜜如糖的时刻。闭上眼,什么也甭想。不时,有旁人的嬉笑声传来。良久,叶丝青掀开衣服,把脸蛋露出来,斜视了白城一眼,看见白城的脸灼得红通通,跟煮熟的虾似的,便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用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庞。 叶丝青止笑后,无缘无故地问:“你会爱我,永远?” 白城心头一紧,懊恼地说: “又问这问题,你烦不烦啊!”白城点了点头。 “你说话呗,我要你用语言告诉我,点头不算数。”叶丝青在白城面前故作撒娇状。 男人不怕老虎,不怕狮子,但女人在面前撒娇,心一下便像六月的冰激凌瞬间融化了,柔软了——女人撒娇是女人的专利,却成了男人的克星,关键时刻,总能出奇制胜。 白城对叶丝青说:“永远。” “这还差不多,”叶丝青哼了两声,骄傲地说,随即又换了一副沉思的表情,手指随手抓了一根青草,拿到鼻孔前嗅一嗅,说,“爱情会不会像这草,有那么一天,枯萎了,或者因人为而突然停滞了。” “不,我们的爱不是草,而是长青树,永远绿在这繁华的人间。” “不记得谁曾说过,‘婚前跟蜜糖似的,婚后,女的瞧男的不殷勤了,男的瞧女的不新鲜了’。” “我保证,绝不喜新厌旧,婚前婚后一个样儿。” 白城凝视着叶丝青,这种专一的眼神传递给她无限信心,脸上洋溢着笃定的笑容。叶丝青只笑不说,眼睛游移在空旷的天地间。白城揽着她的腰,说: “你要不信,走,咱去民政局登记、领证,试试看。” “你想得美,”叶丝青娇滴滴说,“谁答应过嫁你啦!” “你呗,还会有谁?有,我也不要,只要你。” “这终身大事,我还得考察考察,算着预备期吧,过得了这预备期,毕业后,我们就结婚。” “好,一言为定,”白城一脸严肃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生你跑不了,永远属于我。” 这时,放风筝的老人已经收了线,一脸满足的模样,旋即无忧无虑地走向了远处。白城说:“我已经想好,等我们七老八十,那时没事,我们也去空空荡荡的草坪上,一望无垠的蓝天下放风筝,你一只,我一只,比谁放得高,谁输了,谁自献一个吻给对方。” 叶丝青媚笑,说: “你是琼瑶的言情剧看多了吧,看呗,现在走火入魔啦,几十年之后的事都让你给想上了,那时,我们还肉麻?小心我有口臭,把你熏个半死不活。” 说完,两人放肆地笑,像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童心未泯的样子,早在心中描绘出一幅理想的生命蓝图,幻想着一生的平平坦坦,却未能对人世的坎坎坷坷有个一知半解。人生是一条路,路上铺满荆棘,时而凹,时而凸,不如意之事常有。 时值正午,太阳高高地悬在头顶,阳光变得有些毒辣,灼得人的皮肤发烫。白城这才猛然一惊,今上午三四节自己不是还有选修课吗?恋爱像是一株忘忧草,让人不但忘记了烦恼,还忘记了上课。白城自我安慰,还好,那是选修课,再说那老师可比“李莫愁”温柔多了。如果说“李莫愁”是钢铁——坚不可破(还是被陆村破了一次),那么此老师则是棉花糖——温柔似水(上课永远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望着男生)。 叶丝青幸灾乐祸地吐一句: “逃课正常,大学生的左右铭不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而是‘必修课选逃,选修课必逃’。”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却深深地触动了白城的内心。他没有说话,却心有所感:当逃课成为家常便饭时,高中再勤奋上进的学生都有被“染”的危险——人在“染缸”,身不由己。大学里形形色色的人聚集一堂,参差不齐,各有所需。 白城支起身,站了起来,随即又伸出手,拉起了叶丝青,相互拍了拍身上的纤尘,不约而同地伸出自己的手去牵对方的手,顶着炎炎烈日,不紧不慢地走向了食堂。 秋天过后,一场小雨悄然而至,淅淅沥沥持续了好几日,在一个清晨,又突然停止了。因这场雨,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似乎有一股田野气息浸润在这座繁华的城市,好比一个女人换了另一身装束,别有风味。被困多日的老人和小孩走在枯叶满地的马路上,左顾右盼,漫无目的,只为打发时间。粘着路面的落叶在行人的脚下哗哗作响,树叶有的已落尽,只剩枝桠光秃秃,纹丝不动地耸在半空。这一派景致镂刻在人们的心中,闷热倏忽走远,突感凉凉爽爽。 晚饭后,闲来没事,陆村下楼随便在校园里转悠,一个人走在苍茫的暮色里。 乒乓球台边的情侣们三三两两,身手敏捷,乒乓触台的声响有节奏、有轻有重地漂浮在空气中;篮球场上的男生健步如飞,仍在挥汗如雨。 一个男生因用力过猛,导致投篮失误,球“倏”地落在了停操场外的“宝马”上,跑去一看,轿车外壳上起了一个弧形的浅凹,那男生用手摸了摸凹处,像饿虎扑食一样,抱起篮球,撒腿就跑。陆村跑去看一看,感慨到: “车主又要一闷三四年喽! …… 这二年,年轻人都喝‘蒙牛’长大,一个字——猛!” 更让陆村大开眼界的事还在后面。 当他停驻在一个花台边时,看见不知名的花儿含苞待放,串串露珠悬在花蕾上,微风轻拂,欲滴非滴,晶莹剔透。一心只顾赏花,却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两个小孩儿,一男一女,五岁上下。他们傻乎乎地瞪视了陆村片刻,见陆村不走,一副气冲冲的样子,旋即又恢复了平静。俩耳鬓厮磨,旁若无人地接吻,都表现得很投入,“啧啧啧”的唾沫声漂浮在昏黄的灯光下。 此一幕,陆村看得惊心动魄,凝视良久,前方不远处汽车鸣笛,这才如大梦初醒,回过神来,自怨自艾道: “老子已奔三的人啦,至今仍是一张‘处女嘴’,无人问津,真他妈的遗憾!” 陆村正欲转身离开时,两人从如痴如醉的吻姿里松开嘴,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小男生断断续续地说: “看……看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没见识!大哥,回家去吧!” 说完,小男生大吸一口气,顷刻间,扬长而去,身影消失在朦朦胧胧的夜色里。 陆村呆在原地足有一刻时间,默默无语,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一支白炽灯光突然变暗,才把他从如梦似幻的状态里拉出来,回到现实。他移了移脚步,嘴里胡乱哼着一支曲调儿,朝着与那两小孩相反的方向离去了。 边走边想:在这个浮躁的年代,什么怪事都层出不穷! 叶丝青连日被寝室里的姐妹“洗涮”一通,童成成、马珊、伍萍轮番上阵,各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她头破血流,无地自容。大家都对她起抱怨,这段时间总是早出晚归,把时间全一个劲栽白城身上了,也不给姐妹们留一点点时间,留一点点空间。想曾经无论何事,都是四人一齐出动,现叶丝青自个儿给自个儿踢了出去,由原来的“四人帮”变成了现在的“三脚猫”。姐妹们教育叶丝青此举有失国际人道主义,典型的“有异性,没人性”,勒令她三到五日内闭门思过,痛改前非,要不“姐妹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叶丝青无可奈何,想与姐妹们一条裤子穿好几年,现自己退局,的确有失情义,于是,她大胆地保证,说: “我这只有一个人,又没分身术,只好白天的时间,留给姐妹,晚上的时间,留给白城。” 大家听了她这两全其美的办法后,都“嘻嘻嘻”地笑成了一片,大呼小叫好一阵,才停止。笑必有因,叶丝青在心里也盘算出大家在笑什么了,直说“大家想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姐妹不约而同地说: “我们又没笑你什么,看,这下不打自招了呗!” 白城这几天明显感觉叶丝青和自己一起的时间大打折扣,好像俩的热情也随之少了一大截,他心中正纳闷:我们还没结婚呗,难道就“女的看男的不殷勤了,男的看女的不新鲜了”。白城百爪挠心,想问,又不知怎开口。和她在一起时,常常沉默不语,难道像电影里说的“热恋期消失了”。 于是,白城去图书馆查阅有关恋爱方面的书籍,翻箱倒柜一番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仍在热恋期,热恋期不可能这么快消失,至少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秋天还未完全过去,时而温暖,时而凉爽,时而炎热,时而偏冷,这年月的气候,就像契克诃夫笔下的变色龙,让人捉摸不透,不时,太阳从乌蒙蒙的云层里惊惊咋咋地钻出来,发出光,刺目耀眼,闷热之感还停留在迟迟不肯退去的深秋里。 白城和叶丝青像平常一样,牵着手儿在街上瞎转悠,一会儿百货商城,一会儿百脑汇,一会儿书店,一会儿公园,走得腿脚麻木,口干舌燥,嘴皮欲裂。叶丝青停下来,转过身,对着白城说: “好口渴。” “我也是。走,咱去买水喝。” 白城拉着叶丝青的手走街窜巷,终于来到一家小店前。叶丝青要了一瓶冰镇柠檬,白城要了一瓶冰镇百事可乐,结帐后,拧开瓶盖,两人咕噜咕噜地喝了一阵,才感觉嘴唇有些微润。白城嘀咕了一句:“这什么鬼天气,还这么闷热,早些年,这些天已经薄雾蔼蔼了。” “气候变了呗,”叶丝青抬起头仰望天空,“人类在变,气候也跟着在变。” “四季含混不清,不知是秋是夏,是春是冬,像是一个阴阳人,雌雄难分。” 叶丝青不知所云,问白城在胡扯些什么,旋即,又拧开瓶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喝了几口手中渐渐升温的冰镇柠檬,已没有了先前的清凉。 “我的意思是气候变恶劣了,不是吧?我才不胡扯,那不是我的风格。”白城申辩到。 “懒得管,反正等我们双双入土了,地球还照样转,人类还照样压地球上吃喝拉撒。”叶丝青漠不关心地说,好像事不关己,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到了学校门口。看见围了很多人,一辆计程车里的女士在与门卫喋喋不休,争执了几分钟,另一门卫上前说:“这是学校的规定,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教育大计’的分上,你就给了吧。” 女士气愤万分地掏出两元钱,从车窗外扔了出去,这才准许计程车进校。女士嘴里嘟哝: “什么烂学校,就一破门,要入,还得给钱——大学的门真高!” 两人看了会热闹,把全身的疲惫都给忘记了,回过神来,又感全身乏力,白城和叶丝青在树阴下的一张绿色长椅上坐下。白城举起双手,伸了伸腰,驱散走路的劳累。叶丝青顺势往白城身上一靠,闭上眼睛说:“好舒服啊!” 白城搂着叶丝青的肩膀,她一抬头,在白城的下巴亲了一口。两人安静地坐在池塘岸,白城突然看见一条红色的鲤鱼,自由自在地在水中游荡。用手指了指,叶丝青循指俯视,俩津津有味地看着,鱼儿在水里荡起圈圈涟漪。 叶丝青问白城这段时间是不是明显感觉俩在一起的时光少了。 白城点点头,对她说:“这事,我一直耿耿于怀,早就想问个究竟,却不知怎么开口,最终作罢,今说到这里,你就袒露吧,无须隐瞒什么,怎么,烦我啦?” “不,就是觉得呗,两个人不能从早到晚,一天都像糨糊样粘在一起,时间久了,容易产生审美疲劳,大个儿不都说‘距离产生美’?” “怎么啦,有何不妥?”白城惊愕地说,“我就要和你粘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才是爱情的结晶。” 白城说得叶丝青的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冒出来,脸有点绯红,一直蔓延到脖子上,叶丝青深呼吸,故作从容、镇定,道: “什么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佛说:‘自己领会’。” 白城这厮改变真快,前后判若两人,像是倏忽从一个世界跳到了另一世界,第一次谈情说爱,该有的矜持、腼腆都如虫蛹蜕皮,没过多久,无影无踪了。叶丝青在心里感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现轮着自个儿脸红了。叶丝青又转念一想,绝不能就这样把“蓝”的地位拱手相让,于是娇嗔地说: “我可是真不懂哦,非假不懂,你不讲清,我就在这坐成古董,别让我盲人摸象了吧,你挑明了话儿说!” 白城宁可技下一筹,话锋以平角度数一转,道: “我汉白玉般的人格,宽厚的肩膀,结实的胸膛,乃是万千少女做梦的对象呢!不过她们做的都是弗洛伊德所说的‘白日梦’,只有你做的才梦想成真。” 叶丝青见他话锋已转,便也没纠缠下去,说: “得了吧,就你会自吹自擂,”叶丝青在白城腰上拧了一把,“老实说,还是不是‘万千少女做梦的对象’?” 白城虽没读什么心理学,但天然还是略知一二,想女人就是女人,自己得到的东西只许自己拥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想别人拥有。于是只好连连道歉: “当然不是啦,我只在你一个人的梦里出现。” 叶丝青咕哝道:“这还差不多,敢在我面前猪鼻子插葱——装象?自讨苦吃!” 白城沉默,要说的话只好在五脏六腑间窜动。末了,在心中总结:到现在都还没真正地实现男女平等,尤其恋爱期突出,比英国与清政府签定的《南京条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伍萍已向学生会写过无数的辞职信,虽堆积如山,但功效甚微,一传到学生会办公室时,便像一摊废纸束之高阁了。