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夏娃》 第 1 部分 《三面夏娃》作者:修一一 简介: 她是消防员和建筑师的掌上明珠,不幸于花季失去双亲呵护,孑然一身却仍积极乐观。 他出生于军人世家,不愿入伍继承家族衣钵,独独热爱足球运动。 他是她青葱岁月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她的主心骨和惟一动力。 萌妹纸与足球先生的暖爱故事。 顾以涵:“没有人会懂得,在我想你的三百六十五天,梦见的全是你向我微笑走来的景……” 孟岩昔:“小涵,你必须努力长大,而我,必须拖着青春的尾巴继续年轻下去。” 她18岁时,他29岁。她作为校电台的记者,为了能够成功采访他绞尽脑汁。一场赛后球迷骚乱,改变了她与他的人生迹。 她19岁时,他30岁。丑闻和伤病,几乎毁掉了他的足球生涯;被未婚妻抛弃,更使他的生活雪上加霜。她摒弃之前与他的种种误会,回到了他的身边。 她20岁时,他31岁。不期而至的律师函,告知她将获赠一份价值不菲的遗产,律师称逝者是她的生身父亲——可这份遗产却令她的生活彻底颠覆…… 偷袭未遂(一) 绿茵场上,烈焰队的队员正在进行赛前第一次的集训。这次到客场对战g市铁擎队,是他们上半个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 一个身穿白t恤牛仔裤、胸前挂着单反相机、背后背着大书包的短发女孩,在场边焦急地踱步。 她有张讨喜的圆脸庞,眉清目秀,小巧的鼻头微微上翘,与略厚的唇相得益彰。 女孩一会儿抬腕看看手表,一会儿望望场上做准备活动的球员们,眼里充满了焦急和烦躁,脚下的青草被她的脚碾了又碾、蹭了又蹭,渗出的绿汁沾污了白色帆布鞋。换在平时,她肯定会为这难以清洗干净的污而懊恼,而今天,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身上。 这不,她站累了,腿一软坐到在场边晒得滚烫的塑胶跑道上,那上面的温度足以煎熟鸡蛋。 她眉头紧蹙,心中悲愤地想:权当做免费的红外理疗了。 一枚别在胸前的学生卡明明白白印着她的身份:顾以涵,女,18岁,g市一中高三六班。 烈日当空,她朝思暮想的人不知何故还未出场。 既来之,则安之,顾以涵索性眯着眼睛 看起了场上的比赛。 烈焰队的主力球员被分成了两组,分别身穿红背心和蓝背心,在教练的指导下,比拼技战术配合。 球到了17号脚下,假动作、过人、加速,他表演似的做了一连串漂亮盘带,抬脚射门——哎,可惜偏了,中看不中用——这个李渝伟,虽说也是红人一个,可在顾以涵眼里,哪儿比得上孟岩昔的技术好、悟性高? 对,三分之一都不及。 顾以涵觉得训练索然无味,她别过脸望向体育馆看台。 再过几天,那里就要坐满热情似火的g市球迷了。 g市人平时喜静,只有足球能把这座城潜藏的激烈和冲动全部挖掘出来。今年的联赛,d市烈焰队和g市铁擎队一直不分高下。自从高价引进了孟岩昔,烈焰队就成了本赛季最大一匹黑马,而作为千年老二的铁擎队,自然不甘心永远被别人骑在头上。 所以,当赛季接近半程、两队积分持平之时,铁擎队恰逢主场迎战烈焰队,他们必然不会放过这次绝佳的天时、地利、人和。 顾以涵被太阳晒得犯困,她拍了拍脸颊,赫然发觉自己的脸如同39度高烧一般滚烫——糟糕!今天出来太急,没抹防晒霜…… 她犹豫了片刻,决定到看台下那片荫凉处去。 本想一路小跑迅速到达目的地,可笨重的相机和书包同时敲打着她的前胸后背,那滋味不甚好受。 她只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朝前走,模样就像是在找寻丢失的钱包,直到撞上一个极富骨感美、**的物体,她才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明亮、深邃、满含笑意——还有他开口第一句话:“小同学,你遇到麻烦了?需要帮忙吗?” 一瞬间,顾以涵就明白了南宋文人夏元鼎的心情。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肯定就是这个样子! 她凝视着孟岩昔的眼睛,满腔赤诚化作一个超级无厘头的回答:“你是不是减肥了?”不等对方作出反应,她又加上一句更让人啼笑皆非的:“要是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偏方,现在就告诉我!我保证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泄密——” 偷袭未遂(二) 孟岩昔失笑:“我看上去像是个需要控制体重的人么?” 顾以涵目不转睛地盯了他一会儿,突然慧黠地挤挤眼睛,说:“如果太胖了,体能必然下降。你们 的队医和营养师会督促你减重。——不过,你现在减得太仙风道骨了!” “你知道什么是‘痊夏’病吗?我就是那种体质的人,一到夏天就消化功能紊乱,久而久之骨瘦如柴。”孟岩昔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顾以涵完全忘了采访的正事,她满怀担心地说:“那你吃药了吗?你是主力前锋,生病是件头等大事,就算你们教练队友无所谓,你的球迷也会很非常心疼的……” 她还要继续花痴下去,球场处传来一声分贝指数极高的大吼:“岩昔,缓过来了吗?大伙都等你呢!” “马上!” 孟岩昔朝助理教练挥挥手,转向顾以涵,“天这么热,你要不要到后面休息一下?奇怪,我们明明是封闭训练,你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是家属?那个、大老王的闺女,对不对?” 顾以涵摸摸t恤上别着的学生卡,下意识地迅速将它翻个面,一脸天真无邪:“没错!” 心中却闪过电光火石:大老王是何方神圣?他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他……还好和我进门的时候跟值班的保安编的蹩脚理由相同,这说明我俩心有灵犀,嘿嘿……千万不要穿帮了才好…… “我要训练了,以后再聊。”孟岩昔眯起了眼睛,拔腿就要跑向场地。 不妙! “等等,你先别走!” 顾以涵不想轻易放过这条到手的大鱼,于是死劲扯住孟岩昔的球服:“好,我承认,我撒谎了,我是g市一中的学生兼广播台记者,受全校师生委托来采访你的,孟岩昔哥哥、哥!” 临时起意甜蜜肉麻的称呼,一激动还结巴了。 顾以涵顿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老实说,与她面对面的孟岩昔也不太受用。与此同时,嘶啦一声响,他的球服衣襟被顾以涵扯开了一条缝。 她慌忙松开了手:“啊呀,我没想到你们的球服质量这么差?” “这个月扯坏的第八件了……”孟岩昔哭笑不得。 他是超级射手,每次进球后做庆功动作,由于队友们的热情,他的球服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破损。 离场边最近的一个年轻球员已经向他们走过来了,一边走还一边催促:“老孟叔叔,你在这儿跟小丫头片子磨叽什么哪!又想让王头儿罚你200个俯卧撑?告诉你,我可不想陪你——” 顾以涵连忙提出请求 :“麻烦你,孟岩昔哥哥,你训练之后,请到体育场西南角接受我为时一刻钟的采访,问题不多,就十二个。我代表g市一中先谢过了!” 说完,她像一只受惊吓的兔子逃也似的跑出去老远。 偷袭未遂(三) 昨天放学前,顾以涵捶胸顿足、信誓旦旦地跟负责广播电台的校团委李坦争取到了一个采访任务。 “派我去派我去!保证不让您和全校同学失望——孟岩昔到咱这儿比赛,肯定有不少记者对他虎视眈眈。趁大家都盯着赛后的采访契机,我出其不意地在赛前先拔头筹,岂不ok?” “ok,很ok……只怕是异想天开……” 顾以涵嘟起了嘴:“怎么?” 李坦扶着光亮可鉴的脑门,说,“这次比赛结果会决定烈焰队和铁擎队谁是第一的排名,他们封闭训练,连主流媒体都拒之门外,我就不信,你一个小屁孩儿可以混进去?” 顾以涵怒容满面:“李‘老师,您太小瞧人了!” 李坦双手一摊,无奈地说:“真得不是我小瞧你。烈焰队抵达的当天,咱们校领导就试图联系他们,请孟岩昔、李渝伟、张珣这几位球星到学校来指导一下校足球队,他们俱乐部负责人倒是挺客气,可车轱辘话说了半拉钟头也没答应。” 唔,这样啊…… 顾以涵忽然有点泄气。 要知道,g市一中校队曾经在全国中学生足球大奖赛中荣获桂冠,并且作为代表和巴西国家少年队踢过友谊赛,2:2逼平了对手。拥有如此骄人成绩的足球苗子们,烈焰队都不放在眼里,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决定赛前谢绝一切媒体,专心致志地备战。 李坦继续打击顾以涵的热情:“涵涵,你们班主任跟我抱怨过七八回了,说你是班上的尖子生,明明可以带领同学们发奋图强,却总是沉溺于五彩缤纷的社会活动,严重影响了成绩。她还问我,能不能把你从广播电台开除掉?好一门心思准备期末考试。” 顾以涵扬着笑脸,问:“您答应了?” “唉呀,我有那么卑鄙嘛——”因为激动,李坦的脑门愈发闪亮,“你不光是学习成绩好,在我这儿同样是骨干力量啊,开除谁也不能开除你!再说了,冯妈妈叮嘱过我,要好好关照你,不得怠慢……” 顾以涵耸耸肩,眼神中透出轻蔑:“我就知道,没有冯妈妈这条纽带的话,你不会对我另眼相待 的。” “……” 李坦顿时无语凝噎,满腹的委屈不知如何排解。 同在g市福利院长大的他们,已不简简单单是师生的关系了,因为冯妈妈,他们不是兄妹却胜似兄妹。 顾以涵进福利院的时候,李坦已经从师范毕业、分配到一中任教了。但凡福利院的孩子考入一中就读的,李坦都会格外关照,不用冯妈妈叮嘱,他也同样能做到。 顾以涵知道自己玩笑开过头了,便没心没肺地说:“好了,老李同志,别往心里去——把这笔帐记在我头上,以后您可以不分场合随意奚落我一回!好?你忙鲜花艺术节的筹备工作,我晚自习的时候再好好琢磨琢磨采访孟岩昔的事。先走一步!” 李坦望着顾以涵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偷袭未遂(四) 顾以涵天性乐观,不知情者根本不会把“孤儿”这个词与她划上等号。 李坦迎接高一新生,当得知人群中那个声音最响亮、笑得最开心的女孩就是顾以涵时,他使劲揉自己眼睛,始终无法相信这就是冯妈妈常常念叨的身世悲惨、举目无亲的顾以涵。 因天然气管道泄露引起爆炸,导致西郊居民区一场大火,火势之凶猛、波及范围之广,在g市历史上前所未见。 以涵的父亲身为消防员,不畏危险,三进火场,救了别人却没时间去救自己卧病在床的妻子。 罹难的数十人里,就有顾以涵的双亲。他们二人遭遇不测,双双葬身火海。而跑到安装了卫星电视的同学家看球赛转播的顾以涵,幸免于难。 在社区服务中心和妇联的照顾下,顾以涵进入福利院生活。 父母离世带来的打击,她默默埋藏在心底。 正是那段时间,她的精神寄托成了孟岩昔,每个周末必看他的比赛,私下里攒了很多有关他的剪报和画册。同龄人花着父母的血汗钱泡网混台球室无忧无虑挥霍青春的时候,她将全部心思放在功课和足球上。 不出半年,她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并于次年秋天顺利考入了省重点g市一中。 李坦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不将伤痛表现在脸上,而且更加懂得珍惜活着的每一天。 开始住校的生活后,顾以涵每个周末仍安排得很满,除了回福利院看望待她如慈母般的冯妈妈,就是到同学家看烈焰队的比赛。晚上,回到寝室,她在日记本 上认真地写下球赛观后感,结尾处总会画上一颗鲜艳饱满的红心。 爱情,它本真的样子,大抵就是如此。 冯妈妈曾告诉过李坦,眼见未必为实,顾以涵这个小姑娘并不是大家眼中看到的那般乐观,她只是善于隐藏真情实感。 于是,李坦想出让顾以涵走出阴霾、更多接触人与社会的一个办法——校广播电台招聘成员时鼓励她报名,并毫无悬念地录取她做了小记者。他想,只要顾以涵工作得开心,就足够了。 李坦没想到的是,顾以涵在台里如鱼得水。 她联合其他几位出类拔萃的同学,很快就将广播节目办得有声有色,深受在校师生的好评。尤其是与足球以及校队相关的报道,顾以涵更加不遗余力地做到最好。 这次烈焰队到g市比赛,顾以涵请缨前去采访,是李坦意料之中的。 周五放学后那番对话,李坦并未特别在意。 直到周六一大早—— 李坦刷牙时听到手机短信提示音,拿起一看立刻惊呆了,是顾以涵发来的:“老李,我已成功打入敌人内部,您就瞧好!” 讶异之余,就是震撼,震撼之后,就感到恶心——为什么?因为,他一个不留神,把满口薄荷味的牙膏沫全吞到肚子里去了…… 桃色旧闻(一) 换了备用的新球服,套上助理教练递过来的红背心,孟岩昔投入了训练。 他知道一心不可二用,但脚下运着球的同时,脑子里却回忆着和刚才那位小记者的谈话,两名蓝背心后卫忽然而至,精准的夹击让他防不胜防,几番抵抗之后还是丢了球。 王指导在场边骂道:“岩昔你这个混小子,就这找不着北的状态,咱们怎么权取3分啊?!” 孟岩昔冲教练大人挥挥手,蹦达了两下又开始走神。 其实,让他觉得不安的,不是顾以涵本人,而是她的身份——记者——尽管只是非正式的中学生记者。 转会到d市烈焰队之前,孟岩昔效力于一支无甚名气的二线队伍。 那时的他,和身边拿着高薪张狂自大的年轻球员没什么不同,只稍稍内敛沉静些。 远离比赛的休闲时光里,k歌房、酒、夜总会这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场所,几乎成了他最喜欢的去处。那时的他,百分百如假包换的愣头青一个,不知山外有山、不知天高地厚。 第 2 部分 直到那场别人导演、由他不自觉参演的闹剧发生,他才幡然醒悟。 尽管事情过去很久了,人们也早已淡忘了新生代足球先生成名前的“桃色新闻”,但孟岩昔自己永远不能忘、也不敢忘了那个夜晚。 旧赛季结束,新赛季未启动,大家都还沉浸休假的懒散懈怠之中,孟岩昔也不例外。高原冬训,体能测试结束后当晚,他和几个队友到基地外的一家酒馆聚会。一时兴起,他们喝完啤酒又喝红酒最后点了威士忌,大有不醉不归的想法。 孟岩昔酒量甚好,队友们一个个都喝趴下了,他还保持着三分清醒。 为了在教练体罚之前赶回运动员公寓,他决定联络其他队友来抬人。拿出手机,酒馆里信号很差,于是他一步三晃走到室外去打电话。说清楚地址,确定了会有人来帮忙,他准备去方便方便。 或许是微醺的缘故,从门口通往洗手间的走廊,显得十分漫长幽暗。 孟岩昔总觉得自己走反了,他停下来,扶着墙辨认一下方向,回头之际,猛然发觉身后跟着陌生人—— 一个留着清汤挂面般幽黑长发的女子,白衣白鞋。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场景竟像是遭遇午夜凶铃里的贞子——他忽然觉得脊背生凉,酒顿时醒了一半。这种时候,驱走恐惧的惟一办法就是先开口讲话。 “呃……那个……”孟岩昔觉察出自己声音微颤,随即清清嗓子,说,“咳、咳,请问,你知道洗手间怎么走吗?” 女子抬起头来,黑发之间的一张脸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她笑着说:“再往前走一两米就是。” 孟岩昔看对方不是鬼魅,便放松了警惕,“谢谢!” 他转过身,紧走几步进了洗手间。解决完内急出了门,没想到那个妆扮奇怪的女子还守在走廊里…… 桃色旧闻(二) 孟岩昔冲那名女子客气地点点头,就想赶快回到队友中去,时间已经耽搁得太晚,主教练落实起俱乐部的规章制度来,从不心慈手软。 女子忽然上前,一把拽住了他:“你是绿原队的球员吗,来高原集训的?我是你们队的铁杆粉丝,给我签个名——” “我……” 一阵酒意上头,孟岩昔晕晕乎乎的,他没多想就回答,“好。” 倘若他是没有饮酒的清醒状态,就会仔细斟酌一番所谓“铁杆 粉丝”的话是否可靠了。 y市绿原队的名字虽然取得响亮,实则它只是乙级联赛里很不起眼的一支球队,且时常为保级而奋斗。y市电视台除了在赛后报导比分,从不进行现场直播。在那个全国球迷只看甲级联赛的年代里,不仅y市当地人很少关注绿原队,其他城市的球迷是无从看到他们比赛实况的。 他迷迷糊糊地问:“签到哪里?有笔吗?” “前胸、后背,哪儿都行……” 女子掀起衣服逼近他的同时,相机闪光灯也如暗夜里的闪电那般亮起,刺痛了孟岩昔的双眼。此时,他彻底酒醒了:“你们要干什么?!” 单反的镜头像一只深不见底的独眼,继续咔嚓咔嚓对着他和女子拍个不停。 孟岩昔腾出手遮挡脸部,另外试图挣脱紧紧纠缠在身边的女子,怎奈对方口中高呼“臭流氓——非礼——” 拍照的男人放下相机,狡黠的笑了:“真没想到,球星也有见色起意、马失前蹄的时候。这可是我们的独家消息,等着明天见报!咱们走——” 女子冲记者模样的男人媚笑着:“没费吹灰之力,这场戏演得很轻松。” 男人对着孟岩昔做了一个竖中指的动作,“你们这些球员,个顶个的下三滥、社会渣滓,这回给你点颜色看看。强奸女球迷未遂,有图有真相!” “照片效果好吗?”女子甩了两下长发,问,“会不会看出是我抱着他而不是他非礼我?” 男人轻抚女子的面颊,“宝贝儿,我的摄影技术你还不清楚?保准逼真!而且,我只会展示这家伙的丑态,不会让你走光呢,哈哈——”说完,揽着女子香肩,预备离开。 “等等!”孟岩昔箭步冲上来,出离愤怒,“你们这是栽赃陷害!你是哪个报社的?我要投诉你……” 记者模样的男人转过身,看到孟岩昔攥紧拳头的样子,冷笑几声,说:“我不是傻子哟,告诉你才怪!想拿回照片?哼,就凭你?就别痴心妄想啦,这一票我是帮朋友做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哎,达令!”女子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那谁不是跟你说,用这法子可以换取高额物质回报的吗?敲他一笔也是好的。” 男人思忖了片刻,采纳了女子的建议。他问孟岩昔:“也好。你给我们五十万现金,我们把相机和底片一并给你。” 桃色旧闻(三) “五十万?五十 万可以买下一个小型体育场了——” 这种讹诈的事要搁在平时,孟岩昔肯定会扯住他们,抢回相机,不管是菲林还是存储卡,都不会放过。可是此刻此刻,他不想动用武力,被人看出是没大脑的一介武夫。他大笑起来,“这些‘证据’你们自己留着,我没有钱给你们。” 男人眨巴眨巴小眼睛:“那……三十万也行!你们这些踢球的,每年不都是百万入账的嘛,三十万只不过是个零头。” “哈哈,可笑!你们以为我是什么世界级巨星吗?百万入账,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不可能了。” 女子拍拍男人手中的相机,“那你说你能给我们多少?不然的话,这里面的东西满天飞,你有再多的钱也摆不平的。” “假新闻,小事一桩,打不垮我。” 孟岩昔望着对面这两人游移不定的眼神,猜测他们并不是什么正规媒体的记者,心中逐渐轻松起来。 足球圈子里,类似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每年都有那么几个倒霉的运动员被稀奇古怪的丑闻涂抹一通,结局好坏,最关键的是看当事人如何应对了。 孟岩昔主意拿定,微笑着说:“其实高价买下照片也行得通。不过……我拿回了照片,喏,以及你们说要赠送给我的相机,我会保留上面的指纹,反过来告你们诈骗罪是十拿九稳的,对不对?” “哼!当我们是法盲还是想恐吓我们?太小儿科了!”女子嗤之以鼻。 男人冷笑着,毫不示弱地抬头,颈部一枚蝎状的青黑色纹身清晰可见。他唇角漾开一个邪恶的弧度,“孟岩昔,我知道你在谈转会的事情,这些照片一旦曝光在世人面前,被搞臭的就不仅仅是你的名声了。恐怕到时候,你连踢乙级联赛的资格都会失去。前途要紧,还是钱要紧,你自己掂量!” “那行,既然你们没有谈判的诚意,照片就任你们处置好了。我先告辞。” “你也太……” 拍照的男人气急败坏地还想说什么,被那个妖魅一般的女子拦住了。 “让他走好了。咱们有把柄在手,愁什么……” 两人逼视的目光让孟岩昔如芒在背,但是,他没有胆怯,更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一直很宁静,孟岩昔早睡早起,按时训练,消闲时光全部用来调整作息,不再泡熬夜,每天都过得愉快而充实。 冬训即将收尾,他对“艳照”事件也几乎淡忘了。 然而,始作俑者不是善茬,怎么会让他轻易遗忘?那些照片,到底是刊登出来了,虽然是地方报纸,却占了体育版的头条,差点引发了轩然大波。 幸好,孟岩昔家族里颇具声望的长辈亲自出面,动用人脉和金钱摆平了此事。但这件事带来的坏影响,并没有随着照片的撤掉立即消除。 转会到甲级队的希望破灭了,自己所在的乙级队也对他作出了停赛半年的处理。 孟岩昔足球生涯中第一个寒冬骤然降临。那段日子,不堪回首,若不是女友的悉心陪伴,他恐怕要自暴自弃、一蹶不振了。 正牌女友(一) …… 今天遇见的这个中学生,看上去不过十几岁,说起话来干净利落,除去那些对他个人嘘寒问暖的客套话,这个女孩子倒确实具备当记者的潜质。 但是,看似并不危险的她,背后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 孟岩昔思前想后,心里始终没底,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哟嗬!早都越位了你还瞎跑什么——” 王指导一声断喝,将孟岩昔重又带回现实。“对不起,今天状态不好……”他抱歉地对教练笑笑,跑到场外暂作休息。 六月天孩儿脸,孟岩昔望着头顶天空里那朵面积逐渐增大的乌云发了会儿呆,暗暗担心比赛当日会不会变天,如果在雨中踢“水球”必然会影响自己发挥的。 g市的天气他早有耳闻,夏季多雨冬季多雪,是内陆地区典型的“类地中海气候”。算了,随遇而安—— 他甩甩头发上的汗珠,准备找瓶水喝。 一只纤纤素手适时地递过来体能饮料和面巾纸:“亲爱的,你们真得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啊,照这样下去,冲出亚洲走向世界那是迟早的事。这位铁面无私的教练,对待你们就像敌人一样冷酷,从来都不考虑考虑家属的感受……” 他笑了,从苏葶手中接过水,一边拧瓶盖一边问:“怎么突然跑g市来了?新的拍摄任务——杂志大片还是服装广告?” “呆木头……人家是专门来看你比赛的!” 休息区,漆成白色的木质长凳上,顾以涵一本正经地端坐于此。 她手持录音笔,开、关、开、关,反复确认运转正常后装回书包,过几分钟再拿出来检查一遍。当然, 照相机、记事本全都遭遇同等对待。好在不停的折腾可以让时间过得更快,十几遍下来,顾以涵手表的时间已显示为11:30。人是铁、饭是钢,球员们不是机器,他们总要吃饭和午休的。 顾以涵满怀希望地站起身,准备到走廊里迎接孟岩昔的到来。 只听“咣当”巨响,休息室的门被人大力撞开了,“苏葶姐,没听岩昔哥说你要来看比赛啊?哦,我明白了,你是来突击检查他有没有金屋藏娇的?先进来等会儿,王指导拉着岩昔哥贯彻技战术安排,且得一阵子,啰嗦起来就没完没了。” 一个大笑时露出虎牙的球员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位红衣美女。 顾以涵迎向来者,不由内心惊叹:啊! 真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子,宛如翩然降临人间的天使,她周身散发着夺目的光芒,形成强大气场,仿佛能够照亮这混沌暗淡的尘世。她漆黑长发之间是张素净的脸,不施粉黛,左眼皮一颗细小的朱砂痣,随着眼睫眨动,那颗痣也活泛起来,更衬托出她超凡脱俗的气质。 天赐的美好,只这五个字,无需赘言。 正牌女友(二) 两人见到神情呆滞的顾以涵,微微一怔,异口同声地问:“你是?” 虎牙大男孩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刚才在跑道边上撕破岩昔哥衣服的人就是你?你是——球迷?做到你这份上,够热情的……” “陆霖,你们不是封闭训练吗?连媒体都不接待,球迷是怎么进来的?” 红衣美女淡淡地问,质询的目光定格在了顾以涵脸上。那语气和眼神冰冷异常,越来越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我……” 顾以涵双颊飞红,恨不得立即挖个地洞钻进去。 “苏葶姐,你不认识她?王指导家的亲戚嘛,岩昔哥刚才是这么告诉我的,还说等训练结束了送她签名海报呢。” 名叫陆霖的年轻球员果断站出来解围,其实他根本不认识顾以涵,却莫名其妙地想要保护她。 既然陆霖搬出了王指导这座大山,苏葶也不好为难顾以涵,她指着长凳上一应物品发问:“装备够齐全的!录音笔外加长枪短炮的相机,难不成,你还要让岩昔讲段话录了带回家珍藏?” 苏葶的语意尖酸刻薄,连陆霖听了都很不舒服。 顾以涵的心凉了半截,尤其是“带回家珍藏”里面的“家”,着 实像根锋利的毒刺,深深地刺痛了她。自从父母离世她孑然一身后,“家”这个字,对于顾以涵来说,是她心底最敏感脆弱、最不能触碰的角落。 外表美好的女子,一开口却给人如此“惊喜”,顾以涵不得不对自己的审美观产生了质疑。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勇气,顾以涵说:“实不相瞒,我是g市一中的学生记者,代表全校一千五百名师生专程来采访烈焰队主力孟岩昔的。还有,我没有特意冒充成王教练的家人,但仔细想想,这个借口和我进门时同保安讲的,基本一致。冒充谁的亲戚都可以,只要混进来了就成功了一半!” “小丫头,你知不知道岩昔最讨厌什么人?” 顾以涵微怔,“不知道。” 苏葶晃了晃手中的太阳眼镜,说,“记者——他最讨厌记者。不信?那你仔细回忆一下,他每次接受媒体采访,说的话不会超过三句,或者干脆找理由推搪、把出镜的机会让给其他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关注孟岩昔良久,顾以涵应当很清楚他的喜好才对。 她平常把明星档案背得滚瓜烂熟,真到上阵时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许是今天亢奋过头,或者“守株待兔”过于容易,才让她疏忽了——没错,孟岩昔曾坦言最不喜欢做的事是接受采访——换言之,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是记者。 苏葶不打算就此罢休:“岩昔的签名海报我这里有不少。不过,我不愿意同别人分享他。” “分享??” 顾以涵干笑了几声,“你误会了。我是球迷,孟岩昔的铁杆球迷,再加上一个记者的身份,足以让我走近他身边,和他交流对足球运动的热爱,而不是你想象得那个样子。” 正牌女友(三) 苏葶素以伶牙俐齿、不让人、不吃亏闻名于模特界。 今天无故遭到黄毛丫头的抢白,轻敌导致的失败让她几乎要恼羞成怒了。并且,她一时想不出如何反击,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嗨——大家都在这儿啊——” 孟岩昔出现的时候,休息室里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了。 陆霖站在长凳右侧冲他使眼色,那意思是说:这两女的都在气头上,你最好谁都别惹。 孟岩昔冲顾以涵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苏葶立即迎上前去,偎着孟岩昔的肩膀,说: “王指 第 3 部分 导终于肯放人了?他啰嗦起来真是要命,休息时间还不让你轻省。咱们去饭店,我已经提前预订了位子、约好了名厨。尝尝越南菜,天气这么糟糕,你们训练又这么累,正好给你补一补……” “葶葶,这恐怕不行。”孟岩昔摇头叹息,抬手将苏葶鬓角的碎发别到她的耳后,“你应该清楚的,比赛期间,我们的饮食都是俱乐部营养师定制的,不能贸然到外头去吃饭。改日,好吗?” 苏葶的面色骤变,她拿余光瞟了顾以涵一眼,气呼呼地问:“是吗?岩昔,难道为了接受这个学生的采访,你就可以搬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 孟岩昔身心俱疲:“我不想争辩。葶葶,随你怎么想。” 陆霖做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在一旁帮腔,试图扭转僵局:“是啊,苏葶姐,你别为难岩昔哥,这确实是乌龟的屁股——“龟腚”(规定)。等踢完跟铁擎队这场决定排名的比赛,岩昔哥休假了,你们吃泰国菜老挝菜新加坡菜马来西亚菜都没问题……” “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苏葶尖声责备了一句,陆霖噤了声。 顾以涵看不过去,心急想要解释:“十二个短小精干的问题,不会耽误你们太长时间。拍照环节可以取消,给同学们的新学年寄语也可以不写……” “嗯,十来分钟足够了。”孟岩昔点头表示同意。 “孟岩昔,事情总有轻重缓急——马上十二点了,吃饭要紧还是乌七八糟的采访要紧,你想想清楚!爽快点,去还是不去?!” 苏葶发怒的样子非常可怕,顾以涵和陆霖齐刷刷地望向孟岩昔。 后者眼神黯淡,一时沉默了。 她的坏脾气,孟岩昔是深知的。模特的工作,作息常常紊乱,有时忙碌起来可能几天睡不了一个囫囵觉,身体状态差了,脾气必然见涨。向来都是孟岩昔迁就她体谅她,但是今天,当着别人的面,苏葶莫名其妙的发作,让他感到难过。 没有人说话,室内异常安静,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空气愈发显得稀薄压抑,每人头上都像是顶着一朵乌云,仿佛随时会变天,引发大规模的电闪雷鸣。 幸而,解围的福将及时驾临。 头发花白的王教练站到了休息室门口,面朝他们四人,扯开大嗓门说:“哟!岩昔的家属来探班喽,苏葶,对不对?世界名模啊——我侄女考的服装学院表演专业,常听她提起 你的名字哪!来,一起去餐厅,咱们好好聊聊!看看你们时尚圈都有些怎样的新鲜事——” 正牌女友(四) “好的。”苏葶冲王教练点头笑笑,极不情愿地收敛了糟糕的情绪,“岩昔,既然王指导发出邀请,我跟你们一起吃午饭好了。走吗?” 王教练笑着说:“小苏,听我侄女说你是美食家,正好等会儿有道菜是难得的山珍野味,你帮我们这群大老粗鉴定一下。岩昔说他有点事,咱不管他!” “不敢当,我这就来。”苏葶客套着,一面回头拉住了孟岩昔的手臂。 孟岩昔说:“我答应了这位同学的事,怎么能轻易反悔?”他拍拍陆霖的肩膀,“葶葶,让陆霖先陪你,我稍后就来。” 苏葶柳眉扬起,“好,孟岩昔,你不想来就永远别来!” 她狠狠地说完,便随王教练去餐厅了。十厘米高的纤细鞋跟踏在大理石地面上所发出的撞击声,在此时此刻,听起来是那么的尖锐、刺耳。 陆霖反应快,他朝孟岩昔眨眨眼睛,快速转身追上了苏葶:“苏葶姐,我先陪你去。我可是你的粉丝哦,照顾你是我的荣幸。” 苏葶更生气了:“你是我的粉丝,我还不情愿做你的偶像呢!谁需要你照顾?” “那我说一个偶像和粉丝的故事,很有趣的。前不久呢,有一个……”陆霖一边走,一边嘻嘻哈哈地开始讲笑话,想让苏葶高兴起来。他还不忘回身,冲孟岩昔和顾以涵挥挥手,仿佛是想告诉留下来的二人:安心采访和被采访,这儿有我呢! 大厅里重归宁静,顾以涵顿时放松下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不好意思,给您带来这么大的困扰……” “我未婚妻有些误会,让你见笑了!” 顾以涵和孟岩昔同时开口说话,互相客气起来。 “你先问。” “你先说。” 话音未散,他俩都笑了。 孟岩昔微笑着问:“”采访可以开始了吗? “那好,时间宝贵,我先提问。”顾以涵拿起录音笔,刚打开电源开关,忽又想起了其他事情。她从书包里找到自己的日记本,双手捧到孟岩昔面前,“这里面写的是我看完球赛的感想,您为我签个名好吗?” 孟岩昔爽快地说:“行!签到哪儿,有笔吗?” “哪儿都行。喏,签到 扉页上好了。” 顾以涵翻开本子,递过来一支钢笔。她一想到孟岩昔的签名以后可以每时每刻陪着自己,就满心欢喜。 接过本子,孟岩昔刚准备写下名字,脑子里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几年前那件事。当时他问了同样的话,而那个讹诈他的女人也说了一句“哪儿都行”…… 不愉快的往事,历历在目,他不由自主出了神,手里一滑,本子掉落在地。 顾以涵看在眼里、疑在心头,她很纳闷,却不知该怎么提问。她怏怏地拾起日记本,犹豫了片刻,说:“您看起来很累,是身体不舒服吗?” “别总是‘您、您’地称呼我,行不行?!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孟岩昔突然变得凶神恶煞,他几乎是吼着在说话。 强行邀约(一) 顾以涵怔住了,脸色由红润转为苍白,她咬着嘴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好。我可以说‘你’。请问孟岩昔先生,你目前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与足球有关吗……” “算了,改天。”孟岩昔打断了她,“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可是,唉,以后有机会再解释。” “不行!我对老师同学承诺过了,关于你的专访,不光是在广播节目里播出,还要刊登在校报上的。本周日,也就是明天一大早,要交到印刷厂。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在今天完成——这样,咱们边走边谈,从这里到餐厅的时间,绝对够用!” 顾以涵将她锲而不舍的性格特征发挥到极致。 孟岩昔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唉……” “当、当、当……”体育馆大厅的时钟不紧不慢地敲了十二下。 顾以涵心里焦急,表情却尽量保持着冷静:“不会耽误你太久的,如果错过午餐,我来请客!” “不是别的原因,真的是我没心情……改天。”孟岩昔去意已决。 “这样好了,我精简掉四个问题,只问同学们最关注的八个。”顾以涵眼神殷切,把录音笔举到孟岩昔面前:“第一个问题,你目前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与足球有关吗?” 孟岩昔摇摇头,“何苦呢?我现在就算回答了,不过是在敷衍你啊——赛后我们可能会在g市停留三两天,到时候再作采访也不迟。”他复又取过顾以涵的本子,认真地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手机号码,记得比赛后第一时间和我取得联系!既然答应了你,绝不会食言。” “不,那太晚了……”顾以涵绷不住了,愁容满面。 孟岩昔的手机忽然嘟嘟叫了起来,是短信。 他低头点开看了,苏葶给他发来的最后通牒“你再不来我就立刻飞回d市,咱俩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未婚妻的反常,让他的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一般,透不过气来。 顾以涵再次建议:“那……咱们边走边谈?” 孟岩昔叹口气,不打算再拖延下去了,他不给顾以涵任何商量余地:“联系方式留给你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们都等我呢,告辞!” 见他要走,顾以涵果断地说,“其实,还有个备选方案,我知道你们下榻在g市五星酒店,只要你晚上能抽出十分钟时间,我就可以完成采访!拜托——” 孟岩昔无奈极了:“穷追不舍、无孔不入,是你们记者的通病。” 这话虽然是讽刺,顾以涵却听得十分开心,她快速收起留有孟岩昔手机号码的本子,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就这么说定了哦!五星酒店大堂,晚九点,不见不散!” “只要你等得起,我就回答你全部的问题。” 说完,孟岩昔拔腿就走,余下顾以涵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她才反应过来。 忽然,肚子开始抗议:“咕咕……” 强行邀约(二) 顾以涵这才想起,自己为了采访孟岩昔,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现在回学校去,食堂里早剩残羹冷炙了,周末本就没有几个住校生去打饭,关门了都说不定。唉,存折上那点少得可怜的生活费,万不得已是不能花掉的。她琢磨了一阵儿,决定去李坦的单身公寓蹭饭吃。 她想:反正老李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更何况,他每个月除了工资,还有写稿子的外快呢! 晴朗的天空一碧如洗。 阳光透过法桐叶片缝隙洒落在林荫道上,枝桠间有鸟儿时而叽叽喳喳地轻唱。 教职工单身公寓位于学校东北角,与它毗邻的是新近竣工的可容纳千名观众的大礼堂。随着大规模办了走读的当地学生离校回家,周末的校园,显得格外清爽宁静。 鲜花艺术节的策划方案在校领导班子的会上一次通过,李坦很是振奋精神。 他要好好犒劳自己一下,以不枉 费熬了十来天的夜,损失了数以百万计的脑细胞。 从菜市场回来,李坦把蔬菜瓜果堆在厨房水槽里,一边洗一边哼着小曲,红黄绿白紫,甭提多常心悦目了。 接着,他从冰箱冷冻室翻出羊肉片、虾仁和冻豆腐,顿时有了绝佳的主意:哈哈,没错,中午就吃香喷喷辣飕飕的火锅,提高一下伙食质量!整日在学校食堂吃水煮青菜,也吃得腻歪了…… 所有的主菜和配菜都已上桌,只需锅里的水沸腾便可开动筷子了。 无奈电饭煲的瓦数小,李坦等得双眼泛绿光,还没开锅。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已经吃掉了半盘生萝卜片。 门将半开,顾以涵就灵巧地闪了进来。 李坦正被蔫萝卜辣得直冒泪花,看见饿狼般的顾以涵,着实吃惊不小,他揉着眼睛,问:“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的饭点??” 顾以涵小手一挥,一个购物袋抓在手里,大踏步的进来了。 她一身素色的打扮配上袋里凉茶红红的包装,倒也相得益彰。“呵呵是么?我是闻着香味来的。哇——火锅,还是川式的,真棒——老李,正好我买了几罐清热去火的饮料,很搭配嘛!” “去,洗洗手,一起吃!” 有人陪着等慢吞吞的锅升温,李坦当然乐意的。 顾以涵把肩头的装备卸下,放到沙发上。她环视了一下不到十五平米的室内空间,感慨道:“老李,没想到你一个大老爷们,可以把屋子收拾得如此整洁!比我们寝室强多了——” “涵涵,你很少夸人,乍一听还以为是反讽?不如说我有洁癖听着舒服些。” “哈哈,以后我不再和你乱开玩笑啦!”顾以涵大笑着进了洗手间。 李坦一眼瞄见了歪歪斜斜倒在书包旁边的照相机,突然想起清晨时顾以涵发来的短信,便兴奋地问:“这么说,你真得见到了烈焰队的人?太好了,我来先睹为快!” --------------------------------- 新文求抱养~~ 强行邀约(三) 李坦摁下相机电源开关,迫不及待地切换到预览页面,却看到了……“天哪!你不愧是印象派的痴迷者……” 拍虚了的奔跑中的球员…… 体育场看台和顶棚衔接处垂下的半截雨布…… 休息室白色长凳一角和沾满草汁的球鞋…… 逆光中指向十二点半的时钟…… 学校小卖部冷柜上和路雪大号的心形标志…… 单身公寓外墙的信手涂鸦…… 顾以涵蹦蹦跶跶走到李坦身旁,“怎样,不错?”她得意地环住双臂,略有得意:“老李,这次艺术节,不是有个在校学生摄影展嘛,我这些雕虫小技够不够入围资格?” 李坦将相机里的存储内容来来回回翻了一遍,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阴沉着脸问:“孟岩昔呢?李渝伟呢?张珣呢?你不是去采访足球明星了么?为什么是静物摄影、而且全部是稀奇古怪的构图!你不要跟我狡辩草坪上这团模糊不清的影子就是你的采访目标对象——” “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孟岩昔!可是……”顾以涵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坐在沙发里,“什么,你说对象?唉,我今天倒霉催的,确实遇见了孟岩昔的对象,她很漂亮,也很厉害。在她的百般阻挠之下,我一败涂地……” “我就不明白了,你平时不是女中豪杰吗?这点小麻烦就退缩了?涵涵啊涵涵,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李坦想起今早的会后,他跟校长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可以拿到烈焰队专访稿子就心寒,早知如此,就不要那么着急好了,简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顾以涵一脸无辜加无奈:“老李……” 电饭煲的锅盖适时地叮咚作响,水终于开了。 李坦叹口气:“算了,先吃饭,一大桌子好吃的,别因为那帮臭踢球的扫了享受美食的兴头!” 顾以涵本来要把自己晚上约了孟岩昔在酒店大堂的事告诉李坦,可转念一想,万一再扑个空呢?还是不要让李坦总是空欢喜得好,以免这位平常温和有度的师兄,突然来个暴跳如雷狮子吼,她可受不了。 顾以涵在桌边坐下,递给李坦一罐冰镇的凉茶:“来,这里有菊花、夏枯草,去去火。” 李坦瞪她一眼:“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涵涵,你……” “吃饭、吃饭——”顾以涵展露了满脸的天真无邪,从牛仔裤口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老李,今晚礼堂放一部灾难片和一部文艺片,总共五块钱,我请客,票你收好!” 以前但凡她完不成任务的时候,总会用这一招,屡试不爽。毕竟李坦不是小心眼的人,更何况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的精神纽带——冯妈妈。 今天呢 第 4 部分 ?希望也能灵验。 两个人埋头默默地吃火锅。 饭至中途,顾以涵起身去冰箱找雪糕吃,折回来时发现,那两张电影票已经到了李坦手里。嘿嘿!搞定! 强行邀约(四) 雨后,破空而出的夕阳为尚未散去的云层镶上一溜红边儿,分出千丝万缕淡淡的光芒,照射着喧嚣的马路和蜂涌而出的人潮。 车窗封闭的空间里,安静得那么自然,孟岩昔将笔记本电脑放在小桌板上,戴着耳机合眼听起了轻音乐。一首曲子刚结束,忽然,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阵嗡嗡声,还好改成了振动,要不大巴里小憩的队友们又该脱下臭鞋篓子扔他了。 是短信:“你刚才看到彩虹了吗?我已经到酒店大堂了,他们有免费杂志提供,我会一直等着你的。——顾以涵” 顾以涵是谁? 顷刻间,孟岩昔大脑短路,只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发愣。 坐在他旁边的陆霖玩掌上游戏机玩得两眼发花,依依不舍地停了下来,他用余光瞥孟岩昔:“唉,哥哥,干嘛呢?有人发求爱信息给你喏?” 屏幕背光暗了下来,孟岩昔重又摁亮,还是发呆。 陆霖凑过来一看,乐了:“咳,这不是上午那个非要采访你的中学生小记者吗?什么,她说她已经到了酒店大堂?喂,老孟叔叔,你没告诉她咱们今晚和赞助商有活动吗?几点结束还不一定呢——别让人家小女孩儿白等一场!” “她自报家门了?”孟岩昔满脸懵懂的神态,“我怎么没印象?” 陆霖伸手,拍了拍孟岩昔的左胸位置:“喏,那个小姑娘,傻乎乎的,t恤口袋上明明别着卡片,名字、年龄、学校,一览无余——却还想冒充家属,真逗!” 孟岩昔忽然感到诧异:“你行啊,浑身上下都长了眼睛,像x光机似的。我一丁点儿都没发现,自愧不如!” “什么叫‘一叶障目’,你这副德行就是最佳解释了。你的眼睛、脑子和心里,只有一个苏葶,就算把风华绝代的玛丽莲?梦露搬到你面前,恐怕都不能分散你的注意力。” 陆霖耸耸肩,表示无奈。 孟岩昔冷笑着:“行了,别卖弄你肚子里那几滴墨水了!当初你选择足球太屈才,要是考上电影学院,不知有多少小姑娘难逃你的魔掌……” “打住!”陆霖怒目而视。 “算了,不打趣你了。刚才领队跟你说没说活动结束的具体时间?”孟岩昔轻声问。 其实陆霖并不生气,他搔搔头,说:“十点,或许更晚……你想啊,先是饭局然后是酒会,且得折腾一阵子呢!哎,老孟叔叔,如果我有个像你岳父那样的老爸,甭说英国法国意大利了,就是到月球火星上留学,都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净胡扯!”孟岩昔狠狠地瞪过去,转而却问,“唔,你真的确定……这个‘她’就是非要采访我的那个‘她’?” 陆霖咧嘴笑着:“别人我不清楚,你嘛,我还是知根知底的。光冲你喜欢到处告诉人手机号码的习惯,毋庸置疑,这个‘她’就是那个‘她’!再说了,抛开手机号这个充分必要条件,除了望眼欲穿的小球迷,谁会傻了唧在酒店大堂等你?不要那么自恋,以为自己是拥有成千上万粉丝的歌星影星好呗?” 小小变奏(一) 嗡嗡—— 孟岩昔点触手机屏幕,又是顾以涵的短信:“我刚才问酒店前台的服务生,她们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我你的房间号,唉……看来,我只能捧着看不大懂的财经报纸枯坐在这里,唉……” 这接连两次无声的叹息,孟岩昔仿佛看到了顾以涵满脸愁云惨雾的模样,他忍俊不禁。 陆霖的目光投过来:“老孟叔叔,你是不是掉花丛里了?” “怎么?”孟岩昔琢磨着给顾以涵回条信息,没听出陆霖言语中的嘲讽。 “一只小蜜蜂啊,飞在花丛中啊,飞呀飞呀,拈花惹草呀……”陆霖嘟哝了几句,见孟岩昔毫无反应,觉得无趣,便把注意力集中到手机赛车游戏上了。 孟岩昔淡淡笑着,滑开键盘回复:“我们球队和g市分公司的赞助商有个活动,可能晚一些才能回酒店。你告诉服务生,就自称是我的表妹,想吃零食或是喝饮料直接点,让她们把账单送到我的房间即可。” 嗡嗡声再度响起。 “不了不了,_,我书包里装着甜脆可口的苹果,饿了渴了全靠它搞定。”顾以涵的短信回得很快。 孟岩昔继续活动双手大拇指:“真得不必客气,苹果哪能当饭吃??” 陆霖适时地伸长了脖子,将短信内容统统收入眼底。他唯恐天下不乱,大叫道:“哇——这一回小姑娘有福了,有人主动献身、要滴血认亲喽!” 孟岩昔快速摁了发送键,然后腾出手来把陆霖撂 倒在了座位上:“呱噪的家伙,生怕少说两句别人拿你当哑巴买喽。” “救命啊——”陆霖夸张地大喊。 “尽管叫,就算叫破喉咙也不管用,没有人会来救你的!”孟岩昔加重了双手卡脖子的劲道。 “破喉咙、破喉咙——”陆霖继续炫耀演技,“老孟叔叔,下一步,咱们要找个人来演‘没有人’才对!” 前后排座位打盹的队友都被吵醒了,一时之间,臭鞋、线毯、矿泉水瓶满车厢乱飞。 众人建议:“封丫的嘴——” “李渝伟,你的袜子味道最足,快贡献出来!”孟岩昔坏笑着怂恿队友。 “好!”李渝伟真得抬起脚来。 陆霖不愧是专业守门员,一听大事不妙,赶忙鲤鱼打挺摆脱了孟岩昔的挟制:“我看你们谁敢过来?我十二岁的时候可是在武当山待过一年的……” 话音未落,众人已将陆霖再次摁倒。 隔着走道看热闹的领队哈哈大笑:“陆霖,可惜啊,哪怕你在武当山学过武术,最后也成不了张三丰。瞎逞能,几个小毛贼就把你收拾了!” 陆霖挣扎着钻出人堆,蹿上前拍拍领队肩膀:“还是您厚道,说他们是毛贼再合适不过了!” 孰料,领队先是意味深长地丢给孟岩昔一个眼神,然后趁陆霖不备,将他重新推回到人群里。 “你们……居然同流合污……”陆霖哭丧着一张脸,愤愤地说。 小小变奏(二) 孟岩昔恶狠狠地吓唬陆霖:“这叫兵不厌诈,小子!” 坐于副驾驶位置的王指导从后视镜望望乱成一团的球员,无奈地摇摇头:“这帮臭小子,一会儿不折腾就闲得慌!哎,你们轻着点,咱们周末还要打铁擎队呢,别把陆霖的胳臂弄伤了——” 司机是本地人,他憨厚地笑了,带着浓郁的方言口音说:“年轻人喽,淘气一些是正常的。” 王指导叹气:“理是这么个理,可是谁能信这几个傻了唧的小子,就是电视里光彩夺目的大球星?而且有两名已经入选了国家队主力阵容——” 司机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接过话茬:“要我看,他们这一届挺带劲,说不定能踢出个名堂来!” 真的吗?王指导心底轻叹:但愿!但愿他们能够不负众望…… 花儿红,鸟儿叫,柳树底下把绳跳。 单脚跳,双脚跳,两脚越跳越灵巧!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五六,三五七…… 顾以涵轻轻呓语着,沉浸在梦乡里。 熟悉的儿时大院,熟悉的伙伴们,熟悉的玩耍场景,跳绳、拍球、跳皮筋,大家嘻嘻哈哈乐成了一团。 爸爸妈妈站在远处望着满头大汗的她,微笑的脸庞是那么亲切—— 全部是许久没有入梦的人和事了,她反复提醒自己:千万不要醒过来、千万不要醒过来…… 爸爸妈妈,我真的、真的很想你们…… 为了不让梦境断裂,顾以涵更加起劲地玩耍,她和伙伴们手拉手,跳着笑着,只要爸爸妈妈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她就不会感到孤单。那些人前欢笑、人后悲痛的日子,都是虚构的才好—— 多希望这不仅仅是个美梦啊! 从小到大,爸爸一直忙于工作,身为消防中队的骨干,他凡事都冲在最前面。 尤其在火场有被困人员时,他总是主动请缨要求进场搜救。每次爸爸执行任务,妈妈和涵涵往往一整天提心吊胆,直到爸爸平安到家,她们才把悬着的一颗心安放回胸口。 年幼的她,放学后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大门口,一边写作业,一边等待爸爸。她期待爸爸能像隔壁晓兰的爸爸一样,带她去放风筝、游泳、爬山、打雪仗,春夏秋冬,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去处。 可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爸爸很少能准时下班。 而且,每当爸爸拖着疲惫的身躯下了班,妈妈都会在第一时间告诫她,不要去打扰爸爸休息。因为,在这个城市大多数人都安然入眠的时候,一旦有火情发生,消防员无论多累多倦,都会立即回到岗位上去。 所以,在她记忆中,爸爸无论是在家过夜还是在中队值班,很少拥有过真正的深睡眠。 爸爸,妈妈,你们还好吗?泪珠悄悄溢出眼角,骗得了自己、骗不过真相的她,此时早已清醒过来。 小小变奏(三) 接了d市烈焰队领队的电话之后,大堂经理便径直来到了休息区,寻找一位短发且携带着书包和照相机的女中学生。 其实根本不必费力找,因为无烟区只有一个人。舒适的三人沙发上,顾以涵枕着自己的胳膊面朝里阖眼酣睡,她的书包和照相机全都滑落到了地毯上。 大堂经理正犹豫着该不该叫醒顾以涵,把委托者的原话捎给她——忽然,有人在身后说:“这孩子一定是平时学习太累了,让她多睡会儿。” “可是……”大堂经理回头,看到一张熟面孔,“哦,您不就是那个参加米兰时装周的……” 来人摆摆手,举起食指放到粉唇边,小声说:“嘘——别吵醒她。经理,咱们借一步说话。” 醒来之后,顾以涵一直盯着墙角华丽的落地座钟发呆,分针走到了9,时针即将指向11。 她晃晃头、抬起手腕看表对时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她掰着指头数了一遍又一遍,确实是10点45分! 孟岩昔在10点时发过短信,说赞助商那边的活动已经结束,全体队员正在返回酒店的途中。 可是,顾以涵守在酒店入口,望眼欲穿,却始终连鹰队的影儿都没看见。孟岩昔不应该食言啊!8点左右的时候,他让酒店前台送来了三明治和水果拼盘,她极度感动,含着热泪吃光了所有食物。 这个平易近人的大球星,只需一点小小的体贴,便可彻底俘虏顾以涵的芳心。当然,孟岩昔只是出于礼貌,别无他意。 夜深了,倦意向顾以涵袭来。 她倒了半杯矿泉水,润湿手帕,麻利地擦了把脸。凉水的刺激让她神清气爽,不至于昏昏欲睡。 女生宿舍楼十一点熄灯锁门,即使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宿管阿姨极其严厉,软磨硬泡、威逼利诱都不能让其放行。 顾以涵的舍友交了外校的男朋友,每天放学都跑出去玩,临熄灯了才往回跑,好多次被宿管阿姨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只得到校外网凑合一晚。 所以,顾以涵有了前车之鉴,不到万不得已几乎不违反宿管规章制度。况且,抵达学校的公交末班车时间是十点半,她已经错过了。 既来之,则安之,到跟前再琢磨住宿问题。实在无处可去,她预备厚着脸皮去骚扰李坦,把他赶到其他老师宿舍打地铺,她就可以鸠占鹊巢、暂且安歇了。 顾以涵拿定主意,继续留在酒店等待。 她不再安逸地窝在沙发里,而是来到大门口踱步。这样的话,只要孟岩昔出现,她就能迅速拦住他提问。采访其实很简单,关键在于闯劲加耐心。 正斟酌着几个略微敏感的问题,她的右肩被人轻拍了一下。 “嘿,表妹! 天这么晚了,你居然还没走?” 顾以涵惊讶地回头,见到了中午在体育馆休息室那位虎牙大男孩。 ----------------------------------------------------------------------- 前来收文的朋友,一一不胜感谢噢!有收必回收~~ 小小变奏(四) “你是……陆霖?替补守门员,对?” 本来顾以涵对这个很少出场的球员没甚印象,但亲眼目睹他和孟岩昔及女友关系不错,所以下午在李坦的宿舍,她特意翻阅半年的《足球报》补了补课。 陆霖开心地点点头:“我不是球星,难得你认识我。还以为你眼里就一个老孟叔叔呢!” “……” 顾以涵的脸稍稍红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一圈,没看到孟岩昔,便问道:“他人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陆霖露出符合标准笑容的八颗牙,问:“刚刚我们吃夜宵的时候他一个人先走了。哎,表妹,老孟叔叔没告诉你他的去向吗?我劝你别等了,他今晚百分之百不回酒店。” 顾以涵蹙起眉头:“为什么?他明明答应我会接受采访的,虽然时间已过去一个钟头,但我不想等不到他就空着双手回去。” 陆霖一脸遗憾,叹道:“表妹,孟岩昔半路上被他老婆拽去彻夜狂欢了,g市最著名的paradisebar,不信你可以找找看。” “呃……”顾以涵一头雾水,“你叫我什么??” “呵呵,没什么。” 队员们陆陆续续从陆霖身边走进来,都微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更有人问道:“陆霖,这是你妹妹啊?大老远跑到g市来给你助阵的?” “不是我妹,是老孟叔叔的表妹……” “哦——这样啊——” 人群散开,酒店门口又恢复了静谧。 陆霖笑着目送队友们离去,一回身正对上顾以涵质询的目光:“表妹?搞什么鬼!拍《东成西就》吗,表妹长表妹短的,你以为你是洪七公啊?” “啧啧,果然是铁齿铜牙的小妹妹!” “哼!”顾以涵望向大巴。车徐徐开动了,停车场空无一人,怎么可能?孟岩昔真得说话不算话吗?? 陆霖转脸,对着玻璃 窗挤眉弄眼一番:我就不信邪了!难道我还帅不过张学友吗?我的鼻子比他的小,眼睛比 第 5 部分 他的大,眉毛比他的起伏有致,最起码我的身材比他的好…… 他正在顾影自怜,顾以涵在背后大声问:“孟岩昔真得去泡了?” “是啊,我从不唬人。”陆霖拿出手机看时间,“哇,十一点都过了,你要是想去找他,我陪你去怎么样?你一个小女孩不安全。这么晚了,犯罪率很高的。” “啰嗦!” 顾以涵翻个白眼,扭过头不再理睬陆霖。 她才不会傻呵呵地跑到paradisebar里寻人呢,门票钱谁给报销?即使女宾免费,她也不想进那种乌烟瘴气鱼龙混杂的地方。 初三毕业时,一个男生以过生日为由将她邀请到那里,本以为会有不少同学参加party,谁知只有她一个客人。男生是诓她的,那天根本不是他的生日,他先是试图灌她喝酒,然后醉醺醺地表白不说,居然还动手动脚。后来,她奋起反击,将男生推了个仰面朝天,径自飞奔离去。 酒店夜会(一) 至今想起paradisebar来,她心底仍有阴影。 陆霖见她发呆,惴惴不安地问:“顾以涵,你别生气,我哪,平时最喜欢跟人开玩笑,培养幽默感嘛,很多时候说话不经过大脑的,无心冒犯,你别往心里去……”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她瞪圆了双眼。 陆霖飞快地瞥一眼顾以涵胸前位置,发现学生卡已被取下。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开始自圆自话:“咳,你不是g市一中的小记者嘛,今儿白天,你采访老孟叔叔的时候,记事本上写着你的名字呢!” 顾以涵倒吸一口凉气:“太可怕了!你连我的学校都知道?” 陆霖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胡编乱绉:“中午那会儿你自我介绍来着,半天工夫就忘了?小小年纪、记性这么差,等将来七老八十了该怎么办……” “……” 顾以涵觉得耳边仿佛有只苍蝇绕着打圈飞,嘤嘤嗡嗡地没完没了。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大话西游》里的孙悟空会解决掉师傅唐三藏,原来是因为不堪其扰,肾上腺素分泌过量导致情绪失控,从而犯下了滔天的罪孽。 望着陆霖眉飞色舞的兴奋样子,顾以涵真希望手头有卷封箱胶带,她恨不得粘上这饶舌男人的嘴。 “你回去休息,我一个人在这里等好了。”她终于忍无可忍。 “孟岩昔彻夜不归,你就彻夜傻等吗?”陆霖好心相劝,“真看不出,你还挺倔的!这么晚不回家,你家里人该担心了。” “谢谢关心……”顾以涵无奈极了。 陆霖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书包,提议道:“我打的送你回家!” “不用!我要继续等——” 陆霖以为顾以涵出于客气才拒绝他,便摇摇头,说:“那好,我是夜猫子,越晚越精神。反正周末才打比赛,你既然非要等等看,那我就奉陪到底。” 顾以涵微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地把前面几番对话仔细捋顺,果然发现了疑点,遂大声问:“孟岩昔明确告诉你他今晚不回来了吗?” “好像……他没明说,我估计的。你想啊,他和苏葶马上就结婚了,一起在外面过夜很正常啊!我们都见怪不怪了……” 陆霖这话一出口,顾以涵苦苦坚持到最后的耐心瞬时间消失殆尽。 “什么?”她劈手夺过书包,重重地推了陆霖一把,“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儿?还是想拿我当猴耍?过分!” 即使陆霖有再好的身手,也挡不住突如其来的袭击。他被推了一个趔趄,险些滑倒,不由得感叹:“没想到你一个女孩子力气这么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们g市民风粗犷,今天我算是见识了……” 顾以涵气不打一处来:“别再跟着我!否则报警!” 说完,她扭头就走,陆霖上前阻拦,未及开口又被她推出去老远,再上前,再被推开。 酒店夜会(二) 两人正在拉扯,忽然身后传来零乱的脚步声,有运动鞋的细碎沙沙声,还有高跟鞋的清脆噔噔声。 第六感提醒顾以涵回头,果然,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的挺拔身形映入眼帘。 谢天谢地,孟岩昔终于来了,但是……他怀里软绵绵偎着的那人是谁?时而咯咯笑,时而叫嚣着“给我血腥玛丽!”,时而触痒不禁地扭来扭去…… 待他们走近,顾以涵蓦然发觉,原来孟岩昔怀抱里的“醉鬼”是——苏葶! 她瞬间领悟了“东施效颦”这个典故,原来美女醉酒也是如此得风情万种啊,假如将醉酒的人换成是自己,恐怕……顾以涵胡思乱想着,孟岩昔已看见了她,他有些惊讶:“都半夜了,你还没走?” “等不到你,我不会走的!”她大声说。 陆霖在一旁添油加醋:“我算领教了,这是个倔丫头,我说送她回家她死活不肯,力气不小,差点跟我动手。我寻思着,要不要哪天把她引荐给女足教练?说不定是块守门员的好料……” “再胡说八道,我就不客气了!”顾以涵挥舞了几下拳头。 “哦?”孟岩昔似笑非笑。他侧过头看看半闭着眼偎在怀里的苏葶,轻叹一声,说:“陆霖,我得麻烦你件事。” “哥,我明白。送苏葶姐先回房间是?愿意效劳。” 陆霖动作轻柔,搀扶起苏葶,临转身还不忘跟顾以涵道别:“小顾妹妹,后会有期。如果再见面的话,希望你的采访对象换成是我。虽然咱是新人,但也潜力无限哪……” “好啦,真受不了你的婆婆妈妈。”孟岩昔拿出房卡,装进陆霖的上衣口袋,“采访结束我就上楼去。你先别离开.房间,如果葶葶不舒服想吐,你等她吐完了,倒杯温水让她漱漱口。” “唔,知道了。” 目送他们走进电梯,孟岩昔请顾以涵到休息区沙发就座。他抱歉地说:“小顾同学,让你久等了,我……” 顾以涵笑了,一双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我知道,多等个把钟头,我不会在意的。你夜宵没吃完就陪女朋友去酒,这些陆霖都告诉我了。” “他的嘴就像个扩音喇叭。”孟岩昔郁闷地摇摇头。 “看得出你女朋友喝多了,你肯定迫不及待想去照顾她。所以,咱们迅速进入正题。我先问第一个问题,你目前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与足球有关吗?”顾以涵举起了录音笔。 孟岩昔淡淡地笑了:“是的,我最大的心愿,是带领烈焰队的队友们拿下今年联赛冠军。” 这个答案完全在顾以涵意料之中。她眼里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开心地说:“我理解,你是队长嘛!嗯,第二个问题,你入选国家队之后心情如何?” “我不认为自己是国内最顶尖的球员,本次入选有些意外。当然,我不会辜负教练的期望,一定尽全力踢好亚洲杯预选赛。” 酒店夜会(三) 孟岩昔低头看看腕上的表,心突突跳个不停,不自觉的,双手掌心相对搓了又搓。 顾以涵知道他对女朋友放心不下,于是加快了提问的速度。 “第三个问题: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谁?” “唔,最重要的人,让我想想……” 孟岩昔蹙眉沉思了片刻,徐徐地说:“我小学的体育老师,也是我的启蒙教练岳齐杨。没有他,我不会一直走到今天。” “第四个问题:如果我们g市一中校队聘请你为名誉主教练,你会接受吗?” “……”孟岩昔被问住了,“你的同学们真的希望我去指导他们踢球?” “他们巴不得天天跟你学脚法和技战术呢!”顾以涵兴奋极了,她攥住孟岩昔的手臂,“这不,接下来的第五个问题就是,请你为我们校队成员送上励志箴言!”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是周总理的话,我的座右铭,虽然我学历不高,但我会换个方式为中华之崛起而奋斗的。” “真棒!那么,第六个问题……” 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嘿哟,依儿哟,哎嘿哎嘿依儿哟—— 雄壮威武的手机铃声响起,把孟岩昔吓了个好歹。 “是你的电话。”顾以涵指着他的裤兜说。 他看着陌生的号码微微发怔,犹豫了几秒才接通:“哪位?” 陆霖在那头直呼救命:“老孟叔叔,苏葶姐发酒疯了,我一个人弄不住!她刚才半醉半醒问我你上哪儿去了?我说你在大堂接受学生记者的采访呢!她就急眼了,对我拳打脚踢的。你再不回来,我小命不保哇!这会儿她又想冲出去,我只好把她反锁在在浴室里……” “什么?!” 孟岩昔焦急万分,他冲顾以涵摆摆手:“抱歉,我得走了,出了点小状况。” “孟岩昔哥哥,只剩下最后三个问题,不会耽误你太久。你答应我的事情,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悔!”顾以涵红着脸大声抗议。 听筒里传来陆霖的惨叫:“苏葶姐,你要冷静一些,啊——别咬人……” 越闹越离谱了。 孟岩昔赶忙收线,腾地站了起来,拔腿就走。 顾以涵说:“从这里到你的房间用得多长时间?五分钟就行,我一定要问完所有问题。我跟你走!” “别添乱了,好吗?” 顾以涵对他的恼怒毫不理会,紧随其后。 行至电梯处,孟岩昔先一步跨了进去,他伸手拦住了硬要闯进来的顾以涵:“球赛结束后再联系我!那时候我有足够充裕的时间接受你的采访,再见——” “你怎么能这样??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天马 上就亮了,你让我拿什么交稿?” “早点回家,别让家人担心你。”孟岩昔说。 “出尔反尔,你太没信用了……”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顾以涵气愤的神情尽收他的眼底。他心头一紧,赶忙移开目光盯向电梯控制面板,随着楼层数字按钮由低到高地闪烁,他愈发觉得刺眼,心情始终没办法平复下来。被他人如此真诚地对待,却没有珍惜这份难得的信任…… 还好,只要她气消了,赛后可以弥补——孟岩昔想。 背水一战(一) 讨厌! 顾以涵一脚踹到电梯门上,疼得泪花直冒。 去他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去他的守得云开见月明,去他的第一足球先生,去他的该死报导!顾以涵重重地坐到了大理石地面上,沮丧地垂下了头。 先后两次被放鸽子,再也没有比这个周末更令人崩溃的了。 老李一定会埋怨当初看走了眼,最后否定自己根本不是当记者那块料…… 电梯“叮”一声地开了,有人大踏步地走出来。顾以涵懒得回头。女朋友大人在上,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记者,孟岩昔断然不会良心发现折返回来。 “天再热,你也不能坐在地上乘凉啊?”陆霖笑眯眯地蹲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把她拉起来。 顾以涵一把甩脱:“要你管!” 陆霖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淡疏离,仍然握上了她的手腕,笑着说:“这话忒生分,枉我担心你的安危,孟岩昔前脚刚进门,我后脚就跑下来找你。坐这儿生闷气没用,即使你着凉生病了孟岩昔也不会出现的。来,别闹大小姐脾气,我送你回家——” 沐浴着蕴含沙土甜腥气味的热风,g市铁擎队和d市烈焰队昂首阔步地走入了体育场。 在球迷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两队队长交换了队旗和纪念品,合影过后,他们俩快速围拢到主裁判身边,投硬币挑选好了场地,各个队员开始站位。 看台a区的中间地带,顾以涵全副武装:她身穿烈焰队蓝白相间的队服,额上缠着必胜的红绸带、脸颊用油彩画了烈焰队队徽、手握喇叭、腰间别着小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小女孩是资深球迷。 身为g市人,却是客场球队的球迷,似乎说不过去呢…… 没办法—— 谁让她心无旁骛,眼里只有那个孟岩昔? 本来,李坦答应她,只要她顺利完成采访,交出一篇完美的稿子,就无偿请她看这场至关重要的比赛。但很可惜,她屡试屡败,依靠不完整的问答写出的稿子平淡无奇,在初审时直接被枪毙,李坦以此为由勒令她安心向学,并且,剥夺了她的小记者资格。 屋漏偏逢连夜雨,指的就是顾以涵这遭坎坷的经历。 她不甘心,一咬牙一跺脚,从存折上取出二百大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黄牛党处弄到一张位置不错的球票。她想,赛后一定要堵住孟岩昔,即使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随着主裁判一声哨音,上半场比赛正式开始。 顾以涵起身,望向绿茵场,目光始终锁定在孟岩昔的身上。 烈焰队17号前锋李渝伟开球,他把球往前带了几步,忽然看似很随意地回传给自己的队友13号张珣,而后以极快的速度飞奔到铁擎队的大禁区附近,准备和张珣打个漂亮的配合,发动开场后第一次进攻。 13号张珣也是个不可小觑的高手。 皮球就像粘在了脚边一样,他连续假动作、过人、盘带,转眼就到了铁擎队大门右远角。张珣抬脚踢出一道弧线,球正巧落在埋伏在禁区附近的7号孟岩昔身侧。 背水一战(二) 自己射门,角度不佳,孟岩昔将皮球传给三米开外的李渝伟。后者灵活地躲开铁擎队后卫的夹击式防守,趁皮球从地面弹起一定高度时发出重重一记抽.射——铁擎队守门员判断失误,皮球应声入网! 李渝伟激动地做了个空翻,然后跑向孟岩昔…… 1:0,烈焰队暂时领先。 呜嗷—— 顾以涵四周的球迷纷纷叹息惨叫着,接二连三地起立,她被突然冒出来的人体丛林遮挡,无法看到孟岩昔和队友庆功时的开心模样,沮丧极了。 早知这样,还不如去李坦宿舍看转播…… 烦躁之余,她猛地吹起了喇叭,尖利的声响吓着了前后左右的观众,更是招来了粗口和白眼。 她心里高兴地大笑,面上却保持严肃。 愤愤地想:等会儿烈焰队再进球,你们如果还站起来挡住我的视线,我会发动更强烈的噪音攻势,哼! 铁擎队门将开出球,很不凑巧的,皮球又落在了烈焰队球员脚下。这次是22号,他带球突破,瞅准机会,将球传给4号。4号 继续组织进攻,适时地一脚传球,球到了前场积极跑动的17号李渝伟脚边。 铁擎队后卫没有及时反应跟上 第 6 部分 来,17号李渝伟视野开阔,很快,他就发觉了快速插上的7号孟岩昔。17号李渝伟用脚弓推出一个高速旋转球,落点很准,7号孟岩昔跳起来摆头一蹭,皮球擦着门楣飞了出去。 真可惜! 这一次,周围的球迷没有大动静,倒是顾以涵激动地跳到了座椅上。 她举起高倍数望远镜对准孟岩昔的脸庞,那双好看的眼睛波澜不惊,甚至还带着一丝清风般淡然的笑意。球场上,孟岩昔跑到李渝伟跟前,两人友好地互相拍拍肩,以示鼓励。 不沮丧就好。她想,经过几年的历练,他的心理素质越来越好了。 体育场主席台,负责解说加煽情的主持人异常激动:“开场短短十分钟,烈焰队已经组织了两次强有力的进攻,破门有效率高达百分之五十。铁擎队,加油了!g市的父老乡亲都在看着你们哪——” 主持人激励的话语在体育场上空响起巨大的回声,无论是场上球员,还是场边热情的球迷,都被深深感染。 铁擎队啦啦队领头的两名年轻人跳出来,挥舞着举起了铁擎队队旗,大喊口号“铁擎队雄起!铁擎队雄起”。他们以顺时针方向绕着看台小跑,同时示意观众们按座位排数起立制造人浪表演。 刚开始,顾以涵不太情愿。 当看到周围的球迷都击掌欢呼、纷纷响应,她也不知不觉地融入其中,随着号子起立、坐下、起立、坐下,看台上的人群如同金秋时节被风拂过的麦浪,此起彼伏,蔚为壮观。 顾以涵心中荡漾着浓浓的难以言表的情愫:孟岩昔,我希望你所在的烈焰队权取三分,但是……唉,铁擎队也不能输啊…… 她为这自相矛盾的祈祷感到羞愧。 比赛热火朝天地进行了四十几分钟,上半场即将结束之际,铁擎队两名后卫忽然铲倒了急速带球的孟岩昔。 看他倒地之后痛苦的样子,顾以涵揪心极了,她一跃而起,拼命高喊:“红牌!红牌!” 前排的几个铁擎队球迷回过头恨恨地瞪她:“小丫头,安静点!” 背水一战(三) 主裁判跑过去查看了孟岩昔的伤势,示意队医进场急救。待孟岩昔重新站起归位,顾以涵悬着的一颗心才安放回胸口。 铁擎队门将开出球不一会儿,主裁判低头看表,拿起哨子吹了起来,上半场宣告结束。 对于孟岩昔的伤, 顾以涵很是担心。 他曾经在上一个赛季受过类似的伤,就在膝盖部位,那次是严重到了动手术的地步。 主力前锋,又是俱乐部最为器重的球员,他的拼命,她能理解。足球运动员的黄金时期只有几年,等运动能力高峰过去,一般都会选择退役担任教职或转行。 顾以涵可不希望孟岩昔早早结束足球生涯。 但同时,她又心疼他总是受伤。 中场休息有十五分钟的时间,顾以涵想跑到体育场休息室瞧瞧。虽然她知道比赛期间肯定戒严,但还是没能按捺住好奇心径自去了。 果然,休息区外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除了武装警察、保安,就是各个媒体的工作人员。 看似只有苍蝇才能飞得进去,莫非要我变成孙悟空吗?顾以涵抿嘴直乐。 苍蝇和孙悟空两个关键词,让她忽然想起酷似大话西游里唐三藏的陆霖。 对啊!他是替补队员,半个赛季就上场三次。根据今天烈焰队门将的体力和发挥来看,陆霖极可能成为超级板凳球员。以他那个性,说不定这会儿开小差,趁教练部署战术安排的时候溜了出来也说不定呢…… 顾以涵卸下周身装备塞进书包,一边四处乱走、投射侦察式的目光细细搜寻。 果然,远离热点地带的某个不起眼角落,陆霖正举着一柄遮阳伞,絮絮叨叨地讲电话:“不用不用!真不用……我说过多少回了,一场球赛而已,又不是上战场,别总是每次回家您都煲大锅的汤给我喝……” 嘿嘿,我的确是料事如神。 顾以涵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她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 “猪手红枣花生汤?加了几味中药材?”陆霖叹口气,无奈道,“嗯,猪手就猪手。您真不愧是以形补形的专家。可我怎么觉得,这道汤是炖给产妇吃的……”他一副颓靡的模样,注意力完全涣散,以至于顾以涵站他对面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嗨,下半场马上开始了,你居然忙里偷闲讲电话?当心被禁赛处罚——”顾以涵突然跳至陆霖面前,大声说道。 “哎哟我的妈呀……” 陆霖显然被吓得不轻,他踉跄地后退两步,手机差点飞出去。 电话里头问:“小霖,怎么了?” 见顾以涵满脸油彩的样子着实可爱,陆霖心里本来有些恼怒,倏地豁然开朗了。“妈,我们等 会儿要集合进场了,等晚上我再打给你。” 收了线,陆霖指着顾以涵假装怒道:“你突然冒出来,想让我犯心脏病是不是?即使再健康的人,被你那么一唬,也会受不了的。” “下不为例……”顾以涵笑得眼眉弯弯。 陆霖又气又笑:“这里观众止步,你怎么混进来的?看来为了老孟叔叔,你可以抛头颅洒热血,不计后果。” 背水一战(四) “没错,你很了解我嘛!”顾以涵比了个ok的手势,忽然一拍额头,“那天谢谢你送我回学校,有礼物送给你。本地特产——驼绒手套,喜欢?孟岩昔那份拜托你帮忙带给他。” 陆霖一头雾水:“你是希望我戴着它守门?” 顾以涵狡黠的笑了:“如果你乐意,我是不会持反对意见的。就是天太热,怕你手上会长出痱子来。” “不管怎样,是你的心意,我收下,谢谢啦!” 陆霖耸耸肩,轻快地道了声谢,而后他接过另一个裹着水蓝色包装纸的盒子,问:“给老孟叔叔的这个礼物蛮精致的,里面也装的手套?明显和我的不是一个档次嘛。”说着,他使劲晃了晃盒子,听到里面叮咚作响,“嘿,声音怪好听的,风铃?八音盒??我打开来看看咯……” “易碎品,当心!”顾以涵红着脸制止陆霖。 “你这么紧张,难道里面是求爱信物不成?老孟叔叔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你别冒傻气,小小年纪学业为重,早恋害人不浅哪!”陆霖故作一脸严肃地警告道。 顾以涵的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忙解释道:“不是,你的想象力过于超凡脱俗了……” 陆霖伸长胳臂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部位,问:“咳,我猜猜看哈——你是不是担心老孟叔叔的伤?你可能不懂,为什么很多球员倒地之后都特别痛苦,除去那些真正受伤了的,一般都有表演的成分在里头。一来,可以博得裁判和球迷的同情,二来,可以适当地拖延对手反击的时间和速度——” “唔……” 见顾以涵半知半解的蹙紧眉头,陆霖无奈地说:“当然,我明白,你更心疼老孟叔叔本人!刚才队医给他检查过了,没有大碍,你放心。” “我是烈焰队的铁杆球迷,千真万确、如假包换!”顾以涵脸色绯红。 “谁知道你是因为喜欢球员本人才喜欢上足球运动,还是相反?孟岩昔没转会来之前你也喜 欢烈焰队吗?”陆霖略带醋意地问。 顾以涵的脸更红了:“……” 她窘迫的模样让陆霖忽地有了七分心软三分心动,他故作若无其事地挠挠头,说:“啊,算了,有些事情问也问不明白。那啥,这礼物我一定交到他本人手里。你回看台继续看比赛。注意安全。” “嗯,我站一会儿就回观众席。”顾以涵眺望休息室的方向。 陆霖暗自嘀咕:“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真人不甘心啊……” 顾以涵好奇的问:“你说什么?” 这时,铁擎队和烈焰队的球员逐个走出了休息区,孟岩昔看到了聊得正热络的顾以涵和陆霖,自人群中远远地冲他俩颔首。 他的眉间暗藏一丝阴翳。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顾以涵看得很清楚。他喊了一声:“陆霖,赶紧回来!”而后转身步入球场,右腿明显有些微跛。 确实是伤得不轻啊—— 顾以涵想:我倒真得希望,他这一瘸一拐的,是像陆霖说的那样包含表演的成分在里面。 背水一战(五) 陆霖快速归队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精美的礼盒双手奉到孟岩昔面前。 “什么玩意儿?”孟岩昔接过去,眼皮都没抬。 “咳,还能是什么!那个采访你未遂的学生记者送你的礼物——”陆霖举着自己那副驼绒手套晃了晃,说,“我也有份。不过,她明显厚此薄彼,你这个更贵重,打开来看看,说不定是惊喜……” 孟岩昔“喔”地应着,将盒子交还给陆霖手里,“没空!你不上场,先帮我保管好了。” 说完他准备入列,陆霖揪住他的衣襟:“喂,慢着点——你是不是应承了人家什么事情?搞得那孩子神思恍惚的。” “现在哪有工夫琢磨别的,踢完比赛再说!”孟岩昔满眼的不耐烦。 陆霖可不想就此闭嘴:“男子汉大豆腐,你可千万别食言!” 说话间,铁擎队的球员早都布好了阵型。 王指导见他俩在场边拉拉扯扯,急了:“岩昔,陆霖,你们两个臭小子,还在那块磨蹭什么哪?!想吃拖延比赛的红牌是不是?!” “唉,马上来!” 孟岩昔重重地推开陆霖,径直跑上场,未及站稳脚跟,主裁判就吹响了下半场开始的哨音。 好悬!他 想:我答应过她什么?怎么全想不起来了…… 一场无法决出胜负的比赛,就好似一段没有起伏的人生,平淡且无味。 由于孟岩昔的状态不佳,而李渝伟陋习不改、总是急功近利,再者中场球员组织不力,烈焰队在下半场表现极为糟糕,浪费了四次绝好的破门机会。 只上场十几分钟的超级板凳守门员陆霖,在球门处急得大呼小叫,被助理裁判数次口头警告。 铁擎队的前锋在比赛接近尾声时,在大禁区被烈焰队后卫绊倒,获得了一次点球机会。在热情高涨的g市球迷的呐喊声中,皮球应声入网,一击即中。最后五分钟,铁擎队拼尽全力,却无法再次攻破烈焰队的城池。 最终,主裁判吹响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时,体育场上空偌大的led屏幕上,赫然闪烁着1:1的比分。 整个看台上回响着海浪般的倒彩声和嘘声。 与此同时,位于联赛排名第三的飞鱼队轻松地战胜了对手,权取三分,稳稳地登上了榜首。 下半场比赛开始至结束的这四十五分钟,顾以涵并没有回座位。 她悄悄地躲在一个不为安保人员察觉的小角落,不但隐蔽,而且视野很开阔。 孟岩昔的一举一动,尽收她的眼底。 他因脚伤而不在状态,她心急如焚;他错失机会,她捶胸顿足;他浑身上下透着颓靡和失落,她暗暗地为他捏了一把汗;他不停地跑动却屡无斩获,她更是像热锅上蚂蚁一般团团转。 直到平局的大势已定,望着孟岩昔面无表情地与铁擎队球员一一握手,顾以涵的心中五味杂陈。 大批媒体记者围拢上前,渐渐的,她的视线被完全遮挡了。 苹果礼物(一) 那块特别的幸运石并没有带给他好运啊…… 顾以涵突然后悔自己的冲动: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赛后借采访他的机会,再把她跟着玉石师傅悉心学习、并且费了一周工夫精心打磨的水晶吊坠送出去呢——假他人之手传递礼物,总觉得不那么稳妥。 更何况,中间人是那个毛毛躁躁的替补守门员陆霖。 唉! 希望他之前承诺过的话,此时能够作数。她想:即使李坦不同意恢复她的小记者资格,即使广播台和校报不肯刊登她的报道,她也要于期末考试之前交出一篇完美的采访稿,为了自己,为了尊严,无论如 何都要拼搏一回—— 她叹口气,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在广告灯箱后蹭上了灰土的t恤衫和牛仔裤,拿出照相机走了出去。 两队主帅和队长正在接受各媒体的采访,闪光灯亮起灭下的速度比人眨眼的频率快n倍。提问者刁钻地套话,回答者耐心而圆滑地打着太极。 时间的x轴和y轴似乎合并了,无休无止地向远方蔓延。 如此之多的专业记者和摄像器材,扰攘的人头攒动、鼎沸的分贝音量,顾以涵蓦然发觉自己就如同一颗微小的尘埃,微小到根本不为人注意。她伫立于尘嚣之外,一时不知如何迈步。 而孟岩昔,远远地被人和机器包围着,丝毫看不到她的存在。 顾以涵踌躇不前之际,几位脸颊上画着鲜艳明黄色利剑的球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领头的瘦高留板寸头的男子端详了她一阵儿,说:“没错——刚才在我后面看球的那个人就是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诅咒我们铁擎队,害得我们输了球。不教训你一顿,实在说不过去呢!哥儿们们,你们觉得呢?” 其他几人纷纷表示同意,异口同声:“大哥,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领头的撇撇嘴:“一个黄毛丫头,乳臭未干的,真不屑跟你一般见识!要给你点颜色看看,怕你承受不了。可如果就这么轻易饶过你,恐怕你不知悔改,下回还要继续诋毁我们球队的荣誉。” 其中有个人附和道:“是啊,大哥,上半场有次暂停,这小屁孩儿一个劲儿地嚷嚷着要给咱铁擎队红牌!” “听她的口音好像是本地人,却给烈焰队鞍前马后地卖命,简直匪夷所思!” 领头的说:“这样,我们不难为你,把身上的现金和值钱的东西乖乖拿出来,我们放你一马。” 顾以涵一直强忍着笑,听到这儿,她再也忍不住了,大笑着问:“莫非,你们就是传说中的足球流.氓?” 孟岩昔无精打采地接受完记者采访,回到休息室,重重地坐到长椅上发呆。 陆霖见他兴致不高,便堆了满脸的笑凑过来,同时递上那个水蓝色的盒子:“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我的好奇心已经快要爆炸了,老孟叔叔,你老行行好,咱把这礼物的外包装拆咯,行呗??” 苹果礼物(二) “闪远点!”孟岩昔极其不耐烦地甩甩头。 此言一出,陆霖贴得更近了:“就 看一眼,就当是让我们这不曾拥有粉丝的无名小辈饱饱眼福嘛——” 第 7 部分 孟岩昔冷淡地说:“喜欢的话,就转送给你好了。” “别介别介!”陆霖习惯性地挠挠头,说,“唔……好,我当着你的面把它打开,瞧瞧里头盛了什么物件,如果你确实一点儿感觉没有,我就全盘接收下来,你看,这样行不行?” 不等孟岩昔首肯,陆霖自顾自地念叨:“不说话就表示默认了——” “你想开就开,天天话痨,你活着累不累啊?” 孟岩昔讽刺道,起身去穿外套。室内空调温度调得过低了,他的病未痊愈,此时被冷风一吹,忽然打起了冷颤,即使身穿长衣长裤,仍然觉得由内而外的冷。 嘶啦一声,包装纸扯下来了,里面的盒子仍是同色的水蓝,盒身用透明胶带密密实实地裹着。陆霖费了好大劲,才把盒子完全掰开。结果,盒子里还有一个小盒子,周围塞满了气泡纸。 “天哪!不会是个恶作剧??”陆霖几乎要放弃了。 孟岩昔大力夺过了盒子:“我自己看!”他一边拆小盒子的胶带一边想:总不会像俄罗斯套娃那样一层又一层! 当一对反射出顶灯光芒的璀璨宝贝映入孟岩昔瞳孔的时候,之前因比赛持平而导致排位下降的失落感顿时烟消云散了。 陆霖不失时机地感叹道:“天哪,果然不是恶作剧!” 孟岩昔却想起了自己的承诺:“她人在哪儿?我想起来了,我还欠她三个问题。” “她买了票来看球,这会儿应该还没离开体育场……”陆霖小心翼翼地捏起两枚精致而娇小的水晶苹果,说,“巧夺天工的宝贝,为什么不送给我??” 水晶苹果? 一颗白色的,一颗紫色的,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从成品的精细程度来看,这肯定是一位生手制作的,因为表面有多处折射处理得不平滑,甚至伴有小小的凹坑。 水晶饰物的制作工艺,孟岩昔算得上了解。 他年幼时体弱多病,父母为求他平安长大,常给他佩戴一些开过光的水晶或玉石。由于感兴趣,他也自学过这个领域的知识。本以为自己会成为一名整天对着石头工作的手艺匠,却机缘巧合地被岳齐杨教练带入了足球的世界。 往事猝然浮现在脑海,孟岩昔的心底不禁涌起淡淡的感伤。 他盯着蓝丝绒盒子发怔:这份礼物她花了不少心思……不管怎样,我得当 面谢谢她! 孟岩昔追出休息室、绕到看台侧面的时候,恰好瞧见顾以涵被众人包围,其中有个染了红头发的居然不三不四地上下其手、图谋不轨。 “哎!你们想干嘛?!” 他冲上去一声断喝,引来数道讶异的目光。 苹果礼物(三) 领头滋事的球迷先是一怔,松开了撕扯顾以涵书包的手,不过他立刻反应过来了:“哟嗬,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足球先生、烈焰队的当家花旦吗?怎么着,您瞪什么眼睛?我们这儿纯属个人恩怨,跟您没关系。走开还是选择留下来看热闹,随您的便!” 顾以涵刚想喊,被这伙人当中惟一的女性重重地捂住了嘴,她不停地挣扎,依稀从那人指缝里露出几个不太清晰的发音:“……们……足球流、氓……” 这还了得? 孟岩昔推开那个流里流气的女球迷,将顾以涵拽到了身后,同时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上半场看球的时候,他们坐在我前排,你被后卫铲倒,我一着急就喊了个‘红牌,罚他红牌!’——”顾以涵喘口气说,“这不,没等我去找你,他们就把我生生地拦下了,嘴上说因为我是乌鸦嘴害得铁擎队只打了个平局,要教训我一顿,实际上想趁火打劫抢我的钱!” “小黄毛丫头,找死啊!”领头的足球流氓恶狠狠地吓唬她。 孟岩昔瞪向滋事者,凛冽如冰的目光使他们不敢立即上前。他转头问顾以涵:“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学校上课吗?怎么跑来看比赛,不怕耽误了高考吗?” “我……”顾以涵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天陆霖看见了你的学生卡。”孟岩昔蹙紧了眉头,“他说你都高三了还这么迷足球,不是盲目乐观就是成绩垫底,我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让人头疼。” 顾以涵低声支吾着:“岩昔……哥哥,那张卡印刷错误,我高二还没毕业……” 趁他俩走神的瞬间,那帮人围拢过来。 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岂有此理? “有种站着别动!自然有人来收拾你们——” 孟岩昔护住顾以涵,一边迅速拨通了体育场保卫科的值班电话。 这个号码,是赛前王指导特意嘱咐让队员们记下的,说是如果有球迷骚乱可以用得上。 他没上心,直到昨晚动员会时王指导再 三催促他才输入到电话本里的。没成想,此时此刻,偏偏真得派上用场了! 通了—— “喂,哪位?” 孟岩昔大致观察了周围地形,冲着话筒喊道:“我是烈焰队球员,现在在体育场东南角‘心安药业’这个广告灯箱旁边,一群流氓寻衅闹事,尽快派警卫过来,否则很有可能发生恶性流血事件!” 挂机后,他指着面前痞气十足的七个人,怒道:“你们都是成年人,居然把球赛的输赢归咎到一个小女孩的身上,可笑不可笑?都原地别动,保安随后就到。刚才维持现场秩序的警察分队也会来——” 对方一伙人先是面面相觑,没过几秒钟全都嘿嘿嘿地讪笑起来。 “你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戏演上瘾了?这小丫头是你什么人,值得兴师动众地麻烦警察叔叔们?”染红头发的男子说道。 “我们俩什么关系,用得着向你汇报吗?”孟岩昔面色如常,毫无惧怕。 领头的那个人猛地摸出一把闪着银光的藏刀,虚张声势地在他们面前比划起来,“太轻敌了?是不是觉得我们七个还对付不了你们一大一小?!” “我很纳闷……”孟岩昔忽然问道,“体育场安检措施做得不错,你这把刀是怎么蒙混过关的?” 领头的并不急于答话,只步步逼近他俩,然后将刀尖抵到了孟岩昔的脖颈。片刻后他狞笑着说:“你关心的东西真不少!接下来,想不想尝尝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滋味?” 顾以涵在他身侧紧张得瑟瑟发抖,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岩昔……哥哥……” 话音未落,他温暖的大手已拢住了她的肩,“别怕,不会有事的。” 流血事件(一) 虽是炎炎夏日,但他们身处的角落被飞檐式的看台遮蔽,常年不见阳光。 二十来个保洁人员在打扫零乱的看台,随着笤帚与地面接触时的沙沙声,不时还会传来座椅起落的啪啪声。观众和媒体人几乎都走尽了,体育场里显得分外空旷。东南角广告灯箱处恰巧是个盲区,即使站在高处向下仔细巡视,它也能巧妙地避开人们的视线。 足球流氓团伙将顾以涵堵在这里,是因为他们事先踩好了点。 他们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却齐刷刷地是铁擎队的铁杆球迷。今天,他们本是高高兴兴来看球,孰知眼看就要败兴而归。他们越想越不甘心,兄弟们一合 计,干脆打劫个有钱的金主,至少把七张门票钱如数捞回来。 等来等去,上钩的竟然是只小虾米。 小虾米就小虾米,一看就是个学生,不过,她脖子上挂着的照相机倒像是原装进口的值钱货。为了不让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 可突然间,杀出来一个更让他们眼红的烈焰队主力——孟岩昔!而且,他竟然不害怕他们彪悍的凶器!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啊! 领头的越寻思越郁闷,他施了力道在手腕上,刀尖进一步向前刺去。 孟岩昔先是感到脖颈一凉,转瞬间明显体会到了锋利的疼痛,有黏稠的液体缓缓流了下来,皮肤似乎已被割破了…… 顾以涵抬头看见孟岩昔脖颈上近三寸长的血痕,登时惊呆了:“岩昔哥哥!” “老虎不发威,你还真拿我们当病猫哇!”领头的脸上依然在狞笑,不忘回头招朋唤友,“兄弟们,上!给这两个不要命的笨蛋搜身!” 说时迟、那时快,孟岩昔的鲜血让顾以涵鼓足了满腔的勇气,她用女子防身术里的一招,支起右胳膊肘,狠狠地撞向斜前方的坏蛋的胃部,并且很有成效把他顶了一个四脚朝天,刀子甩出去老远。 众人见老大被出其不意地袭击,纷纷叫嚣不停,形成一个包围圈,企图将他俩困在里面。 “竟敢伤害我的岩昔哥哥,我看你才是不要命的笨蛋呢!” 顾以涵高声呵斥歹徒,一面手脚麻利地在书包里翻找创可贴,迅速贴在了孟岩昔的脖颈上。 方才捂住顾以涵嘴的那个女人再一次扑过来想要揪她头发,被她一头撞在了锁骨上,疼得哇哇惨叫:“弟兄们,办了她!” 众人再度包围了过来。 孟岩昔挡在了顾以涵身前,陷入混战。他虽然身体素质不错,但寡难敌众,不一会儿,眉骨处、腮边、嘴角、均挂了彩,从脖子上流下来的血已渐渐染红了球服的半边胸口。他一面打人与被打,却仍不忘护着顾以涵。 “你们住手,别打岩昔哥哥!”她凄厉的哭声响彻体育场。 孟岩昔始终在安慰她:“别怕,有我呢……” 随着拳脚雨点般落在他的头上身上,他的话语声越来越微弱。终于,他支撑不住,倒向了冰冷的地面。 流血事件(二) 顾以涵张开双臂,趴着护住孟岩昔:“你们要打就打我好了 ……” “哈哈!真逗,这两人都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 滋事的众人讪笑着,拳脚一点都没有减慢的迹象。顾以涵只觉头上、身上捱了无数下,头发和衣服都被胡乱撕扯,眼前一片漆黑…… 幸运的是,警察和保安及时赶到,制伏了歹徒。 烈焰队主教练和几名队员也闻声前来。 王指导一见孟岩昔的伤,顿时傻了:“岩昔啊,你……” “前后不到半小时,老孟叔叔你怎么成这样了?”陆霖瞠目结舌,忽地心中愤懑不平,“不行!不能轻易放过这帮混蛋——” 说着,陆霖就要冲到七个罪魁祸首跟前,王指导喝住了他:“消停会儿,你嫌麻烦不够多吗?!赶紧打120,送岩昔上g市最好的医院!” 体育场保卫科科长赔着笑脸:“我们联系了g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他们已经发出了救护车。您看,咱们借一步说话……” 王指导冷冷地说:“别试图假模假式地讨好我们——,孟岩昔可是我们队最拔尖的球员,伤得这么重,起码得卧床半个月。你让我们怎么踢足协杯?!” 留下来处理现场的警察在一旁问:“我们怀疑这是一起恶性斗殴事件,同时要询问双方协助调查。” “协助个屁!”王指导愤愤地把烟蒂扔在脚下,碾了又碾,“摆明了我们的球员是受害者,这件事必须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以前我不明白足球流氓是什么玩意儿?到了g市才发现,你们这里不仅盛产足球流氓,还盛产其他各行各业的精神病人——” 保卫科长和小警察都怔住了:“……” “不就是联赛排名降了一位嘛,甚至可以杀人来泄愤,他们不是精神病人是什么?要么枪毙,要么送去坐电椅,不能轻易饶了这帮龟孙子!” 王指导骂了一通,略解了点闷气。他一回身,发觉孟岩昔身旁跌坐着一个头发蓬乱、t恤被扯掉一只袖子的女孩儿:“咦,你是谁?” g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急诊室外。 顾以涵背倚着墙壁席地而坐,呆呆傻傻的恍惚样子让陆霖一时不知道怎么劝她。 医护人员如忙碌的小蜜蜂般来回穿梭,他们并不过多地交谈,但只要每次有人经过身边时,都会频繁地搅动充满消毒剂刺鼻味道的空气,形成略带寒意的风,直吹到顾以涵的心底里去。 如果不是因为要保护我,他 不会受伤…… 顾以涵阖上眼睛,内心满是绝望: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他的事业岂不是全毁在这件事情上了??还有他的父母,我如何向深爱他的亲人们交待…… “一身的瘀伤,你不能坐在地上乘凉。”陆霖弯下腰蹲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把她拉起来。 “不!”顾以涵嗓音嘶哑,“我要留下来陪他!别想骗我离开这里。” 陆霖无奈极了:“我是为你好啊!怎么跟老孟叔叔一样倔……”整句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是愣了一愣,而后郁闷地甩甩头,跑出医院候诊大厅了。 流血事件(三) 时间好似过去了几个世纪那样漫长。 直到大厅入口处嘈杂的人声渐渐减弱下去,直到走廊里的数盏灯被点亮,顾以涵才意识到夜幕悄然降临。 陆霖去了很久都没返回。这期间,孟岩昔经过初步验伤,已确诊右腿髌骨骨裂。他被转到了骨科vip病房,做进一步的观察治疗。顾以涵始终不离左右,但却不敢面对他本人,尽管他是输着镇静药剂躺在病床上小睡。 忽然,一个青蓝色的身影裹挟着咄咄逼人的戾气冲她而来。 “居然又是你这个煞星!” 苏葶咬牙切齿地低吼,一把拽起了瘫坐在病房门侧的顾以涵,而后者像提线木偶似的很配合地站了起来,随即,重重一记耳光扇过来,顾以涵的脸颊应声而留下五指红印。 顾以涵一怔,而后有些恼怒:“你打我?” “对!我就打你了,不服气吗?”虽然化着浓浓的妆,但苏葶眼中的恨意是无法被假睫毛遮挡住的。 “我承认是因为帮我害得岩昔哥哥受伤——”顾以涵一时头脑空白,艰难地想要解释,“可这毕竟是个意外啊!” “意外?你好意思说这是个意外——我们定在七月初到埃及蜜月旅行,全被你毁了!还有,骨伤就意味着他要暂时告别球场,你知不知道,足球事业占据着岩昔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甚至比爱情和家庭更重要……” 苏葶又扬起手,却不想被人握住了。 “苏葶姐,不要打她。”陆霖放下食品袋,挡在了苏葶和顾以涵之间。 苏葶杏眼圆睁:“事情因她而起,我教训她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的确是个意外。”陆霖说,“事情的前因后果基本调查清楚了,刚才我和王指导通了 电话,他告诉我涉案人员已 第 8 部分 全部拘留,接下来就是立案调查了。等岩昔哥醒了,警察会来做讯问笔录。” 顾以涵突然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苏葶横眉立目地瞪过去:“你不要急于为自个儿撇清,谁知道你跟那些地痞流氓是不是串通好的?” 顾以涵被这问话噎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如何还嘴。 苏葶不忘适时地补上一句更狠的:“你父母是怎么教育你的?小小年纪,不好好埋头苦读,就会在纠缠男人的事情上下功夫!岩昔真傻,居然中了你的招——” “我只是想要采访他……”半晌,顾以涵小声说。 “采访?哼——”苏葶接过陆霖给她的矿泉水,浅浅饮了一口,说,“各种各样的追星族我都见过,你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善于伪装罢了!加上年纪又轻,再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迷惑人,下三滥的手段!” “现在岩昔哥在里面休息,你们吵架的话他没法安心养病,是不是?改天我认认真真地把来龙去脉讲给你。或者,你直接问警察也可以。”陆霖轻声建议道。 苏葶说:“赶这个死丫头走!不然我没法平心静气。”她抻了抻身上略显笨重的拖尾礼服,坐到了病房外的塑钢座椅上。 流血事件(四) 顾以涵闻言,转过身,想站得远一点。 陆霖递给顾以涵一瓶矿泉水,用眼神示意她喝。 “苏葶姐,走秀之后你直接赶到医院的是?看得出你连服装都顾不上换掉——”陆霖将苏葶带至一旁,劝道:“大批的娱乐记者被医院保安挡在了楼下,他们是不是尾随你来的?” 确实又是一桩麻烦事,苏葶始料未及。 她瞧了瞧身上瑰丽夸张的礼服,决定先换身行头再做打算。她想了想,拿出信用卡支使陆霖,让他到商场专柜帮她买一套h&m休闲装。 苏葶是在后台准备卸妆的时候接到王指导电话的。 得知孟岩昔受伤入院,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来到他身边。来不及换上自己的便装,她冲出了电视台,直接乘出租车前往医院。一路上,广播电台的体育节目也煞有介事地报导着此番事件。主持人在电波里添油加醋、大放厥词,号称是g市足球史上最奇特的赛后纠纷。 从这篇捕风捉影的报导中,苏葶很快就联想到了关键人物,也就是她认为的整件祸事的始作俑者——顾以涵。 几年前,孟岩昔是吃过假记者的亏的。 苏葶想:他怎么不能吃一堑长一智呢? 当年,不雅照片满天飞,孟家人身在军界和政界不方便出面,若不是自己的父亲和几位叔叔动用各界力量干预,恐怕他的运动生涯就此毁于一旦——或是继续在乙级队里效力,或是转了行做些生意。哪里可能像今时今日这般耀眼夺目,成为国内球员中的翘楚。 自从见顾以涵第一面起,苏葶想当然的,把她划入了假记者的行列,而且,还是个狡猾的披着球迷外衣的假记者。 女人和女人相处是否会成为朋友,也讲究眼缘。 第一眼的印象,极有可能决定之后一辈子的交往轨迹。 与顾以涵第一眼见到苏葶时惊为天人的反应大相径庭,苏葶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顾以涵,并且敏感地察觉到这个女孩子身上有种凛冽的冷色调,一种专属于冬季的阴冷萧瑟的冷色调。 苏葶打心底里希望孟岩昔拒绝这个女孩子所谓的“采访要求”,不惜出演了一个典型的“泼妇”。 可孟岩昔不仅没能领悟她的缜密心思,还将手机号码告诉了顾以涵,更是约定在g市酒店大堂见面。 幸而,那晚苏葶也去酒店等孟岩昔,恰好瞧见顾以涵在沙发上小憩。于是,她向大堂经理套话,得知了孟岩昔在电话中留的口信。她思前想后,经过一番周密的部署和行动,她成功地把孟岩昔从回酒店的半路上“劫持”到paradisebar里,并且悄悄关掉了他的手机。 本以为一切都计划地很好,怎奈顾以涵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儿。 酒,苏葶是喝了几杯,但醉的程度远远不及旁人眼中的那样。她根据孟岩昔刚开机就收到好多条短信的事实来分析,都子夜时分了,那个小记者顾以涵还在苦等。 万般无奈之下,苏葶的“泼妇戏”热度未褪,“醉酒戏”又轰轰烈烈地上演了。为了演得逼真,她甚至做了一回吸血狂人,咬了陆霖那个倒霉鬼。 流血事件(五) 想到这儿,苏葶侧过脸朝外望了望,走廊里除了厚脸皮的顾以涵,就是偶尔经过的护士和病人家属,根本没有陆霖的影子。 她心想:买两件衣服而已,那家伙怎么去了大半天还不回来?不会是刷爆我的无密visa卡然后跑路了…… 于是,苏葶提着宽幅的裙摆,徐徐起身,准备下楼到大门口等等看。 这时,有位护工倒退着从病房里出来,一手拎暖水瓶,一手端着装满排泄物的便盆。护工轻轻带上病房的门才转过身体,谁知头还没来得及抬,迎面就撞上了快步而行的苏葶。 “看路,你怎么不长眼睛的……” 苏葶抱怨地太早了。 暖水瓶护工倒是拎得很稳,但很不凑巧的,便盆太浅,里面的内容物泼洒了三分之一在苏葶的礼服上。顾以涵眼睁睁地望着她俩相撞,等反应过来想要提醒时,为时已晚。 “你!” “哟,对不起,俺不是故意的……” “笨手笨脚的,连个便盆都端不稳,怎么做得来照顾病人的工作啊?!这家医院太差劲了,竟然雇佣你这种没素质没教养的乡下人,叫病人家属怎么放心得下?” 苏葶气急败坏,跺着脚骂了闯祸的护工一通之后,立即拨通了烈焰队王指导的号码。 “王指导,这个鬼地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她冲话筒吼道:“明天一早就给孟岩昔转院,我们要回d市治腿!” 几天后的晚上,顾以涵在水房里哼着小曲儿地洗头,同寝室的女孩儿跑来告诉她,宿管的阿姨刚才呼她,说速到值班室,接一个姓尧的人打来的电话。 她扯过一条干毛巾胡乱裹住头就往楼下跑,一颗心兴奋地都快从胸膛里蹦出来了。 肯定是孟岩昔有消息了!! 苏葶暴怒之后,十分神速地帮孟岩昔办好了转院手续,双双回了d市。 烈焰队大部分成员也离开了g市,陆霖没走。他是看到顾以涵精神状态极差,很不安心,所以找理由跟领队请了假,暂时留了下来。他要了顾以涵的课程表和所在的女生公寓的电话号码,谎称只要一有孟岩昔的消息就联系她。 其实,他是出于私心。 陆霖喜欢这个有点傻、有点痴的女孩儿,从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虽然他清楚地知道,顾以涵的眼里心里只有孟岩昔一个人,但他将那种情感理解为小女孩对于偶像的顶礼膜拜,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女之爱。 按照课程表,这天下午顾以涵只有两节物理课和一节自习,晚上肯定能腾出空隙。 陆霖算准了时间才拨通电话,手心里握着两张g市游乐园的入场券。他平时最爱看电影读小说,深深明白怎么制造令人难忘的浪漫。 夜幕下闪烁着彩灯的旋转木马,极具 速度感飞翔感的飞椅,清新凉爽的激流勇进,惊险刺激实则安全的过山车,需要双人合作才能划到终点的小皮艇——顾以涵喜欢的游乐项目一定不少,陆霖决定邀请她玩个遍。 温馨插曲(一) 更何况,g市这个富有盛名的游乐园,建造有一座国内最大高度的观景摩天轮。 还有比坐在地平线与天空之间缓缓转动的摩天轮里,更惬意的事吗?陆霖想:只要顾以涵开心起来,我什么都愿意尝试,即使恐高症犯了,也在所不惜—— 顾以涵屏足一口气跑到楼下,接起电话才知道陆霖就等在女生公寓门外。 “你专程跑来找我,是不是……是不是孟岩昔的伤势恶化了?”她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陆霖的语气很是云淡风轻:“那,如果你想听得更清楚,不妨挂了电话到大门口来,咱们面对面的,我告诉你——” 顾以涵立刻应承:“好!” 她把值班室的电话扣好,转身谢过了值班的宿管阿姨,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她忐忑不安,待见到西装革履的陆霖,一颗心越发怦怦乱跳个不停了。 “你这是……来向我告别的?岩昔哥哥他……” “哥哥?哎,乱了辈份……他没事,手术很成功,再有些日子就可以出院了。”陆霖打断顾以涵,忽而笑了起来:“据我所知,女孩子都很在乎自己形象的,你把自己妆扮得像个沙特阿拉伯人,实在不明智。” 顾以涵摸了摸裹头的毛巾,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唉,真羡慕老孟叔叔,有你这么个超级痴狂的大粉丝。我啊,几时才能修来同等的福分?”陆霖叹道。 “会的,只要你努力,会有一大批球迷喜欢你的。”顾以涵小声说。 陆霖将手伸进西装内兜,触到了游乐园的门票,他深吸一口气,问:“涵涵,待会儿你有空吗?我想……我想请你……” 顾以涵见陆霖支支吾吾,好奇地问:“怎么了?” 一个大嗓门在他们背后赫然开始广播:“涵涵,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半天了!校庆盛典改期,要赶在高三毕业生离校前办,合唱团面向全校招收爱好者,我特地给你拿份简章过来……” 李坦兴冲冲地正想跑上前,却瞧见正襟伫立的陆霖,不由愣了一愣。 “这位是?” 陆霖刚要开口自我介绍,顾以涵抢先替他答道:“ 老李,他是我的朋友。”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这朋友很眼熟呢?” 顾以涵甜甜地笑了:“我的朋友当然面善了。等等,老李,你的意思不会是想说大众脸什么的?” “别打岔,涵涵。”李坦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况且他也是个球迷,常年订阅《足球报》,他在记忆里搜寻片刻,终于豁然开朗:“哦,想起来了,d市烈焰队的——陆霖,这次和铁擎队比赛,你是75分钟的时候替补上场的,对?” 陆霖微笑着伸出右手,说:“我是。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没有人会记住我,没想到在g市遇到了慧眼识珠的朋友。” “怎么说你也是球星啊?”李坦与他握手,感叹道:“说实话,你比我们铁擎队的门将强多了。” 温馨插曲(二) “过奖……铁擎队的点球我没能扑到……”听闻李坦非褒非贬的话,陆霖赧然。 李坦摆摆手,说:“不能以一时的成败论英雄,日子久了,总有你施展能力的时候。” 陆霖不置可否:“但愿。” 李坦掐指算了算,遂侃侃而谈:“我一直关注烈焰队,今年你们是夺冠大热门啊!前半个赛季,你上场的次数确实不多。如果一个门将每场比赛只能上场十来分钟,是无法提升临场发挥能力的。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啊——” “我不具备当千里马的实力。”陆霖垂首叹气。 “干脆这样,你转会到我们g市铁擎队来——他们俱乐部的二把手,是跟我中学时候的同窗好友兼铁哥儿们,如果你愿意,我帮你引荐,绝对板上钉钉!” 李坦大言不惭地说着,全然不顾顾以涵一副被雷劈中了似的表情。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想,还是先摘了‘超级板凳’这顶帽子再说其他的事……”话题越是深入,陆霖越是感到沮丧。 顾以涵站出来转移话题,替窘迫的陆霖解围。 “老李,你刚刚说合唱团来着?” “呶,给你,具体要求后面附了报名表。”李坦将简章递给她,一边继续问陆霖,“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陆霖无语,怔在原地。 顾以涵推了李坦一把,不满道:“老李,你们不过头回见面而已,先不管陆霖会不会反感,你一上来就撺掇着他转会,居心何在?” “我难得见着球星,兴奋过度了嘛 !”李坦也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便哈哈笑了几声。 顾以涵眼珠一转,故作愠怒地说:“哼,我还不了解你!是不是想套陆霖的话,然后给校报提供点花边新闻?” 李坦尴尬道:“千万别想歪!”他转向陆霖,歉意地笑笑,“涵涵说的有道理,初次见面,我天南海北海聊个没完,你别介意……” 陆霖淡然地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顾以涵匆匆浏览了一眼手中的报名表,说:“合唱团的门槛挺高啊,有笔试有面试,老李,我没音乐天赋,就不参与了。校庆的时候,我申请做志愿者,保证热情服务、礼貌周到。” 她把报名表交还李坦,回头问陆霖:“我待会儿要去晚自习,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讲完?” 陆霖望望李坦,欲言又止。 “哦,那个,广播台有份新闻稿需要修改,我先走了——” 李坦识趣地告辞,他退后两步,突然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陆霖面前,殷切地说:“这上面有我的手机号和电子邮箱,如果你有转会的想法,请第一时间和我取得联系。” 陆霖讪讪地接过名片,努力地保持住唇边的微笑:“行……” 顾以涵怒目而视:“老李!” “好——我走,我走——” 目送李坦离开,顾以涵和陆霖都松了一口气。 “这个老李,今天不知怎么,净说些奇怪的话,陆霖,你不要放在心上。” 温馨插曲(三) 陆霖诧异道:“他这人挺和蔼可亲的,不端架子。跟他聊聊足球,我心情也能轻松些。涵涵,你们不是师生吗?好像你冲他发火他也不生气,难道有亲戚关系?” “说来话长,差不多算是半个亲戚。” 顾以涵淡然微笑着,缓缓取下头上的毛巾。 陆霖收起李坦的名片,手指再次碰到了兜里的游乐园入场券,“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你还记得不?” 顾以涵皱眉想了想,说:“我在想,你穿得这么正式,该不会是来向我告别的?你要回d市了?” “我的确要归队了。不过,在走之前,我还有个小小心愿……” 当陆霖向顾以涵发出去游乐园的邀请时,后者犹豫了。 “我以为你找到学校来,只是要告诉我孟岩昔的近况,好让我放心……”顾 以涵扯扯睡衣袖口的荷叶边,很是不知所措。 “涵涵,你就当是做一回导游 第 9 部分 ,陪好朋友看看夜景,行吗?”陆霖急切地问。 见顾以涵沉默不语,陆霖一拍脑门:“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是不是怕在学生公寓关门前赶不回来,这你大可放心,我绝对能把握好时间,咱们包辆出租车,快去快回!” “我非常愿意陪你游览g市,可是……唉,陆霖,我马上期末考试了,只要卯足了劲,中间就不能出现丝毫停顿。你知道吗?在重点中学,成绩排名是可以决定生死的。” 这完全是实情,顾以涵绝没有夸大其辞。马上就高三了,每个同学都拼了命地往快班的目标努力,怎能懈怠? 陆霖瞪大了眼睛,不解地问:“什么?真有这么夸张??” 顾以涵叹道:“所以,就算我多想痛快地玩,也得等考试结束。” “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去之后要全力备战足协杯,连假期都没有……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和你见面……”陆霖失望极了。 顾以涵抱歉地望着他,提议道:“要不,等我放了暑假,去d市找你?可惜我囊中羞涩,你得包三餐、住宿费和车马费,要不然我寸步难行。” “借口!恐怕你是对孟岩昔放心不下?”陆霖生气地说。 顾以涵满怀憧憬:“如果去了d市,朋友与偶像都可以兼顾到,何乐而不为?”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个道理你没学过吗?”陆霖真得恼火了:“你快去上自习!我要回酒店了。再见!” 他转身走出六七米远,忽听背后顾以涵高喊:“喂——你走那么快干嘛?总得给我点时间换衣服,发型像爱因斯坦、一身睡衣睡裤趿拉着拖鞋去游乐园,不被人当成疯子才怪!” 陆霖回头,问:“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游乐园通票很贵的,你既然买了就不要浪费嘛,我也算是助人为乐。再说,两三个钟头,对备考影响不大——”顾以涵调皮地做个鬼脸。 “少废话,快去换装,别磨蹭才是正事。” 顾以涵冲陆霖敬了个潇洒的军礼,“是!” 温馨插曲(四) “如果人生就像乘坐摩天轮,让你站在观光舱里,透过玻璃看风景,即使转到最高点,风景也不会属于你。转完一整圈,相当于过完一辈子,你依然孤身一人,郁郁而终。但是,曾经的风景真得很美——”顾以涵仰起头,轻声问,“你愿意拥有这样的人生吗?” 陆霖并没有急于作答。他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顾以涵以为他装没听到,有些郁闷:“我在问你话呢,陆霖?” “你说的没错,涵涵,g市的夜色,真得很美!”陆霖把飘忽的目光收了回来,与顾以涵对视。 他这番所答非所问令顾以涵着实恼火:“算了,没劲。我不可能是俞伯牙,你更不会是钟子期,简直对牛弹琴……” “我明白,你在寻觅知己嘛。”陆霖忽然微微笑了。他打开一罐凉茶,递过去,“年纪小,火气可不小。当心长满脸的青春痘!” 顾以涵不说话了。 摩天轮慢慢转到了最高点,整个g市尽收眼底。城东的大面积人造林,在微风中轻轻涌动,在夜幕下显得格外幽深静谧,把沙漠的不羁隔绝在了城市的繁华之后。政府区的会堂和体育场、商业街的金融大厦、学院路的巨型图书馆、依河而修的幸福大道,无一不在夜色中绽放出它们璀璨的光芒。 陆霖轻声说:“到处都是灯火辉煌的,浪费电啊——” 顾以涵瞥他一眼,解释道:“看来你对g市一无所知,我们是国内最早普及太阳能的城市,那些景观灯和建筑外侧照明,都是太阳能电池供电的。” “那是我孤陋寡闻了。” “你不知道的还很多,譬如——风景这边独好!”顾以涵指着源河河道,说,“且说这条河,就蕴藏了五千年的文明,只看一眼是远远不够的。” 陆霖略显惆怅:“哦?那等我到了退休年龄,就到g市来养老,到时候好好体会下。” “你说,摩天轮像不像时间的齿轮?”顾以涵环顾四周,问道。 “像啊,我希望它就是时间的齿轮。如果转完一整圈,我就可以满60周岁,多好!不用等上漫长的39年,我就可以扎根g市,颐养天年。” “傻了你?” “我喜欢傻一点,傻人有傻福。”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不知不觉的,摩天轮停下了。 “到终点了?这么快……” “是啊,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眼即逝。” 顾以涵恋恋不舍地走出观光舱,站在不远处仰首望着星空下的摩天轮,幽幽地吁出一口气:“真不想就此离开……” 陆霖跟在她的身后,脸色惨白地说:“等下次有机会,我再陪你坐!”突然,他撑着栏杆俯 身呕吐,吓坏了顾以涵。 “陆霖!陆霖,你怎么了?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顾以涵急得直跺脚。 “不用……”陆霖把晚饭和方才吃的零食全部吐光,才觉得舒服一点:“没什么,就是有点晕眩。恐高症而已,小意思。” 顾以涵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天哪!”她拿纸巾给陆霖,一边说,“你简直不要命,以后再别坐了,傻到家了。” 陆霖擦擦嘴角,大大咧咧地说:“为了知己,我愿舍生取义——” “谁是你的知己?”顾以涵瞪着他,气不打一处来。 “没有知己,人生无趣。不如乘鹤西去……” “胡说!你得好好活着,我还……”顾以涵又气又笑,她反应飞快,几秒后故意说道,“我还需要你向我汇报孟岩昔的情况呢?” 这回换陆霖生气了:“岂有此理?!” 不远万里(一) 要不要真得爱岗如爱家、挥汗如落雨啊? 透过灰绿色的墨镜镜片,顾以涵悲愤地瞪着流火般的太阳,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感觉瞳孔无法对焦了。算了,还是你更厉害!她闷闷不乐,收回了视线,蔫蔫地开始整理志愿者服务台上的贵宾校友登记册。 阳历六月二十八日,阴历还没有到达三伏天,上午十点,g市的气温居然已经飙升到了32度!简直要人命—— 唉,后知后觉,想来李坦的建议完全是出于好意。 如果当初进了合唱团,此时此刻,她就在宽敞明亮的新建大礼堂里、抹着粉嫩的胭脂腮红为各位新老校友引亢高歌了,而不是傻兮兮地等在毒日头底下晒人肉干。 顾以涵悻悻地抬起手,压低了大檐草编太阳帽,心内一片哀叹:早知如此,就不该这么慷慨大方,让另外三个志愿者去礼堂看演出,留下自己傻大姐似的在这儿等。 演出都开始半小时了,哪里还有未签到的知名校友到来呢? 她拖过一把椅子到凉棚底下,极没坐相地偎过去,俯身趴在了台子上。反正负责的老师都不在身边,自己又无所事事,打个盹好了! 刚要美滋滋地闭目养神,一只手轻叩台面,同时一个清朗的男声传来:“小同学,请问是在这里登记换票吗?” 顾以涵半梦半醒,仿似听到了有人问话,却懒洋洋地趴着未动,只心不在焉地闷哼了一声,可被手臂挡着,发出的声音比蚊 子叫还小。 一个高分贝的女声说:“太阳这么毒,她怎么就睡着了呢?不会是中暑……天哪!她一定是晕过去了?——唉呀,小杰哥,咱们得快点,咱们赶紧叫醒她!” 男声答道:“好。” 于是,他俩一左一右立于顾以涵身侧,预备展开急救。 女孩儿扶起顾以涵,男人伸出手掐她的人中,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两人又惊又喜:“活过来了……” “你们搞什么鬼?我本来就没事!” 顾以涵倏地摘下墨镜,气呼呼地跳起来:“好梦都让你们给搅了,烦人,烦死了!” 恍恍惚惚的白日梦里,她又坐飞机又坐汽车的一通折腾,好不容易到了d市烈焰队俱乐部的大门口,眼看就能见着孟岩昔了。她正犹豫着,是直接打他的手机,还是通过门卫通传…… 忽然,鼻端传来一股刺痛! 哗——梦境如轻烟一般,顿时消散了,烈焰队的大门不见了,面前出现一对先是冲她大呼小叫而后大眼瞪小眼的男女。 顾以涵意识到了自己的志愿者身份,但余怒未消,横眉问道:“你们有事么?” 因她皮肤娇嫩,曝露在阳光下太久,紫外线灼伤了一张脸,滚烫泛红,而墨镜遮住的眼眶周围,仍是白皙如常。乍一看上去,煞是有趣。 男人忍俊不禁,女孩儿更是“噗哧”一下乐不可支。 顾以涵不了解状况,更是恼怒,“笑什么、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因为你们的‘好心救助’,我现在剩下半条命了,有问题就快说,别只顾着在那儿幸灾乐祸!!” 不远万里(二) 那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儿眉眼弯弯,欣欣然从包里拿出一面化妆镜,递过来,“你照一照,就明白我们为何发笑了。” 哈哈——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一张脸被晒成了大熊猫的底片版,顾以涵不但没为差点毁容难过,反而从内心乐出了声。 就这样,她认识了魏忱忱和杜杰。 魏忱忱也是g市一中高二的学生,暑假过后就进毕业班了准备高考冲刺了,体育特长生,校田径队主力,文化课成绩也不赖,始终在年级前十名之内。 杜杰是魏忱忱的男朋友,也曾在一中就读,省大新闻系高材生,现在就职于《g市晚报》,是体育版的一名记者。 他们两人相 差六岁,是相识十年的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从这对璧人身上,顾以涵彻悟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以前她总觉得多参加社会活动、多走多看多与人接触,就是开阔视野了,如今细想,自己真是目光短浅。 简单的交谈之后,顾以涵更是笃定了要和二人做朋友的想法。 换好了票,魏忱忱和杜杰向顾以涵告辞:“再会了,小同学。” 他们正要迈步,顾以涵突然喊道:“等等、等等!” 魏忱忱笑盈盈地问:“怎么了?” 顾以涵仰望天色,“演出开始半天了,我想除了你们来得最迟,不会再有其他校友了。我正好得闲,和你们一块儿去礼堂——” 杜杰扬扬眉毛,“欢迎。” “好啊,一起去!”魏忱忱更是开心,“虽然初次见面,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你特像我亲妹妹似的!瞧,咱们俩发型一样,穿着品味也相当哦!” 顾以涵打量一番,也笑了:“是啊,t恤牛仔裤,最舒服最百搭,呵呵。” 杜杰宠溺的眼神飘过来,准确地落在魏忱忱脸上:“你呀,到处认妹妹,上瘾了是不是?” 后者适时地撒个小娇:“总比到处认哥哥强,唔?” “借你个熊心豹子胆,你到处认认看!” “有你这座大山矗立在此,我哪敢有不轨的念头啊,小杰哥……” “贫嘴。”杜杰揽过魏忱忱的肩,轻轻揉乱她的头发,“黄毛丫头。” 说起头发,魏忱忱想起一件事,“上次你出差,说给我带几瓶当地特产的纯天然中草药洗发水,什么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呢?” 杜杰若有所思:“我帮你囤了一整箱十二瓶,我妈保管着,她说你随时都可以去提货。” “哦……”魏忱忱忽然双腮绯红,“你直接拿给我不就得了,还麻烦阿姨,多不好意思……” “不麻烦,我妈天天盼着你去我家麻烦她。”杜杰坏坏地笑。 “距离产生美,要是我天天骚扰阿姨,她肯定会烦我。” “怎么会?你速度太快,我妈是担心一不留神你跑出我们的视线,其实,我更担心。” 魏忱忱旁若无人地吻上杜杰的侧脸,随后低眉顺目地说:“嗯,咱们的事,不着急……” 不远万里(三) 顾以涵 当一盏瓦数极大的电灯泡,倒是当得泰然自若。 杜杰也未感到任何不妥。他和魏忱忱自从确定了恋人关系,卿卿我我什么的,向来不避人,绝对的洋派作风。 很快,三人便来到了礼堂西侧大门。 顾以涵一路找空座位,一路纳闷,终于按捺不住满心的疑惑,拽了拽魏忱忱的书包带子:“魏学姐,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魏忱忱歪着头,一脸好奇。 “既然你是田径队队员,而我呢,也当了近一年的广播台记者,为什么咱们从没见过面呢?” 杜杰淡淡地插了句:“学校大,学生多如牛毛,没见过很正常啊。” “小杰哥,别打岔。”魏忱忱咯咯直笑,“这傻妹妹,纠结这个问题干嘛?我每次随队比赛拿奖之后,你们派人采访,我一般都让领队去说。所以,咱们才没机会遇见的。” “哦,原来如此——”顾以涵一副恍然大悟状。 杜杰找到了角度不错的三个座位,他们陆续落座。 其实,顾以涵也琢磨出了一点端倪,魏忱忱是校园名人,这个闪闪发光的名字,经常出现在电台广播稿和校报新闻稿中。 况且,自己曾随师兄师姐去过田径队,还抓拍过他们训练时的飒爽英姿。以自己的缜密细心,怎么会没印象呢?惟一的可能性就是,魏忱忱从来没有跟记者面对面过。 这就对了。 顾以涵侧过脸瞅瞅魏忱忱,心中暗想:出类拔萃的学姐,我要向她看齐! 演出进行到半程,策划者极富新鲜感地增加了游戏环节。 魏忱忱怂恿杜杰:“你远离校园很多年,活跃一下僵化的脑细胞。猜谜、对对联,正巧都是你的长项,快去掺合掺合!” “我好歹是个在电视上露过脸的成功人士,玩小孩儿的游戏多没面子……”杜杰假作踌躇不决。 魏忱忱一把将他从座椅上推到走廊:“磨叽鬼!你必须中个头彩,否则的话提脑袋来见我——” 杜杰无奈地笑笑,走到台上去了。 顾以涵错愕地张大了嘴巴,感慨脱口而出:“学姐,你……可真得不温柔呢……师兄他倒是不生气哈。” 见魏忱忱只顾盯着舞台方向不作回应,顾以涵窃窃低语:“御夫有术,我得学着点儿,到时能派上用场……” “怎么, 你才几岁,就有意中人了?” 顾以涵微微一怔:“啊?这个……” 魏忱忱瞪圆了眼睛,“妹妹,你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念书,等考上大学再谈恋爱。我和你不同,终身已定,再无旁心杂念。” “你不过……大我一两岁的样子,已 第 10 部分 经订婚了?”顾以涵的嗓门突然高了八度。 “少见多怪?”魏忱忱性格使然,大大咧咧地说,“双方家长早就同意了。” 周围的观众朝她们这边投过各种各样的目光,魏忱忱不在乎,倒是顾以涵的脸像蒸熟的螃蟹一般红透了,“学姐,你可真豪放……” 魏忱忱清咳两下,“傻妹妹,我已经十八岁了,再过两年到了法定婚龄,我就和小杰哥领证去!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不远万里(四) “喜酒?谁的?我也要喝去。” 杜杰从天而降,站到了她俩面前,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忱忱,大礼送给你了!” “哇——最新款的psp!”魏忱忱兴冲冲地接过,对顾以涵叨咕,“咱们学校一向都非常葛朗台,现在却舍得出血本,便宜了这帮老校友。” “丫头,你说谁老?” 杜杰送上一记爆栗,魏忱忱巧妙地避开,将礼盒退回他手里,“我马上要投身题海,没时间碰游戏机。你不是接了去d市报道足协杯的任务嘛?这东西,正好在路上解闷用。” d市? 顾以涵忽然眼前一亮,“师兄,你几时动身?” 杜杰如实答道:“我们跟电视台的转播车走陆路,下周一出发。” “小杰哥借调到电视台体育部,一来充实他们的人手,二来可以得到最前沿最准确的新闻,很划算,食宿路费全包,报社主编都乐开了花。”魏忱忱向顾以涵补充说明。 “那……”顾以涵舔了舔嘴唇,问,“车上有没有多余的位子?我想去d市,路上打打杂充当车钱,行不?” 杜杰和魏忱忱诧异道:“你?” 顾以涵腼腆地绞了绞衣襟,“实际上,我是个狂热的球迷……” “你是说,你要到d市去看球赛?”魏忱忱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对呀,我攒了一些零花钱,够买半决赛和决赛的门票,也够住几天旅店。可路费怎么解决,一时真是难住了我。幸好今天遇到你们,学姐、师兄,答应我,好不好?”顾以涵锲而不舍地争取机会。 杜杰咂咂嘴,婉拒道:“其实看电视台现场转播也不错的,天那么热,旅途颠簸的,何苦亲自跑去?” 顾以涵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脸皮厚厚地磨洋工。 “d市怎么会热?那里是闻名遐迩的 避暑胜地,黄金海岸,珊瑚大道,还有鹭青山和馥郁泉,难得一见的人间仙境,我早就想去了!” “小杰哥,就是多个同行的人,不算什么难事——”魏忱忱心软了,“要不你跟领导申请申请,把小涵妹妹带上一起去?” 顾以涵异常感动,眼中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芒:还是学姐善解人意哇! 杜杰唇角微微抽一下:“忱忱,你……”心想:你就别再跟着添油加醋了! 以魏忱忱多年来对杜杰的了解,当然明白他此时所思所想。 “我知道,你是觉得和小涵妹妹不过头回见面,在双方互相不了解的情况下,贸然提出这样的请求有些措手不及。其实,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嘛!” 魏忱忱大大咧咧惯了的,在她看来,仅仅是个顺水人情,帮小师妹节省点路费而已,有什么为难的? 杜杰扶额抹汗,一时无话。 顾以涵在一旁殷切地点头,“求求你了,师兄,带上我。” 眼前这个初次见面就要蹭顺风车的小女孩儿,让杜杰倍感惊讶,而魏忱忱的帮腔更让他头疼:“未成年人出远门到外地去,你家里人不会同意。” 不远万里(五) 家?家里人…… 她根本无家可归! 顾以涵顿感眼眶酸涩,原本想了一堆拍马屁的好话,一瞬间就失去了继续缠下去的兴致。她重重坐到了天鹅绒布面椅子上,心口如坠了块大石头般沉重。 自从父母离她而去,她最不喜欢放寒暑假了。 以前在福利院住的时候,可以和几个要好的朋友一同度过。上了高中,开始了住校的生活,她愈发形单影只了。 短短两年,福利院里合得来的朋友有的被领养去了外地、有的到特区打工,高一寒假,冯妈妈被女儿接到倚月岛过年、大李坦随学校教职员工旅行团去了新马泰,留下她一个人无处可去。 几个家在本市的同班同学纷纷发出邀请,让顾以涵到她们家里过年,顾以涵都笑着推辞掉了。 她并不是不愿过一个热热闹闹的春节,可是,她不愿意于团圆节眼底敛尽别人的团圆,独处时却独自承受一个人的形单影只。 此刻杜杰的问话,就如同多日前程丹青一番抢白,正刺到顾以涵心窝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位置。 “小涵妹妹,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虽然魏忱忱不明就里,但她发觉顾以涵的情绪瞬间发生了转变,便知道杜杰可能说错话了。 “实在为难就算了……咱们继续看演出……”顾以涵低声说。 魏忱忱与杜杰面面相觑,又不知怎么缓和气氛,只得悻悻地坐下。 在前排就座的李坦,一直陪几位德高望重的一中老校友说话。 演出开始后,他注意到顾以涵领着一男一女进来,而且三人的对话他也全部收入耳中。听到顾以涵缠着那个男的说想在暑假去d市看足协杯决赛,直听得李坦深蹙眉头。 可短短几番对话后,顾以涵的语气骤然间发生变化,李坦虽未亲眼看见她的表情,却能从中体会出她从云端坠落到地面的失落。 去不成也好——她也该踏实下来、收收心了,高二面临文理科分班,应该为冲刺高考蓄积力量,再这么沉迷足球怎么行?确切地说,如果继续迷恋那个球星孟岩昔,绝对不行!李坦细细想来,是这么个道理,却不提防的听见了低低的哭泣声。 顾以涵哭了? 认识她这么久,李坦没见她掉过眼泪。 即使高一有回上体育课,顾以涵从双杠不慎跌落摔破了胳膊,很不凑巧的又对麻醉剂过敏,医生缝针时,针线在皮肤上穿引而过,撕扯着的疼痛连旁人看了都承受不住,而她的额上汗珠密密一层,愣是紧咬牙关没哭,还自嘲要学关云长刮骨去毒,经历过风雨才能见彩虹。 怎么,就为了一点小事就哭了? 李坦终于按捺不住满心疑惑,轻手轻脚绕到顾以涵身旁座位坐下,“涵涵,d市那破地儿,不去就不去,暑假里我帮你报个兴趣班,学费我包圆了!你不是一直很想学油画么……” 顾以涵不语,拼命摇头拒绝。 不远万里(六) 魏忱忱好奇地问:“您是小涵妹妹的父亲?” 什么?!不就是发际线高一些、头发少了一些,我有那么显老么?? 李坦忿忿抬头,与魏忱忱四目相对。一双清亮的黑眸,眼波流转,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之处,让他升腾的火气瞬间熄灭了,“呃……不是,我是涵涵的好朋友。你是?” “哦,我想起来了——”魏忱忱突然咯咯直笑,“老师,不好意思,您今天换了一身西装,我差点没认出来。我是校田径队的,魏忱忱,您曾经随队跟我们参加过省里的比赛,还有印象吗? ” 铁打的一中,流水的学生。 李坦从事团委工作些许年,练成了过目不忘的本事,尤其是那些出类拔萃的学生。可是眼前这个英姿飒爽的俏皮女孩儿,他却像瞬间失忆似的,一星半点都记不起来。 “呃、这个……” 顾以涵腮边还挂着几滴泪珠,却噗哧笑出声来,“老李,你饿了吗?呃呃呃的,傻了唧!” 魏忱忱和杜杰均表现出瞠目结舌状:顾以涵言语里对这个师长太随便了……就算你们再熟悉,也不能当着大家拂了老师的面子…… 孰知李坦并不恼火,转而问杜杰:“嘿,我说,涵涵就这么一个小小请求,你还在那儿推三阻四的。依我看,也不是什么难题。我就是她的家里人,我可以帮她拿主意——转播车那么大,不会连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都没地儿坐??” 杜杰倒吸一口凉气,做牙疼状,“这……” 李坦伸手大力拍拍杜杰的肩头,“男子汉,拿得起放得下,芝麻绿豆大点的事情,值得你如此犯难嘛,打个响指的工夫就解决了,对不?” “算了,老李,师兄他是个打工的,自己做不了主。暑假我好好学习,哪儿也不去了。”顾以涵叹道。 魏忱忱看不过眼,伸过脚重重跺了下去,心想:叫你不答应,叫你不答应!一副小气啦的样子,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她脚下暗暗用力,一边得意地望着泰然自若的杜杰,“果然厉害,小杰哥,你倒是挺能忍啊……” “嗷——”一声压抑而沉闷的低吼,却从李坦口中发出,“你踩错人了……” 顾以涵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旅途的劳顿也消减了大半。 她在睡衣外随便披件外套,趴到在窗台上看了一阵风景、发了会儿呆,等吹够了海风晒够了太阳,她才神采奕奕地去盥洗室刷牙洗脸。 校庆演出当日,魏忱忱将李坦的脚背误踩致其韧带受伤,使得后者十分痛苦、走路一瘸一拐。 杜杰迫于歉意和压力,不得不同意了顾以涵的请求,带着她一同到了d市,并托熟人安排她在当地的职业技术学校招待所住下,住宿费低廉、交通便利,最重要的是这儿毗邻d市烈焰队俱乐部的训练场。 ---------------------------------------------------- 感谢朋友们的鼓励,感谢小原、暖暖和冰 的打赏,接下来就是女主与男主的大戏了,期待更多关注哦~~ 不远万里(七) 顾以涵对住处非常满意。 首先,是离孟岩昔这个终极目标很近,下车当日,顾以涵已经侦查过了地形,出操场北侧的角门、再绕过一片园林景观,就可直达烈焰队基地。 其次,是这所学校设立了烹饪专业、且又参与举办了盛况空前的海滨美食节,暑假里食堂也未关门,恰好让不少学员有了实习的机会。因杜杰的关系,顾以涵收到了一张存有大面值金额的饭卡,足以让她饱尝各色美食。 最后,她惊喜地发现,刨掉住宿费和餐费而节省下来的款子,足够她买小组淘汰赛以及半决赛、决赛的球票了。 所以,她能够追随孟岩昔的脚步,看着他率领烈焰队将士,一步一步取得桂冠。 自从g市一别,顾以涵倒是积极地与陆霖保持着联系。当她得知孟岩昔的腿伤没之前预想得严重时,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她启程前,陆霖在电话里说:“涵涵,凡大脑袋调理了一段时间,恢复得还不错。估计杯赛前半程,每一场他能上来二、三十分钟。看王指导的意思,是希望他养精蓄锐,主要踢半决赛和决赛。” “我这次去看你们,就不带礼物了哦!我那点钱,准备全部买门票看球了——”顾以涵在电话这头偷笑。 陆霖不甚在意,转而开始喋喋不休地施展口舌神功:“你一个穷学生,没什么收入腰包又瘪,成天捉衿见肘的,再要你的礼物就是我们不对了。傻孩子,直管到我们地界上来,东道主还能怠慢了你??到时候吃喝管够……” “哦,知道了,知道了。” 顾以涵挂了电话,顾不上拔出ic卡,倚着电话亭笑到肚子疼。 陆霖啊,还是老样子,话痨。 出发之前,顾以涵特意买了一些生活必须品去看望瘸拐李,不料正撞到魏忱忱提着大包小包站在楼梯口发愁。 一问才知道,原来魏忱忱记错了门牌号,遍寻不到李坦的宿舍。 “小涵妹妹,遇见你真是太好了!”魏忱忱放下沉甸甸的购物袋,抬手抹汗,“老师住哪一间啊?我已经敲开三个门了,都不是……唉,记性差真是误事。” 顾以涵心内感动,嘴上却打趣道:“学姐,你连楼层都没记对——” 魏忱忱爽朗一笑,“所以我说,幸好遇见你, 要不然就算我把这一层楼的门都砸破,也不能给李坦老师输送生活物资。” “奇怪了,难道其他老师就不肯告诉你老李的门牌吗?”顾以涵突然觉得不可思议。 魏忱忱尴尬地笑笑,“我想,刚才那几位女老师可能都暗恋李坦老师……我问了她们,居然口径一致、都不肯说。” “我怎么看不出来,他能有这么受欢迎?”顾以涵耸耸肩,“走,我不暗恋老李,我带你去找他。” 放下矿泉水和速食面,顾以涵便借口回寝室收拾行李而提出告辞。 临出门,她拜托魏忱忱好好照顾李坦,“学姐,老李就是我大哥,把他交给你我一百二十个放心!等我从d市回来,估计他的伤也好利索了,到时候我做东请你吃饭哦!” 李坦在门里大叫:“涵涵买单我作陪——” 顾以涵瞪他一眼,“一边去!” 边下楼梯她边想:老李啊老李,你个榆木疙瘩,我看学姐模样人品都不错,趁她那青梅竹马的师兄出差空档帮你们撮合撮合,你倒好,一点不解风情的呆子样,笨死了!就你这木头一般的人,会有女老师暗恋你吗?好好珍惜眼前人,傻瓜—— -------------------------------------------- ……刚才预报有误,下个章节以及之后的章节才有小涵与岩昔的对手戏……掩面飘走~~~ 不远万里(八) 胡思乱想之中,时间不知不觉从指缝溜走了大半。 临近午饭时分,顾以涵重新检查了一边背包,确认相机、笔记本、录音笔、钱包等物品都装进来了,方决定直奔烈焰队基地。 因为海拔和地势的关系,d市的天空比在g市看到的既高又阔,格外空远。再者,d市是著名旅游城市,重点发展服装贸易和餐饮业,没有工业污染,天蓝得一碧如洗,丝丝缕缕的细碎云朵都被风吹散、消失不见。 路旁的绿植多为法国梧桐和常青灌木,偶尔有一只小鸟躲在叶片后面“啾啾”叫着,那声音清脆婉转,让人不由心情舒畅。 前行在树荫之下,顾以涵愉快地听着耳机里的音乐,蹦蹦跳跳,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 “涵涵,别怕苦,学习一定要努力!这里是我和老孟叔叔的根据地,要是你能考个重点线之上的分数,陆航学院肯定能录取你……” 她忽然想起 第 11 部分 陆霖热忱的建议,再环顾一番周边的美景,心中拿定了主意——没问题,我一定要考到d市来!这座城市,必然是是我的理想国! 一般人走神了都会出点小状况,顾以涵也不例外。 她欢蹦乱跳之际,已经忘记看人行横道上的信号灯了,绿色奔跑的小人早变成了红色站立不动的小人,她还自顾自地跟着软摇滚的节奏晃动身体。 嗞啦—— 一辆越野车擦着她的脚尖停下来了。惊魂未定的司机摁下车窗怒骂:“找死啊——你的眼睛长在脚底板上了吗?!过马路你tmd不看着点!出事了算谁的!!!” 顾以涵也吓得不轻,她摘下耳塞,面色惨白,“我……我没注意……” “还不赶紧滚!”司机骂骂咧咧,“老子驾驶技术好,算你命大,遇见别人你就玩完了……” 从顾以涵身后跟上来的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轻轻提醒她,“快过,要不等会儿车多了更危险。” “唔……” 终于站到了安全地带,顾以涵忙不迭地想要道谢,一回头,哪里还有人影。 绿化带旁,有个清洁大婶冲她招手,指着她背后,说:“小姑娘,你的书包,让人给掏了。” 啊?不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顾以涵匆忙摘下书包,仔细一看,果然,最表面的钱包不见了!幸好相机、录音笔放进夹层,否则,不堪设想。 “小姑娘,刚才那个扶你过马路的人,经常在这附近骗人顺带小偷小摸,不是什么好东西。”清洁大婶憨憨地说,“你是外地人?” 顾以涵叹道:“嗯,我以为他是好心帮我……真没想到,居然趁火打劫!” 清洁大婶问:“要不要帮你报警?往前走不远是我们的休息处,那里有电话。” 顾以涵望望天色,摇摇头,“阿姨,谢谢您,不用了,总共几十块钱,我认倒霉算了。” 抬腕看表,十一点半,顾以涵一时心急只想赶到烈焰队俱乐部,在他们训练结束时截住孟岩昔最好。不过,就目前情况来分析,她回住处取钱肯定来不及了,请他吃快餐的希望破灭,只能反过来蹭孟岩昔和陆霖的饭吃。 不远万里(九) 球场到了,可是,铁将军把门。 不会啊——按照陆霖电话里说的计划,今天应该是很正式的一次训练,所有队 员都会到场的。顾以涵拍拍锁头,忽然计上心来。 要说攀爬能力,她自信满满。 小时候爬树掏鸟蛋、翻墙进游乐园、翘课从学校铁栅栏溜走,全都如履平地、轻松自如。 烈焰队基地这个大门,仅仅是以前爬过的高度的百分之六十,所以,她想当然地认为,翻越进入,绝对不成问题。 可是,她忘了,自己刚才被险些发生的车祸吓到手软脚软,更忘了她的臂力大不如童年时期,连双杠都玩不转,曾摔得受伤缝针。 因为,即将见到孟岩昔的喜悦冲昏了顾以涵向来以理智著称的头脑。 她手脚并用,慢慢爬到最高点,微微颤抖着翻越过布满铁蒺藜和刺绳的大门尖端,已然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向地面一看,猛地一阵头晕袭来,她差点跌落,深吸一口气,一边暗暗给自己加油,一边攀住竖杆滑下。 脚即将着地时,顾以涵忽觉手心剧痛。 是不是手掌划了个血口子?真疼——分神的霎那,她松开了手,整个人直向后面倒下。偏巧赶上寸劲,她的头磕到了石块上,眼前一黑…… “快!这边,有人受伤了——” 朦朦胧胧的,顾以涵察觉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勉强睁开眼睛,她视线里模模糊糊的,只有几个人影晃动…… 她嗫嚅着他的名字,“岩昔哥哥,是你吗……” “哥哥?他可比你大一轮还多,以后改口叫他老孟叔叔——”陆霖轻轻扶起顾以涵,吃了一肚子干醋,闷闷不乐。 顾以涵仍在迷迷糊糊地嘟哝:“岩昔哥哥……” “眼里心里就一个老孟叔叔,拿我当空气,哼!!”陆霖转过脸,冲愣着不动的孟岩昔怒吼:“傻站在那儿干吗?等着遭雷劈啊!还不快过来搭把手?” 孟岩昔从陆霖臂弯中接过昏昏沉沉的顾以涵,“刚才你们说有个从大门翻进来的人,就是她?……” 陆霖气呼呼地翻查电话簿里队医的手机,同时不忘骂孟岩昔,“你的脑袋被门挤过还是怎么的?我不是上个周末就跟你提过顾以涵要来d市看比赛么?” “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她用这种方式出现,还是没想到她真得对你痴心一片?!” “都不是。” 电话通了,陆霖赶忙问:“小郑,你在哪儿?我们现在带个病号过去方便吗?” 听筒里队医的声音模糊不清:“我在外面,不在俱乐部。” “我们的朋友从高处摔下来了,有点昏迷……” 孟岩昔突然急了,夺过陆霖的手机直接挂断:“跟那种偷懒耍滑的家伙啰嗦有用么?就他那三脚猫的医术,耽误了算谁的?!” 陆霖不知所措,“那咱们怎么办?” 孟岩昔从兜里摸出车钥匙,砸向陆霖,“开车去——枉你聪明一世、偏偏糊涂一时,别废话了,咱们直接上医院!” 执手相看(一) d市中心医院急诊室。 其实顾以涵已清醒了不少,却偎倚着孟岩昔不肯动弹。 一位女医生带领几名实习生帮她做了基本的检查,“手掌的伤口做个清创就行,创面不大,无需包扎,注意保持干燥,不要沾水。头部没有明显的外伤,如果你们家属不放心、担心有淤血的话,可以做个脑部ct扫描。” 陆霖想开口说话,被孟岩昔抢在了前头。 “做,只要对健康有好处的,我们都做!还有其他检查吗?用不用吃口服药?您一并开单子——” 陆霖忍俊不禁,“老孟叔叔,你以为下馆子点菜啊,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岩昔哥哥,其实我……”顾以涵感动得一塌糊涂,“我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难受了……” “保险起见,ct必须要做的!”孟岩昔俯身看向她,语气透着安抚孩童般的温柔,“毕竟你昏迷了一阵儿,轻微脑震荡也说不定。”说着他把医生打印出的交费单一掌拍到陆霖胸口,“劳驾了,钱你先垫上,回头我如数还你。” “岂有此理?”陆霖恶向胆边生,本想用满腹牢骚臭臭孟岩昔,可望望顾以涵那副乖巧可怜的模样,他就心软了,“唔,好,还钱的时候记得算上百分之三十的利息……” 孟岩昔瞪过去,抬起他那常令对手闻风丧胆的著名金左脚,威胁陆霖,“啰里巴嗦,吵得我头疼,先办正事要紧,等着我踹飞你是不是!” “好哇,你就报复我,那会儿我说你会被雷劈,现在你就想踹飞我?!谁怕谁……” “还不快去?” 不用孟岩昔再催,陆霖已经跑出八丈远,转眼到了电梯口。 孟岩昔轻声细语,“咱们也走。” “好。” 顾以涵听话地点点头,随孟岩 昔从椅上起立。 走到诊室门口时她忽觉一阵头晕目眩,胃里也翻江倒海起来。不过,当她想起陆霖一路狂奔那富有喜感的样子时,心情又舒畅了许多,渐渐冲淡了身体上的不适。 孟岩昔将她扶到了楼梯间,细心地问:“大夫说,转过前面走廊再上三楼是放射科,你自己走的话肯定吃不消,我背你过去。” “不、不用……乘电梯就好……”顾以涵结结巴巴地拒绝。 孟岩昔却不容她推三阻四,已然蹲下去,命令道:“我不喜欢磨蹭的人,上来!” 顾以涵仍是犹豫不决,“你的腿伤……我担心会影响你的比赛……” “小伤而已,早好了。”孟岩昔反身拽拽顾以涵的衣袖,“再者说,你能有多重?目测也就是三十几公斤,细细瘦瘦的,背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又不是背陆霖那臭小子,有一次训练他受伤、我把他背到场边,累得我半天喘不上气来。” “他看着不胖啊?”顾以涵满眼疑惑。 “是啊,有的人就是这样。骨架不大,可是肉多又瓷实,很是占份量。” 孟岩昔背起顾以涵,步入电梯。 -------------------------------------- 《执手相看》章节中,为你完整展现女猪男猪对手大戏~ 收藏+评论,亲们多多捧场~~ 执手相看(二) 提起陆霖,灿烂的笑颜在顾以涵脸上绽放,她忍不住问道:“岩昔哥哥,你对陆霖总是这么凶神恶煞的吗?” “也不全是,我心里头是恨铁不成钢。” 孟岩昔将顾以涵妥帖地背起来,继续感叹道:“按照王指导的话来分析,陆霖这小子身体素质、反应速度都不错,绝对是门将的好苗子,可是他这个性,总喜欢图口舌之快、出风头,常常误了正事,唉——”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 顾以涵双手扶住孟岩昔的肩,透过他薄薄的球服,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的头发理得很短,比在g市比赛时还要短上半寸,发尾处的头发茬又硬又直,如同他的个性一样,看似面冷,实则心热,而且行事言谈直爽,不擅掩饰迂回。 这不正是她喜欢他的原因吗? 从他踢球的风格起,到真正和他联络交谈,他的微笑,他蹙起眉头的 样子,他叹气,他蓦然回首,他的一切,她都喜欢。 现在与他面对面,尤其是此时此刻趴伏在他宽阔的脊背上,顾以涵恍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梦中呢?这个美梦,千万不要转瞬即逝—— 三楼到了。 电梯门刚刚开启,陆霖就迎了上来,“老孟叔叔,你就是头不折不扣的老牛,上个楼怎么这么慢吞吞的?” 待陆霖看清楚孟岩昔背着顾以涵,错愕极了,“老孟叔叔,还没排演西游记呢,你倒抢先一步背上媳妇了?” “瞧你这比喻,有我如此这般英俊潇洒的猪八戒么?” 平日里队友之间比这恶劣的玩笑都开过无数回,所以孟岩昔并不生气,反而打趣起来。 其实话即出口的霎那,陆霖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听过孟岩昔的演绎加工后,他才觉出唐突。 “小涵啊,我讲笑的,没有恶意。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不等陆霖充分解释,顾以涵已经满面通红,她迟疑着是继续沉浸在不甚真实的梦境里、还是立刻从孟岩昔背上溜下来。 “我……自己走好了……” 陆霖上前,“老孟叔叔腿伤没痊愈,不宜劳累。小涵,不嫌弃的话,我把你背到检查室好吗?” “总共超不过五六米远,我可以胜任的,陆霖,你向医生打听注意事项没有?”孟岩昔信步前行,丝毫不理睬陆霖那张拉得老长的马脸。 “说实话,我确实有点害怕,接受射线扫描之后,会不会对人产生副作用?”顾以涵忧心忡忡地问。 “别怕,我前段时间受伤,做了不止一次类似的检查,现在不照样和从前似的生龙活虎么?”孟岩昔低声安慰她。 顾以涵想起经常在影视剧里出现的悲催场景,仍然紧张万分,“可是,万一我忽然昏过去,再也醒不了了……” 孟岩昔蹲下,把顾以涵稳妥地放置在长椅一角,揉揉她的头发,说:“傻孩子,别担心,这种检查很安全,我保证你绝对不会有事!另外,我还要跟你说,你逗留d市的这些天,我会一直陪着你——如果你想做独家专访,我无条件接受;如果你想到处走走,我乐意鞍前马后为你效劳。如果再食言,我就无颜面对你了……” 顾以涵说不出话,呆呆地与孟岩昔对视。 执手相看(三) 他的剑眉微蹙,一双黑眸映出坚定深邃的光芒,轻柔 地掠过她的面颊,仿佛有疗伤的作用,让她心底那个秘密角落也感受到了融融暖意。 唔…… 她浅浅地呼吸两下,低声答道:“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咳——咳——”吃醋吃得牙都倒了的陆霖提醒他们,“小涵,该进去了,要不然里面医生的白眼比他身上的白大褂还要白十多倍。” 顾以涵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进去。 “家属外面等——” 随着医生一道命令,放射科那扇厚重的银灰色铁门咣当一声关闭了。 孟岩昔就近坐到了长椅上,“好像做颅部扫描,只需要十几分钟……” 陆霖不由分说地,揪住孟岩昔前襟将其推到墙边,给他当胸重重一拳,“你挺有本事啊!真拿哥们当空气了??我的心思可是告诉过你不止一次的,要陪她爬山看海逛街景游车河也应该是我的事,你半路杀出来胡乱承诺什么——老孟叔叔,你算哪根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孟岩昔倒也不恼,只大力把陆霖掀到一边,“横刀夺爱?是不是?可笑得很,陆霖,既然是你所爱,我怎么会夺?几年兄弟感情,你就这么看低我——” 陆霖微微一怔,“那你刚才说要陪小涵……” “老兄,你的记性的确很差!”孟岩昔举起手里的车钥匙,敲敲陆霖的额头,“g市一战,过去仅仅一个月,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顾以涵两次三番找我做访问,都不了了之,我欠她一个人情。” “可是,赛后你为了保护她,和流氓打一架受了伤,这不相当于还人情了吗?”陆霖不解地问。 孟岩昔笑了笑,一副那是我自己的事的表情,转而沉默不语。 陆霖与他并肩同坐,“既然是兄弟,心里想什么不妨都讲出来。你想做闷嘴的葫芦,什么时候都可以,就现在不行!” “陆霖,人不能活得太霸道了,对你没好处。”孟岩昔望望天花板,缓缓吐出这句话。 “你不把话摆到桌面上说清楚,我心里能踏实嘛??” 陆霖又要开始动手,被孟岩昔制止了,“我马上要举办婚礼、度蜜月的机票都拿到手了,这个节骨眼上,会跟你抢喜欢的人?陆霖,你是小瞧我,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可是……小涵那么喜欢你……” 孟岩昔仰头叹息,深吸一口气说:“送个忠告给你 ,陆霖,她是个好女孩,只是年纪太小,你要好好呵护、好好珍惜她,不要游戏爱情!” 陆霖冷笑,眼中透着不屑,“老孟叔叔,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此话怎讲?” “倒反问我,有趣——如今看来,苏葶姐吃醋也并非无凭 第 12 部分 无据,你心里有鬼,别当我们都是傻子……” 人迹罕至的幽长走廊,他俩的高声对话,如同扔出成百上千颗玻璃珠,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沉默在静静蔓延。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顾以涵,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孩儿,如同向满池春水中投入一粒小小石子,不知不觉间荡起的层层涟漪,已然扰乱了他俩之间看似平静的哥们情谊。 -------------------------------------- (第二更依然存预发,北京大雾天,下午还要跑楼盘去,污染啊污染~~~) 小霸王们,今天你们收藏了木有? 执手相看(四) “等急了?” 顾以涵高兴地跑向孟岩昔,她甩甩头,有几滴汗珠落在肩上,迅速的渗入白t恤棉布的纹理之中。 孟岩昔故作神秘地左顾右盼一番,“就你一个人,会不会有人跟踪?” “你说陆霖?”顾以涵一怔,差点撞进孟岩昔的怀抱,她猛地停下脚步,“不会的,他送我回来的时候特意说了,比赛前要认真训练,不再跟我联系。” 臭小子,心事那么重,几句话而已,他竟当真了…… 孟岩昔心头沉重,面上如常,“早晨温度不高啊,怎么就把你热成这样?”他伸手想帮顾以涵拢拢额角的碎发,却于半途悻悻地收回。 “昨天我从ct室出来,看见你和陆霖脸色都很难看。你们、吵架了?”顾以涵问。 “没什么,意见不合,发生了一点小口角。陆霖年轻,难免小孩儿心性,等他气消了,我们照样是铁哥们。” 顾以涵笑了,“我就说嘛,你们像亲兄弟一样,过两天就好了。” 孟岩昔接过顾以涵手中鼓鼓囊囊的袋子,打开车门,一边问:“这么沉!都装了什么宝贝??我不是在电话里嘱咐你,只带外套、花露水和创可贴等应急的物品,吃的喝的都放下,到了景区,咱们饿了渴了现买都来得及。” 说着,孟岩昔就要打开袋子检视,顾以涵一把摁住他的手,“暂且保密!等到了鹭青山,我自然揭开谜底。” “好,姑且让你故弄玄虚一回。” “信我胜过信上帝,真的。”顾以涵调皮地眨眨眼睛,“必定有惊喜等着你!” “哈利路亚——哈哈——” 孟岩昔让顾以涵坐到副驾驶位置,悉心地给她扣好安全带,再将大袋子放到后排座上,谈笑间,越野车驶出了招待所门前的停车场,疾驰而去。 鹭青山是d市的地标级景区。 独特的气候条件,孕育了它独特的风采,天然的大氧,生长着品类丰富的植被,从而吸引了各种鸟儿在此处繁衍生息,其中尤以白鹭最有名,遂得名“鹭青山”。 上山只有一条碎石路,汽车开到半坡,他们办好了停车手续,便下了车。 山上风大,吹得顾以涵直打晃。 “你也太瘦了,弱不禁风,唉……”孟岩昔不由得叹道,顺手将自己的夹克衫披到了她身上。 顾以涵面上如火烧一般,却强作镇静,“千金难买小来瘦,这叫健康。” “偷换概念。”孟岩昔忍住笑,故意瞪圆了眼睛,吓唬道,“考试的时候可不要胡乱写错成语谚语,否则考不上大学。” “玩笑话啦,考试的时候保证全部写对!” 上行了十几米,顾以涵就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她气喘吁吁,想快点撵上孟岩昔,无奈两条腿不听使唤。 “等等……等我……” 孟岩昔折回来,“我忘了你是个病号。”于是,他牵着她的手,两个人默默往前走。 ----------------------------------- 预存发布。 今日第二更在晚上。 提前祝友友们周末愉快~~ 执手相看(五) 山路之侧一株极大的枫树,巴掌形状的叶子落得满地皆是。 “正在七月里,怎么就落叶了呢?” 顾以涵弯腰去拾了几片,又仰起头来看那树冠。她环顾四周,不禁怅然,“全是桃树杏树梨树,就这么一棵枫树孤伶伶的在这里,真是可怜。只有到了秋天,别的树叶子掉光了,它的叶子变成红色的,那时候才好看。” 孟岩昔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忽然听到顾以涵说这么一句话,只觉得心中一恸,仿佛眼前看到了那般如火的美景。 “可惜我只能停留半个月,要是定居d市,我就天天来陪这棵树说话。” 顾以涵痴痴傻傻的模样,让孟岩昔有点恍惚。半晌,他回了神,转过脸去望向山上,一块嶙峋的石碑在林间若隐若现, “再走不远就是灵泉了,我带你去看看?” “灵泉?”顾以涵困惑不已,“书上明明写得是‘馥郁泉’。什么时候改了名字?” 孟岩昔不语,牵着顾以涵继续上行了二十多步,将她引至泉眼处。 石碑上赫然刻着两个朱红大字——灵泉。 顾以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又揉,“怎么回事?” 来d市之前,她做足了功课,每日泡在新华书店里,专门守着标签为“旅游”的书架,把关于d市的地图图册、出行指南翻了个遍。 “鹭青山山顶有一口馥郁泉,驰名中外,最早见于历史文献可以追溯到汉朝。水从地下石灰岩溶洞中涌出,水质清冽甘醇,含菌量极低。经化验,符合饮用水标准,是理想的天然饮用水,可以直接饮用。泉水一年四季恒定在18c左右,冬暖夏凉……” 顾以涵摸出随身携带的旅游手册,睁大了眼睛在文字里逐行扫描,试图找到一星半点关于“灵泉”的记载。 “你这本是哪年出版的?”孟岩昔拿过手册看看扉页,“奇怪了,是最新的。泉名去年就更改了,书里面怎么没改?” “灵?真不知指什么,哪里灵?干脆修座庙让人来拜拜……”顾以涵大力拍拍石碑,深表感慨。 孟岩昔随之颔首,“是啊,谁说不是?老祖先留下的文化遗产,旅游局为了制造噱头,非要改名。” 顾以涵说:“我觉得之前的名字好听,古风遗韵,诗情画意。” 孟岩昔扶额沉思,片刻后淡淡地说:“馥郁二字,取自一句描述秋景的古诗‘桂香馥郁月清浅’,说得是凡泉水流过之处,滋润周围花草树木,尤其是桂花树郁郁葱葱,入秋时节盛放,香气笼罩整座山头。夜深时,泉水升腾起的袅袅雾气,在朦胧月色衬托下,鹭青山更像是人间仙境……” 啪啪啪、啪啪啪啪—— 顾以涵鼓掌鼓得手心通红,由衷地赞叹:“唔,真棒,我没想到你这么有文采!” “其实……”孟岩昔赧然,“我仅仅是因为爱看书,喜欢把一些名言佳句抄在本子上,显得自己学识渊博而已。” 执手相看(六) “其实……”孟岩昔赧然,“我仅仅是因为爱看书,喜欢把一些名言佳句抄在本子上,显得自己学识渊博而已。” 顾以涵由衷地伸出了大拇哥:“那更了不起了!” 爱看书这个特点,于孟岩昔身上,向来是遭到队友嘲笑的,从来没人当它是优点称赞过他,固然此时,顾以涵的话,让他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过奖。” “我要是秋天来就好了,到时领略一下人间仙境的感觉,也不枉爬山之苦啊——” 说完,顾以涵盯着自己的双脚发呆,没问题啊,确实穿着一双帆布平底鞋,往常跑步也穿它,很合脚很舒服的。可是今天,为什么走在这崎岖山路上,觉得双腿像灌铅一样似有百斤重,迈出一步,就懒得再迈第二步了。 孟岩昔看顾以涵走得吃力,轻轻拽她,“怎么?” “这山上怎么不设置缆车?那些老弱妇孺或是腿脚不方便的人,爬起来多费劲啊?”顾以涵愤愤然地望天,大发感慨。 孰料,她再次收回视线的时候,孟岩昔已经蹲下,“来,病号,我背你。” 顾以涵笑逐颜开,“你是名人,该注意影响。再说我也没那么虚弱……” “怕什么?莫非担心有小报记者尾随偷pai?”孟岩昔打趣道:“算了,想多了伤神。猪八戒还喜滋滋地背媳妇呢,我权当锻炼身体了!” 话毕,顾以涵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记起这是陆霖开过的玩笑,如今从孟岩昔口中说出来,似乎别有一番意味。 孟岩昔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仍旧蹲着催促:“快点,君子有成人之美,再磨蹭我可生气了。” “我可记着你的话,加上昨天那次,你已经做了两回猪八戒了……” “老猪是从仙界坠落凡间的天蓬元帅呢,不掉价。” “那好。”顾以涵不再迟疑,她伏在孟岩昔的背上,心中小小地窃喜:我非常非常乐意做“猪八戒”的媳妇…… 清风徐徐,孟岩昔背着顾以涵拾级而上。 市区已被盛夏的炎热笼罩,鹭青山中仍然凉爽之至,正如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所描述的,映入他们眼帘的全是初夏景色。 山间鸟声婉转,一条青石板路弯弯曲曲,可抵达鹭青山顶峰。顾以涵紧紧偎着孟岩昔,双手已不知不觉搂住了他的脖颈。 他们行过之处,头顶是一树接一树嫩绿的叶子,一片叠一片的浓密荫凉,透过交错的枝桠望向天空,纯白的云朵变幻出各种形状,一会儿成了松软的面团,一会儿成了自由自在的鱼,一会儿成了手牵手的两个人,一会儿又成了展翅的雄鹰。 看到这里,顾以涵不禁低头瞅瞅孟岩昔。 这个拥有宽实肩背的男人,何曾不像一只翱翔长空的雄鹰? 以他的个性,定会为了内心理想而努力奋斗,不肯被制约被束缚——但是,她不知道更不确定,他向前追逐的脚步,会不会因为走入婚姻殿堂而停滞不前了呢? --------------------------------------- 预存发布。 各位留言的亲,谢谢你们,一一会定时回访的~~ 执手相看(七) 一队排列整齐、集体哼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的老年人越来越近,从顾以涵和孟岩昔身边经过的时候,眉眼含笑地同他俩颔首示意,不过,这支队伍步履稳健,向上疾行,很快就隐在了层峦叠嶂的碧绿之中。 “不会?仅仅而立之年的我,还不如这些大叔大妈体力好……” 孟岩昔慨叹道,步伐略微慢了下来。 顾以涵当然知道他的出生年月,却故意装出惊讶的表情,“天哪?陆霖没糊弄我,你真得是叔叔的辈份!” “随他怎么乱掰去——谁没年轻过?”孟岩昔心想:陆霖这小子,待我回去好好教训他一顿,整天嘴上没个把门的。 “那些大叔大妈冲咱们笑,是不是把咱们当成叔侄了?” “怎么可能啊?” 正巧石级上有块巴掌大的青苔,孟岩昔脚下一滑,险些摔倒。顾以涵赶忙搂紧他的脖颈,吓得噤了声。 “小涵,不要再拿稀奇古怪的话来分我的神了!” 孟岩昔也着实吓得不轻,此处接近山顶,地势险峻,又没有护栏遮挡,倘若真得失足跌落,轻者骨折,重者丧命,后果不堪设想。他骤然停住了脚步,腿有点发软,猛地感到背上的顾以涵颤抖的幅度更大。 “小涵,你没事?” “还好……” 孟岩昔腾出左手擦擦汗,“马上就到目的地了,咱们一鼓作气上去!不能歇息,那样会泄气的——” “我想……”顾以涵犹疑着该不该下地自己走,“你背着我一定很累了……” “别转移话题啊,你刚才说‘叔侄’关系来着……”孟岩昔深深吸口气,继续前进。 顾以涵故意编瞎话试探:“如果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改口的。” “你既然想认我作叔叔,就乖乖地别乱动。要是再出点其他状况,我饶不了你!”孟岩昔不高兴了。 顾以涵一本正经道:“如今的人心理年龄都小,只要未婚,女的喜欢被叫作‘姐姐’,男的喜欢被叫作‘哥哥’,所以,你也没必要为了这个事情烦恼。我才倒霉呢——上次到g市四小采访少先队活动,那帮小屁孩,明明比我小不了几岁,个个都叫我‘阿姨’,你说气人不气人!” 孟岩昔刚迈上一级青石阶,听闻顾以涵长吁短叹,不由得笑了,“假如你和他们有代沟,就说明你和我是同龄人。对?” 顾以涵忽然沉默了。 她想问他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她之前预想的,当然也不在采访稿中。她想问却又不敢问,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孟岩昔一步步上着青石级,大约因为有些吃力,所以声音有一丝异样:“怎么蔫了?你不会真得想管我叫‘叔叔’——” 顾以涵从后面看不到孟岩昔的表情,却从他的声音里感觉到了淡淡的失落。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他……我……天哪…… 这只在夜深人静才会来困扰自己的想法,令她的心轻飘飘起来。 执手相看(八) 说时迟,那时快,她调皮地蒙住他的眼睛,在他惊呼的同时,大声问道:“你以前还背过什么人?是不是那个名模姐姐?” 孟岩昔微怔,转而回答:“没有,你是第一个。” 顾以涵默默笑着,将自己的侧脸贴在了孟岩昔浓密的头发上,“想不到,我会这么幸福!” “噢,是吗?” 孟岩昔突然嘿嘿笑了几声,一个箭步冲出去,以他比赛时在禁区里直捣敌人老巢的速度,风驰电掣般地到了鹭青山顶峰。他一边放下她一边问:“怎么样,这样是不是更有幸福感?” “唉,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顾以涵心疼不已。 起身的瞬间,可能因为大脑供血不足,孟岩昔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不过,晕眩的感觉很快消失了。他爽朗地举起盛着方才收集了灵泉泉水的水壶,豪饮几口,笑道:“没事,喝口纯天然饮用水,腿就觉不出痛了。” 顾以涵望向孟岩昔,他真挚的眼神、孩子气的举动,让她的唇边不知不觉浮现出一段灿烂的微笑弧度。 下山的时候,顾 以涵想自己走,可孟岩昔坚持做她的免费代步器。 “咱们现在同是天涯沦落人,你的右腿髌骨骨裂,我的左腿韧带拉伤,要是肩并肩玩那个二人三足游戏的话,说不定能拿个漂亮的名次!” 顾以涵笑容满面、 第 13 部分 浮想联翩,孰料肚子忽然发出“咕咕”的声音。 孟岩昔俯腰,背起顾以涵,“看样子你饿得不轻,我在一家经常光顾的私房菜馆订了位,带你去尝尝d市特色美食。你吃海鲜不会过敏?” “过敏?”顾以涵蹙眉想了想,说,“长这么大,我只吃过带鱼、黄花鱼和青虾,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你也知道,像g市那样的内陆城市,山高路远,市场上基本卖的都是冷冻的海味。” “可怜的小朋友,所幸你现在到我的地盘上来了,美美地吃上几顿再说。” 顾以涵抗议:“我不是小朋友,秋天开学之后就可以领身份证了!” “算我说错,你别介意。” 孟岩昔屏足一口气跑到半山的斜坡边上,放下顾以涵,“你乖乖地在这里等,不要乱跑,我去取车。” 顾以涵的嘴巴撅得老高,“你的语气真像幼儿园老师……” “无微不至,是不是?本来以为你会嫌我啰嗦,看来多虑了。” 孟岩昔淡淡笑笑,转身去了停车场。 顾以涵坐进副驾驶座位,朝后排望了望,发觉自己那个满满当当的大书包不见了。 “岩昔哥哥,你是不是把我的书包放到后备箱里去了?” “对啊,我看你在山上被风吹透了,担心你会着凉,所以想让你在后排小睡,缓缓体力。书包很占地方,拿走它你才能舒舒服服躺一会儿。” “我一点也不累!” ---------------------------- 新的忙碌的一周又开始了。 祝福亲爱的朋友们万事顺意~~ 咫尺星光(一) 孟岩昔拉开车门,建议道:“从这里到饭馆还有很长一段路,我保证把车开得很稳。你听话,到后排座先睡一觉。” 顾以涵仍然拒绝下车,“整条山路都是你背着我,最累的人应该是你……” “不瞒你说,其实吃海鲜是个体力活,你不光要做好心理准备,还必须养足精神。” “大不了请侍应生帮我撬开贝壳和蟹壳。” “好。” 孟岩昔看她坚持,也就不再勉强。 他细心地帮端坐副驾驶位置的顾以涵系上安全带,“我们每年冬训的时候,都要在高原上负重跑一万米越野 赛。山路都是人工石阶,很好走,而且你体重又轻,对我来讲,小菜一碟!” 顾以涵将要开口,突然车窗外闪过一道亮光,她骇了一跳,“什么东西?” 孟岩昔望望天边,眉间笼上了一层忧虑,“要变天了,这雨说下就下了。咱们抓紧时间赶路。” 汽车驶向景区大门,孟岩昔摁下了音乐播放键,cd里轻柔舒缓的曲声缓缓流出。 顾以涵听了,觉得很是惬意,“生活多美好啊,要能天天如此,恐怕神仙都要羡慕我了。到时候他们争先恐后地下凡投胎到d市,你肯定应付不过来呢——” 孟岩昔踩了刹车,将智能卡交还给门口的保安,交费的间隙,不忘腾出手揉揉顾以涵的头发,“傻孩子。” 再次启动汽车时,顾以涵半天不说话,孟岩昔忽觉耳根清静了,一时有点不适应。他问:“怎么了?在想什么?” 她努努嘴,没能按捺住满心的不服气,愤愤地说:“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小孩儿了!” 他先不急着回应,只是抿嘴浅笑。 “真的,我真的已经长大了!”她拍拍他的手臂,铿锵有力地吐出一句话,“单从我敢于一个人出远门这件事来分析,我就已经迈入成年人的行列了。” 孟岩昔用余光观察着顾以涵,由于情绪激动,她的面颊已然红润,几缕碎发汗湿了粘在额角,煞是可爱。 不知不觉间,他的心底升起一缕淡淡的甜蜜,如同是往泛着酸涩的柠檬茶中添了一勺金黄香郁的蜂蜜,那滋味,不可言说的奇妙。 “唔,你长大了,你不是小孩儿了。”他扶着方向盘,轻轻说道,“我在想,你的个子挺高,为什么体重那么轻、还赶不上我背的那只越野沙袋?是不是常年吃学生食堂的单调饭菜,吃得营养不良?”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辈子都让你背着……”顾以涵小声嘀咕。 乌黑的云层堆积地愈发厚了,太阳被遮挡住,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身处山林边界感觉更是明显。 孟岩昔担心下雨,只顾察看天色,没听仔细,“喔?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趁我不注意悄悄说我的坏话?要不怎么紧张得结结巴巴,一定心里有鬼。”孟岩昔故意打趣道。 ----------------------------- 今天的北京 碧空万里、阳光明媚,祝福朋友们心中一片晴朗~~~ 咫尺星光(二) “不是……” 顾以涵赶忙收回凝视孟岩昔的深情目光,转而看向窗外。 一包手帕纸递了过来,搁在她的手心,“擦擦汗,外面风大,待会儿下车别着凉了。我只不过开个玩笑,反而把你弄得更紧张了。”孟岩昔全神贯注开车的同时,还不忘宽慰顾以涵两句。 抬起头,她望着他的侧脸,那清晰分明的轮廓越显得英姿飒爽,比起画册海报或是电视荧屏上的他,眼前的这个孟岩昔既真实又虚幻。他如此亲切,丝毫没有大明星的架子,就像是邻家大哥哥,我不是在做梦…… 她听话地抽出一张绿茶淡香的纸巾,按在额头上发起了呆。 -- 几乎所有的私房菜馆都设在出其不意的地方。 这家孟岩昔经常光顾的刘氏私房菜也不例外,正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菜香不怕路途远,眼前这座古朴雅致的建筑让顾以涵叹为观止。 更为壮观的是这座院子四面环山,更有一泷碧水绕墙而过。正午时分,树影摇摆,花叶婆娑,衬得院子幽静神秘。 “岩昔哥哥,咱们不会是要穿越回几百年前?” 她盯着正对大门的雕花影壁墙发怔,他在一旁乐了,“这是仿着苏州园林的风格建造的,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古建筑。这家掌柜是我老朋友,最早是泥瓦匠出身,后来机缘巧合的做起了餐饮,谁成想他越做越好。” “哦,转行倒是很适合他……” “现在他把招牌打响了,很多人都慕名而来。出于哥们义气,也是为了帮他做活广告,他三天两头让我来尝新菜式,我不想来蹭饭都不行。” “好哇,我沾你的光,不吃得扶墙走路绝不出来!” 孟岩昔在前面走,顾以涵紧随其后。他们绕过影壁,转过池塘和山石,穿过九曲回廊,一路上,总有股奇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周身。 顾以涵好奇极了,“什么味儿?好像是茉莉,但又没那么甜腻,好像是桂花,但又没那么浓烈……” “不错,嗅觉挺灵的嘛。”孟岩昔索性卖个关子,“等会儿揭晓谜底。” 馆子门前的两位服务生见有人来了,匆匆将竹帘拢起,“二位里面请!”待看清来者是大名鼎鼎的孟岩昔,其中一个赶忙朝里间喊道:“老板,孟哥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团黑影忽然向门口袭来。 顾以涵没来得及分辨,已经被人握住了手,“幸会幸会!” “大刘,是你的视力坏,还是你的心眼坏?”孟岩昔拽开黑衫衣黑裤的黑衣人,“我老妹的手也是你随便拉拉扯扯的?!” 刘老板眯起眼睛,端详了半天,“嗨!岩昔,你在这儿啊——快,快,到紫萱阁,我给你烫一壶好酒,咱们哥俩好好喝几盅!” “你就装,整天没个正形!” 孟岩昔给刘老板当胸一拳,疼得后者龇牙咧嘴,“岩昔,你下手真狠……哎,还没给我介绍呢,这小姑娘是?” --------------------------------- 今天又是个好天气,愿朋友们心想的事都能成~~~ 晚上去参加宝宝学校举办的party,不知会遇到惊喜还是惊吓?? 祝大家万圣节快乐~~~~~ 别忘记制作一个南瓜灯摆放在窗台噢! 咫尺星光(三) “顾以涵,从g市而来,专程来看我的。” 刘老板伸出铁钳般的手再次与顾以涵相握,“噢,天上掉下个小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如此干净清爽的女孩子,难怪你要带她到我这荒山野岭来……” “瞧你这腻歪劲儿,”孟岩昔拨拉开刘老板,“赶紧的,领我们去包厢!我们吃完饭还得回去休息呢——” “噢,休息?应当多休息,一块儿休息……”刘老板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我这就吩咐厨房开伙,是不是老三样加一壶自酿美酒?” 孟岩昔毫不客气地又给刘老板追加了一拳,“拿我们当冷笑话说,你还嫩了点!老三样照旧,酒嘛,上一壶你新研制出来的那种‘七里香’还是‘十里香’就可以了……” 刘老板笑眯眯地瞧着顾以涵,说:“啧啧,稀罕稀罕!小妹妹,你知道吗?我这风水宝地,岩昔连孟家老爷子都不曾请过来帮衬,除了苏葶,就是你了……” 顾以涵先是微怔,而后明白了刘老板话里的深意,她眼睫微垂,淡淡笑答,“我的荣幸。” “老刘,你口才这么好,干脆拜师说相声去!” “小妹妹,你甭担心,我这里的酒不醉人的,再说岩昔是个正人君子,他不会……”刘老板补充道。 孟岩昔眼露凶光,“赶紧的,废话那么多,你不累啊!” “行,马上开菜!” 刘老板闪身进了后厨,孟岩昔无奈地摇头,“小涵,他这人最大特点就是贫嘴,要是玩笑开过头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顾以涵红着脸不吭声。 进入紫萱阁,两人刚落座,孟岩昔的手机猛然响起,铃声依旧是极具震撼力的老版水浒传主题曲—— “岩昔哥哥,你为什么不用烈焰队的队歌做铃声呢?比大河向东流好听多了……” 顾以涵诚心建议的同时,悄悄抿嘴偷乐,被孟岩昔瞧了个正着,“我先听电话,回头再和你认认真真讨论这个铃声的事儿。” “嗯。” 孟岩昔略显犹豫地接通了电话,“大哥,你不是忙于海事训练么,怎么有空找我聊天?” “……” “我们也在封闭训练,哪有时间回家去看他?揭幕战之后。” “……” “大哥,你讲的道理我都明白——他那个臭脾气,我倒是有心常回去,可总是无缘无故挨呲,任谁也受不了的,是不是?” “……” “什么?是苏伯父给你打电话叫你劝我回家,这帮老头子,早就串通好了啊!” “……” 顾以涵虽然将目光转移到了包厢古色古香的装潢上,耳朵却好奇地捕捉通话内容的关键词。她听不清来电者的话语,却从孟岩昔的回答中感觉到了明显的不耐烦与敷衍。 聪敏如她,已然猜到了孟岩昔不曾加以称呼的那个“他”,即是刘老板口中的“孟家老爷子”。 孟岩昔的父亲,是极少在公众视野露面的海军中将孟永铮。孟岩昔的兄长孟锡尧,出镜率相对多些,曾在某军事频道做过嘉宾主持,因文武双全,故而在海军年轻将领中亦是重点栽培对象。 他的家世显赫,她向来知晓,却总是在潜意识里提醒自己,那些耀眼夺目的家庭出身只是他的点缀,远远不及他本人奋斗后取得的足球先生荣誉。 可惜,在旁人看来,她的满腔赤诚皆为“追星族”的狂热之情,冯妈妈这么认为,李坦这么认为,同学们这么认为,惟有她明白自己的本心。 倘若爸爸妈妈还在身边,他们也会明白的,不是吗? 咫尺星光(四) “没想到,野果酒也能那样香甜!” “他家的酒窖就设在咱们路过的那条回廊附近,你闻见了酒香,很不简单。” “我琢磨了一路,有点后悔没跟老板请教一下配方和酿酒的方法……” 顾以涵松开安全带下了车,脚尖刚触到地面,突然冒出一句,听得孟岩昔微怔。 “我是应该表扬你品味超群,还是应当表扬你反应迟钝呢?”他一面说着玩笑话,一面绕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 “二者兼有,哈哈,我可从不谦虚的哦!”她调皮地开着玩笑。 “果然脸皮厚!” 顾以涵吐吐舌头,也绕到了车后,准备拿回自己的书包,况且里面还装着送给孟岩昔的礼物。等她看清楚书包旁边的东西,哇得叫出声来。 “岩昔哥哥,我随便说说的,你居然一直没忘!” 她捧起纸盒,里面盛满了他的签名照片、徽章、海报、台历和各种各样的球队纪念品,年代跨度久远,品类名目齐全,实属难得。 “这是回礼。”孟岩昔说,“在g市比赛的时候,你托陆霖送来的礼物很特别,我很喜欢。谢谢你——” 顾以涵激动地跳起来,“那我就不客气,照单全收了!” 孟岩昔笑了,轻轻颔首。 低头的霎那,他的颈间有细细碎碎的晶亮闪光,她定睛看去,“你已经把它们打孔做成项链了?哈,真得出乎意料——” 他揉揉她的头发,“我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师傅改造你的礼物。” “我……我……” 没辙,只要面对他,她的伶牙俐齿全部发挥不出来。 他抬手抚抚水晶吊坠,眼眸中的笑意极具杀伤力,“白水晶提高灵气、激发潜能,紫水晶增强自信、提升勇气,你的好意我明白,所以要时时带在身上。” 她像中了咒语一般,目光锁定了他的眉眼,久久不肯移开。 这样的注视让孟岩昔心生慌乱,他扭头,笑道:“小身板偏偏要背个大书包,,里面都装了什么宝贝?” 顾以涵猛然记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拉开书包拉链,“那个……岩昔哥哥,我从g市给你带的特产,那天翻墙进训练场的时候没机会给你,今天可千万不要忘掉才好。” 一只透明的大号密封保鲜袋里,装着七个青翠碧绿的苹果。 她郑重其事地将它们交到他的手中,“g市特有的品种,叫‘源河青’,长在冲积平原上的,日晒充足,颜色亮丽,味道清甜,绝对值得品尝!” “青苹果?倒是很凑巧……” “怎么?”她睁圆了眼睛,不解问道。 “小涵,”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温柔明亮,“难道你没发现,我的明星档案里,最喜欢的食物就是你送我的这件礼物么?” “唔……其实……” 她一 第 14 部分 时怔忡,不知如何作答,只呆呆地怀抱苹果袋子与他对望。 未见他本人之前,他一切的一切她可以倒背如流。电视、杂志、报纸与网站,所有与他有关的信息,她都会不遗余力地收集。课余时间,同学们各有各的去处,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遥不可及的他。 如今,美梦成真,与他面对面了,她却只顾着发呆愣神…… ----------------------- 稍后有二更~~ 咫尺星光(五) 锁闭车门声啾啾响过两下,顾以涵仍立于地未动。 孟岩昔提醒道:“虽然到了下午,太阳还是很毒,小涵,你打算在这暴晒到几点钟?” 她环顾一下四周景致,顿时恍惚不已。 大门两旁的汉白玉石狮子彰显威严肃穆的气氛,门楣正上方的红五星标志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彩,最醒目的是那块书写着“海军某部d市干休所”的牌子。 干休所—— 她惊呼:“呃?岩昔哥哥,你把车停错地方了,这里不是职校招待所——” “当然,这是我父亲的住处……”他扶额叹息,“一路上你都在神游是不是?我邀请你到家里做客,看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他父亲的住处? 她想起在私房菜馆时他接的那个电话,那是他大哥孟锡尧的最后通牒。挂断前他无意碰到了免提键,一个沉稳厚实的嗓音吼道:“臭小子,你要是再不露面,我就替老爸清理门户了!!!我偏不信,你能不要亲情,守着一颗足球过日子???” 恐吓,看来是有效的。 那个孟锡尧也太凶了。她不由得倒吸凉气,千万不要碰到才好…… 孟岩昔走出几步远,回首望望踌躇不前的顾以涵,不禁莞尔,“走。” “我走为上策……”她问,“岩昔哥哥,到职校招待所有没有公交车?” 他唇角微扬,像是洞悉了她的心思似的,朗声说:“别怕,我大哥这会儿应该在海上。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要归队,到时顺路送你回去。” 她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样登门拜访太冒昧了!” “你的我的朋友,有什么不可以?再说了,老爷子喜欢年轻人,你待会儿给他说点好玩的事情哄哄他。” “可是……我不会讲笑话, 怎么办……” 不管顾以涵是否一再拒绝,孟岩昔已经将她领到了一栋石青色二层复式建筑前。入户石阶对称地种植了高大笔直的白杨,枝桠上叶片浓密铺陈,树荫底下完全感受不到潮热暑气。外墙上郁郁葱葱的爬山虎遮蔽了几扇采光用的小窗,使得整幢楼房更添清凉静谧之意。 “放心,没人会为难你,只当串个门就好。” 他牵住她冰凉的手,摁响了门铃。 “哎哟,是岩昔,你回来了?” 门开了,迎上前的宋阿姨在讶异之余,着实是满心的欢喜。数月不见,金靴加身的孟家老幺,终于肯主动回家探望老爷子。但凡是和这个家有关系的人,任谁知道了都会欣慰。 “宋姨,我很想念您啊——”孟岩昔轻轻地拥抱了宋阿姨,“您穿玫瑰红颜色的衣服真好看,比春节的时候看上去更妩媚动人了!” “臭小子!拿我老太婆寻开心……” 虽是埋怨的语气,但顾以涵听得出,这位宋阿姨对于孟岩昔善意的阿谀很是受用。 “我说的全是实话。” 进门后,宋阿姨帮他俩找替换的拖鞋,同时不忘问道:“岩昔,这位小客人是?” 咫尺星光(六) 孟岩昔并不急于为两人相互介绍,而是半蹲下帮助小腿韧带受伤的顾以涵换拖鞋。 “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的……” 因担心孟家老爷子突然从背后出现,她的心砰砰乱跳,紧张不已,讲话愈发结结巴巴。 他默然不语,很快将她的帆布鞋脱掉了。她的脚如她的人一样,玲珑小巧。宋阿姨找的女士拖鞋显然是更适合苏葶的号码,顾以涵的脚明显要小两码。 “宋姨,这鞋明显不能穿啊!要是像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没出几步远拖鞋就甩掉了。” “的确是不合脚——” 宋阿姨看得出孟岩昔对这位小客人的悉心关怀不同于旁人,心下有些疑惑,忙道:“前些日子你小表妹来玩,我特意为她准备了一双拖鞋,号码应该差不离,那你们稍等会儿,我去储物间找找看。” “行咧,宋姨,麻烦您了!” 他转身取来一方冬天才用的毛绒脚垫,铺展在她的足边,示意道:“小涵,大理石地面太凉,你先踩着这个,将就一下。” 她有些过意不去,“岩昔哥哥,是不是劳师动 众了?其实,只要在帆布鞋外面罩个鞋套……” 他自然明白她的忐忑与不安,但面上不曾表露,忍俊不禁之余,故意作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反诘道:“那请问这位女士,你是上门维修家电和下水管道?还是当钟点工来打扫卫生的?” “……” 顾以涵顿时不知如何作答。 虽能感受到孟岩昔语气中的轻松写意,但她的心思完全游离了,此时此刻无法对着他展颜微笑。既然是稀里糊涂地进了门,美其名曰是来探望孟家老爷子,实则自己完全懵然混沌地不知所措。所以,断不能在人家的地盘上随意而为。 何况,他对她太好了,好得让她更加不知所措——换鞋,唔——从记事起,除了爸爸,还没有其他男人看过她光着脚的样子呢! 要是时光倒流三百年,她的脚都被他看了,岂不是非他不嫁?? “想什么呢?” 醒过神时,孟岩昔手里赫然多了一双改造过的夹趾凉拖,鞋跟处有显而易见的崭新断痕。 顾以涵端详了几秒钟,“你把高跟鞋的鞋跟锯掉了?” “是啊。”孟岩昔笑道,“工具都是现成的,接通电源喀嚓两下就搞定了。真搞不懂我那妹妹,年纪比你小,却早早地喜欢上穿高跟鞋。” 顾以涵穿上改造过的“平底”拖鞋,从脚底一直温暖到心底。 “岩昔哥哥,你知道玛丽莲梦露走路时摇曳生姿的秘密吗?哈哈,就是把鞋跟锯掉两公分,那样的话,鞋底与地面接触不平稳,走起路来就一步三晃、婀娜曼妙了。” 她忽而想起电影海报上那绝代风华的女子,便不禁脱口而出了。 他环臂胸前,打趣道:“好啊,你也学学看。” “呃……算了……”她连忙摆手,“我不想邯郸学步,更没有勇气东施效颦。” ----------------------------------- 今天上线迟了…… 立冬前这场寒冷无比的雨,让人手脚冰凉啊~~~ 祝各位亲周末愉快! 咫尺星光(七) “谁在玄关那里吵吵?惊扰我的好梦——” 一个铿锵有力的浑厚男声猛然在耳边炸响,顾以涵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何人。孟岩昔的父亲——孟永铮,最怕见的人终于出现了…… 她慢慢转身,却不敢望过去,视线直直地定格在自己的脚背上。 孟岩昔上前搀扶父亲,“太阳马上偏西,您还午睡啊?也不看看几点钟了。别人都是春困秋乏,你倒好,不分季节地爱睡懒觉。” “反了天了,老子倒被儿子笑话。” 孟永铮举起拐杖象征性地敲敲孟岩昔的小腿,以示教训。 虽已年近古稀,他仍然精神矍铄,剑眉下一双鹰目炯炯有神。岁月像是格外善待他似的,鹤发童颜的四字成语,用在他身上再恰当不过了。 孟岩昔是孟永铮于不惑之年得的儿子,自小体弱多病,老两口格外疼爱。所以,即使孟岩昔再乖张任性,他们也不会加以责罚。 而对待长子孟锡尧却是全然相反的态度,不仅超乎寻常的严格要求,更是事无巨细的苛刻。难怪,从小到大,孟锡尧常说老爸老妈偏心——可谁知天下父母心,不过是盼着儿女平安一生罢了…… “半年不着家,一回来就没个正形。” 孟永铮见到幺儿,即使语带怨怪,眼神里却满是慈祥。 自老伴过世,他只觉膝下凄凉。孟锡尧长年驻守部队,孟岩昔奔波各地比赛,而这兄弟俩,齐刷刷地遗传了父亲的倔脾气,尤其在结婚问题上,每次提及,得到的回答都是“不急”。如果儿子们快些成家生子,他也好早些有孙子孙女陪伴左右不是? 好在孟岩昔有个交往了十年的女友苏葶,说不定能先孟锡尧一步满足老人家的心愿…… 略想了想,孟永铮道:“你苏伯伯说要和我商量一下你们的婚礼怎么办,也不知他今天来不来?” 孟岩昔蹙紧眉头,“原定计划到埃及度蜜月的,不凑巧我前阵子受伤,小葶一气之下把机票酒店全都取消了,证也没领成。” “难怪你不回来看我……”孟永铮低声叹息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爸,结婚推迟也不影响什么。这不要踢足协杯了么?我们队里封闭训练,今天出来,还是向王指导求了半天的人情呢!” “老王那家伙,对你确实不错。下次请他来家做客,地下室那几罐刘振宇送的私家陈酿,我一直没舍得喝。遇见有品位的酒友,让他喝光无妨——” 孟岩昔笑道:“您真舍得就好。” 孟永铮戴上花镜,方才注意到低头颔首扮作木雕状的顾以涵。 “岩昔,你带了 朋友来?” 宋阿姨适时地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插话道:“岩昔,介绍一下小客人,我还不知道她怎么称呼呢?” 孟岩昔回首,见顾以涵一动不动,遂将她领至客厅正中,介绍道:“爸,宋姨,她是顾以涵,患难之交,一块小小的创可贴救了我的命。” “哦?”孟永铮问,“这么玄乎,说来听听?” 咫尺星光(八) 顾以涵未曾料到孟岩昔会拿自己比作救命恩人,一颗心犹如小鹿乱撞,慌乱极了。 “……岩昔哥哥,我……” 孟岩昔言简意赅地将两人在g市赛后经历向父亲讲述了一遍。收尾时,他不忘补充一句:“医生说,歹徒匕首差一点划伤我的颈动脉,如果不是小涵的急救措施得当,恐怕现在我不能站在这里了。” 孟永铮连连点头称是,“小姑娘年纪尚浅,但临危不乱啊,将来必成大器。” “不错的孩子!”宋姨亦在一旁感慨。 虽然心底乐开了一朵花,但顾以涵始终觉得这番描述过于隆重了。 “故事掐头去尾,听上去有点夸张。真实情况是岩昔哥哥为了保护我不被足球流氓打劫才受伤的,是他救了我,而不是我救他——” 解释之后,她面颊燃烧起两团火般鲜艳的红晕,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波动。 孟永铮和宋阿姨相视一笑,“小姑娘倒是个老实人。” 孟岩昔却不以为然地朗声笑了,热情地招呼道:“小涵,来尝尝d市的沙田西瓜,长在海滩上的,风味独特——再拿你送我的源河青苹果比一比,看看哪个更甜?” 他伸出的手还未触到顾以涵,入户门突然洞开,钥匙碰撞声叮当清脆。 一袭白色身影赫然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孟岩昔最先反应过来,他冲向来者,奔跑的速度过快,拥抱的力度过猛,使得对方一个重重的趔趄,险些摔倒。 “臭小子!禁区里带球射门的劲头,用在我身上做什么???” “大哥,你居然出现了……” 孟锡尧一把推开孟岩昔,“去去去,别黏黏乎乎的——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从舰上下来了。明晚开始,我应邀到海事学院给学生们做个系列讲座。” “奇怪了,暑假期间,还会有人专门留下来听你的长篇大论?”孟岩昔故意调侃。 孟锡尧 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换好鞋便向客厅步来。他刚要和父亲寒暄,忽然瞥到了顾以涵,她那仿佛似曾相识的模样让他不觉一怔,“这位是……” “顾以涵,小姑娘是岩昔的朋友。”孟永铮如小孩子一样,抢先开口回答。 孟锡尧喃喃低语:“哦?以前是不是见过,很眼熟……” 孟岩昔不失时机地讥讽道:“哥,你这套近乎的方式什么时候能换换花样?从幼儿园开始,只要我带女孩出现在你面前,从你嘴里说出来的都是同样的疑问句!” “臭小子,一天不损我你就皮痒!!” 孟锡尧狠狠瞪着孟岩昔,大脑却高速运转起来,努力在记忆库中搜索那张与面前小姑娘七分形似九分神似的脸庞,那个闯入他心灵却因种种阻隔而不能相守一生的清雅女子——她们太像了!莫非是她的女儿? 他盯着顾以涵,完全忽视了其他人的存在,更是忘了父亲数年来的警告,突兀地发问,“沈傲珊是你什么人?” -------------------------- 亲爱哒,你今天收藏了木有? 咫尺星光(九) “沈什么?”顾以涵微微一愣,“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孟锡尧有些失神加失望,瞳孔里的明亮之色也慢慢黯淡下来,他不甘心地问:“不认识么?她姓沈,名字是骄傲的傲,珊瑚的珊。你再仔细想想——” 顾以涵一脸无辜,“呃,真的……我确实不认识她……” 孟岩昔不肯放过向来严肃谨慎的孟锡尧,“大哥,你插科打诨的本事日渐高明,有时间也教我一招好了!” “岩昔,我很认真,没有开玩笑!!”孟锡尧恼怒不已。 “都给我闭嘴——” 孟永铮再也沉不住气了,他握住龙头拐杖重重墩了几下地板,“兴致正好的时候,又提起那个女人做什么?!锡尧,你个浑小子,唯恐我活得太久是不是??” “为什么不能提!你以为我能忘得了?要不是你当初自私自利,我能落得孤家寡人么?”孟锡尧的愤怒陡然升级。 孟岩昔横在了父亲和大哥之间,当起和事佬,“一人少说一句,天下太平——” “不用这样嬉皮笑脸的,岩昔,你知道我回家不是来挨骂的。”孟锡尧将手中的军帽重新戴回头上,整理一下领扣,“好,想太平还不容易,我 走!” “浑小子,是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倒无理搅三分!咳咳、咳咳……” 孟永铮还未说完,便因急促的咳嗽不得不中断对长子的指责。他无奈地轻抚胸口,一面慨叹到底岁月不饶人,连喘口气都困难了。 目睹矛盾激化在即,宋阿姨果断站出来提醒道:“锡尧,大热 第 15 部分 的天,发脾气可不好。电话里你说最想吃我做的酸汤鱼和酱焖茄子,我把材料备足了专等着你回来呢!你这身白色军服容易染脏,先回房换套衣服,然后和大伙儿一起吃西瓜聊聊天。” “宋姨,还是您惦记我……”孟锡尧的态度柔和下来。 宋阿姨微笑,“傻孩子,改不了的犟脾气,快去,我给你泡壶苦丁茶降降火。” 随着孟锡尧转身离开,孟永铮与孟岩昔的脸色愈发凝重。 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只默默对望着。 他们知道孟锡尧多年来保持单身的缘故,但谁都不愿挑明。想当然地认为漫长的时光可以抚平所有伤痕,没想到均是徒劳的一厢情愿。 顾以涵不知做错了什么,但孟氏父子的争吵应该和自己的出现有关。 她心里仿佛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掉过脸不好,不掉过去又不行,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告辞不好意思,佯作泰然地继续品尝水果又不自在,简直如坐针毡。 孟岩昔察觉了她的不安,“小涵,别介意,我大哥不是针对你。” “嗯,没事。”顾以涵点点头。 “那就好。” 顾以涵小声支吾:“岩昔哥哥,看样子你是要留下来吃完饭的,我就不打扰你们家人欢聚一堂了……麻烦你帮我开下汽车后备箱的锁,我拿书包……” “不行!” 这样的拒绝,让顾以涵更加局促,“那我该怎么办?” 瞥一眼茶几上齐齐整整的果盘,孟岩昔笑笑,半是警告半是挽留地说:“是西瓜难吃?还是你不给我面子——再说了,宋姨已经按照五人的份数开始准备晚饭了,接下来怎么做最有礼貌,你清楚。” “好……好……” 也许在他心中,自己仅仅是个孩子而已。 西斜的余晖透过雕花玻璃,映照在他俊逸的侧脸上,她凝望地出了神。既然盛情难却,那就遂了他的心愿,做个听话的好孩子! --------------------- 天晴了。 愿看文的亲们心情愉快~~~ 王子公主(一) 烈焰队与飞鱼队的比赛是足协杯的揭幕战,且是孟岩昔伤愈重返绿茵场的首次亮相,所以,顾以涵决定在他们封闭训练期间暂时不去找他。 自从那日游览鹭青山 之后,顾以涵没再给孟岩昔打过电话。 她送了弄巧成拙的礼物,原本欢欣雀跃的心也忽地凉了下来。孟岩昔说,苹果有一生平安的美好寓意,还笑问顾以涵,是不是她要为他们即将举行的婚礼送上祝福? 婚礼? 顾以涵知道,各家媒体也曾重点报道过,足球先生孟岩昔将和世界超模苏葶结婚,但没料到会这么快,快得令她措手不及。 难不成自己成了他告别单身的最后一位见证者?? 夜凉如水,月明星稀,职业技术学校招待所的清静房间里,顾以涵竟失眠了。 她如烙饼一般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小时过去了,仍然没能入睡。像她这样的沾枕即眠一族,睡不着的概率几乎是百年不遇。 翻身坐起来,她顿觉胸闷气短、愁绪如乱麻似的横亘心头,于是胡乱披件外套走出去,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遛达。 按捺不住躁动的心绪,顾以涵发短信问陆霖:“岩昔哥哥他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没想到陆霖的确如他所说那样是个夜猫子,他回复得很迅速,语气躲躲闪闪,尽含慰问:“揭幕战过后,我领你到黄金海岸转转,沙滩旁边的珊瑚大道,比新加坡的圣淘沙更繁华更热闹!可惜啊,d市没有摩天轮,要不然我绝对还要舍命陪君子一回。” “环顾左右而言他?陆霖,你新学会的本事,是不是?” “小涵,你不知道,d市好玩的地方数不胜数,一个破鹭青山算啥?我照样会开车,比谁开得也不差,等赛后我第一时间和你联系啊!” 顾以涵明白陆霖支吾背后的深意和体贴,她关掉手机,信步走到荷花池边,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了。 那种挟裹着窒息感的孤独,像突如其来的雪崩,再次击中了她的心。 以为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难题自己解决、大事小事一律自己拿主意,当同龄人对父母无微不至的呵护感到烦躁厌恶时,她受了伤只能自己默默舐去血痕。 现在,作为她惟一精神支柱的孟岩昔,即将专属于他的妻子苏葶,除了伤感与失落,顾以涵心里最深刻的感受——是绝望。正是因为她和别的球迷不同,她喜欢的不仅仅是他在球场上的表现,更钟情于他这个具体的人。 朦胧而热切的爱,从见到孟岩昔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在她心底扎根,并以蓬勃的生命力生长着。 顾以涵的心事, 冯妈妈不知道,李坦不知道,几个好朋友也不知道。 每年清明、七月十五和父母祭日她扫墓时,曾悄悄地把这个秘密在爸妈的碑前说出来了。她极为渴盼爸爸妈妈托梦来告诉她一个答案,但不知怎地,这样的梦,从未出现过。 或许,他们不希望她过早地将注意力集中到所谓的“感情生活”上去…… 王子公主(二) 晨光星星点点洒落在屋内,窗外树桠上几只小麻雀啾啾啾扮演起了小闹钟的角色。 顾以涵睁开了眼睛,望着蚊帐上的花边发了会儿呆,她起床穿衣。刚走到盥洗室门口,她忽然觉得鼻头酸痒,一连打了三个喷嚏,唔,怕什么来什么,昨晚在荷塘边冻着了。 好在随身行李里装着感冒药,从食堂里简单喝了一碗粥,她就吃下药,回到书桌前开始做各科老师留的暑期试卷,语文、英语、数学、物理,厚厚一沓,奋战到中午都不一定可以完成。 开学后将要面临文理分科,她没有最后决定到底学文还是学理,只在放假前班主任那里谈了谈自己的想法。 班主任语重心长:“如果你选了文科,就意味着要离开咱们火箭班,到蜗牛班学习,讲句实话,那里无论是教学质量还是学习氛围,都远远不如现在,势必会影响高考成绩。所以,我的建议是,你选理科,继续留在我的班里。” 那天她和班主任聊了很久,却仍然没跳出在文理科的两难抉择。 越寻思越心乱如麻,顾以涵索性把试卷推到一旁。 她撕下练习纸,做了二十个纸阄,分别写了十个“文科”和十个“理科”,统统装进饭盆里,准备以随机的方式决定自己的走向。 “笃笃——”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顾以涵已经抓到手四个“文科”的纸阄,距离最多抓够总数十个的目标愈近,她的脑子愈成了一团浆糊。 “门没锁,进来!” 杜杰推门而入,先是看到成摞的试卷,再望向桌边狂躁不已的顾以涵,笑问:“怎么?大周末的,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用功啊?!” “咳,不过是些无用功——” 顾以涵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展示几个纸阄。 “让我瞧瞧。” 杜杰接过纸阄,看了两眼就忍不住笑了,“在为学文还是学理发愁啊,这方面我倒是有一箩筐的逆耳衷言,想不想听听?说来话长, 其实当年我也两难过……” “大杜哥,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建议和意见我也听了不少,最后不还是得自个儿拿主意么?” “oh,godsaveme!你怎么又对我改了称呼?” “这有什么?就像是总吃薄荷味的口香糖吃腻了,换成草莓味或是柠檬味的,调剂一下味蕾很不错。” “讲话倒是很有条理,逻辑性也不差,”杜杰指着桌面,问,“为什么迷信抓阄这种古老的游戏?” “病急乱投医而已,大杜哥,你拿这说事,实在没劲。” 顾以涵收起展开的纸阄重新团起来,连同其它没抓过的,全部扔进了字纸篓。 “个性挺倔,我欣赏。” “承蒙夸奖!大杜哥,我知道你不是来扶贫的,饭卡里余额足够我用到离开d市。呶,我有一大堆暑假作业未完成呢,你要是有要紧事就忙去。” “唔……” 杜杰被晾在一边,有点无趣,他双手搓了搓,突然换上了一副虔诚教徒般的神情,“顾以涵,聪明如你,不会猜不出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确实有事找你帮忙……” “我能帮你什么忙?” 顾以涵错愕地瞪圆双眼。 …… …… 【~~今日双更,多发几个免费章节,大家看得高兴我会很开心~~】 下章节开始,会多多地把男猪拉出来遛遛,陪陪我的乖女儿小涵~~~ 王子公主(三) 杜杰在桌边坐下,“d市几家体育媒体联合办了一个盛大的自助餐联谊会,邀请外地媒体代表参加,我也在其中。你不是爱好美食嘛,忱忱特意在电话里嘱咐我,只要有这样的场合都要带上你。” “学姐很惦记我……”顾以涵心中溢出满满的感动。 “一来带你品尝海鲜,二来也是个开阔眼界的好机会,见见那些媒体人,说不定对你选科有帮助。”杜杰打量着顾以涵一身休闲装扮,“t恤牛仔裤太不正式。好在时间充裕,走,我带你到珊瑚大道购物中心买一身礼服。” “无功不受禄,如果今天的活动对我没好处,礼服什么的你要全单收回,同意吗,大杜哥?” 看着顾以涵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杜杰不假思索,点了点头。一转念,他始觉不对头:说到底,里外里,怎么都是我吃亏? ------ 珊瑚大道shoppingmall。 在导购的再三怂恿下,她换上了一件手工繁复的白色连衣裙,钩花领口,腰带缀满精致的亮钻,最独具匠心的是裙边花样是流云图案的纹路,飘逸动人。 “这裙子很配你,让我想起徐志摩那首《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只是不知道会偶尔投影到谁的波心……”杜杰赞叹道。 顾以涵乐了,“大杜哥,你这么比喻新奇有趣,从来没有人形容我像朵云彩。” 裙子可爱,标价更是可爱。 “968?!” 没想到随随便便一点蕾丝雪纺裙就可以卖到近千元,杜杰虽然答应了魏忱忱要热情招待顾以涵,但他并不情愿如此破费。 导购殷勤地在计算器上噼噼啪啪摁了几下,“先生,我们店庆可以打八八折。去掉零头,您的应付款是851。” 杜杰刷卡时不禁犹豫了一下,他问导购:“如果有质量问题,退换货方面有什么政策?” 导购笑容可掬,“先生,您出店之前请当面察看商品质量情况,同时我们会提供正规发票给您。服装类商品,七天内如有尺码问题可以换货,一旦购买并穿过的贴身衣服,不予退货。” “不合理啊!” 顾以涵见杜杰牙疼似的倒吸凉气,不怒反喜。 她偷笑,同时碎碎念:老李,亲爱的老李,你一定钉牢魏忱忱学姐,就凭你那千金散尽还复来的仗义疏财派头,比这个杜杰强上十倍百倍不止!学姐舍你其谁啊—— 一边幻想着李坦能够抱得美人归,她一边对着穿衣镜左照右照。 不经意的,从镜中反射出的熙攘场景中,她看到苏葶挽着孟岩昔的手臂,两人谈笑风生地漫步而过。 顾以涵呆立于镜前,半天没挪地方。 透过落地的玻璃橱窗,她见苏葶挽着孟岩昔在一家著名的婚纱摄影连锁店外驻足,微笑含情相对,商量着什么。 苏葶纤细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钻戒。不用仔细端详也能知晓,再者杂志上刊登了他俩的专题报道和特写合照,那是他们的订婚戒指——本季新款的独特方钻,足有一点二克拉,镶嵌于铂金指环正中,分外光彩夺目。 他对所爱的人,断然是不会吝啬的。 顾以涵失落极了,她一颗心犹如从浩瀚天宇 值坠入幽谧深谷之中。 打扮得再漂亮也没有用,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他根本不会看到、更不会在意…… 顾以涵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望望试衣间的方向,打算换下试穿的这条仙女裙子。联谊酒会什么的,统统见鬼去!还是回招待所乖乖地写暑假作业,做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才是当务之急…… 转身的刹那,顾以涵瞥见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向孟岩昔和苏葶身后快速靠拢过去—— 而那男人指间夹住一枚锋利的刀片,反射出冷冽刺眼的光芒。 …… …… 呼呼~~文文写到这里就要上架了~~ 萝莉夏娃与大叔亚当,顾以涵和孟岩昔的故事精彩继续~~之后的内容会更加好看~~ 一一在此感谢各位亲们的鼓励与厚爱,同时希望大家可以继续支持,要记得常常冒泡哦~~鞠躬~~ 爱你们! 王子公主(四) 那个男人,为何如此眼熟?? 顾以涵蓦然想起几天前,她在d市烈焰队俱乐部附近穿越斑马线的时候,险些被车撞倒,而后有“好心人”提醒她抓紧时间过马路以避开更多的车流到来——此刻想要窃取苏葶财物的男人,不正是从她书包里顺手牵羊的家伙吗?? 今天他又想做什么??难道…… 来不及多想,她提起繁复缀锦的拖尾裙摆就大步追了出去,同声施展千里传音的功夫。 “岩昔哥哥,当心啊,你们身后有人图谋不轨!” 名品店的店员和杜杰也追了出来,只是脱口而出的内容大相径庭—媲— “小姐,衣服没有付款,您要去哪儿?” “小涵,你怎么啦?干什么去??” 商场里人头攒动,小偷一旦躲入人群,就会很容易逃脱。顾以涵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奔过去,及近处便一个跃起猛扑,牢牢地抓住了目标人物。 “我倒要看看你这回能不能快过我?” 她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落,孟岩昔看得目瞪口呆,“小涵,你……”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苏葶和杜杰,前者赶忙察看限量版小包包里的钱物情况,后者协助顾以涵摁住小偷,并叫名品店店员去找保安。 顾以涵抬头问道:“名模姐姐,你的东西少了没有?” 苏 葶面带不悦,恶声恶气地说:“皮夹和手机都不见了,还有一串定制的虎睛石项链也没了。” “小葶,别生气,等保安来了,他们会让小偷把你丢的东西交出来的。”孟岩昔揽住了苏葶,安抚她的不满情绪。 顾以涵望了望聚拢过来的看热闹人群,“名模姐姐,你和岩昔哥哥都是名人,必然有狗仔队尾随,所以我有个想法……” 第 16 部分 “你是想让我俩先回避一下吗?我看没这个必要了,是别人偷我的东西,又不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这些贼,太猖狂了!” 苏葶从心底里讨厌顾以涵这个女孩子,所以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直截了当地做出回绝。 “即使你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也没资格冲一个小姑娘发脾气?”杜杰突然挺身而出,充当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角色,“更何况我们是好心帮你捉贼,怎么反过来还得挨你的埋怨?” 苏葶杏目圆睁,“你!” 杜杰可不吃这一套,“我怎么?实话告诉你,我是个记者,相机和dv都装在包里,随时可以把你这副丑恶嘴脸拍下来!” 孟岩昔连忙拦住苏葶的话茬,转向顾以涵和杜杰,“小涵,真没想到会在珊瑚大道购物中心遇见你……你不介绍一下吗?这位是?” 顾以涵未开口,店员领的保安到了,同时还有两名便衣警察。 警察一见被顾以涵他们制伏的小偷,就乐了,“他是惯犯了,经常从眼皮子底下溜掉。真没想到今天被个细细瘦瘦的小姑娘逮住了,厉害——” 顾以涵面色绯红,“碰巧赶上罢了,我刚到d市的时候,他偷过我的钱包,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个憨厚的保安竖起大拇指,夸奖道:“刚才我们回放监控录像来着,你简直就像是受过专业训练一样,快跑、飞扑,干得漂亮!” 杜杰在一旁添油加醋,“是啊,我们的顾以涵同学绝对是个全能型人才。” 几番寒暄之后,警察要将小偷带回警局,同时要求苏葶和孟岩昔回去做笔录协助调查。临走时,孟岩昔回头冲顾以涵微笑颔首,并扬了扬手机,那意思分明在说:记得和我保持联络。 顾以涵怔怔地目送他们远去,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咸,个中滋味,难以尽数。 不知过去了多久,杜杰催促道,“小涵,咱们抓点紧,联谊会还有一刻钟就要开始了。” “大杜哥,我临时改变主意了。” 杜杰一愣,“你别告诉我,你想临阵脱逃?” 顾以涵快步走向店内,“我把这裙子换下来交给营业员,然后直接回招待所。酒会什么的,你自己应付得来。” “可是,忱忱在电话里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带你去!”杜杰很无奈,他在触屏上翻出魏忱忱的号码,“要 不,你自己打个电话过去跟她解释清楚?” 顾以涵的声音从试衣间传出来:“大杜哥——你们不是还没订婚嘛,怎么你这么害怕学姐?妻管严的症状,是不是犯得早了一点?” 听了这调侃的玩笑话,店员们交头接耳得窃笑起来。 杜杰觉出了不自在,“小涵,总而言之,咱们的口径要一致。你可不能背着我在忱忱那儿讲坏话……” 顾以涵身着t恤衫牛仔裤,神清气爽地从试衣间出来,将衣服递还给店员的同时,还不忘加上备注:“我这位师兄对待女朋友那没话说,是个绝世好男人,只是对待普通朋友有点葛朗台加周扒皮。” 店员趁机推销:“小妹妹,其实你穿这礼服裙很不错,有公主的气质,比刚才那个名模不差!” 公主? 这个称呼,向来都是赋予苏葶那样的女子。而当她立于孟岩昔身侧,一个婀娜妩媚,一个挺拔俊逸,两人恰似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公主与王子。 “哈哈,过奖啦,我连落难公主都算不上——”顾以涵自嘲似的大笑。 店员显然是想促成这单生意,继续滔滔不绝:“怎么对自己没信心哦?别看你现在一米六出头,可以身材比例来分析,你小腿很长,将来很有可能会超过一米七五,年纪小怕什么?以后会长个子的,不必着急。” “是吗?”顾以涵突然觉得对方吹捧得过了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店员再接再厉:“没错,保不齐五年后你就是比苏葶名气还大的模特了!” 顾以涵调皮地眨眨眼睛,“如果让未来的普利策新闻奖得主去走t台,会不会很搞笑?” 店员愣住,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杜杰面色阴沉,站起身来,“我说怎么总觉得你们这里光线昏暗?原来是被牛挡住了。” 顾以涵瞬间就明白过来,只大笑,不解释。 几个店员都围上来了,异口同声地问:“牛?什么牛?” 杜杰不语,耸耸肩在前面走,顾以涵一边步出店门,一边朗声回答:“牛在天上飞,因为你们在地上吹,当然,也包括我,呵呵!” 他们很快走远了,留下几个店员面面相觑。 下电梯的时候,杜杰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小涵,你不远万里追的那颗星,就是孟岩昔?” 顾以涵不想说话,只轻轻点头。 透过电梯壁的可视区域,她望向远处无边无际的海。孟岩昔,对她而言,就像一颗遥不可及的星,她总是需要仰视才能看到。即使如此,她也毫无怨言,知足常乐。 其实我是幸运的。 也许,不曾有哪个球迷跟你如此亲近过…… 闭上双眼,在我眼前的还是你。我喜欢你能让我安心的笑容,喜欢你吃东西时塞满食物的嘴巴,喜欢你背着我的温暖感觉,那一刻,我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感慨。 d市短短几日,她已和孟岩昔成为了朋友,两人驾车出游,登山时她腿疼他毫不犹豫地背她。 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更值得深深刻在心底的经历呢?不得不承认,虽然极力克制,却难掩真情流露,她已深陷其中,多希望可以再一次牵他的手、再一次趴到他背上当回猪八戒的媳妇…… 她本该无忧无虑的耀眼青春里,住着一颗沧桑的老灵魂。 --------------------- 顾以涵与杜杰在珊瑚大道分开后,并没回职校。 凭借一点零星微弱的记忆,她乘坐地铁又换公交,辗转几次,再加上步行两里地,竟找到了刘氏私房菜的院落。 如果岩昔哥哥凑巧在这儿,该有多好! 这完全出于碰碰运气的想法,让她暂时忘掉了鼻塞头疼的烦恼。 感冒算什么? 可是,她把牛仔裤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发现除了杜杰给她办的d市交通卡,只有可怜巴巴的三十块钱。 三十块钱能点什么菜? 顾以涵犯了难。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孟岩昔点的“老三样”——铁板银鳕鱼、一虾两吃、六珍花菇海鲜煲,虽然只是些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可那菜单上的价格令人咋舌,足可以抵上g市大酒店里一桌宴席了。 虽然刘老板是孟岩昔的好朋友,但从侍者的议论中顾以涵得知,熟人来吃饭都要记账然后每月月底结一次。鬼使神差地跑到此地,莫非只是在院子外面看看风景就原路返回吗? 她十分不甘心。 手握三张十元大钞当扇子,顾以涵一面纳凉一面在大门口来回踱步,十分钟后,终于感到腿伤处隐隐作痛了,才跑到不远处柳树荫里的石凳上歇息。 常言道,既来之则安之,我就不能厚着 脸皮点个最便宜的小菜尝尝嘛?? 王子公主(五) 顾以涵望了望镶着狮子头门环的绛红色木门,踌躇了一会儿,仍然鼓不足吃霸王餐的勇气。 一直攥着的钱,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洇湿了,皱皱巴巴的。她抬手看表,手腕上空空如也,腕表居然忘在招待所里,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肚子咕噜噜开始抗议了。 早饭只吃了一碗清粥,中午没有跟杜杰去自助餐联谊会似乎有点不明智?? 如果身着华服翩翩然地去了雾蓝宫酒店,说不定这会儿正和龙虾螃蟹三文鱼大眼瞪小眼呢…丫… 犹豫半天,终于决定:原路返回——到了住处先去职校小卖部买一包香辣牛肉碗面,然后向门房阿姨要壶开水,泡着吃! 拿定主意,她起身,擦了擦汗,准备步行到最近的公交车站去媲。 还没迈开腿,一辆保时捷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后排的车窗摇下,熟悉的白胖面庞冲她微笑点头,“是小涵姑娘?大老远的我就看着像你。” “刘老板,您好。” “生分了不是?随岩昔,叫我大刘,要么就振宇哥,嘿嘿!” “那怎么可以,您是长辈。” “呃……好……怎么今天没和岩昔一块儿来啊?上次那酒我看你俩都挺爱喝的,心想着过不了几天你们就会再光顾。” “他今天陪名模姐姐,没空……” 顾以涵见来人是私房菜馆的主人刘老板,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把钱揣进裤兜里,生怕对方看到自己举着钞票当扇子的窘状。 “是啊,苏葶那妮子回d市了,岩昔肯定和她小别胜新婚,两人甭提有多腻歪了……” “他们马上要结婚了,想必有很多事情要忙。” 刘振宇下车打开后备箱取东西,一边大声问,“小涵姑娘,你特地来我这馆子,是不是馋那‘十里香’了?” 顾以涵点点头,手捂上因饥肠辘辘而微痛的上腹部,诚恳道:“说实话,我以前从没喝过这么香甜的酒,味美而且不容易喝醉。如果我爸爸还在世的话,我想他肯定会对‘十里香’特别中意,我妈妈也不会再限制他喝酒……” 一连串的感慨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她竟完全觉不出悲伤。 是由衷地想念爸爸妈妈?还是自己真得可以放下曾经的伤痛?顾以涵不清楚,惟一 清楚的是,她说出这些话,是发自内心的,一点都不觉得唐突或后悔。 刘振宇却有些错愕。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这么轻松地在人前说起过世的双亲,何况站在面前的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哦……小涵姑娘,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正巧我到海边渔民那里采买了几样时鲜的海味,我亲自下厨,做给你尝尝。” 顾以涵眼睛一亮:“好啊,我的荣幸!” 随着她欢呼声一同响起的,是饥饿毫不客气的严重警告——咕咕! --------------------- 从派出所出来的一路上,苏葶闷闷不乐,她戴着一副黑超墨镜,始终望向车窗外。 孟岩昔不知如何开导她,只能沉默不语地驾车缓行,同时尽量在脸上保持“理解万岁”的神情,做个无声陪伴者。 婚礼将近,两个人却都有大堆的工作,集训的集训,跑时装周的跑时装周,天天各忙各的,很少能在一起度过婚前最后的欢乐时光。 苏葶这次从米兰回来,眉宇间平添了几分惆怅。 往常每次从异国他乡归来,她都会拽着孟岩昔喋喋不休地说上半天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她扫货的心得体会。可是这次,她似乎无话可说。 本来孟岩昔看她情绪不高,便想带她到珊瑚大道转转,顺便在顶级婚纱店将在婚礼上穿的几套礼服敲定了,谁知碰上个不识时务的小偷,搅乱了两人好容易培养起来的兴致。 他无论如何都猜不出,苏葶闷闷不乐的真正原因。 她不是因为小偷的偷窃行为打断了他俩的甜蜜一刻而恼怒,更不是因为长期作息不规律导致身体变差而难受,她不开心,是因为一个人——顾以涵,一个在旁人看来根本不会威胁到他和她关系的小女孩儿! 苏葶发觉,顾以涵就是目前最大的威胁。 从顾以涵望着孟岩昔的眼神里,苏葶可以深深切切地感受到一份被压抑的浓烈的情感,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 而偏偏就在今天早些时候,这个眼里心里都藏着秘密的小女孩儿,居然莫名其妙地帮了她一回,除了她之外,几乎所有的目击者都对顾以涵竖起了大拇哥,连孟岩昔也是发出了由衷的赞赏。 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从今往后他只属于我一个人!我在担心什么呢?难道对自己没信心了…… 苏葶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尖,叹了口气。 通往黄金海岸的丁字路口,直行线的红灯亮起,孟岩昔刹住了车,转头问道:“小葶,依我说,咱们不如去大刘那儿美美吃一顿饭,行吗?” “就海边,可以散心。我最近又重了一点五公斤,经纪人让我控制饮食。”苏葶懒懒地回答。 “这个时间去海边,会把皮肤晒伤的——再者,咱们什么都没准备。泳衣、遮阳伞、冲浪板、救生圈,虽然可以在海滩便利店租到,可是,用别人的东西多别扭啊……” “你不想陪我就直说!” 苏葶想都没多想就冒出一句话,把两个各怀心思的人都唬得一愣。 孟岩昔诧异道:“小葶,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苏葶突然没了底气,满脑子胡思乱想转化成的怨愤,无处发泄。 “你不高兴,我陪着你,想去哪儿其实都不成问题。但是,我担心的是你的健康——早饭就是一杯所谓的瘦身咖啡,午饭又要省略掉,然后呢,你让我送你去海滩,气温38度,太阳晒过的沙子上温度肯定会翻倍,这么折腾,不中暑才是奇闻!” 苏葶赌气地说:“你厌烦了,是?” 孟岩昔沉默不语,只是面色越发凝重。 信号灯变回了绿色,孟岩昔却没有将汽车驶向通往黄金海岸的入口,而是掉头,开往市区。路虎的速度越来越快,仪表盘上的指数节节攀升,他心中烦乱,连路边限速标志和拍照摄像头也置之不顾了。 苏葶摘下墨镜,“孟岩昔,你疯了吗?你是不是想上明天体育版和娱乐版的头条新闻?!” “没错,我沉寂得太久让你不爽了,所以找个理由曝光曝光,好遂了你的心。” “什么叫‘遂了我的心’?你简直不可理喻——”苏葶见表盘里的指针趋近了最大值,不由得捂住了胸口,“开快车,会出事的……” “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怕我出事,还是怕你自己出事,毁容或是腿脚骨折,大好的模特生涯就此结束?” 