她参加大小不齐的舞会无数,手舞足蹈十余春秋,突感身心疲惫,有些烦腻,便想退出校文艺部,但学生会迟迟不肯放人,私下里,校领导给她作思想工作,意思是希望她再给学校增光添彩。而原因是:你为学校争了不少光,而学校还没好好报答。潜台词是你为学校争了不少光,再多争一两个也不为多,而报答要等有朝一日,现在学校还没恢复记忆呢!这意思伍萍也听了出来,但既然领导出面,也就不再固执己见,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了。 伍萍从小进舞蹈学校,自幼勤奋,再加天生一块舞蹈料,全国大大小小的奖项不计其数,只差拿来当地毯铺了。那年高考阴差阳错,专业课全市第一,文化课差强人意,却与之报考的中央艺术学院失之交臂,后来被调剂,到了现在这学校。在舞蹈方面,长期一枝独秀,无人能及,在各种晚会上频频登台亮相,次次掌声如雷。 曾经,她两度代表政府去外省参加文艺演出,双双夺冠。在当地,还结识了一电视台的副台长,问她有意向留下不,在台里主持一档娱乐节目,面向普通大众,但她却婉言谢绝了。当时,此事成了同学们口头上的头版头条新闻。有的同学直言不讳: “准是她小时侯断奶,营养没跟上,造成智力严重缺失,拿着好处像白痴——不知捞。” 伍萍听后,一笑置之,不置可否。 其实,旁人云里雾里,觉得匪夷所思,伍萍却“众人皆醉我独醒”。她瞻前顾后,颇有意味地说了一句: “我倒不是不在乎钱,我在乎,只是艺人烦恼太多,你们不会明白的。” 当时一副很深沉的样子,现在回忆起来,她还真有见地,这不吗?——“艳照门”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大街小巷“有口皆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凡人恋爱,那叫自由恋爱;艺人恋爱,那叫诽闻——人怕出名猪怕壮! 马珊站阳台上,均匀地呼吸着空气,看着外面车水马龙、拥挤不堪的街道。这个晴朗无云的清晨,成千上万的人兴冲冲地去上班、上学,人乱如麻。接踵而至的红色公交车在白色的马路上鱼贯而行,交通灯时而绿,时而红,人们都循规蹈矩地遵循着成文的约定。马珊转头对伍萍说: “再过一年,我们就加入上班一族的行列当了。”马珊用像是经历了人间沧桑的哀伤语调说。伍萍也被感染,叹口气,说: “是啊,时间真快,如白驹过隙,一转眼,一晃神,三年时光悄然远去了。” “外面人潮汹涌,我们倒闲,还能在这里享个安静,”马珊眉毛一挑,望着天花板,俯仰之间,又低下头,刘海垂在眼前,道,“不过这种好时光也只有最后一年了,还真有些留恋。” 伍萍不想谈这话题。说:“现在大学声不值钱,与猪价乃是鲜明对照,一个直线跌落,一个蒸蒸日上。”伍萍这话带着自嘲,明显对大学生有讽刺之意——大学生比猪都不如。马珊语文功底扎实,倒也听了个水落石出,说: “像鲁迅先生说的‘物以稀为贵’,现市场经济,人也变一种商品,供过于求时,价格低于价值,乃是理所当然,没法子。” “这倒是,你看,现女人比男人少,身价也就抬高,没个准还能挣个外费——二奶费,嘻嘻。”伍萍笑眯眯地说。 “就你没个正经,人家一本正经地探讨,你却说个不三不四,”马珊抱怨地说,然后有一脸惆怅,“中国现是人才济济,十个当中五个本科,三个硕士,还有一个正在博士答辩,最后一个潜修博士后去了,哪个国家敢跟中国比——比死它。一贯只顾收,却不管就业——乃中国特色也,可苦了学生,他们压力比解放前的‘三座大山’都大。辛苦耕耘二十余载,读得白发苍苍,到头来奔走五湖四海,汗流浃背间,好不容易捞了个工作,发工资时才猛然发现,还不及那小区里面打扫卫生的李大妈,只好在心里骂一句:妈的,操!接着又默默耕耘了。” “我的邻居有个孩子,比我长两岁,自小乖巧懂事,惹人喜爱,成绩也一直优异,家里人都对他寄予厚望,将来能够光宗耀祖,他也如愿以偿,考了个重点大学,却不料在毕业之际,跳了楼,‘嘭’的一声,血肉模糊,从此,生命归于尘土。家里就他一个儿子,父母一蹶不振,想步儿子后尘,却被众人劝阻,没死成。没过多久,父亲急得半死不活,在床上昏睡了三天三夜,母亲也变得疯疯癫癫,逢人就喊‘儿’。想想白发人送黑发人,这邻居,真是可怜!” 伍萍讲到此,感触颇深,情不自已,泪光闪闪。随即又打破伤感氛围,即成挽联一幅,道: “上联:谈恋爱,耍朋友,朋友耍; 下联: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 横批:死不足惜。” 俩相对而视,破涕为笑。马珊一脸惊愕,“哇”地一声,说: “没想到我们的萍姐不但是舞女,而且还是一代才女,让人钦羡不已,真是素质教育的集大成者。” “呸……,”伍萍顿了顿,说,“‘树植教育’那是什么狗屁东西,我从来不相信,那玩艺‘植出来的树’都是蔫的,残害幼苗。”伍萍满腔不屑,半嘲半讽地说。 “对了,你还有副好身段,想过将来继续留在舞台上打拼天下、大展拳脚没?” “想倒想,只是时间一久,身心生恹,一天走东走西,没个归宿感,像个漂流瓶样,今天这里,明天那里。再说,舞台上都是靠青春吃饭,年纪稍一大,便无人理睬,你手舞足蹈得再好,缺 第六章 马珊和叶丝青在寝室里面看网上电影,名曰《色戒》,是那段时间被捧得火红的大片,一听名,令人咋舌,一种惊心动魄之感油然而生。中国人对“色”字在表面上都冷若冰霜、谈之色变,像老鼠遇上猫——明藏暗躲,内心里却热火朝天、兴奋不已,像公鼠遇上母鼠——火烧火燎。 马珊童成成一边看电影,一边磕瓜子。瓜壳吐了一桌面,惨不忍睹。 “怎么男主角,看来这么面熟?”童成成问。 “梁朝伟呗。” “他?演这种片子。”童成成诧异地问,这是童成成始料未及之事。 “怎么!人家有演技,爱演哪片子演哪,甭管你事!”马珊一脸平静地说。 “那倒是。” 童成成起身去到阳台上倒了一杯子开水,折回,把杯子轻放在瓜渣旁的桌沿。 “我口渴,麻烦给我倒杯,thank you!”马珊说。 童成成重新倒了杯,放在自己那杯的旁边。嘴里咕咕哝哝:“就你懒,上辈子猪变,这辈子还未进化殆尽,骨子里还有上辈子懒惰的积垢,趁青春尤存,在有钱人里找个心眼好的嫁了算了,一辈子当太太,没事拿人民币当废纸,搓搓麻将,游山涉水,岂不爽哉!”童成成开玩笑地说。 马珊旋头白了童成成一眼,说:“目无尊长,我是你姐呢,如此无礼,亏读这么多书,都便出去了。” 童成成不敢再多说,只好沉默。两人重新把目光投向了电脑屏幕,顿时瞠目结舌,张大嘴儿,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屏息凝气。此时正值激情戏,梁朝伟正在解衣,一会儿,与里面的女主角颠鸾倒凤一番。随着时间的逼近,马、童的眼睛愈睁愈圆,眼珠似枝头的葡萄,摇摇欲坠——估计都把自己当里面的女主角了。激情镜头结束,“哎——”,俩异口同声地叹道,像是兴之所至,余韵未尽,不免让人万千遗憾。 “那女主角是谁?”马珊问。 童成成摇了摇头。抓起一把瓜子悠闲地磕着。 “真他妈的好,一出道就跟影帝拉上关系,沾光啦!”马珊的心中想要是女主角摇身一变,成自己,那该多好啊! 童成成察言观色,说: “莫非——你羡慕啦!” “嘁——”马珊故作洒脱状,一脸不屑地说,“这种‘臭三瘪’有什么好羡慕的……”马珊性格中仍有一些东西是大家都有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这时两人死盯屏幕,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儿,脑海里翻涌的全是刚才那幕,于是,俩相互交换个眼神,有种相交恨晚、一拍即合的感觉。马珊放下手里汗涔涔的瓜子,迅速地倒放刚才那镜头,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余味无穷。但同一幕重放数次,使人产生审美疲劳,顿觉无新鲜之感,正在彼此一筹莫展时,愁下眉头,计上心头——看得多不如看得巧。童成成道: “不如快进,不知后面还有类似镜头没?” 此话一出惊醒梦中人,马珊给童成成使了个赞许的目光,便一点一点地快进,只听见鼠标发出的点点清脆声响。果不其然,比刚才那还胜一筹的镜头再次上演,两人一脸亢奋,看得目瞪口呆。这时,门突然被推开,探了半个头进来,瞬间又缩了回去。原本是两个推广信用卡的女生,不想扫他人雅兴,便也有自知之明,悄然转身离去。 看完,马珊和童成成对此片品头论足,大发议论,最后达成一致: “有味!有味!实乃一部公影的三级!” 马珊端起杯子,喝口水,已冰凉凉的。突然,qq群闪动,她点开: “《色戒》——女人不可靠……”马珊一字一板地说。 “看来,我们都列佯装、虚张声势的类里了。”童成成笑嘻嘻地说。 “妈拉个靶子——”马珊似乎有些愤怒,气忿地说,“女人不也有忠贞不屈心如水的吗?以点概面,好像说得天下的女人真一样黑似的,典型的恶语中伤,侮辱女性,一天女权运动来,女权运动去,全都往屁眼里去了。”马珊哔哔啵啵,一气呵成,心里倒也觉得爽快。 童成成随声附和: “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难道只有男人重情重义,我们女人就麻木不仁了!” 马珊起身,站阳台上,拧开龙头,水哗啦啦地流出来,涂了香皂,起了无数的泡沫儿,双手像被裹在雪绒花里。旋即,洗净了瓜壳留在手上的黑渍。提起水瓶,把门一关,蹬蹬蹬地下楼去打开水。很远就看见开水房外面人头攒动,积了一拨又一拨人,仨仨俩俩搭讪。马珊边走边纳闷、惊愕、猜忌,却不出所以。走近一看,原来龙头只一个出水,极细,且断断续续,似得了前列腺炎,一会停一会流,一副廉颇老矣的模样。据管理人员说,是因管道年久失修,里面碳酸钙、碳酸镁积成固体,堵塞了龙头——知识真重要,就管理个水房,还得懂化学,难能可贵! 马珊这瓶水打得物不所值,时间消磨大截,天际的夕阳绯红褪尽,马珊拧着水瓶走出热腾腾的水房,夜幕降临,一盏盏路灯瞬间通亮起来,猩黄夺目。 马珊回到寝室,童成成仍在不紧不慢地磕瓜子,瓜壳堆积如山,有向桌沿蔓的趋势,一边眼睛凝视电脑屏,浏览着各种形形色色杂七杂八的网页。童成成问: “一瓶开水,这么久!如实招来,哪瞎悠去了?” 马珊把水瓶放在阳台外,伸直腰,折回身,懊恼地说:“哪有那份闲情逸致,一直等开水,就一个龙头出水,其余生病休假了,你不知外面都排了好多人,大伙儿挤成一团蚂蚁,也不知学校后勤公司只顾吃饭甭管事,挥霍大家光阴,乃践踏他人生命也,实不可恕!”说完,马珊把鞋一脱,躺床上,四肢伸展得像是展翅翱翔半空的老鹰,卸掉刚因等多时积在身体的疲惫。 “对了,周末有讲座。”童成成刚在学校网站上浏览到的。 “哪号人?哪号事?” “听说是一北大的教授、专家,是我们学这一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未待童成成说完,马珊饶有兴致地插话,道: “跟熊猫一个级别!”马珊回想一下,周末无其他安排,便爽快地说,“当然去,机不可失,有幸目睹大师风采。” “好,一起去。” 童成成仍在一边磕瓜子一边浏览网页,不时在q上打几行字,与远方朋友道个思念。不一会儿,马珊呼噜呼噜的鼻息缭绕在房间的每寸角落。 深秋过后,依旧骄阳悬空,黄澄澄的阳光像一面瀑布在天地间洒落得满满堂堂,这年份儿,时节不再明朗,流逝了清晰的界线。清晨微薄的雾幕一闪即逝,艳阳肆无忌惮地从东方冉冉升起,傍晚又消逝在暮色苍茫的地平线,日复一日。夕阳垂暮,各家的小孩依然穿束稀薄,在草地上生龙活虎地蹦蹦跳跳,翻筋斗、赛跑,大人们一旁看着自己的小孩活蹦乱跳,嘻嘻哈哈的高兴劲儿漫在脸颊,心里却担惊受怕,生怕小孩一不小心出什么乱事儿,但仍无法阻止小孩的兴致。 体育馆后面一群男生在绿茵茵的草皮上踢比赛,个个红扑扑的脸蛋在夕阳里显得异常清晰,太阳穴像浪花儿尖一样起起伏伏,汗流浃背,印有不同号数的运动衫浸透湿润了,贴在肌肤上起了一波一波的褶皱。两队各有一支拉拉队,大多是女生,站在一旁双手架成喇叭状立在嘴上为自己队声嘶力竭地呐喊、助威,中场休息,又急急忙忙为队员端递矿泉水,给纸巾擦汗珠。一群人,玩得兴致勃勃。不远处,建筑场上仍隆隆作响,钢筋声、吊车声不绝于耳,像一曲不成调的弹奏,搅得人心惶惶,只有那些建筑工人顶着巨响为了生计而隐忍着。 一个女生在夕阳里径直走向了建筑工地。她看见一位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在咕嘟咕嘟地喝水,便疾步而去,待那人拧紧瓶盖,把杯子放地上,对男人莞尔一笑,问到: “大叔,请问你们这有一个叫费言的青年人吗?” 男人也回之一笑,思虑片刻后,道: “他是你什么人?找他有事吗?” “我是他妹,”女生恭敬地回答,“路过,顺便来看看我哥,我们好久都没见面了。” 须臾,男人若有所思地说:“怎么?他从来不曾提过,家里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 “你不相信?” “信——”男人上下打量了女生一遍,觉得挺单纯可爱,“那你这等会儿,我帮你叫他。” “他在什么地方?方便吗?” “方便,在楼上,正搞装修。” 说毕,男人仰脸对着高楼处大声喊“小言,小言”,几声后,仍不见回音,男人转身去了楼的另一拐角,大声嚎喊。终于半个头从未装修完毕的阳台上探了出来,“谁?什么事?” “你妹来找你啦!快下来!” 费言把头缩了回去,头脑迷迷糊糊,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冒出了个妹儿,这闻所未闻,想去瞧个究竟,到底装神弄鬼谁来着,便蹬蹬蹬地下楼去了,他的额头、眼角、鼻尖、下巴上全是欲滴未滴的细蜜汗珠儿。 此时,男人已去干活了,只剩下女生在建筑工地旁等着,觉得有点腿酸,便在侧边一棵古老的银杏树干上靠着,一只脚立地,一只脚向后蜷缩蹬着树,一片枯叶在空中盘旋,像雪花般轻曼地落在地面,女生凝视着落叶痴痴发呆。 