孟岩昔冷冰冰的回答让苏葶不寒而栗,她内心挥之不去的猜疑完全控制了她的一切,“岩昔,你怎么会这么认为?在我心里,你比我自己重要得多!” “是吗?我感觉不到。我甚至觉得我在你心里的地位比不上你的经纪人和助理……” “ 我知道,我陪你的时间实在太少,结婚之后,我会推掉一些不重要的工作,专注于和你在一起,好吗?”苏葶尽量让语气柔和一点,可不知怎地,她自 第 17 部分 己也觉得不自然。 “小葶,我觉得,你变了很多。” 孟岩昔开始减速,他忽而想起第一次见到苏葶的场景,那时他们还都是体校的学生。她是排球专业个子最高的女学员,他是足球专业最炙手可热的苗子和尖子。 旧时情景历历在目:她训练的时候走了神,发球又高又飘,飞越了铁丝护网,落下时恰好击中了路过排球场边的他。 她嫣然一笑,“对不起,我打偏了!” 他被她的美丽深深吸引了,竟觉不出头疼,“没关系……是我路过的不是时候……” 很快,他们就成为校园里让众人羡慕的一对:同样拔尖的样貌与成绩,同样显赫的家庭背景,每每出现,都是一道亮丽风景线。教练们常常念叨的天赐良缘,就特指他们二人。 那时的苏葶不是世界级的超模,那时的孟岩昔亦不是国内顶尖的球星,那些属于青葱岁月的美好过往,的确有太久太久没有回忆起来了。相识相爱,原本纯真简单,奈何经过多年的世事淘砺,他俩的心,竟都变得粗砺了。 算起来,自两人确定恋爱关系,相伴相守的时光屈指可数。 因为苏葶在家族的支持和安排下,毕业后即参加了模特大赛,并一举夺魁,签了家不错的经纪公司,之后的t台之路也走得顺风顺水。 而孟岩昔自己,也在临近毕业时幸运地被当时联赛里的生力军——y市绿原队收入麾下,若不是那次性***扰假记者的“丑闻”,他的路也会走得一帆风顺。 从内心里,他是极其渴望与身边的她携手终生的。 他们共同成长,分担过彼此的失意与痛苦,分享过彼此的感悟与喜悦,难道距离幸福已经这么近了,却要陡生变故么? 王子公主(六) “胡说八道!万克,你让那些记者放聪明一点,别以为瞎编乱造的东西可以站得住脚!” 苏葶的怒吼将孟岩昔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放慢车速,随后停靠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不用问也知道,上午那宗失窃事件,已经被捕风捉影的记者们知晓了,这会儿肯定缠着苏葶的经纪人问个不停。 下车到买了冰奶茶和刚出炉的葡式蛋挞,他重又回到车上。 苏葶已是愠怒满面,她接听手机的同时,一边整理包里的物品,并且重新戴上了墨镜,“那好,万克,你在公司等着,我这就赶回去 !丫” 孟岩昔将纸杯和蛋挞盒放在后排座位上,轻声道:“小葶,系好安全带,我送你——” “不用了,岩昔,咱们不顺路。”苏葶快速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后天你们就要比赛了,回俱乐部好好备战。我坐出租车就可以了。媲” 说完,她站到路边伸手拦车,一辆出租车恰好路过,停在她脚边。 见苏葶即将离开,孟岩昔急忙跳下车来,把食品袋递过去。 “小葶,你不能一直饿肚子,会生病的,把这些带上——味道不见得多好,但能提供足够的卡路里。” 苏葶不耐烦地拼命摆手,“岩昔,我现在吃不下任何东西!再说了,你买的这些都是垃圾食品,没有营养,别跟我提卡路里,越想越烦……” “可是你不好好吃饭怎么行?” “等我把手头的事儿处理妥当了去训练场找你,到时候咱们共进晚餐。咳,或许今晚咱们见不了面,再约……我真得该走了!” 苏葶推开了孟岩昔的手,径自上了出租车。 “师傅,开车,殊苑大厦。” 车渐渐驶出了孟岩昔的视线,烈日下,他呆呆地伫立路旁。盛着奶茶的纸杯外侧冷凝了很多水珠,啪嗒、啪嗒,有几滴落在了他的鞋面上,很快就蒸发掉了。 手机突然响了,他接通时带着几分怨气和焦躁,可当对方简明扼要地说完,他立刻将满心的不良情绪抛到了九霄云外。 “行,我二十分钟后赶到!” 挂机后,他盯着手里的饮料和蛋挞,自嘲似的笑笑,不出三秒钟,这两样东西连同包装盒一齐进了标着“不可回收”的垃圾桶。 …… ----本文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请勿转载---- …… 揭幕战的前一天,烈焰队俱乐部全体放假,球员公寓呈现出一派难得的清静。 门刚打开,顾以涵像只小鸽子似的蹦跶着飞了进去,出现在孟岩昔的面前。 “岩昔哥哥,给你在附近超市里新买了苹果!虽然赶不上g市特有的源河青,但我尝了尝,口味清甜,略带点酸,也算得上是相当接近了!” “补货补得真是时候!我已经吃上瘾了——” 孟岩昔倒是不客气,伸手便将苹果袋子接过来,回身装入门边的冰箱冷藏室。 顾以涵乐得咯咯笑,“是吗?那等我回了g市一定给你发航空包裹,寄它二十公斤过来!” “别!千万别冲动!” “既然喜欢吃,不要断顿才好。怎么?你怕我用苹果讹诈你吗?”顾以涵不解道。 孟岩昔若有所思地摇头,“不是……” 顾以涵嘟起小嘴,不高兴了,“枉我这个超级粉丝的满腔热情,化作鼻涕眼泪一大把。” “因为我在想,一个苹果大约四两重,如果你给我寄二十公斤,也就是四十斤,粗略换算一下,居然是一百个苹果!我岂不是需要再买两台冰箱才能装得下它们??先不说是否值得这样做——”孟岩昔拊掌大笑,“小涵,你不想我整天在冰箱嗡鸣声的噪音里艰难度日?” 一边说着玩笑话,他一边故作神秘地环顾走廊里是否有人,而后迅速关上门,并上了保险门闩。 顾以涵紧张了,“干嘛?你不要苹果也罢,居然还有额外的企图?” 孟岩昔拉过椅子,说:“小涵,坐下,别慌,我是个堂堂君子,坐怀而不乱的柳下惠,看你想歪想得也太离谱了。” “那你锁门干嘛?”顾以涵瞪圆了眼睛。 孟岩昔扶额浅笑,“待会儿告诉你原因,现在,我能不能提个请求——帮我削个苹果吃,可以吗?” “哼,拿我当佣人,岂有此理!” 虽然嘴硬,但顾以涵心里是甜丝丝的。她从冰箱里取出几个品相出色的青苹果,到料理台旁的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又从碗碟架取了一只浅口瓷碟,而后,她用削皮器快速地把苹果削掉皮,逐一放入盘中。 尽管是第一次到孟岩昔的住处来,顾以涵却在厨房里轻车熟路。 “你一个粗手粗脚的大男人,屋里的卫生倒是保持得很不错。” 孟岩昔双手抱拳,做出一副承蒙夸奖、大恩不言谢的架势,“女侠所言极是!这边请,一同品这果子如何?” 顾以涵噗嗤一声,乐不可支,“岩昔哥哥,你如果退役了,可以去演戏,估计以你的名气和演技,那些电影导演肯定爱不释手。” “退役?”孟岩昔皱皱眉头,“你觉得我很像一个即将告别体育生涯的老男人吗?” 顾以涵笑得更起劲了,“你不老,你很年轻……呵呵,我一直以兄台称呼你啊!才而立之年,离退役还早呢,我乱说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哈!我在逗你玩——”孟岩昔的表情瞬息万变。 “……一点不幽默……” “哎,小涵,言归正传,我今天请你来是想问问你,现在中学生里谈恋爱的人多吗?” “你问这个干嘛?”顾以涵满心疑惑。 “简单的调查而已,你不是校报记者么?肯定很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就拿你们学校来举例子,谈过的、正在谈的还有想谈的各占几成?” 顾以涵拈了一张纸巾擦掉手上的苹果汁液,说:“说来也巧,我们电台专门针对这个现象做过调查。那一回,各班的同学都挺积极配合,可是教务处和班主任们都急了眼,大部分的问卷刚发到同学们手里就被没收了,团委老李还受到了校方的批评和警告。” “那还余下一部分问卷?有没有统计结果?”孟岩昔好奇地问。 “根据残存的数据,我们做了不完全统计,一中从初一到高三这六个年级,谈过恋爱的人占百分之三十,正在谈得百分之二十,想谈的占百分之二十五,剩下的就是选了其他项的和空白卷。” 孟岩昔点点头,“跟我预料得差不多。” 顾以涵问:“你不觉得吃惊吗?同学们年龄最小的才十二岁,这么小就开始考虑感情问题,是不是成年人所谓的‘荒唐’呢?” “我并不觉得奇怪。现在满大街都是十多岁的小情侣,他们勾肩搭背、卿卿我我,经常做些让大人目瞪口呆的事情,我早都见怪不怪了。” 孟岩昔耸耸肩,不忘啃口苹果。 “有人说他们是消磨青春、不务正业;有人说他们是提前享受人生乐趣……唔,我在这件事情上,持观望和保留态度。”顾以涵淡淡地说。 她当然知道,那些成双成对的小情侣们多半是因为孤单寂寞,才走到一起互相温暖的。尽管父母没有离开他们,但长年的疏远与冷漠,却深深伤害了孩子的心。 “你不想谈一场恋爱么?” 孟岩昔突兀的问话让顾以涵愣了愣,片刻后,她说:“我目前的人生计划里,暂时没有列入这一项。” “十几岁的时候当然什么都不在乎。要是到了一大把年纪仍旧形单影只,你就不会再说同样的话了。” 说时迟那时快,孟岩昔已经消灭了盘中所有的苹果。 顾以涵有苦难言。 我喜欢的那个人是你啊!可是,你会和别人结婚, 我能怎么做?年纪小正是最大的弱点,如果我比现在老上两岁,必然锲而不舍,狠狠地黏上你,赶都赶不走…… 孟岩昔洗了手,帮顾以涵拿了罐冰镇酸梅汤,“不过话说回来,独身主义没什么不好的,最起码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其实像我这样的人,不适合结婚,反而一个人自在些。” “啊?你要悔婚?”顾以涵倒吸凉气。 孟岩昔垂下眼帘,说:“我这职业,一年中有300天围着足球转,就算结了婚,也不能天天陪在老婆身边,还得让她牵肠挂肚、担惊受怕。唉,于情于理、于心何忍?” “也许有个人愿意为你牵肠挂肚、担惊受怕,甚至愿意追随着你,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而你却视而不见……” 顾以涵说完这句话,眼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之色,她转过脸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饮料,冰得牙根直疼,凉透了一颗心。 孟岩昔微怔,很快,他便轻松地笑了,坐到顾以涵对面,伸手轻轻拍拍她的头。 “你这般可爱又能干,找没找到中意的男孩子啊?” 顾以涵答非所问:“我不是说过,这事情不在我的计划里嘛。” ----------------- 预存发布~ 光棍节是否要参与疯狂抢购呢?理性购物才可以开源节流哦~ 祝亲们周末愉快~ 三角关系(一) “那有没有人主动追求你?像你在电台当小记者,肯定会接触到不少人,就没有一个人让你喜欢的吗?”孟岩昔低声问道。 刹那间,顾以涵的胸口一阵钝痛。 她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抬头,如果目光与他相遇,那么,眼泪将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她紧紧地握住酸梅汤的易拉罐,就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是的,的确有人给我写过情书……” “那你是不是回复他:‘恋爱是长大了之后的事情,我现在不想考虑’之类的话?丫” 不知为何,孟岩昔发觉自己简直是在没话找话,声音也开始变得颤抖。 顾以涵陷入沉默媲。 她既不想立即回答孟岩昔,也不想进一步说些其他话题,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只想安静地坐一会儿。最好刚才所有的话都能化作空气,随着窗子的开启,消散无踪。 孟岩昔信手摁下了 音响的播放键,房间里立即充满了空灵悦耳的水晶音乐。 “小涵,其实,今天让你过来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揭幕战的门票你买了吗?如果没有,我帮你准备一张好了。要不然,我跟王指导打个招呼,你可以随俱乐部工作人员一起进场看比赛。” 孟岩昔的声音隔着袅袅乐声形成的帐幔,听上去那么遥远。 过了许久,顾以涵才回答:“不用了。” “已经买好了?”孟岩昔有点不信,犹疑了片刻后,他说,“那就好……还有一件事,陆霖想在比赛前见你一面,可是他给你发短信你没回,所以拜托我来发出这个邀请。” “对不起!失陪一下。” 顾以涵腾地从椅子上站起,一声不响地冲进洗手间,她锁上门,打开水龙头,拼命地用冷水洗脸,低温的刺激可以让眼泪没那么轻易流出来。 心很疼,不知不觉周身也冷了下来。 洗完之后,她慢慢吞吞地拿纸巾揩去水渍,照镜子尽量做到面色如常,才缓缓走了出来。 孟岩昔继续建议道:“考虑考虑,陆霖那家伙这次下定了决心,还请我做个见证,今晚咱们一齐吃烧烤去,我请客,好吗?” “下定决心?什么事情需要他下定决心?”顾以涵与孟岩昔对视。 孟岩昔突然烦躁起来,他侧过脸,眼神闪躲,“陆霖欲言又止地没说清楚,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原因,非要通过我转达他的意思……” 顾以涵并没有移开目光,她牢牢地钉住孟岩昔的双眼,说:“我想知道,那天我在刘氏私房菜喝醉了,是谁接我回来的?还有,我吃光的两盘菜、喝光的一壶酒,是谁帮我买的单?” “是我。”孟岩昔诚恳地答道。 顾以涵面无表情,“好,我现在知道了,谢谢你。如果你是想拿这件事来交换一个帮陆霖带话的人情,我觉得,太可笑、也太无聊!” “你认为我是那种人吗?”孟岩昔也有些生气。 “白吃不等于白痴!你帮我垫付的酒钱和饭钱,我尽快会还的。至于陆霖的邀请,我不去——” “小涵,我没有恶意。” “但是我很难过,因为我不喜欢你以陆霖传话筒的身份同我讲话的样子!” 顾以涵生硬地吐出一句话,转身用力地拉开门,径直离开了。 …… ---本文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请勿转载--- …… 随着质感冰冷的金属门重重关上,孟岩昔点燃了香烟。 自从程丹青勒令他戒烟,两年了?或许更久—— 太长时间没碰过这玩意儿,今天不知怎地,训练结束后 第 18 部分 ,他从助理教练那儿要了一盒,说是想要重温一下“坏男孩”的旧时光。他猛吸几口,竟然有些不适应,咽喉刺痒,咳嗽起来。 音响里反复播放着那首《nightingale》,空灵得极其不真实。 孟岩昔起身踱步,顺手推开了窗。再轻轻啜吸一口烟,他尝试吐个烟圈,却没能如愿,仅仅吐出了一片迷蒙的雾。 本来他不情愿做陆霖的传声筒,可是很邪门,就像被上了发条而停不下来的玩具,从打电话、等待顾以涵上门、到说出陆霖原话的大致内容,他不曾冒出过半途而废的想法,竟然一气呵成。 孟岩昔隐隐焦虑着什么,而当顾以涵表现出不开心和欲言又止,他反而觉得很欣慰。 如果顾以涵坦言曾喜欢过哪个同龄男孩或是满口答应了陆霖的约会邀请,他心里会非常不舒服。有一丝别样的情愫正在悄悄滋生,他不愿多想、且不愿承认,却任由它蔓延。 窗外的天灰沉沉的,云层色彩逐渐变深,空气潮湿闷热,恐是雷阵雨的前兆。 孟岩昔夹着香烟发怔,直到烟燃至尾部,忽明忽灭的火光提醒他时间不早了,他才把即将燃尽的烟蒂摆在花盆旁边,任其将幼嫩的海棠花茎烤得变了色。 他回身端起那罐没喝完的酸梅汤,浇了上去。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顾以涵必然很受伤,恐怕以后再也不会理他了? 走廊里响起噔噔的脚步声,很快,房间的门被人砸得砰砰作响。 “没锁,你一推就开。” 咣当一下,门大敞四开,但过了几分钟工夫,陆霖才小心翼翼地闪了进来。 他探头探脑了一会儿,眼中尽是失望之情,“老孟叔叔,你不是约了小涵今天过来聚会么?怎么就你一个,她人呢?” “她有事先走了,只坐了几分钟,沙发都没捂热……”孟岩昔低声答道。 “噢——”陆霖一连遗憾,“我特意斥巨资购置的行头,她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孟岩昔摸索着烟盒,顺势抬头打量陆霖—— 短发上抹足了哑光发蜡,做了个别出心裁的火焰状造型;皮肤也做过护理,青春痘明显被遮盖住了;铁灰色西装外套配同色西裤,擦得锃亮的名牌皮鞋;粉色竖条纹的休闲衬衫,由领子往下三颗扣子没有系,隐隐露出一点古铜色健壮的胸肌—— “你用不用打扮得这么性 感嘛,又不是去相亲?小涵不过十七八岁,你一上来就搞得郑重其事的大阵仗,会把人家小姑娘吓坏的!” 陆霖憨笑,露出尖尖的虎牙,“你讲得非常有道理,正好她不在这儿,下次再约的话我选一身休闲运动服穿好了。” “下次,还会有下次吗?你真是个乐观的家伙。” “你再帮我约嘛,她对你不是言听计从的么?”陆霖嬉皮笑脸的样子,看上去很欠扁。 孟岩昔拈根香烟在指端,摁下打火机开关却又松开来。 “胡说八道,你内心太猥琐了——我刚才从她的表情里,已经察觉到她非常不开心,下一次不定什么时候才会主动联系我。” 陆霖凑了过来,企图扮演八爪章鱼,“老孟叔叔,我的好哥哥哎,你别耍我了好呗?从一进门我就发现了,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忍了又忍。我猜,是你让小涵先到咱们经常去的那家馆子等着了,还让她提前点菜千万别替我省钱,对不?” 这番话让孟岩昔忍俊不禁,先前笼罩于心头的迷雾忽而即消散了。 “年纪小就是活得轻松自在……喂!你手上是不是长了吸盘,怎么这么湿巴巴的?其实小涵她……” 陆霖松开了孟岩昔的胳臂,“老孟叔叔,我就知道你最好人了!” “前前后后我还没说完呢,你总是打断我,唉……” 忽然,孟岩昔的手机响了。 是部本地座机号码,他接通,“喂,哪位?” “哼,我决定了。你们既然想请客,我为什么要拒绝,那样岂不是很傻?反正不用我掏腰包——”听筒里传出顾以涵赌气的声音。 孟岩昔淡淡地笑了,周身的压迫感不见了,着实轻松了许多,“那好啊!你挑一家烧烤店,我们开车出发,跟你会合!” “哼!我现在就坐在‘七星居’大厅里等位,限你们十分钟之内赶到!!!” 孟岩昔拽过陆霖的手腕看了看时间,赶忙答应着,“行,行,我们肯定能赶到。” 顾以涵咄咄逼人地说道:“还有,你要答应我,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不许以任何借口把我和陆霖单独留下。也就是说,你要陪吃陪喝陪聊,必须从头陪到尾,不然我会罢吃!” 好嘛,一不留神成“三|陪”了…… 孟岩昔忙不迭地同意了,“大小姐,我明白了。你给我们限定十分钟赶路,可是咱们讲电 话就用掉了一分五十五秒,再不挂机我们会迟到。” “哼,这儿步行都很近,更何况你们开车?祝你们一脚油门直达,不要遇见红灯,务必准时来——”顾以涵气咻咻地说,“等会儿我要挑最贵的菜品点,把你吃穷!” “没问题,我绝不反对。稍后见!” 孟岩昔收了线,给发愣的陆霖重重一拳,“傻小子,想什么呢?赶紧发动你的良驹宝马,咱们去‘七星居’吃烧烤。” ----------------- 预发~~ 看文的亲们,周末愉快~~~ 好孩纸要记得收藏、留言哦~~~ 三角关系(二) 顾以涵果然没有客气。 她要了一间豪华大包厢,点了五颜六色的海鲜串、肉串、蘑菇串和时鲜蔬菜,还在服务生的热情推荐下点了店里招牌菜——铁锅烤鱼和狗肉火锅。酒水方面,她也毫不犹豫,点了一箱冰镇德国黑啤,而后又加了鲜榨西柚汁和热带水果大拼盘。 孟岩昔和陆霖赶到的时候,直径一米五的大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剩下的空地勉强可以再放下三个人的食碟和汤碗。 “老天,就是把我们队的主力都叫来,这些东西也吃不完哪……”孟岩昔抬手擦擦前额,想要擦掉那根本不存在的冷汗。 顾以涵冷笑,“看清楚,我点的是三人份,你们二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是运动精英,而我呢,自称大胃王迄今为止无人能敌,区区几个烤串难道成了拦路虎吗?媲” 孟岩昔不语,刚才没出的冷汗此刻窸窸窣窣地淌了下来。 “哈哈,我就知道,小涵是个豪放的好姑娘,我喜欢。”陆霖张口大笑,虎牙一览无余丫。 “瞎说什么?”顾以涵狠狠地瞪过去,目光犹如冷箭,“还没喝酒呢,你倒先发疯了!” “我只是想表达心情,近朱者赤,沾了你的光,我也能变得更豪爽。”陆霖毫不介意,“这些东西够不够吃?要不要我再填几样?” 顾以涵又气又笑,她回头望望孟岩昔,忽然坏笑起来,“陆霖,这儿已经有了一个担心倾家荡产的,你算怎么回事,饭桶还是浪费癖?” 陆霖嘿嘿傻笑,“小涵,咱都这么熟了,你随便挖苦,我不在意。” 顿时间,孟岩昔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呃……陆霖,既然菜已上齐, 就喊服务员点火,咱们可以开动了。” 服务生进了包厢,循例问了一句:“三位,啤酒是现在开还是稍候?” 陆霖自来熟地拍了拍服务生的肩头,“小弟,想欺客、收开瓶费啊?看好了,我们都是本地人,你直接把开瓶器放下走人,回头我们想什么时候用都可以。” “先生,您多虑了,我们‘七星居’打开门做生意,向来秉承诚信经营的宗旨,不收取任何巧立名目的额外的费用。您是本地人,应该很清楚的。”服务生一脸诚恳,说出口的话却是绵里藏针。 “我说一句质疑,你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答复,什么态度啊这是?” 陆霖被顾以涵抢白一通,才以为言语占点上风却又被服务生挡了回来,心里极不是滋味。他箭步冲上去,想要揪住服务生的领子,被孟岩昔拉住了。 “小伙子,你去忙,我们自助烧烤就可以了。” 服务生笑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你们的比赛,球踢得确实不错。如今面对面见了真人,也不过如此。好歹还是咱们海城的球星嘛,讲点文明礼貌行不行?” 陆霖更加怒不可遏,“赶紧滚!苍蝇似的嗡嗡不停,真影响胃口——” 服务生一点都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他欣欣然掏出手机对准了陆霖的脸,“您接着骂,尽管用最恶毒的字眼,充分发挥创意和想象力,我这两天正愁没刺激的视频发到网上去……” “都省省!” 孟岩昔横过身,将陆霖和服务生隔开。 他对陆霖使眼色,故意作出生气的样子,“你嚷了半天肚子饿,现在有吃的了反而心思在别处,快给我们烤肉去,啰嗦起来没个完!” 继而他盯着服务生的胸牌,凛然地说:“我已经记下了你的编号,如果你不想因为投诉而丢掉工作,最好该干嘛干嘛去——” 陆霖挥了挥拳头,“要是不道歉,我就有办法让你卷铺盖走人!” “算了,多大点事儿,值当吹胡子瞪眼?大哥,我们点的烤鱼和火锅什么时候上?你去帮忙催一催。” 顾以涵上前支走了服务生,转头问陆霖:“你托岩昔哥哥带话给我,说下定了决心让他做个见证……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到底想干嘛?” 陆霖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脸也红了,说话也结巴了。 “事情可以在饭后谈……哇啦啦说了好一阵子,大家都饿坏了… …我帮你们烤串去……” 在孟岩昔公寓的时候,顾以涵就已经猜出七八分陆霖的用意。她现在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遂保持沉默,埋头想起对策来。 该怎么回绝他呢? 要是以什么年龄小之类的当借口未免不够干脆……顾以涵斜睨一眼低头饮酒的孟岩昔,心想:是不是拉个挡箭牌好一点?或许可以让陆霖断了念想。 …… ----本文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请勿转载---- …… 解决了一场本不应发生的口舌之争,孟岩昔累得不想多说话。他开启了两瓶冰镇黑啤,不等顾以涵与他碰杯,他早已一饮而尽,又去拿新的酒瓶。 “老孟叔叔,慢点喝,这酒上头。刚才那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你犯不着跟他生气。”陆霖递过来一盘烤得五六分熟的牛肉片。 “傻啊你,我跟他生气干嘛,我在生你的气!”孟岩昔摇头叹气,“陆霖,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相差好几岁,你显得太不成熟!” 陆霖呲牙笑了笑,“老孟叔叔,还是你比较老成持重。” “谁老?你那么愿意当侄子,我还不愿意当叔叔呢!!”孟岩昔不高兴了,“话说回来,这年头言多必失,尤其是公众人物在公共场合,更得加倍注意乱说话可能造成的影响。我很清楚,‘七星居’是老刘的产业,想炒谁的鱿鱼直接告诉他就行……”孟岩昔若有所思。 顾以涵将眼睛睁得溜圆,“岩昔哥哥,你不会这么小鸡肚肠?!” 孟岩昔蹙眉,“还小鸭肚肠哪?我只是随口说说,不会付诸于行动的。哎,小涵,你不能因为看球落下太多功课,你始终是学生,课业为重……” 陆霖突然插嘴道:“注意!男人千万不要用‘鸭’来自比,很容易让别人浮想联翩的。” 顾以涵听了捂嘴偷笑。 空腹饮酒,孟岩昔很快进入了微醺的状态,他不甚在意地冲陆霖点点头,“随便乱想,我无所谓。”说完,他品着滑嫩的牛排,信手拿起开瓶器开了一瓶酒,津津有味地继续畅饮。 一箱十二小瓶黑啤很快就见底了。 陆霖将大部分食材都加工好,一一呈上桌子,才意识到饥饿感来势汹汹,他挑了几串鱼丸猛吃起来,吃得太急有些噎得慌,他回身找酒喝,却发现瓶子全空了。 “老孟叔叔,你今天怎么了 ?小心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才一天没见苏葶姐,你就受不了了??” 孟岩昔不理不睬,找了双公筷把铁锅里的鱼翻个面。 烤盘持续加热,室温持续升高,空调吹出的凉风起不到任何作用。三人沉默不语,额角都渗出了汗珠。锅里的油滋滋作响,碰巧有几滴嘣到了陆霖下巴上,他见顾以涵表情严肃地静坐不动,好奇地问:“小涵,你怎么不动筷子?” 顾以涵指了指热气腾腾的食物,“辣得太辣,烫得太烫,我想等等再吃。” 陆霖塞了太多美味佳肴在口中,呜噜噜地说不清话,“你不懂,烧烤要趁热吃才有感觉……” “不了,我怕得口腔溃疡。”顾以涵嗤笑。 “噢,我明白了,你担心不够吃?还是这些不合你的心思?我去要菜单,咱换换口味……” 顾以涵赶忙捏起筷子,搛了一块香菇,“陆霖!够丰盛的了,浪费可耻——” 陆霖露出虎牙大笑,“呵呵,该吃就吃,别拘束。吃不完咱就打包带走,微波微波当晚餐,吃不掉的话夜宵继续,低碳生活,造福社会……” 顾以涵强忍陆霖念经般的啰嗦,又从火锅里搛了几块白萝卜。 “对,小涵,美食当前,千万别犹豫!再等下去好吃的都没了。”孟岩昔眯着眼睛,将铁钎子上的牛羊鸡虾细心地取下,往顾以涵手边的大号碟子里不停地增添内容。 顾以涵目瞪口呆,“我自己来……” 直到碟子里的食物堆成小山一样高,孟岩昔才心满意足地停了手。他又找来了两个干净的空碟,递给顾以涵,“一个盛骨头,另外一个盛蟹壳和虾皮。小涵,快吃——” “她哪儿吃得了这么多?”陆霖无奈地问。 孟岩昔横他一眼,“我说吃得了就吃得了,小涵太瘦了,得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我能吃……”顾以涵感动极了,但不知怎么表达。她一会儿抬眼看看孟岩昔,一会儿低头大口吃菜,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要能天天这样就好了。 陪他吃饭,让他为自己搛菜。 ……她傻傻地做起了梦:若能每天都这样,该多幸福…… 烧烤盘面上的油滋滋作响,火锅里蒸腾着氤氲的雾气,隔着一个圆桌的距离,顾以涵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孟岩昔,是如此、如此地接近。 -------- --------- 各位亲,光棍节happy~~~ 三角关系 第 19 部分 (三) 陆霖被冷落在了一边,他想帮顾以涵搛菜,却被孟岩昔的气势唬住了,只得悻悻地缩回筷子,跑出包厢要酒去了。 一转眼的工夫,陆霖抱了两箱黑啤返回。 顾以涵正在艰难地打扫盘中战场,看着见了酒格外兴高采烈的孟岩昔和陆霖,赶忙制止道:“两位大哥,你们马上比赛了啊!赛前不做体检的吗?要是血液里酒精含量超标还怎么踢球……丫” 孟岩昔与陆霖意味深长地对视,两人都笑了。 “小涵,你以为这是醉驾啊?我们虽然做体检,但检测的内容不是酒精,而是兴奋剂类药物。” 说话间,陆霖早就开启了三瓶黑啤,分给大伙一人一瓶。 顾以涵连连摆手,“这么凉,我刚吃了一肚子麻辣上火的,如果这阵子喝冰镇啤酒,胃会受不了的。”她望望孟岩昔,把陆霖推过来的酒瓶重又推了回去,“不行不行!岩昔哥哥的身体也不适合多饮酒,再说他要出场壮士气,万一病倒了怎么办?” “你只心疼老孟叔叔……”陆霖吃了一肚子干醋。 顾以涵羞赧地笑笑,“对于比赛的事情,我一视同仁。就因为岩昔哥哥在阵容,而你是替补上场,所以……所以我才这么说。媲” 孟岩昔个子高,他伸出长胳臂,越过顾以涵头顶取过啤酒瓶,会心地微笑着说:“小涵,咱们这顿饭也吃了好一会儿了,干一杯,怎么样?” 顾以涵眨眨眼睛,刚要说话,突然陆霖抢白道:“你居然鼓励未成年人饮酒,过分!” 孟岩昔怒瞪过去,“感情深,一口扪,这里面的含义,你怎么会懂?” “你想要存心捉弄我吗?你难道忘了今天咱们出来的目的了?”陆霖气急了,腾地起身,差点掀翻了桌子,“好!你想喝酒,很想喝醉是不是?我陪你,奉陪到底,不醉不归——” “好啊!我就欣赏你这豪爽的劲头!” 孟岩昔把所有的啤酒瓶一字排开,“今天谁先喝趴下谁是孙子!”他赌气似的先猛灌一通,金黄色的液体混合着啤酒特有的苦涩味道,顺着唇边缓缓流下。可不知为什么,他胸口像有个大窟窿似的,不管喝多少东西进去,怎么都填不满…… 陆霖更不示弱,他左手一瓶右手一瓶,仰脖即饮,架势拉开了,活像水浒传里的武松。 “哎,你们疯了吗?明明是好朋友铁哥们来着,怎么开始对 着干了?”顾以涵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先劝谁,“岩昔哥哥,陆霖,比赛在你们心中难道不是大过天吗?快别斗酒了——” 陆霖擦掉下颌沾上的酒沫,一把推开顾以涵,“你不懂……小涵,男人之间的事情,在酒桌上解决起来不会拖泥带水……” 孟岩昔喝尽了好几瓶黑啤,转头淡淡道,“还不是因为你。” 顾以涵怔住了。 “你们之间闹矛盾,是因为我?”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两个随时会喷火的男人。 陆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哈哈大笑,“小涵,我原以为请他做咱们的见证人,谁知道、谁知道他心里竟然也有放不下的事情和放不下的人。都要结婚了,却想在别人中间插一脚,孟岩昔,你也太不地道了……呵呵,瞪什么瞪,说得就是你啊——伪君子!” ---本文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请勿转载--- 孟岩昔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只做没事人,置身事外,仍在兴致很高地喝酒吃菜。 反而是顾以涵先不自在了,她如坐针毡,觉得陆霖的话太过犀利刺耳,“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又不是深仇大恨……” “朋友?!”陆霖冷笑,“都这个时候了,小涵,你别提‘朋友’这个词行吗?” 顾以涵何等的聪明,她已经从陆霖言语背后的意思里察觉到了异常,却装傻充愣,佯装一副郁闷的模样。 陆霖冷冷地望向孟岩昔,“朋友的概念是什么?哼,老孟叔叔他早就混淆了!我一直以为,朋友就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那种人,为对方做什么事情都是无条件地付出……现在来看,你把别人当朋友,别人未必会同样对待你。” “陆霖,我还以为今天是一次难得的聚会,能和足坛巨星们同桌而食该是多么荣幸的事情……”顾以涵叹道。 “谬赞了,哼……”陆霖直指孟岩昔,“他才是巨星,我不够资格。” 顾以涵摆事实讲道理,“现在不是,未必以后不是!你喜欢做一辈子板凳队员吗?当然千金难买你愿意……扯远了,你实在很扫大家的兴,饭前你和服务员吵架,吃到中途了你又和岩昔哥哥吵,按照这个发展趋势,不用等到酒足饭饱你就会和我嚷嚷起来了——” 陆霖赶紧解释:“小涵,我怎么会和你吵?呵护你照顾你还来不及呢……” “得了得了,我受不起。” 顾以涵翻遍了衣服口袋,凑了将近一百元钱,她把零零碎碎的钞票放到桌上,“陆霖,谢谢你作为东道主的热情款待。怪我逞能点了这么多东西,无论如何是吃不完的。我改天再把剩下的餐费还给你——” 说着说着,顾以涵已经走到了包厢门口。 陆霖当然不肯这么轻易就放走她,急赤白脸地追了过来。 “小涵,你生气了?我不好,我错了,你得吃饱饭再离开,无论如何都要给我留个薄面,否则就是看不起我!” “真是无理搅三分,我什么时候讲过看不起你的话了?” 陆霖不肯就此罢休,不依不饶地追问:“如果你不是因为看不起我,怎么会一开始就拒绝了我的邀请?!” 顾以涵万分无奈,“既然很有诚意邀请我,为什么非要让岩昔哥哥做中间人?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所想,也明明知道我不会拒绝他的……唉……”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直接邀请你,你肯定会拒绝的了?小涵,其实在g市的时候,我就曾经有相同的想法。就是咱们同坐摩天轮那一次,我说过为了知己,愿意舍生取义——而你,就是我的知己!” 陆霖一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表情。 顾以涵越听越别扭,她觉得继续呆在这里难得耳根清净,便拂掉陆霖的手,转身走了。 陆霖拔腿就要追出去,却听见孟岩昔的声音低低地从背后传来—— “她是六月天孩儿的脸,如果正在气头上你最好别去招惹她。让她自个儿静一静,或许是最佳选择。这样做,对你来说,只会有百利而无一害。” “老孟叔叔,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就是传说里的那个‘好好先生’啊——或者说‘事后诸葛亮’更贴切一些??” 陆霖目送顾以涵渐行渐远,心中郁闷至极。 孟岩昔表情淡然,不骄不躁,“陆霖,即使你勇敢地表白了,小涵她也是不肯接受的。这一点,我早看出来了。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她只在我那里待了几分钟就离开吗?” 陆霖冷冷地问:“为什么?该不是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如果你确实这么怀疑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孟岩昔放下筷子,找出裤兜里的皮夹准备去结账,“这顿饭,我请。” 陆霖回过味来,说:“别!是我想请小涵品尝美食,理应我付钱。你马上结婚了,财政大权最好移交到老婆手 里。要是今天你买了单,信用卡里冒出一笔巨额欠款,让苏葶姐知道了,她岂不要拿刀砍了我?” 顾以涵不知何时折了回来,面无表情地站在包厢门口。 她听到陆霖打趣孟岩昔,忽然嗤笑起来,却没说话。 孟岩昔隐隐有些恼火,却强压着满心不快,“我刷卡消费,当然是我自个儿还款,关别人什么事?” 陆霖耸耸肩,“开个玩笑而已,老孟叔叔,何必动真气。本来今天这顿就应该由我做东,小涵到d市这么久了,我还尽过地主之谊,实在是说不过去。”一转身,他看到了顾以涵,不禁喜从中来,“小涵,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落了东西?还是没吃饱,咱们可以再加菜……” “啰里巴嗦,跟只苍蝇似的,难怪人家不中意你!” 说时迟,那时快,孟岩昔将涮好但始终没人吃的一串鱼丸塞到陆霖口中。 “人家?!哪个人家?”陆霖急了,随便扯过餐巾纸把不易嚼烂的食物统统吐出,“老孟叔叔,你东拉西扯的胡说些什么啊?我还没表白,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我呢……” 顾以涵非常清楚陆霖要表白的对象和内容,所以她不动声色,返回座位重新坐下。 望着一大桌因为自己任性而即将被浪费掉的食物,再想想即将发生的各种奇特状况,她心口像填了一团棉花,着实堵得难受。 “小涵,怎么不动筷?”陆霖按捺住心中不快,转身笑着问道。 ----------- 预发~~ 明天就是周一了,亲们要抓紧时间好好休息~~~ 三角关系(四) 顾以涵摇头,“我不该赌气点了这么多,吃都吃不完……” “我还以为你生气了……不管怎么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要跟我客套,唔,这顿依然由我做东,你把钱都收好。” 陆霖手脚麻利地收起刚才顾以涵摊在桌上的一把零钞,不动声色地放回顾以涵的手心。 孟岩昔眼神迷离,半带酒意半带醋意地说:“小涵,你不生气了吗?我早说过……欠我的人情你不用还,咱俩的关系非比寻常,谁跟谁啊……” 顾以涵微怔,这些话如此刺耳丫。 她仔细辨别着其中的滋味,眼里不知不觉弥漫上了薄薄水雾。 “老孟叔叔,你不要借酒装疯,越来越过分啊 ?!”陆霖看着顾以涵被孟岩昔轻佻的话刺激地几乎落泪,他也气得怒发冲冠了媲。 顾以涵低头片刻,再抬眼时面上淡淡的。 她将一杯半温不凉的苦荞茶推至孟岩昔面前,“你说过只当陪客的,不是吗?好好吃饭,打扫战场,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你都别管!” “……” 孟岩昔沉默了。 他信守诺言从头陪到尾,始终不发一言,只顾埋头吃菜喝酒。 顾以涵和陆霖打太极,虽然谈得很投机,但始终果断地避开最敏感的话题。 身边坐着闷头不语的孟岩昔,顾以涵突然感觉很踏实。 她巧妙地避开雷区,就是因为发自内心地不愿意陆霖把话挑明,而后导致两人连朋友都没得做。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醉意。 “去我那儿坐一会!我收集了很多得过大奖的动画片,《玩具总动员》、《卑鄙的我》、《飞屋环游记》,什应有尽有!” 陆霖向顾以涵发出了邀请。 “好啊——”顾以涵揉着太阳穴,“我最爱看动画片了!” 到底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孟岩昔内心重重叹口气,一言不发地离开桌子去付账。顾以涵用眼角余光追着他的背影,心中有说不出的酸楚。 他们一行三人打的回到了俱乐部的公寓。 陆霖果然翻出了一摞dvd光盘,顾以涵胡乱挑选了一张,放入碟机开始播放。孟岩昔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大呼无聊,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顾以涵歪着倚在沙发里,头晕得厉害。 陆霖跑前跑后,又给她递毛巾又给她泡茶,殷勤至极。 “世界上那么多优秀的女孩子,你为什么非要看上我?”顾以涵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陆霖愣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脸颊绯红的顾以涵,心中涌上无限的爱意。他用毛巾蘸热水给她擦脸,没有回答。 顾以涵笑着拉他的手:“你对我这么好干吗?” 她手心传递过来的热度让陆霖心跳加速,他拿毛巾轻轻擦过她淡淡的蛾眉,小巧的鼻子,情不自禁的伏下身想吻她。 “你干什么?!” 只一秒钟,唇未及贴上来的刹那,顾以涵的酒一下子醒了。 她用仅存的力气推开了陆霖,摇摇晃晃站起来想往 外走。 “对不起!我只是太喜欢你才会……”陆霖伸手去拉顾以涵的胳膊,不料她身体一软,整个人倒在了他怀里。 孟岩昔手里拿着一碟精心削好的苹果月牙出现在门口。 看到这一幕他愣了,随之而至的是愤怒:“你小子真不是个东西!乘人之危,动手动脚!滚开!”说着扔掉苹果,把陆霖推开,扶住了顾以涵。 瓷碟的粉碎声清晰而响亮,却盖不过顾以涵冷冷的笑声。 “陆霖啊,我告诉你,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哈哈,孟岩昔,大骗子!你肯定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却还要把我推到别人那儿去!伪君子!胆小鬼!” 说完她挣脱了孟岩昔,跑了出去。 陆霖怔怔地问道:“老孟叔叔,她说的是真的吗?” 孟岩昔黑眸里的神采顿时黯淡下来,他低着头,无力地靠在门框上,迟迟不肯作答。 …… ---本文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请勿转载--- …… 与d市当地电视台的饭局已接近尾声,拥有海量的杜杰仍然保持着十二分的清醒。 所以,当他接到顾以涵电话的时候,眉峰轻扬,声调愉快,“小涵?你的暑假作业写完了的话,明天揭幕战之后我有空,带你到处转转可好?” “大杜哥,我想请你帮我订张今晚回g市的机票……实在没有,明早的火车票也行……” 然而,顾以涵哽咽的声音传入耳中,杜杰还是愣了。 “怎么了,小涵?我这几天忙,没和你联络,谁欺负你了?要是忱忱知道了,少不了又是一顿猛剋……” “大杜哥,你放心,在学姐面前我会只字不提。” 杜杰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而疑惑道:“小涵,明天就是烈焰队与飞鱼队的足协杯首场。你不是盼星星盼月亮等来这场比赛嘛,为什么突然要走?” 顾以涵吸吸鼻子,嗓音低哑,“我就是想离开这儿,一分钟都不愿多待。” “你托我买半决赛和决赛的球票,已经在票务中心下了订单……”杜杰揉揉额角,心想这几张近千元的高价东西可千万别砸在自己手里。 顾以涵沉默了片刻,语气坚定地说:“没关系,即使不看比赛,我也要把票收藏下来留作纪念的。大杜哥,我把现金准备好,等咱们见面时你把机票 和球票一道给我好了。” 突然,听筒传来咔嚓一声巨响,隐隐地还有噼噼啪啪的声响。 杜杰诧异不已,“小涵,你在哪里?怎么周围听上去怪怪的 第 20 部分 ?” “下雨了,我在烈焰队俱乐部一路之隔的公用电话亭里,等了半天也没有出租车经过……”顾以涵发愁地轻叹道,“刚开始我想小跑着回职校招待所,雨实在太大了,虽然路不远,咳、咳,我恐怕吃不消……” 杜杰走到饭店走廊的窗边向外望,果不其然,天色灰暗得可怕。 雨水好似消防车高压水龙头射出的激流一般,从云中直坠地面。他知道顾以涵的感冒还没痊愈,此时若淋雨,必定会加重病情。 “好,小涵。” “谢谢你,大杜哥。” 杜杰估计了从饭店到烈焰队俱乐部的路途,肯定地回答,“我现在出发,你大概需要再坚持二十分钟——不过,雨天路况差,可能会超过我说的这个时间。你不要走开,我争取计划内到达。” “行,我等。硬币用光了,马上就要……” 电话断了,听筒里只余嘟嘟的忙音。 杜杰与d市新闻界的几位同僚匆匆告辞,出了饭店便驱车前往烈焰队俱乐部。商务车刚转上主干道,一道犀利的闪电映亮了车窗,随之而来的是轰隆隆的雷声。 雨,是一阵紧过一阵了。 所幸d市的城市规划做得不错。 交通广播里主持人柔声细语地安抚大家,即使有大暴雨降临也不会造成城市内涝,尤其提醒此刻在外驾车的司机朋友们,一定要遵守交通规则,在某些路段切忌鲁莽驾驶,必要时可向该管区的交警寻求帮助。 杜杰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心却始终悬着,总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巨大的“烈焰”二字出现在视野之中,杜杰放缓了车速,他一边驾车一边张望,这才想起顾以涵只说了在俱乐部一路之隔的电话亭,却没说实在俱乐部外的哪个方位,东、南或是西、北? 雨刷器兢兢业业地清理着前视窗上的雨水,杜杰绕着俱乐部转了一圈,倒是有五六个公用电话亭,但,那些电话亭里都没有人。 顾以涵,你跑哪儿去了?? 路面的积水越来越深,杜杰犹疑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忽然,烈焰队俱乐部西侧转角小门处的两个争执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摇下离他们最近一侧的车窗,观察了一会儿,杜杰在雨幕中辨认出女孩儿穿的是荧光绿丝棉t恤和牛仔短裤—— 没错,那是顾以涵。这身搭配还是魏忱忱陪她去选购的。 而那个挺拔高大的身影,一手撑伞,一手揽住哭泣不已的顾以涵,杜杰定睛看着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传入耳中,杜杰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涵,你投奔我而来,怎么能说走就走?” “那我还能怎样?留下来不尴不尬地面对陆霖吗?岩昔哥哥,明天你要好好比赛,我没别的心愿,只盼你能带领队友们拿冠军。” “你不能走,我等着你为我加油鼓劲。” “岩昔哥哥,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我不可以,刚才的事儿我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陆霖他是有些冲动,但绝对没有恶意,他对我说他非常喜欢你,小涵,我乐于帮你们牵线……” “别再说了!!” “好,既然你执意要离开,那我开车送你。” “……谢谢,不用了……我同样不愿意再和你面对面。岩昔哥哥,我想把我送你的礼物收回,可以吗?” ------------- ps:读这一章节的时候,最适合听范晓萱的《深呼吸》~~~ 三角关系(五) “不行!这两颗水晶是幸运石,我要一直戴在身边——” “那好……好……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它们的庇护,请一定丢得远远的。还有冰箱里那些苹果,如果不喜欢吃就扔了,千万别勉强自己……”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考验我的耐心和决心?” “岩昔哥哥,你知道圣经里夏娃受蛇引诱吃了知善恶树果实的故事吗?知道她递给亚当的那颗果子是什么吗?她给他的,就是我给你的。年龄不应该成为爱情的障碍,我想说的话,这是最后一句。” “小涵……” “把伞留给我,你回去好好休息,争取比赛时有个最佳状态。再见!媲” “为了我留下来,小涵。” “……你的婚礼,我是不会参加的,甚至连祝福,都不愿意送上……岩昔哥哥……为什么,为什么我遇见你这么晚?” “小涵,我的心已经乱了,请给我多一点的时间,不要逃开。” “岩昔哥哥……我是不是很无理取闹?” “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相信我!” …… 越过雨幕望去,顾以涵在孟岩昔怀抱中哭得泣不成声 。 什么意思? 孟岩昔在示爱?还是在拒绝?……顾以涵不肯就此放手,却又不得不放手,看来一切都不能再回到从前了…… 他们演的到底是哪一出? 出于职业的敏感,杜杰收回了把住方向盘的手,迅速从包里掏出相机,麻利地装好长焦镜头,对准伞下毫不知情的两个人按下了快门…… …… ---本文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请勿转载--- …… 盛夏将尽,g市的天气已渐渐有了秋意。 暗房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静,静得连头发丝掉落地面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猩红色的灯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暧昧不清。杜杰在底片与药水之间忙碌了大半天工夫,终于得到了他想看到的照片效果。 从d市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钻进暗房,而不是向报社主任报到、回家陪伴母亲或是约魏忱忱吃顿丰盛的晚餐。所有熟悉他的人,都不知道他已经返回g市,倘若知道,必定在不可思议之余觉得诧异。 杜杰当然有他重要的理由。 那日接到顾以涵的电话,他即刻前往鹰队俱乐部。雨下得很大,路况不好,顾以涵并没在原本约好的电话亭处等待,他原本是后悔跑这一趟的,可没成想到到了那里,竟亲眼目睹了一幕夺人眼球的场景,而在当事人毫不知情的同时,那些极富卖点的画面被他悉数摄入了镜头之中。 道德之外,功利心更占了上风。 杜杰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把这些照片刊登出来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于顾以涵、于孟岩昔、于他自己,所有相关人员的生活都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至于改变或好或坏,他完全不能预料。 所以,他不会急于将这些宝贝出手,总得寻觅一个适当的时机才稳妥些。 用竹制的夹子把几张角度不错的照片高高悬起在绳端,杜杰张开双臂大幅度地伸了个懒腰,转了转僵硬酸痛的脖子。 坐红眼航班赶回来,夜不成寐地只顾洗照片,现在该是好好补眠的时间了。 他洗净了手,刚要拉开暗房的门,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来电号码虽然没有保存联系人的姓名,但他仍是清楚地知道对方是谁,“绮菲?” “杰哥,你在哪儿呢?” 杜杰吃不准自己是不是要对这位主任的 千金大小姐撒谎,所以迟疑着没开口说话,只将手机贴在耳朵上,脚步却没有放缓,快快地出了暗房,回到卧室大床上躺下。 邢绮菲听到电话那端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并伴随着电流滋滋作响的杂音,她的第一反应是杜杰生病了。 “杰哥,才个把月没见面,你就把我说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什么话?” 杜杰突然有点心虚,他扯过定型海绵材质的u形枕垫在僵硬的脖颈处,方觉得舒服了一些。 邢绮菲不高兴了,“榆木疙瘩!我不是嘱咐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身体嘛?!真是——你这个人,也太健忘了,完全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原来是这事…… 杜杰揉揉酸胀的额角,太阳穴处仍是突突跳个不停。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绮菲,我很好,就是刚下飞机有点累,想补个觉……” “你已经回来啦?” “嗯,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向母亲大人报到,当然主任那里我也没告诉呢。” 邢绮菲兴奋得不能自己,她不容杜杰作答,擅自决定道,“杰哥,你就乖乖在家里不要动,好好睡一觉。我现在去采购一些食材,中午给你做红烧排骨和砂锅四味噢——” “唉,绮菲,你……” 还未等杜杰说出一个“不”字,那边已经收了线。 总是这样,他轻叹,不过内心里还是十分受用。想想几小时后就能品尝到最合口味的美食,他面部线条松弛下来,唇边缓缓浮起一丝微笑。 来不及将卧室落地窗的窗帘合拢,杜杰迎着清新的晨曦,很快便睡着了。 杜杰和邢绮菲来往是瞒着魏忱忱的。 邢绮菲是报社主任的掌上明珠,又是主动黏上来的,再者她本人确属秀外慧中的美女一枚,杜杰觉得自己无法抗拒。 对,无法抗拒这个词,用在这里做理由非常冠冕堂皇。 他不是没有没思量过一脚踏两船的可怕后果,但说白了他是个贪心之人,既贪恋魏忱忱的率真单纯,又贪恋邢绮菲的温柔体贴。反复权衡内里的利害关系,他仍坚持着将两边都蒙在鼓里的策略。 尽管这样做很不道德。 道德? 他曾坚守的道德底线,在几年工作中渐渐被打磨、被剥落,正如他那火热透明的一颗心,在形形色色的考验里,越 来越失去了本真。 人们常赞记者是无冕之王,杜杰当初也是因为信念和执着才选择了新闻这个专业。 可当他工作了,真得涉足新闻界,却发觉一切都不是最初所想象的那么简单。刚到报社的时候,他什么版面都跑过,关乎民生所有最累最脏的新闻都交给试用期里的他来做。 好在当时的他内心坚定,又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所以很多前辈和同行的故意刁难,与他来讲,不过是小意思。 任务只要一个接一个漂亮地完成,就能看到曙光。 如同是途中已经征服了千山万岭的旅人,在问鼎最高最险的山峰时,恰逢晨曦微明,看那朝阳的霞晖拨开沉沉云层,绽放出不似人间的色泽,那道曙光,是刻骨铭心的,是郑重庄严的。 杜杰经历万般磨炼后遇到的第一道曙光,就是邢绮菲的父亲——报社主任邢光忠——从《省报》调至《g市晚报》的空降兵。 因为一条关于市政建设与百姓心声的系列报导,邢光忠发现了杜杰的才华。 首先,是新闻视角的与众不同——文章开篇并没有歌功颂德或是大幅书写群众的赞扬和褒奖,只是交替从市政部门普通员工着手,跟踪报导他们一周之内都做了什么事情,平淡却真实,字里行间散发着人性的光彩。 其次,杜杰拍摄了海量的照片作配图,更是精心地将甄选出的图合理排版并附上贴切的解说词,使得整个报导跃然纸上,读起来趣味生动。 最后,也是邢光忠最欣赏的一点。 杜杰对这宗旁人看来没有亮点、乏善可陈的报导十分上心,没有找借口推脱,更没有敷衍了事。 甚至在严寒天气里随工作人员下至排水渠清理污物时,杜杰都是亲历亲为的,而不是坐在温暖的空调房里胡诌一条假新闻去交差。 “现在的年轻人,个顶个的精明,他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实属不易!” 邢光忠是在市政集团网页上看到杜杰窘样的。 嘴唇冻得乌青,因为戴着氧气罐换气而使得眼镜片上尽是雾气,工作服宽大不合身,两条笔直的长腿上布满淤泥痕迹。尽管如此狼狈,在与跟踪报导的市政工作人员合影时,杜杰仍是微笑的,仅仅因为天气太冷而显得面部僵硬一点罢了。 杜杰没想到他在采访别人的同时,别人会以这种方式间接地表扬了他。 更没想到的是,看似平 常而有惯性的坚持,使他获得了报社一把手的青睐。 从那个专题之后,杜杰的工作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先总指使他干这干那的社会版主编和副主编开始变得毕恭毕敬,很快,他便像尊佛爷似的,被调派到了体育版坐镇,而且,转组之后立即升任了副主编。 邢光忠经常找杜杰聊天。 说来也巧,两人的性格相近,感兴趣的领域和所持观点竟也相同。再加上杜杰善于察言观色、又怀着一颗感恩之心,久而久之,让邢光忠越来越看重他,谈笑风生的场所从办公室移至了家中。 邢绮菲十分讨厌相亲的形式,可又架不住父亲成天在越洋电话里耳边轰炸。 三角关系(六) 于是,在回国的次日,邢绮菲便在家庭聚会中见到了杜杰。她承认,第一眼就被这个意气风发的帅小伙深深吸引了。本来她想随便带个美籍华裔同学回家来假扮男朋友,在初识杜杰之后,她庆幸自己没有唐突。 杜杰也从邢绮菲身上感受到了魏忱忱所未曾给予他的温柔丫。 更有邢光忠在工作上的器重和扶持,渐渐的,他的情感天平悄然倾斜。 ……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一声、两声、三四声——门铃像催命一样连续不断地响着。 “谁呀,惊扰老子的好梦……”杜杰抱怨了一句,郁闷地从枕头被子的夹缝中挣扎爬起,蓬着一头乱发,气哄哄地拉开门。 “烦死了!” “烦什么呀?你这个健忘虫,不是说好了我要去大采购然后给你做好吃嘛?媲” “嗨,我都睡迷糊了……”杜杰恍然大悟。 邢绮菲柔声细语地抱怨:“杰哥,我的胳膊都快断了,你快把东西接过去嘛!要不然我一生气,就不给你做排骨和大虾咯——” 杜杰一怔,大脑短路似的半天转不过弯来,把邢绮菲让进门,“哎,绮菲,你不是已经飞回意大利随导师周游欧洲列国去调研了么?怎么有时间跑到我这儿来?” “人家舍不得离开你啊,所以改签了机票、推迟了回学校的日程安排。” “哦。” 满满当当的两个购物袋被杜杰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 未待回神,他已被邢绮菲从背后抱住。“杰哥,我想让爸爸给你放个年假,然后你 陪我回学校住段时间。等我把报告前期准备事宜完成了,咱们去趟威尼斯。那儿的景色可棒了,保准你去了就只想定居!” 杜杰身形僵了僵,“我手头的工作……” 邢绮菲移到了面前,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杰哥,为了报导比赛,我已经和你分开40天了。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的——你在工作的时候注意力和心 第 21 部分 思都放在工作上,别无杂念。可我呢,虽然在休假,看似能够好好放松身心,可是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你教我怎么放松啊?” “是么,天天想我?”杜杰狡黠地微笑着。 邢绮菲娇嗔道:“讨厌!” “有多想?”杜杰继续试探。 “你这人真坏、真赖皮……我又不是记者,哪能口说悬河地长篇大论……总之很想你就是了,讨厌……” 随着她绞股糖般在他怀中扭来扭去,几缕长长的深棕色卷发有意无意似的总是划过他裸着的臂弯。那忽重忽轻的痒感,像是在撩拨他心底的蠢蠢欲动。而她微微翕动的鼻翼、因激动而泛起淡淡红晕的面颊,都让他越来越按捺不住…… 邢绮菲见杜杰默然不语,突然在他唇上浅啄一下。 “又在想什么?你去洗漱,我来下厨。” 轰的一声,他的犹豫被点燃了,胸口位置像是有团火似的,烧啊烧,越烧越旺。 “我也想你。” 杜杰将邢绮菲打横抱起,大步迈进卧室,两人重重跌入床中。 “你要干嘛,冒失鬼……”她有点惊慌,却难掩满面春色。 “要你!” “讨厌……肚子饿了,咱们先做饭吃……” “我要吃你!!” …… ---本文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请勿转载--- …… 不知昏睡了多久,顾以涵在一片静谧中醒来。 耳边仿佛仍是哗哗啦啦的骤雨声,和孟岩昔恳切的话语。 “小涵,你这么可爱贴心,教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呢?因为要保护你,我受了伤也从未后悔过!!可是,可是……我有婚约在身,苏葶很早就和我在一起了,我要对她负责任……我不能伤害你们任何一个!” “小涵,小涵,我该怎么办?我以为把你推给陆霖我心里就会轻松一些,但结果不是那样的。” “请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小涵,我想,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的!” “小涵,好了,不哭了。你是第一个请我吃苹果的女孩子,我不会辜负你……” …… 晃了晃头,顾以涵视线不再聚焦在亮白的天花板,而是翻了身,目光慢慢掠过床头柜、大立柜、电脑桌,反复确认了这里不是 医院的病房、更不是职校招待所的狭小房间。 她蹙紧了眉头——我这是在哪儿? 拉开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她手臂撑上劲,坐了起来。 身上穿得衣服是一身很家常的粉紫色睡衣睡裤,布料上的印花是可爱的小熊维尼。床边的人字拖鞋底部印着跳跳虎,而床头柜上闹钟背景是拥抱在一起的米奇和米妮。 这里布置得更像一间儿童房…… 她揉揉酸痛的太阳穴,走到了房门口。 刚要出去看看,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刘振宇满脸的惊慌失措,“哟,好孩子啊,你再多躺一会儿。岩昔嘱咐过我,让我盯紧你!病还没好利索,可不能到外面去,吹着凉风又该发高烧了。” 顾以涵拘谨地笑了一下,“刘老板,我没那么娇气……” “你就乖乖听我的劝,回床上休息去——” 刘振宇回头招呼两名伙计,很快就给顾以涵端过来一张圆桌,上面摆放着粥碗、汤煲和清淡小菜。 顾以涵扶扶心口,“太丰盛了,我恐怕吃不完。” “没事!”刘振宇举着手帕揩掉脸上的汗,微笑着说,“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拣自个儿最合口味的吃。我知道你没完全恢复,所以特意将盐的用量减了一点。” “您……您亲自下厨为我做的?” 顾以涵又感动又诧异,不知不觉睁圆了眼睛。 咝—— 刘振宇夸张地吸口凉气,“难怪岩昔给你买的东西都有卡通图案,我终于明白了。看看这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跟那卡通片里面的人物一模一样!” 顾以涵也学刘老板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咝——您说这些生活用品、包括睡衣和拖鞋,都是岩昔哥哥给我买的??” 刘振宇被逗乐了,“小涵姑娘,就刚才这表情动作,我看你好得差不离了,才一会儿的工夫,那活泼机灵的劲儿又回来了。” “嘿嘿。” 顾以涵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岩昔他隔半个钟头便打进一个电话讯问你的情况,这样,等会儿他再来电话,我把分机拿进房间由你来接听。” “好啊!” 顾以涵含羞地笑了笑,转身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了饭桌前。 她刚掀开汤煲的盖子,刘振宇在一旁热心地提 醒道:“医嘱说,感冒的病人不能吃发物。所以我没给你**汤鱼汤。” “那这是?”顾以涵盯着煲里面乳白色的汤汁发问。 刘老板神秘地笑笑,“小涵姑娘,我先卖个关子,你品尝——其实,以你美食家的天赋,百分之百能喝出来原料是什么。” 所谓美食家,不过是刘振宇的玩笑话。 上回她喝刘氏私房菜的自酿酒十里香,却是醉得一塌糊涂。 顾以涵的脸红了又红,捏着调羹舀了汤往嘴边送。可能是感冒时间长了脾胃不和,味觉也跟着失灵。汤煲里的内容越来越浅,她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唉,我尝不出来,好像有点奶香,但是不甜,反倒带点淡淡的苦味。” 刘振宇模仿武侠剧里主角那样,潇洒地将手中折扇哗啦一声展开,连连赞道:“厉害!小涵姑娘,我还以为你病中不能尝出食材本身的味儿呢。这汤里我搁了百合、杏仁和白果,可以润肺,出锅前用鲜牛奶勾芡。” 顾以涵竖起大拇指,“药食同源,刘老板您不愧是名厨出身。” “过奖——爱喝你就多喝些,可千万不能都喝光,会影响消化的。”刘振宇善意地提醒,“到时候感冒美好却又喊肚子痛,岩昔该怪我了。” 顾以涵放下手中的调羹,瞥了一眼即将见底的汤煲,匆匆问道:“说实话,我总觉得我睡了很长的时间,就像是一个世纪那么久。” “时间确实不短。” “我病得很重吗?为什么我记不起发生过的事情……” 室内没有空调,刘振宇热得够呛。不一会儿,身上的中式对襟绸衫已经汗湿了。 他大力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说,“足协杯赛前你淋了雨,之后就病倒了,高烧、昏睡、无法进食。恰好岩昔他们开始比赛了,所以就委托我照顾你。医生和护士都是请到家里来出诊的。” 腕上的手表、兜里的手机不知去了何方,墙上也没有日历。 顾以涵只得迷迷糊糊地掐指算算,“是不是我病了一个星期?” 刘振宇频繁地眨眼否认,“嗬——哪止一个星期啊?你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又高烧不退,血象也特别不正常,病情一直反复,很多时候意识都不清醒。医生本来建议我们将你送到医院住院治疗的,可岩昔不让。他觉得你留在我这里最让他安得下心好好比赛。” “岩昔哥哥很了解我, 我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儿。” 顾以涵满心的欢喜,溢于言表。 一吻定情(一) 刘振宇倒是很坦诚,但他眉峰一蹙,突然间就转移了话题。 “小涵姑娘,咳咳,我称呼你小涵好了。你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命苦的孩子。很多事情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比如岩昔和苏葶的感情明明出现裂痕了而他们却仍能继续在一起?比如他们步入婚姻之后会给背后的两个家族带来怎样的社会效应?还比如……” 顾以涵咬唇,微微有些恼怒,“我不是要和名模姐姐抢男人!” “我明白,我都明白——” “明白?不可能有谁明白。”顾以涵咬唇低语丫。 刘振宇试图用谆谆话语安抚她的情绪,“你当然不是人们口中所讲的‘追星族’,更不是小女孩对娃娃玩偶的痴迷。你已经把岩昔当成了生命中惟一值得信赖的、值得你为他付出的人。” “刘老板,我与您不过浅浅的交情,没想到您看透了我的心思……”顾以涵由衷地感叹媲。 “小涵,每个人都有年轻的时候,不是么?爱情这东西,既养心,又伤心。” 顾以涵点点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得懂爱情,或许不了解我的人会觉得我是个胡言乱语的疯丫头……但,我不管能不能在岩昔哥哥身边,心里都永远为他留着满满的位置。” “唉,傻孩子……” 清脆的鸟鸣铃声唧唧啾啾地由远及近地传来,伙计一路小跑,“老板,电话!” 刘振宇从伙计手中接过固定电话的分机,只听了十几个字,神色忽然就变得严肃凝重。他不动声色地应着,“嗯,嗯,你放心……行,没问题……” 顾以涵兴奋得从桌边起身,等着刘振宇把分机递给她来听。 可是,直到来电被骤然挂断,顾以涵也没听到孟岩昔的声音、更没能跟他说上一句话。 “刘老板,您食言!那阵子都说好让我自己接电话的。” 刘振宇却像没听见她抗议似的,转身先是厉声吩咐几个轮流照顾顾以涵的女伙计,“你们听好了,小涵姑娘一定要好好照顾着!倘若有个闪失,惟你们是问——” 人群中有个身材细瘦面容秀丽的伙计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老板,是不是那个敲诈勒索的人又来找麻烦了?” 刘振宇摆摆 手,“这不是你们要操心的事情。只管好好照顾小涵姑娘,其他事别问。” “可是,那伙人不是扬言要来吃霸王餐?” “笑话,怕他们?!你们以为我是吓大的么?我要是连胆子都没有,怎么开店?怎么养活上上下下一百来人——” 伙计们面面相觑,一会儿工夫就都各忙各的,散了。 “刘老板,刚才的电话不是岩昔哥哥打来的吗?” “不是。” “那……” 顾以涵想问问孟岩昔到了约定的时间为什么不来电话,但看到刘振宇面色不悦,便没开口。 “小涵,你要听话,安心在我这儿养病。觉得身上轻快了可以到院子里转转,但不要乱跑,更不能走出大门。要是觉得闷,晚上我让人给你带几本书和杂志来看。” “呃……” 刘振宇踱了几步,“饭,你要趁热吃。有点事我得处理处理,先走了。” 顾以涵的心突突跳了几下,右眼皮也随之颤动起来。 她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却不能清晰地确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再有胃口的她,走到窗边拉开厚厚的窗帘。 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厚重,透不过阳光。正如此刻她的心一样,思量着、揪着、痛着。 岩昔哥哥,我想你。 …… d市的夏末,空气湿度仍然保持在百分之七十以上。但因为季风的影响,多余的潮气一般随着气压起伏而循环散去,所以天气并不显得闷热难耐。 尽管床头的温度计上显示的“27”摄氏度,顾以涵时不时地还会感到周身冰冷。 许是生病的缘故,让原来就不好的体质更加虚弱了。 她将睡衣的扣子一直扣到了领口,还是觉不出暖意。天鹅绒质地的落地窗帘,温柔的触感给了她一点启示。于是,她缩了进去,窗帘变成了披风…… 外面应该是起风了。 院里的绿植翩翩舞动,本来在花丛间纷飞的蝴蝶也不知了行踪。 黑压压的云层渐渐变薄,却仍然看不到太阳。顾以涵叹口气,紧紧围在身上的窗帘。以前在旅游指南上读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情况。都说d市是国内最宜居住的城市之一,看来空气治理方面仍然不尽如人意。 米奇拥抱米妮的闹钟上,分针指 向了10,时针指向了1。 时间过得真快! 顾以涵默默地感慨一下,慢慢腾腾地从窗户旁边踱回门口,招呼那两个被刘振宇留下来照顾她的伙计,“姐姐,这些饭菜我吃不了,麻烦你们帮我收出去好吗?” 刚才那个向刘老板发问的女伙计面上有些冷淡,“其实也不用这么费事。就摆在你房里,等到了晚饭时间,我们自然会拿到厨房帮你加热的。” 顾以涵略略迟疑,仍是忍不住问道:“……呃,姐姐,你的意思是让我吃剩饭……” 女伙计斜睨过来,满眼的不屑,“这些都是老板甄选最好的材料、亲手为你做的,现在吃不完不要紧,下一顿继续吃。你一副挺有学问的样子,难道不知道浪费食物可耻的道理吗?” 顾以涵愕然语塞,“……” 那个自恃拔尖的女伙计还要继续发难,被另外一个年纪稍大几岁的拦住了,“薇薇,你少说两句。老板遇到这样的事情,大伙都很着急。再说了,即便你心里有气,何苦跟她撒呢?小女孩老老实实的,又没惹着你。” 她转过脸对顾以涵说:“小涵姑娘,如果你觉得饭菜味道有点熏人,我可以把桌子搬出来。” “谢谢你,大姐姐。其实,我自己就可以搬,只不过病了一场觉得力气小了,怕打翻了碗碟又得麻烦你们来收拾……” “可笑!你真把自己当成养尊处优的小姐了?最初那凡大少爷不过是托我们老板照顾你几天,可谁知道竟住下来不走了。整天吃吃睡睡,连我们这些人都跟着受累。”姿色出众的那位女伙计嘴上可不饶人。 顾以涵鼻头一酸,眼眶即刻红了。 “姐姐,我打心眼里感谢你。等我病好了,我会报答你的……” “哼!报答?谁稀罕——我干护工的活儿完全是看在老板的面子上,谁愿意整天伺候人哪?!” “行了行了,有完没完!”年纪稍大几岁的女伙计连忙找个借口支开发脾气的那位:“你不是心心念念地怕老板应付不过来吗?赶紧去前头看看,这里有我一个人足够了。” “正好我也不想在这儿守着一张苦瓜脸了,爱谁谁!张姐,你可不要打小报告!” “知道了。” 望着那位名叫薇薇的女伙计转出回廊走远了,年纪稍大几岁的张姐留了下来。 她见顾以涵一脸的沉郁,赶忙安慰道:“小涵姑娘, 你脸色不好,先回房间躺下休息一会儿。过会儿医生要来,我在房间里陪你一起等。” …… ---本文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请勿转载--- …… 房间里重又恢复了宁静。 顾以涵瞪着窗外阴沉的天发了会儿呆,缓缓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至下颌处。 闹钟上的秒针不知疲倦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终于看得眼睛发胀发酸,才缓缓阖上眼皮小寐。朦胧之间, 第 22 部分 似乎有消毒水味儿萦绕四周,还有几个人的轻声交谈。 “老刘,您女儿的情况不太好。我给开的药是否都按时定量地吃了?” “药我是安排专人盯着吃的。饮食我也按照您说过的,清淡少盐为主,偶尔吃一点水果。再说,她吃得很少,总是在昏睡。” “刚才我让护士给她测了体温,仍然过了38度。按说都过去了二十多天,为什么病情没有改善?” “我们也很着急,总这么一直病下去也不是办法。” “还是我周一的提议,你们立即把她送到医院来!上次我们给她做的全周血检测也显示出白细胞的异常。这可能仅仅是一个病因。总留在家里,其他检查时做不了的。” “让我们再考虑考虑。” “老刘啊,你们做家长的不知道,发烧的危害性很多,万一伤害到大脑和心脏,那可是影响孩子一辈子的大事情。” “行,行……我得和其他家人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你!简直荒唐!” “徐医生,您别生气,咱们借一步说话。” …… 顾以涵想睁开眼睛,却发觉自己无能为力。头脑里混沌一片,呼吸也非常阻滞。 不知又静静躺了多长时间,她终于感到清爽了些,不再像被人用黑色塑胶袋套住全身一般地难受了。先是动了动手和脚,而后又抚上自己的脸掐了掐,觉出了疼痛,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在梦境之中。 她费劲地扒开自己的眼皮,环视一下四周,没有人。 一吻定情(二) 窗帘仍然是拉开的状态,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她坐起来看了看闹钟,唔,八点,错过了晚饭时间。 为什么没人叫醒她呢? 到房间自带的盥洗室简单洗了脸梳了头发,顾以涵重又坐回到床沿上丫。 思前想后,她决定出去看看。 至少,先找到孟岩昔再说。 打开衣柜,发现自己那身t恤短裤已经洗净熨平挂了进去。旁边还挂着卫衣、背带牛仔裤和白色公主裙。那裙子越看越眼熟…… 噢? 这不正是那次她随杜杰在珊瑚大道购物中心试穿过的礼服么? 莫非是孟岩昔记在心里并且帮她买下来的媲? 顾以涵不再犹豫,微微思忖 一下,便换上了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这样可以抵挡凉风侵袭。 房门外没有人守着。 整个后厨和休息区也都漆黑一片。她没有放松神经,小心翼翼地沿着幽暗处走到了院子里。只要穿过饭店前厅的小路,就可以直达大门了。 走到假山旁边的时候,由于光线太暗,她不经意撞到了檐下用来腌酸菜的坛坛罐罐。 放在最顶端的坛子是空的,被她碰得掉到了地上,应声而碎。 站在前厅入口的迎宾女子恰好将视线投了过来。 顾以涵不禁一阵怔忡,怎么是那个薇薇?会不会又来找麻烦? 她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往大门方向前行,还是按照刘老板的话老老实实地回去休息。她兀自提心吊胆了一番,却发现薇薇收回冰冷的没有任何感***彩的目光,掀开竹帘进了饭厅。 虚惊一场。 顾以涵拂拂心口,将衣服上的针织连帽严实地扣在头上,迅速顺着半开的绛红色大门溜了出去。 ---------------- ---------------- 虽然顾以涵一向自诩平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肯定不会是个路痴。 但她还是极不情愿地承认,已经接近迷路的边缘了。 她偷跑出来的时候,只从床头柜抽屉找到了自己的钱包,以及一支袖珍的led手电筒。 没有手机,更没带任何可以发出声响的东西,即使是想求救,也是徒劳。 放眼一望,茫茫四野,她像是走入了巨型怪兽的大嘴,手电筒的灯光很快便被周围浓得吓人的黑暗吞没了。 由此可见,刘氏私房菜的所在确为隐蔽,饭馆大门通往外面的方向根本没有现成的道路,更无一盏路灯。吸引客人只靠着口碑相传。 到了这儿,gps导航都失灵了,那些客人大多是凭着第六感找到的。 顾以涵举着手电筒前后左右地观察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只要沿着汽车的车辙一直走,不就可以顺利地走上高速公路了么? 难怪刘老板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她擅自外出,这黑漆漆的荒郊野地确实令人心生恐怖。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脑子里突然跳跃出这样的诗句,顾以涵不禁打了个寒战。微风恰好拂过树梢,手电筒微弱的光照里影 影绰绰地晃过去个什么东西。草丛里窸窸窣窣响了几声虫鸣,她咬咬牙,深深吸口气,加快了步伐。 因为无法掌握时间,她越来越慌乱。 云层遮住了月亮,周遭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 风灌进了领口,她隐隐觉得后脊背发凉。想要打退堂鼓往回走,可是,就算是往回走,也未见得比往前走来得更轻松?? 苇草扫着她的小腿,一下一下的,那种痒丝丝麻酥酥的触感如此来势汹汹,仿佛透过厚织布的牛仔裤直达她的皮肤上了。 方才快速晃过手电筒光柱里的阴影愈发多了起来,顾以涵眯眼仔细辨认了一下:有飞蛾,还有个头奇小的蝙蝠。刘老板把他的私房菜都开到了什么地方? 蛇虫鼠蚁,样样俱全。 一想到蛇,她额上的冷汗就冒出来了。 记得幼年时跟随妈妈去乡下考察特色民居建筑,就在暂居的旧式环形土楼里见到了蛇窝。 那时她小,不是太懂得害怕,反而觉得那数十条刚孵化的小蛇蜿蜒曲折地爬着,有点可爱,甚至想伸手去摆弄一番。要不是妈妈及时从其他乡亲家返回住处,她的小命恐怕不保。 当地的蛇医说,险些咬伤她的蛇属于蝮蛇一类的,三角形的头颅,细细的颈部,毒性相当大。从那以后,妈妈经常向她灌输蛇的危害性,久而久之,她最怕的动物便是蛇了,还连带上了所有两栖类的冷血动物。 这简直赶上野外生存大冒险! 难怪刘老板再三嘱咐夜晚不要外出—— ---------------- ----------------越是这样,她越告诫自己不能乱了阵脚。 岩昔哥哥,岩昔哥哥…… 我要加油,我要加油……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顾以涵咬紧牙关,坚持沿着汽车压出的轮胎印迈开大步走。 当她望见不远处加油站微微泛着蓝色的大瓦数白光节能灯时,也终于走出了迷宫般的绿化林。 惨白着一张脸,她推开加油站配套超市的玻璃门,叮铃铃声忽然响起,吓得她一哆嗦。 “欢迎光临!”门上方悬着的电子音感应器适时地发出了问候。 顾以涵到超市货架上拿了方便面、奶茶和面巾纸,准备交款时发觉收银台后面竟然没人。 这也……太诡异了…… 她不禁又紧张起来。环顾四周,似乎最里面有个背影在搬东西,一边搬还一边唉声叹气。 “你好——我想问问店里有没有热水可以泡面?”她朝那个背影问道。 “有,我把饮水机的电源打开,请你稍等一会儿!”那个人好像捏着嗓子讲话,声音听上去瓮声瓮气的。 顾以涵“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走到橱窗前向外看,发觉这个时间段高速公路上的汽车很少,偶尔开过去一辆,还是长途重卡,挂着两三节拖车车斗,轰隆隆的阵仗,似乎要将路面震塌似的疾驰而过。 要怎么回到d市市区呢?她想。 正琢磨着站在路边拦车的成功率,超市的店员已经走到了她身后,“请你先把账结了,然后我帮你搬张凳子坐,还有,水一会儿就开。” 顾以涵转过身,发觉已回到收银台的男人打扮得非常怪异:他戴一顶深咖色的牛仔帽,帽檐拉得极低,遮住了眉眼;脸的下半部蒙着大号口罩,将整个面部遮得再严实不过了。身上竟没穿员工制服,全身上下罩着一件宽大的不能再宽大的“袍子”。 姑且管那古怪衣衫叫袍子,或许那东西都称不上是件衣裳。 她从未见过那么独特的服装,就像在一块方方正正的布料中央开一个钻进脑袋的洞口,然后直接套在脖子上,看不见手脚,人像在布里面飘动……突然,一阵寒意从背后陡然升起,她眨了眨眼睛,捏紧了拳头。 “一共是十六块五。现金还是刷卡?”口罩脸朗声问道。 不知怎的,顾以涵总觉得这人的声音很耳熟,可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她怔了三十秒的工夫,对面的人又问:“现金还是刷卡?” 这位大叔可真够敬业外加执着的! 顾以涵抿抿嘴,轻声嘟哝着:“这么一点点钱,现金好了。”一边打开了钱包。天哪,邪门!里面居然空空如也,陆霖请吃饭那天她赌气掏出来摆在桌面的钱,明明都装回去了啊? 见鬼! 她抬头瞅瞅收银台后面的人,却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两道冷飕飕的目光。 “没关系,我不着急,你慢慢来。” 此话让顾以涵更紧张了。她埋头继续跟瘪瘪的钱包作战,翻过来倒过去,终于,从夹层深处掉出一张金灿灿的visa卡。 这下,她更诧异了—— 自己银行卡的颜色明明是深海一样的蓝,而且是普通的借记卡,这张卡又是谁放进钱包里面的呢?疑惑之余,她捏起卡片凝视起了背面,上面赫然书写了三个刚劲有力的字:孟岩昔! 顾以涵突然感觉呼吸都困难了。 摸黑跑了大老远的路,饿着肚子想买点东西果腹,没有钱买单不算什么,被鄙视也不算什么……因为,即使她手里有他的卡,想用却不知道密码,难道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吗?? “算了……”顾以涵放下臂弯里的三样物品,“我卡上余额不足,给你添麻烦,我不买了。” 收银台后的男人轻咳几声,说:“十几块钱还能不够刷的?来,我帮你试试!”说完便从她的手里夺过visa卡,快速刷过pos终端。 嘀音过后,小键盘指示灯亮起,该输入密码了。 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顾以涵面无表情,却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承认:“抱歉,这卡不是我的,没法输密码……” “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倒是挺敢于承认错误的。我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看好了——” ------------- ps:下章有吻戏~~~ 一吻定情(三)kiss_暖爱出发~~ 顾以涵怔忡不已——我怎么就犯错误了—— 男人托着pos机,依次按下了6个不同的数字,“我摁得很慢,看清楚了么?都记下来了么?” “大叔,你做什么啊?输错密码,卡会被锁住的……” 顾以涵本就饿得头晕眼花,所以当消费回执打印出来的时候,她仍然认为是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 怎么媲? “哼!大叔??可恶,你终于还是这么称呼我了——” 这个古怪的男人会变声?竟然和刚才的完全不同—丫— 顾以涵像被石化了一样,愣在了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个装扮奇特的男人摘掉了帽子和口罩,挑起眉毛冲她微笑,“要不是躲该死的狗仔队,我至于穿得像个鬼魂丧尸一样么?小涵,吓着你了?” 空气中仿佛充斥着老式照相机沙沙的倒胶卷声,不急不缓地敲打着她的耳膜。 孟岩昔唇边浅浅的笑意,定格在了她的瞳孔里。 “怎么跟雕像似 的没表情?是想不到会在这儿遇见我,还是想不到我会知道你逃跑?” 顾以涵未及开口,却已经哽咽了。 “岩昔哥哥,我终于见到你……” “叔叔变哥哥,我返老还童的速度赶得上光速了!”孟岩昔笑了,伸出手揉乱了顾以涵的头发,“为什么不听刘振宇的话,要偷偷跑出来?月黑风高的,万一遇到坏人怎么是好?” “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她后怕的同时,依旧在强词夺理。 他将碗面的包装撕开,接了七分满的开水,重又封上盒盖,目光温柔地凝视她。 “幸好振宇及时给我打电话,报告了你神秘失踪的事。我也够机灵,想了个绝妙的法子,躲开了记者的尾随。否则,咱们岂不是要错过了?” 她想笑,却先哭了,“刘老板接了个神秘电话,我担心你,所以没跟他打招呼就跑出来……” 他发觉,一场大病让她更加消瘦了。 泪水顺着颧骨徐徐滑下她深陷的腮窝,最后停在颌骨下沿,一滴、又一滴,打湿了他特意为她选的衣服。心底有千般万般的不忍和怜惜,此时此刻,他也不能表达出来。 “傻孩子,哭什么?我不过忙着比赛抽不出空去看你……但我保证,我每天都打十几个电话去问你的情况。” 她撇了撇嘴,怒气冲冲却掩饰不住浓重的鼻音,“不要叫我孩子!!” “好,好,是我不对,我食言了。咱们的约定,你不叫我叔叔,我不叫你小孩儿——”他拍拍她的肩,拉起她冰冷的手将她牵至身边,“你担心我,我也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老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要急疯了……” 顾以涵再也无法矜持下去了,她像那个大雨天做过的那样,手臂牢牢地箍在孟岩昔,只是低声啜泣,却不说话。 他也由着她紧紧抱住,低下头轻叹道:“小涵,我要怎么做才能不伤害你?” 勇气,如熊熊火焰般的勇气,从她砰砰乱跳的心脏处灼灼燃烧起来。于是,她不管不顾的,仰起脸、踮着脚尖,一个笨拙而热烈的吻印上了他的唇,却只停留几秒钟,触电般的匆匆躲开了。 孟岩昔半天没回过神,他凝视顾以涵那双微微眯着的眼睛,直到她的脸颊像醉酒一般红透。 他显然不知道她会吻自己,而他,竟满怀期待再来一次! “小涵? ” 她迅速埋下头,藏起了羞涩而幸福的表情,“岩昔……哥哥……时间要是能停住该有多好!像现在这样,咱们谁都不用讲话,静静地待着,听彼此的心跳声,真好。” 他何尝不是憧憬这样的宁静? 于是,手臂上加大了力道,毫不犹豫的,紧紧将她拥入自己温暖的怀抱。 ------------------------- ------------------------- 三辆远途货车停在 第 23 部分 了加油站。 睡眼惺忪的司机们方便之后,朝超市方向走来。 孟岩昔脱掉身上那件不是斗篷也不是围裙的不伦不类的破布,拿起收银台角落里的对讲机,大声道:“程华章,睡醒了么?如果醒了就赶紧出来,来客人了——你们这个收银机我应付不来。” 正在橱窗边捧着杯子吃面的顾以涵,闻此言不禁眉眼都舒展开了。 她望了望恢复本来面目的他,依然那么高挑挺拔、英姿飒爽。“岩昔哥哥,我真搞不懂,你来看我来就好了,干嘛要易容呢?” “小涵,这些日子你一直病着,有件不太好的事我和老刘都瞒着你。” 她的心狂跳几下,“是不是我真的……得了绝症……” 他微怔,而后淡淡笑了,“不是。傻孩……呃,傻小涵,是一件关于咱们两个人的事。目前事态发展趋势不明朗,我们球队跟报社的谈判也非常不愉快,偷pai的人扬言还要继续放出其余的照片。” “照片?什么照片?”顾以涵彻底懵了。 “就是……” 未等孟岩昔答话,三个粗粗拉拉的壮汉已经推开超市的门进来了。 为首的一个扯着喉咙问道:“你们这儿有没有‘源河’牌软包卖?d市本地的烟不行,越抽越犯困!” 源河牌的烟? 顾以涵好奇地瞅瞅这三个长途货车司机,他们是从g市来的? 孟岩昔摇头,手指向睡眼惺忪打着呵欠走出来的店员程华章,“我也是来买东西的。你们问问他,他是这里负责的。” 司机翻翻白眼,转向程华章,“哎,我刚才问的你都听见了?‘源河’软包,有没有?有的话来一条!” 程华章正色道:“加油站禁止吸烟——我们不可能进货。有提神醒脑的咖啡因功能饮料,你们要不要试试?喝了应该不会犯困。” 三个司机面面相觑。他们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最终决定买上一打程华章热情推销的饮料。付完钱,他们却没急着走。 为首那个最魁梧的司机,冲孟岩昔勾勾手指,“喂!你尊姓大名?为啥看着这么眼熟——” “我就是个大众长相,不管到哪里都容易跟人撞脸。” 孟岩昔表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却有些隐隐不安。他看着站在一旁懵懵懂懂的顾以涵,只想赶快带她离开是非之地。 另外两个司机也朝孟岩昔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嗨,大哥,你还别说,我怎么觉得这哥儿们特别像d市那个球星……” “对,就是他,那个玩弄未成年女学生感情的人渣!” “咱们家门口的报纸都登出来了,拍得相当清楚,你想不承认都不行!” “可惜了那个小姑娘,还是咱们老乡呢……” 为首的司机抖了抖手里的购物袋,“谁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能认账!更何况你们这种臭踢球的,每年还厚着脸皮参加这杯那杯的小组赛,丢不丢人啊?” 孟岩昔面色微凛,“你们认错人了。” 顾以涵却一头雾水,不明就里地走上前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丧尽天良?还有照片,哪家报纸刊出的照片?”她开始察觉到不对劲,刚刚孟岩昔提到了照片欲言又止,这三个来自g市的陌生人也在侃侃而谈照片的事情—— “哎,你又是谁?”司机们纷纷打量着顾以涵。 所幸杜杰前期发出的照片做过特殊处理,没有顾以涵的正脸特写,所以即使绯闻女主角站在公众面前,他们也认不出。 孟岩昔脸色很难看,“小涵,到我这边来——” 程华章适时地转移了大家的视线,“三位,烟我们这儿确实不卖,柴油和各型号的汽油倒是应有尽有。” 司机们这才想起车要加油的头等大事,连忙跟在程华章身后走出去了。 ------------------------- ------------------------- 孟岩昔松了一口气,转头望望顾以涵,后者还是一副神游的状态。唉,其实那些人说得不假,她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自己不管怎么处理感情问题,都是错的…… 顾以涵心里打鼓,脑海浮起一团疑影:莫非是他? 那天哭着逃出陆霖的公寓,冒雨一路跑出烈焰队的基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她只得到公用电话亭打给杜杰。当时一心想要逃离d市,却没注意她求助的那个人根本没出现。 …… …… 本章节适合曲目《against_all_odds》——phil_collins i_wish_i_could_just_make_you_turn_aroun d(我希望我能使你转过身来) turn_around_and_see_me_cry(转过身来看到我在哭泣) there’s_so_much_i_need_to_say_to_you(我有太多的话要对你说) so_many_reasons_why(太多的理由) you’re_the_only_one_who_really_knew_me_at_all(你是唯一真正懂我的人) …… 一吻定情(四) 那天哭着逃出陆霖的公寓,冒雨一路跑出烈焰队的基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她只得到公用电话亭打给杜杰。当时一心想要逃离d市,却没注意她求助的那个人根本没出现。 或者,杜杰出现了,但来晚了,正巧目睹了她在孟岩昔面前痛哭的场景…… 这样的推测让顾以涵不寒而栗。 因为与魏忱忱很投缘,她便将无限的信任投射到了杜杰的身上。可究其根由,她其实并不了解杜杰。如果偷pai事件真得是他做的,那么顾以涵仅仅是栽个小跟头,而孟岩昔才是媒体和舆lun所关注的重点对象丫。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毕竟顾以涵涉世尚浅,又由于满怀的热情才只看到了记者这个职业的阳光面。 她不能预料这种刻意捏造的花边新闻对一个有知名度的运动员会造成怎样的恶劣影响,更不能预料自己会在这其中起到怎样推波助澜的负面作用。 不敢想象…媲… 她乱麻般的思绪被他明朗的声音打断了,“叫你不好好吃饭,面汤都凉了,怎么办?” 顾以涵抬起头,“岩昔哥哥,我糊涂了,刚才他们说的照片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孟岩昔安慰她,“体育圈也越来越像娱乐圈了,再者我这人性格太直,可能得罪过记者。想必他们不挖掘点绯闻出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会这么简单的,岩昔哥哥!” 顾以涵心底的疑虑越来越沉重。 他拍拍她的头,“傻!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谣言止于智者,咱们两个清清白白,还怕那些无理搅三分的人么?他们想要深挖点东西爆料,无非是为增加报纸销量在努力罢了。” 顾以涵被孟岩昔的话感动得泪光盈 盈,却忍住了重新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我总觉得是我做错了什么似的……” “错?从何说起呢——我不觉得哪里出了错。如果非要分个对错,也是我错在先,在g市的时候,我就已经做错了。”孟岩昔面上淡淡的。 “你是说为了救我被流氓打伤那件事?”顾以涵心口一疼,情不自禁地声音颤抖。 孟岩昔表情严肃地摇摇头,目光飘向了别处,“不,不是那件事。遇到危险的情况,即使是个陌生人,我也会帮她的。”他本想说“更何况是你啊,小涵”,可话到嘴边,却被他生生咽回喉咙。 “那是……什么……” “我错在不该接受你的采访——” 顾以涵显然不明白孟岩昔话里的含义,“你讨厌所有的记者吗?连我也一并讨厌了??” “不,小涵,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接受你的采访,就不会半途而废欠你几个问题。”他将温热的水杯放在她手心,“你也就不会在赛后遇到恣意闹事的足球流氓,更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情。你不会千里迢迢到d市来,我也不会愚蠢地想为你和尧远牵线搭桥……” “这些事跟照片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佛学里讲求因果,无因哪来的果?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我就是那个种下恶因的人——” 不论孟岩昔怎么解释,顾以涵终是误会了。 “我明白了,错的根源还是在我身上。放心,我很快就要离开了,明天一早就走……到时候不会再有一个冒失鬼给你惹麻烦了……”她小口小口地喝水,却好像牙痛似的整个面部的肌肉都变得僵硬了。 他眉头深锁,凶巴巴地说:“不行!病好了才能回g市!你在职校招待所的房间已经退了,所有行李我已经让人帮着送到刘氏私房菜暂存。” 她却不买账,“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来管我?” “小涵,我明天还有比赛,你不要任性好吗?等会儿我送你回老刘那里,再也不要悄悄跑掉了好不好?” “很多事情我总得一个人面对。”她将脸埋入水杯杯口的热气,几乎都要落泪了,“既然说了要走,怎么可能再回去?这点骨气我还是有的——病慢慢就会好,谢谢你的关心。” 孟岩昔笑笑,脸色如常,语调也听不出变化,“小涵,别担心我,你的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等会儿我借程华章的车送你回老 刘的馆子。他那里相对安静也安全,不会有乌七八糟的人来烦你。” “我不想回去!既然你都后悔认识了我,何苦又来扮演好心人?” “小涵……” 他知道自己越解释越让她纠结,所以他选择沉默不语。 ----------------- ----------------- 店员程华章送走了三个瘟神样的长途司机,浑身轻快了不少。 他一进超市就高声咋呼,“孟岩昔,这次你霸占我的地盘装神弄鬼,要怎么谢我?” 见孟岩昔没有反应,程华章上前去搡了他一把,“嘿,别装大尾巴狼啊——我那法医老哥说得没错,就冲你料事如神的劲头,当刑警绰绰有余,干嘛非要转行混体育圈?整天追着个破皮球满场跑,真是浪费人才!” “程丹青说的话你也信?那你怎么不去刑警队历练历练??” “我哥嫌弃我个子矮外加近视眼,”程华章感叹道,“哪有你这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啊?完全可以在警讯节目里当主持人了。” “一边去!你怎么比陆霖还烦?”孟岩昔瞪视过去。 “我是崇拜你才厚着脸皮拍马屁的……” “赶紧把你那破车的油加满,钥匙准备好,我等会儿要用。不听话我让你哥收拾你——”孟岩昔抬起了金左脚,蓄势待发。 程华章却不怕他,“我是我,我哥是我哥。对我吆五喝六,哼,小心我翻脸不认帐!” 孟岩昔只好搬出杀手锏,“我知道你不怕你哥,更不怕我——但是,有个人你总得敬畏三分,她老人家发起火来保准你吃不了兜着走。我这就给他打个电话——唉,我把宋姨的号码存到哪儿了??” “啊,算了算了,怕了你……”程华章从工作服上衣兜里掏出车钥匙,拍在孟岩昔的掌心,“帮你忙倒反过来被你要挟,我可真够倒霉的。” 这番唏嘘之言让顾以涵顿时忘了自己还在生孟岩昔的气。 “嗯,那个,程华章哥哥,为什么你会害怕宋阿姨?” 她疑惑不解,虽然只有一面之缘,记忆中的宋阿姨虽然嗓门大,眼神却充满了慈祥,就像她的花白头发一样令人感到安心。 “唉,说来话长——算了,小妹妹,你赶紧跟这个二流的球星一流的演员走。我继续眯个盹儿去!” 程华章说完,就端坐在收银台后的椅子上,环臂胸前,阖上双眼,不再吭声了。 孟岩昔牵起顾以涵的手,由不得她拒绝,“看看,都下逐客令了,咱们走。” …… 她只得乖乖地跟着他,来到一辆破旧的mini跟前。他拉开车门,让她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 “这车坐着超不舒服,小涵,委屈你了。” “唔……没什么……” 回头望望加油站寥落惨淡的灯光,顾以涵还是没忍住好奇,“岩昔哥哥,程华章哥哥他为什么怕你提起宋阿姨?” “儿子哪有不怕老妈的道理?” 孟岩昔的回答让顾以涵更迷糊了,“可是他们一个姓宋一个姓程……是母子俩?还有什么当法医的哥哥,怎么回事?” “小涵,你的问题真多!” 他帮她系好安全带,快速发动了引擎,“等你的病彻底好了,再等我足协杯的比赛告一段落,我就讲个好听的故事给你。其中就包括你问过的问题。” 她嘟起了嘴,“是不是那种‘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他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朗声笑道:“没错!” ----------------- ----------------- 回到刘氏私房菜,已经过了零点。 孟岩昔没有下车,刘振宇让服务员张姐把顾以涵送回房。 那个讲话阴阳怪气的薇薇此时正双手叉腰,立在卧室的门口,活像一个细脚伶仃的圆规。 顾以涵暗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鲁迅笔下的“豆腐西施”。 “喂,你既然要走,为什么不走得彻底一点?厚着脸皮又被人送回来,你还想让我们继续当你的使唤丫头吗?想得美——我这就跟老板说去,派谁来都行,反正姑奶奶是不伺候你了!!”薇薇不顾张姐的阻拦,把气话一股脑如倒豆子般全说出来了。 顾以涵却不恼火,浅浅地笑着,“姐姐,你尽管放心,我最多再住一个晚上。” 薇薇被噎得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又要张口刁难,张姐劝道:“你这么对待小涵姑娘,老板知道了得多生气啊。说不定他会炒你的鱿鱼——到时候甭说是什么感情不感情的,他保准铁面无私。” “……” 薇薇怔忡了片刻,不甘心地狠 狠剜了顾以涵一眼,转身走了。 “姐姐,谢谢你。” 顾以涵仰起脸冲张姐笑笑,听话地回到大床上。 ----------------- 一吻定情(五) “姐姐,谢谢你。” 顾以涵仰起脸冲张姐笑笑,听话地回到大床上。 张姐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出感冒药和 第 24 部分 维生素c,又很细心地在饮水机接了一杯温热的水,“小涵姑娘,服了药就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薇薇那个人就是心直口快,其实她不见得多想为难你。” 顾以涵点头,“我不会在意的。本来就已经麻烦到你们了……” 她就着水咽下药片,却听见张姐叹口气说:“她生气主要是因为刘老板对你太好了。她吃醋。” “原来是这样。”顾以涵哑然失笑媲。 张姐拍了拍顾以涵的手,“但凡有个女的接近刘老板身边,上至白发苍苍的阿姨,下至比刘老板女儿还小很多的小姑娘,也不管青红皂白,薇薇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冲人发一通火。连熟悉的客人都被她的罪过不少。你说说这又是何必呢?” “不过,这也太荒唐了,她怎么会认为刘老板对我有意思?”顾以涵越想越觉得离谱。 “可能是很久没有一个人让老板这么上心。所以薇薇才会觉得她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张姐淡淡地说,“其实,我们都知道老板的妻儿在国外,他们会定期团聚,家庭关系很紧密。薇薇这个样子,不尴不尬,毫无前景可言。” 顾以涵静默了,不再说话。 “嗨,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张姐站起身,扶着顾以涵躺下,“小涵姑娘,你睡,好好休息,病才能早点好。” “姐姐,你先别走……”顾以涵猛然坐了起来,“我想求你帮个忙。” 张姐顿住了脚步,回头望望,柔声问:“小涵姑娘,是不是空腹吃了药不舒服?这会儿后厨应该有现成的夜宵,我去端一碗白粥给你——” “不……我想……” 看顾以涵吭哧半天说不出话,张姐笑了,重又回到床边,“什么忙让你为难得开不了口,你不知道吗,在刘家馆子里,就属我最爽快了。” “我想跟你借钱,不多不少,两百块就行。” 向初相识的人借钱,是顾以涵人生史上头一回,她十分尴尬,双手不停地绞着被罩。 张姐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忙”,一时愣了。 之前刘老板细细吩咐下来,顾以涵的饮食和服药一定要严格按照医嘱进行,还交代了只要她留下一天,所有的吃穿用度都要像刘家爱女一样,不能怠慢她。但是,最重要就是提防她擅自外出。这已经吃一堑了,无论如何也得长一智。 张姐心下琢磨:这孩子突然要借钱,该不会又像悄悄逃跑? “小涵姑娘,想吃什么用什么都可以直接跟我说。你傍晚那阵儿走掉,老板把我们几个轮流看护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以后你可再不能让我们为难了啊!” 典型的迂回式拒绝。 本以为这位张姐心地最好,能从她的身上找到突破口,看来刘老板通牒在前,谁也不愿意因为帮自己而丢了饭碗。 顾以涵虚弱地点点头,“呃……也没什么,那算了。” 张姐突然心有不忍,她帮顾以涵掖了掖被子,“明天开早市的时候,有契合时令的荷叶糯米粥。我知道你口淡,到时候带一盘红油螺丝菜给你下饭。睡——” “谢谢你,姐姐,很晚了,耽误你睡觉。” “小涵姑娘,不要太客气,有缘相聚就该珍惜,不是吗?做个好梦,晚安。” 顾以涵知趣地笑了一下,说,“晚安!” ---------------- ---------------- 张姐关掉壁灯,虚掩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四周完全静下来,顾以涵仍睁着一双大眼睛望向天花板,眨都不眨。 夜深了。 她还是睡不着。 言出必行——这是爸爸妈妈教给她的做人道理。 在孟岩昔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了不回刘氏私房菜馆,却食了言。这是一宗罪,得赶紧纠正过来才行。还有那个凶巴巴的薇薇,自己已经像下战书似的说了明天一早就离开的话,这次必须要做到!向张姐借钱就是为了买火车票啊,可惜借而不得…… 她一轱辘爬了起来,下床后反锁上了房门。 这么大间卧室,橱橱柜柜的,他们把钱都藏哪里去了呢?对,还有行李,孟岩昔不是说都从职校招待所运送过来了么? 主意已定,顾以涵蹑手蹑脚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站岗值班,便快速拉紧窗帘,摁下吊灯的开关,室内即刻一片光明。 地毯式搜查的工作只进行了几分钟,她就有重大的发现:行李——书包和几件换洗衣服的布袋——正安静地躺在大床的下拉抽屉里休眠呢,而且,很幸运的,她在书包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插上充电器,她迫不及待地开了机。果然有很多条短信进来,有李坦的、有魏忱忱的、有冯妈妈的、还有同班同学的。短信的内容基本一致,他们都在问她何时返回g市。 明天我就出发,后天到。 顾以涵逐一回复了,心头大石落了地。等等!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赶忙继续翻着短信列表,希望能发现什么不对劲——果然,杜杰一条信息都没发过。 那些抹黑孟岩昔的照片究竟是不是杜杰拍的? 如果他不是心里有鬼,怎么可能不问我的死活呢??等回去之后,一定找他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继续进行将屋子翻个底朝天的任务。卧室里的大衣柜、壁橱、电脑桌、床里的抽屉都已经找过了,除了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几件行李,再无所获。只剩盥洗室里大大小小的储物盒与收纳箱了。 刚摁亮盥洗室的吸顶灯,手机突然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三更半夜的,会是谁呢? 顾以涵满腹疑惑,走过去点一下解锁了屏幕,短信跃入眼帘的一刹那,她不由得愣了——孟岩昔发来的。不是说明天有比赛吗?怎么天都快亮了他竟然还没睡! “小涵,知道你闷得慌。我告诉你刘振宇那里wifi上网的密码是********。如果你想网购,我还得把我信用卡的密码告诉你,******,料你在加油站的时候也没记住,交易密码和登录密码都是这个。额度是十万,你尽管用,别替我心疼钱。晚安!” 十万? 顾以涵倒吸一口凉气:他对我真得很放心,难道不怕我携巨款潜逃吗? 天上虽然没有直接掉下馅饼来,但是有张知道了密码的卡倒是觉得心里非常踏实。 不过,等等……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打开刘振宇家的电脑,她按照孟岩昔发来的密码顺利连上了网,然后毫不犹豫地登录了航空公司的官网。 ----------------- ----------------- 翌日一大早,张姐便端着早餐托盘来敲顾以涵房间的门。 笃笃笃——没反应。 笃笃笃、笃笃笃——还是没反应。 张姐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腾出手推开虚掩的门,卧室内空无一人!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也很平整。床头柜上的闹钟旁边摆着一张金灿灿的银行卡,还有一张打印纸,上书几行潦草的楷体字: 刘老板、岩昔哥哥、张姐姐: 对不起。 我再次不告而别,却是遵从内心的想法,必须要这么做的了。 你们对我的好,我暂时无以为报,但已经铭记在心,工作之后一定加倍奉还! 刘老板,十里香太好喝了——等我回了g市,我一定要向我认识的所有人推荐这种酒,当然,一并会推荐你家私房菜。就是地址太偏僻,不知他们能否找得到。 岩昔哥哥,你的信用卡我放下了。我挪用上面的一千五百元,买了机票。按照我获得奖学金和做家教赚钱的速度来看,预计一年内可以还清,希望你不要算我太多利息,谢谢! 张姐姐,感谢你对我无微不至的呵护,这让我想起了我妈妈和福利院的冯妈妈(我形容得是那种母性的光辉,不是说你岁数大哦,千万别误会……)。祝你好人一生平安!! 我回去了,再见。 ————顾以涵上 ------------------ ------------------ 到底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将近三个小时的航程,顾以涵只觉胸闷气短、头晕耳鸣。好在空乘细心负责,见她年纪小又是独自出行,一路上对她颇为照顾。 出了机场,她第一时间就赶回了学校。 虽然下周一就开学了,但宿舍里仍然冷冷清清,无论是外县还是本市的同学都没回来。 想到这里,她不禁一阵心痛。 父母双全的她们,谁不愿多多享受几天承欢膝下的日子啊?惟有自己,形单影只——九月初是爸爸妈妈的祭日,到时一定去看望他们,把这段时间的童话一般的奇遇记一一讲给他们听! 萧瑟残局(一) 揉了揉眼睛,便把夺眶欲出的泪水揉了回去。 顾以涵有条不紊地换下了落满灰尘的床单枕巾和被罩,端着盆子到公用水房里面洗。哗哗啦啦的水声,暂时淹没了她的痛苦。 对宿舍进行了大扫除,她下楼到宿管阿姨那里提了两暖瓶开水,马马虎虎冲了个热水澡。 一番折腾之后,终于感觉到饿了。 快两点了,这个时间食堂是不营业的,更何况又是暑假期间。她想去李坦那里蹭饭吃,可是毕竟没有提前打过招呼,不知道李坦在不在公寓。转头一想,泡面虽然很方便,但那股人工香精的味道实在倒胃口—— 唉,在刘氏私房菜待久了,人是要被惯坏的媲! 经过详细的比较和斟酌,顾以涵决定请自己下馆子。 没办法,确实是嘴馋了。 她打开储物柜的暗锁,拿出存折,准备先到校门口的银行取点现金,然后过马路转个弯去学子美食一条街。简单梳了几下头发,她往脸上涂了防晒霜就准备出发。 忽然,烈焰队的队歌突然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 我的手机铃声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慷慨激昂的旋律了?顾以涵百思不得其解。 而屏幕上闪动的头像和号码更让她迟疑着不敢接听。 孟岩昔! 他肯定是打追魂索命call来骂人的……没准儿,来电大头贴和专属铃声也是他设置的呢…… 顾以涵手指颤抖着,摁下了挂机键。 再打进来,再挂断。 反反复复了多次,她以为他不会再有闲心来质问她了…… 孰料,停顿不超过两秒钟的工夫,没等她即使关机——“迎着飓风,我们展翅翱翔;不畏艰险,我们冲向胜利的曙光!”,震耳欲聋的歌声第n次炸雷般响彻宿舍狭小的空间。 她的听觉防线终于崩溃了。 看来,孟岩昔很是谙熟“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迫不得已地接通了电话,她却没有吭声,只想听听他都说些什么。 “小涵,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今晚比赛之后我去接你。” “我不回去。” 她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却不曾想过他根本看不见。 “你乖,不要闹了好不好?”他略喘了口气,说,“小张都已经把事情原委告诉我了。那个薇薇挤兑你是不是?我这就让老刘开了她!” 她的头摇得幅度更大了,“不是的,她是脾气很差劲,但没有挤兑我——唉呀,几句难听的话而已,我早就左耳进右耳出了。岩昔哥哥,那个叫薇薇的服务员姐姐暗恋刘老板,你千万不要把路给她断了,否则会很惨的。” 他气呼呼地问:“谁惨?薇薇,老刘,还是我?” 她极为认真地答道:“如果你让刘老板炒了薇薇的鱿鱼,那你们三个都会很惨。来,我帮你分析一下哈……” “哼!” “真的,岩昔哥哥,得 罪了女人下场都会很惨的,有数不胜数的历史教训。” 他气不打一处来,“别插科打诨,可恶的顾以涵,我警告你,再玩失踪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假新闻的事情,你不用害怕更不用躲开,俱乐部里的公关人员自会处理。” ------------------- ------------------- 连名带姓地被孟岩昔叫,顾以涵始料未及,而且前面还加上了“可恶”的修饰语。 自从与他相识之后,小同学、顾同学、小顾、表妹、小涵,这些称呼的演变史可谓精彩,更是令她心情愉悦。可见这次他真得气坏了,要不然,断不会用威胁的语气来警告她…… “我没有躲,我是言出必行。”她咬咬牙,说道。 “什么言出必行?你答应过我要好好养病,难道身体不是最重要的么?难道我的话对你来讲就是负担么?”他越想越恼火,声音也随之颤抖。 “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要好好比赛。没别的事,我要挂了。我手机余额不足5元,说不了几分钟……” 他气得几乎要砸烂手机,“好你个顾以涵,倒跟我提起钱来了。那你欠我的一千五机票钱打算按什么利息来计算?!”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只要不是高利贷那个价位,我都能接受。” “行,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他想都没想,凶神恶煞地脱口而出了一串数字,“我刚才说的是五年定期存款的年利率,你就按它的双倍给我还钱,咱们也按年算,最公平了。” “行,没问题。我争取尽快还给你。” 他没想到听尽了气话的她仍能如此冷静,那远远不像十几岁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简直就是个修炼了上万年的小妖精啊——怔了片刻,他开始服软,“小涵,回来。我很担心你……” “不,我说的言出必行就是不再回刘老板的饭馆。” “谁会去较真呢,小涵?你是怕那个薇薇继续找茬么?凡事有我呢,她不敢欺负你。别思前想后的了,趁着还没坐上飞机,你赶紧打个出租车回来!” 她心下奇怪,急忙问道:“岩昔哥哥,你没有查询我买了哪个时间的航班吗?” 语气如此怯怯的,他想起初次见面时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唇边扬起一个微笑,轻声说:“你傻啊!我一直在训练,没空去老刘那儿,更没空上网 看信用卡消费记录,小张给我打电话汇报了你逃跑的情况而已。” “岩昔……哥哥……不瞒你说,我已经回到学校来了。” 顾以涵下定很大决心才把实情说出,之前吞吞吐吐的是怕他气炸了导致分心,影响晚上的比赛。现在不留神说出来,自己反而 第 25 部分 轻松了,不知他会有怎么样的反应。 意料之中却又好似意料之外的,孟岩昔没有立刻讲话。 空气凝滞了一层胶状的感觉,黏黏腻腻的,好像连人的呼吸都被粘住了。越是费力地喘气,越得到如同沉入深海般的缺氧感受。 他似喃喃自语道:“好,很好。” “岩昔哥哥,很对不起……你的钱,我一定会还!另外,答应过给你买好吃的源河青苹果,我也不会忘。再过半个多月,正好是它们上市的季节,我就算是跟同学借钱,也会买几箱寄给你的!” 只有高高地仰起脸,才能让眼泪不会淌落。 她打心眼里是不愿意和他分开的,跟他在一起就有了家的感觉。即使,这个只能在脑海里虚拟的“家”,像薄雾又像晶露,会随着阳光与风,一并烟消云散。 “岩昔哥哥,我不是任性,更不是不懂事,你明白吗?” “小涵,我以为我做了最正确的选择,现在看来,还是错了。” 接下来,他不再说话。 细忖他话里的含义,她又惊又喜,刚要开口,听筒里却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对不起,你的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 ---------------------- ---------------------- 通话被无情地切断了。 “岩昔哥哥,千万别生气!等我跟你解释……” 顾以涵祈祷般地默念着,从床边腾地跳了起来,却忘记身在下铺狭窄的空间里,头顶砰的一声撞到了铁制护栏上。 不顾钻心的疼痛,抓起背包她就冲出了寝室。 一溜烟的工夫,她在atm前忍着白眼厚着脸皮插队取到了现金,又跑回学校小卖部买充值卡。双手颤颤巍巍地充足100元,给孟岩昔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顾以涵盯着屏幕上的时钟发愣,现在还不是比赛时间啊!他一定是再也不肯原谅自己了,所以才关机的……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就是给他的语音信箱留言。她匆匆打好腹稿,再拨孟岩昔的电话,听筒里的提示音不是“已关机”而是“您拨叫的用户暂时不方便接听”,然后自动切断通话——更别提呼叫转移和语音留言了。 ——也就是说,他把她的号码拖进黑名单了! ! 顾以涵欲哭无泪。 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学生公寓一楼的大厅里,寂静空旷,手机从手里滑落到地的回音是那么的突兀难听。她的一颗心痛得像是失去了跳动的力量,缓缓蹲了下来,头低低地埋进膝盖,周身却仍是如沉入冰海里一样刺骨的寒冷。 岩昔哥哥…… 你不能给了我希望,又让我失望!你不能无视我、丢下我、不管我!你说过要给我讲“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不能说话不算数! 岩昔哥哥,你说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还没来得及问问那是个怎样的决定…… 如果我的世界没有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不能不理我! 她在心底一遍遍重复自己想说的话,却不管是谁先失信于谁,毫无道理可言。 和他相处的一幕幕,定格成为电影胶片上的画面,一格一格的,带着淡淡的素色光晕,在她眼前循环播放。 萧瑟残局(二) 和孟岩昔相处的一幕幕,定格成为电影胶片上的画面,一格一格的,带着淡淡的素色光晕,在顾以涵眼前循环播放。 第一次见面,她就问了个无厘头的问题,之后,撕破了他的球服。 第二次见面,他拒绝了她的采访。她不恼,反而执着地再次相约丫。 第三次见面,他继续对精简到不能再精简的采访推三阻四,她很生气,几乎要失去耐心了,可还是很没骨气地买了比赛的球票,到现场给他助威。 第四次见面,她被足球流氓围攻,他不顾危险、挺身而出,救了她,伤了自己。 第五次见面,她笨拙地翻越烈焰队俱乐部的护栏摔得很惨,他背着她走过医院里长长的走廊,她真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一直这么走下去。 第六次见面,他带她游览鹭青山,牵着手找到了灵泉泉池,而后在山路上又背起了她,上山如是,下山如是。怕她拒绝,他以猪八戒背媳妇自喻,却不料正巧与她那玲珑的小小心思合了拍,让她心里乐开了花。 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 她总是不断地给他制造麻烦,而他,自始至终毫无怨言媲。 包括这一次逃离d市,虽然嘴硬坚持说那是出于自尊心的考量,但很大程度上是极端自私的举动。 她何曾考虑过他的 感受? 还有那些满天飞的照片,会带给他怎样的负面影响? 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情,她开始狠狠地自责:错在我,错在我…… 接下来,要怎么做? 顾以涵一动不动地抱住膝盖,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似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着。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杜杰,质问他照片的事,发挥自己刨根问底、锲而不舍的劲头,还孟岩昔一个说法! ------------------ ------------------ 休息室。 正午时分,天气晴好。 近期的各项工作节奏趋于平缓,麻豆们又恢复了慵懒的状态。 室内空调的温度调得较低,百叶窗缝隐隐照射进来几缕阳光,却丝毫影响不了热闹的用餐气氛。大家都披上了小外套或是宽幅围巾,聚拢在一起天南海北地乱侃。 “喂,你们有没有人知道,amr那个违约了的麻豆——罗圈腿方筠是怎么生擒何公子而后嫁入豪门的啊?”李雨馨指着电视上正播出的娱乐新闻,好奇地问。 苏葶不置可否地回以讥讽,“她嫁她的,关你何事?怎么,羡慕了?”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李雨馨瞪过去,“敢情孟家二少牢牢在手,哪儿能体会到我们这些苦逼剩女的感受??” “什么二少?你真抬举他,不过是个靠身体吃饭的傻瓜罢了。”苏葶谦虚道。 李雨馨暧昧地挤挤眼睛,与同样窃笑的艾莉一块儿做出流口水的表情,“哦?靠身体吃饭?那想必资本也是过硬的啊,嘿嘿!” 苏葶翻个白眼,“——懒得理你们——” 在一旁全力对付外卖的薛宁猛然抬头,故作神秘地说道:“据我收到的可靠消息,说是何公子某日在某pub里喝醉了,恰巧那晚方筠也在那里庆生,不知怎么两人就……” 苏葶撇嘴,不屑道:“酒后乱性,奉子成婚,烂俗的桥段!” 艾莉手中摆弄着一副塔罗牌,徐徐叹道:“确实够下贱,姐最看不上这样的人和事。” 李雨馨倒是双眼放光,“这么说,只要常常到那些公子哥们光顾的地方去蹲点,总有一天能钓到金龟婿?今晚没show,我不如即刻去试试——” “好哇,带我一个!”薛宁凑热闹。 艾莉对一脸 八卦的李雨馨和薛宁嗤之以鼻,“就算犯贱,也得讲求缘分的,你懂什么?小心被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不剩……” “有那么严重吗,大姐?” 李雨馨从薛宁面前的饭盒里又抢走一块盐焗鸡翅,边咀嚼边含混不清地质疑道。 艾莉淡淡笑了笑,“你们记不记得,五月底咱们去参加国际时装周,后台不是有好多amr的麻豆吗?说来也巧,那个方筠,我给她算过命的。她抽到的牌非常好,注定在今年能遇到白马王子,且非富即贵。” “那全是迷信!别骗小孩儿了,神婆莉莉,就你那水平,我都不好意思听下去了……”苏葶讪讪地打岔。 艾莉狠狠剜了她一眼,“滚一边去!” 苏葶放下叠成千纸鹤形状的餐巾纸,似笑非笑地乘胜追击,“你很神,不过嘛,是‘神经兮兮’的神。”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艾莉身上。 艾莉也不生气,只握着塔罗牌问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有种的让我帮你卜个爱情卦??” “唉,我约了岩昔,哪有时间跟你这儿磨洋工——”苏葶拔腿就要走。 艾莉拽住她的胳膊,“你分明是不信我。” 苏葶突然烦躁起来,气急地跺脚,“不要闹了,莉莉,你知道我不信这一套,神啊鬼啊仙啊,我全部当它们是封建糟粕!” 李雨馨却登时来了兴致,一甩手将未啃干净的鸡翅撇回饭盒,双手合十做可怜状,“莉莉姐姐,我的亲姐姐,你给我算算——” 薛宁也不甘落后,立马举起油乎乎的手,“好姐姐,也给我算一次!” “嘿,小心点,这副牌跟了我八年,很灵验的。别拿脏手碰我的宝贝,先洗三遍再来!” “好!” “别走开,马上回来——” 目送这两个新晋的人气麻豆走向盥洗室,艾莉才小心翼翼地凑近苏葶耳边,问:“你们俩最近是不是闹矛盾了?连玩玩算命的游戏都不敢了?” 苏葶双眸闪动着淡淡的失望,“莉莉,你说两个人在一起太久了会不会心生厌烦?” 艾莉像模像样地掐指算算,大呼小叫地说道:“可不是嘛,你和孟岩昔都认识十年,老夫老妻了。” “不知为什么,以前见不着的时候总是盼着多点假期陪在他身边,现在工作少了能够常常团聚,却不想 迫不及待出现在他的面前了。别人都是七年之痒,按说我们早应该过了那个槛,可是……唉,我也说不明白……” “这样,小葶,让塔罗牌帮你指个方向如何?”艾莉满怀期待地望着苏葶。 “莉莉,如果准了怎样,不准又怎样?如果缘分尽了,强求是没有好结果的。” 苏葶颓然的神情,让艾莉的心头也笼罩上一层幽幽的伤感,她委婉地劝慰好朋友:“那咱们就算算看,只当放松一下好了。” “……行,你说规则。” 在艾莉简明扼要的讲解过后,苏葶闭眼冥想了片刻,然后心情平静洗牌,随机抽取了五张,在化妆台中央摆出了一个十字造型。 “呶,咱们先翻左侧这张。” 艾莉翻开后,见是一张逆位的魔术师图案,不由得轻叹:“魔术师本意是指创造、潜质、行动和精神力量,倒过来的牌表示你之前没有找对自己的方向,或是丧失了信心,导致虽然忙碌不已,却停滞不前。如果引申到爱情问题上,恐怕是你们俩前一段时间各忙各的,都忽略了这段感情在生命中的重要性。” 苏葶点头,“有些道理呢……” 接下来,她在艾莉的示意下,翻开了右侧的牌,正位的太阳。 “这张好,这张很好——”艾莉如释重负地朗声解读,“本意为启发、自信与欢乐,表明现在的你身边有很多支持的力量,你是受众人瞩目的焦点,内心充满幸福的喜悦。” 苏葶轻拍桌面,“神婆,你到底有没有谱?我怎么感觉不到幸福呢??” “你不要不知足,万克只对你一个人的事上心,咱同样都在他旗下混口饭吃,但明显你的待遇比我们好。” “最好公平点啊,莉莉,我上半年做过多少回活动,总共有几天休息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苏葶忿忿地说。 艾莉轻咳几下,假自己的手帮她翻开正上方那张牌,逆位的战神。 “本意是身心合一、勇气与信心,但你抽的这张是反的。可以解释为目前你遇到了凭自己力量无法解决的难题或是潜在的威胁,你必须从经验中总结教训,然后听人劝吃饱饭,才能走上康庄大道。” 苏葶噗哧乐出声来,“哈——莉莉,我喜欢你这样中西结合的解释。” 艾莉也笑了,“本来就是游戏嘛,大家高兴才是娱乐的最高境界。以小葶的天生丽质,总是一帆风顺的,怎么 会有拦路虎绊脚石之类的东西……哎哎,你别愣神,翻最下边这张!” 自己力量无法解决的难题? 潜在的威胁? 拦路虎? 绊脚石? 像没听到艾莉的催促似的,苏葶忽然不再笑了。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顾以涵——那个对孟岩昔穷追不舍的中学生记者。 小女孩倔强的眉眼、淡淡的剪影出现在脑海的一刹那,竟让她莫名的心悸。 萧瑟残局(三) 上次在烈焰队俱乐部时,无意听陆霖提起,说那个顾以涵仍然留在d市。 也就是说,孟岩昔很可能保持着与顾以涵的联系,为什么两人约会时他从来不提?如果他问心无愧,就不应该刻意遮掩。但,如果他对顾以涵,已不再是明星对粉丝的感谢之情,那就麻烦了——是时候提醒他悬崖勒马…… 苏葶秀眉深锁,神游天外。 此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孟岩昔只能专属于自己,别人碰不得! 尽管婚礼推迟到金秋十月举行,看似一切顺理成章,但某些潜在的威胁也不可掉以轻心丫。 是顾以涵吗? 或许是。即使没有顾以涵,也还会有其他的莺莺燕燕冒出来。苏葶很清楚,以孟岩昔的样貌人品和家世背景,觊觎自己地位想要成为孟太太的人,比比皆是媲。 必须找到一个将他牢牢锁定在身边的办法才行! …… “翻牌啊,美女!”艾莉等得不耐烦了,大吼道。 李雨馨、薛宁从盥洗室跑回来,都围拢在了苏葶的身侧。 “莉莉姐,您真厉害!算命算的,把咱公司的顶梁柱算傻了都!!” “你才傻呢!小葶姐肯定是对美好未来展开了强大有力的联想——” “吵死了,真烦人,哪儿凉快哪儿面壁思过去!等会儿莉莉姐给我算的时候,你最好闭上嘴。” “你才烦人呢,你们全家都烦人!” “好了,都安静点!” 苏葶突然发出尖叫,吓得周围几人均噤了声。 “嘿,小葶,你没事??”艾莉见苏葶神情有异,便轻轻推了她一下,“呆子,最后两张还没揭开呢,不至于愁白了头!说不定后面藏着你想要的答案呢——” “不需要了。” “怎么?”艾莉皱皱眉,很扫兴地叹了口气,“半途而废,你对不起我。” 苏葶匆匆起身,抓起散落在沙发一角的彩妆包和手机装入坤包,“好,莉莉,对不起了,我有事要先走。如果万克找我,直接打电话好了!” 未待大家反应过来,她的身影已翩然离去,只余耳畔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唉,留下个残局,让我的一世英名情何以堪啊?” 艾莉无奈地抱怨 第 26 部分 了一句,想收起塔罗牌,被李雨馨和薛宁拦住了。 “莉莉姐,当事人虽然走了,但她的运道结局悬在那里,实在吊人胃口,你索性讲给我们俩热心观众听听呗?” “这是小葶的运势,你想算的话,咱可以重新洗牌。” 艾莉懒洋洋地往椅背上靠去,双腿搭在茶几边沿,颇有大仙加巫婆的风范。 薛宁最是热衷八卦的,她揪揪李雨馨的衣角,后者遂心领神会。 两人异口同声地哀求道:“莉莉姐,神仙姐姐,好姐姐,你把这个牌局完整地给我俩解释一遍嘛,我们爱你,爱到骨头里,爱到血管里,爱到细胞里……” 实在是架不住如此黏糊腻歪的纠缠,艾莉展开双臂挡开了李雨馨和薛宁。 “好,爪子拿走,我就讲给你们听。” 李雨馨和薛宁如刚过门的小媳妇似的,恭顺谦卑地垂首站立,“遵命——” 艾莉爽利地信手翻开了最后的牌,即最下方与正中间的两张。当牌面图案映入眼帘的一刹那,她不由得啧啧感慨出声,“怎么会这样?” “咋啦咋啦?” 李雨馨和薛宁一听不妙,赶忙张牙舞爪地再次扑过来。 艾莉言简意赅地把前三张牌解释给她们听,然后指着第四张牌说:“这是塔,逆位。本意为突变、毁灭、衰落、意外。现实生活中可能会遭遇比较重大的变故,需要放松心情,勇敢地去面对,也许能让人生之路走得更顺畅。” 李雨馨不懂装懂地说:“也就是说,小葶姐有可能会生病?” “健康方面倒是小事。”艾莉摇摇头,“如果是心灵受到巨大的创伤,那必然会影响她的状态。” 薛宁已经等不及了,把最后一张塔罗牌推到了艾莉面前。 “画面阴森森的,不知道有什么特定含义?” “第五张牌,审判,正位。本意为审判、重生、救赎。需要做出一个困难的决定,这会使人作出彻底的改变;你会发觉过去的错误和以前的不快都会离你而去,这很符合你时下的需要,你应当做好迎接崭新开始的准备。” 李雨馨问:“最后这两张牌,要是和之前的三张结合起来解读,是不是意味着小葶姐的人生即将发生改变呢?” 薛宁也表示有同感,“每一张的关键词都是‘改变’。” 当她们齐齐注视艾莉的时候,后 者却淡定极了,既不表示肯定,亦不表示否定,“不管是哪个方面的改变,是好是坏,都是别人的人生——你们俩,要不要也算算??” --------------------- --------------------- 走廊尽头,6号梳妆间的门缝透出一线暖暖的浅黄光芒。 助理向万克汇报,说苏葶外出之后没多久又回来了,且一直待在自己的休息室里,连晚饭都没吃。 夜深至此,恐怕也只有他还留在公司。而她,肯定是遇见了烦心事。 每当这个时候,他应该安静地陪伴左右才好。但是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迫在眉睫,必须要做个决定了。 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出,万克格外照顾苏葶。 他对她,和对其他麻豆是绝对不同的。 按常理,既然公司最大的股东是自己,就没必要再劳心费力地担任经纪人一职。 很多业内的同行,都无法理解万克的举动,却悄悄在背后有着不断的议论。有人说,万克是贪恋麻豆的美色,是个典型的欲念主义者;也有人说,万克除了钱,什么都缺,所以才以忙碌的工作来找点乐子填补乏味的现实生活。 最热闹的一条议论是:万克爱上了苏葶。 人们都说,他爱得疯狂,爱得偏激,爱得无望却执着,甚至不在乎女方是否有了未婚夫。在若干面对媒体和公众的场合,他丝毫不掩饰这样的爱,不在乎那些刻意被曲解和夸大的新闻报道。 其实,从苏葶被公司签下的那一刻起,万克就情不能自已了。 他知道她有一位携手走过青春年华的挚爱男友,可是想要心不生波动,宿命却往往于不知不觉里捉弄人。爱,抑或不爱,这都不是谁说一句话就能作数的。 当爱到来的时候,谁都无法从容面对。 但是他明白,不能强求她也同样待自己。一切都需要慢慢斟酌,慢慢渗透,等她自己愿意。如果等到她说爱他的那一天,那么,所有的非议必将灰飞烟灭。 幸福,从来都是简单而美好的,只要她了解他的心。 --------------------- --------------------- 万克轻轻推开门,淡淡笑着,“怎么没回家?” 苏葶没有抬头 ,一张素面在幽幽落地灯光的映照中,显得格外苍白,“嗯,唔,临时想起明天的工作安排表忘了看,好像有几个通告不能耽误的……” “那些都不重要了,让别人替你去做。” 她转过脸,眸中充满疑问,“为什么?上虞设计师的主打品牌一直是我在代言的!” “这个,才是你今后要走的路——”他对她扬了扬手中厚厚一沓文件,“小葶,等出了国,我叫你sophia,你叫我wilson怎样?” “出国??” “对啊,我上次跟你提起的,法国那边已经把合同传真过来了。”万克缓缓走过来。 苏葶一副恍如隔世的神情,“我不是说过我不去吗?结婚之后,我要减少工作量,留在d市陪岩昔。然后,趁年轻给他生个宝宝……” “不是还没结嘛,当然是事业为重。” 万克将合同摆在案头,一双手轻放在苏葶肩头,见她走神,便渐渐加大了手下的力度。 “小葶,你听我说,这次机会非常难得。咱先不论他们公司品牌的知名度和高端市场的覆盖率,单说肯启用华人模特这一条,就足以让咱前仆后继了,不是么?” 苏葶面色如常,“万克,我不想去。” “我可以给你留够考虑的时间,但不是让你考虑拒绝的借口。” “从一开始我就不同意!是你擅自替我做主,我是人,不是机器——”苏葶的声音微微颤抖。 万克忍住了心底少许的失落,踱至灯光照不到的房间一隅,“小葶,我记得你曾说要在25岁之前登上全世界最知名的t台,让所有时尚摄影师的照相机都对着你亮起闪光灯,难道这么快你就忘了?” “我没忘,可是……” “没什么可是——”万克态度强硬而坚决,“现在不是我替你做的决定,是你必须要走这条路!” 苏葶拂落案上的文件,倔强地抗议:“不!我宁肯辞职,也不出国!” “你敢!” 他一个箭步便逼近了她的近前,双眸中爱恨交织的神色让她惶惶然。 萧瑟残局(四) 重重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万克说:“小葶,不要任性——” “我不想出国……真的不想……你放开我……” 苏葶想转身逃开脱,却一个趔趄,跌入万克的怀中。 他将她钳制在臂弯里,语气严厉地反问:“你清楚你自己吗?时间不能倒退,人生无法重来。25岁只有一次,你是愿意结婚生子从此远离t台?还是愿意专注于事业再创佳绩?你终究是想让我对你失望,还是想让你对你自己失望,想明白了再回答——” 她试图挣脱他的束缚,“万克,你弄疼我了!丫” 他却不愿轻易松手,目光始终停留在她左眼角那颗娇媚的朱砂痣上。真想就此吻上去,却又担心这一吻过于唐突,最后两人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刚才说了,给你足够的时间去考虑怎么去面对新的挑战。”他将她拉近身边,目光温柔,深深注视着她媲。 “万克,你不知道我今儿下午都经历了什么鬼事情……如果我现在就讲给你听,你可不可以别再逼我立刻做决定?” 她突然哽咽了,眼中泪花点点。 他微怔,抬手帮她拢拢耳边凌乱的碎发,“要不咱们一边吃宵夜一边聊?” “这件事,除了你,我不知道该和谁提及……” 清泪落下,她的面庞更显憔悴。 “好了,好了。有我在,一切都不是难题。”万克轻轻拍着苏葶纤瘦的背,语气温柔,就像是哄一个脆弱的婴儿。 她一哭,他的心全乱了。 不用琢磨也知道,罪魁祸首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孟岩昔,怎么舍得让如此深爱她的女人哭??他凭什么让我的小葶哭!!凭什么?? 万克恨恨地想着,一边安抚伤心不已的苏葶,“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愿意做你的听众。” “你对我真好……” “,有什么不愉快,说出来心里自然就舒服了,小葶。” “他一大早给我发信息,说回海边新房一聚,我下午采购完东西直接去了。本想着做顿丰盛的晚餐好好犒劳他一下,可是……” --------------------- --------------------- 因为孟岩昔在g市受了伤,导致两人的婚礼不得不推迟。 苏葶虽然一气之下退掉了提前预定好的机票和蜜月酒店,且始终闷闷不乐,却仍坚持陪伴在他身边,直至他康复出院。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 但只要是分内的事,不管愿不愿意、高不高兴 ,每一件她都会做到最好。 就连这幢别墅的装修任务,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她于工作间隙一手包办的。终究他是男人,事业应该摆在第一位,所以她愿意多承担一些琐事。 从推开门的刹那,迎面扑来了一股冷寂的气息,苏葶稍稍迟疑,但还是走了进去。 虽然有钟点工定期来做保洁维护,但因尚未入住,整栋房子是缺乏暖暖的人气。她上楼换了一身家居便服,快速地梳洗一下,便进到厨房里。 轻抚进口石材的定制料理台,再望望满厨房的高档炊具餐具,苏葶却想起了与孟岩昔在体校时开伙的场景。 那时的住宿条件很不理想,用电受到严格限制,一旦超过电路负荷,保险就会自动跳闸。所以他俩每次做饭,都悄悄搬个酒精炉到露台上,火苗虽小,但等待的过程是无比美好的。 有时只是脸对脸煮一包速食面而已,却能从中吃出五星级饭店大餐的味道来。 尤其是到了呵口气都能结成冰碴的冬日,夕阳是背景,两人共披一件羽绒服,她偎进他的怀里,静静等待着锅里的水沸腾。时间已经流连不前了,漫长而悠远,那种感觉,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那么久。 两人眼神交会,一等一的甜蜜,几乎拧得出糖水。 可是,到底还是渐渐淡下来。 总是期盼着爱情能够日久弥新,却不知不觉地疏忽了别离带来的隔阂。渐渐的,再浓烈的感情也会被时光冲淡,被两人之间不可契合的差距拉得越来越远。 苏葶轻声笑了,笑声在偌大的厨房里回荡,透着漠然的清冷。 取出一只不锈钢料理盆,苏葶将巧克力掰碎,连同加热过了的奶油,用打蛋器,延顺时针方向搅拌至八分融化,然后加上弹性十足的椰果粒,最后倒入保温罐里备用。红茶包和新磨的咖啡粉就放在手边,等他进门便可立即动手冲泡。 搅拌巧克力的时候,苏葶的嘴角不自觉地,带了一点点笑。 这是要制作孟岩昔最喜欢喝的一款咖啡呢——她的原创——按他的说法,就是中西结合的奶茶咖啡。 他曾经说,一点点巧克力的苦,一点点奶油的滑腻,加上一点点咖啡的清苦,以及不知什么时候会咀嚼到的椰果颗粒,感觉上,就像是他对她的爱,充满了未知的惊喜。 苏葶希望待会儿孟岩昔回来,第一时间喝上热咖啡,这样,他也就会想起他们往日里的幸福 甜蜜。 她独自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竟不觉得时间已然流逝。 等再次抬起头来,厨房里的静音挂钟的显示屏上,时间已经过了六点。 灶台上,慢火煨着的三菌老鸭笋丝汤在砂锅里,发出微微的“咕嘟咕嘟”的翻滚声。蒸锅里是他最爱吃的米粉肉,已经上了气,转为小火可以保温。蔬菜沙拉的原料已经洗净沥水,只待盛进玻璃器皿撒入酱料了。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香气息,这是属于柴米油盐的幸福。 苏葶深吸一口气,惬意地笑笑,而后转到水槽一侧,认认真真地用祛味洗手液将手上的粘腻感觉冲洗干净,而后摘下围裙。 岩昔快到了?是时候换身衣服了—— 她匆匆走出厨房,回到楼上储物室,再一次拉开了衣帽间的门,头疼了片刻,终于还是选择了一件极其正式的晚装。 宝石蓝色真丝质地深v领拼接蕾丝的晚礼服,高高的腰线,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完美的身材比例。裙摆是长长的曳地拖尾款式,丝滑润泽,愈发让镜中人眉目明艳、肤如凝脂。 她转了个圈,前后左右都照了照,觉得还缺了些什么。 对,戴上去年生日时岩昔送的那套饰品才完美! 她移步梳妆台,从暗格找到钥匙,打开位于正中间的抽屉。 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首饰,分门别类,一件件摆放整齐,顶灯的暖光照射之下,登时幻化出流光溢彩来。 苏葶戴上蓝宝石坠的项链与耳环,再将一头乌发用镏金镶钻的并蒂莲形状簪子绾在脑后,耳边的碎发用隐形发卡固定。 重又回到镜子前,整个人更如画中一般美轮美奂了。 她拎着裙角,缓缓地步下旋转楼梯。进了厨房,她关掉燃气灶的开关,小心翼翼地将已经做好的饭菜点心分别盛出两人份来,在餐桌上摆放好了,又去找了两支彩烛,固定在烛台上,点燃。 找来一只鱼纹图案的古陶花瓶,她把从街角花店买回来的玫瑰逐一剪枝插好,又配上一把淡雅的满天星,视觉效果棒极了。 氤氲的菜香,馥郁的花香,摇曳的烛光,相得益彰,让这空荡荡的房子显得生机勃勃。 苏葶略略整理一下晚礼服,坐到沙发上等待孟岩昔的归来——他在短信里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想必是半途遭遇堵车了? d市的交通状况越来越走 下坡路了。 记得孟岩昔刚转会到烈焰队的时候,这座城市还不像现在此般国际化。天然的海景,淳朴的民风,正好符合了他们俩热恋的心理。金色沙滩上漫步,清凉海水中嬉闹,夜市大排档 第 27 部分 里肩并肩品尝海鲜,一切都是那么简单,那么美好。 当他在足坛崭露头角,当她在t台华丽绽放,最初那单纯的爱,似乎不再了…… 苏葶心底不由得长叹一声:偏偏艾莉那个神婆,心血来潮地非拉着自己算命,算来算去,每一张牌都不吉利!改变、经验、教训、丧失信心、停滞不前——没一个词是快乐的! 她可不愿意在爱情上出岔子。 婚礼日期既然定了,任谁都不能改变她与他相守一生的承诺。 球迷啊,粉丝啊,装可怜的学生记者——所有花痴他的人,谁都别想主演节外生枝、横刀夺爱的戏码! 又在寂静中捱了十几分钟,苏葶从皮包里翻起手机,想要放首曲子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线,却不经意点开了电话簿,摁了孟岩昔号码的通话键。 她担心会影响他开车,就想挂断,转念一想,没那么做。 唔,催催他也好,免得饭菜都凉透了他还在路上学蜗牛爬。打开免提,传入耳中的竟是系统里那个不厌其烦的女机器人在应答。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关机? 苏葶微微慌了神,怎么会这样?一直以来,只要两人定好了约会时间,他常备一块满格的电池,手机二十四小时都保持畅通的,从来都是不愿意和她失去联系的。 况且,今天是他主动邀约,怎会不守信用,迟到加关机呢?? 萧瑟残局(五) 苏葶心生愁烦,不待多想,直接找到烈焰队俱乐部总机号码打了过去,请接线员帮忙转孟岩昔房间的分机。 嘟嘟忙音响过,分机那边果然有人接听。 “喂,哪位?” 苏葶又喜又气,“岩昔,你这个家伙,竟然还没出发?我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就等你了!丫” 电话那头的人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嗯嗯,苏葶姐,是我,小陆……” 陆霖?他跑到孟岩昔的房间里做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是不是岩昔出事了?” 苏葶心中不详的预感渐渐放大,连声音都不受控制地颤抖媲。 陆霖赶忙解释:“不是不是,他压根儿不在这里……苏葶姐,我也是到处都找不到老孟叔叔才请管理员开门的。” “你也在找他?”苏葶不由得 捏紧了手机。 “是的,他手机关机了,车也从停车场开走了——我们明天有比赛,可是他居然没有跟章领队和王指导请假就擅自玩失踪,你说过分不过分?!” 失踪? 自从在y市绿原队时被小报记者暗算,孟岩昔便一门心思当了个最遵守纪律的球员,转会到烈焰之后更加称得上是模范中的模范。除了比赛的头等大事,只要是俱乐部规定的工作时间,他如需外出,一般都会向领导请假报备。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肯定是遇到事儿了!陆霖,你最后一次看见岩昔是几点钟?”苏葶满心疑惑,同时又隐隐地担心起来。 陆霖诧异道:“呃……上午那阵子我们踢了个40分钟的迷你对抗赛,然后就是午餐时间,我还从老孟叔叔盘子里夹了好几块酱牛肉呢……” 苏葶气不打一处来,“陆霖!” “好姐姐,你先别急,让我慢慢想想……对了对了,我们一块儿回去休息的时候,老孟叔叔让我先走,他站在公寓大门口给什么人打了个电话,再往后我就没见过他。”陆霖很肯定的说,“没错!午休之后,老孟叔叔就人间蒸发了。” “行,我知道了。” 苏葶简单地说声谢谢,就切断了通话。 陆霖的饶舌更让她烦上加烦。接下来,该联系谁比较好呢?她将手机电话簿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决定打给刘振宇。 那个闯祸精顾以涵不是躲在刘氏私房菜馆么?正好问个究竟。 拨通电话,苏葶很客气地寒暄:“刘哥,一个多月不见,你最近可好?” 刘振宇依然是那副慵懒的口气,带着十二分的疏远,“哦,是小苏啊——我就是瞎忙,挺好的,你忙不忙啊?嗨,瞧我这记性,你都没空跟岩昔过来试菜,想必工作安排得非常紧。” 听了这些不冷不热的话,苏葶的心像一个皱巴巴的毛线球,别提有多难受了。 这个刘振宇,是孟岩昔的发小,是穿开裆裤一块儿撒尿和泥巴玩大的铁哥们,暴发户的发福身板,却有着文艺青年的气质。她一开始和孟岩昔交往的时候,刘振宇就不看好他们能走得长远。 俗语讲,求人办事矮三分。 苏葶是大大咧咧惯了的,却不得不在刘振宇跟前赔着小心,“刘哥,我也没别的事,就想问问,岩昔今天去没去你那儿?” 刘振宇倒是心 直口快,“他昨天半夜来过,不过没进门就回去了。” 半夜? 苏葶深深吸口气,佯作平静地问:“他那么晚去做什么?吃夜宵?” 刘振宇干笑两声,“呵呵,小苏,你别误会,菜馆又不是那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场所。岩昔昨晚把小涵姑娘送到我这儿就直接开车回俱乐部了。” 果然是和顾以涵有关! “那顾以涵人呢?”苏葶终于忍不住,说到了她最关心的话题。 刘振宇没事人似的,在电话里打着哈哈,“走了,小涵姑娘不告而别,已经回g市了。这臭丫头,连个招呼都不打,说走就走!枉费我鞍前马后地给她做了一个月的病号饭,可恶——” “她走了??” “对啊,一大早就消失了,还给我们写了告别信,说什么大恩不言谢之类的傻话,真逗!” 苏葶彻底明白了。 足协杯开赛以来,孟岩昔总是以训练和备战为借口,缩减了婚礼之前两人屈指可数的见面机会。原来都是为了陪顾以涵! 挂断电话,苏葶的心揪作一团更乱的毛线球,难受加剧:孟岩昔受伤住院,她推掉工作全力照顾。而她在b市国际时装周受了凉发高烧的时候,他在哪里?又何曾嘘寒问暖过? 顾以涵算他什么人?病了又干他什么事? 连刘振宇都跟着一块儿忙活,岂有此理?! 最深恶痛绝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向来都以最光鲜亮丽的外在美展示于人前,不管身体多么不适、心里多么疲惫,总是笑对镜头,怎会料到后院早已失火…… 苏葶突然觉得周身冰凉,八月的天气,竟感觉到了寒冬时候的寒冷萧瑟。 她提起裙摆,踉踉跄跄地上楼回到主卧室。木然地抬起手,对着偌大一面穿衣镜,扯下发簪,摘掉项链与耳环,她望望镜中容光焕发却眼神黯淡的女人,呆立了良久。 想要发一通脾气,却有心无力。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狼狈不堪”的真正含义——那远比脚蹬十寸高跟鞋摔倒在t台上更尴尬、远比被狗仔队偷|拍了换装的走光照片还要无奈。就像是双手捧着沉甸甸的爱交到最在乎的人手里,而他却不屑一顾弃之如履。 孟岩昔,你怎么舍得让我如此难过? 多年的感情,竟会是这样不堪一击 的脆弱!莫非你也是那种俗人吗?只因顾以涵年轻我几岁,她的青春活力让你着迷,你就移了心性、忘了曾经我们有多相爱吗? 鼓起最后一点勇气,苏葶换上了来时那身休闲装。 她望着地毯上揉成一团的礼服和饰品,毫无秩序和美感可言,正如她此刻的心情,杂乱无章。再昂贵的东西,被拥有它们的人所嫌弃,价值也就不复存在了。 暂且这样,就算要分手也要保持体面…… 不知为什么,苏葶收拾房间的时候,想起了从前很多事情。 她20岁生日,孟岩昔因为参加亚俱杯而错过了帮她庆祝。回国后第一时间来给她送礼物,却被拒之门外。明明是躲在二楼卧室窗边偷看大门口的他生气而颓废的样子,她竟喜滋滋的幸灾乐祸。 两人恋爱八周年纪念日,他专程租了游船等她忙完通告去出海。可是她因为帮公司签下了某个国际品牌而兴奋过了头,只顾着在酒会上推杯换盏,完全忘记了在海风中被吹个透心凉的他。 离现在最近的一次当着众人让他下不来台,不正巧是顾以涵非要完成采访任务的那一次吗?她说:“孟岩昔,你不想来就永远别来!”而后扬长而去,全然不理他的尴尬。 爱,或许就是这么一点点、一滴滴,被她的任性妄为和疏忽大意所消磨殆尽了? 将梳妆台里的首饰略作整理,苏葶准备给抽屉上锁,转头一瞬,不经意瞥见一本卡通封面的记事本。 那是什么? 她把记事本拿在手上,翻开即看见了孟岩昔签在扉页上的名字。他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么幼稚滑稽的东西了? 带着疑惑和隐隐的嘲笑,苏葶开始察看各其中的内容,孰不知每一行都看得心惊肉跳。 …… ——某月某日,星期四。g市训练,服药休息后的我仍然感到不适。小跑着去场地,谁知迎面撞上一个小傻瓜—— ——某月某日,星期六。g市对铁擎,她送来一份很特别的礼物,手工制作的水晶苹果两枚—— ——某月某日,星期一。d市再相遇,一起爬鹭青山,确切地说,是我背着她往上爬。傻孩子为了见到我,翻越训练场护栏摔伤了腿—— ——某月某日,星期天。大家欢聚一堂涮火锅吃烧烤,想要成全陆霖的小小心愿,却伤了她的心—— ——某月某日,星期三。俱乐部领导找我谈话 ,询问照片是怎么回事。我却立即想到了还在振宇那里养病的她,几天不见了,她现在好不好?—— ——某月某日,星期五。托程丹青的福,借到了程华章的宝地装神弄鬼了一番,让她既受了惊吓又表露了真情,我算不算是个一举两得的坏蛋呢?—— …… 每一条简短的记录后面,都用简笔画标上了一个微笑的小女孩头像。 毋庸置疑,那时孟岩昔笔下的顾以涵。 一阵眩晕,苏葶跌坐在了床沿上。 这场战争,还未正式开战,她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 --------------------- “万克,带我走,越远越好!” 讲述在断断续续的哀叹声中戛然而止。苏葶秀肩低垂,隐隐啜泣,乱发遮住了苍白的脸庞,泪水却清晰可见。 万克再次将她拢进怀抱,“好,我带你走——” 舒适的车厢后排座,他体贴地让她侧卧暂作休息。她默默应允,却在他刚刚发动汽车时递来一张cd,“第九首歌,万克,你放给我听。” 当音乐在车厢内缓缓流淌,伤感的又何止是苏葶一人? …… 我像是一颗棋 进退任由你决定 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 却是不起眼的小兵 我像是一颗棋子 来去全不由自己 举手无回你从不曾犹豫 我却受控在你手里--------------------- --------------------- 艾玛,这章忒沉重了。 写得我这个压抑啊—— 爱情战争里,不管胜出的是哪一方,总有人为此受伤。所以,请珍惜每一个爱你的和你爱的人。 天天天蓝(一) 太阳渐渐西斜,透过学生公寓玻璃推拉门的光照强度慢慢减弱,角度也越来越低。两个小时悄然流逝,黑夜即将拉开它的帷幕,隆重地登上时间这个大舞台。 几个住校生端着饭盆,从抱膝而坐的顾以涵身边晃晃悠悠地经过,却也只是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虽然她在校内 名气不小,但很少主动结交跨年级的校友,所以真正谈得来的朋友寥寥无几丫。 或许,魏忱忱和杜杰除外。 当初她因为要节省路费开销的一己私利而结识了杜杰,现在琢磨更像是上了贼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顺风车,记者就是记者,你若是没有可利用的价值,他怎么会让你白白的占了他的便宜呢?? 她在心底厘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方才站起身。 想必是蹲得太久了,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摔倒。昨天在刘氏私房菜客房里小憩的时候,朦朦胧胧听见医生的几句话,她不是没上心。那些专业医学术语有些危言耸听,却像是一个警告,她确实感到了害怕。 害怕自己如妈妈一样,年纪轻轻便病魔缠身—— 害怕自己孤单单走到时间尽头的时候,没有人手牵手陪伴左右—媲— 还是害怕他应该拥有的幸福,自己给不了??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顾以涵扶住大厅宣传栏旁边的玻璃橱窗,终于站稳了脚跟。 开学之前,务必到医院认真体检一次。假设得到了可怕的结果,先不要告诉冯妈妈和李坦,还有,孟岩昔…… ------------------ ------------------ 走到食堂门口,她却失去了食欲。 或许是饿得太久了,或许是心情过于沉重,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饥饿反射。尽管如此,她还是迈开宽宽的步幅走了进去,先到储值窗口往饭卡里充了钱,然后特意转到小炒窗口点了番茄烩牛腩和扬州炒饭。 只有把肚子填饱,才能鼓起勇气面对一切。 因为来吃饭的学生很少,所以师傅们的态度很热情,个个都是笑容满面的。 顾以涵等待上菜期间,小炒窗口赠送给她大份的紫菜蛋花汤和一小碟酸辣芥菜丝。若在平时,即使是点标准套餐,这两样至少也要加5元才可以得到。 她道过谢,不禁异想天开:虽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是我省掉了一顿午餐的钱,是不是就可以换来免费的晚餐呢? 思绪刚飘到这里,她便自嘲似的使劲摇摇头。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碰巧师傅们心情好而已,不是天天都能这么幸运…… “哎呀,你把菜汤洒到我的新衬衫 上了!” 惊声尖叫响起的瞬间,顾以涵看到了满面通红的李坦和魏忱忱,前者是因为闯了祸而心火上升,后者是因为衣服被染脏而恼羞成怒。 这两人,果然是进展神速。 久留d市,她一直疏忽了和李坦保持联系。照目前情景分析,魏忱忱经常来探望这位被误伤的“老师”并多次共进晚餐,却不知“老师”心怀叵测,醉翁之意不在酒。 “倒霉!酱汁最不好洗了,偏偏又是白衬衫,唉!” “忱忱,对不起— 第 28 部分 —”李坦手足无措地原地打转,“要不,要不你回寝室换件衣服再来吃饭……” 魏忱忱横眉冷对,“老李,这可是我淘来的限量明星款衬衫,刚收到包裹就穿上了,你,赔还是不赔?” 李坦憨憨地笑着,诚心诚意地拍胸脯打包票,“明儿一早我带你去女人街,想买多少都行。” “哦?那敢情好。” “负荆请罪嘛,只要你开心,花多少钱我不在乎。”李坦语气恳切。 魏忱忱转怒为笑,开心地点点头,“不过,你最好提前做做心理准备,身为购物狂的我,势必要杀出一条血路来过瘾,你可千万别吃不消啊!” “没问题。”李坦擦擦额角的汗,微笑回答。 “吃饭——”魏忱忱帮李坦掰开了一次性筷子,“今天小炒的铁板牛柳闻着真香。这些菜够不够?老李,我记得你饭量蛮大的,为什么陪我吃饭总是那么拘谨?敞开吃啊,别客气——” “好。” 李坦再次擦擦汗,找了双公筷,殷勤地帮魏忱忱布菜。 顾以涵饶有兴味地观察了一会儿,忍俊不禁。 这两个人,太般配了,不走到一起都不行——一静一动,典型的互补型——李坦的成熟和包容,恰恰可以照顾到魏忱忱的孩子气;魏忱忱的天真烂漫,恰恰可以中和李坦身上的呆板和固执。 杜杰,你陷孟岩昔于不仁不义,别怪我在背后鼓动老李挖你的墙角…… 她等自己点的饭菜都上齐了,大方地冲他们挥挥手,高声问道:“老李,你请学姐吃饭啊?我帮你们加一个菜好不好?” 魏忱忱看见顾以涵,兴奋地跳了起来,“小涵,你是平地里冒出来的吗?!” 李坦则浑身不自在,眼神闪闪躲躲的,面带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不敢正对顾以涵的视线,“呃……呃,说回来你还真回来了……” “大惊小怪,我明明给你们挨个发短信做了预告啊?” 顾以涵咯咯笑着,将大份的牛腩和炒饭端到了李坦魏忱忱的桌上。 她的手刚离开盘沿,魏忱忱已经整个人扑了上来,“亲爱的小涵,自从和你义结金兰,我就天天把你装在心里头。你这一走,我是三月不知肉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哇哇呀呀!!” “学姐,hold住……” 顾以涵左突右挡,闪避了半晌,仍然没能避开 魏忱忱热情的吻,脸颊上留下了一个油汪汪黏糊糊的唇印。 “哎呀!忱忱学姐,你给我毁容了——”她又气又乐。 魏忱忱得逞后自然是高兴地拊掌大笑,“帮你盖个私人印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经常性地消失!” 李坦适时地递上几张餐巾纸。 顾以涵接过来,擦了擦脸,转而坏笑着问:“老李,暑假里你过得可否充实?” “还好……” “还好?不止这么简单??” “我哪儿都没去成,统共就看了几回电影,下过几次饭馆……” “别绕弯子,你就没什么具体收获?” “呃……” 顾以涵最喜欢看李坦的窘状了,她想继续旁敲侧击地问清楚状况,却不料魏忱忱抗议了。 “小涵,老李,你们俩不要把我当空气行不?” “不敢不敢……” “学姐,吃菜吃菜!” 魏忱忱抛出来一个大大的白眼,“别光聊天了,速速打扫战场,我还想请你们去学校对面网里联机呢!” 顾以涵一声惨呼:“不是?学姐,你又要对我一枪爆头?” 李坦也微微有点不情愿,但迫于魏忱忱施加的压力,他原本想提议饭后到河景广场散步的话,愣是生生吞了回去。 “那……咱们等会儿去玩游戏……” “还是老李善解我意!” 魏忱忱亲昵地在李坦肩头捣了一拳,开始大快朵颐。顾以涵望望李坦,李坦望望顾以涵,两人难得的神情一致——愁容满面。 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事比被骁勇善战的魏忱忱当移动枪靶更郁闷的?? 唉…… ------------------ ------------------ 六点半,晚饭时间已过,一中的校园被平静安宁的气氛笼罩。屈指可数的返校学生背着书包,零零星星地往教学楼走,准备去上晚自习。孟岩昔在学生公寓门口踌躇了片刻,终还是走了进去。 女生寝室入口处,宿管阿姨手握健身球,拉长了脸,一本正经地埋头研读着什么杂志。 门是半掩着的,孟岩昔轻轻敲了三下,“您好,麻烦打听一下顾以涵住在那间宿舍?” 宿管阿姨头也不抬 地问:“你是她什么人?找她有什么事?” “我……” 头一个问题还真让孟岩昔犯了难——哥哥?叔叔?要怎么说才能既坦白又清楚明了?她在这里住了近两年时间,想必没有人不知道她家里早无亲戚家属了? 他默不作声超过了一分钟,倒引得宿管阿姨不耐烦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讲话吞吞吐吐的?!要么干脆一点,要么就走人!” “那个,您别见怪……其实,我是顾以涵当家教的学生的家长,想调整补习时间,但不知道怎么联系到她……” 孟岩昔凭着顾以涵逃跑前留下信里的只言片语,琢磨出一个蹩脚的借口。 宿管阿姨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物品,于身旁立柜中翻出一本来客登记册,指着某个空白框框,说,“日期、姓名、电话、工作单位,都写清楚了,然后我帮你呼。” “知道了。” 孟岩昔抹了抹额头上那根本不存在的汗珠,半躬着腰,写了起来。 天天天蓝(二) 如实地登记过后,他将登记册轻轻放下。 宿管阿姨看都不看,直接合上册子,而后依次摁下标着2、1、4和呼叫的几个键,大吼一声:“顾以涵,在不在?有人找!!!” 对讲机那边寂静无声。 宿管阿姨又如雷暴跳似的吼叫了一回:“214寝室的顾以涵,有人找你!” 还是无人应答—— 孟岩昔初来时抱着的一线希望,如同飘入风中的肥皂泡碰到了障碍物,倏地破灭了。“没人在……就算了……媲” 宿管阿姨却心存疑惑,“奇怪了,她明明吃过晚饭后就上楼了啊?我亲眼看着她走进去的。” “这么说,您认识她?”孟岩昔又抬起手抹抹额角。 “瞧你说的,我干这差事十来年,认人认得最准了!那孩子人缘好,又懂礼貌,找她的人又多,所以我对她印象很深。”宿管阿姨投以狐疑的目光,“哎,既然她给你家孩子当家教,没留一个学校勤工俭学中心的电话吗?” “唔……可能是留过,一直都是孩子妈妈联系的。” “那你直接到勤工俭学中心问问。教学楼地下一层032室。” 孟岩昔重复了一遍门牌号,转身想要告辞,“谢谢。那您先忙,我告辞了。” 宿管阿姨对他的客套嗤之 以鼻,“要我说,你们这些家长,平时别光想着赚钱,孩子的事情多上上心,才是正经事啊——” 这句话,让撒了谎且不会圆谎的孟岩昔进退两难。 “您批评的是。” “像你这样的家长,确实少见。” “……” 宿管阿姨似乎极有见地,滔滔不绝地展开教育,“论起家教,还是大学生更适合。他们成年了,不用面临高考的压力,时间方面更灵活,像我儿子和外甥女他们,都在课余出去赚点零花钱。你找高中生当家教有点不人道,这是心里话——如果不是看你的模样还像个正派人,我才懒得跟你说这些。” “是……我今后一定改进……” “我可得提醒你,和未成年人形成劳动合同关系,就是雇佣童工,是违法行为。你们都是读过书受过高等教育的,不会比我这个半老太太还不懂法律?” “哦……” 孟岩昔瞥了一眼桌上的电子时钟,差五分钟七点整。 他不想继续浪费时间在这里练嘴皮子功夫,终于直截了当地说:“那您先忙,我去教学楼那边打听一下。” 直接退后几步,关上了值班室的门,将宿管阿姨的唠叨隔绝开来。孟岩昔吁了一声长叹,回头望望女生寝室幽静的走廊,那里并没有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更没有他想要见的女孩。 214,情人节的日子,她的门牌号可真好记。 怀着若有若无的寥落,他离开了。信步踱出学生公寓大厅,他不知该往哪里走,只沿着林荫道一路前行,希冀着可以遇见那个小傻瓜。校园里的路灯初上,浓密的绿植在晚风中依依摇曳,携一缕淡淡秋意,仿佛在提醒人们要注意添衣保暖。 g市果然比d市入秋更早一些。 恍惚之间,孟岩昔已经走到了校门外。租的那辆出租车仍然在泊车区敬业地等待着他。司机望见了他,便从车窗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哥们,你终于出来了!” 孟岩昔竖起了polo衫的领子,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师傅,咱们原路返回,机场2号候机楼。” “哟,听这口气,想见的人没见着??”司机一边徐徐倒车,一边随口问道。 “嗯。” 孟岩昔低声应着,转头望向g市一中校门的方向。 他很喜欢一句辛弃疾的词,哀伤中透着知 足常乐的静美: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汽车缓缓驶出的瞬间,倘若他暗自神伤而不向外看的话,就无法体会到这个句子的精妙。 因为,此时此刻,顾以涵恰好和两位朋友一同走出校门——她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手挽手,而跟在她们身后的是个发际线很高的成熟男子——他们三位,谈笑风生。 孟岩昔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望向车后方,他不想错过的人,就这么出现了,却又仿似遥不可及。 顾以涵微微扬起头的神态,像极了一只欢跃灵动的小鸽子,那般可爱的模样,与他初次见到的时候别无二致。 她脸颊上带着些许酡红,想必是身体未痊愈的病态美。而当她与身边女孩交谈或嬉闹,一颦一笑都那么明媚鲜妍,那是专属于青春的风采。她们身后的男子也积极地参与到话题中去,陪她们一起笑、一起抒发情怀。 相比跟他在一起时的拘谨腼腆,她跟她的朋友们相处更放松、更自然。 “……是你的就一定会是你的,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交通广播里突然冒出一句不着调的歌词,让他的心像被掏空了似的空空落落,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遗失在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虽然接下来的日子会比服刑期更加痛苦,他却坚定了等待的决心。 小涵,你必须努力长大——而我,必须继续拖着青春的尾巴年轻下去—— 随着出租车开出了学院街,顾以涵也终于消失在了孟岩昔的视线里。 ------------------------- ------------------------- 月朗星稀。 烈焰队球员公寓的天台。 放眼望去,城市遍布星星点点的灯火,轻轻摇曳,璀璨而瑰丽。 仔细看时,又像是一只只正在眨动的眼睛,仿佛想要窥探别人的秘密,却欲盖弥彰地闪动着迷离之色。 夜幕中,一切景物都如陷入雾中一样飘渺。 海边那座巨大的标志性足球雕塑却不因夜深而显得黯淡,旁边极具特色的不规则喷泉池在射灯的照耀下,变幻着彩虹似的七种纷乱色彩,清晰而醒目。 孟岩昔把盒里的香烟放在窗台边沿上,悉数排开。 他并不是想吸烟来舒缓压力 ,只是拿着打火机逐个将它们点燃,看它们冒起袅袅轻烟,慢慢化为灰烬,随风而去。 与其说他生气,不如说他伤透了心。 有过之前在乙级队的经验和教训,如今这条胡编乱造的假新闻不能打垮他坚强的意志。 有照片又能怎么样?那些模糊不清的照片又能证明些什么! 他已经铁了心,不主动去见媒体,不主动澄清。 即使还会有更多的照片放出,即使有更严重的指控罪名,即使苏葶不闻不问的漠然,即使陆霖不再拿他当哥儿们,即使王指导和整个队伍对他失望——他都不会后退一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一件关于她的事。 虽然在世人看来,他此时此刻的举动非常荒诞不经,但他不在乎。 惟一确定的是——她年纪小,他可以等她长大。 可是作为事件的女主角,顾以涵竟然选择了远远地逃开d市,逃离他身边。 连王指导都看出了他有心事,所以今天的比赛只让他在下半场上去踢了二十分钟,预料之中的,一球未进。 想必这会儿d市晚间新闻的体育报道里,播音员正在以刻板的毫无感***彩的语调播报烈焰队在足协杯的首场失利! 得分点是他,失利的主要责任肯定也要落在他肩上。 明天报纸体育版的头版头条,必然绘声绘色的描述新生代足球先生因绯闻缠身而状态低迷,导致影响了整个球队的荣誉。而d市这座以足球为标志的城市,民众们必然会掀起一波对他的声讨和质疑。 小涵啊,其实不能完全怪你。我做人失败,没有让你完全了解我的心意…… 唉——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蹲了下来。 背部紧贴着马赛克装饰的水泥墙壁,冰凉的触感让孟岩昔的头脑更加清醒。 本次照片事件,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倘若俱乐部公关部门能把源头的发布者找到,并且妥善的洽谈和处理,确保以后不会再有类似的照片流出,那么接下来的比赛,他上场的机会便有了保障。 王指导始终是看好他的。 还有队友们的大力支持。 因为顾以涵的事,陆霖虽然表面上嚷嚷要跟他绝交,但在俱乐部负责人询问关于对绯闻事件的看法时,陆霖仍然力挺了他,坚定地表示“孟岩昔的人品没有问题! ” 此时此刻,他恰恰最需要朋友的理解与关怀。 他不在乎那些沸沸扬扬的无谓议论,更不在乎强加于他头上的“罪名”。 但他在乎身边的人对他的态度,尤其是人生遇到坎儿的时候。 相比在y市绿原队曾经历过的种种,这次,他真正感受到了友谊的力量,那远远不是酒肉朋友可以给予的,所以他内心里出了感动,更多的是感恩的情愫。 嗡——嗡—— 有电话打进来了。 天天天蓝(三) 孟岩昔不想接,看都不看就隔着裤 第 29 部分 兜摁掉了。没过五秒钟,手机再次嗡嗡振动起来。 “喂,有事么?” 他见屏幕上是陆霖的号码,便接通了。 “老孟叔叔,你跑哪儿逍遥快活去啦,怎么没在宿舍?千万别只顾自己高兴,忘了明天一大早的训练——”陆霖还是一如既往的热衷于调侃。 孟岩昔不耐烦地说,“你要有事就说事,没事我挂了!丫” “唉唉唉,开个玩笑嘛,你这人……”陆霖欲言又止,“等等,这里信号不佳,我走到阳台上跟你。千万别挂!” 孟岩昔用鼻子哼了一声,随即按下了免提按钮媲。 听筒里静默了约一分多钟,才听见陆霖刻意压低了的话音:“老孟叔叔,有个奇怪的人找上门来了。他揣着照相机在走廊里神秘兮兮地左顾右盼,被我发现了。本来想把他送到保安室的,他却口口声声说有重要的事情要亲自找你谈。” “是吗?你问清他的身份了么?”孟岩昔略有些怔忡。 “他是从g市来的,还把记者证给我看了,我觉得不像是伪造的。”陆霖喘了口气,叹道,“说实话,我非常希望他是那个绯闻的罪魁祸首——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和他谈谈条件,如果能用钱摆平当然最理想……” “事情会有这么简单?” 陆霖是个典型的乐观主义者,“你想想看,照片是刊登在g市的报纸,这个人又说他有重要的事情专程来找你当面聊的。越想越靠谱!老孟叔叔,管他真的假的好的坏的,总得试试,你快回来——” 孟岩昔把即将燃尽的数根烟蒂依次掐灭,扔进天台角落的垃圾箱,“行,让他在宿舍门口稍等,我五分钟之后到。” “原来你没走远啊……” 陆霖的话还没讲完,电话已经挂断了。他对着黯淡下来的手机屏幕抱怨道,“可恶的老孟叔叔,你真没礼貌!” ------------------------ ------------------------ 迫于顾以涵和魏忱忱施加的压力,杜杰来到了d市。 之前放出的照片,他是通过g市几个相熟的同行操作的,并没有在《g市晚报》里乱搅合。因为不想让邢光忠和邢绮菲知道后怀疑他的人品,有关孟岩昔的报道他都用了化名。 虽然刊登过照片的报纸发行量不算大,但它的网 站办得相当有特色,体育板块的点击率非常高,全国各地的网友都可以看得到。通过网络的渠道,照片被频繁地转发、扩散,造成的影响也越来越显著。 杜杰不得不承认,此次事件,他很有成就感。 顾以涵冰雪聪明,一早就猜到照片是他拍的,所以回到g市就联系了魏忱忱,并随同魏忱忱于下班时间在报社门口堵住了他。 “小涵,跟你失去联系那么久,真让我担心!你的手机一直关机,d市职校招待所的房间你也退掉了,我急得差点报警——幸好你没事,要不然我会自责的。” 杜杰演戏的功底向来不浅。 顾以涵虚弱地摆摆手,“多谢你的关心。我专程来问你,关于孟岩昔和我的照片,是不是你拍的?” 杜杰清咳两声,似笑非笑,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副“你说呢”的谐谑表情。 魏忱忱也在一旁焦急地问:“小杰哥,你倒是说话啊!” 顾以涵却像了悟一般,淡淡地笑了,“这样,我正好要好好感谢你在d市对我的照拂。不如咱们找个餐厅,我来请客,边吃边聊怎样?” 赴完鸿门宴,杜杰开始佩服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心里有数的顾以涵。 她遇事所表现出的沉着冷静、不卑不亢,远不是她的同龄人可以做到的,连一向以大人自居的魏忱忱,也显得有些幼稚了。 最终,他同意找到事件真正的主角——孟岩昔——当面谈谈。 顾以涵用生活费买好了机票,并亲自将电子客票回执和航空保险单交到杜杰的手中。 送他过机场安检时,她说:“大杜哥,我相信你拍照后发布出来,并不是出于恶意或是贪念,而是记者的通病——捕捉瞬间发生的事物,然后如实地呈现在公众视线中。我也相信,你是一个正人君子,能够妥善地处理这件事情,并且最大程度地消除它带给孟岩昔的不良影响。” 他没有应声,却暗暗点了点头。 她还说:“在我心里,孟岩昔不仅仅是颗耀目的星星,他很真实,更像是一位兄长。他对我非常非常好,我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所以,大杜哥,我拜托你了——” 话毕,她深深鞠了一躬。 杜杰胸口某处隐蔽的心弦被不经意的拨动了。面对这样一个执着的顾以涵,他似乎觉得自己没有完全丧失最基本的道德底线,仍然保持着善感而正直的一点良心。 “行,我答应你。” 一个承诺,让他来到了d市烈焰队俱乐部,坐到了孟岩昔对面的沙发上。 室内很安静,除了那个叫陆霖的替补门将来回踱步的噌噌微响,周围静得几乎要使人耳鸣了。 杜杰先开了口:“我就是那个拍照片的人,找你是给你面子,看看接下来怎么处理才最妥当。” 孟岩昔面上淡淡的,倒没什么剧烈的反应。 陆霖看之前的猜测成了真,恨不得冲过去揪住杜杰的衣领揍上一顿,“可恶!干了狗仔队的勾当,还有脸主动上门??好意思提起小涵,她都被你害惨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狗屁记者,也配写文章来糊弄广大人民群众,找个旮旯自己凉快凉快去……” 杜杰见过市面,毫不在乎这番谩骂。 孟岩昔却拦住了激动不已的陆霖,“你先回去,我跟他好好谈谈!” “老孟叔叔,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陆霖走到门口,极不情愿地转身问道。 “瞧你说的,记者先生又不是洪水猛兽。再说了,你在场就喜欢插嘴,让我走神,没法言归正传——” “这事总得解决啊,你想拖到什么时候?!我在这儿陪个笑脸,可以起到调节气氛的作用。如果你们需要一手交钱一手交底片,或者签字画押什么的,我可以当个第三方公证人……” “别添乱了,你回屋休息。” 孟岩昔面色如常,冲依依不舍的陆霖摆摆手,锁闭了房门。 重又回到沙发上坐好,他敏感地察觉到杜杰眼中的讥诮与不屑,只是不清楚那是针对谁的。 “杜先生,你能亲自登门拜访,我有些意外。” 从父亲和大哥身上学来的的外交辞令,许久不曾运用,孟岩昔只觉舌头打结。 “呵呵,我想你误会了,主观上讲,我不愿意到d市来。” 杜杰的嗓门不高,但好似打太极一般的回答仍是掷地有声。 孟岩昔微怔,强压的怒火随即从心底升腾而起,“哦?这么说,你是受人之托还是上面谁施加了压力,才专程来赔礼道歉的么?” “赔礼道歉?”杜杰放下茶杯,噗哧喷出一口水,“见不得光的事既然被我抓拍到了,你难道还想抵赖?可笑……” “那你来做什么?想把大雨天拍下的模糊照片卖个好价钱??” “如果诚意出价,我也想尽快转让掉这个烫手山芋——你不知道,好多人跟我这儿争抢着要拿到第一手资料呢,挺烦的。”杜杰掸了掸落在裤腿上的烟灰,徐徐地说。 “那不如让我来做个终结者。” “你现在可比在y市绿原的时候名头响亮,若再用从前的法子摆平恐怕没人会买账。别去惊动你和你未婚妻家里的亲戚了,咱直接一口价成交!” 孟岩昔蹙紧眉头,“开价。” 杜杰左手伸出食指,右手五指张开再圈住,比划了一阵儿,孟岩昔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五十万??” “怎么?嫌低了是不是?” 虽然满怀怒气,孟岩昔却不甘心让对方的气焰不可遏止地嚣张下去。他瞅瞅地板,上面的残留着水渍,就像是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仿佛要将人一下吞噬似的。 杜杰挑衅一般的反诘,他没有急于作答,而是走进盥洗室去找胶棉拖把。 “哟,大明星还得自己搞卫生?” “在你眼中,我像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么?”孟岩昔的愤怒已经到达濒临爆发的临界点。 杜杰掐灭了烟蒂,“你不是烈焰的红人吗?怎没配备几个佣人伺候着——” 阴阳怪气的话语从背后传来,孟岩昔身形顿了顿,认认真真地将地面收拾干净,其他的不予理会。 “嗨,咱们还是回到正题。” “可以。” 杜杰从随身的斜背包里拿出u盘和几份报纸,逐一拍到了茶几表面。 “底片和具体发布的媒介我都带来了,只要你肯出钱,我全部不留。说实话,这事被那些无聊的人炒得沸沸扬扬的,新闻价值不菲,但我看在一场朋友的份上,不再继续折腾了……” 朋友? 会是谁? 孟岩昔不待细想,回首面朝杜杰,问:“是不是顾以涵找过你?” 天天天蓝(四) 左岸咖啡馆。 从橱窗远远地望出去,海与天一色,蔚蓝宁静。 “艾莉,我放在你那儿的东西,你就看着处理。” 侍者送来一杯香浓的拿铁,同时低声请求:“苏小姐,您能给我留个签名么?” 苏葶微微点头示意,将手机从右手换至左手,执起笔龙飞凤舞地于丝质餐巾一角签了名,递给了 侍者媲。 而后,她侧目,发觉杯中浮现出别具匠心的胖猫笑脸图案,那是她最讨厌的一种动物。 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孟岩昔很不容易得了空,请她看电影,结果因为是3d版《加菲猫》丫。 她只看了片头就愤愤离场,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她埋怨他居然孩子气请她看卡通片,他虽然沉默不语,眼中却盛满了失望和厌烦。 正如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那样——嫌隙,亦不是一天形成的。 苏葶捏起小勺搅了搅,图案很快消失了,牛奶与咖啡混为一体。 起身走到窗畔的木椅上就座,她一脸凝重,继续着方才与圈中好友的通话:“都是两年前的款式了,我一直舍不得扔掉……好啊,如果喜欢,就让她们挑,都是限量版,市面上不容易淘到的。” “行,我知道了。” 对方简单地应声,她突然有些神伤,“不管多好的东西,总要有人懂得欣赏才能体现价值……” “傻妮子,触景生情没用——”好友匆匆转移话题,“到了巴黎好好干,姐们等着你飞黄腾达了拉我一把呢!”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的。” 苏葶收了线,目光透过薄薄的太阳镜片,飘散开来,迟迟未能聚焦。 就这么一走了之么? 她反问自己,是否到了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就能重头开始?忘得了他么,忘得了所有美好的过往么,忘得了十年的点点滴滴么? 可是……忘不了又能怎样…… 公司和万克既然都帮她做出了决定,那么,这一步是必须要迈出的。 哪里的江湖不是江湖呢? 只不过是水深水浅的微妙区别罢了。 凭她1.76米九头身的高挑身材、丹凤明眸与飘逸黑发,再加上行走于t台许久以来的经验,管它清水浑水,总要勇敢地淌过一回才不后悔! 自己终是早过他先到外面去闯了…… 恰恰应了那句歌词:如果对于明天没有要求,牵牵手就像旅游,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苏葶轻叹一声,环住了双臂。 任面前的咖啡变得冰冷也不去饮用,她只漠然地望向窗外寂静的街景。 --------------------------- ----- ---------------------- 孟岩昔又迟到了。 赛后,他没出席记者招待会,更没参加俱乐部的内部总结会,跟王指导打了个招呼就直奔左岸咖啡馆来了。尽管如此,等他赶到时,苏葶已枯坐了近四十分钟。 见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她缓缓摘下了眼镜,浓密的长睫如蝶翼般忽闪一下,似是喜悦,却又不像。 “小葶,真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晚饭我做东,你想去哪家馆子?多远我都奉陪……” 他与她半月未见,说起话来竟显得非常客气。 “不怪你,本来我约得这个时间确实与你的比赛有冲突。”她淡淡道。 他抱拳,“总之,我一定要将功赎过,好好补偿你因为等待而变坏的心情。,去海边露天烧烤、还是逛街扫货,你想做什么我都奉陪!” 她唇边漾出浅浅微笑,“岩昔,你可别承诺得太早,到时候食言就不好了。” “今天不会。”他肯定地答道。 “哦?”她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报纸上登的,你们全队明天不是要飞到云州去么?赛程安排得这么紧,你违反了纪律来和我见面,不怕上头施加压力?” “我跟王指导请了三个小时的假。” 语毕,孟岩昔唤来侍者,为苏葶撤掉了冷咖啡,重新点了热饮。 “天渐渐转凉了,你又常年节食导致体质偏寒,我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照顾,你自己要多注意饮食。工作终究是工作,健康是一辈子的大事。” 他将一杯柠檬蜜茶推到她面前。 是啊! 以后很长一段日子,身边都不会有他的陪伴了。 虽然近几年,两人因为各忙各的事业而聚少离多,然而公司体恤她,所安排的工作去处大多数时候能与他比赛的城市重合,固然,他们从未真正分开过—— 此去经年,恐怕一年之内都不能再见面,她只能用高强度地走秀和拍摄来麻痹自己,不敢想象那时会有多么痛苦。 望着杯中橙黄透亮的茶水,她梦呓般地低声道:“我现在什么都喝不下。” “还在控制体重么?公司对你的要求未免太苛刻了。” “不关卡路里的事情。” 他也不再坚持,沉默了片刻,才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今天一早振宇就给我打 了电话,说他新创了几道秋季润肺养颜的菜式,请咱们去品尝。小葶,你上次不是怪我没带你去么,今天呢,想不想去?” “不想,老刘那地儿太远了。” 她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建议。 手指不经意触碰到了茶杯外沿,那温暖的感觉直抵心头。 迟疑了一会儿,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不错——柠檬的微酸融入到红茶的醇厚之中,伴随着一点点蜂蜜的清甜,若只尝某 第 30 部分 种滋味则觉单调,组合在一起却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他的细致与体贴,她向来明了。 虽然幸福地享受着每个过程,却从来未曾珍惜,待到离别前的时刻,她方觉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抬眸望去,他仍保持着眉间深锁的经典神情。 她不由自主伸出手,想去抚平那个“川”字,却不料被他避开了。 “小葶,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告诉你,苦于没时间见面谈,或许今天是个适当的机会。” “哦?岩昔,这么巧,我也有件事想要跟你说……”她的手先是停在半空,再悻悻地放回杯旁,尴尬极了。 他点点头,极为绅士地说:“女士优先,小葶,你先讲。” “也好……其实我是想说……” 她未及开口,手机铃声大作。 万克的号码,此时打过来,肯定是急赤白脸地催促她去机场——当经纪人当得比贴身老妈子还要罗嗦,不佩服他真是不行—— 她起身说道:“岩昔,你先饮茶。我走开一下,马上回来。” 苏葶走到咖啡馆外面接电话,她的纤纤脚踝上系着孟岩昔送的珊瑚珠脚链,每踏出一步,都能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声响。 他望着她愈发清瘦的身影,有些心疼,亦有些恍惚。 该不该坦白?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这个严肃的话题。 不断地挣扎,不停地否定,却没法使得自己完全冷静下来。往往总是自我催眠占了上风——既然心已经偏离了最初的方向,那就随着感觉前行,与其因错过而后悔,不如紧紧把握机会…… 但是,始终都要给过去的十年一个交代。 他与她共同走过的岁月,不可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况且,以她的脾气秉性,倘若他迂回婉转地提出分手,她必然会怒不可遏。 到底是件麻烦事。 小涵,你若在此,会怎么做呢? 孟岩昔慨叹不已,深深呼吸的同时,他反复摩挲颈间饰链上的水晶苹果吊坠,仿佛这样做可以使自己充满能量似的。 店长上前,亲自帮他往茶杯续了水,送上当天的《d市时报》,并诚恳地索要签名。 他同意了。 店长态度恳切,不忘继续提要求:“孟先生,您和苏小姐同时光临本店 ,我们不胜荣幸。请签到这张特制餐巾上,让您二位的名字紧挨着,可以吗?日后店里会将签名精心装裱,留作纪念。二位不仅是天成佳偶,更是咱们d市的骄傲啊!” 他略略犹豫。 但转念想了想,不过是个签名罢了,又有何妨呢?于是提笔,在苏葶秀逸的字迹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店长满意地转身离开,留他一人清净。 她仍旧在窗外讲着电话,似有说不尽道不完的烦恼,蛾眉深蹙。 孟岩昔收回目光,拿起报纸阅读。 若是按照以往的习惯,他会先看体育版,而今天不知怎地,或许因为即将与苏葶摊牌的缘故,他翻开了娱乐版。 天天天蓝(五)5000+ 《d市时报》的头版头条让孟岩昔为之一愣——d市最红超模签约国际大牌,欧洲t台刮起最炫中国风! 苏葶的明媚笑颜,跃然纸上。 他一目十行,浏览了此条新闻的大致内容,随即如梦初醒,明白了她约他出来的因由。 左胸位置绷紧的心弦,突然间轻松了。 脑海中,顾以涵的模样愈渐清晰,她顽皮的笑、娇嗔的怒、伤感的泪,仿佛让空气中弥漫起淡淡苹果清香,周遭的氛围亦变得不再有沉重的压迫感。 孟岩昔放下报纸,对上的是苏葶坦诚的双眸媲。 “本想亲口告诉你的,既然你看过这篇报道,我也不用再多费力气解释了。” “小葶,要去几年?”他问道。 “合同上签的是五年。如果发展得好,可能会续签,都说不准——”她坐回木椅,轻声答道。 “那么恭喜你,以后全世界都认识你了,挺不错的!” 她失望地垂首,把玩起太阳镜,“岩昔,我还以为你会挽留我……” 他淡淡地笑了,低语道:“合约都签了,反悔的话岂不是要赔偿巨额违约金?再者,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自然有你的道理。出去也好,你会成长地更快、更有名气。”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苏葶愈发失望。 孟岩昔摇摇头,默不作声。 “你总是这个样子,真闷!算了,反正我也不爱听大道理,你又一贯尊重我的决定……”她速速戴上眼镜,以遮挡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滴,“你不是也有事情要和我说么?” 他端起杯子,浅啜一口茶,“小葶,你这样远走高飞,和我想说的话异曲同工。” 她一时有些怔忡,但很快即明白过来。 “什么?孟岩昔,你是专程来和我提分手的吗?因为谁——那个故意装可怜的小女孩儿!!” 他面上淡淡的,对她的愤怒不置可否。 “好,分就分……”她从坤包里拿一张百元钞票重重地拍到桌面上,“今天我请客!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还是这暴脾气。 孟岩昔暗暗低叹,将那张钱放回苏葶的包里。 他踌躇了一会儿,遂说出劝慰的话:“小葶,咱们都冷静一下。关于通知亲朋好友取消婚礼的事情,由我去处理。婚庆公司那边的麻烦也让我去搞定。” “七月份就已经闹过一回了,你是不是还想让我爸吃救心丸?!” 苏葶跌坐椅中,强忍夺眶而出的泪,戴上了墨镜。 “伯父那里,我会亲自去解释。”孟岩昔语气沉着,“小葶,是我对不起你在先,所有的责难我一人承担。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你怎么骂我都可以,只要你快乐……” “快乐?哼!你以为我到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是去找快乐的??” “小葶——” “每个人都是这么看我!每个人都觉得我是飞上枝头的凤凰,可你们谁能真正理解我的想法……”她终于哭出声来。 “小葶,你别这样。” 他转到对面的座位上,展开胳臂想要拥抱她,却被她推开了,只落得尴尬。 “别解释,也别猫哭耗子……” 他深知此时的她是多么难过,却不知如何安慰,或许越安慰越引得她伤心。 “你不如痛快地骂我一顿——” “算了,岩昔。如果可以的话,咱们再见还是朋友。” “我想会是的。”他起身,“是不是要赶去哪里?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 “那你多保重。” 苏葶冷笑一下,翩然起身,依旧掏出钱来买单,“咱们aa制。不知下次见面到何年何月了,我不喜欢欠人情的感觉。” 孟岩昔没有阻拦,他们各自结了帐。 “我今天就飞了,悔婚的烂摊子交给你,岩昔,希望你不要怪我只图个逍遥。” 墨镜的阻隔,让他看不见她眸中最后一点期盼和希冀。他惟有祝福,“小葶,照顾好自己。健康比工作重要百倍。” 左岸咖啡馆门口,苏葶拦下一辆出租车。 她回头对着孟岩昔挥手,“你也一样,保重自己。不要一到了场上就像个拼命三郎,年轻时的伤都是老了以后的病痛。” 他点点头,“好。” “哦,对了,愿你年底在国家队出战亚洲杯的时候旗开得胜。” “我一定全力以赴。” “那么,再见了——”苏葶坐进出租车,轻轻挥手道别。 孟岩昔也挥挥手,“一路顺风。” 车门关上,从此,两人两世界。珍重。 ------------------------------ ------------------------------ 鲜花艺术节的终场演出定在了返校日当天。 由于李坦是总策划,顾以涵便鞍前马后地帮衬着,后台的演职人员里数她最忙碌。 魏忱忱向杜杰发出了邀请,但遭到婉言谢绝。 “小涵,他说从d市回来一直忙着为孟岩昔照片的事善后,再加上手头攒了一堆任务没做,就不到咱们艺术节来捧场了,唉,扫兴——” 顾以涵听魏忱忱如是说,倒不是很在意,“大杜哥是体育版的负责人,当然少了他不行。” “可是他早些时候明明答应了要来听我唱歌的啊!!” 魏忱忱怀抱木吉他,斜倚着舞台一侧的立柱,满脸落寞。 顾以涵故作严肃,“难道心上人不来当观众,你就想罢演不成?” 魏忱忱拍拍琴盒,眼中透出淡淡的忧伤,“小杰哥是我的知音,没有他的鼓励,我还学不会吉他呢……” “呀呀,我们都知道你是才女,特意把节目放在了压轴位置……过来过来,你看,老李熬了几宿,专门为你画了一道亮丽的布景!” 见好姐妹不爽,顾以涵忙把魏忱忱拽到后台。 而后,她在存放道具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画。 湛蓝的天空,春日原野,绿意盎然的背景。近处是一座精巧的秋千架,上面坐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她头上别着蝴蝶结发卡,白衬衫,红裙子,脸上漾着灿烂的笑。 “学姐,老李告诉我,说他画得就是你。”顾以涵轻声说道。 魏忱忱不禁捂嘴低呼,“太美了——” “美?”顾以涵在一旁啧啧感慨,“是觉得他画得美,还是你心里美?” “都美!!” 魏忱忱走到布景跟前,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画中少女的面庞,“老李的画工真棒,我看得出他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顾以涵坏坏地笑着,打趣道:“可是……我觉得正相反,他画的和你本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谁说不像我跟谁急?!” 魏忱忱化作一条喷火的小龙,敏捷地反身朝顾以涵猛扑过来。后者不及闪躲,正巧脚下绊着了电线,跌倒了。 喀嚓一声,惨叫出炉,“嗷——” 魏忱忱本来只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却没料到会让顾以涵受伤,惶惶然上前,问:“怎么了?不会是骨折了……” “差……不多……” “那怎么办?得赶紧上医院才行啊——”魏忱忱慌了神,嗓门变成了高音喇叭,“有没有人在啊?!快来人!!” 顾以涵闭目,做昏死状。 和晚会导演正在协调各项事宜的李坦,听到后台女孩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忙三步并作两步跑来查看情况。 “你们干嘛呢……” 他看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顾以涵,登时也不知所措了。 魏忱忱扑过去,像搜身一样掏李坦的衣兜,上衣和裤子都翻了个遍,“手机呢??你怎么能不带手机呢??小涵骨折了,咱们得赶紧打120急救中心的电话!” 李坦从未如此与魏忱忱接近过,他一面红着脸避让一面说:“手机在我包里……” “说了不等于没说吗?”魏忱忱气呼呼地瞪他,“你个光杆司令,哪里有包的影子?” “包,我放在观众席第一排座位上……” “那还跟木头似的杵在这儿,快去打电话求救啊——”魏忱忱狠狠推了李坦一把。 “你……你回头看……” 李坦指着后面,一副见到了鬼的神态、魏忱忱嗔怒地剜了他一眼,转过身来。 顾以涵悠闲自在地坐在一把道具椅子上,环臂胸前,笑眯眯地望着他俩上蹿下跳地忙活。 “好你个臭丫头!!竟敢欺骗我的感情— —” 魏忱忱又想来个饿虎扑食,被李坦拽住了。 不为别的,因为他真真切切看到了固定布景的支架转弯处,已经齐根折断了。 “后台重地,你们俩打打闹闹完全可以换个地方!今晚就演出了,你让我到哪儿找现成的能工巧匠来修理??” 魏忱忱顺着李坦愤怒的目光瞧过去,心中立刻歉意万分。 “老李,我们不是故意的……小涵她见我不高兴,就让我来欣赏你专门为我创作的画……明明你画得那么好,栩栩如生的,她愣说画得不像我,所以……” “所以学姐她生气了,想揍我一顿。”顾以涵搭腔。 “其实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小涵的,用了三分力而已。听见喀嚓声还以为她摔断了胳膊,原来是支架……” “添乱!” 魏忱忱支支吾吾地说,“老李,你千万别着急上火,大不了轮到我唱歌的时候背后是面白墙,我无所谓的。这幅画,你就当送我的礼物,反正我生日快到了……” 没想到魏忱忱如此看重自己,让李坦心生感动,但他仍铁面无私,“就算你无所谓,其他演员呢?他们节目的布景怎么办?” 顾以涵灵机一动,“我站在高凳上扶住一角,布景不脱落不就得了!” “唉,算了,你们两个,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都走都走——” 被李坦撵出后台,魏忱忱仍是牵肠挂肚,一步三回头。她问:“小涵,还没想出办法呢……老李他一个人能搞定吗?” 顾以涵却气定神闲,胸有成竹,“学姐,这你就不知道了。李坦老师,哼哼,无敌!” “哦?” “老李是咱学校,不不,全g市、乃至全国少有的全能王——他上得厅堂入得厨房,洗衣做饭拖地购物一肩挑——脏活儿累活全能干;又是工科出身,五金家电电脑电话的维修,不在话下。” 魏忱忱惊呼:“哇!这么牛!” “是啊,和他相处时间久了,你会发现他这个人的更多优点……” “哦,是吗?” “试试看不就清楚了,呵呵。” “那就奇怪了,既然老李人这么出类拔萃,为何到现在还没女朋友??”魏忱忱一脸困惑。 “可能是缘分没到,又或者是要成为他另一半的那个人还没出现。” “呃 ……那他也忒惨了点……” 魏忱忱杞人忧天的模样,让顾以涵忍俊不禁。“学姐,我中午只吃了两个小笼包,现在已经严重低血糖了,你陪我到食堂看看开饭了没有?” “吃什么食堂啊?” 顾以涵佯作委屈地眨巴眨巴眼睛,“想吃小炒也吃不成……我的钱都给大杜哥买机票了……” 魏忱忱豪爽地发出邀请,“嗨,愁啥??为预祝我今晚演出成功,学子美食一条街的开路,具体哪一家,你来挑!” “好哎——”顾以涵欢喜雀跃,转而又问,“那老李怎么办?” “傻!咱吃完了帮他打包呗。” “嘿嘿,学姐你真贤惠……” “一边去!” …… ------------------------------ --------------------- 第 31 部分 --------- 天天天蓝 教我不想他也难 不知情的孩子 他还要问 你的眼睛 为什么 出汗 情是深 意是浓 离是苦 想是空 魏忱忱在舞台中央,清歌悠扬。 顾以涵在后台一隅,听得醉了。 忽而,依稀有“孟岩昔”三个字传入耳畔,她忙四下搜寻,只见新来的实习体育老师正和李坦谈论着报纸上的内容。 “老李,你们刚才说什么?” 顾以涵上前,李坦见她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便把手中报纸递给她。 “足球先生的婚礼取消了,名模未婚妻远飞法国,两人分道扬镳。” “什么??” 顾以涵不可置信地盯着体育版首页,红字大标题下的配图,孟岩昔目送苏葶上了出租车,挥手道别。 她的心砰砰乱跳着,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双手紧紧捏着报纸,指关节都已泛白。 “小涵?小涵——你没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李坦殷殷的询问,将顾以涵拉回现实中来。 “老李,学姐唱完就不剩几个节目了,我想先请假回寝室,行吗?” “行啊,你早点回去休息,这几天脸色不大好,累病了可不好。” “得令!” 顾以涵飞也似的转出后台,跑了。 实习体育老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才反应过来,“嘿,老李,那报纸我还没看完呢,你怎么给她了??” “一份报纸而已,何必跟丢了老婆似的大惊小怪。”李坦憨憨地笑了,“团委订的报纸最全了,想看就到我办公室来拿,随时恭候。” “哼!咒我,没门——我老婆和我青梅竹马,早就私定终身了。” “你真幸运……” 实习体育老师瞅瞅李坦,突然窃笑一下,说:“我祝你早日找到老婆!” “会的。” 李坦望向舞台的方向,魏忱忱正在谢幕,追光灯下,她愈发光彩夺目。他信心满满地补充道:“我的老婆,她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只要她到了适婚年龄,我就娶她为 妻!” 实习体育老师不明就里,丈二和尚一样摸不着头脑。见李坦不再理睬自己,悻悻地离开了。 风云诡谲(一) 告别足协杯头几轮的激烈角逐,短暂的假期过后,联赛下半年的赛季又徐徐拉开了帷幕。 孟岩昔初初还有些不适应。 这个盛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的感情世界,天翻地覆。 他与苏葶分手的消息被炒得沸沸扬扬,人们纷纷慨叹这对金童玉女不能相守终生,很多年轻的网友都在论坛里嚷嚷不再相信爱情童话了。 想必这长了翅膀的消息早已飞到了g市,但顾以涵一直没有打来电话,连短信也不曾发过丫。 孟岩昔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于她逃跑当日即奔赴g市去寻她,却不料终是擦身而过。那场近在咫尺却仿似远隔天涯的相见,他不说出来,她又怎会知情?可是,依他这内敛的性情,热烈坦白、主动争取,都是下下策媲。 崇尚自然而然的过程,渴望细水长流的爱,期盼着那个孩子一样的她快些长大。 他心怀侥幸地安慰自己:或许是她高三伊始,学业繁重,才没时间想起我来…… 按照日程表,前两场比赛都在d市主场,而后紧接着是天南海北的客场,再与铁擎队交锋,最快也要到十月中旬了。这么看来,要在不请假不离队的情况下去g市,还需要苦等一阵子。 不要紧,文火才能煨出旷世美味,他们的爱情,慢慢来。 烈焰队开赛的首场,便是对阵去年的升班马s市得力队。 得力队的老板是个财大气粗的食品集团老总,从不惜以高价引进球员。 他曾托人联系过孟岩昔,试图将这位头顶足球先生光环的热门前锋挖到麾下效力。 孟岩昔不擅迂回,心直口快地表明自己在烈焰队与教练队友相处甚好,更有五年合约在身,转会的事情以后再谈。 得力队的老总碰了一个软钉子,知难而退了。 烈焰队总指导王志远,在足球界德高望重,属于典型的学院派,年轻时是国家队的主力后卫。他一向器重有天赋且有拼劲的球员,又因圈中老友岳齐扬早早地打过招呼,所以王志远对孟岩昔青眼有加。 孟岩昔作为岳齐扬的爱徒,自小便显露出与众各别的超强领悟力和贯彻力。 这是成为一 个优秀运动员的基本素质。 技战术和脚法自不必说,临场表现也是可圈可点。去年年底,在体育总台联合各级媒体评选的联赛年度十佳进球中,孟岩昔就占了三个。他在场上极富灵气的动作,完全够格写入足球史册。 就是这么一个风头正劲的球星,却总是接二连三地出状况。 赛前的动员会上,王志远特意提出了几点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如在场上要一如既往地维持良好的素养和态度,不急躁不冒进;比如比赛间隙不得与球队之外的任何人打交道,尤其是喜欢捕风捉影的媒体,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要三缄其口;比如和球迷保持良性的互动——等等。 王志远最挂心的,还是孟岩昔的状态会不会受之前绯闻事件的影响。 “岩昔,你是得分点,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王指导,瞧您这话,要是让李渝伟那个大臭脚听见了,不削了我才怪。” 孟岩昔一边热身一边开起了玩笑,听上去倒是蛮放松的。 王志远悬着的心也渐渐回复原位。 -------------------------- -------------------------- d市球迷最大的特点就是孔武有力加激情无限。 看台上醒目的位置,未等大批观众入场的时候,就已经被烈焰队的铁杆粉丝摆放了两面大鼓,漆成红色的鼓身喜庆热闹。 锣鼓手们更是从头到脚武装成了一身大红,面颊上画着火焰妆,早早地开始了简单的彩排。他们还备有各式各样的加油道具,用来免费分发给最热情的观众——即烈焰队的新晋球迷潜力股。 这些人让孟岩昔非常感动。 他曾向俱乐部建议过,是否应该在适当的时候邀请这些铁杆粉丝参加一些活动,以飨他们不遗余力的喝彩与支持。不过,他的建议在高层看来,没有任何商业价值,遂不了了之了。 于是,孟岩昔暗暗下了决心,倘若自己日后退役转而继续经营足球事业的话,一定给球迷搭建平台,不让他们的热情付诸流水。 开场前,外头人声鼎沸,不必出场的陆霖,沉浸在音乐世界里,戴着耳机摇头晃脑。 孟岩昔冲他喊了什么,陆霖依稀看了看口型,却猜不出内容。 “老孟叔叔,你有什么吩咐??”陆霖摘掉耳机,懒洋 洋地问。 孟岩昔说:“你昨天归队得晚,我怕打扰你休息,就没去烦你。想问问,休假这一个礼拜,小涵有没有联系过你?” 陆霖高举双手,一副大侠饶了我的德性。 “那次之后,她就把我拉黑了,怎么可能主动打电话?你异想天开了——” “也没联系我……看来我们都伤了她的心……” 孟岩昔语带失落,引得陆霖心里微恸。 片刻后,陆霖故作轻松地说:“老孟叔叔,小涵肯定是学习太忙,连睡觉时间都不够,哪有空想起你。上次你不说你姨表妹也读高三,提前开学、天天补课么?g市和d市的高三还能有差别?所以啊,放宽心,总有一天……” “我知道。” “知道你还问我??” 孟岩昔整理一下球服,“那我上场了。你待会儿也到场边来观战,长期堵着耳朵听歌会影响听力……” “好……”陆霖拍拍孟岩昔的肩头,“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还啰嗦?” 孟岩昔淡淡笑笑,走了出去。 他的面冷心热,陆霖再了解不过。所以这份真挚的兄弟情谊,两人都倍加珍惜。 先前因为顾以涵,陆霖曾一度想和孟岩昔绝交。明明清楚感情不是单方面可以决定的事,亦是不能勉强,陆霖却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直到这次假期回到母亲身边。 父亲早逝,作为家中独子的陆霖,生活重心始终是母亲。 小时候,他顽劣调皮,功课一塌糊涂,只有体育课可以拿满分。无奈之下,母亲只得将他送到体校。 所幸,陆霖确有天赋,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踏实。 成为职业球员之后,陆霖虽然长期位列替补席,母亲却极是自豪。 如果邻居们问起:“你家小霖最近比赛累不累啊?”之类的问题,母亲必然面带喜色地回答:“嗯,他挺忙的。不过他答应我,一有假期就回家来——” 此次回家,街坊的热情相迎让他自信满满。而面对母亲憔悴的笑颜,他很伤感。 白天,他帮母亲打理小店的生意。晚上,他和母亲促膝谈心。 不知不觉间,陆霖发觉,尽管自己二十二岁了,仍旧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说不定,他对顾以涵的“爱”,也只是孩子对孩子的“喜欢”而已…… 望着孟岩昔高大挺拔的背影越走 越远,陆霖暗暗下了决心。 无论怎样,我都要成全你,我的好哥们! -------------------------- -------------------------- s市得力队442的新阵型,显然是针对烈焰队一贯保守的打法而特意设定的。 王志远钟情于古老的451,今天前锋线上仍然只有孟岩昔一个人。李渝伟和张珣都退到了中场位置,负责组织及助攻。 随着主裁判鸣响了哨音,上半场比赛开始了。 观众席上锣鼓喧天,烈焰队球迷的热情呐喊此起彼伏。“烈焰必胜!”“烈焰必胜!”“五比零!!”“五比零!!”——主场的气氛,被加油声烘托地热火朝天,实实在在地为在场每个球员鼓舞着士气。 尽管孟岩昔经历了感情生活的挫败,却丝毫没有影响他在技战术方面的发挥。 李渝伟和张珣轮番发动了几轮持续而有效的助攻,终于在上半场9分钟时,孟岩昔接到传球,凌空跃起,一计漂亮的射门,旗开得胜! 现场的球迷都疯狂了。 然而,比所有人都疯狂的,当属守在李坦公寓里看直播的顾以涵了。 “万岁!万岁!” 她兴奋地在沙发上蹦跶,跳跃之轻盈,动作之优美,简直可以参加蹦床大奖赛了。但是,她只顾自己开心,全然忽视了旁人的感受。 李坦每听到沙发里的弹簧咯吱一响,心就扑通跳三下。 孟岩昔进球的热乎劲已经过去了好一阵,但顾以涵丝毫没有安安稳稳坐下来看比赛的意思。 “要是把我家沙发跳坏了,以后休想再来看比赛!”李坦终于按捺不住心酸,威胁道。 “哎,老李?你不是早就抱怨这个沙发不舒服了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这是在帮你的忙——” 顾以涵一边说,边跳到地板上,抓着橙汁饮料瓶大口喝。 风云诡谲(二) 李坦故意逗她,“饮料和零食都是我掏的腰包,免费的比赛可以看,霸王餐绝对不能便宜了你!二十五快半,速速交出来——” 噗哧一下,顾以涵将口中橙汁吐到了沙发扶手上。 “哟嗬,”李坦手忙脚乱地找抹布擦拭,“越说越来劲了是不是?赶紧赔偿我的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失— —丫” 顾以涵并不上当,“老李,一个人看比赛是很寂寞的——有个志同道合的损友陪着,你该感谢我才对!” 李坦正在清点所剩无几的零食与饮料,听闻这样的回答,立即嗤之以鼻:“你霸|占我的宝地,又来个三光政策,倒反过来喧宾夺主……” “呵呵,此语一出,犹如醍醐灌顶。我知道,老李,你悄悄拿我跟忱忱学姐对比?她那倾国倾城的貌,举世无双的才华,远非我这样的黄毛丫头可比。不过可惜,她们火箭班周六周日也要补课,没法陪你看比赛。媲” 李坦无以争辩,有点囧。 中场休息时,烈焰队已经2比0领先了得力队。 第二个进球仍然是孟岩昔射入的。当然,李渝伟和张珣的作用不可忽略,还有其他兢兢业业在场上奋斗的烈焰队友们,以及在场边大呼小叫的教练员和板凳队员们。 李坦不想欣赏广告,便转进厨房里去烧开水,准备泡壶乌龙小品一番。 顾以涵绝对不是个厚脸皮的打扰者。 她一边哼着烈焰队队歌,一边细致地打扫了茶几上凌乱的花生壳和易拉罐。一切收拾停当,她转到阳台上,帮李坦养的那几盆兰草与绿萝浇水。 微风拂过面颊,带着微微的初秋凉爽。 喷壶的水也是凉凉的,有几滴不经意洒到了脚背上,惬意的感觉丝丝缕缕的,顾以涵不由自主地轻轻眯起了眼睛。往前眺望过去,一中的校园,宁静安谧,仿佛是这世上最后一方净土。 她享受这与世无争的难得氛围,连李坦何时走到身旁都未曾察觉。 “小涵,你的成绩和忱忱不相上下,为什么要选择降到蜗牛班?” 自高三生开课,这个问题就一直在困扰着李坦。直到今天终于有机会问出来,他仍然顾以涵的举动觉得匪夷所思。 她甜甜地笑了,仿佛答案酝酿已久,“老李,你知道高原那个k市有所不错的大学?” 李坦一愣,随即答道:“你是说k市人文大学?” 顾以涵说:“我不像忱忱学姐,有来自家庭的压力,非得靠b市或s市的重点才行。我啊,只想不紧不慢地学,然后考到k市去。” “但k市人文大学的录取线并不低!据往年学生处的统计,咱学校的学生考到那里的平均分都在580以上。” 顾以涵侧过头,眼神隐藏着微微的小愤慨 ,“老李,你是从门缝里看人——把我看扁了!”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学习能力,而是蜗牛班的师资配备和教学质量实在不敢恭维。这都是有前车之鉴的……”李坦悻悻地搓了搓手,以示担忧之情。 “如果将全部希望都托付在老师身上,当然会输得一败涂地。” 顾以涵在学业上的自信与拼搏,李坦一向明了。但今天他只想问清楚,她从火箭班主动降级到蜗牛班的真实动机。上周他回福利院看望冯妈妈,当得知顾以涵高三伊始却无缘无故转到慢班学习,冯妈妈也非常担心。 “小涵,过两周就是一模考试,到 第 32 部分 时候根据分数,咱们可以适当调整策略……” “什么策略?”顾以涵不以为然,“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更何况我这么一个心高气傲的冷面美人,哼——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蜗牛班照样可以出个女状元!!” “好!有志气!!” 顾以涵的豪言壮语,让李坦倍受鼓舞。 他先是送上了喝彩,可没过一分钟他就恢复了理智,“喂,臭丫头,去年咱一中的状元得分689,考上的可是t大。你和他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的。” “可恶!老李,说到底你还是把我看扁了。” “一个拥有真正强大实力的人,不是别人胡乱否认就能够受到影响的。”李坦拨拉几下绿萝青翠的叶片,“这么着,小涵,倘若一模过后你达不到600以上,那我就跟你们班主任说说好话,还放你回原来那班,好么?” “我的人生,还轮不到别人来做主!” 顾以涵放下喷壶,生气地回房间继续看球赛。 李坦也略略调整了心情,并不因顾以涵恶声恶气的责备而恼火。 这丫头,犟得什么似的,软硬兼施都不见效。本着同为福利院冯妈妈照顾过的这条纽带,在心里,李坦早就把顾以涵当作自己的小妹妹。都说长兄如父,无论如何,在人生大事上,他总得帮她掌掌舵才好。 -------------------------------- -------------------------------- 下半场比赛,烈焰队球迷的热情依然高涨,观众席上红彤彤的,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但是天公不作美,于57分钟时下起了雨。d市夏天的雨,顾以涵是了解的。如今是将近白露节气的初秋,想必那雨滴透着不留情的冷意,淋透身体的滋味一定特别难受。 她紧盯孟岩昔奔跑的身影,焦急万分。 伤筋动骨一百天,六月里他在g市受的伤,到了阴雨天肯定隐隐作痛。即使他于比赛的紧张节奏中而觉不出疼,她也替他揪着心,感同身受。 岩昔哥哥,你曾说过,最不喜欢雨天,最不擅长打水球。 而你的旧伤病,淋了雨必然加重。我惟有虔诚地祈愿,这场雨只是在d市过境,用不了五分钟就能停了…… 顾以涵双手合十,阖上双目,心中默念:雨 啊雨,您快快停下来;亲爱的雨婆婆,请您到g市来!我们这地灵人杰,就缺少您的恩泽,旱了几十天的田野,都在期待您的滋润…… 李坦为她古怪的举动所撼动,投以好奇的目光,“小涵?你不是要看电视嘛,怎么跑去拜佛了?” 顾以涵不理他,“别吵吵!我在祈祷,不要打断。” “小小年纪,怎么搞迷信的那一套?我真担心,你趁早迷途知返,赶明儿别受人蒙蔽加入邪|教组织……” “你才那么没脑子呢!!” “别介意我不恰当的比方。我是关心你精神层面的健康程度,被高三的压力给搞糊涂了怎么办?” “哎呀,不会的——老李,你再叽歪我可真生气了——” 李坦嘿嘿憨笑,饮了口冻顶乌龙,转头继续观战。谁知就这么几句玩笑话的工夫,得力队前锋居然冲破了烈焰队看似牢不可破的防守阵容,越战越勇,连续扳回两球。 “哎呀呀,可惜了可惜了……” 顾以涵不明就里,心烦意乱地睁开眼睛,嗔道:“老李,不是叫你全程保持安静吗?烦人!” 李坦激动地指着电视机,“这轮我可是买了足彩的,押宝烈焰权取三分。谁知这帮哥们不争气,还有没有天理,明明实力悬殊,竟然打平了!!” 摄像机镜头恰好切换至近景处的孟岩昔,他有些无奈地叉腰站立,目光迷蒙,茫茫雨中,显得异常孤单。 “真没天理!居然让垫底的球队逼平了——”顾以涵跳了起来,继续用规则的跳跃落下来毁坏李坦的沙发。 这次,李坦倒是没心疼他的沙发,只想着自己那二十注无疾而终的彩票,唏嘘哀叹。 “凭我对足球比赛多年的研究预测经验,怎么就看走眼了呢?我的银子啊,我那白花花的银子,全都收不回来了……” 顾以涵对李坦音量陡升的抱怨置若罔闻,一门心思关注孟岩昔。 烈焰队有后卫受伤下场了。趁着换人的间隙,孟岩昔已经跑到场边问着王志远什么,两人的神情都十分焦急。 雨势渐猛,从他们的口型,顾以涵很难辨认出他们讨论的内容。d市体育频道的解说员也因为心急如焚而语无伦次:“下半场只剩下最后五分钟了,算上商停补时,最多能打满93分钟……其实球迷们要求不高,我们都希望烈焰能够在主场取得胜利……这样的天气,这样一支梦之队,这样的 胜利弥足珍贵……” 重新开球,体力明显透支的孟岩昔,接到了张珣从右后方的一记长传。他抬手,抹掉满脸的雨水,加快速度向***突围。 那道矫健的身影,如一支利剑,直捣得力队的老巢。 距离越拉越紧,机会越来越唾手可得,顾以涵眼睛不敢眨一下,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双拳,口中念念有词:“岩昔哥哥,加油!岩昔哥哥,岩昔哥哥……” 铺天盖地的雨幕中,孟岩昔突破了得力队两名后卫的凶猛阻挡,抬脚射门。 风云诡谲(三) 摄像机记录下了他的每一个动作。 助跑、发力,出脚—— 皮球在空中画出一道非常完美的弧线,让所有观赛的人都能见识到他的教法是多么纯熟。 如若不是大雨天,这一脚,必定势如破竹。但是,雨水造成的阻力,远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这即是不可抗力因素。 得力队守门员准确无误地扑住了球媲。 孟岩昔绝望地仰天长啸,颓然倒地。 原本喧闹的锣鼓声骤然平息,全场球迷嘘声一片,他们的心情复杂,爱恨交织丫。 顾以涵呆立,咬着唇在沙发上久久不动。 李坦撕碎彩票的同时,不忘在所有人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唉,真是成也孟岩昔,败也孟岩昔啊——” “老李,比赛还有补时呢,你怎么就知道一定会输?”顾以涵恨恨地叨咕了一句。 “用脚趾头琢磨也知道,雨下得这么大,就算主裁判让他们再踢十分钟,又能踢进几个球——我看,不如关了电视机,好好祭奠一下我这些粉身碎骨的彩票……”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庸俗!!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顾以涵抿上嘴,将后半句话生生咽回去。 李坦讪讪地笑了,“那我是谁?大诗仙李白,千金散尽还复来?还是大文豪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小涵,那个经常和你高谈阔论的李坦已经是昨天的事了,我啊,现在不求建树只求守得住财。” 顾以涵不说话,目光牢牢锁定荧屏。 主裁判举高双臂,冲场边示意,一手擎哨,一手伸出四根手指,看来是要补时四分钟。 岩昔哥哥,你要加油啊,不要让我失望—— 顾以涵恢复了双手合十的姿势。 她真心地为万里之外的孟岩昔虔诚祈祷。无论是和她的照片风波,还是和苏葶的分手事件,这段日子,相干的或不相干的流言蜚语,致使他元气大伤。 所以,她坚信,开赛的首场胜利,必然能带来转机。 “老李,你抱怨得太早了。” “此话怎讲?” “比赛没有正式结束,你就把彩票销毁了。万一烈焰队最后反超一球,你岂不是要哭死??” “哼,就凭他们几个愣头青,能赢才是活见鬼——” “过分,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难听?” “事实而已。” “可是……可是万一有奇迹发生呢……” “依我看,那种可能微乎其微。我不浪费时间了,下周的青少年心理辅导正式开课,我去写教案……” 李坦不再关心比赛结果,回房间备课去了,只留下顾以涵一个人在客厅里煎熬。 --------------------------------- 得力队守门员开出门球,比赛继续。 所有球员都疲惫不堪,但仍咬紧牙关,在雨水侵袭中发起最后一搏。 烈焰队的后卫从得力队前锋脚下断了球,适时地把皮球传到了李渝伟脚下,张珣在得力队的大***灵敏地做出了接应,牢牢地把握了主动权。 孟岩昔快速插上,这可完全是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体能极限,奔跑的速度,被解说员形容成一只优雅的猎豹。 顾以涵杏目圆睁,连眨都不敢眨半下,生怕自己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刻。 终于找准了合适的角度,孟岩昔准备射门。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突然杀出了一个得力队身形魁梧的后卫。顾以涵看得很清楚,那是得力队从西甲联赛高价引进的外援——路易斯。 孟岩昔未及作出反应,即被路易斯从身后重重地撞倒了。 狡猾的路易斯为避免自己也跌伤,忙连跳跃几下越过了倒地的孟岩昔。雨水模糊了摄像机的镜头,可是顾以涵依稀看到了孟岩昔痛苦的表情。 幸而主裁判眼尖,第一时间发现犯规并判罚了点球。 得力队的教练席上一派***动,似乎众口一词地在表示路易斯只是合理防守,但见他们一个个神情愤怒,动作凶猛,甚至差点和场边的助理裁判发生冲突。 不管场外乱成什么样,场上的比赛继续进行。 经过队医简单的治疗,孟岩昔重又站了起来。主教练王志远在场边打手势,告诉他这个点球仍由他来踢。烈焰队的好兄弟们也纷纷以各种方式为他打气。 看台上的锣鼓声再次响起。 孟岩昔甩甩头发上的水珠,退后深呼吸,然后稍稍助跑了两三步,便扬起幸运的金左脚,踢向皮球。 顾以涵心中矛盾不已—— 她想要亲眼看着这最后的机会是否能带给烈焰队转机,却又害怕中间出岔子,于是她双手盖住小脸,捂上了眼睛,却悄悄从分开的指缝瞥向电视机。 “呜啊……” 片刻后,她惊呼出声。 这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刺穿了闭门造车的李坦的耳膜,“怎么了?小涵,你要过万圣节么,吓死人啦!”他隔着房门问道。 “不可能……绝对不能这么点儿背的……” 闻声从里间跑出来的李坦,正巧目睹了孟岩昔罚失点球的惨状。 