见费言站立自己的面前,便对他会心一笑,然后莫名其妙地轻咳了一声——那种女生特有的,闭着嘴,下巴稍微一低,像在嗓子里面敲了一声小玉磬的嗽声。然后嘴皮撅了撅,道: “谢谢你——” “谢我?”费言惶惑地问。 女生点点头,哧哧地笑,“怎么?不记得了,要不是你,那天晚上——” 费言搔首弄姿,片刻间,终于记起来了,她是指在咖啡厅自己救了她一命。但费言脑里掠过那晚的情景,觉眼前这女生跟那晚相差甚远,那晚穿一身运动衫,花里胡哨,跟一男生厮混一起,带些歇斯底里味儿,但眼前的她一束冬裙,上身着红色的毛衣,声音细腻温柔甜美,又纯洁又可爱,跟一不谙世事的女大学生似的。如果不是她提醒,无论怎么着,费言都不可能把眼前这女生跟那晚联系在一起。费言直盯着女生的脸庞,豪气地说: “哦——那晚的事,其实没什么,机缘巧合罢了,大家都是社会良民,惩奸除恶乃国民义不容辞的责任。” 听后,女生吃吃地笑,一副蛾眉皓齿颇为迷人。“这话耳熟,中央电台新闻联播里的陈词滥调,怎么,把自己当新闻联播主持人啦?” “哪里——这明是‘实话实说’呗!” 费言看着女生,女生也看着费言,两人傻乎乎地笑。旁边的马路上一男生骑着自行车,后坐上一女生搂着男生的腰,脸蛋儿贴在男生的后脑勺,因为车速扬起的风,女生的一头乌发往后飘飞得像一面旌旗,两人边说话边无忧无虑地微笑,甜蜜、温馨。 “你专为来谢我?”费言试探地问女生。 女生“嗯”了一声,她从银杏树干上支起,说: “那晚后来我吓愣了,感谢的话也未及跟你说,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女生顿了顿,“这怎么说呢!这就好比一个垂死的病人被一个医生救了,而却不知道医生是谁,就是这种感受。” “我在这里,你怎么知道的?”费言迷惑地问,眼神中带着不解。 “……” “怎么,不愿意说?” “原来我以为再也不会遇见你了,这机率像大海捞针,极为渺茫,”女生抿嘴笑了,“偏偏却有些意料之外的事要发生,还记得咖啡厅里跟你一起那青年吧,有天中午,我去学校转悠,在校门比肩接踵、进进出出的人流中,我一眼就认出了是他,赶紧跑过去和他搭讪,开始,他没认出我,以为我是陌生人不熟悉找他问路,后来经我提醒,他终于记起我来,当时,他很惊讶,后来,我就问起了你。” “看来咱们挺投缘啊!” “是啊,在这个人如洪流的都市里,我们再次相遇。”女生目不转睛地盯着费言,舒坦地说。 费言的汗珠儿仍在一颗一颗如雨后春笋地冒出来,眯缝着眼睛说:“没个准,你很有可能是我前世的一匹肋骨哦!”费言瞅着女生嘻嘻地笑。 女生强作矜持,脸蛋儿顿时绯红,似一朵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瞬间,她把目光从费言身上移到远处,看着远处矗立着的暗红色高楼,直插云霄,楼顶呈正方体的大钟在匀速地绕圈儿。费言用手指在脸庞上抹了一把汗,使劲甩了甩,让汗珠滴落。待女生重新把视线收回,看见费言脸上有几条污迹,脸蛋儿花里胡哨,跟一台上唱京剧似的,便不禁哑然笑了。费言愣在原地,心里算计不出她在笑什么,连连问她,却一副默默无闻之样,便横下心,任由她自个儿笑。须臾,他颔首止笑,从挎包里摸出一叠纸巾抽出一张上前在费言的脸庞上揩拭汗珠让污迹一扫而光。费言这才明白,原来是自己成了花猫儿脸蛋。女生说建筑工地震天动地太嚷,说到别处去走走。费言也正有此意,俩并排走在夕阳的余晖里,最后的一抹阳光照在脸颊上闪闪发光。 费言和女生有一腔没一腔地闲聊,彼此无拘无束,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般开诚布公,无论什么话题都能往一道上聊,感觉挺投机。 不知不觉走在了学校人工池塘旁,两人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池塘里面的荷叶已渐渐凋零,又黄又皱,凌乱稀落地铺在池塘中,有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枝竿,高矮疏密错落有致,像是不计其数的利箭从空中笔直垂落直载池中。一湾池水在姜黄色的余晖里荡漾,波光粼粼,闪闪发光;校园外的街道上雪亮的汽车鱼贯而驰,似一条蜿蜒流动的明晃晃的河;一片繁华,人声鼎沸,肩摩毂击。 费言和女生背后,一群学生会同学正在搞采访,一位穿戴整齐的学生对着镜头振振有辞,旁里人都瞪圆眼睛傻乎乎地望着。一女生特滑稽,望着望着,涎水不知不觉流了出来,在领口晕染、化为一圆圈。费言见此状,感觉这群学生特傻逼,鄙夷地说: “没个准,又要登在校报校刊上面,嘴里说的那些东西不知在背地里念过多少遍,早已烂熟于心。这就是‘标榜’,虚伪、滥情、下流——” “矫揉造作,故弄玄虚——”女生附和着,“现社会,没有榜样,只有作个榜样,要不,人们的精神极度空虚。” “这是矛盾,现社会进步了,物质多了,精神却少了,灵魂也匮乏了。”费言仰望西边姗姗迟暮的夕阳,一脸老气横秋。 “怎么感觉你特深沉,”女生一手托腮撑在相互交叉的大腿上,着迷地凝视着一池秋水,“平时是不是特爱思考?” “是——”费言笑笑,接着说:“闲来没事,脑子照常转,直到死去那刻,它不会停止。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思考的习惯。” “那很好啊,刀子越用越利,脑子越磨越灵活。” 女生抬头看费言,又问:“平时爱看书吗?” “以前爱看,用来逢人闲‘砍’,现在不看了,想看,没时间,久了便成惰性了,”费言擤擤鼻涕,“以前看柏拉图、尼采、叔本华、康德、鲍姆嘉通、萨特……还有很多,都不记名儿了。” “想必你很聪明,属于特精那类人吧!” 费言乜斜着眼睛,笑眯眯地说:“不是很傻。”费言突然站起,伸展双臂,又立马坐下,精神抖擞地说:“其实特爱思考的人很痛苦,把现实看得太清晰,好的坏的如意的不如意的尽收眼底,没准,哪天就得了精神分裂症,然后死翘翘。如思想可控制,我原永远留在原地,不思进取也好,停滞不前也罢,只要能活快乐,不痛苦,终其一生也值。你知道吗?我特羡慕街上的乞丐、流浪汉,浑浑噩噩地过一天是一天,不用背负过去不用承受现实不用考虑将来,也不在乎他人的目光,自己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另一个世界‘咔嚓’一声,切断了,那该是件美事儿!” “你想避世,怎么?曾经遭过打击,痛苦一直跟随,难以忘却?” 费言缄口不语,心灵受到深深的触动,眼珠儿里噙着泪花。 女生看见费言红润的眼角,思绪万千,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惹他不开心,便连忙说: “是不是我有说错什么啦,你别一脸西皮孀的表情啊,眼看特难受,好啦好啦,我给你说对不起了。” 费言抬头仰望蓝天,深深叹了口气,瞬间心思又恢复了平静,盯旁边的女生说: “没你事,我这人特爱胡思乱想,一想走调儿了,记忆揉成一团,不禁有些感伤。好了,不扯这话题上了。” 女生点了点头。 “对了,你干什么来着?学生?”费言问。 “我是浪人。” “什么?” “浪人,没听过?” “你是东洋武士,”费言挪了挪身子,“我可不可亲近你,要不刀光剑影、一命呜呼啦!” “哪里的事,你看我这不是温柔着吗?”女生也挪了挪身子,“涮”地往费言身上一靠,未来及躲闪,靠个正着,费言也情不自禁地搂着女生婀娜多姿的腰肢,轻轻地搔痒,女生咯咯地笑,在他怀里苦苦挣扎,连连说“不要,不要”,像是猎人捕获的飞鸟,想摆脱却无计可施,于是便乖顺地躺在费言怀里,甜蜜得像是只刚满月的小猫。女生说:“我已经出来‘飘’几个月了,从北京出发,途径天津、上海、广州、武汉、重庆,坐火车屁股都快僵了。但沿途看见绿油油的田野,绵延不断的山脉,薄雾时分影影绰绰的村庄,各地风土人情,呼吸乡间新鲜的空气,这就是收获,想想,心也便觉安慰。” “你倒逍遥自在,惶恐庄子看见你都会顿感自惭形秽,自叹弗如,”费言笑眯眯地说,“对了,怎么想起离家出走,难道父母逼婚不成?” “就是不想读书呗,累了,心一横,便四处游玩来了。” “高中,还是大学?” “今年高三,明年就高考,”女生说,“你不知道有多压抑,整个班都像个个磨砺得钢铁战士似的,从早到晚似一块木桩呆坐位上纹丝不动,死气沉沉,再不出来,我的心都熏僵了,真要人命!” “你父母知道不知道?” “走的时候不知道,途中我打了电话,说过一段时间就回去,叫他们甭担心。” 他们身后的那群学生已停止采访,收拾整齐物件,沿着镶嵌在葱郁草坪间的青石板路扬长而去。女生从费言怀里支起,重新端坐,长长的睫毛在夕阳最后一抹光彩里忽闪忽闪,扬起嘴问费言:“你一直在建筑公司干活?” “不,曾经上过高中,只是未到尽头,我就撤了,知道自己不是一块学习的料,早拉倒,早解脱,有天资的是怎么不学都能学进,我这没天资的是怎么学都不能学进,”费言眯斜着眼睛望着天际的光芒,“这就好比女人生孩子,有的不想生却生了,有的施尽千方百计却生不了。” “这是什么逻辑?风、马、牛扯一块儿了。” 费言哈哈笑着,说:“万事万物总有联系呗,尤其是表面看似脱节的事物,没准骨子里有着根深蒂固的联系,比如说你和我——” “是啊,原本我们相隔千山万水,现凑一块儿了,还聊得热火朝天呢!” “这大概就是佛说的缘分吧,一见如故、特投缘、特知音!” 费言接着笑嘻嘻地说:“没准以后我们还会好上呢!”他只是信口之言,心如一潭死水,压根儿谁也不会去爱。女生一听,却以假当真,一脸严肃地说: “我们现在不就好上了吗?” 费言一脸茫然,不置可否。 女生接着说:“刚我还躺你怀里,你搂我腰呢!现一声不吭,装傻逼?还是默认啦?你倒是露个字眼儿!假深沉!”女生声音里夹杂着愤怒,还有期许。 费言不想让女生失望,便轻轻地点头。女生这才开云见日了。费言从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吐出浓烈的烟圈,猛吸了几口,旋即又磕磕烟灰。费言冲女生一笑,缓缓倒流去的时光又倏地切回现实:自己和一个只有一面之交的女孩坐在青天白日下的池塘边。“心里想什么来着?”女生抬起头,一脸迷惑地问。 费言恢复了平静,道:“没什么。” “我看你沉思的样子,整张脸心事重重,不知你在想什么。” “我曾经蹲过局子,你信吗?”费言乐滋滋地抽着烟。 女生没搭腔,像个木偶凝视着费言,惶惑的表情溢于脸上。 “曾经,我是流氓,而且地地道道,拦路抢劫、诱奸少女、诈骗他人都干过。” “你曾经流氓,我曾经臭三瘪,谁怕谁?” “怎么,你不相信?”费言说毕,从袋里顺手掏出一张信用卡,在女生面前一晃,“这是‘流氓资格证’、‘从业资格证’,合二为一,一证两用,这下信了吧!铁证如山。” 两人脸上堆满笑,像春天里两朵放肆绽放的花,灿烂而艳烈。 “那晚和你一起那男生怎么啦?没陪你一起。”费言问。 女生笑容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突然勃然大怒,诟骂到:“别提那个窝囊废啦,我沦人质时,他像个傻蛋脑儿一旁木桩桩站着,脑袋是豆渣子,没灵性透了。”女生想了想,又平静如常,说:“他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他也来这游乐,顺个路,图个方便,蒙蒙忽忽就成朋友了。车上时,我们坐位挨个儿,有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天南海北闲聊,有时他用相机拍下沿途的旖旎风光,他的东西我吃,我的东西他吃,互相交换着,待下火车已混得烂熟了。后来就一起了,到那晚,才瞧出他本质,也就那副德性。我发誓再也不理他,他后来敲过几次门喊过我,我听见装听不见,任他撕声裂肺,死不开门,有好几次我透过窗帘看见他在楼下徘徊、踌躇,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怎感你这人特逗!别人也没什么错,却这样含冤,不得昭雪。” 夕阳已隐退到苍茫的地平线下,天色渐渐地黯淡下来了,华灯初上,行人栉比鳞次,车辆川流不息,云层时而堆积时而疏散奇形怪状。费言和女生在校内一家快餐店里匆匆吃毕,然后送女生到校门口。临走前,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女生说:“我叫叶莎,闲来没事,随便聊聊。”随即,费言也自报姓名。 俩在校门口挥挥手,女生涌入了人潮中;费言折回身,走在暮色苍茫里,径直去了建筑工地。 周末的讲座是在学校礼堂举行,大家闻声前来,座无虚席,板凳上、桌上、窗棂上,大家或坐或站,该有人的地方有了人,不该有人的地方也有了人,人挤人肩比肩,此讲座可见一斑,大家的兴致极高——好比珠穆朗玛峰。 幸亏童成成精明,距讲座开始还有两个小时就去礼堂了,当时只寥寥几人,便帮寝室姊妹和哥儿们占了坐位,有人问及,便说此位已占,坚守坐位,至死不渝,像是抗战时期共产党守卫东北三省一样,别人也只能愤愤不平地嘟哝,不再计较,站一旁刮目相看去了。 临近讲座开始,寝室里的姊妹们和白城陆村都陆陆续续地到来。礼堂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有的男生浑水摸鱼,趁女生不注意,故意“揩油”,嘴上却连连道歉,愧疚之意溢于脸上——恨不能让女生也揩自己的油,以解女生心头之恨,可女生天生纯洁,不解风情,只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白一眼男生也就作罢。 突然一个女主持人仪态大方,声音嘹亮而甜美,手握话筒站台上说了 第七章 白城、叶丝青过着闲适的生活,这段时间多么甜蜜哟!彼此都沉溺在深深的幸福中!兼职一段时间,闲一段时间,没钱了再去挣,过着,像是八十年代的小资生活。