那根应该被千刀万剐的倒霉门柱,帮了得力队守门员的大忙。他象征性地开出了一个球门球,主裁判同时吹响了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 d市体育频道的解说员不知道说些什么,遂保持缄默。 看台上观众的嘘声亦是渐渐淡了散了,人们也都找地方避雨或是各回各家了。 孟岩昔再也支持不住,他仰面倒地,胸膛剧烈起伏着深深呼吸,雨水打湿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淋在他周身的每一滴雨,也仿佛敲打在顾以涵心中。 除了清冷,还是清冷。 李坦大手一挥,直接拔掉了电视机的电源,“平局是铁板钉钉的事儿!白白浪费这些精力有意思么?小涵,你早点回去上自习。我等着你一模之后来给我报喜……” 顾以涵神游似的点了下头,起身到玄关换鞋。 “那我走了,老李。” “哎,稍等——”李坦想起一大早出去买的精致西点,便喊住了她:“小涵,你等会儿是不是要和忱忱会合?有东西,你们拿去当夜宵。” 顾以涵爱搭不理地说:“老李,你太不实在了。” 手捧纸盒、笑容满面的李坦被打击到,登时脸色灰暗,“我请你看球,请你吃了晚饭加盐水花生和脆炸薯条……这里还有特制的乳酪小蛋糕,请你和忱忱大 饱口福,干嘛最后得到这么一个评价??” “别巧立名目了。明明是专程买甜品给学姐,非得拉上我又当特快专递又当垫背的,无聊!” “你……” 这场揪心的比赛,看得顾以涵身心俱疲。 此时此刻,她只想赶紧回到寝室,扑进被窝里闭目养神——怎奈李坦突然有事相托,她当然不痛快,意图找个由头发泄出淤积在心头的郁闷。 “你要是真心喜欢魏忱忱,就大大方方去表白去追求!总这么旁敲侧击的,你累不累啊?老李,今天我算是又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一趟我勉为其难替你跑跑腿。以后你愿意谈恋爱就谈,不愿意谈你就安心当个受人尊敬的大龄青年好老师,总之,你和学姐的事,再别让我掺合啦——” 像连珠炮似的,顾以涵气都不喘,讲出了一长串话。 “小涵,你简直……不可理喻……”李坦真得动了怒,说话开始打结。 “我的人生宗旨是言出必行,拿来。” 顾以涵夺过玫瑰紫色的西点包装盒,冷眼瞅瞅,又抬头乜斜一眼李坦,摇了摇头。 “你要实在不愿意代劳就算了。”李坦最受不了亲近的朋友用轻蔑的眼神打量自己,他伸手想要把盒子拿回来。 “别误会。我是发现你品味太差,怎么能给英姿飒爽的学姐选了这个颜色的包装?她那爱憎分明的个性,最喜欢热烈的红和暖暖的橙,最讨厌蓝色和紫色。这家店我曾经打过工的,他们有好几种包装,你真笨,居然选了最难看的!你要送礼物怎么事先不打听仔细了呢……” 如同冰水浇头,李坦整了个透心凉。 他再也不想跟顾以涵继续浪费时间了,挥挥手,摆出一副要赶客出门的架势,“我说不过你,走,赶紧走。要是你愿意,就陪忱忱一起吃,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顾以涵面无表情地退出门槛。 李坦正准备关门,走廊里忽然传来明丽动听的声音,“小涵,你果然在这儿!难怪我把214的门都快敲破了,没一个人回应。” 说曹操,曹操到。 不用回头端详也能猜出来者是谁。顾以涵顿感浑身轻松。她将蛋糕盒重新放回李坦手中,“意中人主动地送上门,把握住机会!” 魏忱忱上前,攀住顾以涵的手,“小涵,我们的任课老师都有事,所以星期天可以放一天假 ,你陪我出去逛逛呗!” “明天再说。我现在得赶紧回去复习了。” “哦……” 顾以涵瞥见李坦笑呵呵地注视着魏忱忱的傻样,不由得心中一乐。连忙撮合两人,“对了,学姐,老李他说有事找你。我先告辞,你们慢聊!” 第 33 部分 话音未落,她已经跑下了楼梯。 风云诡谲(四) 因本人手误,上一章节第三行的“教法”应为“脚法”。 特此更正。 ---------------------------- …… 季节的更替,从不因人的意志为转移媲。 这个哲学领域的观点,实际上是从自然科学研究中精萃而来的。地球每自传一周,便过去了24小时。地球公转一周,便是一年365天的流逝。历史的车轮不断向前推进,时间不曾停滞过一分一秒。 所以,才有了人们对于年华逝去的感慨,才有了诗人词人千古流芳的佳句。 高三的学生,是名副其实追赶时间的人。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不息,恨不得每天都能变幻出48个小时。更有人期盼着,能够有分身的法术——发展生产力、解放生产力,变出另一个自己头悬梁、锥刺股、殷殷苦读。 相对火箭班的压抑氛围,蜗牛班自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悠闲景象。 顾以涵正式被李坦逐出广播电台之后,倒也没有完全闲下来。她凭借广泛的知名度和卓绝的个人能力,兼任了班里的团支书和宣传委员,仍旧时时出入校团委办公室,专门给李坦添堵。 g市的冬天,是冷冷的铁灰色调。 太阳很懒,每日不到早上九点钟不爬出被窝。月亮却非常勤快,不到下午五点就挂在柳梢头等着和太阳换班了。 源河的水位降至一年中的最低点,河床中嶙峋突兀的怪石逐个浮出水面。结冰期一旦到来,源河的冰面就成了孩子们的天然溜冰场。当然,家长们会不厌其烦地叮嘱:等冻结实了再去玩!要注意安全!掉到冰窟窿里可没人救你…… 顾以涵新添了一个爱好,观赏日落。 蜗牛班的课时安排与火箭班几乎一致,但自习课的管理十分松懈,班主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绝大部分的同学常常在下午四点半以后溜号,迅速做鸟兽散,教室里瞬间空空如也。 惟有几个自觉的同学,还坚守着阵地。顾以涵起初是在这个阵营里的。 渐渐的,她萌生出另外的念头——我能不能找一个有风景可看又能复习功课的好去处呢?主意拿定,她便四处搜寻起目标来了。 入冬以来,气温骤降,和顾以涵同寝室的家在本 市的女孩子都不愿跑回家,一致的选择了住校。所以,温暖如春的寝室不再是世外桃源。学校的图书馆及阅览室更是人满为患。 她开始琢磨校外的去处。 学院街最东边的那家大型商场倒是开足了中央空调,可供休息的长椅每个楼层都有不少,但那里人头攒动,浮动着市侩的气息,跟读书需要的环境南辕北辙了。 g市文化馆和少年宫,也建有阅览室性质的配套设施,那里还是顾以涵的妈妈当年参与设计的作品。为了避免睹物思人更添伤感,她否决了这两个去处。 接下来便是广袤无垠的g市大街了。 顾以涵骑着单车,绕着笔直的柏油马路左转右转,不知不觉的,来到了源河河岸。 放眼望去,夏日的激流消退不见,河面结了厚厚的冰,那座全钢结构的源河大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苦伶仃。 新修的河堤宽阔平坦,两旁植有常青的松柏,风一拂过,松涛阵阵,柏香悠悠,十分适宜锻炼或散步。 她推着单车缓缓前行,发觉隔离带的绿化林挡风能力不错,且傍晚之后又有头顶上方的路灯照明,应该可以作为户外自习的好场地。打开书包,她并没急着找一模的复习资料,而是拿出一本唐诗鉴赏辞典。 夕阳西下的景色美轮美奂,她不自觉地翻到了王维那首出塞名作——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恰好应景。 --------------------------------- 那天,顾以涵好比是上了发条一般,将所有跟夕阳有关的诗句全部温习了一遍。 在回学校的路上,她仍是心潮难平,激动不已,骑车时车把也像是握不牢似的,行车轨迹拐成了蛇形。 冬夜的风透着彻骨的寒冷,她却觉不出。 古语云,一心不可二用。这个心字,即指大脑。 方才读过的诗句,缤纷跳跃,像是计算机算法里二进制的1和0所组成的强大繁琐的矩阵,在她眼前形成了一个触摸屏。 顾以涵虽然一下接一下地踩着单车的脚蹬,大脑却在高速运转,何止二用?各个存储区的脑细胞都被她调动起来了,所谓头脑发热,估计就是她的这个状态了。 一边背诗,她还一边琢磨脑电波的频率问题——如果能够穿越上千年,与唐时的文人墨客们会个面就好了…… 默 念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句时,单车的正前方忽有一只黑乎乎的蝙蝠飞过,顾以涵猛然打了个寒颤,双手紧紧握住了车把。 她这才意识到此时正身处数九寒天行人寥寥的大街,而不是李商隐的身旁。 赶紧回学校为上上策,她想。夜深时分,寒风萧萧,还在外头流连的,多半不是好人…… 好在,通过前方路口的红绿灯再右转,就是治安良好的学院街了。 顾以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变身为脚踩风火轮的哪吒,一路猛冲。 在源河边看书时,她只吃了一个菠萝面包当晚餐,这会儿实在是有些饥肠辘辘。她寻思着,不如先去学子美食街买个小份的素炒面片再回学校,五块钱即可果腹,免得挑灯夜读时饿得头昏眼花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即做到,顾以涵换了方向,去往她常光顾的那家风味面馆。 时值晚八点,早已过了饭点,美食街的生意却依然红火。酒足饭饱的食客成群结队的,将一条本就狭窄的道路快堵严实了。 她本想下了单车步行,却因赶时间再加上手脚冻得麻木而放弃了。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刚刚才绕过三个喝得醉醺醺的酒鬼,她就迎面撞上了一个走路不看路的小个子男人。 “哟!你眼瞎了是不是?怎么骑车的……” 男人被撞个正着,一边揉着小腿的痛处一边骂道。 顾以涵不想惹事,遂爽快地道歉:“对不起。” 男人穿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瘦小却很精神的模样,身后背着一个与他体形严重不符的大包,像是个探险归来的胜利者。 “光一句对不起就想打发我了么?!也不知道骨头受没受伤……” 他倒是个不依不饶的主儿。 顾以涵不知如何是好,她身上可没有足够的钱赔给对方。正在一筹莫展之时,男人的朋友出现了——是个打扮入时的窈窕美女。 “蝎哥,让你在无烟区等我你就等呗,干嘛傻兮兮跑出来挨冻啊……”美女说。 被美女亲热地唤作蝎哥的男人,撇撇嘴指着顾以涵,说:“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完事——我也是真晦气,刚走下台阶就被这个小丫头片子撞了,腿疼着哪!” 美女打量一下顾以涵的衣着,嗤笑道:“算了,一看就是个穷学生,蝎哥你何苦跟她一般见识?这个牌局快结束了,你进来陪我送送客……” 见男人还气哼哼地不想走,美女挽住他的胳臂,温言软语地贴着耳朵哄了几句,他们便双双走了。 临转身时,男人拽了拽羽绒服领口的拉链,露出了颈部蝎子形状的青黑色纹身。 唔—— 顾以涵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决定,今后再到源河边看书要合理安排时间,绝不能等天黑了再折返。有当代诗人感叹过“夜路总是遍布荆棘的”,她终于明白了这个“荆棘”的含义。 为了尽快离开是非之地,顾以涵决定省下兜里的五块钱。 学生公寓便利店有种热销的方便面,凑合一顿算了…… 她扶正车把,准备出发的时候,突然发现前轮压住了一样东西。她俯身,将这个牛皮纸大号文件袋捡起来察看。 肯定是刚才被她撞到的那个男人遗落的! 好奇害死猫,顾以涵所拥有的好奇心同样具有杀死n只猫的威力。 借着路灯幽暗的光照,她打开了文件袋封口——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里面竟是一沓照片和几份新闻报道的打印草稿。 杜杰不是说把所有的底片和拷贝都还给孟岩昔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 照片上,顾以涵紧紧偎在孟岩昔的怀中,尽管隔着厚重的雨幕,仍能清晰看见她脸上和雨水混合在一处的泪水…… 风云诡谲(五) 这分明是那个泪飞顿作倾盆雨的日子,杜杰拍下的独家新闻。 魏忱忱不是说,杜杰已经与孟岩昔协商处理好了整件事……为什么照片仍然还在,并且会落到别人手上? 来不及多想,顾以涵将牛皮纸文件袋丢进单车车筐,疾驰而去。 待那个蝎哥遍寻不到素材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女生寝室,坐在上铺手持电话不知应该先打给谁。 孟岩昔? 不行——今年的联赛接近尾声,烈焰队暂居积分榜第二,跟飞鱼队只差两分。但烈焰队最后三场比赛都是客场作战,所以胜算的把握显得甚为渺茫。如果在这时打给孟岩昔,必定会扰乱他的心,从而使整支队伍的士气受到影响媲。 杜杰?? 也不行——先不论是否有个单纯可爱的魏忱忱横在中间,就只说杜杰的为人,顾以涵已经深有上当受骗之感。摆明了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却总是那副高高在上自我标榜的 臭德行。不知道何时才是揭穿他的真面目最佳时机? 陆霖? 恐怕更不妥了——即使他答应守口如瓶,但终究秉性难改。那么饶舌的一个家伙,保不准某次说漏嘴就告诉了孟岩昔。向陆霖征求意见,相当于将风声变相地透露给孟岩昔。 李坦?或者,冯妈妈?? 唉,最不能告诉的就是他们——冯妈妈和李坦一心希望顾以涵认真复习、备战高考,况且跟孟岩昔之间发生的种种她只字未提。如果突然把照片出示在他们面前,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如果冯妈妈和李坦不再待她如亲人,她就真得一无所有了…… 顾以涵细细思量,把电话机都在被窝里捂热乎了,仍没决定和谁商量照片的善后事宜。 好在同一寝室的其他三个女孩都是本市的,且家里都给配备了手机,所以即使顾以涵霸占电话再久,也不会有人提出抗议。 这会儿,是睡前清闲的好时光。她们正围坐在电脑前议论着时事新闻。 “我跟你说了别让我看车祸的照片,血肉模糊,太可怕了……” “哪里还能拍到你说的那种效果,报道里不是说了嘛,记者赶到的时候,伤者已经被120救护车接走了,只剩下交警处理事故现场。” “是啊,看得一点都不仔细——咱们语文老师不是提示过,二模的试卷里极有可能出现通讯撰写这种出题形式?” “真惨啊!晚上我会做噩梦的……你们继续研究,我去刷牙洗脸……” 胆小的同学提前撤退,端着脸盆去盥洗室了。 其余两位仍在显示器认真学习着新闻报道的写法。 “哎,你说怪不怪?我总觉得这条新闻水分太大。a记者和b记者都在说谎。” “是吗?谈谈你的观点。” “我经常读推理小说,对犯罪心理学有一定的研究。” “快说快说!” “看这段话——在高速路上紧追伤者的a记者称,他亲眼目睹伤者醉酒驾车而导致汽车失控,直直地撞到了护栏上;而撰稿的b记者称,他赶到时,警察已对事故做了初步的鉴定,认为伤者所乘轿车的两个侧面都有被其他车辆刮蹭的痕迹,且路面上的刹车轨迹不像是由驾驶员失误引起的。” 这番分析让听众一头雾水,“那你怎么断定记者们都没说真话??” “首先,咱们先设定 警察方面得出的结论是完全正确的。然后就可以开始分析了——刮蹭痕迹是怎么造成的?即使你不开车也大致能晓得?像赛车游戏超车一样,有两部车同时夹住一部车向前行驶,且时时想挤掉中间这部车……” “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伤者的车是受到了a记者和b记者同时施加的威胁,才出的事,对?” “smart-girl!孺子可教也——” “去去去!你夸我比骂我还难听。这么看来,只有等警方进一步调查,还得分析高速公路上的监控录像,那时候就可以说明ab二位记者不是目击证人,而是犯罪分子了。” “只要做了错事,就算再怎么刻意地隐瞒或是串供,终究逃不过老天爷的法眼。” “还有你这个小神探的法眼,呵呵!” “过奖了。对了,像不像许多年前英国黛安娜王妃那则新闻,也是被狗仔队穷追不舍,撞到公路护栏香消玉殒。这次出事的毕竟是明星,社会效应大,警方不出力都不行。目前,官方回应只说还在抢救,那伤者是生是死都是个悬念啊!” 在床上发呆的顾以涵,也被同学们精彩的讨论吸引了过来。 她从上铺一跃而下,问道:“谁出事了?” 两个女孩热心地多加了一张圆凳,邀请顾以涵和她们一起研究案情。 “呶,这是出事车辆的照片,听清楚的,车牌号码一目了然。” 随着鼠标清脆的啪嗒点击声响过,电脑显示器上出现了一张路虎的尾部特写:dj7059。 顾以涵不看则已,一看便觉天旋地转——那是孟岩昔的座驾!! ……是那俩载着她去往鹭青山和刘氏私房菜的越野车…… 担心她没看清,可媲美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年轻版马普尔小姐的女孩子补充了一句。 “出事的这位是大前年、前年和去年蝉联三届的足球先生,出事地点是d市跨海大桥的高速公路。” 顾以涵眼前一黑,仰面向后倒去。 幸好两位同学眼疾手快,将她托扶着坐稳了。 “小涵,你怎么比媛媛还要胆小??她说看到血才吓跑的,而你是怎么搞的?我明明给你挑了一张最正常不过的照片啊……” “唉呀,你也别怪小涵和媛媛,不是每个人面对车祸都像你表现得那么理智。” “确实是看 推理题材看多了,貌似胆儿也练肥了不少。算啦,快要熄灯了,咱都洗洗睡。” “等等……”顾以涵深深吸了口气,微微颤抖的手指点点显示器屏幕,“他不是在比赛吗?怎么就出事了…… 第 34 部分 ” “无巧不成书就是这么回事。孟岩昔是在赛后回家的路上,为了躲避记者尾随,撞到了路旁栏杆。至于a记者再三强调的醉酒驾驶,会不会跟孟岩昔之前踢假球和辱骂裁判的丑闻有关,我就不清楚了。” 假球?辱骂裁判? 岩昔哥哥,我不在你身旁的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 寻找问题的答案,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顾以涵从恍惚的思绪中挣扎出来,像个武林高手一样翻上了铺,在女孩儿们惊讶的目光里迅速穿上棉服和保暖长裤,再次飞跃而下,脚蹬雪地靴,背上书包。 出门时,她转身轻轻欠身,“今晚我不回来睡了,你们记得把门锁好,明天上课见!不……我想我明天赶不回来,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上课,只有天知道……” 迎面撞上了刚从盥洗室回来的媛媛,“小涵,还有十分钟就熄灯了,一楼的大门早上了锁,你干嘛去?” 顾以涵跟媛媛的关系相对较亲密些,她拉拉对方的手,说:“事不宜迟,我要出趟远门。如果黄老师问起来,你就请她直接打我的手机,我会在电话里解释。” “什么,二模考试你也不参加了吗?”媛媛追问道。 “现在我脑子很乱,考试的事再……或许赶得回来,或许……错过了也是没有办法。如果学校肯给我补考的机会当然很好,如果不行,那就随他去!” 媛媛还想问得更具体,但顾以涵已经飞奔而去,一转眼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 于一中对面的24小时银行取了足够的现金,顾以涵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g市舞源机场。路上,她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陆霖的电话。 “小……小涵?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陆霖很是意外。 “岩昔哥哥现在伤情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去医院看过他?你们俱乐部是要对外封锁消息吗?别怕我会走漏风声,你只管告诉我最新的情况就好了!!” 顾以涵的问话,足足让陆霖愣了一盏茶的工夫。 “喂?喂!是不是信号不好,陆霖你听得见吗?”顾以涵不畏夜风的寒冷,摇下车窗使手机出现了满格信号。 “小涵,我现在就在医院的icu外面。王指导在我旁边,老孟叔叔的大哥也在这儿。” “ 那岩昔哥哥……他好吗?” “他一直不好,很不好,这次恐怕凶多吉少。其实,他的情况怎样,你可能也从媒体报道上或多或少了解到一些。你很久没和我们联络了,怎么突然又来表示关心了?”陆霖反问道。 “没有……开学之后,我不关心任何新闻,球赛也只看了你们对得力的那一场。”顾以涵实话实说。 预约幸福(一) 陆霖重重地叹了口气,“就是那场比赛,差点毁了老孟叔叔……” “是吗?怎么会这样?” “……小涵,电话里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唔,医生出来了,我稍后再和你通话。”陆霖匆匆挂机了丫。 岩昔哥哥,我要立刻飞到你身边才行啊媲! 顾以涵紧紧攥着手机,仿佛要将它小巧的机身捏碎似的,掌心火辣辣地疼。 心也很疼。 似乎又回到了失去父母的那一刻,倘若孟岩昔真得出了事,她的天地都近乎塌陷、万劫不复了……那种疼痛,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如蟒蛇缠身的窒息感,再一次诱引顾以涵沉入深渊,不可自拔。 出租车泊在国内航班始发区,司机从后视镜察觉了她的面色苍白。 “小姑娘,你没事?” “……还好……”她缓缓摇头,“车费是多少?” 司机诚恳地说:“本来夜间23点之后要多加50%单程空驶费,我看你年纪小又是一个人出远门,就没按那个打表。去掉零头,一共56。” 顾以涵鼻头一酸,几乎落泪。 “师傅,您不必这样的……谁都不容易……我还照着正常里程数付费!” “小姑娘,你只不过跟我女儿一般大的年纪,却像经历过很多事情……”司机淡淡地说,“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也正是青春年华,我也不必天天拼了命的奔忙,好不去胡思乱想。” 同是失去亲人的可怜之人,心中都有道不尽的苦楚。 强打起精神,顾以涵拎着书包下了车。 她走到驾驶员一侧的窗边,对司机说:“伯伯,谢谢您。夜很深了,您早些回家休息——”而后她鞠了一躬,按照实际车费付款,转身跑了。 ---------------- ---------------- d市中心医院。 第二次踏进它的大门,却仍觉陌生。 昏暗而幽蓝的夜空下,住院部寂静得像一座无人来访的陵园。这个形象却不吉利的比喻,突如其来地闪过脑海,顾以涵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因为不是探视时间,她被拒之门外,只得转到了门诊楼的输液大厅稍作休整。向东南方望去,是急诊室。 虽是夜半三更,那里却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前来就诊的病人络绎不绝,焦急的家属制造了一波又一波的嘈杂声浪。医生和护士个个都赛过超人,或白或粉或蓝的衣着,静静绽放着美丽,点缀着生命的无奈与凋零。 顾以涵给陆霖发了个短信:我在输液大厅,你可否过来?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陆霖反应极快,直接回了电话:“小涵?你……你现在在门诊那边??” “是的。”她平心静气地说,“住院部的门禁森严,我说了半天好话,门卫也不肯放行。不得已,只能麻烦你过来找我了。” “小涵,你为了老孟叔叔,真得可以抛头颅洒热血——” 顾以涵听得出,比起上一次通话陆霖的语气轻松了不少。 她想,孟岩昔必定安然无恙……却又不想急着问具体情况,她假作生气地催促道:“快过来!谁有工夫听你唐僧念经?我穿一件白色棉服,头发乱糟糟的,很好辨认。” “好的,五分钟后见。” 所谓的五分钟,实则超过了半个小时。 当周围输液病人的睡意感染到了顾以涵时,陆霖才出现。而相随而来的,是孟岩昔的大哥孟锡尧。 陆霖问:“小涵,等急了?” 顾以涵揉揉眼睛,起身答道:“还好……刚才有个人一边输液一边打呼噜,我听着听着都快睡着了……” 陆霖与孟锡尧对望一下,两人都笑了。 “我们是劝走了王指导才过来找你的。那个老家伙,明明上了年纪体力不支,却还在硬扛,我们软硬兼施,终于把他送上了出租车。”陆霖忆起方才的情景,不禁微笑了。 顾以涵点点头,“你做的对,熬坏了身体怎么行。” 陆霖迫不及待地报喜不报忧,“小涵,你放心,老孟叔叔已无大碍,等八点钟天亮了就转普通病房。” “……等到了探视时间,我要第一个去看他!” “那要医生批准才可以。”陆霖 提醒道。 “放心,我可以等。等多久都没关系!”顾以涵目光坚定。 孟锡尧忽然插了句话,“你连夜赶过来,这会儿肯定饿了?正好我和小陆忙到现在都没吃晚饭,咱们找地方边吃边聊怎么样?” 由于惟一的一次会面,就引发了孟氏父子的不快,顾以涵面对孟锡尧,稍稍有些紧张。 “嗯……” 她点头的幅度太小,孟锡尧看不真切,又问:“怎么样?医院附近有个24小时营业的粥铺,咱们先去凑合一顿。” 陆霖向来是个活泼的性格,这会儿轮到他登台开唱了。 “大哥,小涵不都同意了吗?多问一遍,你累不累啊——走,吸入病人呼出的空气,等于慢性自杀。” 顾以涵悄声支吾道:“唐三藏,就你话多,小心蜘蛛精把你抓去。” 陆霖没有听到调侃,仍旧笑嘻嘻地看着她。 这个女孩儿,倒是伶牙俐齿呢——孟锡尧不禁莞尔,将自己的车钥匙丢给陆霖,“开我的车,停车场a区第一排第三辆。” “好嘞!” 开上军车轧马路,牛气冲天风雨无阻,那可是陆霖从幼儿时期就梦寐以求的愿景。接过钥匙,他有如一只侥幸避开猎人追捕的羚羊,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孟锡尧转向顾以涵,“岩昔见到你,他的伤肯定好得快,比做任何治疗都要管用。” ------------------- ------------------- 生活极遵守规律的人,是理解不了那些昼伏夜出的“异类”的。 凌晨三点半,粥铺里的食客比午后三点半时分只多不少。这周围除了医院,还有许多家网和酒,难怪这个24小时营业的餐馆如此受欢迎了。 陆霖挑选了一个相对安静的靠窗的桌台,招呼顾以涵和孟锡尧就座。 “你们先坐,我去点餐。小涵,我知道你不爱吃甜的,所以保准给你选一款清新爽口的小吃。瞧好!” 说完转身走了。孟锡尧淡淡地说:“你和小陆很熟啊?” 顾以涵点点头,如实回答:“我们是在g市比赛前认识的,陆霖很照顾我,我也很感谢他的照顾。” “是啊,小陆人不错,性格也好。” 孟锡尧微微颔首,那动作与孟岩昔如出一辙,顾 以涵有些恍惚,忙移开了视线。 “你还在读高三?”孟锡尧问。 “嗯。”顾以涵双手绞在一处,越发局促。 “我当年虽然是直接保送读军校,却也和同学们一块儿过过苦日子。”孟锡尧说,“这样,探视时间一到你就和岩昔见个面,然后我找人送你到机场,坐最早班的飞机回去。” “孟……大哥,您是在赶我走?”顾以涵仰头反问。 她执拗又哀伤的模样,让孟锡尧微怔,久远的岁月里无法磨灭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他沉默了片刻,说:“岩昔也会和我有一样的想法。于你来讲,学业大过天。” “不,不是的。” “如果我告诉你,岩昔哥哥对我的意义比天还大,你还会下逐客令吗?” “我想不通,你会愿意拿自己的前途换短暂的欢喜?我比你更了解我的弟弟,他肯定会劝你回学校好好上课,而不是留在他身边当个护理员……”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即使要走,也要他亲口提出,我才会走!” “你……” 顾以涵的执拗远远超过了孟锡尧的预期。他一时语塞。女孩儿心如磐石,不可撼动,就像是坚固的堤坝,而他平素面对全舰官兵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豪迈作风,变为扑向岸边却不战自败的潮水,渐渐消退了。 “哟,你们怎么不聊天,是不是饿得没力气讲话了?” 见陆霖向桌边走来,顾以涵费力地挤出个笑容,“你都点了什么好吃的?说来听听。” 孟锡尧冷哼一声:“小陆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断不会有什么新鲜花样。” 顾以涵心想,在胸襟开阔这个关键的性格特质上,孟岩昔远比孟锡尧要优秀,虽然是亲兄弟,到底是有差别的。她帮陆霖打着圆场,“没关系,家常菜就很好。” 陆霖羞赧地笑笑,从身后变出一筒五彩缤纷的冰淇淋,“正餐一会儿就送来。小涵,这是给你点的!吃,热带水果风味的,吃了提神!” “本来我就冷,你还雪上加霜!”顾以涵又好气又好笑。 预约幸福(二) 这个比喻带有明显的打趣意味,陆霖不生气反而嘿嘿只笑。 他唤来服务生帮顾以涵拿了碗碟和勺子。“小口小口抿着吃,不会觉得太凉。现在不是流行冬天吃冷饮夏天吃麻辣烫么?你也赶回潮流——” “先放那儿,直接吃胃疼……”顾以涵把小碟子推远了。 “尝尝,这家店的东西不是奶精和香料勾兑的,绝对货真价实,而且很美味!”陆霖锲而不舍媲。 不苟言笑的孟锡尧突然开口:“小陆,你省省,不要以为热带水果味的吃着就不凉,哪有做东就强迫客人非吃不可的道理?” 顾以涵虽然闷闷不乐,但孟锡尧一番善意的解围让她唇边有了淡淡的笑意。 归根结底,这个严厉的男人都是孟岩昔的亲大哥,怎么好一直生他的气?想想如何游说他让自己留下来才是当务之急…… 冒着热气的面点、各色粥品和小菜,很快送到了他们的桌上。 陆霖善于察言观色,殷勤地邀请孟锡尧先动筷子。 “大哥,你饿过劲了肯定难受?从舰上下来,一路奔波,赶到医院连水都顾不上喝,我特意给你点了一份番茄蛋花菠菜汤,你看里面红红黄黄绿绿的,多刺激食欲啊——” 孟锡尧面无表情,象征性地尝了几勺,就不再碰了,“太咸,越喝越渴!” 陆霖讪讪地讨了个没趣,又将红油苦瓜和酸辣土豆丝推过去,“那就多吃菜,这两种是最爽口开胃下饭的。” “赶上我们出海执行任务那会儿了,天天与土豆相伴,早吃腻歪了。”孟锡尧感慨道,“小陆,你要是舍不得买单,我可以代劳。让我们跟着你一块儿回到解放前,情何以堪?” “大半夜吃荤腥不好消化,所以我特地选择素食。”陆霖喃喃自语。 “岩昔说得没错,小陆,你这样不行——爷们就该有个爷们样,赶明儿变成娘们就完了!” “大哥……瞧你说的,我干脆一头撞墙上翘辫子得了……现在房价这么贵物价这么高,我又捞不着上场机会,一年到头攒几个钱不容易,都是为了养老作打算。哪能像老孟叔叔那样不在乎钱,动辄就一掷千金?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孟锡尧突然重重地叹口气,“他从小到大都是那个德性,今朝有酒今朝醉。” “所以老孟叔叔能成大气候,而我就差远了……”陆霖想起孟岩昔此刻服过镇静药还躺在病床上的憔悴模样,连忙收声。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也没让你学他。”孟锡尧倒是没有介意。 “他会好起来的。”陆霖瞅瞅顾以涵,说,“这不,他的强心剂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么?” 每句话顾以涵都听得异常真切,却刻意摆出置身事外的悠闲姿态,趁两位男士打嘴仗,她捧着暖乎乎的粥碗一勺接一勺地大快朵颐。 一方面,她确实是饿了,为避免低血糖头晕,赶紧填饱肚子是头等大事; 另一方面,她把全部的脑细胞都调动起来,试图琢磨出一个——既可以留在孟岩昔身边、又不 第 35 部分 会让孟锡尧找茬赶人、最好还能不耽误复习功课的万全之策。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顾以涵举着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的同时,李白这句诗就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古时候修条路十分艰难,现代人虽有了各种先进的设备,也不见得说修就修得通,更别说在人心与人心之间搭建一座沟通的桥梁了…… 或许是主管饥饿的神明显了灵,孟锡尧和陆霖也都渐渐沉默下来,开始进餐。 半小时飞驰而过,四点整,d市的天空似乎有些蒙蒙亮了。 走出粥铺的电子感应门,迎面恰好遇上了几个从网刷夜归来的年轻女孩。如那旷野里的玫瑰,冬夜的寒冷仍未能阻止她们的妖娆盛放,一个个都是短衣短裙,薄袜包裹着修长的腿。 其中个子最高的女孩发现了陆霖,大叫起来:“烈焰队的守门员诶!给我签个名——” 但凡是个有点名气的人,在大街上被猛然认出总是不好意思的。陆霖还没来得及不好意思,就陷入了包围圈。“……我总共没打过几场比赛,难得你们能知道……” “你别谦虚,上场少也是明星哇——”女孩少见多怪地叽叽喳喳,“谁那儿有水笔,赶紧贡献出来!” 旁边一个苗条女孩从包包里找出笔,笑嘻嘻地递过来,“你又没个本子或是球服,让人家签在哪里合适啊?” 个高的女孩倒也不含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了短款羽绒服的拉链,指着自己领口开得非常低的性感锁骨,说:“就这儿就这儿,我保证回家之后拓印一份再洗澡!” “哦——呼——” 女孩们围着陆霖,热闹地起哄。更有甚者,开始效仿第一位大胆的姑娘,让陆霖将名字签在锁骨上。 孟锡尧摇头叹息,不忍继续留下来目睹陆霖的惨样,索性去停车场取车。 顾以涵伫立一旁,目瞪口呆。 比起她们来,自己简直就是个刚迈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与风情万种这个词完全绝缘。d市的姑娘若都是这么豪放,倒显得自己是个另类了……再瞧瞧这几位的眉梢眼角,都是不着痕迹的媚态百生,怎么才学得会?? 她忙自我安慰:说不定岩昔哥哥就是喜欢这么一个傻乎乎的我…… --------------------------- --------------------- ------ 好不容易才从万花丛中脱身而出,陆霖气不打一处来。 “小涵,你真是不讲义气,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出糗是?枉我拿你当个知己,没良心——大哥呢?唉,他更是个临阵脱逃的家伙……” 面对指责,顾以涵并不介怀,“陆霖,你不是总说没有球迷关注你吗?如今有了,你反而心烦?” “她们太能折腾,哪儿有签名签到皮肤上的?又不是纹身……唉,别扭……以后再遇见倒霉事儿,我保准拔腿就走!” 提到纹身,顾以涵微微一怔。那个丢掉照片的蝎哥,脖颈上不是有个蝎子形状的纹身吗?那么醒目的特征,想忘都忘不掉。她和孟岩昔的照片,怎么会落到那人手上?杜杰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真相,似乎化身为一个顽皮的小孩子,把所有盛满逻辑证据的抽屉都弄得乱七八糟,让人在短时间内无法理顺。 “哼,我倒希望墨水有腐蚀性,让她们一辈子带着我的签名,洗都洗不掉。”陆霖咬牙切齿地说。 “你够狠……”顾以涵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陆霖呵气暖暖手,一面张望,“大哥慢吞吞的,怎么还没把车开过来?” 正翘首企盼着,孟锡尧的车就驶入了视线。 “瞧瞧,不过是个车牌号码的区别,这个四轮驱动就比我那个更有霸气!”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但这次是个例外。 即使陆霖嘴上抹了蜜,孟锡尧也没让他上车。“小陆,我带顾以涵回我爸那儿补个觉,你自己打车回俱乐部,岩昔这边有我照顾,你不要耽误了训练和比赛。” “大哥,你……” “听我的,赶紧回去休息——没有人是金刚不坏之身。” 陆霖愤愤然地拦车离去,临走还不忘宣誓一样的狂吼:“天亮了我就去医院!” 孟锡尧招呼顾以涵,“你,上车!” 寒风凛凛,每次侵袭都似末日般凶猛,毫不留情。顾以涵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径直坐到了后排座位,不想说话,只想偎着鼓囊囊的书包小憩一下。 可是孟锡尧并不让顾以涵耳边清净。 “你跟岩昔认识多久了?”他发动引擎,缓缓将汽车驶上了主干道。 “自从岩昔哥哥转会到烈焰,我就喜……我就认识他了!”她迟疑一会儿,补充说,“要说真正的相 互认识,那是今年六月他到g市比赛的时候。” “这些我都知道,他也跟我提过一二。” 顾以涵转过脸,悄悄撇嘴,暗想:知道?知道你还问,多此一举! 那些以为掩藏得很好的细微表情,孟锡尧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孩子气,让他好一阵恍惚,却仍将对话继续下去,“那你了解岩昔多少?” 这个问题问得绝妙。 顾以涵暗自啧啧感叹:倘若照实回答,必然会被辩驳得一无是处;但是不回答,岂不是要显得自己胆怯了? “我想,在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他。” 预约幸福(三) 此语一出,言之凿凿。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孟锡尧停下车,不由自主地回首望望顾以涵。 这丫头…… 她眼眸中闪烁的亮彩,仿佛具有不可思议的正面能量,可以驱散灰暗道路上的雾霭,更可以驱散此时笼罩在他们心头的层层阴霾。 “看来,你认为感情深浅与相处时日的长短并无直接关系了?”他问。 她诚恳地点头,“是的。媲” “如果岩昔因这次事故毁了容、或是跛了脚,你也敢保证不离不弃吗?” 他的问题过于严厉苛刻,但她丝毫没有犹豫,轻声道出一句话。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他转过头,笑了。 果然,岩昔从小到大都是幸运儿,这次他仍没有看错人。 …… 接下来的一路上,两人都保持沉默。 直到看见了朦胧曙色下干休所门前的石狮子,顾以涵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来到了这个让她紧张焦虑的地方。 孟锡尧先行下车,帮她打开车门。 “实话告诉你,岩昔这次是霉运里撞上了好运,安全气囊打开得及时,暂时的昏迷过后,除了胸肋处浅表挫伤和髌骨的旧伤复发,其他安好。” 这个看似轻松的答案,却让顾以涵愈发揪心。 …… 在别人看来,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我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意让他在慢性疼痛中度日…… 走到石青色小楼的门前,她顿住了脚步。 “不管怎样,我要第一时间见到他 !” 孟锡尧微微皱眉,这丫头真倔啊——“你听着,咱们七点半出发,赶在医生查房前到医院病房外头候着。现在你什么都别想,首要任务是蒙头大睡。” “嗯……” 顾以涵装出恭顺的样子,心里却想:睡得着才怪! 两人进屋,宋阿姨早早地守在了门里侧。 “锡尧,你们回来了。” 面对和蔼可亲的继母,孟锡尧的语气透着满满的温和:“宋姨,不是不让您等嘛,累坏了可怎么是好?丹青和华章两个家伙早就想修理我了……” 宋阿姨接过他换下的军装大衣,嗔道:“拿我当外人不是!” “真是话赶话,我说错了,宋姨,您别介意,我向您赔礼道歉。” 老人的心思都是敏感细密的,孟锡尧连忙进行安抚。 但宋阿姨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挂好大衣,她转身牵起了顾以涵的手,爱怜地拍了拍。 “这孩子听到信儿就大老远地跑来了?天冷又要赶路,瞧这脸色恍白恍白的,赶紧跟我进里面休息去!” “谢谢您……”顾以涵不好意思地说。 “好孩子,不用跟我客气。咱们上楼。” 孟锡尧拦住她俩,“宋姨,我们最多休息两个钟头,您别受累收拾客房了,让她睡在岩昔那屋就成。” “哦,也好,反正岩昔的卧室我常常收拾,挺干净的,只要找床新被子出来就能住了。” 顾以涵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这下可好,所有人都不拿她当外人了…… 睡岩昔哥哥躺过的床,想不许下终身之约都难了? 这个心愿,由来已久……像是冻结千年的寒冰突然暴露在灼灼阳光下似的,她心中漾起无穷无尽的暖意。 宋阿姨到底是过来人,很快便明白了顾以涵的羞赧,遂笑道:“小涵姑娘,没什么可害羞的。” “谢谢您。”顾以涵由衷地道谢。 “嗨呀,再客套下去,你就没工夫休息了。”宋阿姨推开一楼右手边朝东的房门,“快进来,我去储物室拿被子。”转身上了楼。 顾以涵于感动之余,不知不觉间把心里话和盘托出,“其实,我凑合一下就好。只要天亮后能见到岩昔哥哥,我觉不出累。” 孟锡尧微微有些触动,面上却冷冷的,“我先 回房。你也早点睡。” …… 坐在孟岩昔卧室惟一的一把椅子上,顾以涵对着桌上的相框发起了呆。 照片上阳光帅气的他,大概是和她一般青葱的好年华,脚踏足球笑对镜头,周身散发着蓬勃的朝气。 她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 那时的他,年轻的脸上写着知足常乐,不曾被世事折磨,不曾大起大落,所以眼中才会充满无忧无虑的憧憬。 如果站在最高处却失去了往日的光芒,那会是怎样一种感觉? 顾以涵的妈妈,当年也是风头正劲的新晋建筑设计师,因极富灵气的创意作品和获得的国际奖项而备受业界关注,连妈妈的导师都赞叹从未收过这么聪敏的学生。但是,为了能够照顾忙于工作的爸爸,妈妈早早地申请了病退。 那是一种激流勇退的果敢,至今,她都觉得,妈妈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但是,她对爸爸,是有恨意的。她百思不得其解,爸爸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仍然将生的希望留给了别人……即使他不能亲自救出妈妈,至少他曾经为了回报爱努力过…… 转过视线,正对上孟岩昔清澈的双眸。 一想到即将与他见面,顾以涵欣慰之外却是忐忑。 第一句话我该说些什么……我是不是可以紧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如果他对我微笑,我可能会忍不住流眼泪……不!我一定不能哭!我要笑得很灿烂,我要亲耳听他再说一遍“小涵,你的眼睛就像高原上的星星”…… 真正能敌得过无情岁月的,惟有年轻的心。 在不断的提问和自我解答中,顾以涵枕着胳膊睡着了。 …… 七点半,孟锡尧准时出现在客厅里。 他看到了正在帮宋阿姨准备早餐的顾以涵,不禁淡淡笑了,“还以为你会赖床呢——” “以前可能有过,但今天不会,以后都不会。”她一边摆筷子一边说。 “年纪小,志气倒不小!”孟永铮挪开面前的报纸,“等会儿我和你们一起去医院。” 孟锡尧摇头拒绝,“爸,您忘了您前天晚上才刚吃过救心丸还差点呼叫120?再有,丹青不是嘱咐您多卧床休息么——岩昔的情况基本稳定了,我们可以把他照顾得很好。” 宋阿姨也劝道:“你就消停两天,老头子。等岩昔该做的 检查都做完了安心养病的时候,我再陪你去。” “是啊,爸,岩昔和我们的想法一样,也不愿意让您奔波受累……”孟锡尧说。 孟永铮的老小孩脾气突然发作了,“怎么?!这么快就嫌我没用了?!”他顿顿拐杖,站起身离开桌旁,“你们看我碍眼,饭我干脆也不吃了,饿死拉倒!” 顾以涵知道此时自己贸然劝解有些唐突,但还是勇敢地搀住了颤颤巍巍的孟永铮。 “伯父,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是宋姨专为您做的水晶虾饺,假如都被我这个馋嘴猫儿吃掉,您得多眼热啊!”她轻轻凑近老人的耳畔,“您放心,我留下来照顾岩昔哥哥,他不康复出院我是不会走的!” 孟永铮半信半疑,“你没哄我?” 顾以涵举起右手,握拳起誓,“我谨保证,今天对孟老先生所讲的每一句话均出自真心,日后会以行动来一一证明,决不反悔!” 孟永铮眯着眼笑了,“好孩子,你那表情跟岩昔小时候太像了!” “是嘛,近朱者赤,呵呵,不过我不愿意变成男孩子。”顾以涵脸红心跳的同时,还不忘继续耍贫嘴。 “当然是做女孩儿好,你保持本色最好!”孟永铮心气抚平了,重又坐回去,拿起了碗筷。 顾以涵点头微笑,“那您慢慢吃,我去收拾一下要带去医院的东西。” 眼前这出双簧戏,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孟锡尧和宋阿姨看得呆了。他们异口同声地问:“你们一老一小都说了些什么?” 孟永铮顽皮地挑挑眉毛,“保密!” 在卧室里整理书包的顾以涵,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她的唇角,不自觉地一直保持着上扬的状态。 --------------------- --------------------- 寂冷冬季里的晴好天气,胜过久旱之后的甘霖。 d市中心医院的住院部,迎来了最繁忙的早时段。孟锡尧带领着顾以涵,先是上了7楼,而后找到了孟岩昔所在的病房。恰逢主管医生正在查访,病房的责任护士提醒他们,“十分钟后你们才能进去。” 预约幸福(四)~~第二吻~~ 孟锡尧朝相熟的护士颔首致谢,而后慢慢踱步,踱到了走廊尽头。顾以涵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 不得不承认 ,她紧张极了。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医生制服,白色的托盘里放着白色的药片,医院到处充斥着迷蒙森冷的白色,整个人仿佛置身茫茫雪野,四望寥然,仍是逃也逃不出的恐慌。 方才,只是向病房里张望了一眼,他掩藏起来的痛楚,她却看得真切。 “你知道吗?岩昔从小身体就不好,刚上小学那年就差点……没了……丫” 孟锡尧的话,让顾以涵为之一愣。 这是她收集过的孟岩昔档案的一段空白。或者说,他成名前,所有描 第 36 部分 述都是一笔带过,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她从未有过知情权媲。 不待顾以涵追问,孟锡尧继续展开陈述:“他是爸妈的晚来子,疼得不得了。我常常心存嫉妒,有时故意整他欺负他,但他从来不生气,一心一意拿我当他最爱的大哥。曾有个得道高僧断言他有佛缘,想收他为徒,被我爸拒绝了。” “幸好岩昔哥哥没出家,否则我就没着没落了……”自知唐突,顾以涵缩了缩脖子,忍住了后面更加直白的真情流露。 “那高僧收了香火钱,倒是给支了挺管用的一招,那以后岩昔很少生病了。” “哦,什么高招?”顾以涵问。 “按照族谱,岩昔和我一样,名字都要从‘锡’字,所以他最早叫‘孟锡炎’,炎黄子孙的炎——” 这亦是档案里压根儿没有囊括的内容。 顾以涵的好奇心彻底被调动起来了,“这名字很有气势,怎么就改了?” “那时的信息不如现在这么发达,所以当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人们就会向并不存在的神明求助。”孟锡尧叹道,“我爸妈带着岩昔到全国各地香火旺的庙宇转了一遍,最终在高人指点下帮他改了名字。” “大哥,你慢点说,我想记下来。” “小记者的职业病?”孟锡尧无奈地笑问。 “不,我要把关于岩昔哥哥的一切资料都搜集完整,用来珍藏。”顾以涵极为认真地从书包里找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按照高僧的建议,只把两个字交换了位置,既保持了读音不变,又能符合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孟字为水,岩字为金,水生金;岩昔的八字属五行中的土,昔字为火,火生土。具体的我不大懂,似乎就是这么个意思,用名字来补益八字里缺少的部分。” 顾以涵一笔一划,仔细记录了孟锡尧的原话,心满意足地合上了本子。 “岩昔哥哥现在的事业如日中天,说不定跟当初名字改得好有关系呢!” 孟锡尧淡然道:“我不求他能扬名立万,只愿他一生平平安安,也不枉我俩兄弟这些年的情谊和我妈临终前的嘱托了。” 这也是顾以涵的心愿,不是吗? 她默默不语,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书包夹兜里的水晶手链。那是她于繁忙课业中挤出细碎的时间,亲手为他打造的崭新礼物。 八月盛夏,她逃离他身边。 想念却不曾为此停下一分一秒。 不打电话,是因为不敢听到他的声音,怕心再次乱了,很怕。 艺术节的终场演出,他与苏葶分手的消息突然横亘眼前,着实给她脆弱的心脏重重一击。她甚至想过,自己会不会就是那一颗不起眼的石子,不经意间落入他们感情的海洋,成为一石激起千层浪的那个诱因。 所以,她更是断了主动打电话给他的念头。 孤独中翘首企盼的心灵,渴望被温柔地对待,但又对未知的未来担忧,害怕得到地过于容易而不能长久。 顾以涵正是如此。 …… 孟锡尧望了望病房的方向,见医生和实习生都已鱼贯而出,便打破沉默,说:“咱们可以进去了。” “好。” 顾以涵深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链,背好书包。 两人一同走进病房。 尽管深处严冬,但d市日出的时间很早,此时房间里已经遍洒阳光了。 孟岩昔已吃过了早餐,半躺在病床上,面颊泛起淡淡的血色。 “大哥,你来了。” “气色比昨天好些了。”孟锡尧摘掉了皮手套,放在床边,伸手试了试孟岩昔额头,“也不烧了。挺好。” “怎么就你一个人?陆霖呢?” 孟岩昔的视线被床头柜阻挡,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默默尾随孟锡尧的顾以涵。 “什么眼神啊?” 孟锡尧让开一段距离,揽过顾以涵的肩,诙谐地说:“噔噔噔——天使降临在人间——我说过,她一来,你的病就全好了。” 这样隆重的出场,从不在顾以涵的想象中。 当她的视线与孟岩昔的视线交会时,一时怔然,热烈而痴缠,却不知如何开口。 “小涵?真的是你?” 孟岩昔猛然坐起,大幅度的动作牵扯了伤处,他轻轻咧咧嘴,却化作一个无敌的动人笑容。 “是我……” 顾以涵来不及落泪,已被紧紧地拥入了全世界最温暖的怀抱。 “我不是做梦?” “不是做梦。”她的唇贴在他的耳边,低语道,“我来了,岩昔哥哥。” 他像个孩子似的泪湿眼眶,不住地点头又摇头。一双手臂却是箍得越发紧了,将她满满的 包围。“以后再不许逃跑了,知道吗?” 她抬手轻抚他的背,“嗯,我再也不逃跑了。” 眼前的场景着实欢喜而伤感,孟锡尧不忍目睹地转过身,提起水壶出了病房。 迎面撞上了冒冒失失的陆霖,不改平时的大嗓门,“大哥,老孟叔叔他醒了么?我起晚了,闯了两个红灯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孟锡尧连忙阻拦,“先别进去!” “查房不是结束了嘛,我问了护士才……”透过门上的视窗,陆霖清晰地看到了病房一幕,顿时噤了声。 “走,陪我去打壶开水。要不,咱们去楼下花园坐坐?” 陆霖挡开了孟锡尧伸出的手臂,“大哥,我进去跟老孟叔叔打个招呼就走,绝对识趣。” “如果你现在闯进去,就是成心搅局。”孟锡尧劝道,“等会儿再来,等他们情绪都稳定一些,你再来问候也不迟。” “……” 陆霖走出几步,仍然不甘心地回头张望。孟锡尧轻咳两声,“小陆,我和顾以涵都没有吃早餐,你呢?不如买些现成的回来——” “哦哦……我好像也没吃,那等会儿买点豆浆包子什么的凑合一顿算了。” 孟锡尧使出杀手锏,紧攥住陆霖的胳臂,“别再转脖子了,你累不累啊?” 到底是行伍出身,力量的运用把握明显高于旁人。 不一会儿的工夫,陆霖就疼得呱呱直叫了,“大哥,我走,我走还不成么?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这才听话。” “大哥,你是我的亲大哥!” 陆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孟锡尧看出端倪,索性不想立即松手了。 “小陆,咱们还是吃过之后再给顾以涵打包一份。她和岩昔有三个月没见,恐怕要说上一阵子了。” “好…………” 陆霖往病房门口最后张望了一眼,灰头土脸地跟着孟锡尧下了楼。 ------------------- ------------------- 幸福来得太快,没有征兆,没有预告,沉浸其中的人总是来不及作出反应。 他们拥抱着彼此。 连心跳声都听得如此清晰悦耳。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之久。因为担心 触碰到孟岩昔胸口的挫伤,顾以涵试图钻出怀抱。 “老实一点!” 他毫不客气地加大了手臂上的力度,让她紧贴在自己胸口上。 她像只猫咪一般尽量弓着背部,小心地提醒道:“岩昔哥哥,我怕弄疼了你的伤……” 他突然松开手,不说话,只朝她微笑。 睫毛上粘着几颗晶莹的泪珠,小男孩似的楚楚可怜,但他的双眸却熠熠闪光,远比世上任何的黑色宝石还要好看。她一时看得呆了,竟未察觉他已经凑得很近。 “一连几个月不理我,要怎么罚你才说得过去?” 她语塞。 片刻后,她红着脸,如第一次亲吻那样,轻轻在他面颊上浅浅蹭了一下。 他不肯就此罢休,霸道地寻到了她的嘴唇,深深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如此缠绵又陌生的举动,教她从头顶到脚趾都遍布麻酥酥的触电感,心中也似生出无数盘根错节的青翠藤蔓,一闭眼,就能看到天堂洒向人间的微光…… 预约幸福(五) 时当正午。 顾以涵从住院部的大楼里走出来,迈步穿过医院正中的草坪。 逗留d市已一月有余。 最初她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只是用寥寥数语胡乱敷衍了一通,刻意忽略对方恨铁不成钢的怨气。渐渐的,班主任也趋于绝望,再没有力气施展苦口婆心循循善诱的看家本领了。 李坦受冯妈妈之托,每晚八点必会来电。虽然通话内容千篇一律,到底还是和那些旁人有些细微的不同媲。 魏忱忱也经常发短信来,尽最大可能向她透露高三的各种动态。 她想:自己到底还是个另类了丫。 不论如何,都要等孟岩昔彻底痊愈她才放得下心回去上课。这份爱,如此透明而无瑕,即使艰难,也要坚持。 d市中心医院的制度森严,谢绝家属做夜间陪护,统一安排护工,当然不会是免费的。 顾以涵本以为像孟岩昔这样的标志性人物,院方可以网开一面。没想到却遭遇了更加铁面无私的一视同仁。于是,她只得干休所和医院两头跑。 孟锡尧的假期结束后,立即返回了部队。 王指导和陆霖也忙着联赛的收尾工作,每次来医院探望,也仅仅停留短短一瞬。 孟永铮与宋 鹤云都已年迈,自顾不暇;程丹青天南海北的出差破案,程华章辞了职到灾区支教,这两兄弟也是各有各忙。 所以,照顾孟岩昔的重担,全部落在了顾以涵一人的肩上。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例如无德媒体的干扰,她与他,对外一致以兄妹相称。好事的记者倒也不再追问下去,只当顾以涵是孟岩昔那个长年在别国留学的姨家表妹。 ------------------- ------------------- 天公不作美,寒流的侵袭造成了北方地区大幅度的降温。 天色灰暗了几天,终于还是放晴了。 可惜的是,这深冬的阳光不够繁盛而茁壮,透过半厚不厚的烟色雾霭,照射在身上时,仍然起不到提升体温的作用。 顾以涵步履轻盈,穿过草坪正中央的鹅卵石小径,向医院新建的理疗中心走去。 突然间,就瞥见了孟岩昔的背影。 此时,他正在户外康复区做着简单的物理治疗。在理疗师的监督和护士的搀扶下,他那平素矫健挺拔的身躯,骤然变得笨拙了不少。 她停下来,伫立在一株柏树的阴影里。 他拄着拐杖,缓缓地挪移到一架器械的近旁。理疗师示意让他将拐杖交给护士,他照办。 经过调养和休息,双臂的力量还是恢复了一些。所以他可以借助像双杠一样的器械支撑自己身体的重量,虽然脚步仍是虚浮发飘,但终究慢吞吞地走过了一段距离。 理疗师伸出手,仿佛老师对学生的鼓励那样,与他击掌而鸣。 她远远望去,总觉得他小腿上固定的矫正器刺眼而突兀。那上面主要部件的颜色是一种赛过骨瓷的煞白,与他本人的气质完全不符。 真不知道,何时才能摘下那个别扭的东西? 想必他之前有过无数次的相似经历,所以,当她每次用厌弃的眼光盯着矫正器的时候,他会平和地对她笑笑,“小涵,我很快就会好,别担心。” 她也笑笑,心里还是万般的难受。 就在昨天,警方的调查结果亦有了结论。 顾以涵想到这里,不得不佩服自己舍友的推理能力。 按照警方的结案陈词,a记者和b记者果然是一丘之貉,跟踪在先,串供在后。孟岩昔并无醉驾,之所以撞上高速路的护 栏,确乎是因为遭到了记者车辆的围追堵截。 但是某次,从陆霖的只字片语中,顾以涵仍然觉出了不妥。 那天,王指导和陆霖来医院探视,她恰好去外面超市帮孟岩昔买果汁和薄荷糖。回到病房的时候,碰巧就听见了劝解的声音。 “老孟叔叔,酒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阵子你正好病了喝不成,不如干脆戒掉——” 陆霖向来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所以他的话可信度极高。 王指导也补充道:“是啊,岩昔,听人劝吃饱饭,前段时间你心情不好借酒浇愁,我们能理解也能体谅。从今往后,你还是应当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光是为了职业生涯,也为了关爱你的人做个改变,你说呢?” 顾以涵只听到这里,看见护士推着滑轮车挨个病房地送药,她便走到防火门那里避开了。 照顾孟岩昔的间歇,她搜集了一些八月底到十一月的过期报刊,试图从上面发觉一些蛛丝马迹。 孟永铮虽然每日读报,却也仅限于时政要闻或军事类的杂志,涉及体育方面的内容少之又少。本来上网十分便捷,但往往她从医院返回干休所,都是深夜了,疲惫不堪再加上睡眠不足,有时候衣带不解就沾枕即着,挤不出哪怕一丁点儿的时间用电脑。 顾以涵又不愿直接问孟岩昔,譬如打假球、辱骂裁判或是停赛处分是怎么回事。 事情的缘由因果,就这么一天天拖着。 她不主动问,他必然不会去解释什么。有她陪伴,只要能时时刻刻执手相看,就是让他抛弃了全世界,也愿意的。 只是,他没有明说,一心想让她去猜…… 离开器械的时候,孟岩昔右腿突然一疼,没有站稳,趔趄两步就撞到了护士的身上。 他抬起头,冲护士抱歉地笑笑,露出整齐牙齿的样子,像极了闯祸的小孩子。 理疗师上前,帮着护士给他重新戴好了腿部的矫正器,好似开了一句什么轻松的玩笑,三个人互相看看,都笑出声来。 她站在树影底下,望着淡淡阳光中他光洁的额和俊逸的脸庞,心底竟悄然生出一丝柔软的感伤。 他是她的惟一寄托,他是她的全部。 假如他不再是那个星光熠熠的大名人该多好……不知不觉的,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然后自己都吓了一跳似的,赶忙打起了精神。 是时候回病房了。 他徐徐转身,第一眼就瞥见了柏树旁边的娇小身影。常青的枝桠衬托下,她的脸色不大好,竟比身上的白色羽绒服还要苍白。 他起了担忧的心思,与理疗师告辞,有些急促地朝顾以涵走去。 但显然,心急是不能提高速度的,他走不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旧伤处的疼痛骤然加剧。 “岩昔哥哥,你先停下!” 顾以涵喊了一声,疾奔而来。 “好,我等你。” 孟岩昔顿住了脚步。 突然间,云开雾散,阳光也渐渐有了融融暖意,她跑向他,画面定格在那一刻,也同样定格在了某个隐匿于暗处的镜 第 37 部分 头之中。 ----------------------- ----------------------- 日子携裹着寒意,匆匆滑向年底。 医生批准孟岩昔出院的那天,顾以涵又恰巧外出采购零食了。 待返回病房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机车夹克牛仔裤和马丁靴,容光焕发地坐在床边冲她微笑。 “小涵,咱们回家。” 她登时愣在原地。但当她遍寻不到那副矫正器的时候,才彻底反应过来,心头大石终于卸掉了,如释重负。 “我送你回伯父那里,宋姨新请了两个不错的家政嫂,完全可以照顾你的起居。” “那你呢?” “我要回学校上课了——”她瞪他,“已经耽误了二模和三模,期末考试无论如何也要参加。” “不行,等我过完生日,你才能走!” “……” 他的赖皮,是她始料未及的。 原本以为这个即将踏入而立之年的男人,会是怎样的坚韧顽强。可偏偏在她面前,他很多时候故意装出小孩子样,以求得百分之百的关注与呵护。 可她就是抗拒不了。 当然,她不想抗拒,更没有理由去抗拒。 曾几何时,他还总调侃她是个傻孩子,现在倒是反过来了,她笑他像个更傻的孩子,“难怪都说男人永远都长不大呢!” “所以你要负责到底——” 他眨巴眨巴眼睛,黝黑的瞳仁闪烁出深情的光芒。 “……” 她说不出话来,如以往的很多时候那样,呆呆地看着他。 他却像洞悉了她的心事,轻轻揽她入怀,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头发,“放心。过完圣诞节,我送你回学校。校长、老师、同学,无论是谁要找你麻烦的,我帮你摆平。” “嗯……”她突然哽咽了。 他搂她搂得更紧了,“小涵,小涵……我……爱你!” 雪国迷情(一) 孟岩昔的表白,太过突然,好听的嗓音如同青檀击玉,在耳畔环绕,久久不会消散。 “你……刚才说什么?” 顾以涵不可确信似的,仰起头,盯住他的双眼丫。 “好话不说 二遍。没听清就只好等下次——” “哼!” 她心里喜滋滋的,却故作气急,匆匆别过了头,躲开了他的吻。 他没有得逞,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待要想个法子哄哄她,手机铃声猛然响彻病房。烈焰队的队歌依然是威武雄壮、震耳欲聋。 “喂?”他见是个陌生的号码,语气便有些漫不经心。 免提扬声器里先是传来一阵狞笑,由远及近地还伴随着汽车驶过的呼呼风声,“足球先生,听说您快要出院了?要不要我去送花庆祝或是夹道欢送一下啊?媲”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时光似乎回到了几年前,高原足球训练基地旁边小酒的阴暗走廊所发生的一切,清晰地呈现在脑海里。 “我记得你。” “嘿嘿——是嘛?贵人多忘事,看来您称不上贵,顶多是个贱人啊!而且顶下贱的那种!” 冷嘲热讽的话音听上去是如此的刺耳。 顾以涵忍着满心的愤懑,悄问:“岩昔哥哥,他是谁?” 孟岩昔抬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而后他摁下了通话页面的录音按钮。 “比起你来,我还需要更努力才行。” 对方稍稍愣了几秒钟,随即咬牙切齿道:“好啊,你果然不是那时候的傻小子了。不过你也甭逞一时口舌之快,咱们走一步算一步,看最后谁能好得过谁??” “行,那走着瞧!” 孟岩昔的好心情被悉数破坏了,他想直接挂了电话,对方却不肯就此罢休。 “嗨,你别那么着急啊,谈谈价码。” “真不明白,我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什么值得你拿去炒作报纸销量的花边新闻?” “即使你过气了,也照样有利用价值。只不过受点小伤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嚷嚷什么!总之算你走远,以后小心点——” “没想到你是个吃了肉不吐骨头的主儿,上次的钱堵不住你这张臭嘴。” “对啊,你理解咱的难处,如今什么东西都是坐地涨价,就是老子的收入不涨。孟岩昔,单说你那些旧照片,说不定再翻腾出来也能卖个十万八万的,更别提我新拍的这些了!” “唔?” “搂着自家表妹卿卿我我,***的罪名不小啊,就不怕人们的口水淹死你?” “什么?你能看到我们?” “当然!” 孟岩昔不放心地望向窗外,随即笑道,“我就不信你会壁虎功,攀着墙外的排水管还能拍照片,省省——” 扬声器再次传出一阵瘆人的狞笑。 顾以涵偎到了孟岩昔身侧,愈发紧张地微微颤抖。他揽住她的肩,做了个口型,分明是在说“别怕,有我呢”。 “嘿嘿……嘿……孟岩昔,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真够幽默的……” “承蒙夸奖。我没时间陪你练嘴皮子功夫。” “唉唉,等等!别挂电话!” “你有完没完??” 说着,孟岩昔的手指已经悬在了挂机键上方了。 顾以涵却拦住了他。 同时,她也做了个无声的口型——“听听这家伙有什么幺蛾子?” 话筒那边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那人说,“出院回家后你记得打开你最常用的邮箱,里面有惊喜,保证你过目不忘。信里面附着我的联系方式。记得告诉我观后感哦!哈哈!” ---------------------- ---------------------- 手机屏幕倏的暗了下去。 通话已经被对方切断了,干净利落,仿似从未打进来过一样。 孟岩昔心口处堵得难受,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 世事难料。 好像画了一个圆,以为多年前的事情已经清楚明白地写上了句点,以为不会再翻船,孰知竟然又要面对同一条阴沟——并不是没有勇气,而是担心更多,害怕失去的,又何尝是几届年度最佳球员的美誉本身? 转过脸,遇上了顾以涵清澈婉然的目光,他突然间轻松了不少。 “小涵,等下主治医生还要来一趟,等她们唠叨完出院后的注意事项,咱们就下楼回家。” 她抬手,轻触他的眉心。 “再这么愁眉苦脸的,就真成满脸核桃皮的老头儿了。” “你还敢嫌弃我??” 他佯怒,她却咯咯笑了,站起身去收拾散落房间各处的日用品和零食。 “嗯,小涵,你现在的模样,像个地地道道的管家婆。” “是吗?” 她简 单地回答两个字,仍然背对着他忙碌着。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的头发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了一层微黄的暖光之中。他不再说话,默默地望着她,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然而,宁静也是奢侈的。 孟岩昔的手机再次骤然响起。 “你真该换个铃声了,岩昔哥哥,总听敲锣打鼓会得心脏病的……”顾以涵夸张地抚抚胸口,叹道。 他被逗笑了,见屏幕上不是刚才那个号码,才接通了。 “是孟先生吗?” “我是。”他微怔,在记忆里快速搜索着谁平常会这么称呼自己,“您是哪位?” “十点半的时候,您通过我们公司热线定了一台出租车嘛,我刚好从车载电台听到,这不,我已经停在中心医院大门口了……” 原来是出租车司机。 孟岩昔松了一口气,“我以为过半小时订车信息就失效了。” “医院这边太偏,一般车都不愿意拉。正好我上一个客人家住附近,所以我听到消息就过来了,您还没走?” “还在病房,医生要过来最后叮嘱两句,您等我们五到十分钟可以么?” 司机略犹豫一下,随即同意了,“行。” “您现在就开始打表,不用替我们省钱。”他慷慨道。 司机更加欢喜了,“好嘞,听您的!” 结束通话,孟岩昔发觉顾以涵正朝这边做鬼脸,她那小鹿一样的黑眼睛瞪得溜圆。 “嗬,小捣蛋,存心寒碜我是不是?” “哪敢啊?” “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等回去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他凶神恶煞地比划一通。 她乐不可支,“伯父才不会让你欺负我……” 他说:“到时我把你关在门里,老爷子还能监视我不成,哼哼!” “那我就喊宋姨救我……” “我把她的助听器藏起来就搞定了,她耳背是听不见的。” “那我打电话告诉程丹青……” “你敢!他可是警察,说实话,我有点怵他那身功夫。” 她不再吭声了,只捂嘴偷笑,眉眼弯弯。 “看招!” 他假作飞檐走壁的大侠,正想扑过去呵她的痒,碰巧医生 进门,目睹了这一幕,不禁莞尔,“大球星,看样子你恢复得不错。” “呵呵,是您医术高明。” 孟岩昔收住步子,一本正经地立于病房中央。 医生微笑着望望他们两人,说:“出院之后,还是要按时服药,注意饮食的营养均衡。另外,你妹妹跟着理疗师学了好几招,回到家你们也可以继续做一些基本的物理治疗,不必每天跑医院。” 孟岩昔如小学生一般使劲点头,“谢谢您,我记住了。” 主治医生走到顾以涵身边,与她握握手。 “好好照顾你哥哥,他是我们d市的骄傲。我们全家都是他的球迷,就等他养好伤,明年联赛闪亮登场了。” “好,我一定做到!” 顾以涵感激地冲医生笑笑,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 “这傻孩子,舍不得医生姐姐了?” 她不语,略带羞涩地擦擦眼泪。 孟岩昔赶忙上前两步,拢住顾以涵单薄的肩,“走,咱们回家好生休养去!”他提起地上的便携行李箱,向医生微微欠身告辞。 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电梯间。 和蔼可亲的女医生瞬间变幻了表情,她走到病房墙上的装饰画旁,摸索了一会儿便取下了针孔摄像头。随后,她掏出手机发出了一条早已编辑好的短信—— 蝎哥: 你可要说话算数,稍后我要在银行卡里看到我应得的那部分报酬。 雪国迷情(二) 素日里最疼惜的小儿子今天出院,孟永铮早早地穿戴整齐等在了客厅里。 “老头子,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他俩几点从医院出发?” “不用!” 孟永铮大力摆摆手,倔强地抿紧了嘴。 宋鹤云想了想,总觉不妥。 “今天是周末,万一堵车呢?我还是打个电话,不费事的。媲” 孟永铮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哎呀,老太婆,小涵出门前不是说了嘛,午饭前肯定能赶回来!说不定,这会儿他们已经到楼下了……” 老俩口互相搀扶着走到客厅南面的落地窗前向外张望,却什么都没看到。 “唉,我以为小涵那丫头是个稳当人……” 宋鹤云拍拍孟永铮的手背,笑道:“小涵当然是个好孩子,老孟,你就那 么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也许岩昔这会儿心血来潮,带着小涵看海去了。” 孟永铮满心疑惑,“齁冷的,跑那儿干嘛去?” “他前一阵就叨咕,说等比赛结束了去海边玩,还说四个季节里冬天的海最美。我寻思着,这不小涵姑娘来了么,岩昔带她逛逛去也对,地主之谊——”宋鹤云徐徐解释道。 “臭小子!倒挺会风花雪月的!” 孟永铮墩墩拐杖,望了望前院,还是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他吩咐家政嫂放下了钩花锁边的半透明薄纱窗帘。 转身面朝老伴说:“要真是去逛了,咱也不扰他们的兴致。电话不用打了,午饭也照做,把他俩的单留出来。” 宋鹤云点头应了,扶孟永铮回房间休息。 此时,孟岩昔和顾以涵在一座俄式风格建筑前下了车。 “咱们到站了。” “哦……这是仿照瓦西里大教堂建造的啊,d市居然有这样的地方?” 从小便翻阅过大量建筑画册的顾以涵,再加上母亲的职业对她耳濡目染,眼前童话世界般的木刻建筑风格,于她丝毫不感到陌生。 孟岩昔眯起眼睛,揉揉她的头发。 “行啊,见多识广。” 顾以涵调皮地拱手承让,“不敢当不敢当,碰巧知道而已。请问壮士,领我来这里做什么??” “odessa和d市是姐妹城市,这里就是他们的办事处。” “大使馆?” “差不多,门脸这么小,我一般就叫它办事处。”孟岩昔目光逡巡了一圈,“办事人员都在,他们周日也不放假,咱们进去。” 顾以涵诧异道:“岩昔哥哥,你要出国吗?” 孟岩昔拢住她,“不是我,是咱们。我知道你总是把身份证装在钱包夹层里,正好不用回我爸那儿跑腿取一趟了。” 顾以涵双眼瞪得溜圆,那娇憨的神态,愈发像一只无辜的小鹿。 “去……哪里……” “odessa,音译过来就是敖德萨,乌克兰南部港口城市,美称为‘黑海珍珠’。你跟我飞过去,咱们过完圣诞节再回国。” 这个邀请比他的表白来得更突然。 四目相对,他脸上仍是招牌的灿烂笑容。 她虽然伫立他面前,却感觉到了前所 未有的紧张与焦虑。半是犹豫半是彷徨地,她将身份证找出来递给他。 “岩昔哥哥,我……可以拒绝吗?” “怎么?怕我把你卖给乌克兰金发碧眼的帅哥当媳妇?” “不是……” “就是嘛,他们再帅也帅不过我啊!” 握在他掌心里她的手一直在冒汗,他察觉了,于是故意没话找话地调侃。 “如果出去旅游,我就没时间复习了……” “呵呵,打住!无论如何,你这次要听我的。过完圣诞节,我亲自送你回学校。” “那照片呢,来不及拍……” “放心。” 他在口袋里摸索两下,拿出一版八张她的小照,“那天我说试试新手机的拍照功能,不是拿你当了模特?早都在医院外面的冲印店洗好了,只等派上用场了。” “原来你是有预谋的!”她嘟起了小嘴。 “哈哈,咱俩秋后算账。” 话毕,孟岩昔已将顾以涵带到了签证办理处。 办事员跟他很是熟稔,两人热情地握手之后,开始寒暄,顾以涵彻底愣在当地,懵了。 乌克兰语? 俄语? 总之,当他连贯说出华丽的卷舌音,她一句、不不,一个词都听不懂。 其实,语言倒不是最大的问题,是去旅游又不是去留学。而她之所 第 38 部分 以不大情愿,是因为和他两人一同远赴异国他乡,只有他们两个人。 会不会……发生点什么…… 她惴惴不安地抬眼望望他:眉目如雕刻般清晰俊朗,身形挺拔,长身玉立——这样一个他,即使发生什么事,自己也抗拒不了的,不是吗? 不知不觉间,她羞红了脸。 世界之大,何止少年维特才有烦恼?少女小涵的烦恼更是磨人心智…… 因着两座城市的友好关系和贸易往来,签证的办理速度非常快。 孟岩昔向工作人员道过谢,转身朝顾以涵走来。 她端坐等待区的长椅一端,面色潮红,眼睛虽盯着他,目光却是恍惚飘离的。他不由得悬了心,紧走几步,坐到了她的身边。 “怎么了,小涵,不舒服么?” 连问三遍,她都是神游九霄云外的模样,没有一点反应。他有些急,捧起她的脸,感觉到掌间她面颊火烫般地炙手。 “你真的发烧了,为了照顾我累病的!走,咱们原路返回医院输液去——” 她猛然回过神,羞赧地报以浅笑。 “岩昔哥哥,我没……事……” “傻瓜。”他牵起她的手,“真担心我拐卖人口啊?你照顾了我一个月,将心比心,我当然要双手奉还你一个月。” “俱乐部那边怎么说?” 孟岩昔叹口气,“我这条腿是踢不成了,请病假好好养着!” “嗯。” “我知道你得暂时告别赛场,其他的事情呢?高原的冬训你还参加吗?” “小涵,脑袋瓜成天想事,多累啊!别的都是次要的,现在,你只需要琢磨咱们出去都带什么行李才是正经!” “哦……” 顾以涵本来想借机问问关于停赛处罚的原委,被孟岩昔无意中打一番太极,给生生绕过去了。 他牵起她的手,将小本本拍到她的手心。 “看看,三个月的短期签证。你要是不想回来,咱们就一直待到春节。或者,待到……情人节也可以……” “绝对不行!”她瞪大眼睛,“到时候我早被学校开除了——” 他眸中闪过狡黠光芒,“逗你玩呢,傻瓜。” “好,既然上了贼船,我又不识水性,索性坐到码头再下船。”她歪着头,似笑非 笑的做个鬼脸,“岩昔哥哥,你从实招来,什么时候学的多国语言?” “我就是在莫斯科出生的,还能不会两句俄语?” 孟岩昔的回答很是轻松,顾以涵却是始料未及。 搜索百科里你的档案,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她掩口低呼,“总有一方说谎了,对不对?” 他谐谑地笑笑,和她一起走下领事馆前高高的石级。 “又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要从老爷子留学海外说起。你想听么?我随时可以娓娓道来。” “算了,没一句是真话。” 她挣脱他,捂住耳朵,一溜小跑躲远了。 “千真万确!唉——你不能这么对待一个久病初愈的残障人士——”他在身后费力地追着,一面愉悦地开着玩笑。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改装跑车明目张胆地打了双闪,从马路对面冲了过来,眼看就轧到马路牙子。 顾以涵咯咯直笑,边跑边回头张望,压根儿没察觉危险来临。 “小涵,停下,快停下……” 孟岩昔来不及管自己的腿伤了,像猎豹捕食猎物那般,疾速飞奔逮到顾以涵,牢牢地抱住了她。 “傻瓜,差点出事……破车那么大的噪音,你听不见吗?” “什么啊?” 奇怪的是,改装跑车的驾驶员突然踩下了刹车。 吱——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十分刺耳,简直称得上振聋发聩,孟岩昔连忙将顾以涵挡在了身后。 “哦?” 顾以涵后知后觉到了极致,才明白了孟岩昔的紧张从何而来。 她拽着他的大衣腰带,心里乐开了花。 而当车上的人走下来,冲他们微笑时,最先受到惊吓的却是孟岩昔。 “丹青,原来是你……我还以为又是那个想从我身上挖掘绯闻的狗仔记者呐!” “也多亏了我及时出现,岩昔,怎么谢我?” “想敲诈我就直说!” “我略施小计,把狗仔的车引开了,你们刚才那段你追我赶的大片,应该没被拍下来。” “为什么总是我欠你人情……” “知道就好。” “你啊!” 孟岩昔故作无奈地耸耸肩。程丹青上前,给他当胸一拳,两人哈哈大 笑着,兄弟般拥抱在一起。 --------------------- 今天有些话不得不说。 读者可以跳过这段——这是算好的字数,不必花钱。 一路更文到现在,很感谢我的责编和几位好朋友的支持,还有小蝶和鱼儿的鼓励。 但作为原创作者,尽管自己没甚名气,但每个构思每个情节都是我自己出来的,每个章节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白天要工作,晚上要照顾家人和码字。 有时候觉得辛苦,希望能有回报,哪怕不是相应的,一点点就可以。 盗文跟得很紧,每天那几个订阅,都是他们的。 想跟你们这些盗文的人讲讲道理,虽然可能是徒劳的,那也要说。 你们觉得盗文能带给你们收益,增加你们网站的流量,所以不管写作者辛不辛苦,都要厚着脸皮来盗文。 千字3分的收益,一个v章节只要9分钱就可订阅,所以你们的成本很低很低。 现在你们还花1分钱硬币吗? 你们知道3分钱、9分钱能买来什么吗?买得来我的辛苦吗? 你们以为这点稿费可以养活一个人甚至一家人吗? 笑话—— 还有很多很多跟我一样的写手,她们比我更辛苦,为了执着的梦想,她们在坚持,我跟她们一样,也在坚持。 所以,盗文者,你们听好了: 我知道你们都是哪些网站的,而且已经发了站内消息给你们。 如果你们继续盗文,那就继续等着挨骂! 雪国迷情(三) 铁哥们之间,无需寒暄。 松开彼此的手臂,两人开始针锋相对。 “这次办案顺利吗?一走就是大半年,宋姨想你想得直抹眼泪。”孟岩昔故意将事实放大,夸张地说。 “好意思拿我说事,你不也一样不着家?”程丹青表示不屑。 “华章那家伙透的底?” “关他什么事!要不是锡尧大哥最后通牒,你就成心跟老爷子杠一辈子?这回连婚都悔了,真有你的——媲” “缘分尽了就别再勉强,理解万岁。” “切!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们十年的情谊,说断就断了?要是我当时赶回来 ,肯定帮你们调停一下。” 孟岩昔讪讪道:“管得宽。” 程丹青轻哼一声,乜斜一眼垂首而立的顾以涵,“就为这么个黄毛丫头,甩了那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苏葶?” “你没谈过恋爱,有资格说三道四嘛?边去!” 孟岩昔抬起左脚,想狠狠踹过去以示警告,被程丹青避开了。“光咱俩跟这儿臭贫,介绍一下啊——” 听闻这嚣张的问话,顾以涵缓缓抬头。 呈现在她眼中的,是一个英俊却不修边幅的男人。 程丹青的胡子不知多久没刮了,堪比街头流浪艺人。头发更是堆在头顶,乱糟糟的像个喜鹊窝。衣着更是邋遢——脏兮兮的羽绒服敞着怀,毛衣皱皱巴巴,衬衫领子有一角反折着,露着一段长脖颈。 她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朗声说:“我是顾以涵。” “小涵,这就是家里头我惟一怵的那个人——华章的哥哥,丹青。”孟岩昔扬扬下巴,介绍道。 顾以涵伸出手去,“丹青哥,你好。” “你好。”程丹青倒是爽朗的性子,与她握握手,“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像一个人……唉,好像锡尧大哥床头有张照片,上面那个女学生……” “扯远了啊!” 孟岩昔捣了程丹青一拳,及时截住了话头。 仿佛潘多拉魔盒被不经意间打开了似的,顾以涵在疑惑之外,察觉到程丹青眼神闪烁,极其不自然。 “……呃,嗯,我已经去过局里了,梁队让我先休息,明天再汇报……” 孟岩昔丢过去一个厌弃的表情,扯了扯程丹青的衣襟,又摸摸乱糟糟的头发,讽刺道:“那还废话?赶紧回家!几个月没洗澡了,这味儿,真足——” “你身上的味儿也好不到哪里去!” 程丹青毫不示弱,他还想给顾以涵爆料,被孟岩昔一巴掌拍在了后心窝,话也卡在了喉咙里,只余眼中无以复加的怒火,熊熊燃烧着。 “天挺冷的,两位哥哥,咱们回去再慢慢聊?” 顾以涵先开口了。 从领事馆出来,她跑得一身汗,此时站在风里,早被吹透了。刘海也湿湿地站在额前,有点狼狈。 “小涵,是我疏忽了。” 孟岩昔摘下自己的绒线围巾,细心地围在了顾以涵颈间,复古的卡其色, 愈发衬得她面色苍白。 “这下暖和了?” “岩昔哥哥,带着你体温的就是不一样……”她挽住他的手臂,说。 程丹青立于车门旁,笑望过来。 “喂,你们俩,大街上卿卿我我的,低调点成不成?赶紧的,我身上的跳蚤都抗议了——” 一语既出,三人都笑了。 ---------------------- 是夜。 孟永铮的寓所里热闹非凡。 宝贝儿子一下回来了两个,宋鹤云跑前跑后,忙个不停。直到程丹青将自己全身上下收拾利索,才拉住了在客厅厨房两点一线之间忙碌的母亲。 “妈,您歇着。我们都不是小孩儿了,凡事自己动手就行!” 顾以涵轻声道:“是啊,宋姨,您和丹青哥好好说话,厨房里活儿交给我。” “那怎么行?”宋鹤云摇摇头,“你也是客人……” 孟岩昔从沙发一角弹跳起来,险些崴到了脚。他揉揉膝盖,龇牙咧嘴地说:“你们聊你们聊,不就几个锅碗瓢盆嘛,我帮小涵善后。” 顾以涵噗哧乐了,“不用,你是病号,多休息。” 程丹青也在一旁哈哈大笑,“让岩昔进厨房帮忙是万万使不得!他摔破的碗比洗干净的还多十倍……” “确实!” 孟永铮瞧瞧宋鹤云,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以前孟岩昔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的情景,都笑出声来。 “我有那么不成器?!” 眼看周围的人结成了统一联盟,孟岩昔像是被孤立起来了,只得闷闷不乐地表达了抗议之情。 见他脸上那小男孩儿的可怜神情再次呈现,顾以涵心弦一乱。 “要不,我洗碗的时候,你在旁边讲笑话给我听……” “好啊!” 他揽住了她的肩,墨玉般的深色瞳仁中异彩闪动,“还是小涵对我最好!” “你们俩注意场合,悠着点!”程丹青别过脸,“唉唉,我两排大牙都酸倒了——” 孟永铮和宋鹤云低声说了什么,后者咯咯直乐。 孟岩昔一猜也不是好话,忙牵着顾以涵,迅速进了厨房,上了门闩。 “岩昔哥哥,你锁门干嘛?伯父他们都在客厅里呢……” 她小脸涨红了,以为他有非分之想。 他却笑笑,紧走几步,推开了朝西的窗子,“白天天很晴,晚上果然能看见星星。” “哦?” “你看,银河——” 他手指天空,那孩童般的认真模样,深深吸引了她。 走到他的身边,她也往天边望去。璀璨的星河如一匹丝光水滑的绸缎,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风起时,星河似乎也在缓缓移动。 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她在院门口遥望星空等待爸爸下班,而妈妈,正在她身后微笑着…… 久违的心酸,击中了她刻意隐藏起来的脆弱。 有滚烫的泪水慢慢滑落,未流到下颌就已被迎面的风吹得冰冷。她左胸那个位置,更是莫名地疼痛加剧。 …… 他找到了几个平时不易观察的星座,欣喜地想要与她分享,一转头却看到她泪湿脸颊。 “小涵,你怎么了?” 她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岩昔哥哥,我突然想起爸爸妈妈。” “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孟岩昔关上窗子,将顾以涵拥入怀中。 她冰凉的小脸,只隔一层薄线衣,紧紧贴在他的心口。她的泪水,透过了衣物纤维,润湿了他胸前一小块肌肤,那么柔弱,那么清冷。 他轻吻她柔软的发梢,暗暗下了决心。 小涵,我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相信我—— ---------------------- 两日后。 d市云翔国际机场。 孟岩昔拄着拐杖去换登机牌,留顾以涵一人在候机区等待。 友好城市的便捷在于d市有直飞敖德萨的航班,这样他们就不用再去北京换乘了。 两只小小的行李箱,仅仅装着两人几件随身的换洗衣物。 孟岩昔的姨母在敖德萨市区有处不错的房子,长年闲置。雇了当地人时时打扫,作为他们这大家子的度假根据地。 顾以涵看了存在电脑里的照片,那房子周围的景致确实很美。 “保管你去了就不想回来!” “现在不行,等老了再去定居——” 他点开一张美轮美奂的照片,说:“阿卡迪亚海滨大道两 边都是山楂树,一到春天,满树的花,特别养眼。可惜咱们此行是白雪覆盖的季节。要是春天去就好了……” 山楂树? 作为一个流传甚广的爱情悲歌符号,倒是值得去看看。 她攀着他的臂弯,“那说定了,岩昔哥哥,下次春天去!明年年底,你忙完了新赛季,而我也迎来了大学里第一个寒假,到时候咱们可以待够了再回来——” 他轻弹她的脑门,“敖德萨的秋天更美。路两边白桦树和栗树叶子黄灿灿的,走在街上,像是闯进一座金色城堡。” 她吃痛,捂上脑门。 “我考敖德萨的大学好了——要不然,怎么可能一年四季都在那儿!” 他笑笑,拥抱着她,不再言语。 …… 想到这儿,顾以涵不禁莞尔。 一句玩笑话而已,希望他不要当真。 她的目标就是k市人文大学,不为别的,只为k市与高原相邻。那样一来,冬训和春训的时候,她可以伴他左右。 正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忽见孟岩昔无精打采地踱了回来。 “岩昔哥哥,你脸色很差,不舒服吗?” “小涵,二人世界的愿望破灭了——”他望着洗手间的方向,“有个瘟神如影随形!” 她四处看看,没发现可疑的人。 一头 第 39 部分 雾水之时,某个熟悉的笑声忽然传入耳中。 “哈哈,梁队,瞧您说的,我不辛苦!就等我班师回朝的好消息——” 猛然回首,顾以涵看到了程丹青。 他已经挂了电话,整理一下身上利落的短打扮装束,向他们款款地走来。 雪国迷情(四) ---本文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登机后,程丹青笑容可掬地跟一个乌克兰美女换了座位,与孟岩昔顾以涵坐到了一排。 顾以涵服过感冒药后一直昏昏欲睡,孟岩昔体贴地让她枕着自己臂弯小憩。程丹青本想调侃几句,怎奈孟岩昔横眉冷对,所以他们三人,一路无话。 七个小时的飞行,终于结束了丫。 一出机舱,虽然寒气袭人,但晴好的蓝天铺展开来,像极了清澈透明的水晶石,让人一下子就打起了精神。 接机大厅里,果然有人举着牌子在等候了媲。 上书汉语拼音的“meng”,后面的小字是顾以涵看了头晕的一串字母,想必是孟岩昔的俄文名字? 举牌子的人是个英俊的乌克兰小伙子,他朝孟岩昔微笑。 “维克多,好久不见——” 唔?这个名字听着倒是蛮不错!英语里是胜利者的意思,不知俄语是不是一样的…… 未及细想,顾以涵就被孟岩昔牵着手,和程丹青一起迎上前去。“鲁索尔,你的中文是越讲越地道了!” 异国帅哥笑笑,“你的俄语也很地道,有时间多学学乌克兰语更好。” 孟岩昔拍拍鲁索尔的肩膀,“一定一定!到时候我请你当我的私人教师。以你硕士学历,绝对能名师出高徒。” “不敢当……”鲁索尔谦虚地摇头。 “瞧你,还是这么老实。团团在邮件里说了,要没有你在语言课程上的帮助,她在音乐学院都站不住脚!” “娜塔莎很聪明,一教就会,我没太费心。” 他们互相捧臭脚,戴着一副黑超墨镜的程丹青听得厌烦,“哎,鲁索尔,当我们这两个大活人是空气啊?” 孟岩昔瞪过去,“瞎嚷嚷什么?!第一次来这儿,你要不要入乡随俗起个名儿?” “就安德烈,朗朗上口。”程丹青指着顾以涵说,“我倒是 给小涵想了一个很不错的名字。” “半瓶子墨水你还好意思卖弄,小涵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鲁索尔见他们争得不可开交,忙站出来调停。 “嘿,哥们别争了,你们的朋友笑起来的样子像塔迪亚娜……” “算你有眼光!” 鲁索尔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确实很像。” 孟岩昔挑衅似的乜斜着程丹青,“听见了,密斯脱安德烈,我的小涵以后就叫塔迪亚娜!” 塔迪亚娜?古楚? 顾以涵有些怔忡,那可是乌克兰体操戒标志性的人物,玫瑰花一样美丽的女子。自己能与她相提并论吗…… “咱们赶紧走,站得腿肚子都抽筋了!”程丹青大声抗议。 鲁索尔憨憨地笑了,接过他们三人轻便的行李,“车就停在门外,咱们直接回团团妈妈的房子。” 顾以涵终于按捺不住,问了一句:“团团是谁?” “我表妹啊!”孟岩昔揉揉她的头发,“她现在是敖德萨国立音乐学院大二的学生,我姨妈惟一的心肝儿宝贝。不知她什么时候放寒假,咱们可以聚聚。” 闻言,程丹青眼中憧憬无限。 “你别说,我还真有点想那丫头片子了……” 孟岩昔不失时机地打击他,“团团早就放出话来了,‘虽然姨夫家的丹青哥很帅,但我绝不会找个警察当老公的’——这是她的原话,我可没添油加醋。” 程丹青顿时蔫了。 鲁索尔补充道:“团团是优秀学员,前几天跟着教授去奥地利各地访问演出了,圣诞节过后才回来。” “团团这小家伙,真有出息!”孟岩昔慨叹着,一边搂紧了身侧的顾以涵,“可在我眼里,没有谁能超过我们家小涵!” 鲁索尔往后备箱放行李,没听到这些话。 扶着车门跨进一条腿的程丹青,作出恶心呕吐状,“岩昔你真够肉麻的,以后你不踢球了开家调料店专卖花椒!从我遇见你们俩起,到现在我这胃里就没断过翻江倒海的感觉……” “丹青哥真幽默。” 顾以涵挽着孟岩昔的手臂咯咯直笑。 “别理他。好好的不在国内多休息几天,非跑到这边跟什么国际刑警组织配合打击华人黑社会,吃饱了撑的!” 孟岩昔说完,和顾以涵 坐到了汽车后排座。 程丹青从副驾转过身来,顺势给孟岩昔一拳,正好捶到了他胸口。“你就使劲喊,最好喊得整个机场的人都知道我是个警察——怎么那么没心少肺的,我这次过来工作是机密!机密,你懂么??” 孟岩昔倒吸一口凉气,揉揉痛处,“丹青,你不能轻点么?” “哼,从现在起,你跟谁都别提我的事了——安下心来,陪小涵到处逛逛玩玩。我忙完了自会回来找你们庆祝圣诞节的。” “让我保密你还酒后吐真言,怪谁?”孟岩昔怒目而视。 “没办法,我不胜酒力你是了解的。前天咱俩在饭桌上说的话,你权当得了失忆症,都忘掉好了!”说完,程丹青阖上眼睛装睡。 一直沉默不语的鲁索尔发动了汽车。 “都系好安全带,这会儿估计瓦西莉亚已经准备好午餐了。咱们出发!” ----------------- 路面的积雪不深,车轮碾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车窗外,蓝天映衬着雪后的城市,仿佛进入了一个童话国度。远远地可以看到平静无浪的黑海,颜色幽蓝深邃。港口繁忙依旧,五颜六色的集装箱在晴空之下,又是一番别样的景致。 半小时后。 汽车停在了一座海边别墅前。 鲁索尔下了车,先打开了顾以涵这一侧的车门,很有绅士风度。 孟岩昔速度最快,早已跑上前去按门铃了。大约两分钟的工夫,大门先是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稍后才左右洞开。迎面出来了一位装扮朴素的老妇人。 “瓦西莉亚!” 孟岩昔叫着老妇人的名字,拥抱了她。老妇人则亲热地亲亲他的面颊,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当地话,引得孟岩昔哈哈大笑。 鲁索尔停好车,邀请顾以涵和程丹青一起进门。 “这是我母亲,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妈妈。”这个解释听上去有点画蛇添足,不过鲁索尔很快又加了料,“我不是瓦西莉亚亲生的孩子。十岁时她收养了我。” 顾以涵不由震惊:这帅哥讲话太直白了…… 还未等她作出反应,程丹青已经在说话了:“在中国,这种事情都是**,你没必要告诉我们的,鲁索尔。” 孟岩昔插话,“拿你当哥们才说的,丹青,给点面子!” 哦……原来如此……顾以涵悄悄吐吐舌头,幸好自己没有造次。 程丹青过意不去,为方才的鲁莽道歉:“鲁索尔,我这人心直口快,你别介意。待会儿吃饭的时候要是喝酒,我先自罚三杯!” 鲁索尔不甚在意地摇摇头,进了屋,帮他们将随身行李拿进各自的房间。 玄关处。 孟岩昔冲顾以涵招招手,“小涵,过来,我给你介绍姨妈的管家。” 顾以涵应着,紧走两步到了他面前。孟岩昔握住她的手,“瓦西莉亚,这是顾以涵,我刚给她起了个乌克兰名字——塔迪亚娜,不错!” 老妇人凝视着顾以涵,点头微笑,说出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塔迪亚娜,这个名字很配你。” “您的中文讲得真好,还有京味儿呢!”顾以涵由衷感叹。 “呵呵,小姑娘嘴真甜——中文都是维克多的姨妈教我的,我跟他们家里的人都认识十几年了。” 孟岩昔的姨妈江淑仪,京城名媛,那个圈子的人和事情,顾以涵知之甚少。既是孟岩昔母亲的妹妹,想必也是个风姿卓绝的女人,这一点,从孟岩昔的模样就能大致猜出。他长得不像孟永铮,必然像他已过世的母亲江婉仪。 都说儿子更像母亲,这么英俊的儿子该有一个多美丽的母亲啊? …… “走,我们去餐厅,那里更暖和。” 瓦西莉亚的话,打断了顾以涵凌乱的思绪。 她被孟岩昔拢在身旁,两人像连体婴儿似的一起前行。木地板在脚下咯吱作响。经过和户外温度几乎一样的冰冷客厅,他们进到了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 一张有些年头的六人餐桌横亘眼前。 雪国迷情(五) 桌面上的油漆脱落殆尽、斑驳不堪,露出原木色的里层。虽然古旧,倒也干净质朴。 “维克多,出门左转,五屉柜最上面那层,帮塔迪亚娜取一条披肩来。这里冷,我看她脸色不佳,别冻病了。” 孟岩昔应声出去了。 瓦西莉亚开始将保温格里的午餐一件件摆到了桌上,边招呼顾以涵:“你们中国人讲究入乡随俗,来,也尝尝我们乌克兰人的饭菜,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好。丫” 出于礼貌,顾以涵先是帮瓦西莉亚拉过一把椅子,看她坐下后,自己才落座。 “冬天也没什么像样的蔬菜,浓汤和土豆泥不错的,你尝尝。媲” 顾以涵微笑着说:“这样很好,太过丰盛只会惯坏人的胃口。” 瓦西莉亚赞许地拍拍顾以涵的手,添了一碗汤,递到她面前,“好孩子,懂得知足常乐。鲁索尔应该买了咧巴和香肠,我去叫他拿进来。” 孟岩昔取来羊毛披肩帮顾以涵披上,一边说道:“哦,是啊,我刚刚看到后备箱里有一袋食品。你们稍坐,我去找鲁索尔。” 他还未迈出步子,程丹青和鲁索尔已经迎面而来。 “我们来了。这房子的暖气系统老化了,齁冷齁冷的!”程丹青抱怨道。 “安德烈,你先坐下喝汤暖一暖。我来为大家加菜。” 鲁索尔客气地请程丹青坐下,转身将食品袋摆到了料理台上,仔细洗净双手,开始忙碌。他的动作很快,大家仅仅喝了小半碗红菜汤,冷拼、酸黄瓜和咧巴切片就端上桌了。 孟岩昔搛起晶莹剔透的黄瓜片和香气四溢的火腿肠,放进顾以涵手边的食碟。 “小涵,尝尝这个。” 顾以涵的味觉何其敏锐,立刻尝出了门道,“这些都是中国制造吗?吃着很像六必居的酱菜和哈尔滨红肠……” 瓦西莉亚连连点头,“塔迪亚娜,没想到你还是美食家啊!” “碰巧而已。”顾以涵调皮地做了个鬼脸。 孟岩昔眼带笑意,爱怜地敲敲她光洁的前额,“傻瓜,看把你得意的……” “怕你们初来乍到不习惯,我在超市进口食品区买了中国的小吃。”鲁索尔憨憨地挠挠鬓角,“第一口就尝出来了,真了不起!” “我妈妈说我这是嘴刁,什么味儿都瞒不过这条舌头……” 说到这,顾以涵突然卡壳了,眸中的神采暗了一下,偏过头不再说话。孟岩昔明白她失言后心里的酸楚,毫不犹豫地展开臂膀抱住她,低头亲吻她的头发。 自始至终,程丹青都不曾开口。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了,他泄愤似的把餐具往桌上一丢—— “你们俩有完没完?!不分时间不分场合演苦情戏,影响我的食欲!” 鲁索尔跳出来打圆场,“安德烈,稍安勿躁。” 孟岩昔眯起眼睛,用叉子扎了一块白色豆腐状的东西,请程丹青品尝,“这个是乌克兰的特色菜,只有冬天才有 得吃,错过了肯定后悔。” “什么啊?” 瓦西莉亚和鲁索尔都微笑不语,程丹青敛了怒气,迟疑地咬下一小口,“唔,味道还凑合……”他把一整块都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孟岩昔笑嘻嘻地问:“丹青,好吃么?” “有点怪,但还算能吃。”程丹青咽下了口中食物,诚恳地点点头,“快,到底什么玩意儿?” “牛的脂肪。”孟岩昔大笑出声。 “啊?” 鲁索尔忍住笑,“就是把牛的肥肉炼出油脂,混合盐和香料后再次冷凝成固体状。吃的时候,直接抹在面包上……” “你们这帮孙子!!” 程丹青捂住嘴冲进客厅另一侧的卫生间,扒着洗脸池大吐特吐。他常年饮食不规律,有严重的胃病,再加上无暇调养,久而久之,油腻的食物都会引起强烈的呕吐反射。他吐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把孟岩昔骂得狗血淋头。 “岩昔你不是个好东西!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你了,推你到午门凌迟处死都不解恨!!混蛋,你要害我也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啊……” 顾以涵于心难忍,倒了一杯热水,给程丹青端了过去。 “漱漱口,丹青哥。” “去!谁要你猫哭耗子?”一阵恶心,程丹青又开始呕吐。 瓦西莉亚则有点担心地问孟岩昔:“维克多,只是一小块牛油,他不会有事?” “没事,就是妊娠反应严重了点。” 话音未落,除了程丹青和顾以涵,其他几人都哄堂大笑起来。孟岩昔最夸张,笑个不停的同时,险些把桌布扯落地面。 程丹青怒火中烧,想要杀人的心都有了。 顾以涵连忙拉住他,“丹青哥,只是一个玩笑,岩昔哥哥他没有恶意。你就当提前过愚人节好不好?漱漱口,会好受一点。那些菜你要是吃不惯,我等会儿请瓦西莉亚帮你煨些白粥……” “哼,看在你面子上,今儿暂且饶了他。” 程丹青冷冷瞪她一眼,双眼通红地接过水杯,大踏步地上楼去了。 ------------------------------ 午饭后,顾以涵随孟岩昔到海边散了会儿步,清冷的空气却没能驱走她的倦意。回到别墅后美其名曰午休,结果一觉睡到了天黑。 醒 来时,窗外已是繁星点点。 墙角小桌上那台老式电唱机上的唱片缓缓转动着,正播放着一首古老的曲子。音乐声中隐隐有女人的低吟浅唱,飘散在空气里,流淌着若有若无的淡淡忧伤。 孟岩昔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盹,一条手工编织绒毯盖住双腿,脚边掉了一本纸页泛黄的线装书。 顾以涵蹑手蹑脚走过来,坐到了他身边。 在她心底,再不会有谁比他更英俊——火光映衬下,他那线条分明的侧脸被笼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光芒,高耸的鼻梁如雕刻般的一样完美——只是,像是遇 第 40 部分 到难解的心事,他的眉峰深蹙,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两道淡影,平添凛然之色。 他怎么了? 顾以涵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点按在孟岩昔的眉间,轻轻抚过,想要帮他舒展眉头,不料却惊醒了梦中人。 “哦?小涵,你没走?” 她一怔,“岩昔哥哥,我一直在这里啊!你做梦了是不是?” 他深深吸气,将她揽入怀抱,顺势掀起绒毯圈住了两人的身体。“幸好只是个梦……你要是真得不告而别,我非哭死不可!” 她含羞而笑,“我不会走,除非你赶我……” “我怎么舍得?傻瓜——”他坐起身,紧了紧手臂,“那样做,我不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了么?” “那正好。” “唔,怎么正好?”他的嘴唇轻轻蹭蹭她的耳垂,悄声问。 她的心怦怦乱跳,“傻瓜当然要配笨蛋了,天生一对……” 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他无声地笑了笑,说:“对,我们是傻人有傻福超级大联盟,永远不分开!” 壁炉里的木炭灼灼燃烧着,偶尔发出一两下噼啪声,再蹦出一串寥落的火星。他们就这样安静地拥抱着彼此,不知何时,窗外已飘起了雪花,室内却温暖如春。 唱片里的歌曲停了下来,房间里恢复了静谧。 她的小手被他的大手包裹着,暖意从掌心一直扩散到全身,满是踏实感。她紧贴在他胸口,隔着睡衣的布料,很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她阖上眼睛,不自觉地喃喃自语,“真好……” “小涵,你说什么?饿了吗?”恍惚间,孟岩昔没有听清顾以涵的话。 “我不饿,你呢?” “可能是水土不服,中午那顿我还没消化……” “岩昔哥哥,”她抬起头,问:“瓦西莉亚这里有没有大米?我煮些粥,你和丹青哥喝上一碗胃里就舒服了。” 他捏着她的小手,在手背上印下一个吻。迎着壁炉的火光看去,她手上的皮肤仿似变为半透明。锥形的手指,没有粗大的骨节,是最适合练习弹奏乐器的了。 “你要是想吃东西我来做。傻瓜,我要让你远离庖厨,才对得起这双漂亮的手。” “我以后要用这双手来拿照相机,好不好?” 他揉乱她的头发,“好 啊,小涵,我决定雇你做我的全职加专职的私人摄影师,一年365天全年无休,一天24小时随叫随到。”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同意你的不平等条约。” “问——”他笑了,她认真的样子再次勾起他心底那份蠢蠢欲动。 她面颊红润,犹疑了好一阵,才支吾着问:“岩昔哥哥……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 雪国迷情(六) “这个问题提得不错,让我仔细想想。” 说完,孟岩昔果真阖上双眼,陷入冥思苦想的状态。 等了十多分钟,顾以涵都快被炉火散发的融融暖意醺醉了,也没等来一个答案。她咬唇不语,身体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往相反的方向挪了挪。 “别乱动……”他说。 她却不想继续做他眼中那个总是很听话的好孩子,一用力,整个人便从绒毯的包围圈里突围,站了起来。 “我……下楼去倒杯水喝……媲” “不行!”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凌厉,“你就乖乖在我怀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我渴了。” “忍着!那桌上有红酒,要不你先凑合一下。” 莫名其妙—— 有晶亮的液体慢慢涌出了她的眼眶,渐渐的,眼前一片水雾弥漫,他的脸也消失其中,轮廓模糊不清。 “傻瓜,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我能给你什么,就足够了。” “瞧瞧,这句话真得太像一个玩弄感情的高手讲出来的。把当事人骗到异国他乡,就为了趁人之危吗?我不会那么傻的,我不会让你的诡计得逞……” 她低喊出一串气话,却更觉胸口憋闷,只得紧走两步,重新躺回床上,扯过被子蒙头装睡,不想再理他。房间里静了一小会儿,脚步声渐渐移动到了床边。 “小涵,生气了?” 她明明在流眼泪,听到他问这样傻乎乎的问题,竟然破涕为笑,腾地坐了起来,“喂,你是不是喜欢先打人一个巴掌再给一颗甜枣的行为方式啊?过分!” 孟岩昔也笑了。明亮的火光照映下,他腮边的胡茬突兀地跳入视线。顾以涵骤然发觉,似乎这趟短途旅行的一天一夜,他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 她摸摸他的脸颊,“该刮胡子了。剃须刀好像 在箱子夹层,我帮你找……” “哪儿也别去!”他又一次命令道 “岩昔哥哥,你是怎么了?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她嘟着嘴,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得不到心爱的玩具就耍赖的小孩儿。 “咱们都留在这个房间里,等到天亮就万事大吉了。” 孟岩昔轻描淡写的话,却吓到了顾以涵。她很快便猜出了一丝端倪,“哦,天哪,是不是丹青哥他……”后面的话她也没敢往下说,生怕是个不好的兆头。 “傻瓜。”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轻,但她仍能听出是那两个字。接下来是一声叹息,更是细若游丝。雪落无声,越下越密,很快便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幕布。他踱到了窗边,先张望了一下,而后迅速拉上了绛紫色天鹅绒窗帘。 “小涵,怕不怕?” “怕什么?虽说共处一室,但你又不是洪水猛兽,难道吃了我不成?”她眨眨眼睛,笑了。 他像没听到玩笑似的,面上没有明显的喜怒哀乐,“丹青这家伙,向来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惜一切代价。他要在这房子设个大埋伏,咱俩也是局中的两枚棋子,成败就在今天晚上……我担心,事情不会像他想得那么顺利。”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嗬,口气不小……” “岩昔哥哥,你忘了吗?咱俩可是患难之交。” 他坐到了她的身边,“你以为这次出现的还是g市足球流氓那样的小鱼小虾么?告诉你,枪声响起的时候,你什么都别想,只管藏进我怀里。” “瓦西莉亚和鲁索尔去哪儿了?”她忽然想起房子里还有其他人。 他淡然道:“他们也许早离开这栋房子了也说不定。小涵,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就要听什么,不许再提问题!” “好。” “这才听话。” 她歪着头,嫣然一笑,“那说点题外话。明年夏天我就要填报高考志愿了,如果选得是你最讨厌的那种职业方向,你会不会生气?” “是记者么?”他略深思几秒,回答道,“如果是你喜欢的,我会支持你。” 她的泪,再次猝不及防地滑落到了腮边。 “你看看你!” “我以为你会生气,没想到……”她嗫嚅道。 孟岩昔抬手抹去顾以涵的泪,“傻 瓜,难道折断你的翅膀把你养在我身边当金丝雀你就高兴了么?你长大之后跟我比翼双飞不是更好?” “嗯。” 脸颊被泪水泡过,紧巴巴地绷着,有点难受。 她搓搓脸,靠上了他的肩。炉火的光晕在他的脸上流转,眼角两道浅浅的细纹随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时隐时现。 “小涵,咱们这样静静地待着,真好。”他突然开口了。 “唔,我幻想着,假如能一直陪你到老,就像歌里唱得那样,老得哪儿也去不了,坐在摇椅里大眼瞪小眼,多浪漫啊——” “好,会有那么一天的。” “岩昔哥哥,我永远陪着你,永远……”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边胸口,“离天亮还很早,再睡一会儿,我哄着你,乖乖睡。” 她淡淡笑了,也不再说话。轻轻偎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听着他心跳的节奏,很快,倦意袭来,指引着她进入了梦乡。 --------------------------- 不知过去了几个钟头,顾以涵被玻璃碎裂声惊醒了。她一个激灵,猛地抬头望望孟岩昔,他面色已是一片凝重。 “丹青他们开始行动了——小涵,跟我一起躲到墙角,远离窗户。” “嗯……” 他将她护在身后,两人贴着墙慢慢挪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突然间,一溜儿噼噼啪啪的爆炸声在耳边炸响,天鹅绒窗帘上很明显地现出了几个焦糊的小洞。他捂住了她的耳朵,却仍真切感受到她浑身颤抖。 “混蛋!”孟岩昔咬牙切齿地说,“这事真tmd不靠谱!!早知道我就不帮丹青这个忙了……” 顾以涵害怕的同时,笑出声来。 “你怎么了,小涵?别再给吓出病来……”他紧紧抱着她,喃喃低语。 “岩昔哥哥,我在笑你原来也会说脏话。” “嘿,傻瓜。我骂人的新闻还少嘛??前一阵子的停赛风波虽然被压下去了,但姓刘的裁判肯定断不了天天咒我早点告别绿茵场。飞鱼队的后卫本来就犯规在先,姓刘的收了黑心钱,昧着良心袒护他们,倒罚了我一张黄牌。我也不怕他咒我,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孰是孰非,早晚会真相大白。” 他终于说起了那档子事。她一直都想问,却苦于没有机会问出口辱骂裁判事件。 她没有吭声,只伸过自己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指尖缓缓摩挲着他有些干燥的皮肤,那略带些粗糙的触感,她觉得很踏实。 又响过一串刺耳的枪声。 皎白月光透过了窗帘缝隙,地板上依稀投下了几道树桠的阴影。外面似乎有不少人大声嚷嚷着什么,顾以涵一句都听不懂。但是没多久,她就闻到了越来越浓的呛人烟味。 “岩昔哥哥,是不是着火了?” “也许,只要咱们不贸然乱跑,危险是不会自动找上门来的。”他仍然很镇定,似乎当警察的那个人不是程丹青而是自己。 她感受到了他手心传递而来的力量与温暖,渐渐地恢复了冷静。 “有你在,我不怕!” 枪声渐歇,烟味却是越来越浓。他不再迟疑,先是将梳妆台上花瓶里的水全部倒出,润湿了枕巾,让她捂住口鼻。而后,他匍匐着爬到了角柜旁边,慢慢起身,抓过盛满红酒的杯子跑回墙角。 “小涵,喝点酒壮壮胆——”说完,他已将酒杯举到了她唇边。 “好,我听你的。” 她仰头一饮而尽,却没想到杯子里的根本不是普通的葡萄酒,更像是当地人酷爱的一种烈酒。她呆呆地盯着他,小声支吾:“这酒……太辣了……” 还未等到他的回答,她就失去了知觉,陷入无边静寂之中。 ps: 有时候我觉得我很逗。 为什么要在每部小说里加一个警察的角色呢?又不是在写警匪大片? 《你把爱情给了谁》里面,我让曾洁的前男友苏靖当上警察之后再帮助她寻找路雁北的线索。《三面夏娃》里,我让孟岩昔多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程丹青,也是干刑警这一行的。 也许,程丹青可以帮上顾以涵的忙,让我们拭目以待。 另,再次警告盗文的无耻之徒,即使没有世界末日,你们也离灭亡不远了!请自重! 生死回眸(一)此章的标题,灵感源自莫言先生作品~ 似在梦境之中。 仿佛生出了一对翅膀,在高空飞行……顾以涵置身于一碧如洗的湛蓝天际,越过云端,周身轻盈地像失去了所有重量。细若游丝的呼唤声在耳畔百转千回,她依稀辨认着,却不知是谁在一遍遍叫着自己的名字。许久,她才有力气缓缓睁开双眼。迎面正对上了是程丹青关切的 目光。 “谢天谢地,小涵,你终于醒了!” “丹青哥……” “你睡了两天一夜,这下解乏了?”程丹青不失时机开着玩笑媲。 “嗯。” 顾以涵忽觉刺痛感,稍稍侧过头一看,旁边点滴架上玻璃瓶和细长的塑料管一直延伸到她的手背——原来是在输液丫。 “我怎么会进了医院?岩昔哥哥呢?” 程丹青满眼释然,“你呛了过量的浓烟,再加上岩昔那个笨蛋给你喝了加安眠药的酒,加重了昏迷程度。他完好无损,脖子和手肘受了点小伤,这会儿换药去了,估计处理之后就会跑过来看你。” 顾以涵哑然失笑:既然完好无损,又何来小伤? “丹青哥,你说话自相矛盾……”她抬起另一只没扎针的手揉揉额角,太阳穴处疼痛难忍,“昨天夜里我是不是参演了一部枪战片?” “幸好你安然无恙,要不然岩昔非要了我的命不可……” “那你们要抓的人抓到了吗?”顾以涵轻声问。 程丹青缓缓走到了窗前,逆光中他的背影愈发修长,“很可惜……只差一步就可以生擒人蛇集团的骨干成员,但他纵火在先,给我们增加了抓捕难度,而且顾及到人质安全,我们失败了。” 顾以涵慢慢撑着手臂,半坐起来,“让他跑掉了?” “不是。鲁索尔在我们破门之前就服毒自杀了。”程丹青轻轻揪了下毛衣衣领,“瓦西莉亚真可怜,这简直就是一个现实版养虎为患的故事。” 什么? 顾以涵彻底懵了,“丹青哥,你是说,你们要抓的人是鲁索尔和瓦西莉亚?” 程丹青说:“我们的目标是鲁索尔。你知道他为什么讲着一口流利的中文么?那是因为,他长年来往于中乌边境,拐了不少13到18岁的中国女孩来乌克兰卖淫。” 瞬时,顾以涵不可置信地怔住了。 那个宽肩细腰、眼睛碧蓝清澈的男子,始终憨憨地微笑着,居然会是这么狠毒的人物! “想起来挺后怕的。鲁索尔隐藏身份隐藏得很”程丹青又有叹口气,说,“团团那少不经事的小丫头跟鲁索尔走得很近,幸好吉人天相,算她走运。” “说不定他们之间有了真感情……再狠的男人也不会对自己爱的女人下毒手的。” 顾以涵惴惴然 的猜测,让程丹青不禁一乐。 “小涵,你是不是看黑社会题材电影看多了。如今这世道,凡事均看有无利益可赚,哪里还有真情二字可言?” “唔。” “我是过来人。所谓的真情,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你们女孩子总是希冀过高,所以到最后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顾以涵听出了程丹青话里的失意,决定不再纠缠于关于爱情的讨论。她突然想起了和蔼可亲的瓦西莉亚,便问了起来。 “ 第 41 部分 瓦西莉亚是被牵连进来的,很不幸。她把鲁索尔养大成人,最后却被当作人质来利用……” 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顾以涵猛然坐直了,问:“她怎么了?” 程丹青又踱回了病床边,“法医检查后发现,瓦西莉亚面颊两侧有很深的掐痕,很显然是鲁索尔服毒前给她灌了同样的毒药。胃里残留物和血液检测报告肯定了这个结论。” “天哪……”顾以涵不胜唏嘘。 “葬礼将在周五举行,她没有其他亲人,届时岩昔的姨妈会从北京飞过来参加,咱们三人也得出席。哦,液体快输完了,我去找护士。” “……知道了……” 程丹青转身出去了。 顾以涵疲惫地闭上眼睛,再无力气讲话。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生与死,不过一念之间,倘若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一个闪失,即是阴阳永隔。 她生命中短短十八年,经历了太多的痛楚。父母离世、无家可归,当伤痕渐渐结痂的时候,她蓦然回首,竟发觉自己的伤口还在渗血。没错,那是永远愈合不了的。 忆起瓦西莉亚慈祥的微笑和恬淡的话语,不知不觉间,顾以涵已是泪如泉涌。 短短半日的相处,老人在她心底播下了温暖的种子。一声看似平常的问候,一点心细如发的关怀,足以让她深深感恩。还有老人亲切的唤她“塔迪亚娜”,是长辈对晚辈的殷殷关爱——更有这个美丽名字赋予她的意义,更是让人印象深刻。 生命的逝去,竟如此猝不及防。很多事,全不在预料之后。 她突然想到自己那一拖再拖的体检,至今都不敢正视也不敢取回的检查报告。她不和任何人提起,生怕那个结果连自己都无法承受…… 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到了床边。 可能是护士来拔针了……她背对着来者,赶紧拭去脸颊残余的泪珠,不愿让别人看了自己伤心过后的狼狈样。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了她的前额。 “小涵,是不是很难受?” 是他! 顾以涵赶忙坐起身,朝孟岩昔作了个非哭非笑的表情,“岩昔哥哥,跟你出来旅行不是享受,是场华丽的冒险……” “傻瓜。” 他灿然一笑,轻轻吻了 她的唇,而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清晰地瞧见他脖颈右侧贴着一方洁白纱布,上面散落着淡淡的斑驳血迹。她不禁试探般的摸了摸,“是被碎玻璃划伤的,疼吗?” “你是小仙女,碰过就不疼了。”他微微侧过脸,又吻上她的耳垂。 刚走到门口的医护人员是个极年轻的小姑娘,正巧瞧见这一幕,顿觉尴尬。 程丹青调侃道:“岩昔,你先从二人世界里出来!我每次看见你们,都是这个姿势,腻歪——” 孟岩昔稍稍松开手臂,转头就给了程丹青一拳,“数你话多!” 程丹青一本正经地说:“小涵的手背都要回血了,你得请护士小姐帮忙处理一下,然后你们再搂搂抱抱行么?” “那当然没问题。”孟岩昔说。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芭比娃娃模样的乌克兰小护士像听懂了他们的话似的,说了一句英文“please”,便上前为顾以涵撤掉了点滴。临出门时又回望一下,眼中似有艳羡之色。 “帅哥就是帅哥,连异国美女都被你迷住了。” “去你的!”孟岩昔懒得理他。 “哦,不是看你么?那她就是看上我了,哈哈——”程丹青一面打趣着,一边开始收拾简单的住院物品,“医生说小涵可以出院了,你精通多国语言去办手续!” 孟岩昔应声出去了。 顾以涵问:“咱们还回海边别墅?” “岩昔姨妈的房子历史悠久又是木框架结构的,烧得不成样子,暂时住不成了。回国前,咱们只有先到警方提供的公寓凑合凑合。” “好……”顾以涵点点头。 “我们不和你住一块儿。” 说时迟、那时快,孟岩昔已经交完费折返回来。他立于门口,一张口就否决了程丹青的提议。 “你先别急着拒绝,警方那公寓我看过了,挺暖和,装潢得也不错……” “跟警察沾边的任何东西我们都不会再碰!”孟岩昔忙不迭地摇头,一面走过来给顾以涵披上羽绒服,“所以,丹青,你住你的公寓,我和小涵去住酒店。” 程丹青气不打一处来,“得了便宜卖乖,有免费的房子却不住的笨蛋!” “我就笨了,怎么着?” 孟岩昔半蹲下,帮顾以涵穿鞋。 她顺从地蹬好靴子,揪揪他的衣襟,“其实……丹青哥有他的道理。岩昔哥哥,之前你是不是告诉我乌克兰有很多别具风情的郊外小镇?咱们可以省下房费,各处转一转,开源节流,一举两得,你说呢?” 他起身,揉揉她的头发,“你啊,前天晚上还说凡事都让我做主,怎么昏睡过后就忘了?” “不记得了……”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许过类似的承诺。 “他诓你的,你也信!”程丹青拎起手提包向外走,“你们的行李都存在免费公寓,不管住或不住,都得先去一趟再说!” 顾以涵摇了摇孟岩昔的手臂,“走,岩昔哥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生死回眸(二) 孟岩昔向后微仰,作出晕倒状,“比喻不当,该打该打!”而后,他搂住她的肩,浅吻她的头发。 刚走到门口的程丹青恰恰回过头,看到他们连体婴儿般难分难舍,顿做一个惊天暴跳如雷狂吼丫。 “别跟这儿丢国人的脸了,赶紧的——离开医院再亲热!我真是受够了……” “受够了正好,我们滑雪的时候不会带上你的。” “我有公务,恕不奉陪。” “你别来搅和我们二人世界才是最妙的选择。”孟岩昔说。 “切!快下来啊,停车场等你们。”说完,程丹青就气冲冲地离去了。 顾以涵忍俊不禁,“岩昔哥哥,你和丹青哥总是这么针尖对麦芒,伯父和宋姨得多操心啊?” “当着老人家的面,我俩是亲兄热弟。现在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而再再而三地寒碜我,难道我还容忍他?” 顾以涵轻抚孟岩昔的胸口,“息怒息怒,肝火上升影响健康。媲” “算了,丹青他受过三任女友的刺激,每一个都是无疾而终。唉,他在感情方面多多少少有些偏执,咱不跟他一般见识。等他能遇到真正可以交心的人,就不会神经兮兮了。”他轻叹。 她浅笑,“我也是这么想的。时间可以治愈他。” “喏,看看这个。” 他变魔术似的从口袋掏出一组明信片,上面的雪景明丽动人——远瞰过去,山势嶙峋险峻,山侧植被茂密。近景中的雪场则坡度趋于缓和。不同于敖德萨市区常见笔直秀美的白桦树,适者 生存的原理,让山毛榉树和栎树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岩昔哥哥,这就是你说的滑雪胜地?”她问。 “胜地倒是谈不上。不过,那里是天然雪场,山麓的积雪长达五至六个月,且整体起伏不大,最适合新手,摔跟斗也不会很疼。” 她眼睛一亮,“我就是那个新手。” 他笑笑,“等你的身体状况彻底好转,咱们就去那里。不会滑没关系,我做你的教练。”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星期五。 瓦西莉亚被埋葬在她的出生地。 乡下教堂边的墓园,紧邻寂寥沉寂的茫茫雪野。 墓园里有几棵接近枯萎的樱桃树,树下有条破旧不堪的木凳,木凳面向着一块方正干净的草地,天气虽然寒冷,草却是翠色依依。一道由山楂树构成的篱笆将草地与一块大雪覆盖的麦田分隔开来,麦田之外还有麦田,层层叠叠、一望无垠,直至天际。孟岩昔解释说,开阔的地平线可以让逝者觉得轻松自在。乌克兰国旗由两种颜色构成:上蓝下黄——黄色代表玉米田,蓝色代表天空。这辽阔平坦、单调普通的干沼泽地代表了故乡的含义。 魂归故里,也是对逝者最大的尊敬。 孟岩昔的姨妈江淑仪特意提前赶来,为相识多年的瓦西莉亚选了一座位于稍高地势的墓地。江淑仪说:“这样的话,视线没有遮挡,我的好朋友可以时时看得到一年四季的风景。愿她在天堂安好……” 与瓦西莉亚同乡的三位女士被推选出来代替亲人,履行最后的职责。她们将洁白的玫瑰花依次掷入坟茔,然后又撒入一抔抔泥土,盖住了瓦西莉亚的棺柩。 尘归尘,土归土。 前尘往事,烟消云散。惟有逝者,长眠地下。 在神父哀伤而悠扬的悼词中,顾以涵偎着孟岩昔的臂弯,再度落泪。孟岩昔紧紧拥住心爱的女孩,唇线绷得笔直,怀念之情溢于言表。 葬礼最后,江淑仪做了简短的致辞,而后放下黑色礼帽上的轻盈面纱,走入可供休息的石屋去了。 当参加葬礼的宾客们回到屋中,就着冷点心垫肚,喝下乌克兰烈酒,变得醉眼朦胧之时,顾以涵在孟岩昔陪伴下,站到了瓦西莉亚的墓碑前。 “这上面写得是乌克兰语——瓦西莉亚?涅戈维奇,194 5年生于乌克兰,上帝的好女儿,我们的好朋友。”他逐字逐句地翻译,并补充说,“她没有亲人……鲁索尔的名字是姨妈要求石匠不要刻上去的。” 她默默垂首,将手中那束落满泪水的白玫瑰轻轻放在了墓碑前方。 “瓦西莉亚,安息。虽然你我只有一面之缘,但我深深喜欢你、怀念你,我愿意夜夜为你祈祷……”闭上双眼,冥冥中似乎看到了老人那双慈爱的深蓝色眸子,也仿佛听到幽幽话语——朋友,再见—— 静默许久,冷风将两人都要吹透了的时候,孟岩昔建议先回去休息。 “嗯。”顾以涵应声骤然起身,突然感到头晕,趔趄一下没有站稳,幸而跌进了身后柔软温暖的怀抱之中。 “小涵?”他忙问,“哪里不舒服?” 葬礼前,她在江淑仪的照顾下吃过一餐,所以这会儿头晕并非因为低血糖。至于真正的原因,她宁愿选择逃避事实,“可能是我站起来太快,大脑供血不足!” “我觉得是你严重营养不良导致抵抗力很差。要不,怎么喝点酒就会昏迷呢?还有夏天那回你淋过了雨,高烧几天都不退,可把我吓个好歹……”他若有所思。 “你还好意思说,是谁往酒里放了安眠药的?”她不想提她的病,赶忙转移话题。 “那全是为了保护你,走了一点弯路罢了。枪林弹雨,火势凶猛,我宁愿让你睡一觉,什么都不知情。也比你面对恐惧来得安心。” 她失笑,“瞧瞧,为什么你总能把方的说成圆的?” “傻瓜——”他将她打横抱起,面朝墓碑的方向,鞠了一躬,“瓦西莉亚,你说的对,这是个值得我珍惜一生的好姑娘。我要等她长大,我会一直对她好!” “岩昔哥哥……” 头抵在他的肩窝,她止不住热泪盈眶。这是一个郑重的承诺。她知道。这是在逝者面前许下的承诺,代表此生不渝的决心和勇气。瓦西莉亚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这份爱情长长久久,一定会的。 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岩昔哥哥。 每次遇险,都是你在保护我——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童话故事里那个小天使,一定会展开双翅护在你的左右。许你终生,不离不弃……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回到教堂东侧的石屋,孟岩昔寻了 一处相对软和的沙发椅,将顾以涵放上去坐好。两人喝着热咖啡深情对望,偎在一处。 江淑仪与神父谈过话,交待完葬礼后续事宜,才慢慢转到前厅,一眼就瞥到了如胶似漆的他们。她蹙蹙眉头,“岩昔,你过来一下。” “姨妈,您有事?”孟岩昔极不情愿地站起身。 江淑仪面色一沉,背对顾以涵,低声道:“你不记得锡尧都说过什么了吗?怎么你还一直跟这个女孩子纠缠不清的?” “我的好姨妈……”孟岩昔回头望望安静坐着的顾以涵,“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您何来的疑心?” 江淑仪摇头叹息:“这不是疑心,是直觉。那件事之后,锡尧几乎崩溃了。我去劝过他,他就给我看了所有的照片。你现在交往的这个女孩子,和锡尧当年遇到的那个女孩子几乎一模一样!” “姨妈,您在担心将来我娶了小涵会勾起大哥的伤心往事?我认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将来,我们结婚也不会和大哥住在一起,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扰。”孟岩昔不置可否。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江淑仪忧心忡忡。 “那是?” “锡尧告诉我,他和那个叫沈傲珊的女孩子有过几次肌肤之亲……说不定会留下一个孩子。”江淑仪说。 真人不露相,蔫萝卜辣心! 孟岩昔不由得倒吸凉气,他那个不苟言笑的哥哥,竟也有过年轻冲动的时候。“大哥后来不是找过她么?” “是找了,费尽周折却一无所获。当年那个女孩子是迫于你爸爸的压力才离开的,所以锡尧的心结,除了当事人自己,谁都解不开。” 孟岩昔无奈地耸耸肩,“他那性子太执拗,慢慢来。” 江淑仪说,“你试想一下,锡尧本来就对沈傲珊无法释怀。假如你带着顾以涵天天在他面前晃悠,你让他情何以堪?” “姨妈,您多虑了。小涵懂事又聪明,我爸很喜欢她。至于大哥,我想时间久了他会接受的。毕竟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生死回眸(三) “苏葶有什么不好?我就不明白了,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姑娘,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你爱她吗?你对她又了解多少??”江淑仪问。 孟岩昔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变得不自在了。但他的口气是坚定的。 “是一种感觉,非她不可的感觉…… ” 江淑仪沉思片刻,淡淡地说:“那好,你记住今天自己说的话,将来如有变数千万别后悔。” 孟岩昔望望顾以涵,轻声说:“我想,至少我是不 第 42 部分 会变的。丫” “苏葶那边,你打算彻底放弃了吗?” “姨妈,我们已经分手,若还能做朋友当然好,若做不成也不强求。我理解不了那些脚踏两条船的人,感情上出现犹豫,并非因为两个都爱,而是因为谁都不爱。媲” 江淑仪闻言一愣,“岩昔,也许我小看了你……” 孟岩昔笑道:“您啊,想夸我终于长大了是不是?再有一个月我就整整30岁,老男人了!” “你妈妈虽然不在了,还有我可以给你出出主意。和谁在一起毕竟是件关乎幸福的大事,你最后做决定之前必须知会我一声。”江淑仪略有些伤感。 “我会的,姨妈。” 江淑仪穿好毛呢大衣,“岩昔,这里我不会久留,敖德萨的房子我会交给助理来修缮。北京那边有很多事等我回去处理。你们也不要过于贪玩,早些回国,免得你爸惦记。” “知道了。” 由于距离较远,他们的对话,顾以涵并未听清。只见穿戴整齐的江淑仪举步走向门口,顾以涵才意识到她是要离开了,忙上前来送。 “姨妈,您这就回去?” 江淑仪顿住了步子,转身凝视顾以涵,“是的,我这就走。” 顾以涵目光清澈,微微颔首,“那您多保重。我陪着岩昔哥哥一直逗留到圣诞节,说不定到时候能和团团见上一面。” 提及宝贝女儿,江淑仪愉快地笑了,“她啊,像个小女巫似的,你不见也罢,见了倒心烦。” “我看过团团弹钢琴的照片,很希望能当面听她演奏一曲,一饱耳福。”顾以涵满怀期待地说。 “你和她年纪相仿,应该能谈得来。” 顾以涵说:“我想也是。” 江淑仪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听岩昔说,你身体不好,这次又被丹青整的这档子事吓得不轻,得好好调养。这个你收着,每天睡前吃三颗。” 瓶身上印着冬虫夏草浓缩丸的字样,价值不菲。 顾以涵顿觉手心沉甸甸的,“这礼物太贵重了。” 江淑仪说:“健康是最重要的。为了不让岩昔担心,你也要多多保重才是。” “那谢谢您了。” “好啦,也许过不了太久就是一家人,不必见外的。”江淑仪笑着告辞,“司机在等,你俩不用出门送了。趁 天晴好赶路,如果赶上下雪可要误事了。”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大门徐徐关上,将冰冷的空气隔绝在了室外。 孟岩昔抬手摸摸额头,那无奈的模样,仿佛满头大汗擦都擦不完似的。 顾以涵不明就里,笑问:“岩昔哥哥,你怎么了?” “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必须要真心沟通才能化解。我姨妈这前后判若两人的举动,可真让我开眼了!” 顾以涵问:“唔,姨妈之前很讨厌我吗?” 孟岩昔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不能说是讨厌,只是不了解。而且因为我大哥以前的事,她对你有所抵触。谁知你跟她一聊,竟还挺投缘——所以说,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 “锡尧大哥?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奇奇怪怪的,第一次见面还问我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啊,说来话长……” 孟岩昔欲言又止,顾以涵的好奇心却被完全调动起来了。 “讲,岩昔哥哥,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我想听!” “刚入伍那会儿,大哥眼光极高,部队和文工团的很多姑娘都向他递上了橄榄枝。据说都是倾国倾城的美女,可是,谁都不入他的眼。好几年一晃就过去了,我妈一着急,就托同事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校的毕业生,刚开始他严词拒绝不肯去相亲。直到我妈气病了,他才极不情愿地到电影院去赴约。” 顾以涵忍不住打断,“后来呢?” 孟岩昔揉揉她的头发,“这仅仅是个开头,你就着急了?” “大哥他是不是对那女孩子一见钟情?”顾以涵急切地问。 “真聪明!”孟岩昔点点头,“简直是肥皂剧里写烂了的经典桥段,让他千年等一回地赶上了!自那以后,他但凡有点假期,无论长短,都要巴巴地跑到女孩的单位门口苦等,风雨无阻。我分析啊,大哥那人,就是有点犯贱——别人上赶着追他他不稀罕,轮到他追心爱的人了他特别来劲……” 顾以涵轻轻撼动他的手臂,“别这么贬低大哥,感情的事,身不由己!” “嗯,我也明白他是身不由己。按说一直顺利发展下去的话,当年那个名叫沈傲珊的女孩今天肯定做了我的嫂子,我大哥也不至于单身至今。后来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什么事?” 突然,咣当一声巨响,两人都唬了一跳。 定睛一看,原来是石屋西面的窗子被风吹开了。孟岩昔往壁炉里添了几根木柴,走过去关好了窗子,继续方才的讲述。 “小涵,咱们撇开那件奇怪的事不谈,先来说说我爸。他那个人向来是个老顽固,现在上了岁数看着挺慈眉善目的,从前完全是个独断专行的封建家长。” “是伯父出来干涉了吗?” “我爸托人查了查沈傲珊的家世底细,发觉她的叔父和婶婶竟然是建国初期隐匿很深的特工人员。你想想看,以我爸的脾气,再者他要保持根正苗红的本色,断然不会让这样背景的女子进家门的。所以,他主意已定,就开始着手拆散这段好姻缘。” 顾以涵静默不语。 孟岩昔长长吁出一口气,“大哥真的很惨。我那时很小,虽然懵懵懂懂,却也能感受到他的绝望——出海任务完成之后,大哥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傲珊。哪里知道已是人去楼空……她供职单位的上上下下都被我爸派去的人打点好了,对大哥一律三缄其口,谁都不愿透露一星半点的线索。沈傲珊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凭空消失了。” “怎么可能?”顾以涵问,“她是被逼走的,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事实上,什么都没留下。” 顾以涵彻底懵了,“那么之后……锡尧大哥……他是不是痛不欲生?” “说到这,如果你胆子够大的话,我就要和你讲讲那件奇怪的事了。”孟岩昔将顾以涵拢在臂弯里,轻声说,“大哥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去找了之前给他和沈傲珊牵线搭桥的张阿姨,希望能从她那儿得到一点提示。他把他和沈傲珊的合影出示给张阿姨看,结果——” 顾以涵捏了一把汗,“然后呢?” 孟岩昔压低了声音,耳语般地绘声绘色:“你猜怎么样?张阿姨左看右看,最后拿出了老花镜仔细观察后,她说,照片上的女子不是沈傲珊!那是她没见过也不认识的一个人。” “哇——” 顾以涵惊叫着扎进了孟岩昔的怀抱,双手牢牢攥住他的衣襟,脊背剧烈地颤抖。 “小涵??”他搂紧她,“吓着你了?” 许久,她依稀回过神,像是积蓄了能量似的,“你讲的根本不是锡尧大哥的爱情遭遇,分明是一个鬼故事……我后悔了,能不能就此打住?” 他严肃地说:“不行。我马上就讲到最精彩的部分了。” 犹豫了好一阵,她才鼓足了听下去的勇气,“好,岩昔哥哥……我洗耳恭听……” 他淡淡一笑,“张阿姨把沈傲珊本人的标准一寸照拿了出来,大哥很快就认出了此沈傲珊非彼沈傲珊——这个黑白照片里的女孩子大哥也见过,是‘假沈傲珊’的闺蜜,他们三个人还一同吃过饭。我最初听到这件事也觉得特别蹊跷。既然是好朋友,为什么她要冒充沈傲珊和大哥谈恋爱呢?她的动机又是什么?” “丹青哥怎么看这件事?”她问。 孟岩昔摇摇头,“他倒是有心帮忙,却也无能为力。再查当年的事情,必然会惹得我爸不高兴,继而宋姨也会很生气。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顾以涵机敏过人,悟出了一丁点的端倪,“我猜,会不会是一开始的时候‘真沈傲珊’请求‘假沈傲珊’帮她去相亲?但真的见过锡尧大哥之后,‘真沈傲珊’就后悔了……” 生死回眸(四) “你这样的猜测我也曾有过。大哥给我的答案是他从未注意过‘真沈傲珊’对他有意……” “问和不问,答案都是一样的。你还不明白吗?恋爱中的人都有强烈的排他心理,再加上光环效应,锡尧大哥只能看得到‘假沈傲珊’,哪里还注意到其他人的表现——” “心理学范畴的知识你都知道,看来这小脑袋瓜里真装了不少东西啊!”孟岩昔笑着说,“我从此对你刮目想看!” 顾以涵摆出个委屈的表情,“怎么听上去不像是夸我呢?” 孟岩昔诚恳地问:“什么叫光环效应,小涵,你解释给我听听?媲” “恋人的排他心理,指的是眼中只有彼此而没有第三个人,那是一种强烈的好恶感。男女朋友之间,会觉得双方身上都是优点,没有一丁点的不足。这往往发生在刚开始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其实只是很喜欢对方表现出来的某一方面的优点,然后经过光环效应逐渐扩大,才使自己觉得对方身上全是优点。渐渐的,随着相互了解的深入,光环效应会渐渐消褪,有时候会影响两人恩爱的程度——但因人而异,不完全是这样。” 说完一长串理论知识,顾以涵轻声嘀咕:笨蛋,我眼里的你永远都是完美无缺…丫… “唔?你说什么?” 孟岩昔却走神走得厉害,他仰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思 绪游离。 “过分!”顾以涵嘟着小嘴,“我气都不敢喘地高谈阔论了半天,你居然没听?” “我是问你最后那句话说的是什么?不出声的那句——” “……” 陡然间,顾以涵心虚不已,脸颊绯红。他不是没听吗?怎么会注意到自己窃窃私语的表白……人常说狡兔三窟,他何止是一只狡兔?一百只狡兔加起来折腾都不及他一成的功力。简直就是有着千年道行的狡猾狐狸! “我知道,你怪我一直没告诉你一个确切的起始点。”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呃……” “说实话,我自己都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冥冥中早已注定,从你撞进我怀里的那一刻起?你不厌其烦地缠着我要做专访?你翻越我们训练场围栏那傻兮兮的样子让我动了心?又或者我背你爬山的时候不经意的真情流露?真的,说不清楚。” 孟岩昔突然旧事重提,倒让顾以涵愈发不自在了,“我……我……” “怎么又结巴了?心中有愧是不是?你从d市落荒而逃的那一回,我真得很恼火。你坐早晨的航班飞回学校,我下午就追过去了!可惜,没遇见你……” 顾以涵满心诧异,“你去找过我??” “是啊。你们学生公寓管理处那个阿姨实在是不好应付,像做人口普查似的,把我的底细问了个遍。”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和学姐老李他们从网回来,宿管阿姨跟我说有个家长来找……”顾以涵掩口惊呼,“原来是你!” 孟岩昔放下马克杯,微笑着说:“是我,没错。那是瞎编的身份,说你是我孩子的家教老师,因为授课时间有变动又联系不到你本人才不得不找上门的。她没给你看登记薄么?上面有我的名字。” “没有。” “我们就这么错过了。” 顾以涵幽幽地叹了口气,“那时,已经过了熄灯时间而且我又很睏,再说我手头根本没有家教的活儿,所以直接回寝室睡觉去了……” “傻瓜,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理我了。” “你好意思说我——岩昔哥哥,那天我的手机余额不足,等我充了值给你回电话过去怎么都打不通,我就寻思着,一定是你把我的号码拖进黑名单……” “不。我没那么做。” “可是,我每次拨过去都会提示‘您拨叫的用户暂时不方便接听’?”顾以涵疑惑不解。 孟岩昔站起身,做了个投掷标枪的动作,“那是因为,我一气之下把手机扔得远远的。直到训练结束才捡回来。奇迹的是,虽然是开机状态,但操作系统已经完全崩溃了。” “难怪。” “小涵,很大程度上,我要感谢那两个把我撞进医院的记者,要是没有他们,你就不会一听到我受伤的消息连夜赶来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误会这么说开了,两人忽然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顾以涵想笑,眼眶却已然湿润了。“笨……” “谁笨?”孟岩昔揽住她单薄的肩,耳语道:“说你自己呢?傻瓜,咱们这天造地设的一对,早被月老用红线拴住了。哪怕是是隔了山隔了海,总会遇见。” “嗯,总会遇见。”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顾以涵轻声应着,深深偎进了他的怀抱。耳朵紧紧贴在他胸前,隔着线衫和衬衣,清晰地感觉到他蓬勃有力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这样沉稳而踏实的节奏,让她心安。不知不觉,她竟有了倦意,于是索性阖上双眼,像个无尾熊一样缩进他的臂弯。 一秒钟一万年,天天这样该有多幸福……她想。 然而,温馨一刻很快结束。 孟岩昔的手机响了。震耳欲聋的烈焰队队歌终于换掉,传入顾以涵耳畔的,是一首深情款款的《onlylove》。 “换了?” “对啊,你不说让我换个铃声么?我换了好几个都被大哥否定了,这一首,是他帮我拷的。”孟岩昔说,“你喜欢就好。” 顾以涵点点头,“这歌真美。” “你爱听的话,就让它播完了我再接电话。” 顾以涵偏过头,正瞧见屏幕上程丹青的名字闪动不停,铃声越来越震耳欲聋。“岩昔哥哥,如果你一直不接,丹青哥会发疯的!” “他疯他的,我无所谓。” 铃声一阵紧似一阵,“说不定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呢!”顾以涵趁孟岩昔愣神,指尖轻轻摁下了免提键,点开屏幕的解锁。 “好你个王八蛋,居然无视我!!!” 孟岩昔无奈至极,先瞪了顾以涵一眼,而后以尽量平缓的语气说:“丹青,你忙正事要紧。我和 第 43 部分 小涵很好,不必惦记我们。” 程丹青在话筒那一头怒不可遏,“别臭美!谁稀罕惦记你啊——你这个王八蛋,说过就忘!不是前两天还让我帮你找的家庭旅馆么??” “哦……是有这回事,怪我记性差。”孟岩昔直冒冷汗。 “我找到合适的了,就在你说的那个滑雪场的山脚下。也不是那种挂牌营业的家庭旅馆,就是当地人闲置的房子,我看他们收拾得挺干净就把定金付掉了。”程丹青稍稍停顿一下,问,“你和小涵今天过来么?” “过来。” 孟岩昔的回答多多少少让程丹青放下心,“那好。你们出了山,就沿高速公路走,约莫一会儿就能到这儿。我手机24小时开着,有事打电话联系。” “行。我们尽量在晚饭前赶到。” “知道了。我从市区买了不少食材带了过来,生了火等你们过来咱一起吃烧烤!” “亲爱的丹青,你真是体贴贤惠啊……” 话筒那头传来清脆的咣当声,很显然,孟岩昔的话激起程丹青一身鸡皮疙瘩的同时,对方更是把某物品碰落在地。 一声惨呼,“哇——1982年的红酒啊——就这么报废了!!!” “我们马上出发。先挂了。” 收线后,孟岩昔哈哈大笑着在沙发里伸了个懒腰。 顾以涵直起身,点了点他的鼻头,“岩昔哥哥,幸灾乐祸不是乖孩子。”孟岩昔正巧面热心烫觉得燥,她指尖凉凉的,一下一下,清爽的触感使得他不自觉地闭眼享受。 只听她轻声问:“喀尔巴阡山麓天然雪场离这儿远吗?” “之前我问过神父,他说如果路好走的话,大概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 “岩昔哥哥,你不能盲目乐观。昨天咱们来的时候我就观察了路况,积雪很深,这里又偏僻,万一没有路标指示,咱们迷路了怎么办?” “我自己就是个火眼金睛的人体导航仪。” “你没听伟人说过,自信过度就是自负吗?小心水满则溢、物极必反……” “好了好了,小涵,你什么时候学得比陆霖还要啰嗦?咱们赶紧走,趁现在天色不晚,立刻出发应该来得及。” 生死回眸(五) 说话间,孟岩昔已经穿好了厚厚的夹棉冲锋衣,他也给顾以涵备了一件相同颜色的女款,细心 地为她穿上。 顾以涵红着脸,嘟哝着抗议。 “我已经穿了保暖衣和毛衣,再穿上外套,就像个橙子一样珠圆玉润了!” 孟岩昔乐了,“正合我意——你不是怕遇到危险么?这颜色可是驴友户外自助行的首选,多有安全感——你想想,假如你还穿你那件旧羽绒服,到时候咱真要是遇险了,你浑身雪白雪白的,救援队怎么找你?丫” “橙色确实醒目。我穿。” “这才听话!再加一层防水防风的外套,即使沾上雪也不会觉得冷。另外,围巾、帽子、手套,一个都不能少。” “我要不要直接穿上滑雪服?到了雪场不用换装就上阵,多方便——”顾以涵打趣道。 孟岩昔略作思忖,“嗯,你说的有道理,那就穿。媲” “唉……你饶了我……” “调皮!” 里三层外三层,顾以涵被孟岩昔打扮得像只富有喜气的饱满橙子,最后连抬腿和转身都困难。她对着石屋北墙镶嵌的大镜子照了照,“我在想,那些到南极探险考察的人也不会比我穿得更厚了……” 孟岩昔拢了拢她鬓边碎发,笑道:“过几年咱们去南极试试看!”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他们出发后没多久,天空就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汽车还未驶出盘山公路,雪已越下越大,能见度也越来越低。雨刷器迅速地工作着,却始终赶不上雪花落下的速度。 放眼望去,周围的丘陵与山地完全被笼罩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夏日里繁盛的山毛榉林和栎树林,此刻只剩光秃干枯的枝桠,满眼荒芜。路两旁除了荒野还是荒野,渺无人烟。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只有他们乘坐的这一辆车在艰难跋涉、踽踽前行。 顾以涵只觉后背发凉,不觉问道:“岩昔哥哥,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应该不会。” “已经半小时了。我还没有看到一个路标指示牌……” “这地方是挺偏的。”孟岩昔努力张大眼睛,费力地辨认着前方道路,同时打开了汽车和手机的导航系统,却发现上面空白一片。他气得砸了砸方向盘,“破烂玩意!” “不怕,我相信你,你不是**gps嘛?”顾以涵试图活跃气氛。 孟岩昔扭过脸,“少说两句,正烦着呢!专心看路,要是对面或后面远远来了汽车,你就赶紧告诉我——” 顾以涵吐吐舌头,说:“遵命,首长。” “但愿咱们一切顺利……” 天色暗得像是阴天的黄昏时分,能见度每况愈下,两米之外全都看不清了。积雪已经没过了车轮,耳边除了发动机粗重的声音,还有碾过雪地的沙沙声。 车速不得不放缓了。孟岩昔在运动包里摸索了几分钟,找到了一张上了年代的地图。 顾以涵顿时眼前一亮,“这可是救急的宝贝,岩昔哥哥,赶紧看看路走对了没有?” “四年前买的地图,希望能帮上忙……”他的自信渐渐被漫天的风雪磨砺殆尽,不由自主开始求神拜佛,“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一直往西……唔,没错啊,只有一条路通往喀尔巴阡山麓天然雪场。” 硬着头皮,孟岩昔又将汽车向前开了二十公里。然而,情况却愈发糟糕了。 顾以涵从没经历这样的大雪,隔着厚厚的车窗玻璃,她都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密集、沉重而清晰。古诗里那些形容雪花是撒盐空中或柳絮纷飞的词句,在这样一场暴雪面前,统统显得脆弱无力、乏善可陈。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辆旧车,和车内两个不知所措的人。 孟岩昔咬牙切齿地说:“邪门!难怪姨妈要早早赶路,原来她预料到会有一场大雪……” “岩昔哥哥,难道碰上世界末日了?”顾以涵压抑着内心的恐惧,问,“咱们会不会真的困在这儿??” “别瞎猜……” 孟岩昔刚开口说了三个字,忽然间车身猛地一颤,只听轰隆声炸响耳边——发动机熄火了。顾以涵的心狂跳不已,悻悻然望向自己的主心骨。 而他更是狂躁,用力捶了好几下仪表盘,“活见鬼!!”没来得及穿上外套便跳下车察看情况。 “岩昔哥哥!” 她连忙抓起他的冲锋衣下了车,为他披好。漫天飞雪扑面而至,雪瓣大得过鹅毛,成团成簇地随风翻飞,几乎掩住她的口鼻。待定睛一看,她顿时傻了眼:积雪太深,越野车的四个车轮全部陷入雪堆,被彻底困住。 “快拿我的手机!” 孟岩昔命令般地说完,顾以涵已将他的手机递过来。不看则已,一看两人都是慌了神,屏幕上完全没有一格信号,他们已经抵达 真正的盲区。 四周安静极了,像一个偌大的白色坟冢。 风呼啸而过,轻易就把人吹透,前胸后背一片骇人的冰冷。她与他面面相觑,各自眼中的慌乱清晰可见。出发时的欢喜雀跃,此时已然悄逝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孟岩昔拽着顾以涵回到车上,搓搓快要冻僵的双手,一边打开了暖风。他见她嘴唇冻得发青,不禁心疼地揽过她,“到我怀里来,这样暖和一点。” 她顺从地依偎过去,却有如高烧初期的病人那般,止不住浑身的冷战颤抖。 他紧紧搂住她,不停地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傻瓜,别怕……咱们先耐心等等看,说不定会有路过的车。到时候拼了命也要搭车离开这鬼地方。” 她轻声应着,在他怀中蹭了蹭眼角的泪花,方觉不像刚才那么害怕了。 片刻后,他突然问:“咱们还剩下多少余粮?” 她一怔,转头望望后排车座,“从敖德萨出发去瓦西莉亚老家的时候,我把酒店里所有没吃完喝完的东西都带上了。而后咱们在高速路加油站的便利店里又买了饮料和面包。不过……不过都吃得差不多了。” 他伸长手臂,把后排座上的食品袋提到前面点数:三个苹果,两根火腿肠,一袋掰得残缺不全的黑面包,一包只剩下十来颗的朱古力豆,还有两瓶咖啡和一瓶纯净水。 “不错,都是高热量的东西,能够扛一阵子。” “岩昔哥哥,我突然不害怕了——因为你跟丹青哥说一个多小时就能赶到雪场,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四个小时,他肯定会察觉到不对然后出来找咱们的。” 他笑了,重新将她搂紧,“你这个小仙女,是不是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她吸吸鼻子,说:“别说是仙女,哪怕是女巫也行啊!直接举着魔杖一挥,瞬间点燃咱们车窗外这片树林,到时候就有直升机来救援了!” “傻瓜,好莱坞大片看多了?” “女孩儿天生爱做梦,我是幸运的,已经美梦成真了……” 她深深贴着他的胸膛,不再讲话。而他,微微低下头,轻轻亲吻她的脸颊,唇瓣上掠过一丝清冷的触感,让他的心头不由生出满满的疼惜。 “小涵,你的建议倒也不错。等我暖和过来,就下车去多捡一些干树枝生火。这样一来,即使没有救援的人,也会起到驱赶野兽的作用。” “野兽?” 她脸色陡然苍白了,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最大的威胁是潜藏在自然界里的生灵……是野狼?还是黑熊?抑或是更多的食肉族群?胡思乱想之时,她的手攥得越发紧了,手指关节咔作响。 “别怕,有我在。如果真有危险我砍条胳臂喂它们……” 顾以涵连忙直起身,捂住了孟岩昔的嘴,“不许胡说!!我有预感,丹青哥已经开始想办法寻找咱们俩了——” “好,好。” “你要再说什么砍掉胳臂的话,我就跟你急!”她杏目圆睁,像一只生气的小鹿。 他重重拍着自己的手臂,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被逼到绝路上,任何举动都在情理之中。看看,我这么威武强壮的七尺汉子,留一条胳臂抱你足够了……” 她涨红了脸,气道:“你休想舍生取义,我可不能失去你!” “傻瓜。杨过虽然最后只剩一条胳臂,但小龙女仍然爱他。而到了我这儿,你就嫌弃残障人士了??” “哼,那是金老先生在读者强烈抗议下狗尾续貂的情节,小龙女其实从跃下悬崖那一刻就死了,再说杨过的胳臂也不是自己砍断的啊——总之,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就要你完好无损!” --------------------- 此文不会弃。 成绩惨淡,仍在坚持。 但最近可能会暂停一阵子。具体时间待定。 几位跟读的亲,没有你们,我也坚持不到今天。 再次谢谢! 生死回眸(六) 说完,顾以涵的腮帮气鼓鼓的,像是一只为冬眠作准备而把嘴巴里填满松果的小松鼠。 揉揉她的头发,孟岩昔从食品袋拿出一个苹果,用衣袖擦了擦,笑着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闭目养神。据资深驴友介绍,保存体力是应对危机最好的办法。咱们只需要按兵不动,静静待着就好。” “嗯……” 顾以涵接过苹果,没吃却发起了呆。 孟岩昔沿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顿时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似的,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汽车经过远途跋涉,再加上一直开着空调取暖,仪表盘上的油量指示已经亮起了红灯警告丫。 暮色已至。 车窗外一片令人毛骨 悚然的寂静,只余呼呼风声狂野地奔驰而过。天空越见昏暗不明,雪势却没有减弱的迹象。真正入夜的七点钟,发动机彻底不再工作了,暖风戛然而止媲。 顾以涵双手牢牢攥着孟岩昔的衣襟,却控制不住眼泪,不一会儿,衣服上已湿了一小块区域。 “傻瓜……”他手臂收紧了,让她更亲密地贴在自己胸口,“别怕。相信我,咱们至多坚持一夜,明天天一亮,咱们就想办法燃烧树枝示警。” 她点点头,快速抹掉了满脸泪水。 他拿出尚且带着暖意的咖啡和面包,说:“漫漫长夜最难熬,总得填饱肚子。来,陪我一起随便吃点。” “好。” 万籁俱寂,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空气仿似凝固了,时间也静止了一般。 第一次感觉到距离死亡这么近,近得触手可及。恐惧感再度汹涌袭来,顾以涵把脸埋进孟岩昔的肩窝,深深吸着他身上散发着草木香的味道,才可以稍稍安心。 勉强吃了几口面包,她突然有了浓重的困意。 这是寒冷环境中人体的自然反应。她拼命提醒自己不要睡,更是开始扒拉眼皮揪揪耳朵,却是徒劳。一切负隅抵抗都挡不住周围带着死亡气息的寒冷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小涵,困了么?” “唔……” 察觉到不对,他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那就睡一会儿,我抱着你,不会很冷的。” 她张张嘴,声音却像被冻住了似的说不出一句话,不得已地闭上眼睛,蜷成一团缩在他的身前,浑身冰冷地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朦朦胧胧中,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温暖的壁炉—— 木柴在火焰的炙烧下噼啪作响,暖意融融。而炉中竟立着一个坚固的钢制烤架,烤叉上穿着一只橙黄发亮的火鸡,时而流下一两滴被高温催化出的鸡油。壁炉前的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得满满当当。偶尔有一两个人来回走过,品尝美食,把酒言欢,俨然是一幅感恩节的温馨画面。 仿佛闻到了香味,顾以涵探手摸了摸,却发觉周围空空如也。 小时候读过的童话故事里,她最不能理解的一篇就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曾深深怀疑那是安徒生的杜撰。 如今她亲身体验过才知道,安徒生当时一定有过挨饿受冻的经历,才写得出如此栩栩如生的感 同身受。那么她在濒临离去的一刻,是否也能像小女孩见到老祖母的幻影那样,见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呢? 如果真得有天国,爸爸妈妈,请你们一定要幸福…… 一只带着暖暖体温的手,轻轻 第 44 部分 捂上她的额头,而后不久深沉的呼唤声响起:“小涵?小涵?醒过来,别魇着了!” “嗯……我不睡……” 顾以涵迷迷糊糊地应声,却依旧无法醒来。 “快醒醒!小涵,你……唉,怎么突然就发烧了?” 孟岩昔着急了,用力拍了拍她的面颊,却没有丝毫的反应。无奈之下,他放平座椅扶着她躺好。见她一直打冷战,他连忙将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盖在了她身上。 必须抓紧时间制造获救的机会! 主意拿定,他试图下车想办法,却发觉车门已经被大雪封得严严实实。未及思考,他摇下车窗钻了出去。抬腿走了几步,他发觉雪已经没过了膝盖位置,前行实在是难上加难。凛冽寒风刮在脸上,像锋利的刀片割肉一样毫不留情。 不管怎样,都要试试—— 孟岩昔用尽全力,把车门拉开一条缝,探手进去重新摇上车窗,然后锁闭车门。透过沾了密密水雾的窗玻璃,他望望昏迷状态的顾以涵,狠下心转身走了…… ……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 似乎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顾以涵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悬在半空,俯瞰过去,到处都是一派愁云惨雾的灰色。明明是置身荒野,怎么好像人影瞳瞳,在眼前晃来晃去?他们是谁? 耳边响起呓语般的召唤,仔细辨认后发觉,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不禁一个激灵,猛地张开了眼睛——两位身穿绛红色暗花毛织长袍的异国女子,正一左一右守护在她的身旁——其中年长的那位眉心有处醒目的疤痕,像极了哈利波特前额那枚闪电标记。 “你们是谁?”顾以涵挣扎着坐了起来。 “别乱动,小涵。”话音未落,孟岩昔走到了她身边,“这两位是我和丹青为你请来驱魔的吉普赛术士,在当地很受尊敬爱戴的。你可千万别惊扰了她们施法……” 她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岩昔哥哥,你信这个??” “嘘——” 程丹青上前,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转向那两位长了猫儿一样绿色眼睛的女人,做了个洗耳恭听的动作。 年长的那位重重地叹了口气,把一张写满了奇怪字迹的纸举起对着头顶上方念念有 词,几分钟后她点燃了这张纸,将它烧成灰投入酒杯,再用一根颇有年头的褐黄色木棒搅了搅,递给了程丹青。 “这玩意干什么用的?” 孟岩昔看看杯中灰不溜秋的混悬液,不由蹙紧眉头。 “玛琳娜的意思是让小涵喝掉它。”程丹青悟出了术士的用意,压低了声音说,“她的俄语发音不是太标准,我大体听懂那么几个词,她说喝掉之后魔鬼就不会再来纠缠了。” 孟岩昔忧心忡忡,“小涵已经在发高烧了,如果再喝一杯细菌超标的所谓‘解药’,必然会加重病情……” 程丹青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我已经尽力了,你自己看着办。” “你这是什么态度?!”孟岩昔怒火中烧。 “请术士是你强烈要求的?现在术士给了解决的法子你又开始怀疑,到底想怎么样?岩昔,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谱??我看啊,等雪一停,咱们立即回敖德萨住院去,省得让我在这儿里外不是人,吃力不讨好!” “我让你找个乡村医生,你却找来江湖骗子,倒反过来埋怨我——” “孟岩昔你个王八蛋,不可理喻!家庭旅馆的房东说了,他们这儿没有城里的那种医生,不论是谁得病都是找玛琳娜和古洛比娅给治的。” “这是迷信,你白痴啊,明明上当了还帮他们说好话。” “荒郊野岭的,我先是花钱雇人又租拖拉机把你们俩从雪堆里救回来,然后又费劲巴拉地请人给你的小女朋友看病。你可真不给面子,非但不领情,反而猪八戒倒打一耙……” “程丹青,你这话什么意思?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你就直说——咱们今天打一架看看谁更厉害也不是不行!” “谁怕谁?有本事你别腿软,咱们就操练一把——” 他们的争吵愈演愈烈,两位吉普赛女人因为听不懂而面面相觑。 顾以涵却按捺不住了,急忙掀开被子下了地,“你们别吵了!我喝还不行吗??”她夺过程丹青手中的酒杯,憋口气一饮而尽。 “小涵,你还真喝啊?!” 顾以涵强忍着反胃的恶心,说:“没事……我也没尝着味儿,就那么直接咽下去了……” “傻瓜,真是个傻瓜——”孟岩昔赶忙轻拍她的背,“实在觉得难受就干脆吐出来好了,不要勉强自己。” “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好像觉得比刚才好点了……” 顾以涵面色惨白,双唇干燥蜕皮、却因高热不退而显得异常火红。 这张典型的病容让程丹青不由生出几丝怜惜之情,“这样拖也不是办法,岩昔,要不咱们立刻赶回城区?” 生死回眸(七)昨日停电,今日补发两章01 孟岩昔愤愤然闷哼一声:“马后炮!” 一阵风突然把虚掩着的门吹开了,寒气逼人。程丹青赶忙跑过去关好门,再无心思与孟岩昔吵架斗嘴,“就听我一句劝,咱们即刻启程!耽误下去要出大事了……” “大雪封路,我不愿再尝一次被困荒野的滋味!” 孟岩昔的严词拒绝,令程丹青更加摸不着头脑,“可是,小涵她在这种缺医少药的地方,万一又昏迷了怎么办?” “我会想其他办法,你别来烦我就是了!”孟岩昔哼道媲。 “你这个……”程丹青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两位吉普赛女人虽然听不懂中文对话,却也能从他俩凛然的表情上察觉到深深的焦虑不安丫。 顾以涵依偎在孟岩昔臂弯里,虽然胃里翻江倒海,但身上渐渐回暖,半眯着眼打起了盹。 年轻些的古洛比娅拽拽程丹青的袖子,低声问了一句话。程丹青连忙摆摆手,仿佛在解释什么。 而那位上了岁数头发花白的玛琳娜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她慢慢踱回到炉边,看一眼锅里已经沸腾翻滚的热水,往里加了几片略泛着紫色的香草叶子,而后又撒入了一撮淡黄色的粉末。又煮了五分钟,就将汤汁过滤后倒入刚才的酒杯中,示意古洛比娅给病人端过去。 孟岩昔没有立即接过杯子,转头朝向程丹青。 “你问问她们里面煮的是什么,我不想再让小涵喝莫名其妙的怪东西了!” 程丹青却不吭声,从古洛比娅手中取走杯子,只在杯沿处深吸了两口气,就欣慰地笑了,“岩昔,时不我待——快让小涵趁热喝了——这也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祛风散寒的好方子,保准药到病除。” “真的?”孟岩昔满腹疑问。 “我这警犬一样的鼻子你还信不过?”说话间,程丹青已走到了顾以涵身旁,“喝下去一会儿就可以发汗,退了烧不就万事大吉了么?” 孟岩昔还是挡住了杯子,“到底是什么玩意?” 程丹 青横眉立目,“没劲,你也太较真了!我告诉你,这是紫苏加姜粉,解表疏寒,我以前在那些医疗条件欠发达地区也喝过类似的药汤,一剂下去,就舒坦不少。” 顾以涵彻底摆脱了迷迷糊糊的状态,伸手向程丹青要来喝,“嗯,我小时候发高烧妈妈也给我煮过紫苏生姜水……” “真有那么神?” 孟岩昔支吾了一句,替她端着烫手的杯子,半信半疑地喂她喝了下去。 “耐心等一会儿就知道效果了。” “唔?”孟岩昔仍然持怀疑态度。 程丹青扭过脸问了问古洛比娅,即刻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她说此地冬天的时候很难买到新鲜生姜,所以才用姜粉代替的。疗效可能会打一点点的折扣,但绝对管用。” “但愿。” 孟岩昔搂紧了虚弱无力的顾以涵,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周身的滚烫。 “我知道你由小到大没少生病,吃药输液断不了经常进医院折腾。而咱们老爷子从战争年代枪林弹雨里闯过来,是西医的坚定拥趸者,中医中药见效较慢,必然入不了他的眼。没想到你一个新世纪的好青年,也是一样顽固。”安心之余,程丹青不忘恢复调侃的语气。 顾以涵却诧异不已,“丹青哥,伯父他也有迷信的时候,你不知道吗?” “哦?”程丹青来了兴趣,拉过一张凳子坐到床边,“什么事?谁跟你泄密的……” 顾以涵转头看看一脸严肃的孟岩昔,微笑着说:“锡尧大哥告诉我的,说岩昔哥哥小时候总是生病,伯父束手无策之下,只得求助于得道高僧。幸运的是,改了名字以后,岩昔哥哥真得很少生病,身体也越来越好了。” “咳,这个啊,好像听我妈提起过,他们都是老战友,岩昔小时候的事儿我妈也略知一二。”程丹青说,“可见求神拜佛也不完全是封建迷信,某些时候求对了是有好处的。” “你们俩一块儿挤兑我是不是?”孟岩昔脸色越发难看。 “当然不是。”程丹青狡黠地笑了,“岩昔,说不定你今天的骄人成绩也是佛祖保佑才修来的福气……” 孟岩昔目光如箭,狠狠瞪过去,“有完没完?再不闭嘴,就让你试试我金左脚的厉害?!” “哈哈——” 顾以涵与程丹青相视而笑。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 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她的心情指数节节攀升升,再随着周身微微发汗,果然整个人感觉轻松了许多。她的小手一直放在孟岩昔的掌心,额头贴着他的面颊,所以当他发觉到她体温缓慢降下来,第一时间欣喜若狂。 “起作用了!起作用了!” 孟岩昔像个终于得到父母赞许的孩童一样,跳起来激动地大吼,惊动了方才他瞧不上眼的吉普赛神医。 玛琳娜蓦然抬起头,壁炉的火光恰好映照着她的脸,皮肤松弛,有如风干的核桃一般布满皱纹。唯有一双眼睛碧绿晶亮,透出深邃的神采,不像人类,倒像是有灵性的暹罗猫。 古洛比娅也为之一愣,遂向程丹青寻找答案。 程丹青指着孟岩昔和顾以涵,比划了几下,而后叽里咕噜说出一大段俄语。而后他转过脸来,笑着催促道:“她们俩都被你惊着了,岩昔,快赔礼道歉!” “当然要谢!中国人不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救了小涵,就相当于救了我们俩的命,功德无量——” 说着,孟岩昔便起身,向玛琳娜和古洛比娅深深鞠了一躬。 程丹青琢磨过味儿来,正想美美地挖苦孟岩昔一通,却被玛琳娜拽住了袖子。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分钟,两人一起走到了顾以涵的面前。 玛琳娜一双绿眼睛凝视着顾以涵和孟岩昔,从腰间围裙的侧兜里掏出一副破旧的扑克牌,朝程丹青挥了两下手。 “她的意思是给你们算命。”程丹青微笑着点点头,说,“据房东介绍说,玛琳娜是远近闻名的活神仙,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俩有福了。” 顾以涵不由得心生紧张,往孟岩昔身后躲了躲,藏起半边脸。 玛琳娜却在此时将目光牢牢地锁定了顾以涵,把扑克牌举到了她的眼皮底下。程丹青说:“抽一张就行,碰碰运气也好啊!” “来,小涵,权当为庆祝退烧而做个游戏。”孟岩昔鼓励道。 “好……” 顾以涵观察一下打成扇面的扑克牌,信手抽了一张最右边的,递上前去。 玛琳娜先看了看牌面图案,不知为何,脸上的淡淡笑容突然消失了。她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仿佛像个朗诵诗歌的诗人那样,表情丰富而动情。 程丹青迫不及待地做起了同声翻译:“你的灵魂已经 在警告你,离你身边的人远一点,魔鬼就不会缠上你,还你永生的安宁。倘若继续下去,你们定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虽然玛琳娜的俄语发音不算标准,但孟岩昔也完全听明白了这段话。 “什么意思?”程丹青和孟岩昔异口同声地问道。 可是,他们俩的惊讶反应都不及顾以涵的一分一毫。她半张着嘴,上下牙齿却止不住地连续磕碰在一处,像是高烧时的症状又回来的一样,浑身也打起冷颤。 “让我离谁远一点?岩昔哥哥,你吗?”顾以涵完全懵了。 “做游戏而已,何必当真?”孟岩昔重又将她搂紧,“你忘了?傻瓜配笨蛋,咱们是无论如何都拆不散的一对。” “可我还是害怕……” “不怕,天塌下来我先顶着,我就是你的保护伞。”孟岩昔安抚顾以涵,一边怒视程丹青,做了个无声口型,意指秋后再跟你算账。 程丹青挠头叹息,“一场游戏一场梦,你何必拉我当垫背的。” 这时,玛琳娜已将扑克牌举到了孟岩昔的面前。他不愿抽牌,推拒的时候却不小心碰掉了其中的一张。幸亏程丹青眼疾手快,在扑克牌落地之前接住了。 玛琳娜看看牌面,咧嘴笑了,笑容异常诡异。她唯恐别人听见似的,凑近孟岩昔耳边说了好长时间才转身走开了。 “岩昔,她说什么了?”程丹青按捺不住好奇心。 “江湖术士的话,怎么能信?”孟岩昔使劲胡撸了一把脸,以保持百分之百的清醒,“她说如果我们俩执意要在一起,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家人反目。还说,我遇到小涵是前世修来的,今生要帮她还债,会为她受伤、因她而遭遇挫折,流的血越多就越圆满。嗬,我就纳闷了,吉普赛人难道也懂佛经么?她是不是到中国或印度学习过?” 孤单棋子(一)昨日停电,今日补发两章02 顾以涵忍不住插嘴:“岩昔哥哥,她说对了好几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孟岩昔拍拍她的头,“那是瞎蒙的。她还说了,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不仅备受考验,更会要了你的命,不如早点分开,以免酿成大祸,后悔莫及。” “我还是怕……”顾以涵咬唇,泪珠已然到了腮边。 孟岩昔用极为舒缓的节奏轻拍她的背,一边说:“傻瓜,这世上不可能有先知,你当提前过愚人节好了。窗外那些 雪花,就是山楂树提前盛开的花朵,快看看像不 第 45 部分 像?” 睫毛已被泪水沾湿,她的脊背却出了满满的冷汗。 透过弥漫着薄薄水雾的眼帘,顾以涵望出去,果然,庭院里的树木被洁白无瑕的雪瓣装点一新,像极了花开四月的山楂树。她说:“真像。媲” 话音未落,孟岩昔的吻已轻轻地贴上了她的眼角,“不许再哭了,像条小金鱼一样鼓着水泡眼,多丑啊!” 顾以涵破涕为笑,“嗯。” 坐回壁炉旁藤椅里的玛琳娜,目睹这一幕,情不自禁地又如念长诗一般说起了预言。 这些话像是古老的魔咒,程丹青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俗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灵验怎么办?你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孟岩昔听懂了全部,但他尽量保持冷静,不做任何反应。 “都怪你这个二半吊子,非要让我们算命,这下你满意了!” “我都是为了你们好,未雨绸缪总比淋个落汤鸡强?”程丹青叹口气,说,“什么叫‘请在你孤单的时候,念一念我那被人遗忘的名字,关于我的一切,不要再去想,不要再提起,更不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坐镜前,默默流泪’?这哪里是算命的结果,明明是一首抒情诗——” “你小子挺有文采,可以去翻译世界名著了。”孟岩昔打趣道。 顾以涵问:“丹青哥,你说的是什么?” “玛琳娜的原话,我稍微加工了一下。”程丹青拍拍额头,说,“夜半三更对着镜子流泪,光是想象这个场景就够恐怖的……” 孟岩昔说:“我不相信鬼神之说。你们不知道,大多数球队每次比赛前都要求神烧香,比如以前我在y市绿原队,俱乐部老总就是个典型的佛教徒。” 顾以涵和程丹青都不可置信,“还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我亲身经历过的。每个球员都要心无杂念,恭敬地面朝南方拜三拜。”孟岩昔说,“重返d市被烈焰队收编之后,我发觉王指导是个唯物主义者,他教我练习任意球的时候都是依据物理和数学的原理,既准确又有成效。所以,我还是宁愿相信科学。” 顾以涵表示同意,“王志远指导本身就是b大物理系高材生,后来转行踢足球乃至做上主教练完全出于个人兴趣爱好。” “嗬,”孟岩昔刮刮她的鼻梁,“不愧是资深球迷,连王指导的背景都知道。” 顾以涵吐吐 舌头,笑了。 程丹青却在一旁忧心忡忡,“我也是个唯物主义者,而且这些年在工作中见证了不少科学真理的实际应用。尽管如此,我对灵异事件仍然心存敬畏。单说去年那宗神秘包裹杀人案,现场和监控录像都没有留下任何犯罪嫌疑人的线索,被害人死得蹊跷,案子至今没破……” “别提那档子,怪瘆得慌!”孟岩昔说,“破不了的悬案只能说明罪犯智商高于警方智商。” 程丹青怒从中来,“你懂什么?包裹、现场、被害人全身,里里外外我们都检查了,所有科学手段都用上了。最后呢,哼,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你倒说说看,嫌疑人拿一个空盒子,是怎么实施犯罪的?” “你别说,这件事我还确实研究过……” 孟岩昔刚要展开分析,怀里的顾以涵突然感到鼻头一痒,“阿嚏——”打完喷嚏,她顿觉神清气爽。 古洛比娅上前,摸了摸顾以涵的额头,不由得轻轻点头,施施然微笑了。她回首冲玛琳娜就座的方向招招手,两人着手收拾摊在桌上的各色物品,看样子是准备离开。 程丹青问:“怎么样?” 古洛比娅不吭声,只用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个ok的手势。孟岩昔的心瞬间踏实了下来,他用俄语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好转阶段需要注意什么?” 玛琳娜摸出一支香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两口,低声嘱咐了几句,而后将羊皮纸材质的纸袋和玻璃瓶交到孟岩昔手里,就和古洛比娅一起走了。 “是紫苏叶和姜粉吗?”顾以涵小声问。 “没错。”孟岩昔的嗅觉也变得像警犬一样灵敏了,“咱们一时半会儿都要待在这冰天雪地的小屋里,还好有天然的药材可以帮你治病。” 想必是几天没睡好的缘故,他的面色稍显苍白,一向炯炯有神的双眼周围也有了青灰色淡痕。天花板那盏白炽灯投下的晕黄灯影里,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她端详了好半天,都不忍移开视线。 “小脑袋瓜里琢磨什么呢?”他轻声问。 “岩昔哥哥,我在想,要真如女神医所说的那样有前世今生,那我上辈子一定修得特别圆满,所以这辈子才能遇见你。”她轻声答。 “傻……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人了……” “如果预言不会成真,我就一直傻下去。” “听我的话,你不要再去想什么预言不预言了,好好养病 。等雪一停咱们先回敖德萨,然后回国。” “为什么这么急?”她仰头,眸中尽是疑问。 他握住她的手,说:“因为你的身体情况。夏天那会儿我就想带你去彻底检查一下,徐医生也是这样建议的。但是当时被照片的烂事搅得畏首畏尾,耽误了正事。这回趁我带病休假,陪你到d市最好的医院查查,看看反复发烧是怎么回事。” “可是……” “没有可是,你必须听我的话!” 程丹青礼貌地送两位吉普赛女郎到了门外。再折回来的时候,看到抱作一团的孟岩昔和顾以涵,不禁一脸嫌恶。 “现在没有外人了,你们俩做戏给谁看?” 顾以涵脸颊上的红晕逐渐加深了颜色,“丹青哥,这样的戏码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看到的……”说着,她的眼睛闪动异彩光芒,微笑着抬起头来,忽而朝孟岩昔眨眨眼,后者立即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 “没错!我们俩没管你收戏票钱就已经够仁慈了。” 程丹青被反诘地一怔,随即满面愠怒,“得寸进尺——你们俩这城墙一样厚的脸皮,我算是领教了。前前后后我花了几千块的格里夫纳,不但吃力不讨好,反而还要继续被你们敲诈,天理何在??” “做兄弟就应该两肋插刀,你是警队精英,又是无往不利的干探,”孟岩昔说,“何苦在乎一点小钱?” “好,冲你这句漂亮话,我认倒霉。”程丹青抓起红酒瓶子猛灌一口,却不小心呛个好歹,咳嗽不停,脸和脖子都涨得通红,“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们很多钱……咳咳……” 顾以涵笑着说:“糟了糟了,迷信可以传染,一不留神,咱们都成了转世而来的!” 孟岩昔也仰头大笑起来。 他乌黑的头发蓄得有些长了,与面颊上来不及刮的胡须相映成趣。窗外皑皑白雪的背景前,他俨然已成为她眼中最深刻唯美的画面。如同黑夜的熠熠星光,照亮她心底最后一个黯淡的角落。 那一刻,她悄悄将他定格在了脑海里。 瞬间,即为永恒。 ……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 机场。 安检时间到了,顾以涵却嘟着小嘴,揪着孟岩昔的衣襟不松手。 “怎么,提前回国你不高兴么?”他问,“你不是早就盼着回学校参加考试好不被开除嘛——” 她攥着小拳头,挥舞几下,“你食言了!为什么让我先回去你却要留下来?” “前乌克兰国家队队长舍甫琴科是我的偶像,他很少指导外国球员,我想把握住这次机会好好向他求教。”他揉揉她的头发,“听话,到了d市,大哥和华章都到机场接你,然后先带你去医院检查身体,等报告出来没大碍了就送你回学校。” “说好了一起过圣诞节,你却半道反悔……” “归根结底那都是外国人的节日。”他笑笑,“你耐心等我回去,咱们一块儿过元旦、春节、元宵节,多有原汁原味的中国风啊——” “可是,你一个人在这儿没个照应,我不放心!” 孤单棋子(二) “我不是一个人留下。丹青也暂时不回国。” “对啊,还有我。”程丹青在一旁愤然插话,“小涵,尽管你无视我,但我不生气——我也暂时不走,跟这边警方还要进一步讨论合作打击人蛇集团的事情。你把你的心上人哥哥交给我,一百个放心!” “就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我才更担心!”顾以涵说,“保不齐你又要让岩昔哥哥当诱饵,去引犯罪集团的某某首脑上钩……” 程丹青拍着胸脯打包票,“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之前是为了不让鲁索尔有所警觉才委屈你们俩的。现在我留下来和乌克兰警方商议边境方面的对策,岩昔他去向舍甫琴科请教足球方面的事情,我们俩南辕北辙,互不干扰。” “是啊,小涵,过几天我就回d市。媲” 孟岩昔把行李箱提到安检入口,冲顾以涵微笑。这趟有惊无险的旅行,他们都经历了太多的不可思议。他清减了一些,下颌的线条变得愈发明晰,眼窝深陷,黑眼圈如影随形。 她踽踽前行了几步,却突然停下,心里感觉到说不出的难过,一颗心跳得惶急而紊乱丫。 “怎么了?还有什么没来得及嘱咐?” 他笑着问,语气像极了春日里拂过柳梢头的那缕清风。她置若罔闻,略踌躇一下,推开脚边的行李箱就扑进了他的怀抱。 “嘿,小涵,注意国际影响,还有丹青这家伙又该发牢***了!” 他显然被她吓了一跳,侧开脸稍作躲避。可她不管,踮起脚尖拼命寻找他的嘴 唇,找到了就以吻深深地封缄。 “咳咳,你们俩快点啊……尽量别误了飞机……” 程丹青尴尬地轻咳几声,先抬起手腕看看手表,而后转过脸望向另一个方向。 顾以涵能够感觉到孟岩昔初时的犹豫和闪避,但是很快,他即有了回应。那是离别前急切而焦灼的表达,仿佛有一簇簇细小而热烈的火苗从两人的唇齿相依一直燃遍了全身。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心底里一次又一次呼唤他的名字。 还有,那三个字一直在意识里徘徊。 那三个他已然说出口而她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大胆表白的字。关乎幸福,关乎憧憬,更关乎承诺的三个字,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的嗓子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出发。” 一个热烈而带着绝望感的吻使他有些窒息的不适,只得提早结束缠绵悱恻,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答应我,尽快回来!我等不到你是不会回学校的——”她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独特的气息,说。 “又不怕被开除了??”他笑了笑,郑重地答应,“不出五天,咱们就能见面了。” “说话算话?”她仰头问。 “当然!”他轻轻吻了下她光洁的前额,“这儿金发碧眼的美女是不少,那我也不至于定居啊……” “咳咳,那个,小涵的护照封皮都被我攥在手心焐热乎了,你们到底有完没完??”程丹青终于从观众一角苏醒过来。 孟岩昔说:“马上。” “你还马下呢!!”再次看看手表,程丹青的耐心消失殆尽,“如果不想在五分钟后的广播里听见顾以涵的名字,你们最好立刻放手,一个原地不动,一个过安检!!” “唔……” 顾以涵依依不舍地从满是暖意的怀抱中出来,一手拖着拉杆箱,一手仍拽着孟岩昔的指尖不肯松开。 孟岩昔也只是淡淡笑着,由她牵引着自己一步步紧随其后。 程丹青实在看不过眼了,果断地分开两人像被万能胶固定住的手,横眉立目地骂道:“腻歪死了——没见过这么难分难舍的!谁要是想减肥,不用跑步转呼啦圈做仰卧起坐,只需天天看你们俩在这卿卿我我,保准什么饭都吃不下,立马瘦得跟得了厌食症的一样!” “丹青哥, 瞧你说的……” 顾以涵微笑,却难掩眼中的难过。她稍稍侧过脸,冲身后两个男人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她未曾想过,这次的转身,意味着什么。 她也无法预知,在未来的未来,虽然精彩无限,但是不是也有着汹涌的暗潮?丢弃所有纷扰的杂念,惟有盼望与他的点点滴滴,不是假象,不是虚幻,更不是一场梦到醒不来的美梦。 如若此情长久,便是一生执念也无悔当初了。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顾以涵回国乘坐的是红眼航班。虽已夜深,但空姐仍如勤劳忙碌的小蜜蜂一般在机舱内往复穿梭,不停地送上饮料和报纸。 所以,一路上,她几乎没法入睡,更是一点东西都没吃。舷窗外望不到边的幽蓝夜空,让她的心思沉重不已。飞行途中,她不断忆起安检入口之外孟岩那道昔挺拔的身影,突然有了弃学的念头。然而现实并不能容许她这么做。就在她登记后想关机之时,冯妈妈的电话不期而至。 无关其他,冯妈妈听了李坦的话很是揪心加着急,匆匆打来电话问顾以涵还要在外逍遥多久,是不是已经忘了还有半年就高考的严峻事实…… 她不是不明白冯妈妈的苦心。 自从进入福利院,就是这位和蔼可亲的冯妈妈在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最灰暗最难过的日子里,冯妈妈对她的关照远远超过了其他孩子。而她的性格,人前开朗人后压抑,虽然对冯妈妈的爱感恩于心,却从未明说。 故然,当冯妈妈再一次催促顾以涵赶紧回g市上课的时候,她仍是不紧不慢地回答:“一个星期后就回,到时我去看您。” 冯妈妈挂断电话前依旧难掩语气里的忐忑不安:“那说好了啊,小涵,你可不能总这么疲疲沓沓的,我等着你帮我扬眉吐气呢!” 她笑笑,“知道了。我一定头悬梁锥刺骨然后金榜题名,然后身戴红花骑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让您面上有光——” 冯妈妈也笑了,“我带过的孩子里,数你最调皮!” 收了线,顾以涵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复。对于前途,她并非了然于胸,而是相当茫然。k市的人文大学,虽然距离孟岩昔冬训和春训的基地近在咫尺,可若是她继续我行我素荒废学业,大学是断然无法考上的。 那不是她希 第 46 部分 望的结果。可是,她的心因他而乱,怎么办? 倘若捧着课本的时候想的是他,执笔答题的时候想的还是他,那么铺天盖地的科目和乌乌泱泱的考题,岂不都变成了前行道路上的绊脚石了吗?专心致志,并且做到心静如水,才能坦然地投身于宏伟的复习大业中去。 就目前而言,这不是能轻易做到的事…… 思绪缭乱,心烦不已。她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状态。仿佛只打了盹儿,将近八小时的航程就匆匆结束了。 这架飞机是d市当天最早的一班,所以出机舱后,顾以涵发觉大厅里空旷冷清,毫无人气。 不是说好了由孟锡尧和程华章来接她的吗? 人呢? 手机开机后,一直静悄悄的。她只得孤身拖着行李,慢慢走向国外到达指示牌下方的出口。自动门感应到了来人,缓缓向两边滑开,一股寒风扑面而至。她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稍稍迟疑几秒钟,便走到了户外。 d市破晓前的天空,带着一丝迷人的玫瑰色。或许即将到来的是个晴天,所以厚厚的云层才遮挡不住太阳初升前的光芒四射。 顾以涵想: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苦等他们来接我?还是自己坐出租车去孟伯父的住处……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到了她的脚边。 车窗摇下,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你好,是顾以涵吗?”陌生男人礼貌地问道。 她点点头,“您是?” 男人并不急着回答,走下来绕到这一侧,帮她拉开车门,“怪冷的,先上车再说。” “呃……”她向来是警惕心很强的,“我不知道你是谁,怎么可能上你的车?” 男人笑笑,“哟,疑心还挺重的。告诉你,我跟孟锡尧孟岩昔程丹青程华章他们四个都是一块儿长大的街坊。虽然出身不及他们那么赫赫有名,但终究是发小。” “是吗?”她仍然满腹狐疑,不肯迈步。 “你不信?那就打个电话向他们四个求证一下。”男人的眼睛闪过凛冽的光,随即眯成一条缝,向顾以涵伸出手,“我叫万克,很高兴认识你。” 孤单棋子(三)【6000字】 “万克?”顾以涵并不想和这个陌生男人握手,低头细忖,“我没听他提过。” “孟岩昔那么多朋友,怎么可能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告 诉你?”万克无可奈何地拍拍车门,“实话实,孟老爷子一病不起,孟锡尧和程华章脱不开身,拜托苏葶让我来接你的。” 苏葶? 不是在法国吗?难道回来了? 再者,孟永铮病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孟岩昔,而要让他已经分了手的前未婚妻来打理一应事宜丫? “伯父病了,你们为什么不通知岩昔哥哥?”她问。 万克竖起了风衣领子,“当然通知了!他从基辅出发,晚上七点那班飞机,估计抵达这边都要半夜了。媲” “是吗?” “如果没告诉他,我怎么会知道你坐的飞机几点落地?” 见顾以涵满脸的不确信,万克补充道:“我是苏葶的经纪人。我们回国是参加世界新锐设计师的作品巡回展,碰巧赶上这档事,出于以往的情分,苏葶决定等老爷子病好了再返回巴黎。” 她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如果真是这样,那不必麻烦你,我自己打车去看望伯父好了。” “怎么?”万克唇边勾起一丝冷笑,“怕我拐卖人口啊——虽然我打心里鄙视孟岩昔这个始乱终弃的家伙,但对于你来说,我不存在任何危险。只是顺路,你可以把出租车费省下来给老爷子买花和果篮。” 顾以涵依然摇头,“谢谢你的好意。请告诉我伯父住在哪家医院,我自己去看他。” “可笑,你这副油盐不进的死德性倒是挺像孟岩昔的。”万克讪笑着讽刺道,“今天我就跟你耗这儿了!看看咱俩谁笑到最后……” “我不会陪你的。” 话音未落,顾以涵已经拖着拉杆箱走到了候车区,冲远处驶来的出租车招手。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哪?赶紧上车,别让大家等急了——” 万克急忙追上去,大力夺过顾以涵手中的行李,往自己汽车的后备箱里一丢并上了锁,迅速钻进了驾驶位,一副你爱上来不上来反正我已经得逞了的架势。 顾以涵错愕不已,等反应过来就听见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想打车去医院也行,我不拦你。”万克戴上了黑超墨镜,从半开的车窗伸手打了个响指,“行李都被我没收了,恐怕你身上没有足够的钱付车费,哈哈……” 顾以涵怒火中烧,先举拳砸了几下后备箱盖,又对着车门踹了一脚,“你这个人莫名其妙,简直是个疯子!” “何必花那无用功?再不上车我可真得要开走了——” 一想到证件和现金都在行李箱的夹层里,顾以涵登时没辙了。她在寒风中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坐上了后排座。 “嘿,顾以涵小姐,我在高速路上开车比舒马赫快十倍,请你系好安全带,以免磕了毁容后悔莫及。” 万克的油腔滑调让顾以涵直犯恶心,她只是端正了坐姿,安全带碰都不碰。 “喂,小姐,瞧你那正襟危坐的样子,倒像挺无辜似的。”万克驾车缓缓驶下高架桥,一边从后视镜里望望面色凛然的顾以涵,“我又没招你惹你,何苦来着?” 顾以涵不讲话,气得扭过脸看窗外。 万克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地说:“小姐,待会儿见到了孟锡尧程华章他们,你可千万别告状。他们都是行伍出身,拳脚功夫了得。我要犯在他们手里,必然遍体鳞伤。” “你才是小姐!!”顾以涵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哈哈……口误,绝对是口误。平时经常出去应酬都叫习惯了,别介意啊……” 万克那小人得志的表情,经过后视镜的清晰反射,全部被顾以涵看在了眼里,不禁更加窝火。 她反唇相讥:“原来是久经沙场身经百战啊,难怪我怎么看你怎么像给小姐拉皮条抽提成的呢——”尾音拉得很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也能说出这样尖酸刻薄的话来。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误会我是无法避免的。”万克依然在讪笑。 “就冲你刚才逼迫我上车的举动,足可以构成犯罪!要不是我惦记着伯父卧病在床需要人照顾,你以为我就会轻易地这么跟你走吗?可笑——”顾以涵从兜里拿出手机,“我已经输入了110的号码,随时都可以拨出去!” “随便!报警还不容易?小丫头片子胆儿够肥的。你也不动脑子想想,无凭无据的,警方才没时间搭理你……”万克的言语尽显冷嘲热讽。 “一旦报警,你插翅难逃。” 万克噗哧乐了,“行,你愿意折腾就折腾。你知道我的车牌号码么?” 顾以涵浅笑一下,“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已经拍下你车牌的照片,而且发给了电话薄里最重要的几位联系人。如果我出了事,他们都可以作证。” “想不到你年纪不大,懂得倒不少。” “承蒙夸奖。比起你老奸 巨猾的功夫,我还需要继续努力。” 万克低哼一声,“我可没心情夸你。只是懒得拆穿你的小把戏让你难堪罢了。”车速渐渐提升了几十迈,他腾出一只手指了指窗外,“据我所知,从机场到这儿的一段路,都是信号盲区,你那所谓的彩信,要是能发送成功才怪——” “这世上总有奇迹的。” “也不好好照照镜子,看你那惨淡无光的脸色,一看就是无福之人。上天怎么会单单眷顾你?幼稚!” 听及如此刺耳的话,顾以涵深深吸气呼气以保持心情平稳,面色如常的同时,却不动声色地紧盯手机屏幕。直到短信发送报告成功返回的一刹那,她唇边方才有了笑意。 “岩昔哥哥、锡尧大哥、丹青哥和华章哥,还有我g市的几位朋友,他们全部收到我的求救短信了——” “什么?你还来真格的?!” “对,” “千算万算没算到你会用这一招,绝处逢生,没那么容易……” 万克急匆匆地将车驶向紧急停车带,狠狠一脚踩下刹车板,轮胎与地面之间尖利的摩擦声不绝于耳。待他停稳车回头看时,顾以涵前额有一处醒目的青痕,人已经昏迷不醒。想必是应了刚才他那句话,不系安全带的后果确实惨痛。 他眸中闪过狠戾的光,伸手试试顾以涵的鼻息,勉强算得上均匀。 一不做二不休,别让小葶等急了…… 万克打开矿泉水瓶,畅饮几口安了安神,很快便重新上路了。 下一秒钟,命运如何转动,没有人能够明了。 但不论是谁,在面临困境和绝境时,都会爆发出超越平常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力量。前提是冷静,百分之百的冷静。 当顾以涵睁开双眼,逐渐恢复意识的同时,她发觉自己被软禁了。 身上衣衫齐整,手脚也没有被束缚,但所能活动的区域,只是一间四平米见方狭小封闭的房间。她躺卧的地方紧挨着暖气片。身体一侧被烤得发烫,另一侧却因接触到地瓷砖而冰冷彻骨。 扶墙缓缓站起,她观察房间的布置。 一把油漆斑驳的木椅子旁边放着她的拉杆箱,房间里没有床和其他家具,空空如也。走到门边,她试着扳扳把手,却纹丝不动,肯定被人反锁上了。惟一可以作为出路的就剩窗户了,可那上面安了防盗钢筋,缝隙异常狭窄,别说是小孩子,连小动物都钻 不过去。 奇怪,窗帘旁边为什么立着一架精致的望远镜? 顾以涵疑惑之余,却没有丝毫的迟疑,径直走到跟前朝外望去。出乎意料的是,望远镜的高度、角度和焦距都已经按照她的视域做了细微的调整,使她可以恰到好处地观察到对面的场景。 虽然是天寒地冻的冬日傍晚,街上仍是车来车往和人潮汹涌的热闹景象。正值下班高峰期,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与亲人团聚? 望远镜框住的这座白色欧式建筑物,她认得。 不仅从母亲收集的建筑画册里看到过,更因为孟岩昔曾带她到这里吃过海鲜。滨海饭店——d市最有名的大酒店,紧邻珊瑚大道的繁华街市。望远镜对准的,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客房而已。 这么说来,我的确是身处闹市?也许获救的机会更大一些…… 她直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开始找寻窗户上的插销。果不其然,都是徒劳。推拉窗的窗框被牢牢焊住,很明显,软禁她的人事先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假如长期身处这样的封闭空间,即使一时半会无法逃脱,恐怕也要被缺氧折磨直到窒息。 一抬头,顾以涵瞥见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扇极小的气窗。 搬过破旧不堪的椅子,再将行李箱叠放平稳,她小心翼翼地站了上去。之前虽然不抱有太大希望,但终是有了新的发现——气窗无法打开,正中央却留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 我完全可以制作一些求救的纸条从这里投掷出去,然后只要静静等待就可以了……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悬疑剧情节,让她欣喜不已。 拿定主意,她就要行动了。还没等从椅子上跳下来,门口处突然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钥匙开锁清脆的咔嗒声。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你站那么高干什么??” 推开门的万克愣住了,以为顾以涵想不开要自寻短见。他将拎得稳稳的纸袋猛然放置在地板上,跑了过来。 “不用你帮忙,我自己可以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顾以涵已经轻盈地跳落地面。趁万克愣神的瞬间,她疾步跑向门口。“再见了——”只是,她高兴地太早。防盗门虽然半掩着,但门口伫立着四个铜墙铁壁似的彪形大汉,很轻松的就拦住了她 的去路。 “别白费力气了。你的当务之急是养精蓄锐。”万克在她背后说,“先吃晚餐,米饭炒菜面条馄饨我都买了,不知道你喜欢哪种?” 顾以涵冷笑,“如果你想实施绑架然后勒索我的家人,那我奉劝你一句,还是省省!” 万克并没立即作答,而是在地上铺了一块野餐用的防潮垫,接着慢悠悠地将袋里的食品一件件摆出。他回身关上门,再不疾不徐地依次打开保鲜盒的盖子,房间里顿时充满了饭菜的香气。 “我不会吃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往里面下了药?” “哼,我又不图你什么,何苦大费周章——”万克挑衅般的开口说道:“想不食人间烟火很容易,除非你愿意活活饿死。” 顾以涵退到了窗边,双手紧握,目光清冽,“我不明白,你抓我来有什么好处?我没有钱,更没有……亲人……”话音戛然而止,像是一曲演奏地如火如荼的协奏曲因乐器断弦而造成的不和谐音符那样,突然陷入了萧然沉寂的尾声。 万克微怔,仿似有点不忍,但很快,这种奇特的恻隐之情便消失无踪了。 “你的背景,我调查过。因为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孩子能让孟岩昔离开自己相恋十年的未婚妻,而投入全部的感情来待她?结果却是让我大吃一惊——现世孤女,无依无靠,楚楚可怜——孟岩昔对你的态度,不过是出于怜悯罢了。就像是人在落魄的时候恰好遇见了流浪猫流浪狗想要相依做伴一样……那不可能是真爱。” 泪光在顾以涵的眼中闪烁,“是吗?你以为你是旁观者就看得一清二楚?我怎么觉得你无论白天晚上都戴着墨镜只是为了掩饰一双瞎了的狗眼呢?” “哈哈——”万克拊掌大笑,“你这个丫头还真是挺厉害的,有趣有趣!” 顾以涵毫不示弱,“再有趣也比不上一只狗戴上了苍蝇的眼镜可笑。” “有没有人夸过你的语言组织能力出类拔萃?” “谢谢你笑里藏刀的挖苦,我会是未来的普利策新闻奖得主,千真万确。” “唉唉,小女孩儿的理想总是天真无邪的……”万克笑得几乎岔气了,稍停顿了片刻,他说,“我今天请你过来,仅仅是让你当一回观众。那架望远镜对准的,就是今晚星光璀璨的舞台,而男主角就是刚与你分开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孟岩昔。” 第 47 部分 顾以涵一怔,“怎么可能?” 万克笑笑,“早上那些话是我胡编的。之所以瞎掰孟岩昔乘坐的航班是明天凌晨才到,只是为了圆孟老爷子住院的谎话。事实上,你出发后不久我们就给他打了电话。不出意外,他应该会在九点钟出现在对面那间客房里。” “我不信!”顾以涵尖叫一声,浓重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信不信,可由不得你做主了,小丫头片子。”万克点燃一支香烟,“我请你到这里来,一不谋财,二不害命,更不会把你拐卖到偏僻山村去给人当老婆。今晚只需要专心看戏,其他的,一概都是后话。” 顾以涵突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你们?你和谁?” 万克悠然自得地吐了一串烟圈,说:“事已至此,不怕和你明说。我爱苏葶,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你们的目的何在?” “用尽一切手段,我也要让他俩破镜重圆。这是关乎小葶前途的大事。” “什么……”顾以涵哑然失笑,“你说你爱名模姐姐,为什么又要把她推回到岩昔哥哥身边去?简直逻辑混乱。” 万克掐灭了烟蒂,“我的目的,你不会明白,你也不需要明白。看完这出戏,你肯定要作一个重大的决定,想想哈姆雷特,或许对你有所帮助。” 顾以涵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不再害怕,也不再想哭。 “我和岩昔哥哥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我们的感情,不允许任何人说三道四,更不是想破坏就能轻易破坏的!” “好,小丫头片子。接下来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你不得不听——足协杯期间,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派人拍为照片存档,方便于日后和你对质而有足够的证据让你哑口无言。” “那你是蓄谋已久了?”顾以涵问,“连他们俩分手也是你策划的吗?” 万克摇头,“你的想象力真丰富,也是太抬举我了,他们分手又不会事先同我商量——我找人拍照,仅仅为了对付你。” 顾以涵越发不明白了,“对付我?我能威胁到你们的利益吗?” “当然。” “我出现与否,都不会影响名模姐姐的大红大紫。” “可是你影响到了她的形象和信誉,她在舆|论眼中的光芒也大打折扣。”万克咬牙切齿地说,“你轻而易举地把孟岩昔骗到自己身边,提前终结了 一场盛况空前的明星婚礼。” 顾以涵几乎是喊着在说话:“不是这样的!他们分手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学校了……” 万克走到她面前,双手重重地攥住她的胳臂,“不是时间的问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问题。你知道吗?我们公司上上下下为了这场婚礼做了近三年的准备工作。一夜之间,所有心血都付之东流的滋味,你能体会吗?” “我没法感同身受。如果……” 万克打断她,冷然道:“你是幸灾乐祸?还是想说如果他们本身感情牢不可破的话,任谁都是无法离间的是吗?” 顾以涵说:“是的。” “他们俩六月就闹了一回分手,前因后果小葶都讲给我听了,全是因为你而导致孟岩昔受伤的。而到了秋天,他们竟然真的分了手。这期间,没有别人插足他们的感情,你是最直接的受益者,所以,你也是始作俑者!” 顾以涵突然想笑,却忍住了,“我倒认为,面对考验的时候,才能检验出两人感情的深浅。如果经不住考验而一味把责任推到第三方身上,那只能称得上是幼稚,落人笑柄。” 万克走到窗前,说:“别得意。只怕到最后落人笑柄的是你而不是小葶。” “你要办个道德法庭吗?有意思……” “不必急着推卸责任,证据面前,人人平等。” “哦?”这回,顾以涵没能忍住,真得笑出声来了。 万克面色一沉,“影像资料,就是驳不倒的证据。孟岩昔背着你爬山的照片,你们深夜在加油站私会接吻的照片,你生病时他守在旁边的照片,等等等等,我手头收集得特别齐全。” 照片? 那些刊登在g市几家报纸上的照片,难道不是杜杰拍摄的吗?可是他明明承认了,还特意到d市来与孟岩昔谈过……但那些照片,并没有完全被雪藏,她自己也曾亲自捡到过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吗? 顾以涵不觉愣了,眼前这个城府极深的男人,会不会和那个脖颈上有刺青的蝎哥有关系?她思前想后,终觉诡异,不得不提高了警戒度的级别,全身神经都紧绷成一根弦。 万克拿出手机,拨了出去,待对方接通后,他只说了三个字:“过来!” 转过身,他对顾以涵笑了笑,那笑容却并不友善,“你最好先吃点东西,否则等一下你会失去所有的胃口。” ps: 言情剧终于被我写成警匪剧了。 蓦然之间,有种泪奔的冲动,掩面~~~ 孤单棋子(四)【6000字】 天色真得完全暗了下来。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地面,如雪如霜,被防盗钢筋的影子隔成一道道篱笆的形状,谈不上诗情画意,倒是让人不自觉地心底生寒。 房间里没有像样的照明设施,万克显然做过准备,变魔术一般拿出一盏袖珍台灯接通电源。那点比月光更加皎白的光亮,有如星星之火,却毫无燎原之势丫。 出于最佳的考量,顾以涵决定先吃饱再作打算。 但事实上,她几乎没有食欲。所以只吃了两个灌汤水煎包就放下了筷子。万克乜斜她一眼,“还没有一只猫饭量大——假如你想逃跑,恐怕没迈出门口就饿晕了。” “跟你共处一室,即使美味佳肴入口也是味同嚼蜡。媲” 顾以涵从行李箱中找出药瓶,喝了一口已然冷却的老鸭粉丝汤,强忍着油腻将药片送服了下去。 “什么药,让我瞧瞧!”未等顾以涵反应过来,万克已从她的手里抢过了药瓶,上面的俄文让他皱皱眉头,“哪国的鸟语,看着就烦。” 顾以涵不动声色地拿回药瓶,“不是什么金刚大力丸。调节免疫力的维他命而已。我吃过之后不会变身成***战士,你放心好了。” “年纪轻轻的,用得着天天进补么?”万克嘲笑道,“你和孟岩昔两个人,这回有了共通之处。他是受伤专业户,你是病秧子。配成一对,似乎也挺合适……” 顾以涵突然怒从中来,声色俱厉地说:“我们俩是否般配不用你来指手划脚!” “切,谁稀罕谈论你们似的——” 万克嗤之以鼻,转身走到了门口处,招呼四个彪形大汉进来收拾房间。十来种食物摆在地板的野餐垫上,甚为壮观,但饭菜都已凉透了,他也不曾动筷子。 “等等!” 见万克的跟班拿着一个大号的黑色塑料袋,顾以涵不由得高声喊停。她在即将变为垃圾的食物中挑选了金银花卷和白水煮蛋,装进自己的包里备用。 “可以嘛,小丫头片子,你不光有骨气,也挺有危机意识。”万克不经意地投来赞许的目光,“我还以为你会效仿那些头可断血可流的革命烈士以绝食来抗议呢,没想到最后你还是留了个心眼。” 顾以涵目送几个大汉 出了房间,转身微笑着说:“我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也不知道还要在这儿待多久,但我清楚必须保存体力。” “哈哈哈!你真逗——”万克又发出了一阵狂笑,“真把我当成变态狂了??” “难道你不是?”顾以涵撇撇嘴。 “别怕,也别慌,我绝对是个正常人。那两个人马上就到了,等他们一来,估计对面酒店客房里的好戏也会拉开大幕。你只需睁大眼睛耐心观赏,其他的不用多问。” 万克的话刚刚说完,就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门没锁,你们直接进来!” 房间里的寂静,被门轴转动时的吱嘎声破坏了。顾以涵的视线锁定了门口,她只想证明自己的推测与判断是否正确…… 然而,她只猜对了一半。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那个曾现身g市学子美食街的蝎哥首先出现在顾以涵的面前。他仍穿着一身长款黑色羽绒服,脖颈上的标志性印记不加遮掩地呈现在毛衣的低领之上,尽管室内光线昏暗,刺青却始终醒目如初。 跟在蝎哥身后的那个人全副武装,帽子墨镜口罩围巾齐上阵,将自己捂的严严实实,唯恐让人认出他模样似的。但顾以涵仍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杜杰!居然是他!! “大杜哥?怎么会是你?”她喃喃低语。 杜杰身形一僵,停在门边没再向里迈步。 万克笑笑,“行了,杜杰,又不是恐怖组织成员,你这副德行我看着眼晕——反正都被认出来了,你干脆卸了伪装。” 杜杰尴尬地将面孔暴露了出来,“小涵,真没想到,你能认出我……” 顾以涵压根儿没料到事态的发展会是这样突兀而讽刺。此时此刻,她说不出一句话甚至一个字。忽然之间,那种天崩地裂无处逃遁的绝望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杜杰走过来,想对她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两人就这么静默的站着,像是戈壁滩上被风化过的石像一般。 蝎哥上前,与万克耳语了几分钟。随后他俩踱到窗前,用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动态。 “已经过九点了,为什么那里还是只有苏小姐一个人……”蝎哥看看手表,不解地问,“万总,您确定今晚会有一场好戏么?不要让我们白跑一趟啊……” 万克狠狠瞪他一眼,“啰嗦什么?!你只需做好分内的事,我一个子儿都不会欠你的!” “您别动气。”蝎哥讨好地欠欠身,把背上那个硕大的记者包摘了下来,“长枪短炮,各种夜视拍摄利器我都带了,只要一有动静我就摁下快门。肯定不耽误您的大事——” 万克看看面带愧色的杜杰,问:“你呢?杵在那儿表演行为艺术么?提前准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上不了场面。” 杜杰点了点头,“知道了,万总。” 顾以涵终于回过神,不详的预感将她团团包围,声音变得颤抖不已,“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小姑娘,你算哪根葱?”蝎哥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你是不是觉得照相机只能用做摆文艺范儿的道具啊,别忘了它最基本的功能就是拍照片啊!” “拍谁?”顾以涵心底的疑问盖过了担忧与心悸,愈放愈大。 “嘿,有意思,你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蝎哥朝万克笑了笑,“万总,咱不是说好搞地下工作么?你拉一个小丫头到这儿有何用意?是让她监督我俩干活,还是等下让我俩消遣娱乐的……” 万克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饶有兴味地观察顾以涵的反应。果然,她的小脸瞬间转为通红,而持续短短数秒,又变回煞白。 “你混蛋!”杜杰先声夺人,“你把小涵当什么人??” 蝎哥毫不示弱,“姓杜的,别以为咱们私底下交易让你的荷包很爽你就得寸进尺了!想惹我,你还不够格。回家照照你那小人得志的臭德行,表面上阳光正气,到头来不还是做着肮脏的勾当装纯洁?省省——” “你!” “我什么我?”蝎哥邪戾的目光扫视顾以涵一圈,说,“就这种青果子一样的货色,白送我也不要。谁稀罕黄花大闺女,这年头,早就不时兴当开荒者了……” “混蛋,闭上你的臭嘴!” 杜杰举起拳头想冲上来,却被万克拦住了,“别忘了你是受雇于我,今晚凡事都不能擅作主张。逞一时口舌之快,没有意义。” “就是,让我过过嘴瘾都不成?”蝎哥唇边勾起一丝奸佞的笑。 杜杰望望伫立一旁几乎石化的顾以涵,心里五味杂陈,虽然不出声却朝着蝎哥竖起了中指。 “哟嗬,你这个人英雄主义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蝎哥不屑一顾地说,“认识你有半年了,最烦 你身上这点!明明是做着下三滥的勾当,还总往自己脸上贴金,没劲。” 杜杰一边安装长焦镜头一边哼道:“我怎么做事情自有我的看法,不用你来评价。管好你自己,小心报应提前找上门——” 蝎哥微微一愣,突然嗤笑起来:“嘿嘿……你我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还分得这么清楚干嘛?姓杜的,你别以为你有个主任的身份就高我一等了。今后谁蹦跶的时间长,可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你不就是嘴上功夫了得么?逞什么能?”杜杰说,“如果不是我跟你合作,单凭你自己那点小聪明小伎俩,想把谁的名气搞臭都是徒劳。” 蝎哥腾地立直了身体,骂道:“nnd你有完没完??” 万克发话了,“大男人不嫌呱噪得慌?一人都少说一句!” 房间重回寂静。 所有的拍摄和监视设备都安装完毕,只等发挥作用了。杜杰和蝎哥各自守着面前的摄录装置,不再相互诋毁谩骂。万克对着望远镜发了会儿呆,面色愈渐凝重。时间一分一秒,在指缝中悉数流逝,但对面房间里仍然只有苏葶一人。孟岩昔为何一直没有现身? 蝎哥忍了半天,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疑惑,支吾道:“……那个,万总,您给苏小姐拨个电话问问情况。说好的九点,可现在……” “闭嘴!” 蝎哥噤了声。杜杰静默不语,绕到了顾以涵身后,低语道:“小涵?他没有来,你安心了是不是?” 顾以涵僵立了很久,周身酸麻,神思恍惚。此时的她,任何一点外界的刺激都显得突如其来。“有些事,如果按照某个速度和轨迹发展下去,会很严重……”她说,“无论我努力与否,都像是蚍蜉撼树,不仅影响不到结果,更是白费力气伤了自己……” 杜杰蹙紧了眉头,“你原本就是局外人,何苦把自己牵扯进来?要不,我和万总说说?让你离开这儿总比留下强?” 顾以涵摆摆手,“谢谢你的好意。” 阴影中,杜杰面色诡异莫辩,“小涵,很多时候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和亲人过得更好。也许你能明白,我是无心伤害任何人的……” “还用解释吗?”顾以涵忽然笑了,“既然都做了,何必为自己寻找开脱的借口?男人总是要有担当的,大杜哥,别让我瞧不起你……” 第 48 部分 “你们都tmd安静点!” 万克吼了一嗓子,像头笼中困兽似的,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鞋跟与地面毫不客气地屡屡摩擦,于空旷中发出噌噌噌的异响。 顾以涵却像没听见这个警告,径直上前,“有句话说得很好,见好就收,还有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既然你的预期没有达到,何苦继续耗下去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万克停下脚步,徐徐转身,盯住她的双眼,说:“依你看,孟岩昔为什么没来?” “那要问你自己了。”顾以涵浅笑,“设了一个小儿科的局,守株待兔,稍微有点想法的人都不会往里钻。岩昔哥哥怎么会上当呢?” 万克点燃一支烟,幽幽叹道:“他在你心里的地位果然超过我的想象。可是,你始终不够了解他……” “七个月是比不上十年漫长。但是否了解一个人,不是时间长短问题,而两颗心的对话。” “跟我讲大道理?”万克乜斜着她,“你还嫩点!” 顾以涵依然保持着超然的笑容,“你们以为胡乱编造一个孟伯父生病住院的借口,就想把他诓回来?只需打个电话,所有谎言不攻自破。” “不,我想你误会了我之前的意思。”万克淡然地说,“孟老爷子的确病了。” 顾以涵略有些心惊,面上却不带任何情绪色彩,“从现在起,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会再相信。至于你信誓旦旦想让我欣赏的好戏,我想……” “唉唉,你们别在那儿絮叨了,保持安静!”蝎哥突然喊道,“孟岩昔走进屋了——” “是吗?”杜杰紧走两步,回到自己的相机跟前,整个人变得兴奋不已,“真的!我们总算没白等一场。” 什么? 他难道没收到自己发出的短信吗?明知是个陷阱还往里跳? 顾以涵阖上双眼,顿觉天旋地转。她不敢去看望远镜链接的那端的场景,唯恐仅存的一点自信也遭到致命的打击。 随着快门声咔嚓响个不停,万克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你们知道吗?孟岩昔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作为他的敌人,只要掌握了这一点,没有赢不了的道理!” “可是……”蝎哥嘟哝了两字,直起了身体。 杜杰也随之丢开了相机,“他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前后不到五分钟。有价值的东西一张没拍 到,可惜了我这卷顶级菲林。” “怎么回事?”万克冲过来,对准望远镜,顿时傻了眼。 酒店客房的大床前,苏葶先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而后突然暴怒不已,开始动手砸东西。电视柜、床头柜和小桌上的物品,没有一件逃得过她魔掌的摧残。 蝎哥却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又连续拍摄了三五分钟才停手,“真没想到,美人发火的样子也是美不胜收啊,留做纪念也好……”只是,还没等他倒回储存页面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万克已然夺过了相机,重重掷向地板。 蝎哥反应过来待要补救时,为时已晚。想必万克是使出了全身的气力,支离破碎的相机组件遍布各处。 “你个神经病!!”蝎哥望着相机的尸体,不由破口大骂。 “混蛋,谁允许你乱拍不相干的照片了??”万克揪住蝎哥的衣领,用指尖夹着sd卡抵住他的唇角,“有种你就把这个吞下去,不敢吞的是孙子!” 蝎哥惨叫一声:“要出人命了——”孰知刚一张口,锋利的卡片边缘划破他的嘴唇,渗出血色。疼痛和恐惧的双重刺激下,蝎哥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万克一甩手把sd卡丢在脚边,狠狠地跺了几下,“不遵守约定的人,活该如此。” 蝎哥好不容易恢复了勇气,“万总,您黑吃黑啊……别玩得太过了……” “哦,你这么看我?”万克俯身拾起面目全非的卡片,装进裤兜,“好钢用在刀刃上,我知道你有一套了不起的本事,如果日后用得上我再让人联系你。” 蝎哥瞠目结舌,“您怎么个意思?” “该你的报酬我一分钱不会少的,但现在不需要你继续留在这里碍眼了。”万克指着门口,“赶快滚!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有钱了不起啊……”蝎哥最后望了一眼地上的相机碎片,悻悻然离开了。 杜杰冷眼旁观的同时,不忘交出自己相机里的卡。万克接过来,信手揣进口袋里,“没一丁点的价值。留与不留都是一样的。” “万总,我之前拍过一些关于孟岩昔私生活的东西,您有没有兴趣看看?”杜杰试探地问。 “我的目的你很清楚。只要对苏葶有利、对我们公司有利,”万克长长吁出一口气,“只要能修复他们在大众眼里的关系,我就有兴趣。” 杜杰很有把握地笑了笑,“绝对可以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 万克问:“是吗?” 杜杰不急着作答,有条不紊地接通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的电源,开机后直接进入一个有特殊标记的文件夹。处理器效率很高,几百张照片的大图预览只需不到十秒,就完全呈现在了视线里。 “万总,您看……”杜杰压低声音,说,“现在名人最怕什么样的绯闻您最清楚。而这张、那张,还有后面这几张,都足以诋毁他的名声了。” “杜老弟,没想到你可以另辟蹊径!”万克连连感慨。 “您过奖了。”杜杰笑道。 “哈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 而她将视线对焦准确,看到电脑屏幕上一张张清晰的照片时,并没察觉什么不妥——都是孟岩昔和队友们训练时和日常生活的写照,他们的表情极其自然,可见并不知道拍摄者所在。 这么说,又是偷|拍?? 顾以涵徐徐走近,仔细看了片刻,突然暗叫不好。