闲得没事,听听箱式老收音机,上网看看流行电影,跑跑步让肌肉结实结实…… 白城拧开台灯,背上垫一棉被,侧仰在床上,随手拿起撂墙角的过期报纸就着台灯浏览,猩黄色的灯光把旧报纸照耀得古色古香。报纸上的消息形形色色:山西黑砖场虐待童工,网络、短信联合阻击“厦门px项目”成功,济南遭暴雨袭击,红钻帝国“散布谣言”被捕,网络传播“史上最牛钉子户”事件,华南虎事件爆料,“熊猫烧香”、“灰鸽子”肆虐揭露黑客产业链,珊瑚虫作者被告,阿里巴巴、巨人网络的上市,cpi指数狂飙…… 叶丝青坐一边哔哔啵啵地磕瓜子,偶尔拨一颗,站起到白城身边,把瓜瓤塞他嘴里;白城撅嘴吻一下叶丝青,她又笑眯眯地走回原地,坐着,边磕瓜子边喝水。 良久,白城因台灯光线昏暗而感眼睛有些疲劳,像帖了层薄膜,看东西朦朦胧胧,想下楼去放松放松,便把报纸往墙角一撂,拧熄灯,撑起身子,站一边打哈欠伸懒腰,舒展筋骨。旋即,白城问叶丝青: “你下楼去吗?我想下楼,呼吸呼吸空气。” 叶丝青点点头。两人各抓把瓜子,边走边磕,美滋滋地下楼去了。 他们走街窜巷,从一条街到了另一条街,遇见熟人便挥挥手打个招呼。途中看见一乞丐躲阴暗角落正用手机打电话,神态怡然自得,完后又蹲在人群密集的街道,故作一副可怜巴巴之样,像是死了老婆丢了子,只为骗取好心人的钱财。白城看见这以假乱真的乞丐,不禁哑然失笑。心中暗自思忖:吃乞丐这一职业饭的人还真有一簸箕。 白城和叶丝青从衣店出来,迎面而来的一女生向叶丝青挥手,招呼道: “叶妹,好久不见,越长越靓了啊!” 叶丝青停驻在人海里,头脑中瞬间掠过,原来是朝霞,便举步生风地迎上去,一边和她拥抱,一边说见面套话。 朝霞是以前叶丝青当“鸡”时一好姊妹,是隔壁学校大四学生,比叶丝青岁数稍长,外表看来疯疯癫癫,做起事来倒也成熟干练,像是千锤百炼,阅历颇深,以前合伙干那行当时,曾三番五次帮助过叶丝青,同一道上的人,都希望姐妹多挣些钱儿花。现在叶丝青脱离那条道,已好久没记起她来了。她还保持着以前的风格,狂蜂浪蝶,柳眉朱唇,花姿招展,火树银花,因职业病的缘故,无论男女面前,眼皮儿总习惯性地往上撅,跟《西游记》里的狐狸精似的,摄人心魄。 朝霞和叶丝青松开,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东家长、西家短地瞎吹,叶丝青连话渣儿也搭不上,便忠实地当个听众,任朝霞眉飞色舞地乱“砍”一通,时而“啊”呀、“嗯”呀地随声附和。朝霞的话语好比北方冬日的飘雪——乱飞,叶丝青见她神采飞扬,不便扫兴,只好听之任之。随着朝霞漫无边际地“砍”,叶丝青也随之“神游”。 待叶丝青回过神,才想起与自己一起的白城。蓦然回首,白城紧随其后,一个人没精打采地走着,想必心中万般失落,痛不堪言。叶丝青想回头与白城聊两句,可朝霞仍紧紧攥住一只手,死不放,还在唾沫横飞地神“砍”,惟恐赵本三站她面前也显相形见绌,没去讲相声乃祖国一大损失,话珠儿似六月的雨——又细又密。叶丝青也只好忍痛割爱,人往前走,心往后退,只得与白城“神交”。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城市街道上熙熙攘攘,行人都显得懒洋洋的,步态悠闲。只有朝霞攥住叶丝青一路风风火火走过,额角沁出了细汗,见前面有棵古树,叶丝青便拉朝霞去古树下坐会,乘凉再走。仨人陆续坐在树阴下的木椅上,叶丝青居中间,被两面夹击,不但没解凉,反而更感热气腾腾。叶丝青一边用手掌扇风,一边洗耳恭听。 旁边坐一小孩,正拉易拉罐,“嘭”的一声,泡沫直喷而出,糊了小孩满脸,小孩仍一声不吭,一副憨相,仨人看了忍不住乐滋滋地笑。 朝霞和叶丝青还聊得水深火热,白城便觉自己似局外人,无聊透顶,便随便找个岔儿,笑嘻嘻地跟叶丝青说: “我有点事,得先走了。” 叶丝青知道白城胸中之意,两人说话把他忘一边上了,不想为难白城,她鸡捣米似地点头以示同意。白城立即起身,笑眯眯地向朝霞挥手,说: “你们姐妹好久没见了,慢慢聊,我有点事,先走啦。” 说完,箭步如飞,脚步轻快得像是一片飘飞的羽毛。 “现在金盆洗手了?”朝霞问。 “嗯——”叶丝青盯着一个花姿招展的少女,“那行当不能终其一生,老了,就废了。” “这道理,我也知道,哪个时候我也想收手,不干了。” “好,我支持你,霞姐,”叶丝青说,“我已想通了,这女人呗,也不图个什么,最重要的是要有个疼自己的人,有小孩,有家庭,一生也就美滋滋啦。” “如果那时你就这么想,应该不会走上这歪路吧!” “也许。” “你现后悔吗?” 叶丝青摇摇头,说:“过去的就让它烟消云散吧,人生不过百年,错误在所难免,如因此而自责,沉溺在痛苦中,不能自拔,人生就没个活头了,到死那刻也看不见光明,从此,一片黑暗。” “你能这样想就好!思想上的包袱才是世界上最重的包袱。”朝霞特深沉地说。随后她有插科打诨,叶丝青莞尔一笑。朝霞问: “刚那男生不错,你男朋友吧?” “男性朋友?” “得了吧,在姐面前还故弄玄虚,有违人道主义,现姐通缉你归案,”朝霞边说边笑,“同班同学?” 叶丝青点点头,道:“他人倒不错,曾经一度时间特腼腆,公共汽车上没让座给老人,都会脸红;还有,第一次触到我脸庞,手指直打颤,一抖一抖的,像是触了电。不过,现在豁朗多了。” 朝霞听得哧哧笑,还没见过世上有这好玩的人!朝霞说: “意料之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呗!” 叶丝青瞪了朝霞眼,嚷道:“你的意思,我是‘墨者’喽!说得我天下第一恶人似的。” “难道有假?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难道谁与你一起,从头到脚都会变黑,然后腐烂掉。”叶丝青反唇相讥。 “好了,我们不再说这个啦!再说就没意思了!好像说得这个世上只存在好人、坏人两种,除此之外,就他妈的全不是人了!”两人都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说完,俩哼哼哈哈地笑了。 旁边的小孩咕嘟咕嘟地喝着冰冻可乐,仍一脸愣像,看见她们笑,自己也跟着无缘无故地笑,特傻逼,比她们笑得更响、更亮。朝霞对着小孩,怒目而视,跟小孩做个鬼脸,立即,小孩也回之一鬼脸,接着,小孩又哈哈大笑,那副面容,像是白痴中的极品。 “别再逗小孩了,看你童心未泯呢,跟小孩也能打一趣!”叶丝青拍了拍朝霞的后背,努着嘴说,“对了,毕业在即,将来有什么打算没?” “暂时没想过,一想头就大,现中国人才济济,哪个角落不是大学生,连局子里蹲墙角的都是。时代过去了,大学生一文不名了!”朝霞含着哀伤的腔调说。 “莘莘学子,真是悲哀!小时候,望上个好初中,初中过了,又望上个好高中,高中苦苦折腾三年,以为熬过去上个大学就优哉游哉‘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谁知到头来,生活还在天的尽头,没着落,一片黑。” “我突然想起一本书,法国作家,萨岗,《你好,忧愁》。人生似一条线,每个点上都有愁思。于是,我们只好背良心说:忧愁,你好!” “人生呗,就要带着忧愁的调儿去活,出现快乐,意料之喜,不出现,早已料到,总是充满信心;要不,满天欢喜,哪天遇见人生小插曲、不顺心事,情绪便一落千丈,欲拔不能。”叶丝青说。 朝霞倾慕不已,夸奖叶丝青,“哲人!怎说话都拿腔拿调的了,‘三天不见,刮目相看’啊!” “哪有啊?你这不是存心损我嘛!人家都实话实说,你说生活难道不是那样吗?” “是。” “高中教会了人变傻,大学教会了人变闲。中国的教育太特色,太牛逼!” “一语中的,听君一言,胜读八辈子书!” 旁边的小孩背起书包“蹬”地扬长而去,又一厌学儿童,什么都没学着,倒是逃课来得爽快直接。 朝霞感觉口渴,邀起叶丝青去水果店买了两斤又黄又大的橘子,两人在街道稀疏的树影下边聊边吃。两人狼吞虎咽一阵,刹那间橘子一扫而光,袋里只剩大堆壳儿。朝霞懒得提,便随手往旁边一撂,听见声响,众人都回头看朝霞,她却把目光“涮”地落在叶丝青身上,自己若无其事的样子。众目睽睽下,叶丝青都羞红了脸,白朝霞眼,朝霞却乐呵呵地笑。叶丝青无奈地说: “你这栽赃嫁祸的家伙!” 朝霞回头看见清洁工俯身拾起垃圾,然后骂骂咧咧地提着扔垃圾桶了。朝霞说: “要不是我这种人,你们早下岗了。” 叶丝青接话: “都是你这种人,地球早成垃圾堆了。” 说完,俩笑得乐不可支。清洁工见两人笑得如此得意,心生嫉妒,不知哪根神经出窍,冷不丁地吐一句: “垮掉的一代!” “我跨你妈个x!” 清洁工一脸怒容,知道现年轻人不可惹,虽怒火比火焰山还大,也只要委屈自己往肚儿里吞在五脏间流窜便蹑手蹑脚地走远了。朝霞看见清洁工削瘦的背影,渐渐黯淡在人群中,突然又变一好人,像是良心发现,扭头问叶丝青: “你说,我是不是特过份?” “有点……点点。” “有时,我这人就这样,特无耻特下流特嚣张特卑鄙特他妈的混蛋,明自个儿错了,还理直气壮!” “你只是一个典型,现,年轻人中间你这种人多的是,都成‘通病’了。” “是啊,什么事都感自己特有理,高高在上,其实不然。”朝霞耷拉着脑袋儿,似特内疚的样子,说:“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一定会拾起垃圾,对清洁工说出那三个字——对不起!” “得了,别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你这是不相信我了?我是真心忏悔。” “‘真心忏悔’?”叶丝青左顾右盼,眼睛像天上的星辰一眨一眨的,浏览着街道的人、物、景,说:“真是‘真心忏悔’,回家去,蹲厕所里,面壁思过。” “嘁——” 两人边走边唧唧喳喳说话,话里带笑。后来,不知不觉到了学校门口,叶丝青拉朝霞去吃饭,朝霞说还有事,便也不作强留,各自走向了各自的方向。 吃完午饭,童成成提着一瓶鲜橙汁回寝室,还在走到昏安的过道里,就听见了姐妹们的声音,但不甚清晰,不知她们在议论什么。待童成成推门而入,马珊对她莞然一笑,挤眉弄眼地说: “恭喜,恭喜!双喜临门!” 童成成把手中的鲜橙汁放书桌上,不知马珊所云,扭头凝视一副神秘莫测之样的马珊,问: “什么事来着?这般喜洋洋!” “想听?” “是啊,我很好奇。” “真的?” “真的。”童成成为了说明好奇之强,便搅动脑汁,吐出一譬喻,“就像思春期的少男对少女一般好奇。” 马珊嫣然一笑,想这厮连这种比喻也能想出,必费了番工夫,足以见其心切,也不再卖官子了,说: “梅开二度,我中了头彩,你保了研。” 童成成惊愕地望着马珊,其惊异程度不压于意外怀孕的少女,但眼神中又流露出一丝羡慕,恨不能几与马珊的位置相互颠倒,可见还是中头彩更具诱惑力。 “我中头彩是假,你保研是真。”马珊道。 童成成的眼神顿时收敛,像一湾无风无浪的秋水,惊讶之情去无踪了。 “你发什么愣啊,这么叫人高兴的事,”马珊像是比童成成更高兴,“虽说现研究生也多如麻,但毕竟文凭高,说话儿也有底气些,将来也更能‘升官发财’。” “文凭高有啥用,只不过是用青春熬出的一张废纸罢了。你看,博士不也有当修理工的,还有一拨人根本生活无着落,在家闲着,知识都放肚里生锈发霉了,仍无人理睬,待哪天时来运转,自己却白发苍苍了,读书,没劲儿!” “听你口气,你是甘愿放弃喽!”马珊说。 “机不可失噢,有多少人想读,却没机会,你是有机会,不想读。”伍萍插嘴道。 “我既没说读,可也没说不读,还在考虑中。”童成成拧开桌上的鲜橙汁,喝一口放下,接着说:“这世上不是化三种人吗?男人,女人,女博士。女博士多惨,独当一面,没个准孤独终老,太强了,哪个男人敢要。现在男人都要强,没谁愿意在妻子面前一辈子吃软饭、抬不起头。” “我们这代人悲哀啊!”马珊哀叹地说。 伍萍转脸透过窗户,仰望蓝天,一碧如洗。 “可不是嘛!什么事都给我们这代遇上了,改革开放经济发展消费时代高校扩招市场经济精神匮乏……什么好处孬处都给我们碰上了。” “每代人都有自己的悲哀!”童成成意味深长地说。 “我劝你还是读吧,硕士到头,终止,博士拉倒!”马珊好言相劝。 “好吧!”童成成说,“反正现在也还没确定最终名单,还得经过面试,复试一大堆形式主义的东西。” 夜里,童成成思绪翻覆,辗转难眠,思来想去,乱麻一团。正如有人评道,“中国现在的教育不是老师、学生的问题,也不是学校的问题,而是体制的问题”。读亦难,不读亦难。教育与就业像是夕阳垂暮时的山脉,一面阳,一面阴,形成不可逾越的断层。童成成睁着眼睛,盯着朦朦胧胧的天花板,猩黄的路灯光照透过窗户反射进来,姐妹们已鼻息如雷,像山谷空廖的回音跌宕起伏,搅得她心烦意乱,久久不能入眠。后来,太疲惫,不知不觉间也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一亮,童成成就醒了,回忆起昨晚梦靥不断,至于到底梦见了什么,她怎么想,都没有一点影儿了。只是觉得头脑昏昏沉沉、迷迷糊糊。 面试那天,秋天的闷热已悄然离去,行人走在和熙的阳光里,暖洋洋的。面试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大江南北,当然,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一说法失了效,本校生占据了绝对主流——悠闲地啃着窝边草! 中国人向来都有攀亲心理,要不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学生在这种环境中,自然也就产生了“恋母(母校)情结”。从本科到硕士,从硕士到博士,甚至到博士后,在同一个学校打转儿的比比皆是。近年来,高校对非本校毕业生有排挤情绪,像腐朽的清政府“闭关锁国”般紧闭校门,而对本校毕业生又似妓女遇上嫖客般采取兼容并包的态度。可见,我国高校都有母亲意识,你本科都没哺我的奶,长大了我干吗还掏奶子喂你? 