拍摄角度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筹划和设计——照片上孟岩昔和陆霖、张珣、李渝伟等人都站得极近,有的是勾肩搭背的动作,有的是拥抱在一起,还有互相帮忙压腿的场景。倘若再进一步细加工,把面部表情用ps微调处理,那么结果就完全是别有洞天了。 以她的敏锐心思,一瞬间就明白了杜杰的用意何在。 此时最开心的人当然是万克,除了得意和满足地不住点头赞许,俨然开始与杜杰称兄道弟了,“杜老弟,你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大蝎那个人一无所长,看人倒是看得很准——” “千里马常有,伯乐难寻。”杜杰最善于察言观色,自谦的同时不忘阿谀奉承,“能入万总的眼,也是我莫大的荣幸。” 万克眯起了眼睛,“好,很好!你这些照片我全部要了,之前谈好的报酬不作数,双倍怎么样?” 孤单棋子(五) 杜杰说:“万总,我不会漫天要价,您觉得值多少就给多少。” “爽快!”万克兴奋地搓搓手掌,说,“你一晚上的时间能不能搞定?我明早五点直接联系报社发稿来得及么?” “两三个小时足矣。”杜杰指着照片说,“再做一点微调,就很完美了。丫” 万克赞赏的目光在杜杰脸上逡巡一圈,“行!不愧是名校高材生,有见地也有胆识。等下你直接回酒店,一旦完成后期加工就立刻给我电话,深更半夜也没 关系。媲” “下一步的棋怎么走,全听万总您的。” “孟老爷子当年在位时那些人脉关系,如今已是一钱不值了。”万克摁下打火机的按钮,一点微亮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更显狰狞,“我倒要看看,孟岩昔没了苏葶的帮助,还能扑腾多久?” 杜杰望着屏幕上的得意之作,略有些担忧地说,“怕只怕,孟岩昔没那么容易上钩……” 万克胸有成竹,指着电脑显示器说:“你只需把照片处理成我想要的效果,其他的事不必操心,我自会摆平。” 杜杰点头应允,“没问题,万总。” “其实,说到底是一件双赢的好事,就看孟岩昔的脑筋转得灵活与否了。”万克回头,看看面色苍白的顾以涵,“我手里有重中之重的筹码,不怕他不乖乖就范!” 杜杰诧异地问:“您是要小涵去劝他?” “劝?!我向来不用那么迂回宛转的法子。”万克讪笑几声,放下了手里一直把玩的打火机,见杜杰眼中闪过惊慌之色,遂淡淡笑了,“当然,我更不会沾上违法乱纪的边。” 这番急于洗白的话滑稽且不加掩饰,令顾以涵忍俊不禁,“你非法拘禁我已经超过十六个小时,够得上刑事罪名了?” “非法拘禁?”万克将食指缓缓抵住嘴唇,做了个嘘的动作,“no、no、no,小丫头,我只是请你过来,方式方法虽然有些有别常规,但初衷是完全没有恶意的。” 顾以涵哼了一声:“你眼中的‘请’,就离挟持和绑架不差分毫了!” 万克环住双臂,面上尽是谐谑的神色,“看看,你从头到脚哪里像有受过伤害的样子,被害妄想症是一种病,得早些介入治疗才行。如果病情恶化,进到精神病院里就永无回头之日了……” “难怪人们说娱乐圈是大染缸,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从你身上我长了不少见识。”顾以涵越觉得可笑,却越是笑不出来。 “我从来不好为人师,所以不能教你任何东西。” 顾以涵冷笑,“万先生的语文学得很不好,完全误会了我的本意。跟你讲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有必要发火么?那都是拿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万克举步走向门口,“另外,小丫头,还得委屈你在这将就一晚。不出意外的话,我明天一早就让人放你安然无恙地离开。” 杜杰收拾好了摄影器材,也走到了门 口,他望望顾以涵,说:“小涵,你多保重。” 典型的兔死狐悲,似乎短短六个字的背后还隐藏着幸灾乐祸的成分。顾以涵理都不理他,径直走到了窗边。借着望远镜看去,对面酒店里,一个清洁大嫂正在收拾凌乱不堪的房间,苏葶早已不知去向。会到哪里去呢?是继续想办法说服孟岩昔与他们合作,还是去医院探望孟永铮?不得而知。 门在背后关上时,她隐约听见两个男人的对话。 杜杰低声问道:“万总,这里什么都没有,您让她在哪儿休息?睡地板是不是太……” 万克不以为然地说:“你想说残忍?不,在我看来,跟孟岩昔有关的一切都应当受到打压和惩罚。如果这个小丫头识趣的话,她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咱们要对付的是孟岩昔,小涵她是无辜的。”杜杰嗫嚅道,“这屋子……实在不能住人……” 万克的声音透着凛冽的寒意,“杜老弟,我何尝不想给你个面子卖你个人情?顾以涵断然不能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她既是证人又被牵扯其中。这个节骨眼,如果进展顺利的话,明天报纸一上市就能看到效果。” “莫非这是苏小姐的授意?”杜杰不解地问。 “你问得太多了!”万克越来越不耐烦,“真是记者本色——打破砂锅问到底啊!而我的答案也很简单,无可奉告。”杜杰叹了口气,“万总,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订的酒店客房是个套间,您安排几个人送小涵过去,让她住里间。她是我女朋友的好友,我不能眼睁睁看她在这儿受苦。如果您实在不放心,就让您的手下监视我们……” 一段浮于表面的虚妄的话,被杜杰那抑扬顿挫的朗诵语调表达地铿镪有力,充满救世主般的慈悲之感。顾以涵心生好奇,投来注视,然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万克愤怒而隐忍的脸部表情。 “够了!你要是不想走,完全可以选择留在这儿,陪她一起度过漫漫长夜!” 杜杰一怔,随即静默不语了。不出三十秒,他随着万克踏出门口,再也没有回头。 他们的离去,反而教顾以涵觉得轻松不少。 要在这间囚室一样的房间过夜,确实考验意志力。她搬过惟一的一把椅子,坐到望远镜前,希望能看到对面更多的情况。但是天不遂人愿,那间客房似乎又住进了其他客人,厚厚的双层窗帘遮蔽了窗口,在夜色中,像一只深不见底的黑黢黢的眼睛,幽然与她对视。 她把一直攥在手心已然捏得发烫的手机拿了出来,拨了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 听筒里响起微弱的电流声,却始终是嘟嘟嘟的忙音,直至跳转到运营商的录音提示“你拨叫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不是关机,不是不在服务区,而是无人应答。 顾以涵的心一下就悬到了嗓子眼。首先闯入脑海的竟是个奇怪的念头:岩昔哥哥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失去了行动自由,被万克他们囚禁于某个地方?可是,我的手机并没有被没收,而他的手机为什么打不通…… 她举起手拍拍脸颊,让自己保持百分之两百的清醒。 接下来,她先后拨了孟锡尧和程华章的手机,均是关机状态。或许是在医院陪床的规定……夜已很深了,如果冒昧地打到干休所,必然会扰人好梦,且倘若孟岩昔确实没在家,宋鹤云一着急上火犯了心脏病可要出大事……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杜杰拍摄的那些照片,本是再正常不过的球员训练集锦。绿茵场、球员公寓、餐厅,阳刚而富有朝气的男子成群结队,爽朗的笑容跃然相纸之上。 即使有一两张更衣室里角度暧昧上身赤|裸挨得很近的,在心地清明的人看来也是队友之间的互动而已。但是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中,又经过添油加醋的文字渲染,势必会像一颗炸弹,于黎明时分随着报纸销售至大街小巷,最后在人们猜疑和议论里,轰然引爆。 万克所说的“另辟蹊径”,居然是要用这样敏感的话题来打垮孟岩昔! 如不出所料,苏葶会适时地站出来澄清,向公众讲述她与他的感情只是有点小误会,早已和好如初云云。这场重头好戏的关键在于,最大程度地彰显苏葶圣母般的宽恕和容忍,而进一步让所有鄙夷唾弃的异议交给孟岩昔来承担。 性取向——这个借口听上去堂而皇之,却极具毁灭的力量。 回想娱乐圈,曾经有多少明星因顶着这个头衔而光芒尽失、迅速陨落。尽管如今人们的心态日渐开放,但若是突然获悉富有正能量蝉联三届金靴奖的足球先生孟岩昔竟然人前人后如 第 49 部分 此不一致,后果可想而止。 假新闻又如何?当假话的次数超过真话的辩白,当假话的声音高高盖过真话的澄清——假的,即成了真的。 仅仅停留在想象层面,就足以使她不寒而栗了…… 时间推移,无声无息。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仿佛一汪明净清澈的泉水,慢慢地没过了顾以涵的脚尖。面前这排暖气片的热度一点点提升,而她的心,越来越凉。 说到底,万克还是利用了她。 如果整件事是盘接近最终胜负的棋局,那么她只是一颗不起眼的棋子,一颗永远过不了楚河汉界的小卒。 以爱之名(一)【4000字】 马依然走日,象依然走田,看似中规中矩的一盘棋,背后却隐藏着暗礁与潮涌。 可是,谁规定了,小卒就不能将对方的军?今时今日,倘若只是一味地耗尽宝贵的时间,不如做一只扑火的飞蛾。或者,做一只可以引起龙卷风的蝴蝶。 主意拿定,顾以涵走到门边,举起拳头重重地捶了几下。 她知道,万克不可能放心把她一个人关在这里——不出五分钟,防盗门打开了。四位彪形大汉里只留两人守夜,个子稍矮脸膛庞红润的那位不耐烦地问:“你闹什么闹?放老实点!连眯个盹儿都不让我们安生……丫” 顾以涵说:“我需要笔和纸。” 另外那位高个子面色蜡黄的大汉登时有挥拳相向的冲动,“深更半夜,我们上哪儿给你买笔和纸??有文化的人就是麻烦!!要是饿了渴了你再吱声,其他事一概别来烦我们——”说着便要锁门。 顾以涵已将脚伸到了门缝处,随着大汉发力,她只觉脚尖猛然一痛,但忍着没叫出来。 “你疯了你?媲” 蜡黄脸使劲推了她一把,还要再动粗,被红脸膛的拦住了,“稍安勿躁,你那拳头我都禁不住,更别说一个小姑娘了。万总嘱咐过,凡事顺着她的意思,你琢磨琢磨,这附近有没有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笔和纸又不是啥稀罕物,你给她买一沓回来。” 蜡黄脸犯了难,“珊瑚大道这里商场超市确实不少,但基本营业到夜里十点就全部打烊了。现在已经快到凌晨两点,想也知道没可能了。” “也是。”红脸膛开起了玩笑,“又不是吟诗作赋非得赶在一时,你等等,天亮之后我们给你想办法。” “我要给孟岩昔写封信。” 一听这个名字,蜡黄脸和红脸膛立即摆脱困意,提高了警惕。 红脸膛说:“万总是不会让你们见面的,死了这条心!” “我不和他见面,写的信也由你们转交。”顾以涵从口袋里拿出攥得发皱的五十元纸币,大声说,“对面滨海饭店的前台一直有人值守,你们去帮我买!” 蜡黄脸和红脸膛面面相觑,两人都没了主意。 顾以涵又说:“天一亮我就走,离开d市。还请你们转告万总,他担心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会发生。今后我会安安分分地留在学校里上课,不再主动联系孟岩昔。” 她的语气坚决而果断,使得红脸膛和蜡黄脸没了拒绝的借口。 “好……”蜡黄脸没有接下她递过来的钱,“我们有滨海饭店的vip会员卡,跟她们要点东西那还不是小菜一碟。”说完转身下楼了。 红脸膛扶着门把手,说:“如果你真要有什么话说,我可以帮你拨电话过去。估计孟岩昔这会儿和苏葶姐在一起。那一对啊,不是冤家不聚头,别看平时吵得凶,又是分手又是撕毁婚约,实际上谁离开谁都活不成……他们久别重逢,肯定是难分难舍……” 明明不信这番言过其实的话,顾以涵却仍是心痛难耐。她深深呼吸几次,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不,我不打扰他们了。” “小妹妹,飞g市最早的航班是七点的,需不需要我现在给你把票订好?”红脸膛问。 “不,谢谢你。”顾以涵垂下眼帘,看看手机屏幕,“我身上的钱只够买一张火车票。等会儿我写完信就到离开的时间了。从珊瑚大道这里有地铁直通d市南站,我搭六点半那班车,睡一觉明天中午也就到了,谁的工夫都不耽误。” “哦……”红脸膛突然心有不忍,“625次是过路的车,别说是卧铺,连硬座都不一定富余。要不我……” “谢谢,真的不用麻烦!”顾以涵昂起头,笑着说,“我本来也是打算走这条路线的。但刚从乌克兰回国,就被你们万总‘请’到这儿了,连提前买火车票的时间都不给我留出来。” “你啊,别完全怪罪万总,他也苦着呐!”红脸膛叹道,“苏葶姐的心思捉摸不定,她说的话对万总来说就是圣旨。这才跟巴黎热乎了多点时间啊,又非要闹着回国发展,唉,我们是整不明白……” 顾以涵勉强挤 出个笑容,“众星捧月,她真幸运。” 红脸膛还想继续聊下去,却正赶上蜡黄脸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没有信纸,我给你拿到了一本便笺。笔也不咋地,一次性的笔芯,前台那小妞还哼哼唧唧不愿意给,我一气之下抢了三根,你就凑合着用!” “太谢谢了——” 顾以涵感激地冲他们鞠个躬,折回房间,将便笺铺在窗台上,提笔即写。 或许是腹稿早已成竹在胸,洋洋洒洒的几个段落,她写起来不费吃灰之力。十来分钟,就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最后,当她写下自己名字的刹那,唇边似有似无地扬起一个浅浅笑痕。 月亮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渐渐隐入了云端。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遥远却闪亮的启明星,挂在寒冬深邃空旷的天际,静静守候着太阳的初升。 环卫工人是最能吃苦耐劳的那群人。他们冒着破晓前的严寒,已经有条不紊开始了崭新一天的工作了。尽管隔着双层铝合金窗,仍能清晰地听见笤帚与路面接触时的刷刷声。 顾以涵望望外面,黑夜悄然褪色,一切景致都像退潮后浮出海面的礁石那般线条明朗。被建筑物团团包围的寂静的街道,更像是一个沉睡不醒的慵懒女人,拧着她纤细的腰肢伸展了双臂双腿,尽情享受着天亮前最后的迷醉。 她再次走到门边,只不过,这次是不疾不徐地敲了三下。 门很快打开了。 红脸膛和蜡黄脸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出现在门口。 顾以涵瞧见外间的沙发上整整齐齐的,很显然他们谁都不曾真正入睡过。她微微点下头,将手中叠成千纸鹤形状的信纸举到他们面前,“就一页纸,烦请二位大哥帮我转交孟岩昔。” “这……”蜡黄脸先开始犹豫不决了。 顾以涵笑笑,“一封很普通的分手信,如果万总想看,你尽可让他看过之后再交给孟岩昔。” 红脸膛是个爽快之人,伸手接过来,说:“行嘞,小姑娘,我知道该怎么做。” “谢谢。”顾以涵再次礼貌地鞠躬,回身拽起倒在地上的拉杆箱,“这个监狱一样的地方,我再也呆不下去了。你们是先跟万总打个招呼,还是我自己跟他说?” “现在还不到五点……”红脸膛举起手机,在顾以涵眼前晃晃,“就算你去了地铁站也没车啊!” 蜡黄脸也在一旁搭腔:“是啊,万总这会儿也没起呐,我们不 敢吵着他睡觉。你再等等,过了六点再出发也不迟。” 顾以涵故作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火车是六点半路过d市南站的,六点才从这里启程肯定来不及!!” “那怎么办?”蜡黄脸愁眉苦脸地说,“现在打电话给万总,我们的饭碗恐怕保不住……” 红脸膛也不吭声了。 顾以涵沉默片刻,淡然建议道:“这样行不行?你们俩跟我一起坐地铁去南站,然后把我送上回g市的火车,互相都可以作证,不至于万总反过来责怪你们无缘无故把我放跑了。” 蜡黄脸问:“这样行得通么?” 红脸膛倒是首肯地说:“或许是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实在不放心的话,在南站候车时你们可以让我和万总通个电话,然后把我坐上火车和火车驶出车站的画面拍成视频给万总看,总是万无一失了。”顾以涵戴好了帽子围巾,补充说,“人会说假话,影像资料总不会撒谎的。” “好。” “只要保得住饭碗,怎么都好说……” 红脸膛拍拍蜡黄脸的肩膀,两人相互瞅瞅,都点了头,表示同意。 ------------------------------------------- 十二月中旬是客运淡季。 顾以涵很顺利地买到了一张回g市的卧铺车票。待她挤出人群,回到两位彪形大汉身边时,赫然发现了皮笑肉不笑的万克。 “这两位大哥说,您此时此刻应该在睡觉才对。比起往常养尊处优的待遇,连着两天都早起您不觉得累吗?”顾以涵毫不客气地讽刺道。 “嗬——果然是永别的架势,说话真不客气!” “跟您说话也用不着拐弯抹角。”顾以涵迎上万克挑衅的目光,“我是一去不回头了,怎么着?路上我给杜杰打过电话了,让他不要急于交那些照片给你,我出五千块全部买下。” “五千块??”万克噗哧笑了,“真要爆料出来,五万块都不够,小女孩就是幼稚。” 顾以涵咬咬牙,“我说的货币单位是美元。” 万克诧异地上下打量着她,“真看不出来,你一个穷学生会有那么多存款?还是你有个从天而降的富翁亲戚?搞笑……” “很抱歉,您一条都没猜对。”顾以涵说,“杜杰有把柄在我手里,远远高于五千 美金标价的把柄。” “把柄?”万克的指尖夹着一只烟,却迟迟不曾点燃。 “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把柄。”顾以涵突然笑了,眸子闪亮而美丽,“跟你合作所能赚到的那点小钱比起来,他宁肯选择与我做交易。那些照片,早就失去它原本的价值,就甭费劲登出来落人笑柄了。您说呢?” 她的目光坚定,神态沉静,万克不经意地就相信了。虽然总觉得无理无据虚幻缥缈,但他没有再追问。 顾以涵说:“想必两位大哥已经把我给孟岩昔的分手信交给了你?” “嗯,我看过了。”万克揪了揪皮夹克的立领,“昨天还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怎么才半个晚上就改主意了?是你一时脑子抽风还是真得想通了?” “该说的都在信里。我不想过多解释。” “是么?”万克仍然心存疑问,“是不是你心里有鬼?还是这信里藏着猫腻?” “万总,您把我想得过于高明了。”顾以涵眺望一眼火车站售票大厅顶穹边缘的巨型挂钟,“六点过五分,检票口已经开放,我该走了。” “让他俩送你上车!” 万克打了个响指,红脸膛和蜡黄脸立即上前,手持站台票,一左一右立于顾以涵两侧。 “呵呵,也好,这样更放心,不用瞎琢磨我会跳车逃跑……”顾以涵微笑了,“希望您也不要食言,如果孟岩昔收不到我的信,那保不齐我还会飞回或潜入d市,专程来破坏他和名模姐姐的关系。” “我当然会亲手交给他!” 顾以涵说:“那样最好。看过信,他肯定会死心塌地跟名模姐姐重修旧好了。” 万克目视前方,凛然道:“假如一开始我就想到从你这里找突破口,也不必布置什么戏台和观众席位了。说到底,顾以涵,不得不承认,你比我高明!” “过奖。”顾以涵礼节性地欠身告辞,“您多多保重。” 转身的瞬间,她忽然听见万克呓语般地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全心全意为了小葶而苦心布局,我倒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就像孟锡尧程丹青程华章他们那样……” 顾以涵心头一冷,头也不回地走向检票口。 万克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孤单清绝的背影,不知不觉又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重读一遍。 以爱之名(二)【4000字】 岩昔哥哥 : 见字如面。 到目前为止,我还是没能收到你的短信。这说明什么问题?封存了你的真心,信任原来都是假的媲! 你已经不是我心目中那个毫无瑕疵的神一样的人物了…丫… 千里之外我为你祝福,万象新生时我为你祈祷。 不是我的猜疑心太重,要说起来其实很多事早已注定。着了你的道原本就是我犯的错,急于和你在一起也全是因为我太傻。 我只有远远地离开你,先一步结束这种毫无前途的暧昧关系。回学校去好好上课,g市的环境更适合我安心备战高考。市里有座非常高的电视塔,了不起的杰作。那里虽然可以凭栏远眺,你却看不到我的伤心。一想到这儿,定海神针都不能将我救赎了…… 要说的话很多,好像从来都没有见到你,好像生命中什么东西被生生剥离而流血疼痛的感觉。保护我是你曾经的信誓旦旦,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想听了。 稍微值得欣慰的是,候鸟一年飞往南方一次。 我希望自己能生出一对翅膀,会飞翔的感觉,和重生别无二致。你不一定能懂我的希冀,联想能力是与生俱来的,系好安全带驾车才是你最应该做的事情。 伯乐非你千里马非我,父亲般的关怀我受用不起。 家对我而言太过奢侈,里面包含的意义不是谁都能够透彻明了。的士司机曾经告诉过我,电闪雷鸣过后的晴空彩虹似乎美不胜收,话语中却带不出一丝温暖。 要知道,保护我的人永远不会是你,持观望态度的人却是你。 畅想我人生精彩的未知旅程,通向罗马的路从来都不是只有惟一的一条。我想你和名模姐姐更加般配,对我来说,你就是天边那颗遥不可及的璀璨星辰,得不到却总是困扰着我,爱更是天方夜谭,永生不可逾越的鸿沟。 远方也许隐含着惊喜,不去寻找宝藏就一事无成,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变化总比坐以待毙要现实得多。 相互拖后腿的事我是不会做的,信任如果瓦解再修补也无济于事。你要好好保重。 也许天意如此,是对我最后的安慰。 一念之间生死恍然,样样皆出乎意料…… 祝你心想事成,好好珍惜崭新的每一天,运气也越来越好,早晨可以坦然面对蓬勃欲出的朝阳,日子平安喜乐,降到冰点的心情一 第 50 部分 去不复返! 临别赠言。 ——顾以涵 …… 这都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阅读完毕,万克不禁再一次蹙紧了眉头:小葶不是说这个顾以涵是学校电台小记者,文采卓绝么?瞧瞧这些句子,前言不搭后语,完全像是梦呓般胡言乱语的拼凑! 这小丫头片子,讲话的水平远远高于做文章啊! 望着检票口顾以涵渐渐远去的身影,万克嗤笑一声,点燃了指尖的烟,深深吸着,而后迫不及待地吐了出来。烟雾袅袅,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又过了一阵,红脸膛和蜡黄脸从出站口绕了过来。 “万总,我们已经把她送走了,一直盯着火车启动驶出了几百米远我们才离开站台的。”蜡黄脸说。 “是的,我们还特意拍了一段视频,以记录从她上车到火车离站这十几分钟里发生的事情。”红脸膛献宝似的递上了自己的手机。 万克哑然失笑,“真看不出来,你们一个个倒是学会明哲保身了啊!谅你们俩这破脑壳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顾以涵教给你们的??” 蜡黄脸和红脸膛都不好意思地点了头。 “行了!收起来,妥善保存……”万克推开了横在视线里的手机,“需要看的时候我再看。顾以涵那么聪明,她既然决定离开,就肯定不会费尽周折半途逃脱的。你们的担心有点多余。” 蜡黄脸碎碎念地应承:“万总英明!万总英明!” 红脸膛装好手机,请示道:“万总,接下来咱们去哪里?” 万克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扬,“先去喝广式早茶,然后你们送我去小葶的半山别墅。” ------------------------------------------------------- 醒来时,竟然已近中午。 天气晴好,阳光直射进来,包围了孟岩昔。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撑起上半身,发觉自己躺在分手后留给苏葶的别墅二楼主卧大床上。 卧室自带的盥洗室里传来哗哗水声,会是谁在里面洗澡? 怪就怪在,昨晚他明明走出苏葶在酒店订的客房了——为什么只记得走到电梯前耳边那一声清脆的“叮”,而后发生了什么事尽数遗忘得干干净净。 掀开轻柔 却保暖性极佳的羽绒蚕丝被,他看到自己依然穿戴整齐,似乎只是昏睡过一晚的样子。 他长长地嘘出一口气,略微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下了床,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拿起自己的手机察看。出乎意料的是,里面的通话记录和短信息收件箱均被人清空了! “该死——”他顿觉怒不可遏。 盥洗室的磨砂玻璃门应声而开。苏葶将长发绾于脑后,只用一方宽宽的白色浴巾简单包裹着自己,走了出来。 “岩昔,你醒了?”她笑着问。 “我怎么会在你的房子里?”他的愤怒伴随着难掩的讶异,“昨晚不是说得很清楚么?分手不是儿戏,不是说复合就能复合的!况且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苏葶唇角浮起淡淡笑意,“学生记者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走了。” 孟岩昔心头一冷,问:“小涵她会去哪儿?不是在我爸那里由大哥和华章陪着一起去医院体检么?” “伯父的家我拜访过,没有顾以涵的影子。” “怎么可能?”他向前走了几步,只觉眼前重影叠现,一时难以对焦,这应该是误服了某种镇静药剂的后遗症,“对付我一个人还不够?你们连小涵都不肯放过?”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眼睛都能喷出火来,何必呢?”她当着他的面,揭掉浴巾,毫无羞怯地换上一身家居服,说,“头还疼吗?昨天晚上要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能往那瓶水里下药吗?” “我知道,那事不是你做的。”孟岩昔肯定地说。 苏葶笑笑,“呵呵,这么说你很信任我咯——真的有点夸张啊,不怕这信任用错了地方吗?以前咱俩在一起的时候,我怎么觉不出来呢?” “利用我对你的信任,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说,“在g市小涵要采访我的那回,你非得拉着我去pub喝酒,借酒装疯——又是酩酊大醉又是朝着陆霖撒酒疯张口咬人,其实我心里一清二楚。只是不点破而已……” 她打断他,问:“想感慨什么?是青春岁月一去不回,还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本来是一件互惠互利的好事情,为了应付你的坏脾气,我还得用下三滥的手段,你不体谅也就算了,倒反过来埋怨——” “小葶,你变得太多,我再也找不回以前那个你了。” 他不再讲话,倚墙而立,闭目养神。 她说, “依我看,顾以涵同学离开d市回学校好好上课才是最好的结局。本来就是一场你和我的双人芭蕾舞剧,她一个观众跑进来瞎掺合,只会自讨没趣!” “好!哈哈,小葶的口才是越来越好了!” 随着啪啪的击掌声,万克推开门闯进了房间。孟岩昔动都没动,依然保持静默,仿佛是一种老僧入定时罕见的直立姿势。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苏葶的语气透着几许质疑与埋怨,“报纸带来了没有?” 万克摇头,“只带了早点,你喜欢的蟹黄包、炒河粉和黑米薏仁粥。就摆在楼下餐厅,趁着热乎气,快去尝尝!” “你不是说照片今天就能登出……” 苏葶心急,几乎要暴跳如雷。万克适时地打断了她:“小葶,你乖,先去吃早饭。留我和岩昔在这里,谈点事儿!” “可是……” 万克朝门外咳了两声,红脸膛和蜡黄脸便出现了。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英式管家,一左一右做了对称的手势,“苏葶姐,我们护送您去用餐!” 苏葶气得跺跺脚,心有不甘地转进衣帽间取了一双崭新的毛绒拖鞋穿在脚上,方才徐徐下楼。 孟岩昔漠然地张开双眼,说:“万克,认识你这么多年,一直以为是纯净的哥们情谊,反过来被你算计,我是始料未及。” 万克说:“唉呀,岩昔,一定有什么误会?从撒尿和泥巴的岁数我就认识你了,算计谁也不能算计到你的头上……” “我了解小葶,虽然她爱发火爱使小性子,说到底不是个恶毒的人。往未开启的矿泉水瓶里下药,她即使想得到也不会去做的。”孟岩昔自嘲似的笑笑,“你混娱乐圈十几年,好的没学会几成,真是可惜了你那科学家一般的高智商了!” “智商再高,没个有权有势的老爸,一切努力都白费!!” “你这话不必说给我听。”孟岩昔胸怀坦荡,“从我开始上体校直到现在被选入国家队,老爷子的裙带关系一丁点都没动用过。成就事业关键看自己,把责任推给别人,是懦夫的表现。” 往事一幕幕掠过脑海,恍然间,万克变得近于狂躁了。 青葱岁月里的种种过往,仿佛像昨日发生的那样历历在目。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猛然从象牙塔的高处跌落地面,头破血流。爬满校园围墙的蔷薇花未能开满一个花季就悄然枯萎,任雨打风吹,零落成泥碾作尘,香气也随 之消逝不见。 万克说:“你或许是个例外……孟锡尧呢?程丹青和程华章呢?他们的学习成绩都不如我,怎么就能顺利被军校和警校录取?而我,只能到一个偏远的不能再偏远的小城市去读三流大学!!” 孟岩昔叹道:“万叔叔的政治生涯提前结束,影响到了你的人生,确实很遗憾。” 万克突然忆起了父亲那张因颓丧失落而呈现灰白色的脸,原本的好心情打了大大的折扣。他重重晃晃头,想要晃走父亲的影子,又谈何容易?无奈之下,他只得极力压低了声音,“好,今天不和你讨论这个。我这有一封信,你先看看。看过之后,你再考虑一下和小葶在公众面前作秀的事情。” “什么信?” “不瞒你说,昨天清早我从机场接走了顾以涵,一直把她关在滨海饭店对面的烂尾楼上。”万克轻描淡写地说,“就为了让她亲眼看到你和小葶在酒店房间里卿卿我我的画面而彻底死心,没想到最后是这么个结果……” 孟岩昔心悬一线,冲过去揪住了万克的衣领,“混蛋!你把小涵怎么样了?” “放开——”万克推开孟岩昔,仔细整理了衬衫上的几丝褶皱,“她走了,坐六点半的火车回了g市。我要给你看的,就是她留给你的信。” “快拿来!” “呶,给你!”万克将那张叠成千纸鹤形状的便笺纸轻轻拍在了孟岩昔的手心,“慢慢读,我在楼下等你。不管你想通还是没想通,都要给我一个答复。” 以爱之名(三) 万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重又恢复了寂静。 孟岩昔拿起那只娇小的纸鹤,轻轻贴在自己左胸的位置。仿佛是不经意之间的心灵感应,他能够体会到信件里传递出的别样情愫。踌躇了十多分钟,他才徐徐将便笺纸展开来看。 一目十行地读完,他怔忡不已。 小涵,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分手? 可为什么读起来如此晦涩难懂,前言不搭后语媲? 你究竟是想表露一些怎样的重要信息?还是有潜藏在字面背后的深意——或许让我猜谜? 孟岩昔眉头深蹙,缓缓步到了主卧的窗边。 别墅依海而建,这个季节的海水水位较低,透着一种灰色的深蓝。推开朝南面的窗子,即能嗅到海风携裹着淡淡的咸味。气温回升了,阳光丝丝缕缕 照在身上,若有若无的暖意似乎都能渗透到骨头缝里去。 他举起了这页纸,对着太阳瞧了瞧,并没有什么暗语或划痕。 小涵,我被你搞糊涂了。 风,并不轻易向和煦的阳光妥协,到底还是数九寒天,处处充满彻骨的寒意。 孟岩昔只站了几分钟,就感到浑身冰冷。 他关上窗子,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用来通风。窗台上摆着的一本银色封皮的书被这股风吹得书页来回翻卷,仿似有一双手在不耐烦地拨弄它。 《忏悔录》——他望着书封上三个烫金大字发怔——小葶何时开始读如此深奥的哲学书籍了? 风势渐收,书页静止下来,一枚缀着金色缎带的精美书签赫然眼前。 他捏起书签,并无稀奇,上面印刷着如剪影一般的作者卢梭的头像,印刷有那句开篇的名言“这是世界上绝无仅有、也许永远不会再有的一幅完全依照本来面目和全部事实描绘出来的人像。” 一切都是出版商用来宣传的噱头,然而,他的心却像被突如其来的一个联想击中了! 难道? 小涵留下的谜题,和前两天的那个桦树皮书签有关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有那么三个字,她一直未曾亲口说出来,却在某日用一首藏头诗写于书签上含蓄地表白—— 那是准备送顾以涵离开乌克兰的前一天午后。 酒店房间里,两人互相依偎,翻看一本人物传记。 他见她有些打盹儿,便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带着体温的桦树皮,神神秘秘地交到她的手里。 “我在喀尔巴阡山脚下的林场趁人不备偷偷削下来的,方圆三十里数这块最平整。” 她眸中一亮,立刻精神了,“真的很平整,适合做书签!” 他微笑,“小涵,我相信你会把它雕刻得很漂亮!” 到了华灯初上该外出就餐的时候,他房间的内线电话响了,接起来便听到她银铃般地声音,“岩昔哥哥,我不想下楼去吃饭,你帮我买三明治回来好不好?” “知道你是个大懒虫!”他愉快的说,“好好补觉是对的,飞机上噪音太大,根本睡不踏实。” 她继续提出要求:“嗯,如果不麻烦的话,我还想要一杯黑咖啡。” 他断然拒绝了,“ 不行,既然要踏踏实实进入梦乡,咖啡和茶都是禁止你喝的饮料。自助餐里或许有热牛奶,我帮你买就是了。” “唔,好……”她有些失望,却没再反驳。 待孟岩昔买好了晚餐折返回来,刚在顾以涵房间门口站稳,敲门的手还没抬高,门就倏的打开了。 “请进。” “你一直在门边等我?” “对啊,你的脚步声我耳熟能详。”她像变戏法似的,笑盈盈地拿出一件杰作,“噔噔噔噔——大功告成——” 白桦树皮果然被她做成了书签! 浅黄褐色的底纹,经过细心的打磨,愈发衬出行楷小字的婉转柔美。他很好奇在中午到傍晚这短短几个小时里她竟出色地完成了雕刻和作诗。 “让我看看写了些什么?” 他接过书签,逐字逐句地默念—— 我本天地一俗物, 很羡凡间诗词赋。 爱极平声与仄声, 你非我来我非吾。 “太高深了,什么意思啊?”他平时的阅读量很大,已从这字里行间猜出了一点端倪,却故意试探地问她。 “唔,其实……岩昔哥哥,你只需要看每一行的第一个字就好。”她羞红了脸。 “原来是‘我、很、爱、你’!” 她低下头,“你说是就是咯……” 他眯起了眼睛,大笑着揉乱了她的头发,“傻瓜,打油诗写得不错,手工也很棒,我以后叫你聪明瓜好了!” 她嘟起了小嘴,稍稍有点闷闷不乐,“我不喜欢新昵称。” “哦?那咱们一切照旧。”他打趣道,“在我没有变成聪明人之前,你安心地继续傻下去好了。” “我听你的。” 余音未散,她的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像无声的雪花一般,飘落在了他的唇角。 他没有回以一个热情的深吻,而是眸中含笑,凝视着她的小脸一点一点地红润起来,才缓缓地说:“像个熟透的西红柿,我忍不住想咬你一口……” “你咬!”她咯咯直乐,一边把脸颊凑到了他的嘴边。 “傻样!我哪儿舍得真咬?”他转过头,指着桌上的快餐食盒,“给你选得鱼肉三明治和纯牛奶,趁热吃。” “岩昔哥哥,”她不禁莞尔,“在这个冰天雪地 饮食单一的国家待久了,你也想吃新鲜蔬菜了是不是?” 他说:“没错!这鬼地方,除了牛油就是猪肥膘,吃得快得厌食症了。你回去之后,发挥想象力多设计三五个别具创意的菜谱出来,等我回去验收,怎样?” 她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说:“我知 第 51 部分 道伯父家的地下室有宝藏,宋姨储存了很多瓶过冬用的西红柿酱,不管是做炒鸡蛋还是打卤面,光是想着就流口水了。” “就那点出息??”他故意逗她,“到了年根,刘振宇那儿肯定会有法国鹅肝和蜗牛,我请你吃……” “不不不——”她咽下塞得满口的食物,喝口牛奶润润嗓子,“咳咳,我这虚弱的脾胃,开不了洋荤!” “唔,那我亲自下厨给你烹饪一道八仙过海!全是素菜,保准你吃完回味无穷。” 见孟岩昔踌躇满志,顾以涵顿时好奇不已,“八仙过海?里面有吕洞宾、何仙姑、张果老、韩湘子?” “是啊!八个神仙,缺一不可。”他说,“我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终于有一天实验成功了。不过……” 她杏目圆睁,诧异道:“不过什么?” 他忽然拊掌大笑,“实验成功的代价是惨痛的,从那次以后,宋姨勒令我永远不能踏入厨房一步。干休所的五年安全无事故记录也被我打破了,光是119火警一天就来了两回。” “你把厨房点着了?” “没错,油烧得太热,放入材料时猛地就起火了,偏巧火星蹦到了墙纸和碗橱上,不出一分钟,厨房就变成了火灾现场。你说说装修这帮人干的豆腐渣工程,为什么不选用防火材料呐??” 他本想继续渲染一下当时危险的气氛,却察觉到她神色有异。 “小涵,你怎么了?” “你那样做真的太危险了!岩昔哥哥,水火无情,只有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才明白这个词的真谛。我爸爸还有我妈妈,他们……”话未出口,她已然哽咽难言。 他沉默不语,将她揽入怀抱。 说来惭愧,关于她父母过世的消息,他还是从陆霖那里得知的——陆霖是仗着三寸不烂之舌,在校园里四处打探和调查得来的消息。 孟岩昔叹口气:不是他没想过亲口问她,而是不知如何开这个口。他承认自己是个笨嘴拙舌、耽于言敏于行的人,跟她相处时日越久,他越不知道用一种怎样的方式去询问她那些悲伤的过往。 一个层面,是担心她提及旧事而更加伤感。 另一个层面,他隐隐地期待她能够早日走出阴霾。 所以,自从得知顾以涵的父母因火灾而不幸离世,在她面前,他便极少提到“火”这个字。今天也不知怎么,聊着聊着就 忘了这个禁忌,真是得意忘形地该打! “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结……”她缩进他的臂弯瑟瑟发抖。 “什么?” “这个猜测一直困扰着我。” 他收紧了手臂的力量,又将沙发扶手上的大衣围在了她身上,“说给我听听,说不定可以帮到你?” “我怀疑爸爸妈妈的爱出现了难以弥补的裂痕,所以才酿成了悲剧。”她拭去眼角泪痕,轻声说,“妈妈当时卧病不起,爸爸却始终在冒死营救其他的人,最后……” 笃笃笃—— 敲门声突然响起,将孟岩昔的思绪迅速带回了现实。他先把顾以涵的信折回千纸鹤放入上衣口袋,然后朗声说:“门没锁,进来!” 以爱之名(四) 苏葶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岩昔,你怎么还不下楼吃早饭?我都让人热了两遍……” “广式早点,即使是包子也是甜的,我吃不惯。” “摆架子——等我来请你是不是?”苏葶说,“万克的提议你考虑地怎么样了?” 孟岩昔抬起手,彻底关严了窗户,“多给我一天的时间,就好。媲” “也好。逼得太紧,不是我行事做人的风格。” “这一仗,你们胜券在握。”孟岩昔笑笑,“我只是需要静下来想想清楚。丫” 说话间,苏葶已经换好了连帽运动衫,“我出去跑步,帮你买油条和豆腐脑回来好吗?” “不麻烦了,我这就走。”孟岩昔走到衣帽架前,取下自己的外套,“如果你和万克想和我商量合作的事情,咱们可以约在其他地方,咖啡馆或是酒都可以。” 苏葶讪笑两声,“这座城堡一样的房子,是咱们当初准备结婚用的,恐怕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没忘。”孟岩昔踱到了门边,回首望望,“这里的每个布置和装饰都是你的心血,所以我才拱手让给你。只是,我不想再踏进这里一步。” 苏葶故作一副惋惜的神情,“好……彻底忘掉过去,重新来过,可惜物是人非……” 孟岩昔不为所动,转身即往楼梯方向走去。 “唉,岩昔,你大概说个时间!” “我先去疗养院探望我爸,估计会陪一整夜。明天中午你们可以给我打电话,到时候咱们约了地方再谈。” 说完,孟岩昔头也不回地下楼离去。 万克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吸烟,目送着孟岩昔的背影渐行渐远,没有站起身,更没有说一句话。他深知,这件事从头至尾他都有十足的把握,就像一个鸟瞰大局成竹在胸的顶级厨师,不在于材料的选择,只在于火候是否运用得当。 所以,当苏葶满面微笑地出现在身边时,万克并不意外,淡淡地说:“他已经答应了,就是心里还闹点小别扭而已。” “岩昔说明天中午和他取得联系。” “行,那就给他一天时间。”万克掐灭烟蒂,环住了苏葶的纤腰,“我总是在想,其实公开咱俩的关系有什么不好?关键是社会影响力的问题。我可不想凡事都输给姓孟的!” “反正都是作秀,你吃什么干醋?!” “我们同为钻石王老五,差别在于名气大小。”万克浅啄一下苏葶的颈窝,“昨晚我真担心你俩旧情复燃……” 苏葶使劲推开万克,“你就成天胡思乱想去!”她笑着跑到厨房喝水,一边问,“你愿不愿意换衣服陪我到海边锻炼?啤酒肚越来越明显了。” 万克也笑了,“好,我陪你一起去!” --------------------------------------- 老干部疗养院位于d市的南郊。 d市入冬以来,也下了几场雪。相比敖德萨的冰雪覆盖和低温,雪后的d市非但不美,而且因气温回升导致积雪融化,道路上尽显泥泞。 疗养院建于解放初期,后经过五次重建和修葺,重新焕发了新生的光彩。 它位于海岸线不远的一片废弃的渔场旁边,曾经繁盛一时,如今周围没有一户居民住宅、人迹罕至,相对僻静安宁。隔着浓密的柏树林和橡树林,树木枝叶参天,绿苔遍布,俨然是一处避世的好去处。 孟岩昔缓缓地驾车前行。 从海边别墅出发至此,只需不到半小时的车程。到了疗养院的停车场,他并没有急于下车。而是将顾以涵留下的信展开又研读了几遍,终于明白了她的期许。 果然是藏头诗的法子! 把每一句话的第一个字摘出来,就能知道她想要表达的本意了—— 岩昔哥哥: 见到我这封信你千万不要着急。 我先回g市了。 那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稍候我会和你联系。 伯父家里的电话要保持畅通。 我对你得(的)爱永远不会变。 相信你也是一样。 祝好运早日降临。 ————顾以涵 这个聪明的小傻瓜! 他不禁莞尔,重又将信笺装回贴身衬衫的胸兜中。看来,探望过父亲之后,就得回家去守着电话了。 小涵啊小涵,你为何搞得如此神秘,像谍战戏里的地下工作一样? 他回拨她的号码,却发觉是关机状态。想必是在火车上没处充电……我只有等她给我打过来了。 孟岩昔微笑着摇摇头,下了车。 进入疗养院的三区,一眼就望见了半躺在长椅上衣衫单薄昏昏欲睡的程华章。 “嘿!醒醒!”孟岩昔重重地捶了程华章一拳,“在这儿睡觉不怕感冒么?!” “嗷——” 程华章先是睁开眼睛惨叫一声,着实吓到了路过的小护士,只得不好意思地报以憨憨的一笑。直到护士推着滑轮车走远了,他才转头恶狠狠地瞪视孟岩昔。 “瞪我干嘛?”孟岩昔不以为然,“我是好心提醒你。” “现在医生在给伯父查房,我先饶过你这一回……”程华章张开血盆大口,夸张地打了个呵欠,“怎么就你一个人?顾以涵呢?” “她回学校上课了。”孟岩昔说,“我倒要问问你,前天不是特意打电话恳请你和大哥到机场接她么?怎么没去?” 程华章无奈地耸肩,“伯父突然昏迷,大哥偏偏接到部队急电立即返回,只剩我和我妈两人,接人的事我给忙忘了……” “唉!”孟岩昔狠狠地瞪他一眼,“这笔账先记下,改天讨回。” 程华章挠挠头,转移了话题,“你们这次出国十日游,玩得还开心吗?” “甭提了!” 孟岩昔一脸颓然,程华章顿时了悟,“噢——不用说,肯定是我哥又瞎掺和了?破坏了你们的好事,嘿嘿!”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程华章赶忙打哈哈,“我没有其他意思,嘿嘿,我就是想说我哥他成了电灯泡。” “何止电灯泡??”孟岩昔说,“你评评理,谁谈恋爱的时候愿意假冒筹码去帮警察执行任 务?丹青明明是法医出身,这一年之内反倒干上了稀奇古怪的刑侦,简直诡异!” 程华章叹口气,“谁说不是呢?他一直瞒着我妈的,你也千万别说漏嘴。” “说白了我是担心丹青。很久没坐下好好聊聊了,一见面就是互相挖苦打嘴仗。”孟岩昔环臂胸前,“这次去乌克兰,除去他会点俄语和当地话,真看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地方比那些训练有素的警察强??” “我知道我哥他在想什么。”程华章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是……”孟岩昔深蹙眉头,说,“他是在完成程伯父的遗愿。” 程华章颔首表示同意,“是的。” 孟岩昔又说:“而宋姨希望你们哥俩学医,所以丹青才选择了法医专业,希望走一条曲线救国的道路,从而真正当上刑警?真苦了他……” 程华章不无遗憾地垂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哥真的很苦。都怪我烂泥扶不上墙,要不然,就可以帮他分担一些。” “你这么年轻,早早地自暴自弃可不明智!” “那我还能做什么?当初没努力学习,一事无成。就算是天皇老子显灵也不能再把我塞回大学生的队伍里去啊?”程华章幽幽地叹道。 孟永铮所住病房的门开了,医生和实习生都走了出来。 本来,孟岩昔有个很好的提议要告诉程华章,但对父亲的关切之情高于一切,遂决定先去病房。此时,主治医生突然发问:“你们谁是家属?” “我们都是。”程华章抢着回答。 宋鹤云出现在了病房门边,她拽拽孟岩昔的袖口,“你去医生办公室,岩昔,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通知。” “宋姨,我去。” ----------------------------------------- 孟永铮突然昏倒是因为起床的速度有点快。 人上了岁数就是这样,尤其是三高患者。孟永铮因为高血压控制地相对较稳定,所以精神尚佳,身板看上去也似乎算得上硬朗。 主治医生的脸色说明,一切都是假象。 “幸好不是脑梗塞,否则很危险。” 孟岩昔悬着的一颗心渐渐复位,“那就好。” “但是,你父亲的冠心病需要立即做搭桥手术。” 此言一出,孟岩昔不由心慌,“冠心病?我每年都带我爸体检,除了血压和血脂不正常,没查出心脏的问题啊?” 主治医生头都不抬,“那些体检都是隔靴搔痒的表面功夫,不信也罢。” 孟岩昔问:“中心医院可以做这样的手术么?” “做是可以做的,我也可以介绍专家给你们。”主治医生说,“不过,我建议你们带着老人家去北京海军总医院,那里无论是医疗技术和住院条件都是一流的。” 以爱之名(五) “也好。”孟岩昔微微颔首,“我这就回去准备,早日动身。” 主治医生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以孟老的资历,我们疗养院完全可以派一辆救护车规格的专车和医护人员护送前往北京。你清楚的,八十多的人坐飞机总是不稳妥。” “那真是太感谢您……” 主治医生晃晃手中的病历本,“先别急着说谢谢,费用照付。” “这我明白。”孟岩昔当然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随即问道,“是预付费还是到了北京转院之后再结算?丫” “孟老是离休老干部,在d市医疗机构的费用一律不需自付。但到了北京那边可能稍微麻烦点。” “只要能看好病,花多少钱我不在乎!”孟岩昔肯定地说,“父亲的健康大过天。媲” 主治医生赞许地望望他,“久病床前无孝子,你到是个例外啊!这样,转院手续和费用等具体的事情你去问问收费处的医保窗口,他们应该知道。” “行。” 孟岩昔转身刚要离开办公室,又被主治医生叫住了,“等等,我这里有份须知,上面写着一些注意事项,你收好,也许有用。” “谢谢!” “不必客气。” 说完,主治医生恢复了郑重其事的严肃神情,左手放入制服兜里,右手开始书写病案。 无声的逐客令一下,孟岩昔也不准备继续逗留下去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外面的走廊,略显清冽的空气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明白,过不过圣诞节和元旦都不再重要,最重要的是,让父亲顺利地进行手术,安享晚年地每一天才是做儿女最应该做的事情。 小涵,这次一别,我们又将错过彼此么? 他于窗边停住脚步,拨打顾以涵的手机,仍然是关机。好,家里的 座机打不通,你自然会直接打我的手机。总不可能真的是个小傻瓜? 无论如何,咱们都是心有灵犀的,对不对? ------------------------------------- 过路的慢车有个特点,那就是走走停停,而且等级最低。遇见高铁要让道,遇见特快和普快也要让道,625次列车终于停靠在g市东站的站台时,已是第二天傍晚了。 三十六个小时的旅程,让原本身体状况欠佳的顾以涵愈发疲惫不 第 52 部分 堪。 所幸,出了火车站就是直达学院街的公交车站,她随着下班高峰期的人群一块儿挤上了车。头痛欲裂的情况下,好不容易盼到了的一个空座,她还是咬牙坚持着让给了更需要帮助的一位老奶奶。 公交车也是慢如老牛,晃晃悠悠地走了个把钟头才到一中门口。 顾以涵游魂一般地拖着步子下了车,费了半天劲走进了食堂。已近七点,只有小炒窗口还在营业。她点了白粥和炒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待。 出了一会儿神,她突然想起手机没电了,连忙翻找充电器,却越是急得火烧眉毛越是找不着。 这时,相伴前来就餐的李坦和魏忱忱出现在了食堂门口。 隔着双层玻璃自动门,他们看到蓬头垢面的顾以涵,都唬了一跳。魏忱忱问:“老李,那个人是小涵吗?” 李坦煞有介事地观察片刻,得出结论:“没错,是她!” “这小破孩儿,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魏忱忱感慨不已,“我得好好盘问她一下才行……” 李坦连忙伸手阻拦,“冯妈妈这两天找她都找疯了,我看还是先说正事要紧。” “那听你的。”魏忱忱同意了。 两人一块儿走到顾以涵就座的桌旁,整齐划一地开口说:“你终于回来了!” 顾以涵刚给手机插好充电器,一时开不了机正在惆怅,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禁心头一阵暖意融融。 “是啊,虽然我不是胡汉三,但是我终于回来了。” “你这个小破孩儿……” 魏忱忱本想絮叨一番,但看到李坦神色严肃,便尽量在一旁保持安静。 “小涵,赶紧给冯妈妈回个电话。她有急事找你!”李坦说,“前天你就发来信息说已经下了飞机,但之后我们谁都联系不上你,怎么回事?” “唉,一言难尽……” “那就以后再细说。”李坦瞥一眼手机屏幕,“你这机子太旧了,想开机至少充够百分之三十电量,用我的,现在就给冯妈妈拨过去!” ------------------------------------- 午休时分,福利院仍是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 即使再顽皮的孩子,到了这个时段,也会乖乖地回房间去。如果睡不着,就选择一言不发地躺在床 上看书或玩拼图游戏。顾以涵望了望操场上油漆斑驳的滑梯和双杠,不知不觉又想起了自己几年前那楚楚可怜的小模样。 那天,她看过孟岩昔的比赛,喜滋滋边散步边玩耍往家的方向走。 因为心情好的缘故,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显得格外挺拔青翠。树上小鸟此起彼伏地欢唱,草坪上的太阳花争奇斗艳,仿佛这个绚烂的夏天永远不会过去一样。 悲剧发生之前,往往都是繁盛到极致的感觉。 越是走进西郊居民区,她越是觉得心跳加速。起初以为是自己跑得太快太猛,而后望见那一方已然灰暗的天空,她收住了脚步。与死亡的灰色相互呼应的,是消防车新生一般耀目的红。 警戒线,废墟,滚滚浓烟,爸爸的同事不停地忙碌…… 她只记得,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那些眼泪,都属于之后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属于她还没开始盛放却悄然颓靡的花季年华。 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那些她曾经十分在意的年少时光,那些她以为永远迈不过去的伤痛的坎儿。终究还是会被时光冲淡,淡得如同鹭青山馥郁泉那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流趟过生命的沟壑,不留一丝痕迹。 冯妈妈的办公室位于主楼一层的最东面。 顾以涵敲了三下门,即听见冯妈妈那略显低沉却始终温暖如初的嗓音在应答:“进来。” “冯妈妈,我来了。” 一进门,她就看到除了办公桌旁的冯妈妈,窗脚的沙发上还坐着两位身穿藏青色制服的年轻女性。 “小涵!”冯妈妈一把就揽住顾以涵的肩,“孩子,你可让我担心坏了!” “冯……妈妈……” 顾以涵心怀愧疚,垂首而立,声音不由得哽咽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冯妈妈一边帮她抹去眼泪,一边说,“来,我给你介绍。” 两位年轻女性站起身,笑着迎上前。 冯妈妈说:“她们是小徐和小王,是嘉苑路银行分理处的工作人员,主要负责保险箱业务。” “什么保险箱?我没用过这项业务……”顾以涵很是纳闷。 “不是你本人,是你的母亲阳雨晴女士。”小徐解释道,“阳女士托管的合同到期日是11月30日,而我们一直不知道她已经过世的消息,误认为是过期无 人领取。直到打了阳女士以前工作过的设计院的电话才得知具体情况,然后正巧赶上我们年终清算的时间,鉴于这笔业务的特殊性,我们几经周折,终于查到了阳女士的女儿——也就是你在福利院的登记记录。” “她从来没提起过。”顾以涵如坠五里雾中,愈发迷惑。 小徐说:“我们是通过民政局和派出所才找到了你。” 顾以涵缓缓醒过神,问:“我妈妈在你们那里托管了东西??” 小王接过了话茬,“是的,这笔业务截至上个月月底满了五年,所以已经到了解除托管的时间。你是阳雨晴女士的惟一法定继承人,持户籍证明、身份证明和阳女士的死亡证明就可以到银行来办理相关事宜。” 顾以涵点点头,旋即想到了最关键的事情,“可是,我们家所有东西都在大火里付之一炬,保管箱的钥匙可能也在其中。” 小徐一副了然的表情,“这种情况我们已经料到。特殊时候是可以申请专业人士凿开锁再取出物品的,。至于过期的滞纳金和开锁的费用,需要由你自行承担。 冯妈妈冷笑一声,“你们确实是公事公办啊!” 小王年轻气盛,有些面上挂不住了。 小徐却仍然心平气和地说:“您放心,我们严格遵守工作程序,按照法律和规章办事,绝对不会出现欺瞒顾客而胡乱收费的现象。滞纳金的比例和金额仍然是按照五年前托管合同里写的来收取,低于现在的收费标准。还是挺划算的……” 冯妈妈忍受不了对方喋喋不休的呱噪,又见顾以涵低头想事不吭声,只得替她做主。 “那这样,小涵下周一去你们银行取东西!你们说的那几份证明,开具起来也是需要三两天的。” 小徐和小王表示理解,同时递上了名片。 “好的。我们的工作时间是周一到周五的9点到16点,你们直接去或者提前打电话预约都行。” 以爱之名(六) 在冯妈妈和李坦的帮助下,顾以涵很快即办妥了提取托管物品所需的各种证明文件。 周一上午。 魏忱忱不放心,便托同宿舍女生向班主任递了校医室开出的病假条,主动陪伴顾以涵前往嘉苑路银行分理处。她们赶到的时候,银行刚刚开始营业,大厅里的值班经理很热情地上前迎接。 “请问两位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顾以涵说:“保险箱。”随即把上个星期小徐和小王留下的名片递了过去。 值班经理的眼光顿时透出了异样,显然这笔奇特的业务他也是有所耳闻及了解的,“请稍等,我去给她们打个电话。”说完转身进了经理室媲。 “我不喜欢他那么看你!”魏忱忱心直口快。 “怎么了?”顾以涵淡淡地说,“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得劲。” “唉呀,你让我怎么说呢?一时半会儿很难描述清楚的。”魏忱忱咂咂嘴,压低了声音,“那种眼神,特别像是某个有权有势高高在上的人在看一个刑满释放的囚犯。” 顾以涵笑了,“学姐,你制造幽默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了老李的水准。” 魏忱忱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个家伙!我可是认认真真地告诉你我的感受,幽默不幽默倒是其次。其实,我还想说……” “呃?”顾以涵愈发好奇了,“说说看——” 这时,徐王二人款款地走了出来,魏忱忱连忙收住了话头。 “你很准时。”小王赞道。 “应该的。”顾以涵微微点头示意。 小徐仍是那副公式化的笑容可掬的模样,接过顾以涵手中完备的几份证明,到里间快速地复印存了档,然后把原件又还了回来。 “请随我们进来!” 魏忱忱像个整装待发的护卫一样,站到了顾以涵身侧,抢先一步迈开腿,“好。” “学姐,你别搞得跟上刑场似的……” “咳咳,悄悄的!”魏忱忱瞪她一眼,“只需要跟在我后面就行了。” 顾以涵强忍大笑,表情痛苦地跟她们一起往里走。 过了两道门禁,才到了保险箱所在库房的外间。目光越过厚厚的防弹玻璃窗,顾以涵忽然觉得里面像极了一个超大号的封闭密室,隔间内仍然落着隔间,每个储物柜都泛着金属独有的浅银灰色光泽,一切都显得煞有介事。 魏忱忱不忘适时地评价一句:“据说这里的门窗都是防爆的,超级坚固!” 顾以涵也点头表示同意。 陪在身边的小王笑了笑,“没错。我们分行的这套系统非常安全,24小时警卫看守,戒备森严;大门防爆、防磁、防水,锁具十分坚固,而且室内配有恒温恒湿和消防系统,确保客户的财务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失。” 魏忱忱 不禁生疑,“五年前就有这么先进的技术?” “不,这是今年年初才引进的。” 顾以涵心里咯噔一下,“那我妈妈托管的东西会不会受到影响?” 小王解释道:“请放心。所有物品的迁移过程都是在上级机构的监管下进行的,全程视频监控,不会让客户蒙受任何的损失。” 尽管这番解释听上去无懈可击,但顾以涵却保留着内心的疑惑。 室内极其安静,她突然有点耳鸣了。很细微的嗡嗡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中央空调开始工作,室温骤降,顾以涵只觉浑身冰冷,手心不知不觉冒出了凉汗。 妈妈究竟留下了什么重要物品? 为什么妈妈从来没和自己提起这件事? 会是什么呢…… …… 各种未知的猜测,让顾以涵愈加忐忑不安。幸而魏忱忱一直紧握她的手,替她分担着焦虑。 “小涵,你冷吗?要不要穿上我的外套?” “不了,学姐。” 顾以涵摇摇头,仍盯着一排排凛然而立的保险箱发怔。 小王的对讲机突然响起,简单的对话之后,她请顾以涵和魏忱忱在外稍等,也如小徐刚才一样走进了最里面的隔间。 长椅正上方的天花板离换气系统的排风口最远,魏忱忱就让顾以涵坐过去休息。 “学姐,你也坐。” “嗯。”魏忱忱挨着顾以涵坐下,同时指着荷枪实弹的警卫悄声打趣,“小伙子挺英俊啊,赶上国旗护卫队的帅哥了!” 顾以涵莞尔一笑,“见多识广、阅人无数啊——” “边儿去!”魏忱忱推她一把,小声嘟哝,“拐弯抹角地骂人是不是?我从小到大就只有小杰哥一个男朋友!何谈阅人无数??” 顾以涵调皮地吐吐舌头。 “你啊……”她望望静如深海的内间,蓦然间沉默不语了。 魏忱忱想当然地认为顾以涵还在胡乱联想,于是刹不住车似的将辩解升级,“人们都会喜欢外观漂亮的人或事,因为他们可以给人留下美好的印象,使人心情舒畅。为什么影视明星能够成为大众追捧的对象?归根结底,不正是因为他们一个个都是美女帅哥嘛?” 正滔滔不绝之际,顾以涵突然重重地靠了过来。 “唔?你不舒服吗?” 魏忱忱站起身,准备脱下运动衫外套给顾以涵披上,遭到拒绝。 “学姐,我不是觉得冷。” “你真的不冷??”魏忱忱夸张地抱紧双臂,“这儿的空调简直比冷藏室的4摄氏度还低,又不是储存食物,至于整得这么寒天冻地嘛!” 顾以涵却像受了莫名的惊吓一般,心跳明显加速以至紊乱。 “……我很害怕……” 魏忱忱立即醒悟过来,明白顾以涵是为保险箱里的东西而紧张不已,“别怕,就算是潘多拉的魔盒,我也陪你一起打开。” 顾以涵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却在不停颤动。 “如果是一笔钱倒没什么,就怕是我意想不到的东西。” 魏忱忱像安抚婴儿那样,一下接一下地轻拍顾以涵的背,“我有预感,阿姨留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给你。比如,一把开启金库大门的钥匙;或者,是一张寻找神秘宝藏的地图。总之,肯定是价值连城就对了。” 顾以涵终于被这个有趣的预感逗笑了。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小时候妈妈常陪我玩寻宝游戏。” “对啊对啊——”魏忱忱豪气十足地做出个慷慨奔赴战场的姿势,“要是有寻宝的线索,我是义不容辞的排除万难也要跟你去——有危险,姐先上!有子弹,我替你挡!刀山火海,我背着你过!” “呵呵……学姐……” 顾以涵乐不可支,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状。 “我往平板里拷了很多战争片,自习课不写作业,光看电影了——”魏忱忱也笑了,“怎么样?学得还像那么回事?” 顾以涵点点头,“挺像的。” 魏忱忱说:“不知道老李告诉你了没有?咱们学校保送省大的名额已经定了,有我一个,原因就是那该死的体育特长。” “好啊,恭喜你了,学姐!”顾以涵轻轻地送上一个拥抱。 “唉呀,你不懂,跟当年的小杰哥读同一所学校多没劲啊!”魏忱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想考到北京去,北大新闻系,但无奈自己的成绩太一般,只能望尘莫及。” “你也想做记者这行?”顾以涵诧异地问。 “是啊,很有挑战性的行业,我可以做体育记者,特长也完全有发挥的余地。”魏忱忱踌躇满志。 “说来也巧,” 顾以涵说,“我也要报考新闻专业,不过是k市人文大学的。” “k市?”魏忱忱咋舌,“那么远?你真舍得抛弃故乡,跑到那荒凉之地去经历千锤百炼吗?” 顾以涵摇头,“我的成绩,能考得上才是幸运。” 两人又聊了十多分钟,呼叫系统的扬声器终于有了动静。 “顾以涵,请随工作人员进来取走托管物品。” “哦……” 她原本有些欣喜 第 53 部分 雀跃,但走了两步突然犹豫不前了。 “学姐,我还是害怕……” 魏忱忱温言细语地施以安慰:“阿姨事先没告诉你这件事,必然有充足的理由。按我的猜测,五年前你只是个刚上初中的小女孩儿,入世尚浅,不具备一定的判断和分析能力。不告诉你,或许是对你的一种保护,不想扰乱你的生活节奏。” 顾以涵微微颔首,“也许……我似乎能够理解妈妈的用意了。” 魏忱忱为她打气,“好妹子,遇到困难不要怕——姐姐做你坚实的后盾!” “嗯!” 不一会儿,笑容可掬的小徐已然打开了门,等在了那里。 以爱之名(七) 循声走上前去,顾以涵随着小徐的带领进到客户等待区。 库里的温度控制得十分得当,相对于方才冷藏室一般的外间,这里算得上温暖如春了。 “1039号柜子。”小徐指着后排的某处,说,“阳雨晴女士的保险箱并没有设置密码,我们已经找开锁师傅打开了,你马上就能取走里面的物品。” “谢谢。” 顾以涵微微躬身,再次道谢。 很快,小王拿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了出来,另附一张清单媲。 “全部都在这里了,你收好。待会儿你跟小徐到前厅去结一下滞纳金和开锁的费用。” “知道了。” 顾以涵接过了文件袋,眼睛却看向别处,目光始终不敢在手中的物品上停留。仅仅是个比a4纸略大出一圈的袋子,她却觉得像是捧着一个千斤重的实心秤砣,坠得她步履越来越缓慢。 跟在小徐的身后,重新回到冰窖一般的外间,顾以涵竟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马拉松长跑似的,身心俱疲。 魏忱忱赶忙迎了过来,“小涵,东西拿到了吗?都是什么宝贝??” “我……还没看……” “哦。”魏忱忱紧盯她怀中的牛皮纸文件袋,愈发好奇,“不会真的是一沓一沓的现金?” 顾以涵低声说:“交完费再看也不迟。” “那这样好了——”魏忱忱提议道,“我没吃早饭,等一下咱们找个地方一边吃东西一边把宝物拿出来欣赏哈!” “好的,学姐,到时候我请客。” 四十分钟后,她们回到了学校。 魏忱忱无奈极了,一走进食堂大门就抱怨连篇:“小涵,i服了u——大锅的饭和小炒的菜我天天吃,都快吐了。你就不能大方一点?请我到学子美食街去饕餮一把?” “我答应你,中午咱们下馆子。”顾以涵有些不好意思,“早饭你先将就着吃煎饼和豆浆行不?” “呃……”魏忱忱翻个白眼,“算啦,被你打败了!” 顾以涵摘下书包,说:“我想着校园里安静又安全,所以选择回来。刚才在出租车上,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袋子里有两个硬皮本……好像没有钱。” 说着她就要把文件袋拿出来,魏忱忱连忙按住她的手。 “等等!这儿人来人往的,也不见得安全。我去窗口买点现成的芝麻火烧,你保持这个姿势别动,咱们回宿舍再看!” “哦。”顾以涵乖乖地将书包背回肩上。 ---------------------------------------- 214女生寝室。 魏忱忱大大咧咧地坐在顾以涵下铺吃着火烧,一边自吹自擂:“安保措施我最擅长,门已经反锁,还挡了两把椅子。窗子也从里面销住了,想必就是飞天大盗也进不来的。” “他们进不来,咱们也出不去……” “贫嘴!”魏忱忱扯过纸巾盒揩掉指间的油渍,大声催促,“你现在可以把东西倒出来了?让我饱口福的同时也饱饱眼福!” “嗯。” 顾以涵正襟危坐于书桌前,动作极其磨蹭地拿出文件袋。 与桌面碰触的一刹那,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声脆响。奇怪——难道里面除了本子,还有易碎品?一晃神,她竟想起自己亲手制作水晶吊坠送给孟岩昔的笨拙样子——妈妈的遗物中有贵重的饰品? 在顾以涵的记忆中,妈妈很美,是那种天然去雕饰的清纯之美。 她从没见过妈妈刻意地化妆,更不喜欢佩戴任何一件珠宝首饰。 奶奶缠绵病榻之时,将祖传的金镶玉镯子送给妈妈,也只是妥善地收好,从不曾出现手腕上。爸爸似乎问过妈妈一次,“那对镯子挺好看的,你怎么不戴?”妈妈回答:“我上班要画图制版,下班要洗衣做饭,那么好的东西,禁不住折腾的。” 后来,爸爸托同事的亲戚给妈妈买了一块轻巧玲珑的防水机械表。 爸爸说:“戴着它,既能看时间,不怕沾水,更不会耽误你工作和做家务,一举两得,这下你没得拒绝了?” “谢谢你,孩儿他爸!” 妈妈非常喜欢,当即就戴上了。 顾以涵正在专心致志地啃一个五彩斑斓的棒棒糖,爸爸妈妈当着她的面,甜蜜地亲吻一下,便各自忙去了。 目光聚焦到迟迟不愿开启的袋子上,她重新整理思路。 莫非,这里面装得就是那块妈妈戴了很多年的手表?可她明明记得,出事当天,妈妈嘱咐她早点回家吃饭的时候,手腕上仍然戴着那块手表…… “小涵,你老人家快点呗,我等得都快睡着啦——” 魏忱忱说着,真得打起了呵欠。 顾以涵决定不再犹豫,解开缠绕在固定纸圈上的细绳,打开了文件袋,将其中内容物悉数倒出——硬皮本两个、信封一个、影集一册、还有一个泛着珠光色的真丝绸袋。 “果然有宝贝!” 魏忱忱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掏出了绸袋里的东西。 裹了气泡纸的小巧玲珑的一对陶瓷摆件。 “鸽子?”魏忱忱好奇地问,“是信物吗?有什么寓意?” “不知道。”顾以涵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很茫然。 魏忱忱举着小鸽子端详了半天,恍然大悟地拍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不就是那首家喻户晓的西班牙民歌嘛——咱们父母那辈人都很爱听的,这支谱子是我的吉他必练曲目呢!” 顾以涵问:“胡里奥唱的《鸽子》?” “没错!” 话音刚落,魏忱忱便清唱起来—— …… 当我离开可爱的故乡哈瓦那,你想不到我是多么悲伤。 天上飘着明亮的七色的彩霞,心爱的姑娘靠在我身旁。 亲爱的,我愿同你一起去远洋, 像一只鸽子在海上自由飞翔。 跟你的船帆在海上乘风破浪, 你爱着我啊,像一只小鸽子一样。 亲爱的小鸽子啊,请你来到我身旁, 我们飞过蓝色的海洋,走向遥远的地方。 …… 歌声悠扬,顾以涵情不自禁地跟着节奏轻轻打起了拍子。灵光一现似的,某个场景突然像电影胶片上 的美丽定格一样,从她的记忆深处跳跃出来,呈现在眼前。 就是那对小鸽子! 顾以涵记得,这是爸爸妈妈结婚十周年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去景德镇旅游买下的纪念品。 摊主一句“谁知柴窑色?雨过天晴时”的雅致推销,只因那句诗中包含两人的名字——阳雨晴、顾天朗,爸爸妈妈便不假思索地掏荷包付了款。 仿柴窑的一对天青色小鸽子。 尽管是现代仿品,却要了一个离奇的高价。 顾以涵当时虽然只有八岁,也察觉到了不妥。 但爸爸妈妈手捧陶瓷鸽子互相凝望的时候,眼中的爱意丝丝缕缕地缠绕蔓延,任是再傻的人也看得出他们很开心。 摊主附送的包装盒超级不结实,刚回到旅店就散架了。心灵手巧的妈妈就地取材,向前台借了针线、用一块在旅游景点购得的真丝围巾连夜缝制了精美的双格连体小袋,将鸽子装了进去。 许多年过去了,小鸽子的外观保存地依旧完好当初,釉光水润,成色极佳。 大火烧毁了一切与记忆有关的凭证,唯独留下这对小家伙。想不到妈妈将它们托管到了银行里,冥冥之中天意注定似的,为顾以涵留下如此美好的纪念。 手指滑过小鸽子,顾以涵的眼眶湿润了。 “小涵啊,我虽然是个外行,也能看出东西是不错的。”魏忱忱举起其中一只鸽子,对着阳光的方向观察片刻,“居然是半透明的——我敢肯定地说,当年你们买它的时候很是破费??” “具体价格我记不清了。只记得爸爸妈妈爱不释手,回家后一直摆在他们卧室的床头柜上。”顾以涵轻声说。 “那就对了。”魏忱忱小心翼翼地将鸽子装回绸袋,“它们是你父母爱情故事的见证,一定要妥善保管才行。” “嗯……” 顾以涵找来一个加锁的收纳盒,把鸽子放了进去。 再转回桌旁的时候,她想要拿起影集翻看,却被魏忱忱拦住了,“据我滴水不漏的分析,此时此刻你应该把照片排在末位,先看这封信,它的优先级别最高。” 顾以涵不禁问道,“为什么?” 魏忱忱没有急于作答,而是拉开别人的抽屉,找到一把剪刀递过来,“剪开它,相信你会收获最重要的信息!” 静默前尘(一) “真的吗?” 顾以涵心怀忐忑。 “或许,我是看谍战戏看得太多,有点神经过敏。不过,按照逻辑的常理来分析,密封起来的东西会让人觉得更加神秘莫测。”魏忱忱表情严肃地说。 “有道理。”顾以涵表示同意。 “硬皮本和影集都没有外包装、也没上锁,只有这封信的封口处是用胶水粘起来的。”魏忱忱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中的剪刀,说,“如果我是你,我肯定选择先读信。” “好,就按你说的做。媲” 信封上并没标明收件人和落款,顾以涵有些犹豫。但出于信任,她听取了魏忱忱的建议,接过剪刀,剪开了信封。 抽出信纸的瞬间,妈妈的字迹赫然呈现在视线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丫。 “这是阿姨写给你的信?”魏忱忱看了一眼页眉处“亲爱的小涵”五个隽秀的字,问道。 “嗯……” 顾以涵强忍夺眶欲出的泪水,轻轻地点了点头。 嘭地一声,魏忱忱猛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们寝室里的暖气片温温吞吞,一点都不热乎,阴冷阴冷的!”她怕冷似的呵着手,触了一下桌子后面的暖气片赶忙收回了手,“我得回宿舍去拿我的暖宝宝——” “学姐,我的暖宝宝可以借你用的。” “不啦,始终是自己用惯了东西。你先看信,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魏忱忱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214寝室。 顾以涵当然明白魏忱忱的好意。 妈妈写于五年前的这封信,必定深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留她一个人在此处静静地看默默地念,于情于理,都是最适合的。 她先把信纸贴在胸前,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凝神静气地开始读。 …… 亲爱的小涵: 我的宝贝,你睡得很香。 关了灯,我在你小卧室的床边坐了一会儿,心里格外踏实。 光洁的额头,眉峰高挑,眼睫毛又密又长,嘴唇有点厚,孩子,你真得越长越像你爸爸了。 他这个总是挑战自己耐力极限的人,又在值班。 今晚,我突然忍不住想要发发牢***。 如果我在日历牌上的标记准备无误的话,这是他今年值的第300个通宵夜班了。身为中队长,他身先士卒、任劳任怨,我向来给予了最大程度的支持 。但是,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毕竟有限,他想要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却是建立在忽视了咱们母女的基础上的。 他要是为了工作而忽视咱们,倒也没什么。可是,为什么他总是要替那些新来队里的年轻消防战士值班呢?而且每次都有理由搪塞我的愤怒—— 难道仅仅因为当年他师傅对他做过的奉献,他就要把感恩的心延续下来吗? 我不明白。 真的不能理解。 从两年前开始,我就托他们中队的后勤文员小武把排班表发到我的电子邮箱里。按照今年的排班表,算上所有固定和浮动的数目,你爸爸只需值100个左右的夜班。 可是,他偏偏拗不过自己的心,耳根又软,小年轻们一愁眉苦脸,他就放人了,自己守着那个空荡荡的中队。 他们每一次出警我都关注。 而在他300个不眠不休的夜班里,只出过不超过20回消防车,且多半出动的是云梯消防车做高空救援的任务,不是因为火情而出警。 小涵,我不懂,你爸爸年届40周岁,不再年轻,身体状况也不尽理想,他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我很想和他坐下来好好谈谈,但是,总是没有合适的时间。 每次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下班回家,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累。我常常是帮他热了饭菜放好洗澡水,就不再去烦他。还嘱咐你不要吵爸爸休息,都是出于满心的体谅。 时间久了,我们好像生疏了。 从你上小学以后,我和他说的话越来越少。办理了病退之后,我和他的作息时间更是南辕北辙,常常他去上班了我还在睡觉,而他回家了我却关在书房里制图。 会不会是我们的感情出了问题? 小涵,原谅妈妈胡思乱想。 很多个你爸爸不在家的夜晚,我心里都非常难过。 某些时候,我也会后悔,是不是不该嫁给他?一个尽职尽责、坚守岗位的消防员,特殊的职业特征,是不是让他做不了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但是,这后悔的念头,转瞬即逝。 像是一只稍稍露了下脑袋的土拨鼠,还没爬出洞口,就被我一巴掌拍回去了。 我怎能不爱他?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 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总是梦见第一次遇见你爸爸的情景。讲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们 的缘分起始于一场火灾。 如果我刚到g市建筑设计院的时候,不在宿舍里抽烟、也不那么傻兮兮地人都睡着了烟头还没掐灭,也不会失火、不会遇见你爸爸。 当我被浓烟呛醒,发觉自己周围全是火焰。 试想一下,大量的建筑书籍和各种标准参考手册堆在墙边,案头铺着已完成和未完成的一摞摞图纸、床前的帐帘是一块聚乙烯桌布改制而成的——处处都是易燃物,由此可见,设计师的宿舍是何等容易引发火灾! 我又是初来乍到,被分到了离水房最远的角落。 火势很猛,想要自救,难上加难。 虽然是五楼的高度,我确确实实 第 54 部分 想过从窗子逃走,但一看到铝合金窗外边装的防盗筋,就束手无策了。当时宿舍里的分机电话线已经被火烧断,而我只有一台bp机,无论如何都和外界联系不上。 突然想起大学时期参加过的防火知识讲座,我赶忙将杯子里最后一点水倒在手帕上,捂住了鼻子。 宿舍的门似乎都被熊熊烈火烤得变形了,我只得一步步退到了窗边。 就在我准备听天由命的时候,一个英姿飒爽全副武装的消防员破门而入。 他在高压水龙头喷出的水雾掩护下,出现在我面前。他招了招手示意我上前,我却反应不灵地傻站在原地。隔着安全头盔,我仿佛看到了他眼里的笑意,那绝对不是嘲笑,而是那种见到可爱的人或物而自然而然由心而发的微笑。 天知道,我当时完全忘了身处险境,只记得心脏狂跳的感觉是多么震撼! 他疾步走过来,为我披上一条浸过水湿漉漉的棉被,护送我走出浓烟滚滚的楼道、下了楼走出设计院那个年久失修的宿舍楼。 “你知道用湿毛巾掩住口鼻,很明智。”他的话语透过呼吸器传出来,有些瓮声瓮气。 这是你爸爸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狼狈不堪的样子倒映在他的瞳孔里,显得十分渺小。我不禁将身上的湿棉被裹得更紧了,“谢谢你……” 他微笑着摆摆手,没等再次开口说话,一个站在宿舍楼门口的消防员喊道:“天朗——楼上还有人,咱们得再上去一次!!” “你尽量远离这栋楼,站远一些更安全。”他嘱咐我,“等会儿救护车就赶到了,到时候让医护人员检查一下伤情。” 说完,他冲我点点头,跑回了火灾现场。 突然间,万籁俱寂,世界奇迹般地停在了静音状态。 我想,不管等到几点钟,我都要在这儿等着他执行完任务,等着他摘下头盔露出面容的那一刻。即使是凭借臆想,我也能感觉到拥有一双迷人眼睛的他,肯定是个非常英俊的家伙。 因为他叫“天朗”,单是一个名字,就足以和名叫“雨晴”的我凑成一对了! 小涵,不瞒你说,写到这里,我自己都笑出声来。 你会不会觉得妈妈有点傻? 用你们现在流行的术语形容,大概“花痴”这个词最为贴切?我当时就是那样一个诚心诚意的花痴。 设计院的 宿舍楼是老式的木结构,虽然后来几经修缮内墙和外墙都做过抹灰处理,但终究是不堪一击的旧楼危楼,等火势彻底被扑灭,那栋楼已是接近报废、惨不忍睹了。 我一直站在宿舍楼不远处的树下等着你爸爸。 他和同事们从楼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摘掉头盔,大口呼吸着傍晚时分清新的空气。 静默前尘(二) 果不出我所料,小涵,你爸爸真的很英俊! 即使因为戴了太长时间的头盔,凌乱的头发看上去非常没型,他仍然是个十足的英俊男人——特别像《罗马假日》里的格里高利派克。 而我,是不是奥黛丽赫本饰演的出逃公主呢?? 呵呵,言归正传。 我没有迟疑,立即走过去,与他四目相对丫。 “呃?”他显然意外极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在等你。”我说媲。 小涵,你外婆总是念叨眼睫毛浓密的男人都是用情不专的花心大萝卜,我也深受她唠叨的毒害,认为言之有理。然而,当我发觉你爸爸的眼睫毛又密又长时,你外婆的话我即刻全部推翻! 我担心他没听清,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我在等你。” 他微笑着说:“这栋楼需要彻底整修维护,宿舍是回不去了,恐怕你今晚要另找地方住才行。” 我完全答非所问:“我叫阳雨晴,太阳的阳,下雨的雨,天晴的晴。” “嗬,难怪这场大火都没伤着你!”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消防员感慨道,“原来有个好名字保佑着你啊——” 你爸爸也笑了,“没受伤就好。” 他们训练有素地快速收好了各种工具和装备,就要登上消防车离开了。 我不能这么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和一见钟情的心上人走掉,双手合成一个小喇叭形状,拢在嘴巴两侧,“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呐??” 他微怔一下,面颊浮上一层淡红色,却迟迟不吭声。 刚才那位打趣我名字的中年消防员帮他回答:“嘿,小姑娘,他是我们中队最棒的小伙子——顾天朗。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很有眼光!” 你爸爸脸上的红色明显加重了不少,“师傅,该出发了。” 所有人上了车,很快,消防车有条不紊地驶过我的身边。 我用双手做成 的小喇叭仍然在发挥着它的效力——“顾天朗,我记住你了!再见!” 被称作师傅的中年消防员冲我挥手,“姑娘你得抓点紧,我们天朗是个大红人,来晚了你就没机会了——” 我也高声喊道:“知道了。顾天朗,你等着我,我和她们不一样!” 话音未落,你爸爸坐在指挥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脸红透了。 世上还有如此怕羞的男人? 我有些不可置信,目送着五辆消防车远去,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虽然我的书籍、资料和图纸在火灾中焚毁殆尽,但是不幸中的万幸是我毫发无伤,而且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你爸爸。 小涵,在我的生命中,没有任何一个时间可以跟那天相提并论。 从那以后,我的幸福生活正式拉开了帷幕。 小涵,你知道吗? 消防员属于武警编制,他们的纪律特别严明。 要想见你爸爸一面确实太难。 不过,关键时刻,孙宏伟师傅出现了。 他既是你爸爸的师傅,也是我们爱情的见证人、婚礼的证婚人,只可惜英年早逝……我常常跟孙师傅开玩笑,说他是有着七十二变神功的孙悟空,有他的帮助,我追你爸爸的进程可谓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虽然这段感情并不像我预想中那样顺利,期间经历过几次波折,婚后最初的两年我们还差点因为一个误会而分开,但是,终究是一直手牵手走到了现在。 小涵,很多事,你长大之后自然会明白。 妈妈即使心怀埋怨,却仍然深爱着你爸爸。 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值得我这样去爱了! 现实有再多磨难和再多的不如意,我只要一想起当初的种种,想起你爸爸的善良和淳朴,我就又能鼓起勇气面对一切了。 …… …… 读到这里,顾以涵怔忡不已。 她从未听爸爸妈妈谈过他们的恋爱经历,也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一种机缘巧合。 或许,爱情这回事,原本就是简单到不由分说的事情。因一场火灾而上演,又因另一场火灾而谢幕,生命在它最苍白无助的霎那,才能焕发最璀璨夺目的光彩。 辩证存在的,即是合理的。 她一直这样理解这个世界, 这样理解自己的内心。 她认为爸爸妈妈的感情无懈可击。实际上,他们也曾遇见过这样那样的问题,有过痛苦的挣扎,甚至闪现过放弃彼此的念头。 所幸,不管结局是不是美好的,他们始终坚守着爱情。 妈妈写下的这段文字,如久违的暖阳,不经意散落的光芒,让顾以涵孑然一身几年来心中筑起的那座冰山悄然融化掉了一角。 可是,爸爸最终的抉择为什么会是那样的?? 带着似乎无人可以给出合理答案的疑问,她继续看这封信—— …… 小涵,你知道人生最悲惨的事情是哪三件吗? 妈妈告诉你,它们分别是——幼年丧父,中年丧偶,老年丧子——细想一下,确实如此。 我很小的时候,你外公就去世了。你外婆是好样的,她既要工作又要照顾我,从不肯轻易求人。曾经有一位她的同事多次表示愿意和她共同承担生活的负累,但她拒绝了。就这么又当爹又当妈,她将我带大。 我大学毕业后也没有让你外婆十分省心,先是效仿某著名建筑家云游四方,而后到了一个沿海城市,却偏偏遇到感情纠纷,无奈之下,只得逃回g市。 在街坊邻里看来,生了我这样一个女儿,根本就是前世造的孽。 然而,你的外婆,自始至终都没有冲我抱怨过一个字。我提着你外公留下的那口大号旅行箱下了火车,谁知当晚毫无征兆的,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淋成落汤鸡,狼狈地出现在你外婆面前,她没有责备、没有斥责,只是心疼地拿干毛巾为我擦干头发,细心地熬了一碗姜茶放在我手心。 从那一刻起,我就想,如果我将来有了孩子,我一定要效仿你的外婆! 想起你熟睡时红扑扑的小脸,我深深内疚起来。 小涵,我的宝贝,我做不到像你外婆一样温柔,做不到对你的错误不闻不问。 这是我的无能——不止是因为当初对自己的承诺无法达成,更是因为多年来的夙愿被我的焦躁和慌乱而亲手摧毁了。 你长到十四岁,我从来都是严格要求,甚至近于苛刻。 很多我小时候都做不到的事情、达不到的高度,我却强加在你头上,逼迫着不停地努力,不停地翘着脚伸长手臂去够那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目标。 我知道,是我错了。 小涵,宝 贝,原谅妈妈的无能与无知。 如果你以后做了母亲,千万要学习你外婆的做法,不要学习我。 有关你的教育方法问题,你爸爸曾和我讨论过。他是一个温和的人,虽然长年从事高强度高风险的工作,但归根结底,他的心很软、耳根更软。往往是刚开始提起该如何教育你,我就抑制不住地想要咆哮,当时不知道情绪不能控制与病情相关,只觉得自己这么暴躁易怒,一定很无情地伤害了你爸爸的善良。 还好,每次他都原谅我,反过来安慰我。 言归正传。 小涵,你会不会觉得妈妈越来越唠叨了?呵呵,这或许是提前进入更年期的表现? 接下来,得说说我的病了。 今天早晨,送你进了校门,我立刻打车去医院。 因为是提前预约了肿瘤科的主任,所以我挂完号,就直接上了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三楼。 专家号看得都很迅速,很快就排到了我,推开门一看,我就傻了——所谓的主任,竟然是个比我还年轻几岁的小伙子!他能给人看出症结所在吗? 然而,和这个太不像主任的主任聊了几分钟,我就明白了很多事。 我问:“您这么年轻就是专家了?靠谱吗?” 想来这话中挑衅的意味他听得很明白,却仍是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从小就在医院长大,耳濡目染、子承父业而已。” 我嗤笑一声,“上个星期我来你们医院只是要拿回体检报告,但你们不肯给我,还特意让我今天再来挂个专家号。是不是我得了什么不能治愈的绝症了?” 静默前尘(三) 年轻的专家倒是很坦白,开门见山地说:“你得的这种病,的确很特殊——我父亲曾经接诊到过两例,很可惜,到最后都没能治愈。”说着他递给我一本病历,“这是当年的记载,和您的情况她们一模一样。丫” 我打开那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东西,只看了一眼,立马合上. “鬼画符一样的天书我看不懂。” 他笑了,“是啊,我父亲写的病案有点难认,但是医生都这样写字。” 我也笑,“那倒是,要不然病人们都拿了病历跑到外面去买药,没有了红包和回扣,你们医生只能喝西北风了。” 他收敛了脸上轻松的表情,“新闻媒体报道的那些毕竟只是一面之词,误导你们病人 。” “是吗?清者自清——”我说,“我的体检报告呢?” “你放心,现在不存在这种情况,医生开给病人的处方都是打印出来的,药费和诊费也自有机构定期审核。” 我说:“我不关心那些,我只想知道我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很精明,一双不大的眼睛透过近视镜片窥视着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能说出我想要的答案:“如果你觉得医院的药太贵,可以自行到药店购买。但目前有很多药不在医保报销范围之内,你首先应当考虑自己的经济实力再做决定。” 小涵,你知道吗媲? 我当时连掀桌子的冲动都有。 从来没碰到过这样一个饶舌的医生,我甚至觉得老天爷是不是故意在考验我?得病已经够惨,为什么还要这么废话连篇的人来替我诊治? 年轻主任专家看出我的愤怒,面色倒是很淡然,“跟你说这些,也是有感而发。昨天我们医院一个医生,就被病人家属打成骨折。” 我有点小小的吃惊,“那么严重?” “是啊,医生不怕累不怕苦不怕连着上手术,就怕医患纠纷。”他拿一只签字笔点了点桌子,“尤其是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 我调侃式的反问:“被打伤的那个医生算是工伤?里外里,他都不吃亏。” 他愣了一下,说:“这我不清楚,我只管做好本职工作看病治病。” “算了,别人的事终究是别人的事。”我说,“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癌症?我有家族遗传史。” 他半天不说话,也就是默认。 突然间,我轻松了不少,从随身的包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自从吸烟引发了火灾之后,我已经基本戒掉了烟瘾,只是熬夜赶图的时候抽上几支。但此刻,我需要抽一支来放松心情。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年轻的主任打火机,用他自己的打火机帮我把香烟点上了。 “你们医生也抽烟吗?”我十分好奇。 他指了指左侧墙上醒目的标识牌——“禁止吸烟”,说:“压力太大的时候会抽,但是没瘾。” “哦。” 我吸了两口,嘴里又涩又苦,更掺杂着一种火烧火燎的灼痛感。于是,我把烟掐灭了。 他似乎了解我在想什么,语气平和地建议道:“尽快办住院手续。目前只要及时手 术,切除病灶,既可以确保癌细胞不会扩散到其他脏器和骨头上,又可以让你……” 话说半截就中断了,我猜,他肯定是想说“让你保住这条命”或是“让你多活几年”之类的话。 我本身也不喜欢拐弯抹角,“如果不做手术,我还剩下多少时间?” “你可能误解我的意思了,还没糟糕到那一步。”他说:“你的疑虑太重,这样的心情对治疗和康复 第 55 部分 有百害而无一利。” “小伙子,你这透着虚情假意的客套话,哄哄别人还行,到我这儿一概失效——你知道吗?我的外婆和母亲都得这个病,从检查结果出来到去世,前后不过两年的时间。” 他尴尬地笑笑:“我不是安慰你。” 我说:“为了给母亲看病,我把老房子都卖了,弄得家徒四壁身无分文!可最终怎么样呢?” 他躲闪着我质询的目光,问:“后来呢?” “后来?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多坚持了两年而已——”我指了指他的胸牌,“也是一位姓邝的医生给我妈妈看的病,这个姓氏很特别,当年治死我母亲的人说不定就是你的父亲。所以,我现在无法信任你。” 他到底是年轻,被我唬住了,好一阵没说话。 小涵,妈妈的尖刻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不是刻意要和这位医生抬杠,也不想跟任何人找别扭。其实,在我刚进诊室的时候,他不是给我看过一本旧病历吗?那封皮上清清楚楚写着我妈妈你外婆的名字。 当年你外婆住院的时候我看透了丑恶嘴脸,也深知人情冷暖、世事变化无常。我在想,这些医生是不是没有心的? 总有文章赞美他们是什么白衣天使,在我看来,全是假的。 十几年前,他们为了给医院创收,同时又积累自己的临床经验,给你外婆化疗的时候使用了三种进口药,价格昂贵还在其次,关键是疗效甚微、且很不幸的出现了严重的副作用。 我想起当时的情景还非常心痛。 小涵,你是见过外婆照片的,就是那张我大二寒假时跟她去看冰雕时的合照,她是多么风采卓绝的一个人啊!圆脸庞、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一点都不显老,常有人打趣我们不是母女而是姐妹俩。 美好的时光太过短暂。 随着病情加重,化疗的次数从一星期一次提高到了三次,你外婆的头发全部脱落,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尤其是使用了进口药之后,你外婆出现了幻视和幻听,认知方面明显发生了障碍,变得狂躁不安,有一回甚至差点从楼上跳下去。 事态已经很严重,但是院方给我的解释是“药物正常反应”!还说我作为家属当初既然代表患者签署了化疗协议书,就应该对可能出现的后果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瞧瞧,就是这样的霸王条款! 如 此的不负责任,我彻底绝望了…… 很久很久以后,我了解到,如果当初采取保守治疗的话,也许你外婆可以看到我和你爸爸相识相爱乃至结婚,可以看到你的出生和成长。 一切都太晚了。 我明白过来,已经太晚了。 所以,小涵,这个道貌岸然的姓邝的年轻专家又以当年他父亲那种口气跟我说话的时候,你能够想象出妈妈心里有着怎样的疼痛和挣扎了? 即使我要治病,也不会再重蹈你外婆的覆辙。 “我在您这儿耽误了太久时间,后面的病人该抗议了。”我说,“干脆点,既然是看病,那么是开检查单子还是处方条,您请便——” “你的病情,不立即住院是很危险的……”邝医生支吾道。 “我花了钱挂您的专家号,就是让你看病的。”我从那把寒酸的患者坐的小凳上站了起来,“浪费时间就是浪费我的生命。您如果没有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儿了!” “你……你的情绪这么激动,对康复没好处。” “哦?照你的意思,我这病还能治好?痴人说梦——” “只要配合治疗,总是有三成的机会。但是一味放弃,恐怕……”他倒是很诚恳,“恐怕你会觉得生命苦短。” “无论长短,都是我自己的事。”我哈哈大笑,“收起你那套猫哭老鼠假惺惺的嘴脸!” 他好像是真的担心我的安危一样,有点着急地说:“听人劝可以让你少走弯路……” “省省!” 不管邝医生如何迂回劝解,我毫不犹豫地下楼到了挂号窗口,要求退掉这个徒有其表的专家号。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吓人,挂号窗口的小姑娘都快哭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善意和容忍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怨气和愤怒。直到惊动了医院的保安部和负责人,我仍然颐指气使地站在挂号大厅里,像柳宗元《捕蛇者说》里的悍吏一样,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 小涵,我想我可能是疯了。 如果让这群无良的医生来给我诊断,他们一定会认为我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激烈的时候,完全是天塌下来濒临崩溃的感觉,整个人由内到外烧成了一团火,前所未有的爆发。 …… 静默前尘(四)【祝亲爱的 们2013年元旦快乐!】 …… 信写到此处,戛然而止。 顾以涵愣愣地盯着信纸发呆。 这种感觉,仿佛是品读一本情节跌宕起伏的小说,刚看到最精彩的地方,就没有下文了。是应该怪读者的好奇心太重呢?还是要怪作者不负责任半路弃稿撤退呢?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妈妈是否接受了医院的治疗媲? 顾以涵的记忆似乎出现了断档,有一部分影像资料被磁头清洗过似的,空白乍现。 蹙眉苦想了一会儿,她依稀攥住了一点点有用的线索,推算出在妈妈写信的那个夜晚,平静一如往常,没有发生任何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丫。 当时,妈妈已从设计院办理了病退。 每逢爸爸值班的晚上,母女俩吃过晚饭,妈妈都会陪顾以涵写作业,并且一丝不苟地帮她检查,直到完全没有一丁点的错误才肯罢休。睡觉前,妈妈把她当成几岁孩童那样,给她讲一个睡前故事,等她进入梦乡才心满意足。 究根结底,妈妈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孤独。 这个亘古不变的话题,常常是除了爱情之外,最容易被文人墨客拿出来渲染和煽情的。孤独,既被人歌颂,又被人诟病,但实际上,宇宙洪荒之内,每个人都是踏着孤独而来、最后再手握孤独离去。 顾以涵深知,妈妈经历的那种孤独与众各别。 恰如易安居士李清照在《声声慢》里写到的那样——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下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共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那种孤独,一定是如影随形,挟裹着寒意,又带有深刻而警醒的意味,时时刻刻地折磨着妈妈的心。 爸爸的敬业和专业,让他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忙碌中忽略了亲情和爱情。妈妈生病这么大一件事情,想必很多次都想对爸爸倾诉一番寻求心灵上的支撑,但苦于没有机会。 夫妻间何以淡漠至此? 难道真的是爸爸和妈妈的感情出现了问题吗? 妈妈在信中写到,情绪越来越难以自控是因为病情加重而导致的,即使爸爸再忽略家庭生 活,也应该察觉到妈妈的异常才对啊! 除非是爸爸刻意不去关注…… 几年来,顾以涵不是没有试想过,会不会确如自己所想的那样——从某个时刻开始,爸爸不再爱妈妈了——可怕的猜测,伴随一阵心悸,突然中断了。 …… 这时,魏忱忱推门进来了。 “小涵,你说说我们宿舍那帮不讲义气的臭家伙!我不过是请了半天假,但人一走茶就凉,暖宝宝也被她们顺走带去上课去了——” 顾以涵深深吸口气,迅速将脸上透着伤感的表情调整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学姐,我说我这里有现成的,你非得白跑一趟?自讨苦吃了不是?” 魏忱忱说:“好啦好啦!” 顾以涵把自己充好电的暖宝宝递了过去,“抱在怀里,一会儿全身就暖了。我再帮你倒杯热饮,你想喝果珍还是高乐高?” “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顾以涵乜斜一眼,继续问:“要是不爱喝甜的,我给你泡杯姜红茶怎么样?立刻改善你的气色,让你粉面含羞极富女人味。” “你这广告做的,我不喝都不行。” “好的,请您稍等。”顾以涵转身泡茶。 魏忱忱指着壁橱里琳琅满目的各种饮品和零食的存货,顿时笑得乐不可支,“没想到你们这儿的东西挺齐全!都能开个小卖部了……哪像我们几个懒鬼,常常是整天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顾以涵噗哧乐了,“所以你得赶紧找个人好好照顾才行。” “唔,你说的很有道理。”魏忱忱怀抱电暖宝,指着日历牌算了一会儿,“咬牙坚持大半年我上大学了,然后再过几个月我就满20周岁,先和小杰哥把结婚证领了,心里踏实!” 想起李坦一片痴情的模样,顾以涵不禁问道:“啊?真得确定不改了吗?” 魏忱忱眼露诧异,“对呀,从小到大,我的眼里只有他没别人——跟小杰哥在一起青梅竹马这么多年,我从未想过还会喜欢上其他的男人。他们一概被我屏蔽,像是没性别一样。” “学姐,或许这世上有比杜杰更好的男人,你错过了岂不可惜?” “唉呀,你虽然比我小半岁,但怎么看怎么都是小毛孩儿!”魏忱忱坐在下铺,打坐似的盘起了腿,“跟你讨论这些情啊爱啊的,总觉得是亵渎了你的纯洁。” 这番话讲得极轻极淡,然而顾以涵背对而立手持姜粉调料瓶,却在顷刻间羞红了脸。 关于她和孟岩昔的事情,冯妈妈和李坦全不知情。就连平时称姐道妹的魏忱忱,她也压根儿不曾当面提起过。几次三番地跑到d市去,她像个编故事的人,总能把自己的秘密悄然遮盖,把谎话说圆了。 想来杜杰勉强算得上是个守口如瓶的人,他没说过,所以魏忱忱至今不知道。 “喂,waitress,您那招牌红茶何时上来??再等下去我快睡着了。” 魏忱忱的打趣逗笑了顾以涵。她双手捧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翩然上前,毕恭毕敬地奉茶案前,“女士,让您久等了,茶汤温度较高,请慢用。” “算你礼貌周到,没叫我‘小姐’,否则跟你急。” 顾以涵模仿着训练有素的服务生,双手交握,放于丹田的位置,“我们的服务宗旨一向是顾客至上,谢谢女士的褒奖。” 魏忱忱索性将戏做足了,端起杯子浅抿一口,“嗯嗯,这茶味还行,貌似是斯里兰卡的红茶。只是……下次你别用姜粉了,改生姜。” 顾以涵忍俊不禁,问:“为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魏忱忱已经将杯子举到了顾以涵的唇边,趁她不备灌了一口下去,同时不忘哈哈大笑。 “怎么样?难喝?姜粉不溶于水,经过嗓子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喝粉笔灰泡的水,拉嗓子!” 顾以涵一边咳嗽一边解释:“对不起……学姐,咳咳,我刚才走神,把姜粉放得太多了……” “何止放多了?你简直就是把一整瓶都倒进去了嘛!” “我不是故意的,咳咳……” “哼!你不是说顾客就是上帝吗?”魏忱忱不依不饶。 “哦……那个……”顾以涵强忍喉头的不适,恢复了服务生的身份,“女士,请您多多见谅,咳咳咳……” “念你初犯,暂且算了。” 顾以涵如同得了特赦的死囚,扒拉掉魏忱忱攥着衣服自己的手,哧溜一下跑出了寝室。到了公用盥洗室,她使劲漱口,凉水来来回回十几次过后,舌尖上的辣意终于淡了许多。 难道人常说好心办坏事,慌里慌张更容易弄巧成拙。 真要命! 幸而魏忱忱手下留情,若真将满满一杯姜粉混悬液给自己灌进肚子,就能赶上什么中 美合作所渣滓洞里革命先烈们所受的刑罚了…… 重新回到214,魏忱忱依旧笑意满面地盘腿坐于下铺。 “学姐,吃一堑长一智。”顾以涵报以浅笑,“我这回请你喝白开水。” “好啊——但这事不能算完,还有半小时咱就出发,去学子美食街下馆子,你请客!” 顾以涵忙不迭的点头,“行行行!” “不过就咱们两个女的,吃饭也点不了几个菜,没啥意思……” 顾以涵暗地里捏了把汗,“只要学姐你高兴,多叫上三五同学都无所谓的。” “无需太多人,只要找个能吃的就可以。”魏忱忱劈头问道:“老李怎么样?” “没问题!” “那我这就给他的办公室打电话。”魏忱忱从顾以涵的文具盒里翻出电话卡,拨了几个键,突然叹道,“你说他一个25岁的老师,整天弄得自己老气横秋,唉,今天咱们得好好劝劝他。” “行,劝。” 团委的电话没人接,李坦的手机占线。 魏忱忱先放下了听筒,有点好笑地问:“小涵,我还没说劝老李什么呢,你就答应了?傻了你?” “我能猜得到,不就是让他早点找个女朋友早点成家嘛?” 魏忱忱点了点顾以涵的鼻尖,“真聪明!” “其实啊……老李心中有喜欢的人,只等一切慢慢发展水到渠成,急不得。” “哦?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或许是顾以涵故意流露的狡黠,或许是魏忱忱兰心蕙质的敏感。话说到这里,她们二人都不再讲话,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床头,沉默不语。 直到李坦主动打电话过来。 “小涵,事情办得顺利么?” 顾以涵却答非所问,心虚地说:“老李,中午在学子美食街那家潇湘菜馆见,我和忱忱学姐都去。” 李坦停顿一下,说:“下班就过去。到时候我来请客!” 静默前尘(五) 潇湘悠然居。 饭馆的名字取得格外雅致,而且菜价适中、环境清幽洁净,很多学生都喜欢到这里来就餐,尤其是考试之后成群结伙打牙祭的时候。顾以涵在手头阔绰的时候会跑来吃一顿剁椒鱼头,一个人对付份量很足的菜,每次都吃撑了 才回学校。 李坦电话收线前的慷慨之言,顾以涵只当没听见。 今天选择潇湘悠然居,她是非常有诚意做东的。 领取妈妈寄存在银行保险箱的物品,整个过程称得上顺风顺水,冯妈妈、李坦和自告奋勇担当保镖的魏忱忱,都帮了不小的忙。所以,动用生活费里的一部分存款来请客,理所应 第 56 部分 当媲。 进入大厅,领座员立即上前迎宾。 顾以涵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码,即被微笑可掬的服务生领到了提前电话预订的包间“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丫。 一落座,魏忱忱就笑开了,“这里的老板一定很喜欢《红楼梦》。” “是啊,店名不就是向林黛玉在大观园的居所致敬的表现吗?” 魏忱忱想了想,领悟过来其中味道,“潇湘馆住着一位潇湘妃子,又是湘菜馆,倒也算沾个边。” “学姐,你以前没来过这家?”顾以涵问。 魏忱忱点了点菜单,说:“第一次来。门脸装潢得太唬人了,总觉得菜价可能特别贵,看了菜单才知道是自己吓自己。” “没错。”顾以涵指着对面的那个包厢,“那个更经典——草木之人韶华风流,取自林黛玉那阕咏柳絮的《如梦令》。” “有学问!” 顾以涵脸颊绯红,“凑巧我也喜欢《红楼梦》而已……” 魏忱忱翘起大拇哥,“我想语文考试的时候你除了作文,其它的题目都能拿满分了。” “这是严重的偏科,我倒宁愿我的英语和数学也能考个高分。” 顾以涵接过服务生提来的瓷壶和瓷杯,让她们准备三套餐具和今天主菜要用到的胖头鱼。服务生离开后,她自行斟茶。略带浅橙黄色的茶汤,杯中漂浮着不知名的黄色小花。 “这是什么茶?”魏忱忱好奇地问。 “金盏菊,滋养肝脾,养胃祛寒。”顾以涵拈起一块小小的冰糖,轻轻投入她俩面前的茶杯,“加点糖,可以遮住涩味。如果有蜂蜜,口感会更好。” 魏忱忱端起杯子,浅酌两口,会心地首肯,“果然好喝!” “其实,学姐,你最喜欢用的那种保湿消炎的花水,除了玫瑰、洋甘菊和薰衣草这几种提取物成分,也包含这种金盏菊。” “小样,懂得真不少!” “一般一般,全国第三。” 顾以涵还没来得及扬起得意的笑,魏忱忱已经用指尖蘸了茶水在她的前额写了个湿漉漉的“王”字,“封你个山大王的称号,让你威风一把——母大虫,哈哈!” “唉呀,学姐,你干脆用茶水给我洗脸得了……” “行啊——”魏忱忱真的将茶水倾倒在了擦手用的湿毛巾上,“那咱 们好好洗洗?” “饶了我……” 顾以涵笑着躲开,站到了离门口近离魏忱忱远的安全位置。 包厢的内墙装饰着排列参差有致的蓝色菱形小块镜子,映出她狼狈的模样:额头上的茶水正沿着面颊轮廓一滴滴淌下来,冲花了她出门前涂抹的浅紫色隔离防晒霜,脸上开始出现沟壑分明的色差。 魏忱忱笑得更欢实了,岔气似的捂着小腹直不起腰。 “幸灾乐祸……”顾以涵扯出几张餐巾纸,胡乱擦了把脸,“学姐,你说说你都快要结婚的人了,为什么还像个调皮捣蛋的小屁孩儿一样热衷于恶作剧呢??” “我这叫人老心不老,哈哈!” 顾以涵说:“你可千万别这么贬自己,青春洋溢的好年华,走到大街上,得羡煞多少旁人啊——那些白头发的老爷爷老奶奶,还得从你身上追忆旧时光呢!” “好,那换个有创意的说法。” “哦?”顾以涵忍住笑,问,“说来让我听听。” 魏忱忱一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架势,“我这行将就木的躯壳里,跳动着一颗永远纯真无邪的童心!无论是我是活着还是死去,我的灵魂不朽,我的思想永存!!” 顾以涵不禁莞尔,刚要接话,却不想包厢之外已经有人先开了口。 “可惜啊可惜——忱忱,你马上要面临高考了,学业重要。要不然我非得拉着你去明年的鲜花艺术节上演莎士比亚名剧《哈姆雷特》一中特别制作版,让你女扮男装反串一把主角。” 说话的人是李坦。 魏忱忱欣喜地迎上去,亲昵地给了他一拳,“老李,你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不怕来晚了我们敲诈你买单啊?” 李坦憨憨地笑:“买单可以,但我不会弹琵琶。” 顾以涵说:“学姐的意思是你很没有时间观念,从学校走到这儿不过五分钟的脚程,你却磨蹭了半小时才到。” 李坦表情尴尬,“其实我是在等……” 门口突然响起一个洪钟般嘹亮的声音,“对不起啊,两位小同学,李坦老师是在等我,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今天这顿,我来请客,聊以赔礼道歉。” 顾以涵和魏忱忱都愣住了,直直地盯着李坦身后高大魁梧的男人瞠目结舌。 “您是……” “来,我来给大家介绍——” 李坦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这位是从消防局调任咱们云圃区的武区长。” “我是武铁军。” 顾以涵和魏忱忱齐刷刷地说:“武区长好!” “今天走访辖区内的几所学校,恰好赶上饭点,李坦老师一邀请我就来了,你们不会介意?”