一早,大家把办公楼的一大厅堵得水泄不通,却不料,大厅的门如纯洁少女着衣的纽扣羞羞答答,难以解开,大家只好在前面的广场呆着,操着南腔北调的学生嗡嗡议论,黑压压地站一处。呆了半晌,仍不见面试官的踪影。此时,太阳已一点、一点升到了半空。从大家脸上可以看出,都有所不满了,明明通知的是八点半面试开始,现已过九点。这也难怪,现的老师像犯了失忆症似的,从小就教导学生“不迟到,不早退”,每到关键时候,自己却总是先一步忘记了。 大家揣着绝望的眼神展望远方,此时,一辆轿车姗姗来迟。大家在绝望中望见了希望!待轿车停靠在树阴下,几个老师缓缓走了出来。其中一位是院长,走在最前面,其余紧随其后。这几位从仪态看,不似大学教授,戴墨镜的戴墨镜,着风衣的着风衣,个个皮鞋锃亮,穿戴摩登,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倒像香港电影里演黑社会的周润发,但没他帅。而此时的场面,像是赌神出场决战雌雄的镜头,只是少了“当当当当”的乐奏。 院长走到广场中央,突然停下,仰望悬天空的太阳,用餐巾纸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儿,笑吟吟地说: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抓紧分秒,例行公事,争取速战速决,大家说,好不好?” 大家心里埋着一腔怒火,想,早这么有时间观念,儿子都又生了一大堆儿子了。先是听见大家吞唾液的声音,不知是口渴,还是有意吞下以便浇灭心中的怒火,然后听见异口同声地说: “好。” 大家听从指挥,排成两列,一列本校,一列外校。当然,本校具有“优先权”,外校的只好站广场上,等候稍后面试。面试是一人衔一人,待一人出了,另一人才得进,且门窗紧闭,看起来跟小偷干偷鸡摸狗之事并无二致。 本校虽人少,但面试时间极短,像是桌上的甘蔗无缘无故地被砍掉大半截,平均每人不足二分八秒,且问题平淡无奇——比白开水还无味,全是些与专业无关痛痒的问题,诸如“你以前高中读于何校”、“有何爱好”、“芳龄几何”之类,屡问不爽。但面试外校时,突然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但时间如蛹成虫——长了一大截,而且问题尖酸刻薄——比桃花潭水三千尺都深,问得个个哑口无言、呆若木鸡。 受鲁迅先生熏陶,“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虽然大多保持了沉默,还是有那么个造反者。 “请对‘神州6号’的原理进行阐释。”副院长对一面试男生说。 “这——”男生大义凛然地说,“这好象跟我们专业沾不上边儿吧。” 副院长发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说之道,回以凛然之词:“现社会都要求复合型人才,要面面懂,窍窍通,才能赢一立锥之地,切忌,不能把视阈局限在某点上,这样只能惨遭淘汰。”副院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突然来了灵感,想起了革命的伟大导师——马克思,便接着说:“辨证唯物主义不也提倡‘普遍联系’的观点吗?怎能说没与专业沾边儿呢,万事万物,此消彼长,互相推进……” 男生听副院长之词,头脑像雨后的泥泞,乱糟糟不可开交搅成疑团,刹那有了灵感,粗俗之词喷然而出。“照你说,我和你妈还能扯上关系,有几腿呢!”说完,男生蹬地从椅子上站起,随手“哐”地把门带上,扬长而去了。 副院长的脸顿时如红酒般红,在众多面试官里,颇引人注目。旋即,他掏出一支烟,如小孩吮奶大口大口地吸,以掩饰心中的不平、气忿、羞涩。 接下来的所有时间里,他都哑然了。 童成成回到寝室的时候,已日过中天,由于早凉午热,她汗涔涔地匆匆扎回寝室。脱落外套,往床上一扔,突感凉爽不少。她还嫌凉得不够,便到卫生间冲了个凉澡,全身散发出一股沐浴液的清香,头发湿漉漉的,穿着薄凉的白色纱裙,如出水芙蓉,显得楚楚动人。 “怎么样,面试如何?”马珊问。 “形式主义呗!走过场呗!” “听你语气,这次定是榜上有名了。” “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童成成说,“那些肥头大耳的教授压根儿就没问我啥问题,全是些东拉西扯,那猜,尽问些什么来着?” “……” “问我高中哪校毕业,爱好有哪些,生肖属于猪牛马羊兔鸡鸭鹅中的哪类,”童成成感叹地说,“全是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匪夷所思。”马珊看着童成成,满腹狐疑。 “不知那些教授是太智弱,还是故弄玄虚。但后来听说面试外校的又特尖酸刻薄,有一学生还跟副院长吵起来了,面试完毕,副院长走出礼堂都还保持着面红耳赤,也不知那学生是哪校的,太个性,帅呆了。” “这不是自作自受嘛,一点儿公平性都没凸现,对本校生往开一面,对外校生特一股穷酸劲儿,是人都会发怒的,何况那学生是人。” “没法,气候如此,谁予操戈?”童成成古今结合,似古文似白话地抛出这一精辟论断。 马珊也不甘示弱,特意味深长地说:“‘近亲现象’严重,难怪中国教育发育不良,成一畸形儿了。” 童成成哼哼地说:“岂止,最近我们学校本科教学评估又要拉开帷幕了。” “真特色!这世上一流的大学还真没听过是靠机关、政府评出来的!”马珊不屑地说,“其实听许多已评估学校的同学说,还不是一场你哄我骗,大家逢场作戏,有好多校长教育部里都有一夥铁杆哥儿,到时,哪个豪华宾馆里住几宿,哪个风景名胜区游几日,一切开支学校付,最后,不也糊里糊涂地得了‘优秀’。” “真是吃饱了没事儿做,撑的!”童成成义愤填膺地说。 “说来好听,‘评估’,其实哪里是,而是专家的狂欢节——全都趁机出来散心去了。” “……” 童成成一时哽咽,失语! 网上公布复试名单时,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童成成被人冒名顶替了,是隔壁班的一女生,叫颜红,长得倒是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平时也表现得彬彬有礼,见熟人就笑脸相迎,乐呵呵地打招呼。万万想不到,原来是口蜜腹剑,终于原形毕露了。初试名单上根本就没有她的名儿,这次却鬼使神差般地闯进了复试,真是荒唐至极。 童成成越想越气愤,怅然若失,倒不是因自己没保上研,而是自己辛辛苦苦,到头来,煮熟的鸭子不翼而飞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心中咽不下那口窝囊气。 寝室的姐妹都为童成成抱不平,心中填满了怒气,觉得实乃欺人太甚,终于明白了顾城“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的苦衷。 大家一致同意,得给颜红一点颜色看看,要不就这么忍气吞声不了了之,她还真当我们是沉睡的狮子呢!但是,这个“颜色”不能给得太重,也不能给得太轻。重了,过犹不及;轻了,她当搔痒。 一天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整个天空黑茫茫的一片。校园里只有盏盏路灯发出杏黄的光,仍极模糊、极朦胧。 寝室四人都回来了,包括叶丝青在内,大家谈起要给颜红还以颜色,都显得特精神、特斗志。可见,现无论男女都或多或少有暴力倾向。大家依照《孙子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原则,相互交换作战意见足足两小时有余,最后所剩时间不多,却仍莫衷一是、各执己见。而当人心涣散的时候,急需一个领导人站出来充当精神支柱,领导群众战斗,而叶丝青当仁不让地成了这一领导人。她上台三把火,抛出的作战计划简明扼要:“硬碰硬,直接干。”当然,她为了服众,还举个例子,说我方四人,敌方一人,我方是石头,敌方是鸡蛋,石头和鸡蛋谁更硬?当然是石头;我方和敌方谁更猛?当然是我方。叶丝青又用比喻,又用设问,说得大家佩服得五体投地,点头称是。叶丝青又补充一点,我们一定要选在黑暗的角落下手,绝不能露出马脚,要不她告我们故意谋杀罪,大家都还是处女之身,还没结婚生子享天伦之乐呢,所以,这点是关键。听后,大家不约而同地说: 第八章 叶莎再次与费言单独相约,已是半月之后。 这期间,她送去了几次水果,几次烤鸡腿。费言坚决不要,但她坚持要他收下,说是当作报恩。费言为了保持她的自尊心,使这个阴谋更像一个纯情的故事,便欣然接受了这个堂而皇之的理由,随了她。 每次见面都成了叶莎生活中短暂而快乐的时刻,每次都遇上费言加班,话儿还没搭上几句,就又得告辞。叶莎每次都莞尔一笑,说:“你真是一大忙人,见你,比见明星还难。”费言说,为了生活,没办法。于是,两人相视而笑,叶莎只好转身,带着失落的心情悄然离开。 俩曾在更深半夜里聊个几次电话,每次都是几个小时,到底聊了什么,只依稀记得点影儿了。迷迷糊糊,海阔天空地胡扯,最近遇上了什么开心的人和开心的事,哪个百货商城里又看上件称心如意的衣服了,又看见女大学生穿露点衣服走在众目睽睽下,伊拉克牛逼人上下左右浑身背炸药与美国士兵同归于尽了。 偶尔也接触到特敏感的话题,两人都用成年人般科学的态度热烈地无关痛痒地泰然处之。 聊过之后,费言觉得叶莎仿佛不是校园中的女高中生,倒像社会上的成熟女性。 黛色的云朵像棉花糖般在天空晕染开来,接着,天色渐渐地淡了,夜幕连接了天地。 费言和叶莎在一个安静的餐厅吃饭。里面的客人大多吃毕离开了,只有廖若晨星几人,还在慢悠悠地一边呷酒一边闲聊,整桌人面红耳赤,应该是商人在谈生意,个个体态丰盈,挺着啤酒肚儿,似一个硕大的氢气球。费言、叶莎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时有股清凉的风吹进,融淡了餐厅里的热气。服务员上完菜就远远地站着。 “你喝酒吗?”叶莎问。 “曾经喝,现在不喝了。”费言严肃地回答。 “为什么?”叶莎瞅着费言,迷惑地问。 “因为……”费言欲言又止。 叶莎迫不及待地问:“因为什么?” “因为很多——”费言一脸笑靥。 “说来听听。” “不,说了,就没秘密了。”费言神秘地说。 “难道不可告人?” “no,可以告人。” “为什么不告我?难道我是神、是鬼?”叶莎央求道:“说来听听嘛!” 费言不想扫她的兴,但又不想一语道破,如何何时何地何事都向另一个人推心置腹,尤其是男女间,没准一会儿,彼此就没了兴趣,从此日暮穷途。为什么达芬奇的《梦娜丽莎》能流芳百世?因为朦胧愈美呗。“可以告诉你,但告诉了你,我就‘裸人’一个了。” “什么‘裸人’?”叶莎不解地问。 “你不会单纯得连人体艺术都没见过吧,人体艺术的俗称,就是‘裸人’呗。” “我真没看过噢……” “骗人,中学美术课本上不有罗丹的《思想者》吗?” “哦,记起来了,曾经,我们寝室还一连讨论了几夜呢!”叶莎理了理垂落在眼前的刘海,“当时,大家各抒己见,有的说,从中领略到了男性美;有的说,思想者像她的梦中情人;有的更干脆,直接梦见了,还肉体相对呢!那倒是我第一次看裸体画,也是唯一一次。” “后来,是是就失了兴趣,没再讨论过?” 叶莎点点头。 “就是呗,如果什么都对你敞开心扉,没了秘密,过不了多久,你便觉我这人索然寡味了,”费言开始高谈阔论,“还是得保留点好,多一些朦胧,多一些情趣……”他夹了快炸肉放嘴里,又夹了块放叶莎碗里,接着说,“你看,一翻中国婚姻史便知,一般情况,中年期出现破裂频繁,因彼此太明朗了,一头一尾都模糊:开始恋爱,双方知之甚少,觉得对方挺打趣,便懵懵懂懂下定决心,要厮守对方一辈子,这时,便顺利地跨进了婚姻的殿堂,久而久之,对方一切暴露无余,爱便像冰块‘嘭’地一声,碎了;一旦迈过中年,进入老年,便又迎来了爱情的稳定期,为什么?因人老了,便健忘了,有许多事儿都忘了跟对方说,于是,彼此又似隔着层玻璃看对方,愈看愈美丽,两老口儿也就这样安度晚年了。” 叶莎呆呆地看着费言,任他眉飞色舞胡扯一通。听后,吃吃地笑起来,斩钉截铁地说: “别扯蛋了,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说……说什么?”费言装傻逼,不过他也真的忘说什么了,刚才一席话,自个儿给说得神魂颠倒、不辨左右了,信口说:“说你爱我吧!” 叶莎倒显得从容、镇定,不像有些高中生,听见“爱”这字眼儿,就浑身直打颤脸潮红。她说: “不是这个,是你为何现不喝了。” 费言大概是刚那番话,仿佛绕口令,把自己绕昏了,还没回过神,把话听走调儿了,牛不对马嘴地说: “我不渴!” 叶莎重复刚才的话,费言这才听清楚。“原因很多——”他说,“第一,如果我喝,一发不可收拾,到时酩酊大醉一摊泥,又重又狼藉,我可不忍心让你这弱小女子扛我回去呢;第二,情入愁肠,我已有七分醉意了。” 费言对自己说的第二最洋洋得意,心想没妄读中学课本里那些枯燥的文言文,突然记起“酒不醉人人自醉”这诗,便有感而发,可谓巧似天成。 叶莎听得云里雾里,仿佛自己面坐的不是凡夫俗子,而是一得道高僧。她迷惑地说: “怎感你这人说话特深奥,好似伦敦城里的雾,虚无飘渺,让人摸不着头。” 费言心满意足地笑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女生越感觉你虚无,她就越想扑你怀里瞧个究竟。费言为了把缥缈的境界作进一步发挥,道: “虚亦实,实亦虚,看似虚,如用心品之,‘实味’从中来。” 费言心想,我真他妈一天才,自己都听不懂的话也能说出来,难道这是传说中的“第六感”发挥作用了。费言虽不知自己所云,但心里能断定此话很有水准,因学古诗时,有种深刻的体验,意境越缥缈,便越是好诗,越耐人寻味! 叶莎不解地说: “你没喝酒,却有七分醉,我看你是昨夜未眠,头晕吧!” “非也,非也!”费言笑滋滋地说,“面前坐一美女,能不叫人醉心么?” 叶莎仍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都是男的坏。” “男不坏,女不爱。” “谁说的?强盗逻辑!” “妈妈说的。”费言平淡地说,“本来就是嘛,烟大家都知道它是个坏东西,却招徕了不计其数的瘾君子,这道理再简单不过。” “好啦好啦,你这是强词夺理!” “咱往后看吧,没准,一首古老的爱情诗才刚开了个序儿呢!” 费言一脸笑噱。 叶莎无语,茫然地看着窗外。 “好美啊!”叶莎指着远处说。 费言循着叶莎的手指望去,花团锦簇的烟花正在夜色里绚烂地绽放,仿佛一朵偌大的花悬在半空,突然开出无数的花瓣,亮晶晶的,然后倏忽落地,化为灰烬,低沉地面。 夜空多美哟!奇形怪状的烟花陆续绽放,目不暇接;伴着声声清脆的绽放声,夜色如一湾碧水轻晃一下,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叶莎睹景生情,回忆起家乡,每逢春节,烟花似火,声响不断,震天动地,辗转难眠,便一人独卧床头,拉开窗帘,观望满城的流光溢彩! 此时,那桌商人也结束了谈判,有个胖大哈喝得醉醺醺,呕吐了一地。服务员赶紧拿着拖把,走过去打扫干净。 整个餐厅里只剩费言、叶莎了,显得空寥;几个服务员站一团说笑,显得彬彬有礼。两人美美地饱餐一顿,服务员过来结帐时,叶莎坚持由她付款,费言搪塞了会儿,便随了她。 从餐厅出来,夜空明净,人车稀少,灯火阑珊。不时清风吹拂,扬起叶莎的发丝,似丝绸般有节奏地在空中舞蹈。她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叶莎很自然地挽起费言,费言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两人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保持沉默,悠闲地漫步,生怕惊扰了心中的那份惬意。几次,叶莎霍然止步,转身面对费言,脉脉含情,依依俯首! 两人默契地走着,似乎已忘记时间的存在,不知不觉到了学校人工池岸,挑了个最阴暗的角落坐下,开始喃喃细语。 “我是学文,还是学理?你猜。”叶莎撅嘴问。 费言在朦胧的月光下,睁圆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叶莎不知为什么,突然感觉有些羞涩,红着脸,只是夜色太浓,费言不易察觉。费言信心十足地说: “一看,就知道你学文的。” “为什么?” “这还不简单,象你这么漂亮的,就应该学文。” “这有必然联系吗?” “必然倒说不上,”费言说,“不过据我观察,漂亮的都学文去了。高中时,开始我曾痴迷理科,因为那时,我觉得爱因斯坦特伟大,下定决心要与他厮守终身,要沿着‘相对论’的足迹继续向科技进军,当时,我在理科班,整班就没几个女生,像院士的头发一样稀薄,并且其貌不扬,不是头长得比肩还宽,就是腰长得比柳丝还细,真叫人惨不忍睹。后来,我觉得天天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寻找不到灵感,于是,我毅然放弃了爱因斯坦,转隔壁文科班去了,四周花花绿绿,全是含苞待放的花朵——美女如云,这下,灵感倒找到了,成绩却比滑冰降得还快。” 叶莎听得吃吃直笑,笑得肚子都快抽筋了,像是高速公路上开得飞一般的跑车好不容易刹下来,好奇地说: “原来,你还有一段这么不凡的经历,真不简单!” 费言抛弃了中国人固有的谦虚,道: “那当然!” “还真让你猜中了,我是学文的。” “我就说呗,像你这么漂亮的不学文简直上对不起天下对不起地中对不起列祖列宗,”费言咽了口水,“学理是自我毁容,你想一想,天天与硫酸相对,没准哪天流年不利,就面目全非了。” 叶莎心想,他说的还真是,前段时间就有一高二学生,不按操作实验,想独辟蹊径,结果不但没找到蹊径,还毁了容。她问费言: “高中时,爱看文学书籍吗?” “特爱,”费言说,“不过我可没什么鸿鹄之志,不像其他人,抱着拯救人类灵魂的初衷,那时我纯粹是为了在同学间能把‘牛’吹圆一点,能把话说得有水平一点,全这样,别无他意,也懵懂地看过一些。” “你最喜欢的一句是什么呢?” 费言眨巴眼睛,凝思片刻,想让叶莎钦佩自己,便抓住国人崇洋媚外的心理,道: “我一个人时,是快乐的,因为享受着孤独;与他人相处时,我是孤独的,因为已拥有了快乐。”费言不忘加上作者,这样才能沾上国外的光,紧接着说:“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 果然不出所料,叶莎佩服得五体投地,惊讶地说: “你连外国作品都看啊,真不一般!” 费言不想显得太轻浮,这次抓住了谦虚的尾巴,说:“我们中学语文老师曾留学日本,归来便三番五次地给我们灌输一个理念,‘学要博古通今,中西结合’。” 费言没想到这次谦虚正中巧处,让叶莎更睁圆了眼珠儿,问:“你们中学老师还留学日本啊!” 费言很严肃地点点头,一脸正经。其实他们老师屁学都没留,只是有次他哥在日本得了尿毒症,恰逢暑假,便叫他去帮忙照顾一个月,哪知他回来逢人就谈他在日本的经历,自吹自擂,说自己是去日本当访问学者了,吹得神采飞扬,仿佛在日本呆了个月,见过的月亮都比中国的更圆、更亮了,大家为了满足他的虚荣心,便也信以为真了。 “你呢?最喜欢哪句?”费言问。 叶莎很沉醉地说: “聂鲁达的,‘蓝色的夜坠落在世界上时,没有人看见我们手牵着手’。” 费言臊眉搭眼地看着她,道: “我的,‘蓝色的夜坠落在世界上时,我的手已牵着了你的手’。” 两人翘首望天,月光青碧如洗,偌大的天空仿佛真成了一块蓝色的帷幕,从天的这一端横亘到天的另一端。夜色醇浓,万籁俱静,月牙儿倒挂金钩,倒映水池里,一悠一悠的,像是幻化成了一条金晃晃的鱼,摆弄着尾巴。叶莎轻轻靠过去,依偎在费言怀里,脸上露出蜜一般的笑。 两人不言不语,就那样静坐了会儿,时间已很晚,才突然意识到该走了,便缓慢地站起。由于久坐,腿脚都有些麻木了。叶莎扶在费言肩上,把脚一蜷一伸,以活动筋骨。叶莎正转身欲走,费言突然问: “离这儿远吗?” “不远,离这儿很近,从校门口出去,左拐弯,一会儿就到。” “要我送你吗?” 叶莎踌躇一小会儿,点点头。她上前挽起费言,俩径直走出了校门。 一辆黑锃锃的轿车风驰电掣般驶过,在大街尽头久久留下一尾红色的尾灯。洒水车当当作响,所过之处,马路刹那变得湿漉漉、黑油油。街道旁公用电话厅里一女生正打电话,哭得很伤心,声音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后来,蹲在了地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有咝咝啜泣声忽远忽近。 叶莎、费言站在楼下梧桐树旁。 “你不上去坐会儿再走?”叶莎问。 “孤男寡女,你不怕我阴谋得逞?” “得逞就得逞呗!”叶莎坦然道,“反正我们都走上这条道了。” “我不是要在你面前成为罗丹的第二‘思想者’了。” “好啦好啦,男的都是一肚子坏水。不说这个了,有些事顺其自然吧!” 说完,叶莎转身上楼,费言紧随其后。 叶莎住四楼,单间。费言进去时,差点大呼小叫,没想到一个女孩子把房间收拾得如此整齐,物品分门别类,有条不紊地一一陈列,屋子还飘着一股幽兰的花香。由于整理有序,屋子显得并不拥挤,倒透出几许舒馨气。窗明几净,夜色浩淼。 叶莎过去灭了灯,房间顿时黯了下来,只有街道上的路灯透过窗帘飘进来,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叶莎靠在他的怀里,显得很勇敢,也的确,她很从容,甚至在接吻时还显得挺老练,只有最初的羞涩一瞬即逝。叶莎中途疼哭了,但她极力忍着,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了一颗,再滑了一颗……后来,费言抚摸她的脸,沾了一把泪水,她仍一声不吭。他知道这是她的第一次,他也知道这对他、她意味着什么。有那么一瞬,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极感懊恼,残害祖国花朵,无耻、流氓、卑鄙、罪恶……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 他们彻夜未眠,晨曦微亮,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他睡眼惺忪地瞅她,她沉默无语地躺着,鬓发散乱,泪光莹莹,憔悴不堪。费言俯身与她缠绵地亲吻,肌肤相亲。后来,俩相互依偎着喁喁私语。 “你爱我吗?”叶莎瞧着费言问。 “爱。”费言不想让一个涉世尚浅的女高中生伤心,撒了个美丽的谎。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从我们第一次相遇,我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叶莎温情脉脉地正视着费言,问:“那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结婚、生子、变老……” “当然和你在一起喽,今生今世,你是我彻头彻尾的唯一。”费言再次撒了美丽的谎。 叶莎怀着孩童般的单纯,信以为真,脸庞绽放甜美的笑容。她美滋滋地说: “将来我们一定会很幸福,我要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舒舒贴贴,不过得有个条件,你得十心十意地爱我噢!” 费言不想破坏她对生活的美好憧憬,便点点头;叶莎要他大声说出来,点头不算,他便语气坚定地说了。然后,他茫然地望着白得耀眼的天花板。由于长期在建筑工地加班熬苦,再加上一夜未眠,身体亏得厉害,感觉又困又乏,便抱头美美地睡了一觉,也没去建筑工地上班。 费言一觉醒来,已近黄昏,睁开双眼,看见叶莎正凝视、端详自己。叶莎起身,把放一旁的盒饭递上来,费言这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嘟嘟作响,接过,风卷残云般地一扫而光。叶莎从未见过吃饭这么野蛮的,像是原始族群来的,坐一旁瞅他,忍不住笑了。 费言心里其实挺感激的,如真能与这么好一媳妇朝夕相处也是福气,人靓,又体贴。 “我得回工地了。”费言说。 叶莎送费言到楼下,俩四目相对,依依不舍。叶莎对费言说了些体贴、关心的话,恋人间的甜言蜜语。 叶莎远远地站在梧桐树下,目送费言离开,直至背影消失在纷乱的人潮中。 童成成保研被人冒名顶替后,一直为找工作准备。现在是读书容易,找工作不容易,每到大四,焦头烂额的触目皆是,夜夜不眠,度日如年,仿佛经历了大四就成熟(苍老)了许多。她精心做了份字荐书,不惜花血本,连平日该花费的都给剁了。该买的衣服,忍了;该买的水果,现还躺水果摊儿上;日用化妆品,一天的量分成两天用。一切,只为了那份招人眼目的自荐书。如果是懂点儿审美的人,她这份自荐书可谓上乘之品,绝对有在浩如烟海的人潮中脱颖而出的可能。她把点滴都写尽了自荐书里,成绩优异,阅历丰富,拿着,就知其分量;她的自荐书好比一青春美少女,不单在外表,还在内在。这块敲门砖也增添了她不少信心。相比起来,陆村的就显捉襟见肘了,封面不怎样,内容也不怎样,一触还甭看,就知平淡无奇了。他和童成成的不在一个级上,这就好比举重,一个是四十公斤级,另一个是八十公斤级。但陆村也自圆其说,称自己走的是利郎商务男装风格——简约而不简单。叶丝青、白城的自荐书与陆村的不但形似,而且神似,如出一辙。马珊家里有背景,还没上大学,工作就给预约好了;上大学,纯属增长点知识,却不料,知识没增长多少,坏习气却惹了一火车都装不了;可以看出,现在的象牙塔,不但一般白,还一般黑了。伍萍倒是保持着一颗平常心,自荐书还没放心儿上,她说她要像鲁迅一样,“大器”要“晚成”。招聘会那天,一个大广场都显得太小了,人群密集如蚁团,拥挤不堪,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这时,平日洁身自好的女生可吃了不少亏,放浪的男生想吃“豆腐”,随便一靠便得逞了,女生还不好意思说,因人挤嘛,大家都没办法,怪,就只能怪扩招太“嚣张”,人才太“剩余”;广场中央红旗飘飘,红旗下人海滔滔,无数张愁脸对着红旗说,扩招能不能“屈”一点,红旗仍在半空支着,迎风飞舞,置若罔闻,当了一腔废话;本校先入场,外校后入场,到现在,“公平”还是一纸空文,在现实中还从未出现过,真是委屈、玷污了此二字,像是一桌菜,本校的践踏够了,外校的才有资格再次践踏,或许还留点儿残羹剩饭,或许连汤也没了;校内保护主义依然有形地存在着,只是有些“假白痴”,视而不见罢了。 时间一到,人如浪般波了进去,结果一看,里面的招聘单位比晨星还寥落,但排场还不小,比夜空的繁星都密集,只是大多单位都似得了健忘症,没人——真是“在其位不谋其政”啊!童成成顿时心灰意冷,寻觅多时,终于看见一单位招聘本专业的,心又像微火烤着,热了些,走近一瞧,面试的已排成了一条长龙,见其头,不见尾;童成成还是只有心一横,站尾巴上等,期待着“头”的到来;那刻到来了,本满怀信心,却不料面试官长得乱七八糟,不懂审美,翻了一下简历,说,“你的简历太珍贵了,请自重”,退回,童成成的信心顿时化为一缕青烟,想留也留不住;再觅第二个,单位面试官拿着放大镜,对准简历看了遍,最后得出结论,告之,“你成绩这么优异,不适合如此早就工作,应该继续深造”,又退回,当时她心里就纳闷,“难道成绩好有错吗?” 一天下来,毫无所获;陆村、叶丝青、白城都如此,面试官没看出他们的“简约而不简单”,而是说,“你的既太简约,又太简单,现在社会复杂,各种人都有,林林种种,龙蛇混杂,你在我单位做事,我不放心,担心你上当,没准,我会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现在的单位他妈的,真刁!”白城愤怒地说。 “可不是吗?像是嫖客挑妓女,千挑万选!”叶丝青说,“要是我妈早生我几十年就好了,那年份,大学生多吃香,一箩筐单位争着要,仿佛美女招无数男生追似的。” “现事过境迁了。” 叶丝青挽住白城,边走边说。 “不过以前上大学挺难的,百里挑一,都是些社会精英,现只稍鼓把劲,迷迷糊糊就上了大学,社会精英不少,社会渣滓也不少。”叶丝青道。“真的是龙蛇混杂、瞒天过海的时代来了。” “哎——”叶丝青伤感地叹道,“工作也还没着落!” 白城倒保持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一脸笑容,安慰道: “别急,面包会有的,奶油也会有的!” “我就急。” “急什么,女人怀胎都要十月呢,何况找工作!” 白城瞪叶丝青向她翻白眼,叶丝青忍俊不禁,受革命乐观主义熏陶,云开见日了。她豁然地说: “大不了,毕业后去当民工,就当四年白混了。” “怎能叫白混呢?耍了一个我这么好的男朋友,而且不费吹灰之力,可谓收获颇多啊!” 叶丝青乜斜着眼打量白城,道: “得了吧,别在这臭美!长得跟一大西瓜似的!” “这才好啊,西瓜爽口、解渴啊,”白城一脸坏笑,“你说是不是啊?” “是——是——是,解渴!”叶丝青一字一板地说。 俩相视而笑。 白城说:“找工作首先要心态正,不骄不躁,不急不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我们去公园逛逛吧。”叶丝青提议。 白城点点头,“也好,当解闷儿!” 两人慢悠悠地走向了公园,一边走一边天南地北地聊。白城去旁边小商店买了两瓶薄荷水,以防口渴。这公园挺漂亮,环境安静,又甭收门票,社会主义优越感真的涌上了心头。走进里面,似从一个世界突然进入了另一世界,外面喧嚣,楼厦林立,交通堵塞;里面寂静,古建筑依然完好无缺,青水绿树,空气也干净、清新多了。里面全是三五成群,小孩蹦蹦跳跳,喜形于色;情人一对一对依偎着呢喃细语,情话绵绵;老人扭着秧歌,老当益壮,告老还童。林间不知名的小鸟自由自在地东窜西窜,一会停这颗树,转眼,又到了那棵树,嘴里还哼着曲调儿,生机勃勃。 “你说,毕业后,我们还一起吗?”叶丝青突然问。 “怎么,你想甩我了?” “没那个意思,你别乱想,我还害怕你把我给甩了呢!” “你认为我是那种不图天长地久,只需曾经拥有的人吗?”白城似乎有些恼怒。 “你别急啊,”叶丝青安抚白城道,“看你也不是那种人,如果是,我就把你给剁了,抛尸荒野,喂狼狗!” “你知道我不是,还那样说,存心找岔子啊!”白城似乎带着委屈,他抽开胳膊闪开身,气冲冲地说:“不理你啦!”一个人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叶丝青追上去,重新挽起他的手,说 第九章 学校为了五年一遇的本科教学评估,也是绞尽脑汁,大刀阔斧地做了一些不实惠的事儿。 比如,学校门口内侧以前没有树,现在有了树,左一棵右一棵,两树遥相呼应,你瞧我,我瞅你,仿佛一对情侣,只可惜两树太直,无法相交,就只能寄相思,相思憔悴,“蔫”也便是常情;但校方又请来专家考证,此树仍生机勃勃,虽外形苍老,但根枝茁壮,待来年春天,必会迎来生命中的又一春;权威如此说,校方也未把它移走,仍它蔫头耷脑的;校长说,“苍老才能与学校相媲,历史的厚重感就从这里散发出来!” 再比如,学校建筑物的墙壁久经岁月洗礼,污迹纵横,白一块黑一块,不堪入目,连黑白无常见了都会被吓个半死,于是,校方便雇来一群装潢工,重新粉刷墙面,瞬间焕然一新,污迹不留痕,白得耀眼,只可惜临近完工那天,一个工人突然头晕,从脚手架上直接尝试了一次自由落体运动,现都还躺在医院里,说严重,也不是特严重,断了一只手,华佗在世妙手回春,也无法接上,但还能一如既往地行走。学校的所作所为,却不胫而走,传遍了大街小巷,可谓美中不足。 此时,校风也有了很大改观。睡懒觉的也开始比鸡叫鸣还觉醒得早,天蒙蒙就起了床。为了响应与世界接轨的号召,大家都拿着英语读本去了教室,个个睡眼濛濛,仨仨伍伍坐一团,大家随便胡扯会儿,也算上了晨读。爱打游戏的现在也学会了忍痛割爱,开始走出寝室,退出实战,拿着游戏理论书籍去教室钻研了。谈恋爱的也勒令禁止在大庭广众牵手、搂腰、接吻……总之,一切跟人性有关的都给扼杀了,实在忍不了的,便去找个合适的场所,满足满足,以避学校耳目。当然,凡此种种,都不是同学们心甘情愿的,而是被逼的。 白城、叶丝青也搬学校寄宿了,因为学生会查得比缠伤口的绷带还紧,专打这种夜不归宿者。只好等这风声过了,再搬回去。 白城回寝室那天,碰巧陆村也闲,便去帮他搬了些琐碎的物什,累得满头大汗,平时也不见得有多少东西,收拾收拾,都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杂七杂八的东西多如牛毛。 回到寝室,陆村累得气喘吁吁,歇了很久,才稍感凉快。这冬天的汗不比热天,一出,湿粘粘的,凉了,又感冷飕飕的,索性换了件内衣。 “好久都不见你踪影了,你这重色轻又的家伙。”陆村奚落白城。 “谁重色轻友了,哥儿们的友情装在心里,你看不见的。” “至于么,耍了个朋友,面都不照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白城一边收拾物件一边说。 “还好意思说,要不是学校逼得紧,我看你才不舍得回来呢!” “怎么不舍得?” “你小两口子,”陆村笑嘻嘻地说,“在外过得挺甜蜜的吧!” “说这干吗,没劲儿!” 陆村披了件挂床头的衣服,刚更换内衣,忘了穿外套。说:“都是些什么风流韵事啊?说来听听!” “嘁,瞎猜什么呢!”白城搪塞道。 陆村笑了两声,说: “各人心中明了,还不承认,装傻!” “我承认什么,根本没那回事儿,别瞎想!” 陆村说: “看,脸都红了,还有假!”其实白城的脸没红,被陆村这么一说,倒真的绯红了,好比一个歹徒,本来理直气壮,以为未落什么把柄,结果警察对他说,看,脏货都在你兜里,歹徒心里也便忍不住发虚。 “……”白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哥儿们的友情你都给忘了,曾经的‘肝胆相照,患难与共’都全抛脑后了,全他妈的一腔废话!”陆村气冲冲地说。 “稍安毋躁,”白城说,“你还是那个你,我还是那个我,哥儿们的友情还是那个友情。” “呸——”陆村挖苦地说,“我看这友情,恋爱前一个样,恋爱后又另一样儿了。” 白城把衣服叠好,放衣柜里。说: “你相信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变样儿。” 陆村看白城怒火中烧的气急样,笑呵呵地说:“别紧张啊,我这是故意那样说的。” “啊,还故意那样说的!真操蛋!”白城瞟陆村一眼,嘀嘀咕咕地说。 “好啦,你也别急了,此话题告一段落,”陆村说,“这学校也够折腾人的!” “可不是吗,一个教学评估,闹得沸沸扬扬,兴师动众的样儿。” 白城零碎的物品已收拾整齐,到阳台外拿起扫帚打扫卫生。 陆村打开电脑,一边看新闻报道,一边说: “折腾学生,折腾老师,折腾学校,评估有个屁用!”陆村说话比历史上的“激进分子”还激进。 “没事儿总得找事儿吧,中国人就这样,闲不惯。”白城挺有城府地说。 “全是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国外,人家没评估,排名却跻身前茅,国内,评估来评估去,还在人家屁股后面跑,缺乏自由发展的空间。” “说到底,还是体制有问题。” 陆村沉默不语,播放着音乐,如痴如醉地听,一边跟着哼,一边随节拍的起伏而点头蹭脚。 磨磨蹭蹭,终于熬到了教学评估当日。 这些日子,既苦了学生,又苦了老师;大家感觉比吞黄连还难受,黄连苦,可以一口吐了呗;这教学平谷可不,你愿意不愿意,接受不接受,都是赶鸭子上架——非干不可。 学生晚睡早起,睡眠严重缺乏,再加上搞得人心惶惶,大脑时时处于警戒状态,个个都瘦得像鱼鳞,黄得似凡高的《向日葵》,皮骨相连,面黄肌瘦,风一吹,就有种飘飘轻飞的感觉。女生幡然醒悟:什么减肥药啊、减肥茶啊,全他妈的一个样儿,越减越肥,越肥越减,还是教学评估来得实效,不减都自然让人瘦了! 老师忙着翻出陈年论文、试卷类的东西,都又黄又皱,古色古香,像是红军过草地穿过的黄胶靴,饱经沧桑,一副千疮百孔的样儿。 评估那周,食堂里面大变样,饭菜不但质量一下上去了,数量也上去了,连服务员的装束、发髻都规划得似“新农村”,整整齐齐,焕然一新。四年时间里,也就算这几天吃得最美最饱,这是教学评估带来的唯一好处。 可评估第二天,专家要去食堂吃饭,要发扬官民打成一片的作风,于是,食堂里突然又飘起了音乐,都是些老掉牙的,不适合同学口味,倒适应了专家的趣味。大家听说专家要来食堂就餐,都闻风丧胆似的,因为没准,专家就与你相对而坐,或相邻而坐,中国人固有边餐边聊的习惯,再没准,你就很荣幸地与专家对上话了;但大家都宁愿这回不荣幸,因为怕对话过程中,一不小心说了真话,让学校难堪,然后学校再让自己难堪。所以,当日大家都去捧场外面馆子了,对专家畏而远之,食堂顿失了昔日的繁华,门可罗雀,显得格外冷清,寥寥几个学生在这端,寥寥几个学生在那端,遥遥相对,像是天上的牛郎和织女。学生越少,对象也就越明确,专家径直向这边的学生走了过来,却不料体形太胖,大家很快就觉察到了他的举动,刹那,大家撂了筷子,拔腿就跑。待专家迈着庄重的步调过来时,已跑了精光,只留下几根筷子、几个碗横七竖八放桌儿上,专家郁闷半天,吐出一句: “我外表虽与老虎形似,内心却与小绵羊神似,怎大家都撒腿而逃呢,我不至于长得那么吓人吧!” 专家旋即又愣头愣脑地走了回去。 另外几个专家正呵呵大笑,脸上的赘肉一颤一颤的。 第三天,专家去陆村班上听课,《中华文化史》。老师早已料到,提前给同学下了定心丸,要求大家预习,课堂上积极配合,给专家以好的印象。大家都谆听教导,那堂课老师讲得绘声绘色,同学也配合得天衣无缝。譬如,课到中途时,除了老师的讲课声,再没第二种声音,可陆村坐的板凳不争气,发出一声巨响,“哌”地坍了,陆村连忙撑起,学着武装电影里蹲起了马步,大家充耳不闻、视若无睹似的,仍专心致志地听讲。若平时,定一片哄然。蹲到放学,陆村的腿麻木得似极端恐怖分子一样不仁,在白城的搀扶下,才蹒跚走出了教室。后来,买了好几张膏药,贴了大半月,才恢复肌肉组织。白城叹道: “你这大公忘私,校长知道了,定会给你颁个功勋奖章!” 接下来的几天,专家踪影全无,仿佛突然从人间蒸发了。 一周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学校也不忘学生的配合,回归到物质世界,给大家的饭卡划了钱,一人三十。 校园又恢复了往昔,睡觉的酣睡,打游戏的猛打,谈恋爱的爽谈,大家各行其是,该做的,做啥,不该做啥,也做啥。 一段插曲后,校园倏地恢复了平静。 第十章 叶莎正处于青春勃发的妙龄,一个人躺卧室里想费言,仿佛床上还留有他的气息,久久未曾褪去。此时此刻,她终于体尝到了思念一个人的滋味,也想起了那首唱得无数人心酸落泪的校园民谣,景冈山,《寂寞是因为思念谁》,似乎又萦绕在了耳畔,“你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就像喝了一杯冰冷的水/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一颗一颗流成热泪……” 想着想着,感觉特寂寞,眼泪夺眶而出,她无声无息泪流满面地哭了会儿。从床上起来,拉开严实的窗帘,看着外面一碧如洗的天空,心情顿感明朗了许多。望着马路上形形色色的人,才感觉世上还有人存在。费言已很多天没来看她了,自然,她有些耿耿于怀,他说过的话,犹弦在耳,只是她不知道那些蜜语甜言能否得到允诺,是真是假。转念一想,大概他是在工地忙活,抽不出时间,但心中满满堂堂地装着自己,便又破涕为笑了;转念再一想,工地忙,没时间,照不着面没关系,可总得有丝音讯吧,但他既没电话,又没短信,便又恼羞成怒了。她的心思复杂得跟瓜藤似的,理也理不清,道也道不明。更让他懊恼的是,她父母已打电话吹她回去了,还说“我们不逼你了,愿学不愿学,随你”。一走了之,或许永远也见不到他了,只能存活在自己的记忆里;留下,这只是乌托邦式的幻想,根本不可能。她屈指一算,自己离开家已近两月了;她再屈指一算,费言已有八天未曾照面了,音讯全无,也不知他是不是把自己给忘九霄云外了。 她驻足窗前,思虑良久,暗暗下定决心,即使要走,也要见他最后一面,把该说的给说清楚。 叶莎到达工地时,工人还在卖力地干活,汗流浃背;很巧,她又碰上了上次那位中年男人,走近一看,他脸上仿佛蒙着一层灰。 叶莎彬彬有礼地问:“大叔,请你帮我叫声费言好吗?” “你找他有事吗?”男人盯着她问。 叶莎点点头,对男人莞尔一笑。 “不是我不帮你,这次是想帮都不成了。”男人期期艾艾地说。 “他出什么事了?”叶莎忙不迭地问。 男人摇摇头,说: “事倒没出,不过他昨天回家了。” “他说为什么事吗?” “没,他什么也没说,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那他还回来吗?” “大概要回来吧,”男人用搭肩上的毛巾擦擦汗,接着说,“他也没说辞职,铺盖、棉絮、生活日用品全都还在工地上,应该只是回去玩几天吧。” “你知道他家地址吗?”叶莎茫然地问。 男人再次摇了摇头,沉默半晌,又说: “不过他有个老乡,在这里读书,他应该知道。” 叶莎这才想起在那男生,咖啡厅那晚之后,后来,也只遇见过一次,还是从他那里打听到费言消息的,当时却忘了问他电话,没想到今天还能用上。叶莎说:“那男生,我也见过一次,可都忘了问他电话,甚至,连他姓名也不知道,要想在着偌大的校园再次碰上他,如大海捞针,希冀渺茫啊。”叶莎仿佛热锅里的蚂蚁,急噪地说。 男人连忙安抚,一边指着不远处的宿舍,一边说: “他老乡就住那幢楼,你在楼下大厅里等,他总会出现,守株待兔总比毫无希望地好。” 叶莎顺着男人的手指望去,满脸欢喜,道: “大叔,真谢谢你了。” “不客气。” “耽误你干活啦,真不好意思!”叶莎满怀感激地说。 她转身欲走,男人又突然对她说了些关于费言过去的事,她这才相信,原来曾经他真的蹲过局子,那时还以为他吹牛。她不知道男人为何对她提及这些,想必他也是番好心吧。叶莎临走时,他还好言相劝:“你们男欢女爱的事,也是命中注定,如果你介意他的过去,就别去找他了,忘了吧,就当彼此从未曾见过。”叶莎很好奇,以前告诉大叔,自己是费言妹,这次他却把自己当恋人了;原来大叔说,第一次,他就知道叶莎不是费言妹,他们长得太不像了,并且费言也从未提及过。 叶莎对男人谢了谢。 旋即,转身走向了宿舍,大叔重新去工地干活了。 叶莎坐宿舍大厅的凳上等,聚精会神地瞅着每个进进出出的人。她在三五成群的人流中,搜索着那个只一面之交的身影。她望着挂墙上的摆钟,只听见滴答滴答,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时光如逝,却仍未见他的行迹。久而久之,她焦头烂额,她垂头丧气,她耷拉着脑袋。 她再次抬起头,一个熟悉的面孔走了过来,她记得,他就是那个男生。叶莎嫣然一笑,惊喜、语塞、激动。 “你等谁呢?”陆村瞪叶莎问,“真是太巧了,在这也能遇上你,像歌里唱的,这世界说大就大,说小就小。” “找你呢!” “找我?”陆村一脸茫然。 叶莎点点头。 “有什么事吗?”男生在女生面前往往要表现出从所未有的英勇,因为女生都喜欢英雄,他接着,豪言壮语仿佛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流: “只要在我能力之内,上刀山、下油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要君一言,壮士一去不复返,死而后矣!” 却不料叶莎还稍见过世面,并不盲目崇拜英雄,语调平静地说: “你言过其实了。对了,请问你尊姓大名。” “陆村,”他说,“大陆的‘陆’,村庄的‘村’。” 叶莎直奔主题,陆村很乐意地把电话告诉了她。她谢了谢,要了陆村的电话,转身走出大厅,已暮色笼罩。其间,陆村问她是不是大城市呆腻了,想去感受下乡间田野气息。 她不置可否,一笑置之。 叶莎马不停蹄去车站,可到镇上的票早已兜售一空。她顿感失落,走出人山人海的售票大厅,外面街道两旁,全是贩子;便在“黄牛”手头以高价而又满心欢喜地买到了票。 车厢里拥挤不堪,弥漫着一股湿乎乎的气味。叶莎对号入座,感觉又困又乏,趴在小桌儿上就睡着了。中途,大费周折去上了次厕所,过道躺满了抗大包小包的民工,横七竖八,或坐或卧,挤挤挨挨。后来,一直迷迷糊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列车摇摇晃晃行驶了一夜,停了很多站,不断有人上,不断有人下。夜里,她睁开惺忪的睡眼,透过车窗,遥望远处影影绰绰的村庄,灯光点点,千头万绪,乡愁之情忍不住涌上心头,倍感思亲,不知他们过得好不好。 次日,黎明时分,列车到达了小镇。她下车,走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两旁大多门窗紧闭,人们还在酣睡,感觉静悄悄的。 偶尔,一辆载重卡车疾驶而过,扬起片片尘土。 叶莎给费言打了电话,说她已经到了小镇。开始他不相信,后来叶莎再三坚持,很严肃认真地对他说,他才相信;说自己这就从家里出发;还叫她别在小镇上乱走,人生地不熟,小镇各种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挂了电话,叶莎抵不住心中的好奇,城里人到了乡下跟乡下人到了才城里并无二致——感觉特新鲜,便到处瞎转悠,觉得别有风情。时而看见几个行人,都穿着朴实无华,慢悠悠、懒洋洋地走过,神色没了城里人的那种匆忙。叶莎逛了会儿,大多门窗已打开,居民带着刚刚起床的蒙蒙睡意,站门外伸伸懒腰,再不慌不忙地摆起了摊儿。她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看见好玩的东西便凑上前,捉摸一阵,却什么也没买。不知不觉逛到了城外,一条小溪蜿蜒流淌。沿岸走去,举目翘首,仿佛一望无垠的田野蔓到天际,心胸也开阔了。东方渗出绯红的云彩,她便戛然止步,折回身,重新走向了小镇。 回到小镇,街上到处都充斥着熙熙攘攘的人流。 费言打电话说已到了镇上,叶莎告诉他自己的位置,呆原地等着。一会儿,他就来了,样儿没什么变化。 叶莎欲上前挽费言,可他却迅猛地退了两步闪开身。她沉默半晌,不言不语,突然鼻子发酸,泪光闪闪,哭哭啼啼地问: “那些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我千里迢迢来,就落这个结果吗?你忍心吗?真当我对你有多恋恋不舍似的!” “没忘。我记得一清二楚。” “那为什么如此冷漠,你就不能热情点儿吗?即使装得热情点,我也不在乎。”叶莎抹着眼泪说。 “我装不来,我不会演戏。”费言脸色冷淡地说。 “你这是存心让我难过,是吧!”叶莎说,“只要你一句话,我走,谁赖着谁了,谁看谁不顺眼儿了!” “我没那意思,”费言见叶莎哭得跟一泪人儿似的,连忙抚慰道,“你先别哭,好不好?这大庭广众的,一个大女孩哭哭啼啼,难道不害臊?” “我就哭,谁让你惹我,待我像陌生人,现就想抛弃我了,是不是?” “你自个儿不要形象,也得维护下我的形象吧,在这镇上,我形象已够坏了,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你非把我搞得声名狼藉、无地自容不可!” “那是你自个儿的事,你形象甭管我事。”街上阳光微照,行人闲适,闹闹哄哄。 很多人滞步,站下来看热闹。陌生人都在一旁指手画脚,嗡嗡议论,都说他一个大男人家,欺侮一小姑娘,还有没良心啊,这世上就男的坏,好一个水灵灵的女还被他急成这样,天理不容。费言听着流言蜚语,在众目睽睽之下,脸脖不禁一片潮红。他走过去拉叶莎走,她就是不走,死赖着;后来蹲地上,一声不吭,闭着眼使劲儿挤泪,眼泪纵横。 费言跟她认错: “都是我错,以后我痛改全非,别挤泪儿了,好不好?”他也蹲地上,用餐巾纸帮她揩泪。 他抬头仰望,阳光稀疏,却格外耀眼。 叶莎仍不哼不哈,旁若无人地伤心、难过。 费言拿她没折,顿感手足无措。镇上认识他的人都破口大骂,指责他过去的横行霸道,也指责他现在的胡作非为。知道他底细的人都说,小时,他那样,大了,还是没变样儿,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作孽啊!费言听后,心里特不是滋味,像糨糊粘一团,但群众说的也对,自己是流氓、社会败类、渣滓……他低下头,忍气吞声,对群众的议论置之不理。 “我今生今世都和你一起,无论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刚我闪身,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费言一边给她拭泪一边说。 “你有什么苦衷?”叶莎悄无声息地哭了大半天,终于开口。 “你先起来,等会告诉你。” 费言站起来,伸手拉叶莎。她停止哭泣,缓缓地抬头,把手伸费言手里。她泪迹斑斑,一副倍受委屈之样,像孩提时代,自己没错,却无缘无故遭了大人的骂。费言再次给她擦擦泪痕,觉得叶莎可爱、漂亮、纯洁,动了他的怜香惜玉之心。他牵着她的手,走向了镇外的小溪岸。 阳光隐隐透出云层,溪水明净,流光溢彩,光华炫耀。两人走在水流潺潺的岸边,走在一望无际的田野。 “你也真够呛的,一哭不可收拾呵,”费言说,“泪水都快流成一条河了。” “还不是你惹的,我从小呆父母身边,视为掌上明珠,娇身惯养惯了,从没受什么委屈。” “我懂,”费言诚恳地说,“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让你难过了。” “我也是爱你,在乎你,才泪流不止的呵。”叶莎因恸哭,眼角还带着红润。 “我也在乎你,才不让你挽我的。” “这不矛盾吗?在乎我,却不让我挽你,”叶莎不明所以地说,“对了,你刚说有苦衷,什么?” 费言眯斜着眼,咬住嘴唇,望向遥远的天际,目光中透出一丝忧郁、晦涩,心事重重的样儿。道: “你不知道我的过去,我哥是我们镇的地头流氓,人人鄙弃,那时,我也时不时跟他屁股后,干了些伤天害理的事,后来,他被抓监狱劳改去了,人们普天同庆似的。自然,我就在镇上人心中留下了极恶劣的印象,大家都投以猥亵的眼光,真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酿成今天这局面,也不怪他们,都是我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每次回家,我都足不出户,害怕与他们的目光相遇。我宁愿他们把我千刀万剐,这种精神上的伤害,比肉体沉一百倍、一千倍。”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是你们工地上一大叔告诉我的。” “你一点都不在乎?”费言扭头凝视叶莎。 她点点头,说: “我在乎,就不会千里之外来找你了!” “刚,我也是怕连累你,才不让你挽的,”费言停顿片刻,“在他们心中,我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肮脏,流里流气……而你……而你纯洁,善良,是祖国明天的花朵!” “原来是这样,你有难言之隐,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叶莎埋怨他,“谁叫你不说清楚,弄得不明不白地哭了一场,心肺都肿了。” 费言连连道歉,问: “你真一点都不在乎?”“你不相信?” “相信。” 俩凝眸而视。溪水哗啦啦地流旋于耳畔。 费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很感激,泪花莹莹,转过身,把叶莎拥在怀里;一缕清风伴着潮水的气息,轻拂,扬起她乌黑的发丝,在脑勺后飘啊、摇啊、飞舞啊,似一个少女在荡着柔婉的舞曲;此刻,美得仿佛一朵花静谧地绽放。 俄顷,两人松开。叶莎说: “你可要记得那些说过的话噢!” “永生永世,刻骨铭心。” “不骗我?”叶莎问。 “不骗,千真万确。” 费言真的很感动,她不计前嫌,今生能相遇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只是世事难料,他不知道那些存在她心中的美好理想,如哪天突然破了,会有怎样的难过。处于她这年龄,特天真,眼中的世界洁白无暇,相信一切人,相信一切事。其实,条件允许,他真打算和她终其一生,白头偕老;只是,他知道这次邂逅不会太久,她就要离开,理想呀、学业呀、亲人呀,都会迫使她回去,即使她想留。 “我父母已吹我回去了……可能……可能不会太久了,我要走了。”叶莎眼里噙着泪水。 “……” 费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良久,他用很轻的声音说: “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无论早晚,它都会到来。” 费言鼻子发酸,一滴眼泪滚了出来,那些恋爱、结婚的事,他从没考虑过,却不知为何,他在她面前哭了。叶莎抬起头,望着晴朗无尘的天,咽了口水,故意挤出笑容: “好啦好啦,别说这些感伤的事了,再说,我不还在你身边吗,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嗯——”费言说,“在一起的时间,我们要快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啦!” “这不就对了!”叶莎脸上的笑很硬、很僵。 “妈拉个x”费言说,不知他是嗔怒,还是惊喜,“我们原本也只是萍水相逢,没想到还真陷里去了,就那么恋上了,而且还显得顺理成章,现在,又要面对离愁别绪了。” “你也别怨天尤人了,随自然好了!” 叶莎觉得自己与他之间存在太多的偶然性了,如果不是那次咖啡厅风波,如果不是后来遇上陆村,再如果,自己不去找他,他们必然只是生命与生命的擦肩而过,最多偶然邂逅,失之交臂罢了。就当一切命中注定吧。 后来,费言嗫嚅地劝她,从什么地方来,回什么地方去。回去了,不要太想念他,要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祖国‘四化’还靠你们呢!就当一场梦,好聚好散吧,答应我,好不好?叶莎哽咽半天,还是哭出了声,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天天蒙亮,他们就买了票,背着简单的物什,离开了小镇。 一路上,他们抛却了烦恼,海阔天空地胡扯,话里夹笑。费言说:第一次坐火车,也是沿这条铁轨,车厢人满为患,旁边一男人睡得迷迷糊糊,醒来突然一个喷嚏,唾液直落对面一中年妇女吃泡面正吃得津津有味的盒里,妇女当即呕吐,后来怕影响车容车貌,去厕所吐了足足半个钟头才出来,出来时,面对男人,俩一脸尴尬,这倒成了当时乘客困顿的提神剂,左邻右舍的人笑得合不拢嘴;却不知怎的,我趴桌儿上睡了半个小时,醒来却看见两人有说有笑,感觉他们还怪投缘的! 叶莎听后,捧腹大笑,不禁发出感慨: “这世上的事儿真巧啊!本是拙事,却成了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