武区长说。 顾以涵笑了,“我正愁人少了吃饭不热闹,您能赏光是我们的荣幸。” “哟,这口才,有点像你妈妈。” 顾以涵微怔,“您认识她?” 武区长颔首微笑,向顾以涵伸出手,“如果没记错的话,你是天朗和雨晴姐的女儿小涵?越长越像你爸爸了。” “嗯,我是。”顾以涵跟他握握手,“好像以前没见过您……” 武铁军爽朗地大笑,“孩子,我还去过你们家做客,怎么忘了?是你的记性差,还是我长了一张让人过目即忘的大众脸?” “是吗?我真的记不清了。” “没关系,咱们可以重新认识。我以后常驻云圃区,你如有空了就到区政府来看我。”武铁军转身跟李坦说,“李坦老师,时间过得真是快啊,当年叫我武叔叔的那个扎两羊角辫的小女孩儿,如今都快和我一般高了。” 李坦笑道:“小涵和忱忱的身高,在女生里算得上长颈鹿。” 顾以涵发窘地红了脸。 “武区长,李坦老师,大家坐下说话。”魏忱忱热情跳出来地解围,“这壶花草茶清心降火,我给您二位斟上!” 武铁军点头致谢,“魏忱忱,我知道你,常听你妈妈念叨家里闺女如何如何让她操心,今天见了,挺懂事的啊!” 魏忱忱礼貌地笑笑,“老方那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爱唠叨。武区长,您以后多担待些。” “我初来乍到,还要依仗方主任多多关照才是。”武铁军谦虚地说。 服务生网了一条生龙活虎的鲜鱼进来,举得高高的让大家过目。 “请几位看看,这条鱼行吗?” 鱼在网里挣扎不休,周身甩出的水珠悉数落到了武铁军的浅青灰色羊毛大衣上。他不甚在意地饮着茶,顾以涵却极其过意不去,挥退了冒冒失失的服务生,“可以,可以,就这条鱼——还有,你们赶紧派个人来给我们点菜下单,再等下去都几点了?”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她们立刻就来。” 服务生举着网兜疾步走出了包厢。 顾以涵将面巾纸盒摆到了武铁军的手边,“武区长,您的衣服弄上养鱼的脏水,快擦擦。” “唔?没事的,一会儿就干。”武区长不甚在意地摇摇头,随即打趣道,“小涵,怎么还叫得这么生分?称呼武叔叔就好。” “那……武叔叔,您还是擦一擦比较好,羊毛质地的衣服最难打理,留下印子就难看了。” 武铁军放下茶杯,仍没有拿纸巾擦拭的意思。他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个卷宗样的东西,交到了顾以涵的手里。 “这是什么?” 武铁军叹口气,说:“小涵啊,我想咱们都误会了你爸爸。” 白色恋人(一) “误会?”顾以涵诧异地问。 “是的,那场火灾,所有人都认为你爸爸没有去救你妈妈,实际上是咱们错了。”武铁军指着那本卷宗,说,“这里面的资料,涉及到火灾现场的详细实录,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雪藏了……” 顾以涵握着卷宗的手,轻轻颤了两下,“真的吗?” “小涵,里面有你爸爸牺牲前的工作手记,还有最后时刻战友小薛和他用步话机联络的通话记录。”武铁军说:“我也是整理旧资料的时候发现的。” “我爸爸最后说了什么?”顾以涵突然哽咽了媲。 武铁军欲言又止,转移了话题,“今天走了几所重点中学,除了掌握辖区内教育口的现状,我还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出发点——那就是为了早点找到你,把这份东西交给你,我心里就彻底踏实了。” 顾以涵的手已经触到了卷宗封口处的细绳,却犹豫着迟迟没敢打开丫。 “这份资料很重要,小涵,你回去再看。”武铁军嘱咐道。 “可是……” 武铁军略带歉意地望了望李坦和魏忱忱,“耽误大家吃饭,是我考虑的不周到,还是先点菜,好吗?” 魏忱忱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在门口站成了冰雕的服务生,“进来。” 一顿饭吃下来,也不过四十分钟。 虽然点了一道顾以涵最爱吃的剁椒鱼头,却因心情原因,注定吃得索然无味。 武铁军只象征性地动了几筷,一通电话过后,他就被区政府的司机接去开会。临出门口,他特意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千叮咛万嘱咐,让顾以 涵期末考试一结束就去家中做客。直到她答应了,他才安心地离开。 重又坐回桌旁,顾以涵彻底没了食欲。 魏忱忱热心地帮她盛了一碗汤,“小涵你都没怎么吃东西,这道汤是最后上来的,还热乎着呢,快喝!” “谢谢学姐。” 顾以涵瞅了瞅颜色澄亮的汤汁,强打起精神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白瓷调羹。 “实在没胃口就算了。”李坦说,“打了包带回你们寝室去,吃之前到宿管科办公室,他们那里有微波炉,请孙阿姨帮你们热一下……” “停停停!”魏忱忱极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老李,你说的话完全不靠谱!” 李坦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反问道:“我一片好心,怎么你不领情呢?” 魏忱忱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说明了原因:“前两天我在寝室里涮火锅吃,正好撞到枪口上,宿管科那帮凶神恶煞的婆子们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立马就把我的电炉给没收了。你这阵子让我们去用他们不知道没收的谁的微波炉,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李坦笑了,“那台微波炉就是学校为了方便教职工和学生使用而准备的,来路绝对正。” “管它正不正,心术不正倒是真的——”魏忱忱忿忿不平地说,“他们每天都跟黑猫警长似的,趁学生上课悄悄跑进宿舍检查。简直就是践踏公民权!” 李坦摆摆手,“那是方式方法的错误,我会向学校反应你说的这种情况的。” “哼,老李,你给评评理,虽然现在提倡低碳生活限制用电,但我们是预付了电费的,超出部分仍然是自己掏腰包,学校凭什么这么限制我们,又不是天天吃火锅。一想起来,我就觉得冤枉和委屈,是不是上了大学就能好点呢?” “大学里用电制度更严格更变态。”李坦无奈地说,“我是过来人很清楚你的感受。不过,忱忱,这次我先跟宿管科打个招呼,让他们帮你们热热饭菜,举手之劳,他们会同意的。” 魏忱忱还是摇头拒绝。 顾以涵一边敦促服务生打包,一边建议道:“我看这样,老李,你还是把这些菜拿回你的公寓,毕竟有冰箱可以保鲜。要是放在我们学生寝室被暖气一烤,过一个晚上肯定会变质的。” “好。” 李坦看看坐在一旁生闷气的魏忱忱,答应了。 ---------------- -------------- 下午一点半,顾以涵到班主任那里销了假,回到教室上课。 同学们一个个均是睡眠不足的状态,面带菜色,目光呆滞。见她回来,谁都没表现出过多的惊讶之色。一中的文理分科放在高三伊始,解体后再组合的班级,大家没来得及彼此熟悉,就得全力投身于紧张的复习。 所以,人情淡漠是必然的。 顾以涵回到自己那个靠窗的座位上,拿出下午需要用的语文书和政治书。取文具盒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触到了武铁军留给她的卷宗。 她的心情异常矛盾。 一方面想立即打开,另一方面又害怕看到让自己失望和心碎的内容。 从饭馆回学校的一路上,她的一颗心像是在滚水里煮过,又被放入油锅里炸,反反复复,除了煎熬,还是煎熬。 是不是应当立即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武区长口中那个所有人对爸爸的“误会”? 我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谁能帮我拿个主意…… 任课老师步上讲台的时候,顾以涵的手仍像是焊在了卷宗上似的,迟迟没有从桌膛里取出该取的文具盒。直到这个长了一张扑克牌黑桃q脸的政治老师宣布要画重点,她才醒过神来,文具盒终于拿到了课桌上,却不小心将手机碰落到了地面。 清脆的啪嗒声,换来了周围同学的皱眉和政治老师的怒视。 她赶忙拾起手机,不经意地摁下了解锁,屏幕瞬间亮了起来。红色的小听筒标识提醒着她,总共有三十六个未接来电——来不及多想,她点开了通话记录,果然全是孟岩昔打来的。 自从返回g市,顾以涵的手机充好电之后就一直遗忘在了书包里。 去福利院看望冯妈妈那天,她没带手机;办理各种证明的那几天,她没带手机;今天去银行提取保险箱的物品,仍然是没有带手机。她不仅忘掉了自己写得那封引以为傲的密信,更是忘掉了给孟岩昔打电话的承诺。 糟了! 岩昔哥哥会不会怪我?? 低头一看,孟岩昔的电话,均是集中的前天和昨天。而那两天,恰巧是顾以涵找魏忱忱帮她补齐一个多月以来所有复习资料的关口,手机被扔进了寝室储物柜里,压根儿没带在身边。 按照约定,应该是我先打孟伯父家的座机才对。 岩昔哥哥一 定是有非常要紧的事情,不然不会主动打电话过来的! 怎么办? 我要不要给他回过去? 正在犹豫之时,一只粉笔头准确地落在了顾以涵的课桌上。 “咳咳咳——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玩手机!给我集中注意力!”政治老师举着板擦敲敲讲台的桌板,“喜欢请假不 第 57 部分 想来上课的同学,有本事别再踏进教室门口。” 顾以涵叹口气,只是不动声色地抹掉桌上粉笔头子弹留下的斑点,手机仍在手心握着,没有松开。 政治老师见自己的严重警告都不起效,几乎要暴跳如雷了,“你这样的学生,目无尊长,可恶至极——我的课堂不欢迎你!!” 坐在前排的媛媛回过头,低声劝道:“先画期末考试的重点。不管多重要的事情,你下了课再回电话和短信。” 顾以涵面上淡淡的,不做任何回应。 政治老师索性合上了教案,“好,既然你执意违抗课堂纪律,我也没必要看你的脸色行事。你愿意所有同学都代你受过,那就这样僵持着!” 眼看这堂课的师生矛盾一触即发,许多同学都开始明里暗里地劝着顾以涵,有使眼色的,有扔小纸条的,那几位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优等生更是心急如焚,统统投以鹰隼一般的凌厉目光过来。 媛媛又说:“小涵,我知道你肯定遇到大事了……但是不管怎样,听我一句劝,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咱们先上完课再想其他,好不好?” “谢谢你担心我……”顾以涵微笑一下,随即恢复了淡然的神情,“我没有在玩,我不喜欢别人误解我。” 这句话音量并不高,但政治老师听得真切,愈发怒不可遏。 “你这种强词夺理的学生,简直不可理喻!今天的课,你要是不道歉,谁都别想好好上!要不我走,要不你走,有你在,我是不会继续讲下去的——” “好,老师,我走。” 话音未落,顾以涵已将课本和教参都装回了书包。站起身,她迅速走到教室门口,翩然离去。只余教室里目瞪口呆的几十位同学,和立于讲台头晕脑胀快要气爆炸了的政治老师。 白色恋人(二) “好,老师,我走。” 话音未落,顾以涵已将课本和教参都装回了书包。站起身,她迅速走到教室门口,翩然离去。只余教室里目瞪口呆的几十位同学,和立于讲台头晕脑胀快要气爆炸了的政治老师。 ----------------------------------- ----------------------------------丫- 这样不考虑后果地冲动行事,于顾以涵,还是第一次媲。 她将政治老师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同学们无可奈何的虚声抛在脑后,径直下了楼,来到学生存车处,取了自己那辆破旧不堪的单车,疾速驶出了校门。像是卯足了劲的发条玩具一般,她一口气就骑到了户外自习的最佳之地——源河河岸。 河面仍是结着厚厚的冰壳,全钢结构的源河大桥在午后的阳光中反射着没有温度的光芒。 今天,她的心情糟透了。 仅仅个把月的时间相隔,她却再也觉不出新修的河堤是如何宽阔平坦,觉不出绿化带的松涛阵阵与柏香悠悠,更没有吟诵唐诗宋词的娴雅兴致。 视线悄悄模糊了,顾以涵跳下车,推着单车缓缓前行。 书包里装的那部卷宗、存着孟岩昔几十个未接来电的手机,像极了两块巨石,坠得她的肩膀隐隐作痛。刚才在课堂上之所以不肯向老师道歉,一来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心乱如麻。 想立即给孟岩昔回电话过去,又不知说些什么。 想立即打开收藏着爸爸牺牲前手记的卷宗,却因自己的承受能力有限,害怕看到与之前猜测一致的结果。 此时此刻,如果他能够在身边,该有多好! ----------------------------------- 《三面夏娃》独家发表于红袖添香文学原创网,版权归作者修一一所有,请勿以任何形式转载。 ----------------------------------- 民间流传的“九九歌”是这样说的:“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河边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晨起时,顾以涵听自己下铺那个热衷于研究节气的舍友念叨,说今天是三九的第一天。 难怪源河河边的风像磨砺地十分锋利的刀片,刮在脸上,像是一刀一刀雕刻着皮肤似的,锥心的痛、刺骨的冷。 她想起自己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爸爸惟一一次有空闲陪她玩,就是赶在源河的河水冻结实了,推着她在冰面上溜冰车。既然三九四九冰上走,那么,想必这个时候河面的冰已经冻得相当结实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旧深深怀念那短暂而铭心的幸福。 爸爸在是个骁勇善战的运动健将,尤其擅长冰雪项目,每逢全市 各区消防系统的冬季运动会,他必能替云圃区消防中队夺回数面金银铜牌和五六个奖杯。而他要教亲爱的女儿滑冰的承诺,许了很多年,却一拖再拖,直到牺牲,都是一张空头支票。 顾以涵不怪爸爸。 真的,她一点也不怪爸爸。 尤其是看过妈妈那封未完成的信笺,她对爸爸的追忆,有增无减。当武铁军告诉她,火灾之后所有人的揣测都是个误会的时候,她心里,更坚定了对爸爸深深的爱。 现在,她只缺一个温暖的怀抱和一句恬淡却有力的鼓励,才敢打开卷宗,一读爸爸留下的珍贵记录。 而,能给她怀抱和鼓励的,惟有孟岩昔。 那个的的确确给过自己温暖的男子,她心中惟一的他,远在天边。 思念,鞭长莫及。 顾以涵握着手机站了不知多久,太阳被一团灰色云朵遮挡住了,气温骤降。河边凛冽的寒风已经把她留长了的头发吹得纷乱,把她吹得通体冰冷,终于,她翻出电话簿里孟永铮住所的座机号码,点下通话键。 嘟——嘟—— 忙音响起来没完没了。 等待的间隙,她不停在想,我该怎么跟岩昔哥哥说第一句话呢…… 嘟——嘟—— 看来家里没人。孟伯父和宋阿姨一贯有午休的习惯,这个时候,他们不会不在家啊?再说,天寒地冻的,医生嘱咐过有高血压的孟伯父,让他们散步尽量选在上午十点至中午十二点之间。冬季昼短夜长,如果到了午后,气温逐渐下降,对心脑血管病人有害无利。 嘟嘟——嘟嘟—— 忙音变换了节奏,却仍执着地响着。 当顾以涵几乎要丧失耐心准备主动挂机前一秒,电话被人接起。刚才她还不知所措,为如何开口而发愁,此刻却有些欣喜若狂了。 “岩昔哥哥,是你吗?很抱歉过了好多天才给你打电话……” 猝不及防的,听筒传来一个她意想不到而且不想听到的女声,“你是哪位?” 苏葶?! 虽然只是面对面打过三次交道,但顾以涵对苏葶的厉害却深有了解,正如落在自己脸颊的那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痛依旧存在似的,仿佛烙在了心上的印记,久久不能消除。 “我……是顾以涵。” 苏葶略愣了两三秒钟,随即冷笑不已,“哼哼 ,你不是留了一封分手的亲笔信给岩昔吗?这会儿又打电话过来干什么?脸皮真够厚的。” “岩昔哥哥他在家吗?”顾以涵顿了顿,继续维持着平稳的语气,说,“我要和他通话。” “他陪伯父去北京海军总医院做手术,已经走了一个多星期。” 顾以涵心下一惊,“什么?伯父他怎么了?” 苏葶语带讥讽,不疾不徐的说话,却不想轻易透露问题的答案,“不管得什么病,都和你没有关系。你既然选择了离开,就应该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身份。孟家的任何一个人,都跟你八竿子打不着,所以啊,小妹妹,你省省力气,好好学习去!” “你?分不分手,是我和他的事,与你何干?” 听顾以涵有些急了,苏葶倒是咯咯直乐,“嗬,牙尖嘴利啊——我当然不是要管你的恋爱自由,不想管也不屑去管。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作为学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应付课业和考试。你不认为前途比感情更要紧吗?” “谢谢你的提醒,那是我自己的事。” 苏葶又冷笑了一阵子,“你想找岩昔可以直接打他手机,没必要和我在这儿练习斗嘴的功夫。” “好的。” 顾以涵想要立即挂电话,把苏葶那令人讨厌的拿腔作势的声音掐断,却不料对方不肯轻易地善罢甘休。 “哎哎,我还得提醒你一句,即使你给岩昔打过去,他也未必会接。” 顾以涵对孟岩昔非常有信心,“名模姐姐,那就不劳烦你费心了。岩昔哥哥如果在医院里给伯父陪床,肯定会不方便接打电话。” 苏葶继续加强火力:“你的短信他也不一定回复。” “是吗?”顾以涵厌恶地蹙眉,耳朵深处嗡嗡作响,“我们俩之间的事情,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岩昔是个守信的人,他既然决定和我重归于好,断不能再和你纠缠不清!” 顾以涵也冷笑,“这个词,用在我身上有点搞笑,不如我把它赠送给你,最适合不过了——你才是与岩昔哥哥纠缠不清、藕断丝连的那个人——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真有趣。” 苏葶说:“小姑娘,你太不了解男人。” “哦?” “你有什么资本和我争?单凭一腔热血和勇气吗?”苏葶冷笑,“这又不是战场,至于争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岩昔这个人,我 最清楚,他对你的感觉,相当于看到了流浪狗流浪猫而充满同情与怜悯,仅此而已。” 顾以涵说,“那你很了解岩昔哥哥,是不是?所以才在放弃了他这个最好的男人之后又后悔??” “他是不是最好,只有我最清楚。话说得太透没有意义,你自己领悟!” 苏葶的话,听似轻声细语,实则有如万钧利箭,一支接一支,穿透了虚拟的电磁波信号,悉数射进了顾以涵的心头。 白色恋人(三) 万箭穿心,很痛吗? 或许……痛与不痛,都在其次。最真切的感受,是苏葶口口声声坚守爱情阵地的决心,倒是给顾以涵敲醒了警钟。 所幸,她对孟岩昔的信任丝毫未曾动摇。 “名模姐姐,真正了解一个人,不在于时间长短,而在于双方是否全心全意地付出过真情实感。” 苏葶反问:“你才几岁?懂什么叫全心全意?” 顾以涵无声地微笑了,徐徐答道:“你和岩昔哥哥认识了十年之久,这是众所周知的。我知道,你和他共同经历了生命中最无忧无虑最灿烂的美好年华。那段记忆,一定非常难忘。但是,你并没能真正走进他的心。要不然故事的结局不会是这样惨淡收场。媲” “我和岩昔破镜重圆,让你眼红了是不是?”苏葶得意地问。 顾以涵说:“如果是破镜,又怎么可能重圆?即使用最高级的胶水粘合,也会留下很多裂缝的痕迹。说到底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这样的镜子,照出来的倒影也只会是一张支离破碎的脸。” 苏葶嗤之以鼻,“你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哦,不,应该用‘白色恋人’来形容你的心态才对。” “什么是‘白色恋人’??”顾以涵不由都追问下去。 “你别说你没听过这个家喻户晓的典故?”苏葶冷嘲热讽,“岩昔总夸你博学多才,依我看,不过如此。” “正因为不知道,才向你请教啊,名模姐姐——”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你爱了一个对你完全没感觉的人,而且特别执着于自己的这份追求,你这样愚蠢固执的人被称为‘白色恋人’,只想让别人爱上你,却不想要别人理解你。” 顾以涵唇角扬起笑意,“名模姐姐,我冒昧地问一句,岩昔哥哥他理解你吗?” “理不理解,都不关你的事。”苏葶 极不礼貌地打断,“废话说多了无益,我要收线了。” “等一下!”顾以涵语速极快地问道:“宋阿姨也去北京了吗?” “嗯……”苏葶迟疑了一下,“没有。” “那麻烦你,名模姐姐,我想和宋阿姨说说话。” 顾以涵的请求惹恼了苏葶,“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啊,万克说得没错,死缠烂打的本事值得我们多多借鉴。我跟你讲,愿赌服输才是美德,无论是时间还是爱情。” “那是我自己的事。名模姐姐,现在请你帮我找宋阿姨来听电话。” “你这人……明确地告诉你,宋姨在房间里休息,如果想和她聊,就等到五点以后再打过来!!” “你的嗓门那么大,她肯定早被吵醒了。” “哼!我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当你的传声筒——反正这家里每个人的联系方式你都有,自己想办法!” 苏葶的恼怒在意料之中,顾以涵得胜似的充满了无穷力量,她笑了笑,“好,一句话惊醒梦中人,那我直接打手机好了。” “随你的便。”苏葶不想再多说话。 “再见,名模姐姐。”顾以涵不改表面上的礼貌。 电话猝然挂断了。 唔—— 顾以涵长长吁出一口气,将手机装回口袋里。她搓了搓被风吹得几近麻木的脸颊,整理一下围巾,戴好羽绒服的帽子,推着单车沿河岸慢慢往前走。 …… …… 虽然是周一,冰封的河面上却很热闹。 这个大多数人都在上班上学或在家蛰伏的日子,连商业步行街都鲜见行人,反而在这旷野里有了人气。顾以涵手搭凉棚,放眼望去,不出半刻就察觉到,在冰面上玩耍的几乎都是放寒假最早的小学生们和学龄前的顽童。 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或玩冰球,或滑冰橇和冰车,蕴含暖意的欢声笑语,悠扬地飘散在半空中。 “到小斜坡了,你快点推我!” “好啊,走起……哎哟,倒霉催的,差点摔我一个大马趴。” “哈哈哈!” “大马趴不过瘾,狗啃屎才带劲吶——” “滚!” “想揍我,那你下回滑快一点。” “我的鞋底磨损严重,跑不快……” “ 这样,咱们几个比赛,今天那个谁要是赢了第一名,大伙就把手头的零花钱合起来给他买双防滑的棉靴,怎么样?” “好啊!” “谢谢你们……真够哥们……” 孩子们的笑声极富感染力,尽管隔着一段距离,顾以涵驻足眺望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也 第 58 部分 笑出声来。 真高兴啊—— 人人都有过的美好童年。她也一样拥有过,不是吗?火灾之后,爸爸被授予烈士称号,追记二等功。然而那些奖励都是虚的,对于顾以涵来说,父母双亡终究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如果没有期限的一直痛苦下去,那么自己势必要一辈子活在阴霾里。 以爸爸妈妈的性格,他们希望惟一的女儿快乐,断不愿意看到她顶着烈士遗属的光环痛苦地活着。 快乐其实是件简单的事。 换言之,爸爸妈妈或许没有远离身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默默地爱她,默默地守护着她。这么想着想着,书包的重量似乎减轻了许多。 缠绕着卷宗封口处的细绳,只需反转三圈即轻松打开了。 爸爸的工作手记写在了一个线状活页本上,顾以涵犹豫了几分钟,决定还是先看武铁军所说的那份战友小薛记下的现场通话记录。 小薛的总结报告是手写的。 笔迹虽不算是十分潦草,但由于经过几年不够妥当的保管,墨水明显褪色,有几处语句极淡,像是曾洒落泪痕一般,褪到了与纸相近的青白色,辨认起来相当困难。 顾以涵跳过与爸爸无关的内容,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 “中队长将我留在火势较小相对安全的c区待命,他转身就进到了楼号为14栋的居民楼的1单元。我目测了一下,这栋楼是旧时砖混结构,主要燃烧点集中在4层到6层,进场搜救必须要徒步攀登上去。” “步话机响了,中队长命令我联系其他队友分散至14栋楼的2至6单元。” “12分钟后,整栋楼里人群疏散完毕。中队长背下来一名70多岁的瘫痪老人,据说是儿女都不在本市,家中的保姆一见起火,早就只顾自己逃命了。老人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幸好有中队长及时赶到,才救了她一命。” “火势最严重的18栋和24栋两座楼,已将救险级别提到了次高。我知道,中队长的家就在24栋,雨晴姐长年卧病在床,不知此时是否已经脱险。我作为副队,提出先到24栋实施搜救,但是中队长他否决了我的提议。稍作整顿后,他便带领云圃区所有人和方岭区前来增援的队员走进了18栋。” “楼内消防设备陈旧,延误了扑灭大火的最佳时机。尽管有诸多不利条件,中队长和队友们仍顺利地救出了6名儿童和4名老人 。” “轰隆一声巨响,接连几栋楼的天然气管道彻底报废。火势进一步升级,天都被烧红了。” “中队长回到指挥车向总部要求继续增援。我朝24栋的方向望过去,总觉得心里异常不安。遂提出由中队长留下指挥,我带领队员们进场搜救,再次被他拒绝了。” “20栋、22栋,大家竭尽全力,又救出了9个人,多为老人、儿童和残障人士。” “保持与前线队友的联系和记录的间隙,我往中队长家里拨了个电话,明知那是多此一举的做法,却仍然没有忍住。这个时候,电话线早被烧断,固然打不通。” “我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放越大。” “周围几个区的消防增援都已赶到。中队长和我们云圃区的队友已经严重体力透支。我有些急了,想赶紧到24栋去救人。” “中队长摘下用尽的氧气管,满面疲惫,不等我张口,他又换上了备用的空气呼吸器和面罩,再次出发了。” “我很紧张。所以一直紧握着步话机。” “他说:‘我已到达2单元3层,over。’” “我说:‘收到,收到,继续搜救。’” “过了五分钟,他说:‘2单元和3单元没有滞留人员,over。’” 白色恋人(四) “我回答:‘马上到4单元。’我知道,中队长的家在4单元的6层,但我不能催他。于是尽可能地催促其他队友抓紧时间赶到,实施搜救,早些到顶楼就能早些清楚雨晴姐是否安然无恙。” “天然气泄漏绝不是小事,每一处死角都有可能成为安全隐患。” “度日如年。丫” “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与浓烟中,我突然觉得自己最没用。” “由于上一次参与抢险楼板坍塌不幸砸中我的腿,导致右腿胫骨骨折,至今仍打着石膏。如果贸然将指挥岗位让给别人,自己冲进火场,无异于给队友们增加负累,拖大家的后腿。” “火灾中,老旧的住宅无异于一颗定时炸弹,各种管路在布线时毫无章法可言、错综复杂,稍有诱因,便可引发大规模的火势蔓延,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按照平时训练的速度,中队长应该已经到达24栋4单元的6层,但我的步话机里死一般的寂静。” “不,我不该 用这个字眼!” “我大声呼叫:‘顾队,顾队,听到请回话!请立即报告你目前的位置——’媲” “过了大约三分钟,我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我既兴奋又担忧,中队长他是不是已经到达顶层了?这么说,他终于可以回家看一眼……” “我继续问:‘顾队,顾队,请报告你目前的位置!’” “仍是没有收到任何答复。” “我不能再傻傻地站在指挥车旁边干等,一瘸一拐地冲到离24栋4至6单元之间的那个老旧消防栓附近,向其他区增援的消防员询问:‘你们上去了几个人?目前在什么位置?’还没等来他们的回答,只见几个护送群众下楼的消防员走出了浓烟滚滚的单元门。” “有我们云圃区的队员,也有其他区的队员,惟独不见中队长的身影!” “我胡乱揪住其中一个,咆哮着问道:‘中队长没和你在一起吗??期间有没有和你取得联系??’他给我的答复是摇头。我又揪住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难道中队长他真的……” “我几乎绝望了,不敢继续乱想,没有他法,只得紧握步话机再次大吼,希望能博得一线生机:‘顾队,顾队!请速速报告你的位置,我们派人上去增援!!我们派人上去增援……’” “步话机里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传来一阵嘶嘶滋滋的电流声,而后是不规律的刺耳啸叫声,使用者像是极不熟练地按了对讲键,我终于听到了有人在说话,竟然是雨晴姐的声音!” “‘是小薛吗?我们很好。’” “她嗓音明显喑哑,答话简短,且伴有一连串剧烈的咳嗽,我仿佛有第六感似的,听出了其中隐含的悲伤意味。我急切地说:‘雨晴姐,请把对讲机交给顾队,我要跟他确定位置,然后派人上去救你们!’” “她说:‘你等等,等等……’” “中队长的声音终于从步话机中响起:‘小薛,小薛,我命令你们全部撤退到火情稳定的c区,务必于五分钟内撤离。’” “我知道军令如山,但此时此刻,我顾不了想太多,‘顾队,顾队!我们必须派两名队员上去!必须去!’” “可不知怎么,步话机那头再度归于沉寂。”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有个队员跑过来汇报,‘薛副,这栋楼火 情相当危险,刚才我们在楼内搜救时,发现5单元的6层顶楼开有一家私人火锅店,好像是储备着几十瓶液化石油气罐,假如我们没有看错的话,那里随时有爆炸危险。’” “一瞬间,我明白了中队长命令里的含义。” “事不宜迟,我一边指挥大家撤退,一边试图让步话机有所反应:‘顾队,顾队,你不能有事,雨晴姐不能有事!你们还有可爱的女儿,你们不能丢下小涵……’” “我深知,一墙之隔的中队长家危在旦夕!” “队友们将群众疏散到了安全地带,纷纷围住我,七嘴八舌地请缨:‘薛副,中队长和嫂子困在火场,我们还有足够的体力,让我们去——’” “这时,步话机响起来,是中队长:‘咳咳……咳咳咳……我看不清出口在哪里……来不及了,你们不要冒险……’”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我暗叫不好,但却不知该怎么办,只一个劲握着步话机声嘶力竭地呼唤他们。市消防局的吕局长走过来询问情况,我说:‘我们的顾队和他妻子还没出来……’” “吕局长与中队长十分熟识,一听我的话顿时急了眼:‘啊?!还等什么?快想办法!’” “我努力压下心中的悲痛,继续无望地呼喊着:‘顾队——顾队——’喊完一轮,没有丝毫反应。我哑着嗓子告诉吕局长,‘顾队所在位置有大量液化石油气钢瓶,随时会爆炸’……”“吕局长夺过我的步话机:‘顾天朗!顾天朗!我命令你赶紧撤离!赶紧撤离!我会派人接应你们!就算拼着最后一口气,你也得给我活着出来!!’” “中队长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是逼近最后五分钟的末端:‘小薛,你一定要带领大家退到c区……一定……’” “吕局长大喊:‘顾天朗!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你绝不能服输,我知道你能行!我一直都知道,你能行——’” “中队长似乎笑了,然而他的声音微弱而模糊,‘谢谢吕局的信任……’”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等待了许久,步话机里传来雨晴姐的话语:‘不用再派人上来,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我跟天朗在一起,不害怕。’”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震彻整个居民区。” “爆炸时强大的气浪几乎掀翻了我们几辆消防车,大家掩护着群众,按照避险操作课上学到的知识全部卧倒匍匐 ,只有我站着不动。我看到,天都烧红了。” “离我最近的一个消防水喉毫不留情地被气浪卷起,由于水管牵扯的惯性,狠狠地甩在了我的胸口。一下子,锥心的钝痛,我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呼吸。旁边的队友拽了我一把,我重重摔倒在地,小腿处的石膏似乎裂开了,我不在乎,真的,也不觉得痛。” “最痛的是心口那个地方。” “在哭声和喊声中,24栋楼坍塌了。” “成百上千户人家,在这一天流离失所。” “中队长把生的希望全部留给了别人,到了最后时刻才回到妻子的身边。我想,即使他们之间有再多的误会,这一次,他们是真真正正坦诚相对,生死相依,再也不会分开了。” “为什么我偏要在这个节骨眼受伤?” “自从受伤,中队长连着替我和其他队友值了两周的夜班。如果他能够保证充足的睡眠,状态不会是这样的,这次绝不会出事。” “没有人可以安慰我。我又能去安慰谁?” “我在想,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 …… 除去墨水已经褪色的部分内容无法猜出,顾以涵大致读完了这份掺杂了太多个人情感因素的现场实录。 她捏着报告纸的双手已被寒风吹得通红,却浑然觉不出冷。 面颊上的泪带着触手可及的温热感,极其的不真实,超乎寻常的前所未有。 目睹火灾惨状的时候她没有哭,得知父母无法获救的时候她没有哭,烈士表彰大会上她没有哭,走进福利院大门的时候她没有哭。四年多来,一千五百多天的日日夜夜,她的眼泪像是干涸了一样,很少滑落。 今天,顾以涵终于哭出来了。 火灾发生的日子,距离妈妈将日记、小鸽子和写给她的未完成的信存进保险箱的日子,仅仅相差半个月。就是小薛记录里的两周。 爸爸居然连着两周没有回过家! 当时的情况在脑海里不过是团灰雾般的影子,模糊难辨,那一段记忆出现了奇异的断裂。惟一记得的是,她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写作业,周末跑到同学家看球赛,爸爸妈妈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一点都想不起。 然而,女孩儿敏锐的心思和特有的直觉,让她察觉到这个小薛应该了解真实情况。 下一步,要通过武 铁军找到这个小薛! 值得欣慰的是,她一直都想错了——爸爸最后找到了妈妈,无路可退之时,他们选择在一起,即使撇下最疼爱的女儿孤身一人,他们也要一起面对致命的险境。 白色恋人(五) 我不怪你们,真的!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知道,你们希望我好好的,那我一定会好好的! 这样想着,顾以涵的心头轻松了不少。她把小薛的现场实录装回书包,同时找了手帕纸擦拭泪痕。再仰起头时,迎面而来的竟是一粒粒从天而降的雪珠。 下雪了。 细小轻柔的雪瓣悄无声息地飘在半空,一朵又一朵洁白无瑕的雪花飘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 是不是爸爸妈妈在天堂冲她微笑着落泪了呢媲? 雪花即是晶化的泪珠。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伤悲,相信我! 接下来的路,我会好好走! 望望远处冰面上嬉戏打闹的小学生们,顾以涵忽然扬起双臂冲他们挥舞,一边高声呼喊:“嗨————你们好吗————” 小男孩们和小女孩们均是一怔。 个子最高的那个小女孩儿反应最快,她也学顾以涵的样子,挥舞了三四下手臂,而后将双手合成喇叭形状围拢在嘴边,大声喊道:“我们很好————姐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顾以涵开心地笑着,“谢谢你的邀请————改天————” 这回所有的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都扬起手臂,和她挥别。 “姐姐————再见————” 她没再讲话,只抓着妈妈织给自己的红色围巾大力地摇了几下,骑上单车,掉头去往云圃区政府的方向。 ---------------------------------- 办公区。 此时临近下班时间,相对清闲的科技办、团委组织部和计生办的人员都已开始筹划晚上的节目了,大厅里人来人往。 顾以涵站在一楼的楼梯口,握着手机等待。 位于二楼的区长办公室的门却紧闭着。武铁军却正为一份市政交通部门的年终报告而头疼。 本年内,云圃区的基础设施建设主要集中在道路建设,旨在扩建各条主干道以及打造g市心脏位置的最佳畅通线路。但实 际上,直到他接手上一任区长的工作,报告里提到的若干宏伟目标仅仅完成了五条。其它 第 59 部分 目标里,处于重要策略层面的快速公交工程,迟迟没有开工建设,主要是因为市民争议较大和市政拨款久久未能到位。 难怪消防局的吕局长对武铁军这次跨行业升迁并不看好,只给出了三个字的概括:烂摊子! 确实没错,刚上任就接手了这样一个烂摊子,以后的工作不是想象中的一帆风顺,怕只怕如履薄冰、寸步难行啊…… 墙上的艺术时钟准确地指向了五点。 武铁军饮了一口早已变凉的茶水,案头的手机突然叮咚作响。定睛看去,是个陌生的来电号码。下班时间往这部私人手机上打电话的人,只能是熟人? 接通之后,他问道:“喂,哪位?” 对方礼貌地回答:“武区……嗯,武叔叔您好,我是顾以涵。有件事想找您问问,这会儿我就在楼下。” “哦?小涵啊——”武铁军站起身来,“你说你在哪里?” 顾以涵说:“武叔叔,我在你们办公区一楼的大厅。” 武铁军笑了,“行,那你稍等五分钟。我正好也要下班了,咱们大厅见。” “好的,我等您。” 顾以涵收了线。 武铁军徐徐站起身,一面有条不紊地关闭电脑,再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小伙子把汽车开到楼前空地上来。下了楼,他一眼就看到了双颊通红目光游离的顾以涵。 “小涵?” “呃……” “等很久了?为什么不直接上楼找我?” 顾以涵循着声音望向武铁军,淡淡地说:“武叔叔,我找您是为了私事,总不好占用您的上班时间。” 武铁军说:“你啊,别和我太客气。我和你爸妈的关系都很要好,他们的孩子相当于我自己的孩子。”他端详着她通红的眼圈,问:“哭了?谁欺负你,说出来武叔叔帮你教训他去……” “不,没人欺负我。” “那怎么了?”武铁军有些不放心的问,“我给你的东西你看过了?” 顾以涵吸吸鼻子,“看了。您中午给我的那份资料,我读完了小薛叔叔写的那份火灾纪录,有几件事想和他确认一下。但又不知道如何联系上他,所以只能来麻烦您。” “这不是什么难事。”武铁军说,“我可以帮你约他。” “太好了!”顾以涵欢喜雀跃。 她忽悲忽喜的表情让武铁军忍俊不禁,“心结终于打开了?自从那次之后,你是再也没有踏进我们消防中队半步啊——” 顾以涵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是的,我终于明白了错在我,我不该怀疑爸爸对妈妈的爱。” “这就对了。这事不能怪你,怪只怪火灾之后大伙心里都太乱,没人和你把来龙去脉说说清楚。”武铁军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小涵,你能够理解并认同他们的做法,证明你真的长大了。” “嗯。” “换个角度看,失去并不意味着不能收获。你在灾难中成长,是件好事。唉呀,我是不是太官腔了?” “不,您说的有道理。”顾以涵微笑了,“妈妈常给我讲孔雀东南飞的故事,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明白爸爸妈妈最后的选择,正如他们对我的期望一样,全是因为出发点是——爱。” 武铁军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建议道:“咱们好久没见,今晚一起吃个饭。我现在打电话回去让你何阿姨多做几个菜……” 顾以涵赶忙摆手拒绝,“不,武叔叔,明天有考试,我等下还是要赶回学校上晚自习的。” “哦,这样啊,那我让司机送你一程。” “武叔叔,您说帮我约小薛叔叔,是不是?”顾以涵问。 “对。”武铁军说,“等你考完试,找个清闲的时间,我帮你约他出来。” 顾以涵沉默片刻,突然说:“就现在!” “现在??”武铁军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 “是的,现在——”顾以涵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能等下去。分分秒秒都是煎熬,即使离晚自习开始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我也要见到小薛叔叔!很多事情堵在心口,我必须知道这份记录里那些模糊不清的部分是什么?它是由于什么原因被雪藏了好几年才被发现的?” 武铁军望着面前这个固执而刚烈的女孩,她深琥珀色的双眸,透着坚定的光芒。 从她身上,仿佛能看到顾天朗和阳雨晴的影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不记得了。可事实上,生命中那些走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品尝过的酸甜苦辣,总是埋于心底,只等一个契机将它们重新开启,以至于终生难忘。 “好。”武铁军说,“去我家的方向,正好可以路过薛翼现在租住的地方,送你过去好了。” 顾以涵施以一个饱含感激 的鞠躬,“谢谢您!” ---------------------------------- 汽车缓缓驶入云圃区最西边的一个非常老旧的居民区。 几乎所有房屋的外墙都已经被写上了大大的拆字。残垣断壁,人烟寥落。大部分住户已经领了拆迁补偿款搬走了,只余某些不地道的钉子户将房屋租出去,赚取最后时刻的房租。 武铁军介绍说,薛翼的家就在这里。 也谈不上是家,姑且算是个栖身之所。那场火灾过后,薛翼的腿伤不知何因竟无法痊愈,变成了跛脚。他打了退伍申请,很快便批了下来。 再后来,薛翼没有接受局里特殊照顾他而安排的街道办公室工作,选择了到市建筑设计院门房值班。因收入微薄,故然居所飘忽不定,而且直到现在,他仍是孤家寡人一个。武铁军说,自己和战友都曾给薛翼介绍过一些相亲对象,但全部遭到严词谢绝。 听到此处,顾以涵心头一凛。 她隐隐地猜到了什么。记录最后的那句“我在想,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小薛叔叔想要代替谁去死?爸爸吗?…… 难道……难道小薛叔叔爱的人是…… 汽车刹车之前,轮胎恰巧碾到了一块砖头,车身出现猛然的颠簸,顾以涵提前结束了无边的遐想。“武叔叔,咱们到了?” 武铁军没有立即回答,目光投向车窗外一个步履蹒跚的背影,他叹了口气,眉宇间阴云密布。 顾以涵也望了过去,好奇地问:“那个老大爷是谁?” 白色恋人(六)真相与猜测仅有一步之遥 “他就是薛翼。” “什么……” 顾以涵生怕这声尖叫般的疑问过于刺耳,慌忙间只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记得从前爸爸拿回来过一本影集,里面就有消防中队全体队员的合照。虽然薛翼在印象中已是面目模糊,但她怎么也无法把不远处那个已显出老迈沧桑的身影和几年前英姿飒爽的消防员联系起来。 “他真的是……小薛叔叔……”顾以涵揉了揉眼睛,又问一遍媲。 “是的。你要找的人就是他。”武铁军重重叹气,“他曾是队里最年轻最富有活力的骨干成员,如今看上去比我们几个年长的还要苍老。” 顾以涵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丫。 “哎——小薛叔叔——”未及细忖,她已喊出了口。那个蹒跚前行的身形顿了顿,很快便回过头来。 “你在叫我?”他的声音是如此年轻。 顾以涵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昏黄的暮色中,她逐渐看清了薛翼的模样。如果记忆没有出错的话,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消防中队合影里站在爸爸右侧的副队长。 “小薛叔叔,我是顾以涵。” 薛翼唬了一跳,惴惴然地向后退了半步,“你说你是……谁?” “我是顾以涵,顾天朗和阳雨晴的女儿。”顾以涵满怀期待地问,“我十三岁那年,中队组织活动,邀请所有家属参加匹特博对决,我也参加了,您为了掩护我后背中了十来发子弹,不得不提前退赛。” 薛翼摇头,“多久以前的事了?我不记得……” 顾以涵闪亮的眸子顿时黯淡了,垂下眼帘,支吾道:“您不认得我了吗?” “不是不认得你。是不敢认。”薛翼抬手拢了拢花白的乱发,说,“你长大了许多,又像是旱地拔葱,蹭蹭地长高了。再也不用为豆芽菜的体型发愁了,现在应该高兴了,对不对?” “您还记得我小时候说过的话??”顾以涵又回到了欣喜若狂的状态。 在她那有如需要重组的拼图图块一般凌乱的记忆中,薛翼的轮廓渐渐清晰。他与爸爸过从甚密,工作岗位上是好搭档。在妈妈确诊之后的那段日子里,凡遇到恶劣的雨雪天气或是爸爸值班走不开,都是薛翼送她上学接她放学。有时候还会帮妈妈做饭,帮着干家务活。 薛翼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无人能比。 顾以涵有一次发高烧住院,就是他陪着爸爸跑前跑后,而且还讲了好听的睡前故事来缓解她的病痛。那个故事是关于一个传说,具体内容她忘光了。只记得薛翼的声音清幽舒展,像一支悦耳的小夜曲,久久在耳畔回荡。 这样的一个好人,如今落魄到此种境地,怎能教她不心疼? 顾以涵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了薛翼的胳臂,“小薛叔叔,别怪我过了这么久才来找您……” 薛翼没吭声,只轻轻拍拍顾以涵的肩。 武铁军也下了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小涵,薛翼不会怪你。这些年,他一边念叨着要去福利院看你一边自责,现在见着了,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也来了?”薛翼站 在原地不动,却极其小心地往后收了收自己的残腿。 “怎么,老队友,不欢迎我?”武铁军明察秋毫地看在眼里,却打着哈哈似的转移了话题,“旧房子迟早要拆的。你住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上次帮你在建筑设计院附近打听的那户房东愿意降低房租,你也再考虑考虑。” “老武,费心了。”薛翼说,“就算那人砍掉一半的房租,我这十几张老人头的工资也是付不起的。如果真的要拆迁,我会自己找地方住。” “唉,你这人!”武铁军一时无话可说。 薛翼转向顾以涵,语气温和,“小涵,你瞧,你来得太突然,我也没得准备。今天我要值晚班,换身衣裳就出发,不能留你吃饭了。咱们改天约个时间见面,好吗?” “呃……” “你把你的联系方式留给我,我打电话给你。”薛翼说,“我一直没有手机,值班室的电话又不方便个人用,所以……” 顾以涵瞬间会意了,“好的,小薛叔叔。”她麻利地打开书包,取出便笺本和水笔,迅速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和寝室座机号码,撕下一页纸递给薛翼,“从明天起我们进入期末考试,连着考三天,等考完之后我随时有空。” “行,我会联系你的。”薛翼将纸条折好,细心地揣入外套内兜里。 “小薛叔叔,”顾以涵望望四周破败不堪的颓然景象,伤感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使劲眨着眼睛,尽量不让自己哭得太丑,“您应该听武叔叔的建议,搬离这个地方。” “傻孩子。” 薛翼抬手,轻轻为她抹去腮边的泪珠,转而看向武铁军,埋怨道:“老武,你不该带孩子来这里找我的。瞧瞧你好心办的坏事!” 武铁军赧然,说:“今天中午的时候,我把你退伍前写的那份东西交给小涵了。” “哦,是这样。”薛翼一副了然的神情,“那么,是到了把心里话和盘托出的时候。”他又拍了拍顾以涵的肩,低声说:“这样,就等你考完试的那一天,咱们约个地方好好聊聊。” “行,小薛叔叔。” ------------------------------ 连着三天火上烤油里炸,期末考试终于画上了句号。 别人这学期的句话画得圆满与否,顾以涵不晓得。她只清楚自己是真真正正地烤糊了、考砸了。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原因,紧锣 密鼓的高三上半程,她在外逛荡了将近两个月,学业几乎荒废,能考出好成绩才怪! 考完试的翌日清晨,雪停了。 太阳还躲在云层雾霭背后赖床的时候,她就收到了薛翼借用同事手机发来的短消息——约她八点整在113路公交车下行终点站青旭园见面。 为什么会是那里? 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小薛叔叔是想带着我一起去给爸爸妈妈扫墓吗?中元节之后,她没再去过墓地。也该去看看爸爸妈妈了。 路上的雪还没有化尽,顾以涵切身地体会了一把上班早高峰的拥挤与无序,倒了三趟公交车,终于抵达113路的终点站青旭园。 跳下公交车,她已是汗流浃背。重新呼吸到清冷的空气,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阿嚏——” 薛翼提前到了。他望着气喘吁吁朝自己跑来的顾以涵,关切地问:“是不是着凉了?” 顾以涵再次用行动回答了他:“阿嚏——阿——阿嚏——” “快擦擦汗。”薛翼从口袋里找出一包迷你面巾纸,递过去,“本来我不想约在这么早的一个时间,年轻人正长身体,都贪睡。可是今天我要替同事值白班,时间太紧,小涵你不要介意。” 顾以涵明白过来,“小薛叔叔,您刚下夜班?等会儿又要去上班,太辛苦了……您还没吃早饭?”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更合适。” 顾以涵吐吐舌头,“我起床后就往这儿赶,确实饿着肚子。” 薛翼笑笑,递过来一个热热乎乎的纸袋,“里面是豆浆和包子,你边走边吃没问题?” “嗯!” 沿着山路向上,踽踽而行,他们用了一刻钟的工夫走到了墓地。 顾以涵已将早餐消灭光了。她指着薛翼怀里的纸包问:“小薛叔叔,您还带了什么好东西?” “这花,是我自己种的。”薛翼淡然地说,“知道我为什么不肯搬出那个像战争废墟一样的旧社区吗?” 顾以涵问:“因为您需要种花的场地?” “是的。小涵,你很聪明。”薛翼说,“我每隔半月就来看看天朗和雨晴,把小院温室里的花都摘来送给他们。等什么时候花都采摘完了,我才可以拆除温室,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呃……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薛 翼笑笑,将手中的花束和盛着供品的篮子放下,拿了块毛巾细致地擦拭墓碑上的积雪。 顾以涵呆立半晌。 突然间,脑海里之前就已冒尖的那个念头 第 60 部分 再一次左右了她的思想。鼓起勇气问个问题,说容易,也不容易。她却不愿再虚妄无奈地等待下去,所以开口了,“小薛叔叔,您报告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薛翼明显地怔了一下,随即继续擦着墓碑,“什么话?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您说‘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顾以涵踌躇了片刻,“我知道这样问很冒昧,但我很想知道,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墓碑完全擦干净了,薛翼才放下手中的毛巾。他缓缓起身,“小涵,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呢?有些事情忘了比记住要好,既然过去了好多年都没人问起,你又何必刨根问底?” 顾以涵微怔,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薛翼说:“从前的我也像你一样执着。爱上一个人,总想时时刻刻能看到他,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然而经过了这些事,我渐渐想通了。爱他,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拥有他,暗恋或许比表白更美好……” “所以您自责?”顾以涵深深吸气,问道,“您想代替我爸爸去死,去陪伴我可怜的妈妈,对不对?” “不是。你理解错了。” “小薛叔叔,”顾以涵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刚才说的那个‘他’是单人旁,不是女字旁。”薛翼语出惊人。 顾以涵掩口惊呼:“您是说……” “小涵,不要说出口,不要发表评论。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你在这里好好陪陪天朗和雨晴,把你想说的话都讲给他们听。我不求任何人的理解与体谅,就像我每次来送的花一样。还要上班,我先走一步。” 薛翼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满天星——甘做配角的爱。 小小的米白色花朵寄托了如此深厚的情谊。爱人的人那么执着,而被爱的那个却自始至终都不知情。 爸爸,你真傻! 顾以涵重又在爸爸妈妈的墓碑前蹲下来,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柳体刻字。然而,翻涌不已的心潮尚未平息,她的视线却被牵引到了包裹着满天星花束的铜版纸上。 很显然,那是一张从星闻杂志撕下来的内页插画。 而照片上的两个人她再熟悉不过——左侧的孟岩昔坐在一台红色桃心造型的沙发上,面容冷峻;右侧站立的苏葶着一袭希腊式晚礼服,巧笑倩兮地望向镜头。 大标题更是 醒目——《爱的守候——最浪漫的事》。 她目瞪口呆地盯着纸页内容看了半天,终于收回了目光。 先不论这篇文章的真假,但看这张抓拍照片上孟岩昔的神情,顾以涵的心已是凉了半截。 岩昔哥哥,你真的是在做戏吗? 如果说伯父病了你需要全程陪护,又何来与苏葶拍照接受采访的闲暇时间呢?一切的一切,会不会假得太过离谱?? 或者,我应该相信苏葶言语里的讥诮。 她的言外之意,是指我才是白色恋人传说中那个属于五月的傻瓜天使? 好…… 那就这样…… 被十二月的魔鬼变成一块白色的巧克力也不错,至少不会给味蕾增添额外的苦味。你们继续你们的爱情童话,我要专心复习,考上理想中的k市人文大学。 等你们都慢慢变老坐在摇椅里相对无言的时候,我仍是青春洋溢的好年华,哼! 时光旅行(一) 第二十七章时光旅行 一 生命的钟摆从来不会停下它那规律的摆动媲。 所有生物都湮没在这个缓慢却固执的节奏中间。其余的只是梦境,只是些不成形的梦,萦萦绕绕的不成形的梦,像盲目飞舞的一片灰尘的影子,或是令人目眩神迷的旋风一般的气息,另外,总有些喧闹的声音响彻耳边,或者空中躁动的弥漫开来的气味,幻影中丑态百出的故人与往事,痛苦、恐惧、哭、笑…… 梦……一切都只是梦…丫… 梦境之外的现实,或可以逃避,或可以忽略。 惟有时间,无声无息,永不停止,从身边飞驰而过,从指缝里悄然溜走,谁都逃不过它注定的劫难。 又是一个萧瑟的十二月。 只不过,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是谁总是鼓吹高原四季温暖如春?事实绝非是任何一部纪录片或旅行风光片提到的那般。一场冬雨过后,整个k市人文大学的校园更显萧瑟冷清。气温虽然维持在10度左右,但,这绝不是春天的感觉。 顾以涵坐在操场看台冰凉的座椅上,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古典钢琴曲目,贝多芬、肖邦、李斯特,全部是下周一音乐鉴赏课要交的作业内容。而此刻,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音乐之中。 “哎——小涵!麦家的《刀尖》上下两册我借到 了,要不要让你先睹为快?” 同一寝室的下铺姐妹魏忱忱,兴冲冲地跑上看台,把一套封面上红白相间的新书塞到了顾以涵的眼皮底下:“这里多冷啊,跟我回去!看你这人比黄花瘦、成天扮文艺女青年我就胸闷气短累得慌。喏,图书馆刚进的,我最喜欢的作家谍战特情题材封笔之作,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呢!有悬念,有真情流露,比《潜伏》牛b多了……” 顾以涵把书推开,表情淡漠,仍然望着远方发呆。 魏忱忱撇撇嘴,低头瞅着她旁边座椅上的水渍,正犹豫着要不要落座,顾以涵突然开口了,声音轻缓:“忱忱,你知道吗?今天……是他的生日呢……” 噢?魏忱忱锁紧眉头:“又来了!他既然不在乎你,你何苦总挂记着他?傻不傻啊你——”说完这话,却瞧见了顾以涵眼角的泪痕,这丫头,别人都跟往事干杯,她却又因为往事掉眼泪…… 魏忱忱正为顾以涵的可怜模样黯然神伤,后者已悄无声息地将手伸入她的大衣口袋,掏出她常备的榛仁巧克力开始大快朵颐,一边细细咀嚼一边啧啧感叹:“瑞士原装进口的,果然不同凡响,就是比咱公寓楼小卖部的好吃。” “啊!你这强盗!”魏忱忱想夺回仅存硕果,为时已晚。 顾以涵得意地笑着:“亲爱的,你有个走遍四大洲五大洋的远方表姐真让人羡慕嫉妒恨——” “可恶的小涵!你总是装一副惨兮兮的小样儿以博取我的同情,然后窃取我最爱的零嘴,最后一块,被你吃了我吃啥子……哼,岂有此理!《刀尖》不借给你看了,开水不帮你打了,以后你逃课我也不会帮你签到了!” 魏忱忱像一头喷火的小龙,气急败坏。 顾以涵先是绞股糖似的黏上去,而后从自己书包里摸出十几页a4纸,拍在魏忱忱的手心:“忱忱,咱姐们大恩不言谢。” “烦人——”魏忱忱本想摆脱顾以涵的章鱼爪,可当她看到纸上内容,心中立即豁然开朗:“你这妮子!昨晚夜不归宿,就是去自习室熬夜帮我赶作业。量你劳苦功高,大姐姐我暂且放你一马!” 顾以涵跳离地面:“不干不干!满汉全席地伺候——” “没问题!”魏忱忱拍拍顾以涵的肩膀:“礼拜六我表姐来看我,到时候把你带上,狠狠敲诈她一顿!” “噢?那饭后可不可以桑拿加k歌、spa加泰式按摩?”顾以涵丢个媚眼过去。 魏忱忱佯作呕吐状:“呃,你好色的样子够恶心……方才还是梨花带雨的林妹妹,一转眼工夫竟成了现代版的西门大官人,变脸之快,亘古未有!我豁出去了,下一季的达人秀大舞台,不帮你报名我的魏字倒着写!” 顾以涵咂咂嘴唇:“开饭时间到,不跟你在这磨洋工了。走喽,拜拜——” 望着她翩翩远去的背影,魏忱忱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 ---------------------- 舍友们每每聊起男朋友的话题,顾以涵总是微笑着避开,不肯参与。 从高中算起,魏忱忱和顾以涵已经认识两年有余。她素来喜欢这个恬静淡然的女孩,刚好和自己火爆的性格互补。两人不约而同地考到k市这所大学同一专业,而且奇迹般地被分在了一个班,并且还住上下铺。 魏忱忱深信缘分难得,于是,无论是上课、自习、吃饭还是逛街,她总是拉着顾以涵一块儿去。渐渐的,随着两人相处的时间变久,顾以涵愈发信任魏忱忱,确切地说,是绝对信任。 一个晴朗的午后,在超市里购物的时候,顾以涵向魏忱忱道出了自己的秘密。 本以为在情感上使顾以涵很受伤的人,只是个青皮核桃般的毛头小伙,比如高中校园里极其常见的那种身量颀长、学习倍儿好、打球特帅的阳光男孩儿——谁知当魏忱忱听到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竟一时无语。 “怎么是他?” 魏忱忱的反应,完全在顾以涵的意料之中。 “是啊,就是他。体坛报纸和刊物、体育电视新闻、门户网站的体育频道,随处可见他的名字。名人一位,地球人都认识他,不折不扣、货真价实。” “那……你怎么、你们……”一贯伶牙俐齿的魏忱忱竟有些结巴。 顾以涵拿起一个绿皮儿苹果闻了闻:“这个不好,一来没有香味;二来半生不熟的,肯定很酸。”她望了望不远处的黄灿灿的橙子堆,笑着招呼魏忱忱,“忱忱,那些脐橙是你老家的特产呢,咱们这周末的餐后水果有着落了!” “唔……那买几个带回去。” 交款的时候,魏忱忱眼尖地发现,顾以涵尽管百般贬低那些青苹果,却仍在购物筐里留下了两个。回了寝室,顾以涵并没有吃那两个苹果,而是在大个儿的上面画了一张男人的脸,在另一个娇小点的上面画了女人的脸,然后任由它们在凉爽的空气 中一点点风干,最后皱皱巴巴地成了标本。 之后的某天,魏忱忱瞧见了窗台上两个憔悴的苹果干,终于忍不住发问了:“小涵,你要是讨厌吃酸苹果,可以送给我嘛。我是无酸不欢,你了解的。” “他说他最爱吃青苹果……当时不觉得怎样,现在想起来真是难受。所以,我恨所有绿色的苹果,让它们都见鬼去!” 典型的所答非所问。 魏忱忱无奈地耸耸肩,学天主教徒比划十字:“苹果太无辜了!阿门——” 顾以涵拿起晾衣杆捅了捅干得没有一丁点水分的苹果,支使魏忱忱:“帮我把它们丢进垃圾桶。离寝室越远越好,最好是学校大门外边那个。” “乐意效劳。”魏忱忱正好要去校外邮局给身处g市的男友李坦寄温暖牌毛衣,爽快地答应了。 “忱忱,你和老李终于能够修成正果,我心甚慰!”顾以涵煞有介事地抚抚胸口,“我还以为杜杰那厮抛弃了你,你会一蹶不振呢……” “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魏忱忱拿起干苹果,端详着上面的男人脸和女人脸,大发感慨:“小涵,你不报考美术专业太可惜了!这男的,画得别提多传神了——我一眼就认出他是去年的足球先生孟岩昔……”话没说完,头上遭遇一记纸团袭击。 魏忱忱刚要抗议,只见顾以涵面带凶相,在上铺继续制作纸团炮弹。 “好好好——姑奶奶您忙着,我先走一步——”魏忱忱迅速蹿出了寝室,片刻后却试探地折了回来,说:“小涵,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另一只苹果上画得那女的是谁?” 顾以涵咬牙切齿:“我的情敌!” 魏忱忱心中发慌,小声嘀咕:“不知怎么,我越看她越觉得眼熟……” “那是当然——”顾以涵翻身下了铺,光脚站在书架前,抽出一张年代久远的杂志残页,递给魏忱忱:“上面有两个痴男怨女的合影。再刻意修片又有什么用?只能适得其反。他们只会越来越老,就像你手里干瘪的苹果。而我,还非常非常地年轻!” “是啊是啊,你正值二九年华,嫩得能掐出水来……” 顾以涵嘿嘿坏笑:“你不过大我一岁,又不是耄耋之年,别自怨自艾,整得跟朵昨日黄花似的。” “滚!” 魏忱忱翻翻白眼,兀自翻到足球先生孟岩昔专访的页面,醒目的绛红色标题《爱的守候——最 浪漫的事》,彰显了这对恋人情深不移的决心。她无心浏览冗长的采访内容,只把目光停留在了孟岩昔身边那个女人的脸上,忽觉嗖的一下,寒意陡然从心底升起。 这也太、太、太——巧——了——! ------------------ 周六一大早,魏忱忱正在梦里和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柏原崇左拥右抱,突然被上铺剧烈的晃动震醒。 “小涵宝贝,仰卧起坐改到晚上做,让我再多睡会儿……” 魏忱忱想蒙住脑袋继续鸳梦,猝不及防的,顾以涵已经将被子团成一团,让铺上这位暴露于晴朗的晨光之中。 偏逢同住的另两位姑娘洗澡归来,看见此景,异口同声地啧啧赞叹。 “魏忱忱,你这草莓小裤裤从哪儿买的?太有爱了!” “是哦,好像小时候看过的漫画阿拉蕾……” 魏忱忱翻身坐起,羞愤难耐地套上睡裤,“少见多怪!限量版懂不懂,国内买不到的……你们谁想要?五十万日元拿来!” “我们可是抵制日货的,不像你那么没有立场。” 姑娘们嗤笑两声,散了,各忙各的。只余魏忱忱在原地生闷气。 “噗——”顾以涵忍不住狂笑起来,“忱忱,亲爱的,我对你的仰慕之情如尼加拉瓜大瀑布般一泻千里……” 后半句话未及脱口而出,魏忱忱忽然往她嘴里塞了一个小面包:“垫垫肚子,不够吃,柜子里还有。我表姐八点半来接咱们,先去海洋公园再去唱k,中午吃自助……唉呀,快换衣服化妆,倒霉孩子,就你那磨蹭劲儿,我从盥洗间回来,恐怕你连袜子都没穿上呢!” 顾以涵被噎得够呛,说不出话只好干瞪眼。 “我马上回来!”魏忱忱翩然闪出了寝室。 五分钟后,寝室的门被人敲响了:“笃笃——笃笃——” “笨!”顾以涵一边开门一边埋怨,“我看你是健忘症犯了,又没带钥匙!” 门开了,霎那间,门里门外的人都愣住了:“你??” “你——”苏葶先于顾以涵反应过来:“小涵妹妹,好久不见,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顾以涵说不出话。 魏忱忱头上包着偌大的浴巾出现,没戴隐形眼镜让她视线模糊:“小涵,你和谁讲话呢?”待走进了 第 61 部分 ,她闻见熟悉的兰蔻奇迹甜腻的香味,蓦然反应过来:“姐,这才七点多,你来得好早!” 时光旅行(二) 【第二十七章】时光旅行(二) “早吗?”苏葶问。 “对呀,每天的这个钟点都是我美梦正酣的时候。”魏忱忱揉揉鼻子,说,“要不是今天你请客,我才不起床呢!” “都做什么梦了?让你这么如痴如醉的。”苏葶好奇媲。 魏忱忱傻笑,“电影明星帅哥两枚,我们把酒言欢不亦乐乎,嘿嘿。” “确实算是美梦。”苏葶保持着礼貌有度的口吻,“这边天亮得很早,空气又好,我不到五点就醒了。从酒店出来,连出租车都没坐,直接步行到你们学校。丫” “哦——11路公共汽车,腿着来的啊!”魏忱忱扯下头上包裹的大块浴巾,打趣道。 苏葶轻轻点头,算是回答。 魏忱忱扑了过来,黏着苏葶,东瞧瞧西看看,“哎,这身行头不就是巴黎时装周上那款大师特别款嘛……不对不对,好像是那个谁谁在戛纳走红毯穿的……” “谁参加电影节的时候穿运动服啊?”苏葶失笑,“最普通不过的一身nike,也能被你夸成一朵花。” 她们在这儿姐妹情深你侬我侬,顾以涵冷眼旁观了几分钟后,闷不作声地爬回上铺,翻出一本崭新的大学英语四级备考单词手册,埋头看起来。 “小涵,这就是我的表姐苏葶。”魏忱忱忙不迭地相互介绍,“姐,这是我的室友顾以涵。” 苏葶礼节性地问候:“你好。” “嗯,幸会,名模姐姐。”顾以涵朝苏葶扬了扬手中的单词手册,勉强打个招呼。 魏忱忱有些忐忑不安地瞥了顾以涵一眼,转向面色凛然的苏葶,“姐,你和小涵认识?” 苏葶在寝室里转悠大半圈,寻了一张看上去最干净的圆凳坐下,夸张地说:“岂止是认识?我们是老熟人了!说不定在小涵妹妹认识我比认识你还早呐,忱忱?” 顾以涵突然开口了,“的确如此。” “那个……啊,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魏忱忱瞠目结舌,嘴巴大张着,让人不由得担心她的颞颌部和下颌骨全部会脱臼。 顾以涵和苏葶异口同声:“去年夏天。” “我和小涵也是在夏天认识的,六月底。 ”魏忱忱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们俩说说具体时间呗?” 顾以涵默不作声。 苏葶不假思索地说:“我永远都不会忘!六月十六号,烈焰队上半个赛季最后一次客场比赛的赛前训练。忱忱,你知道吗?那天无论阳历还是阴历都是个好日子,我刚下飞机就直奔体育场。除了见到了男朋友,还见到了你这位室友。她当时是什么校电台的记者,死缠烂打的工夫十分了得。” “什么?”魏忱忱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向顾以涵,问道,“小涵,这么说你早就认识孟岩昔,不是去年冬天才发生的事吗?” 不等顾以涵答话,苏葶悠悠然点了一支香烟,补充道:“忱忱,其实更难忘的事发生在三天后——六月十九日,烈焰队迎战铁擎队,赛后那个傻子为了保护你这个室友,被人打得头破血流,腿也差点废了。” 魏忱忱完全无法跟上苏葶叙述的节奏,“姐,我彻底糊涂了……” 苏葶乜斜迷糊虫魏忱忱一眼,“怎么?那么轰动的事件你没听说过,平时不看报纸吗?” “虽然我是体育特长生,但除了训练和比赛之外,对于那些新闻旧闻的,统统不关心。”魏忱忱一边烘干头发,一边在吹风机的噪音里大喊,“姐,原来你和小涵有这段渊源啊——” “渊源谈不上,孽缘!”顾以涵淡淡地说。 “你在说谁?”苏葶冷笑,推开窗户,将指尖的烟蒂弹了出去,“是说你和孟岩昔?” 顾以涵望着窗外心头一冷,锁紧眉头,怒道:“别那样做!屋里不是有垃圾篓嘛——我们楼底下都是枯枝败叶,烟头可能会引发火灾的,怎么一点防火常识都没有?” “是吗?”苏葶说,“那我把它捡回来。” “你会那样做吗?”顾以涵质疑道。 苏葶不语,站在窗口朝外面望了半天,“我是摁灭了才扔出去的。唔,现在安全了。” “啊——你们在聊什么——”魏忱忱关掉吹风机,见另外两人表情肃然,便不再追问下去。简单地梳理几下半干的头发,她打开寝室一隅壁橱的门,“姐,我再换件衣服,就可以出发了。” 苏葶站了起来,款款有型地走到了寝室门口,“好啊。我在路上已经给我的助理打过电话,她租好车就来接你们俩。玩得开心点!” “怎么?你不去?”魏忱忱略显忧心忡忡,“不是说好了去海洋公园,然后唱k 和吃自助餐的嘛……” “有你这个麦霸在,还愁玩得不尽兴?”苏葶侧对她们,说:“临时有点事情要办,去一趟高原,我让助理陪你们全程,不用担心没人埋单。” 高原? 顾以涵顿时愁眉不展,此时正值新一年的冬训伊始,想必苏葶大老远地跑来,不止是看望远房表妹这么简单……孟岩昔才是目标?痛定思痛,她说:“名模姐姐,我今天约好了家教的活儿,就不去扫你们的兴了。” 顾以涵的拒绝让魏忱忱发愣,随即化身火龙、怒不可遏。 “好,好!你们一个去呼吸雪山脚下氧气稀薄的空气,另外一个去看学生家长鞋底一样的脸色——我乐得轻松,自己玩,自己吃,自己独占麦克风,没人争没人抢也挺自在的,哼!” 苏葶看看腕表上的时间,“去不去都自己拿主意,我赶城际大巴车,先走了。” 望着迅速消失于走廊拐弯处矫捷轻盈的身影,魏忱忱气急败坏地狠狠跺脚,“姐,什么破姐姐诶!我想问的话才问了三分之一不到……” “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循声回头,魏忱忱瞧见顾以涵端坐上铺一动不动,更加火冒三丈。 “说,到底去还是不去?” 顾以涵从上铺飞下来,抱歉地冲魏忱忱抱拳作揖,“哎哟哟别生气,我不想受人恩惠落人话柄,你又何苦强求?” 魏忱忱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你是哪路神仙吗?非得我八抬大桥来请——给个痛快话,顾以涵同学!” “不去。” “行,你不给我面子……”魏忱忱眼露凶光,“小心我半夜穿上白袍子往你铺上爬!” “想扮演贞子啊——我可不怕你。”顾以涵压低了声音,逼近毫不设防的魏忱忱,趁对方不设防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恶声恶气地问:“你倒反过来质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苏葶就是你那个走遍四大洲五大洋的远方表姐??交待,是存心的还是有意的??是不是你看过那张杂志插图就已经知道了??” “呃……嘿嘿……啊……” “好,从你那惶恐不安的眼神里,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其实……那个……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魏忱忱试图摆脱顾以涵的钳制,却发觉是徒劳,只得可怜巴巴地眨眨眼,“我和葶葶表姐也是三个月前才相认的。以前总听我妈念叨说有个出了五服 的远房亲戚,家大业大,家里的独生女儿也是名人。我没想到她能和你扯上关系……” “言之凿凿,算了,我原谅你。” “你真是个宽宏大量之人啊,小涵——” 顾以涵禁不住这种褒奖,打了个寒颤,松开手,准备回上铺继续苦攻英语单词,却被魏忱忱一把揪住了衣襟。她一怔,“这么快你就要报复我??” 魏忱忱憨笑,“岂敢岂敢……我就是再问一遍,你真的打算荒废周末的大好时光,在寝室里变成一朵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折的昨日黄花吗?” “嗬,易安居士的词背得挺到位啊——”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我还得继续向你请教学习呢,小涵老师。”魏忱忱继续不折不挠地笑,“有免费的吃喝玩乐机会,不珍惜不成了冤大头啦,对不?” “那你认为我花你表姐的钱很光荣是不是?”顾以涵瞪过去。 “不是这个意思啦。”魏忱忱扳着手指头大致算了算,越觉得行程安排和游乐项目格外实惠,“其实也没太多钱,葶葶表姐是大款嘛——如果咱们自己掏腰包,恐怕每个人五百元是打不住的,那可是一个月的生活费诶——” “懒得理你个贪财鬼……” “唉呀去,要不我一个人多没劲啊!” 禁不住魏忱忱的软磨硬泡,顾以涵最终败下阵来,同意一起去happy-hours。 ------------------------- 海洋公园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每到年根,人们都喜欢出现在各大景点,不约而同地凑热闹,仿佛是蛰居太久需要回归一样。 k市的气候一年四季处于一个温和适中的水平,空气质量好,污染少,几乎是地球上为数不多硕果仅存的净土了。因其独特的地理地貌和风土人情,吸引了世界各地肤色各异的游客趋之若鹜。 此时恰逢圣诞节,一年一度的海洋嘉年华如期举行。海豚海豹海狮与潜水员们默契的表演,吸引了各个年龄段的游客观赏。 顾以涵看见乌泱泱的人群就发怵,本能地向后连退几步,后背倚到了山石边沿的护栏。 “忱忱,咱能不能换个清静的地方玩?” “你瞧你这人,游玩的含义是什么?不就是往人堆里扎吗?”魏忱忱一本正经地念叨,“现在是过洋节,越是人多的地方就越有 乐子可寻。不许半路撤退啊,我随时召唤你这个御用摄影师给我拍靓照呢——” “在这儿拍照背景就是一堵人墙,多没意境……” 魏忱忱伸手比了个v字,“你等我后面没人了抓拍嘛,又不是挑战吉尼斯世界纪录,还能难倒你这个新闻系的高材生?” “唉,拿你没辙。”顾以涵举着单反拍了两张,始终提不起兴致。 “我表姐那助理跑哪儿去啦?不会给咱俩买了票就溜号了?” 顾以涵想了想,说:“好想说在停车场等着,她让咱们三个小时后出了公园去找她,然后去k歌房。” “随她去,估计是想给表姐省点钱——”魏忱忱要过相机欣赏自己的光辉形象,却不得不为人群背景而慨叹,“你说的对,全是人,海豚跃出水面那种高度,竟然都被他们遮挡住了,唉!” “离镜头越远的景物当然越小,大姐,你不会不懂什么叫焦距?” “我怎么不懂?”魏忱忱瞪圆眼睛,“别得瑟了,我物理一向比你学得好,高考时比你多考了二十分,哼!” 顾以涵笑笑,不去计较。她轻倚栏杆,眺望四周,突然间有了主意,“咱们可以去爬山,或者走下石阶到海边逛逛也好啊,据报纸上说现在治理的不错,数不清的海鸥都来这里过冬。” 魏忱忱稍作思量,接受了这个建议。 她们选择了先到海边。 说是海,其实是一口面积很大的淡水湖,当地的少数民族习惯称它为“蓝海”,名字很美,景致却曾因环境一度遭到破坏而变得极差。好在人们的环保意识逐渐觉醒,再加上新上任的领导班子大力拓展旅游产业,故而,兴建海洋公园的同时,也将环境治理地有模有样了。 时光旅行(三) 【第二十七章】时光旅行 三 蓝海的水,终于恢复了令人欣喜的湛蓝。 随着污染的减轻、环境情况好转,原本就在蓝海一带越冬的海鸥渐渐地改变了迁徙路线,重新出现在人们视野中媲。 新闻报道这一次难得的没有夸大其辞。 当顾以涵和魏忱忱漫步到海边的时候,几千只海鸥或在水面嬉戏,或在海中央人造岛屿的木制小屋里栖息,或在空中翱翔,场面蔚为壮观,完全超乎想象丫。 “哈哈,真好!小精灵们,我跟你们一起飞——”魏忱忱开心极了 ,在岸边五十米的范围内往返跑了几趟,顺便买了两包小鱼干回来,“咱们来喂食。” “好。” 顾以涵接过一包鱼干,细心地掰成小块投喂身边的海鸥。 “不会?你还怕它们噎着?整条鱼吞进去都没问题的……”魏忱忱啧啧感叹,“这水晶玻璃的好心肠,谁娶你谁有福啊,小涵。” “哦……”顾以涵笑笑,“不知道那个有福的人出生了没有……” 魏忱忱一时兴起,摆个发哥在英雄本色里的造型,感慨道:“海鸥从我身后呼啦一下飞上天的时候,怎么就联想到吴宇森的电影了呢?小涵,你想象一下,如果我手里再有一把ak47,黑风衣黑墨镜白围巾,哇塞,那得多酷啊!” “请问,您是‘内裤’还是‘外裤’?” “呸呸,乌鸦嘴!”魏忱忱哼道,倒也不生气,依旧沉浸在遐想中,“当枪声响起,啪啪啪——海鸥齐飞冲天,羽毛哗哗地往下掉,跟下雪似的,嘿嘿,一级棒!我都能拿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奖了……” 顾以涵莞尔一笑,“吴导用来表现暴力美学的是鸽子好不好?” 魏忱忱疑惑道:“是吗?我怎么记得是海鸥呢,也许记混了……不过吴宇森特别喜欢和周润发合作,你看《卧虎藏龙》那片子拍得多带劲,发哥立在竹子梢头和章子怡对打,外国人看得眼球都掉脚面上了。” “你……忱忱……”顾以涵乐不可支,“哈哈,《卧虎藏龙》是李安的作品,跟吴宇森没啥关系,你的确记混了!” “好,我承认我是个假影迷。” “我觉得不止假影迷这么简单。”顾以涵深深吸口气,海水微微的腥味让她顿时清醒不少,“忱忱,你还是个乐盲。要不我怎么不帮别人,专门帮你写音乐鉴赏的作业?” 魏忱忱憨笑着挠挠头,表情十分接近装傻充愣的周星星。 “知我者莫若你了!小涵,我这人虽然没有乐感、不识谱、分不清莫扎特和贝多芬,但我也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优点嘞!” 顾以涵好奇地问:“什么优点?” “那就是——”魏忱忱拖个昆曲般的唱腔,甩了甩并不存在的水袖,娓娓道来,“我唱歌不跑调——”结果,一个不留神,整包鱼干脱手飞进了蓝海,水面只荡起两三圈涟漪,连气泡都不冒,很快恢复了平静无澜的状态。 “小心点,忱忱!”顾以涵拉了魏忱 忱一把 第 62 部分 ,“岸边石头特别滑,失足掉进去可就惨了。” 魏忱忱欲哭无泪,“十五块钱就这么沉底了?会不会是鱼精作祟,我真想穿越到宋朝开封府击鼓喊冤去!” “包大人审的都是大案,哪有空理你?”顾以涵把自己手里的鱼干递过去,“你啊,怎么毛毛躁躁的?从前岩昔哥哥总爱这么训我,现在换我训你了……”话一出口,想收回已是来不及了,顾以涵忙转过身去,以掩饰眼里的慌乱和失神。 魏忱忱很是理解,沉默一会儿,正色道:“小涵,你有没有想过再去找他?” “找他?我想不会。” “为什么?说不定你们之间存在着误会,你不去问清楚怎么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顾以涵挥一挥手,把掌心里掰碎的鱼干抛向空中,数十只海鸥飞过来啄食的瞬间,她的声音幽幽扬起,“忱忱,我难道像是个会插足别人婚姻的小三吗?苏葶左手无名指戴的那枚戒指价值不菲,我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祝福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傻啊你——”魏忱忱打断道,“爱情这东西,不努力争取怎么行?” “既然结了婚,就是木已成舟的既定事实,我何苦去自取其辱?” “你自己就是学新闻的,还看不透彻?那些胡编乱造的花边八卦只不过是娱乐大众而已,完全不值得相信。我知道一些内情,其实,我表姐和孟岩昔……” “咱们换个话题,忱忱!我真的不想再提到那个名字……” 顾以涵像个受尽委屈和误解的小孩子那样,缓缓蹲下去,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留长了的乌黑头发遮住脖颈,藏青色的风衣略显宽大,更衬得她整个人瘦弱憔悴。 “别这样,小涵!”魏忱忱一把将顾以涵拽了起来,“还记得春天的时候你在一中教学楼天台上和我说的话吗?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退学,更别提顺利参加高考了。” “我……”顾以涵一时愕然。 ----------------------------- 两人先是面面相觑,忽而相视而笑。 魏忱忱指着不远处石阶上自弹自唱的流浪歌手,“你听他唱的——太委屈,连分手都是让我最后得到消息……这句歌词,是我当时的写照。” 顾以涵站了起来,微微点头,“你是说杜杰那件事。” “对,没错。下 学期刚开始,我主动放弃了保送g大的名额,准备搏一搏,希望能考上北京的学校。但谁知杜杰三月里风风光光地迎娶了晚报报社主任的女儿,他们一家人迅速搬离了我们那个小区。这件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魏忱忱望着波澜不惊的蓝海海面,“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说我后知后觉、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只有你,小涵,只有你默默站在我身边,用行动支持我。” “忱忱……”顾以涵挽住了魏忱忱的手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没必要再提。” “我之所以旧事重提,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你啊,傻瓜!” 魏忱忱的话,不轻不重,却恰恰把握了一个最适中的份量与节奏。顾以涵不明就里,轻声问:“因为我?” “来,你容我慢慢说。杜杰那件事上,我妈特别不理解我,天天念叨我没有把握机会,一支潜力股白白地让给了别的女人。我们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总是在潜水的亲戚也都冒了出来,帮我分析事实教给我什么叫吃一堑长一智。我烦透了,晚自习跑到天台上吹风,你不放心,一路跟着我。” 顾以涵说:“我担心你。” “所以我说你傻。”魏忱忱笑了,“我只是觉得烦,想耳根清静一会儿。难道真的会从楼顶上跳下去不成?而那天,你不仅寸步不离,像我的影子一样,还夸张地提着一兜子罐装啤酒要和我一醉方休。瞧瞧,你不傻谁傻?” “我怕你想不开,帮你转移注意力。可哪知道我自己酒量那么差,一罐就喝醉了你还清醒着,最后还是你扶我回的寝室。” 魏忱忱越发觉得好笑,“喝醉是因为你心里有事。如果我没猜错,当时你也在为着孟岩昔而烦恼?既然你拿我当最知心的朋友,又陪我一起度过难关,我就有责任把事实真相告诉你。” 顾以涵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迎着风,重新蹲下去。她拾起脚边洒落的一块鱼干碎片,扔向岸边一只正在觅食的海鸥。 “忱忱,我是个看重承诺的人。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迫不得已离开他,却留下了一封密电码的信。因为之前我们玩过猜谜游戏,我想当然地认为他能够猜出其中的玄机,所以,我很放心。刚回到学校,就遇到了你和老李,你们和冯妈妈陪我办妥了银行保险箱的事情。我还没从爸爸妈妈的遗物里缓过神来,就看到了那篇报道……” “就是你保存了一年多的那张插图?”魏忱忱问。 “是的。”顾以涵勾了勾 唇角,自嘲似的笑了,“通篇累牍地向全世界宣布他们的感情如何如何的坚不可摧,脸皮挺厚,但是厚的有理有据。就像今天,苏葶大老远从d市飞到k市,怎么可能专门来看你这个远房表妹?之后,她又说要坐城际大巴去高原,不是去探望正在春训的某人又会是谁?” 魏忱忱也蹲下来,拍拍顾以涵的肩,“傻瓜,即使做不成夫妻,能做回朋友也是好事,半年不见去看望一下也是相当正常不过的啊!” “什么?”顾以涵张大眼睛,“忱忱,你在糊弄我吗?苏葶明明戴着婚戒?” “你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不能少打断我几次,让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说利索——”魏忱忱收住话茬,等周围的游客渐渐走远了一些,才重新开口,“自从我们家和苏葶认了这门亲戚,她的一切动态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据我所知,她的婚礼很简单,一反浮华奢靡的不良风气,在离d市不远的珊瑚岛旅游区中心酒店举行,只请了双方的亲属和好朋友,我没去,但是我爸我妈都参加……” 顾以涵的心彻底冷却到了冰点之下,“我就说他们已经结婚了。” “哎呀呀,岂有此理,你又打断我。”魏忱忱佯作生气状,鼓起了腮帮子,“我还没讲到最精彩的部分呢——算起来,我妈称呼苏葶的父亲为堂兄,同为老苏家家谱上的昱字辈,但实际上早出了五服,论起血缘,那是淡得不能再淡了。即使这样,机缘巧合下认亲之后,苏葶他们家大业大,倒是没有嫌弃我们是穷亲戚,哪怕是表面功夫,也做得油光水滑滴水不漏。” “别说了,忱忱。” “别怪我把话题扯得太远,小涵,我是为了引出你最想知道的那个结果。嘿嘿,给你个做游戏的好机会,你猜猜我爸我妈在婚礼看到新郎官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能有什么反应?” “你按照五十岁的人看事情的角度和方式,想像一下呗!” 顾以涵伸手摸摸岸边的石块,冰凉的触感让她不得不冷静下来,“他们会觉得岩昔哥哥比电视上看到的更帅吗?还是觉得他本人更上镜?” “咱们新闻学专业的余教授不是说了嘛,当你带着主观情绪去观察事物,很容易被自己的心态左右了想法,得出的结论有可能与事实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跑题了。”顾以涵提醒道。 “哦?那就言归正传。”魏忱忱不温不火地继续卖关子,“我妈也是个热衷于娱乐八卦 的女人,她看到新郎,跟我爸说的第一句话是‘唉,老头子,这个男的怎么发福了,显得比我那葶葶侄女大十岁不止?’我爸当即就百分之百地赞同了我妈的观点,还特地加了注解,‘年纪轻轻的怎么头发那么少啊,好像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 “怎么可能?”顾以涵完全被这番货不对版的描述弄糊涂了,“岩昔哥哥有那么显老吗?” “你啊,什么高材生,简直比白垩纪的恐龙还笨——非得让我亲口说出答案是不是?跟苏葶结婚的根本不是孟岩昔!” 时光旅行(四) “你说……什么……”瞬时间,顾以涵化身冰雕。 “小涵,你是清楚的,各个俱乐部的冬训总共只有二十天,一转眼就结束了。”魏忱忱从口袋里摸了半天,终于找出几张皱巴巴的十元和二十元零钞,“这些钱,足够你往返的车费。趁着周末,去一趟高原足球基地,肯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忱忱,你刚才说的千真万确吗?” “我还能骗你,苏葶再低调,婚礼的事情照样有媒体进行了报导,她嫁给了自己的老板兼经纪人。” 顾以涵恍然大悟,“是不是叫万克?” 魏忱忱苦思冥想一会儿,遗憾地摊开双手,“好像是。按说男方的名字挺琅琅上口,可惜不是名人,我就没啥深刻的印象——高三下学期和大学半年,你只顾埋头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错过了这档精彩纷呈的娱乐新闻也是情有可原的。媲” “可是……” “喏,我全身上下口袋里的money将将凑够一百块,别嫌钱少,你收好了。”魏忱忱说,“见到孟岩昔,记得帮我带声好!” 顾以涵仍然呆呆的愣在原处,半天没有挪动步子,“我……已经整整一年没和他联系了,而且手机号码都换了新的……” “你是怕见了面尴尬?”魏忱忱疑惑道。 “忱忱,你有所不知。我和岩昔哥哥分分合合几回,每次都是我先逃离他身边。况且这次误会很深,是我主动和他断了联络,假如换作是你,你肯定也会生气的是不是?”不远处流浪歌手的低吟浅唱,顾以涵听着那似曾相熟的旋律,略显沮丧地垂首而立,“即使我现在巴巴地跑去找他,未必他肯见我一面……” “总要试过才知道,我做你的坚实后盾。”魏忱忱笑笑,说,“要不要我帮你出几个手到擒来的馊主意啊?狗头军师我也当得起,呵 呵——” 顾以涵摇头,幽幽叹道:“感情的事,强求不来的……” 魏忱忱拍了拍好朋友的肩,给予鼓励:“这点勇气都没有吗?可不像我眼中那个愈挫愈勇的顾以涵哟——上半年的时候,你一模和二模成绩不好,老师们都预言你可能没戏,但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想想看,连高考这条独木桥你都能顺利过关,其他事情更不在话下了,对吗?” “忱忱,我真的能做到吗?” “相信我,你——没问题的——” 游人渐渐多了起来,海岸边如织的人潮平添冬日里难得的暖意。流浪歌手的生意越来越好,他将先前哼唱的《鸽子》停了下来,稍作停顿又换了一首歌,许巍的《时光》。 在阳光温暖的春天 走在这城市的人群中 在不知不觉的一瞬间 又想起你 …… …… 魏忱忱随着熟悉的节奏轻轻打着拍子,一时感叹不已,“嗬——这小子,看上去年纪不大,比我这个差点当上专业吉他手的弹的还好上三分。” 顾以涵听得入迷,突然反应过来,问道:“忱忱,迎新晚会上你唱的是不是这首歌?” “对啊,没错!哎,小涵,你站这儿别动!” 魏忱忱突发奇想,撇下顾以涵,独自跑上前跟流浪歌手低语。片刻后,她面带笑意地回首,冲顾以涵高声呼喊:“想再听一遍我的精彩演出吗?” 顾以涵不明就里,却也是开心的,“好啊,忱忱——” 魏忱忱接过流浪歌手的吉他,小心翼翼地背好背带,稍微适应了一下指法,便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生代校园歌手闪亮登场——”她成功地吸引了不少游客的目光之后,伸手指着顾以涵的方向,说,“为了我的好朋友能够顺利寻觅到真爱,我特地献上一曲,希望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流浪歌手在一边也帮着吆喝:“看过来——无论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统统看过来哈——” 顾以涵逆光而立,朝魏忱忱翘起大拇哥,“亲爱的学姐,唱,你是最棒的!” 魏忱忱毫无保留地朝围拢过来的路人微笑一下,随即拨动了琴弦—— 在阳光温暖的春天 走在这城市的人群中 在不知不觉的一瞬间 又想起你 也许就在这一瞬间 你的笑容依然如晚霞般 在川流不息的时光中 神采飞扬 wesay wesay …… …… 阵阵晚风吹动着松涛 吹响这风铃声如天籁 站在这城市的寂静处 让一切喧嚣走远 只有青山藏在白云间 蝴蝶自由穿行在清涧 看那晚霞盛开在天边有一群向西归鸟 谁画出这天地 又画下我和你 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 …… …… 魏忱忱演唱了《时光》和《旅行》两首歌的串烧版,这也是她在迎新晚会上赢得头彩的保留曲目。当悠扬动听的旋律接近尾声,当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掌声,魏忱忱瞧见,顾以涵正一边挥手,一边慢慢退到了离公园出口最近的一条道上。 加油,小涵! 不要再犹豫了——祝你顺利地收获自己的幸福—— …… …… 勇敢,是一种极为难能可贵的品质。 顾以涵十九年的人生,她越来越懂得这两个字的份量。 如果说,在爸爸妈妈去世后的几年里,她有过彷徨迷惘、有过怯懦畏缩、有过颓靡消沉,那都是不可避免的蜕变过程。时光如斯,悄然而逝,她始终是从泥泞中走了出来,学会了勇敢面对,面对自己,面对一切。 此时此刻,顾以涵坐上了开往高原的城际大巴。 还有十分钟就要发车了,她望着车窗外蔚蓝的天空,心中一片清明。而她的耳畔,久久回响着魏忱忱鼓励的话语和歌声。真的感谢这个贴心的家伙,虽然啰嗦起来比唐僧般的陆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但终归是帮她鼓起了足够的勇气。 一想到孟岩昔粲然微笑的样子,顾以涵就不再犹豫了。 哪怕他可能不理不睬,哪怕他可能会生气,哪怕此行收获甚微,都不足以成为自己逃避现实的理由。 她一直都忘不了他,这份爱始于萌芽,却不为人控制地努力地茁壮成长。她的爱,脆弱的不堪一 击,只因一篇言过其实的报道而选择主动退出。那么他呢?他会怎么想?他会为了当初的 第 63 部分 决定而后悔吗?当他拨打她的旧号码被告知已停机的时候,他会不会很失望?会不会又像去年夏末那样把手机当铅球投掷到球场外边去? 思绪缭乱,顾以涵闭上双眼,侧过头轻轻抵住车窗。 大巴车缓缓开动了,驶出长途客运站便上了高速公路。车速逐步加快,车厢内越来越安静。她斜倚靠背小憩了半小时,醒来后正巧赶上整点新闻的时间。车载电视的信号还不错,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有了困意。打呵欠的时候,哈气恰好铺满了身旁的车窗玻璃,她抬手在上面画了两颗心心相印的桃心,不自觉地微笑了。 岩昔哥哥,不知道你见到我是惊喜还是惊吓? 天气再冷,把我的心从里到外冻成了一个冰疙瘩。 不过我不怕,只要你一对我微笑,那种比春天阳光还要暖上千百倍的温度,它就褪掉了表面的冰壳融化了。 呵呵…… 按照车票上印刷的站名,大巴车第一站将抵达高原古城,第二站是雪山脚下的栈道景点,而第三站即是顾以涵的目的地——足球协会训练基地。随着这些年旅游资源的大力开发,基地原本只有一些不起眼的绿茵场和训练场馆,如今也大兴土木,建起了足球博物馆和酒店饭馆医院等配套设施,成了游客向往的去处。 下了高速公路,司机开始兢兢业业地报站名,车上的乘客来来回回换了两拨,她的心越来越欢喜雀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想见的人近在咫尺,顾以涵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坐立不安。 身旁这位乘客,是个气质端庄的四十多岁女人,见顾以涵如坐针毡的模样,不由关切地问了一句:“小姑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说着便递过来一瓶未启封的矿泉水,“该不会是有点高原反应?我这里有应急的药,给你两粒?” 顾以涵摆摆手,“谢谢您。我还好。” 女人仍是不放心,“可是你脸色不大好——你在哪一站下车?要不我陪你上医院看看?” “阿姨,您人真好!”顾以涵微笑致谢,“我只是太紧张了……马上就能见到我一直想见的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合适,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好……” “原来如此。我看你脸色苍白还以为你缺氧了。”女人又问,“哎,这么说,你也在足协训练基地下车?” 顾以涵忙不迭地点头,“是的,是的。” “很巧,我也是。 ” “哦?” 这时,司机在扬声器里提醒道:“足球协会训练基地马上就要到了,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检查好自己的随身物品,不要遗落了东西。” 女人从单肩包的外层掏出一张名牌,挽起挂绳挂在了脖子上。 顾以涵好奇地问:“阿姨,这是什么?” “出入基地的证件啊!今年年初春训时候办的出入证,一年的有效期。我是来看我老公的,他是教练员。”女人偏过头,看看一件行李都没带的顾以涵,诧异极了,“你不知道这个规定吗?” “您的意思是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到基地里面?”顾以涵顿觉冷汗直冒。 “现在是冬训,场馆和球场都封闭了不对游人开放。周围的足球博物馆倒是可以买票参观。”女人说完,却见顾以涵脸色越发白得像纸一样,“小姑娘,你真的不要紧?我看待会儿到了站,我陪你去趟医院好了……” “不……谢谢您……” 女人叹口气,“好,高原这里不比内地,你自己多加小心,身体不舒服不要勉强。”说完,她站起身,将行李架上的大号手拎包取下来,顾以涵帮她接住,“阿姨,您的包真重!” “是啊,特别重。你瞧瞧我,大老远来一趟,换洗衣服没带几件,光想着带我老公爱吃的海货了。”女人拉开旅行包的拉链,拿出一包鱿鱼丝,“咱们有缘,送你尝尝,d市特产,绝对是美味!” d市? 顾以涵清晰地看见包装袋上标注的厂址和厂名——d市每日发水产品经销公司——这么说,眼前这个女人很可能是烈焰队某位教练员的家属了?想都来不及细想,她抓住了女人的衣袖,“阿姨,您能带我一块儿去烈焰队找个人吗?” 女人一怔,“什么?你要找的人是我老公手下的球员?” “是!”顾以涵重重地点头,“我要找孟岩昔。” “哈哈,我说你怎么那么紧张呢?”女人笑了,“岩昔那小子的确是个冷面郎君,又是少女杀手,你是怕他不肯给你签名还是怎么?别怕,包在我身上,我家老王一声令下,他不敢不乖乖听话……” 时光旅行(五) 顾以涵掩口惊呼:“阿姨,您是……真没想到,您是王指导的爱人??太好了——” “唔?我是陈颖绣,王志远的妻子。”女人握住顾以涵冰凉的手,“听你这口气, 像是连老王也认识的。” “陈阿姨,我叫顾以涵。跟王指导第一次见面是在去年夏天。” 陈颖绣想了想,眉头舒展开来,“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谁说过。哦,想起来了——俱乐部年终聚会上,陆霖那臭小子喝得酩酊大醉,醉了之后扯着孟岩昔衣领子骂他不懂爱情不懂珍惜,嘴里口口声声念叨的……不正是你的名字吗?” 顾以涵微窘,“哦……丫” “这么说是我想错了?”陈颖绣眼神中充满了询问和疑惑,问道,“你远远地跑来,不仅仅是为了索取明星签名这么简单……你们之前就认识的,对吗?” “是的,孟岩昔和陆霖,我都认识。媲” 陈颖绣还想说句话,但大巴车的司机又一次催促道:“前方到站是足球协会训练基地,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请再次检查自己的行李物品,下车后请您看好红绿灯走人行横道,注意交通安全。” “陈阿姨,我们马上到了,走。” “好。” 顾以涵站起身,接过陈颖绣手中沉重的行李包,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车头位置。大巴车停靠在站牌附近,车门刚打开,顾以涵就急不可待地跳了下去。然而,眼前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之地,怎么也不能和大名鼎鼎的训练基地联系起来。 “陈阿姨,真的是这里吗?” 陈颖绣瞅瞅顾以涵,不禁笑了,“对啊,朝东边走两百米就是基地的大门。跟想象中不太一样?旅游频道和体育频道合拍的那部宣传片很好看,吸引了不少游客,他们多半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其实,这地方原本就不适合作为景点所有没来过的人都会有你这样的感觉。” “我承认我看到的和想象的大相径庭。”顾以涵说,“但幸好我关注的是身在其中的人而不是景色。” “来,我带你去找你想找的那个人。” “嗯。” …… 熟悉的场景,与似曾相识的梦境重叠了。 绿茵场,奔跑中激烈拼抢的年轻球员,场外大声指挥作战的教练员,夏日炙热的阳光换成了冬日难得的温暖阳光,而且这一次顾以涵没有背着大书包和单反相机。 但,一切的一切,都完全与脑海中初相遇的时刻如出一辙。 “那不是李渝伟吗?”顾以涵指着那个抬脚射门的红背心说。 “我先去老王住处 把行李放下。你在这里稍等。”陈颖绣拍拍她的肩,“孟岩昔应该就在那群分成红蓝两个小组正在比赛的人堆里。一般来讲,训练二十分钟就会休息。等他们停下来,你就赶紧过去啊——” “谢谢您,陈阿姨。” “不客气,小姑娘,加油!” 当真驻足在烈焰队训练场边了,望着视线里跑动正酣的球员,顾以涵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她迎风站了几分钟,摸出裤兜里的手机,于拨号栏输入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号音响了十几遍,一直无法接通,不久后系统自行给切断了。 岩昔哥哥向来谨慎,说不定看到我这个新号码以为是***扰电话呢,他不接自然有不接的道理…… 这样想着,顾以涵心中稍稍踏实了些,她迅速地打了腹稿,预备先发个短信过去。孰知刚刚点开发件箱的页面,烈焰队队歌的铃声猝不及防地响彻耳边。魏忱忱?这个钟点学姐应该在ktv引吭高歌才对,为什么会打来电话? “喂?学……”顾以涵连“姐”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得魏忱忱尖着嗓子吼道,“小涵小涵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啊————” “我在高原足协训练基地。”顾以涵吸口气,“不是你鼓励我来的嘛,倒反过来问我?” “你是不是坐的宇宙飞船啊,神速抵达……晚点出发多好,只差一步……” “亲爱的宝贝忱忱学姐,你到底想说什么??”顾以涵一头雾水。 魏忱忱像是受到威胁被扼住喉咙似的,继续用不正常的嗓音大喊:“你们、咳咳、傻孩子,你们错过了!” 信号不好,电话杂音又大,顾以涵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你等等啊————”听筒里滋滋啦啦一阵子,魏忱忱再次开口,声音确实比方才清晰不少,“小涵,我告诉你,孟岩昔他跑到学校来了!我表姐本来是要去找他叙叙旧的,可他们两人通过电话之后,孟岩昔得知你在k市,二话不说直接开了一辆车风驰电掣地跑了来!我表姐赶紧让她的助理把我从k歌房召唤出来,专门来做东道主。现在我们三个正在学校大门斜对面饭点用餐呐!!” 嗡———— 顾以涵忽然耳鸣了。 魏忱忱担心一长串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小涵?小涵?你能听清吗?要不要我重复一遍?!” “我……”顾以涵揉了揉眼睛,眺 望球场上那二十二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她相信自己没有产生错觉,烈焰队阵容依旧,陆霖也上了场,忠于职守地把守着南侧的球门——主力队员应该都在场,除了孟岩昔。 “哎呀,你急死我了!”魏忱忱咬牙切齿地说,“真搞不懂你们俩是有缘分还是没缘分……接下来怎么办?我已经跟他讲了你现在已经到了他们训练场,让他回去找你吗?” “不……忱忱,不用了,我这就回学校!” “ok!”魏忱忱压低了声音,“那你一定尽快啊,我帮你拖住他不跟我表姐去喝咖啡——大巴车如果太慢你就包个出租车!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把你拖回来——说句真心话,你的意中人比电视上要帅多了,一定要牢牢把握机会!!这么出类拔萃的人,始终会被花痴们围绕的……” 顾以涵没听完,就挂断了电话。 她径直跑到王志远身边,也不管是否冒昧,简明扼要地说明来意,并再次请他转达对陈颖绣的谢意,更是补充道:“王指导,我立刻就要回学校了。待会儿陆霖下场,您帮我给他带句话——我祝他事业蒸蒸日上,每天都开心快乐!” 王志远好不容易才消化了顾以涵的一大段话,笑着说:“行,你放心,一定带到。还有,等你见到岩昔那个一年来整天郁郁寡欢的笨蛋,记得好好开导开导他。” 顾以涵的面颊红了一下,“嗯,好。” 转身之间,她心里洋溢着满满当当的幸福。 是啊,我猜到了!岩昔哥哥,我知道你会去找我的,就像我来找你一样。缘分兜兜转转,月老的红线终于绕过了万水千山的阻隔,我们终会牵着彼此的手,一直走下去。 我就知道,一定可以的! …… …… …… 来时路上那不起眼的两小时车程,再返回的时候,仿佛变成了漫长无止境的旅途。 顾以涵不停地摁亮手机屏幕解锁键,度秒如年。 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她才想起自己早饭就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而后更是错过了午饭。离开基地前,王志远让她装了两瓶水,现在,只得不停饮水以降低饥饿感了。 某个熟悉的画面突然就闯入脑海——去年夏末,她在刘氏私房菜的后宅养病之时,曾在刘振宇家的电脑里看了一部电影《向左走,向右走》——梁咏琪与金城武总是不断地出现在同一个场景中, 不曾相遇却擦身而过。在河堤和桥上、旋转门一进一出、在电梯一上一落、在月台上分站两旁……这么近,那么远,总是稍欠那一点点火候与机缘就会碰到,却总因时间和空间的错位而彼此分离。 虽然结局是美好的,但过程的辛酸与波折,让人看过之后难以忘怀。 如今,换做自己来演绎这个经典桥段了。 顾以涵解嘲似的笑笑,将矿泉水瓶口再次举到嘴边,却发觉两个水瓶早已空空如也。好嘛,勉强喝了个水饱。等会儿见到岩昔哥哥,千万不能跑——否则像注满了水的胃部,必然会发出咕哩咕噜的声响。 他会不会因此而发笑? 还是关切地说:小涵,这么久没见面,你又长高了,但是还是那么瘦…… 车子在顾以涵的胡思乱想中,准点到站。 她完全不用自己迈步,随着人群蜂拥挟裹着一块儿走向出站口。原本低着头,直到有个人悠悠然地呼唤了一声,她才迎向那个方向。映入视线的,是孟岩昔矫健高挑的身形,和他固有的迷人眼睛。 顾以涵忽然有点害羞了。 但是脚下的步子虽乱,却是停不下来的,她被后面不断涌出疾步行走的乘客推搡着继续向前。第一句话我要和他说些什么?最近好吗,岩昔哥哥?还是我很想你…… 其实,所有的对话准备都没有必要。 直到顾以涵撞入孟岩昔熟悉又陌生的温暖怀抱,根本无需开口,即可知道对方的心意。因为心跳的频率一如既往,依旧是稳健有力的鼓点,让她心安,让她寻到了避风的港湾,让她觉得自己只要在他身边、从此就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家。 他也不急于说话,由她紧紧地躲在怀中。 拥抱良久,下一轮乘客出站高峰还未到来,站前的人已见稀少。 两人的姿势却像保持了上千年之久的古代雕塑那般,任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顾以涵贪婪地嗅着专属于眼前人那混合着草香和木香的味道,胳臂上的力道始终不减。然而她开口了,说出的却是一句有点突兀而奇怪的话,“岩昔哥哥,我好像一辈子都没见过你了。” 孰料孟岩昔也说:“我也是。” 不知是谁先落泪的,一般来讲,女孩子更容 第 64 部分 易动情一些。然而落在顾以涵侧脸的泪滴,暖中带着寒意,那样的真实,不容忽视。更是与她的泪水融合在一起,仿佛是血脉相依的感觉,骤然令人清醒。 “岩昔哥哥,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有如一柄做工讲究的小锤子,在他心脏外面包裹的厚厚保护壳上敲出了一条条冰纹裂缝。 “还不都是因为你!”孟岩昔突然有些怨怼的情绪了,“约好的接头暗号你是不是都忘光了?惟一的联系方式又被你弃用,地下工作教我怎么开展?换手机号,考上大学了也不言语一声。就算我是个神仙一样的传奇人物,也没可能从你们g市一中学生处老师嘴里套出一星半点有用的线索来……” “你去找过我?什么时候?”顾以涵赖在这个来之不易的温暖怀抱中一动不动。 “今年八月中旬。”孟岩昔叹道,“我错过了你们高考成绩张榜公布的日子,想查出你考上了哪所大学,真是难上加难。” “嗯。据我所知,学生处主任确实是做保密工作出身,你问不出来,证明他恪尽职守。”顾以涵把面孔埋入孟岩昔的胸口,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所以我才哭,我比窦娥还冤!” “哈哈,当时一中上空肯定飘雪了是不是?”顾以涵开心地大笑,肚子却适时地咕咕提醒她饥饿的事实,“唔……窦娥先生,咱们能不能先去找家过了饭点还在营业的地方,让我填饱肚子再给你慢慢分析案情?” “好!我们出发。” 孟岩昔突然将顾以涵打横抱起,不管她的羞涩与挣扎,也不管周围路人的白眼和嘲笑,跑向停靠在不远处的汽车。 时光旅行(六) “这块肉太老,我咬不动。”顾以涵盯着七成熟的黑胡椒牛排发愁。 “呶,咖喱鸡脯似乎好嚼一点——”孟岩昔将两个盘子交换一下,说,“先凑合着垫垫肚子,晚上咱们去吃大餐。” 顾以涵眼睛一亮,“好啊!” “k市最有名的特色腊味百家宴,年底才能吃到。我们每年冬训的时候,都会提前订好桌,然后趁训练间隙偷偷从高原溜出来。”孟岩昔憧憬地笑了笑,“那些菜,回味无穷,吃一顿一年都忘不了。即使冒着被王指导体罚的危险,也是值得的。” “岩昔哥哥,你到了我的地盘,理应由我做东请你。”顾以涵说。 “也对,最该罚的就是你。我要点它满满一桌菜,把你吃穷!媲” 顾以涵开心地眨眨眼,“不怕,本学期我得了一等奖学金。” 孟岩昔轻轻地揉揉她的头发,“我的小涵当然是最棒的!”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小涵……” 顾以涵羞红了脸,悄声嘀咕。 孟岩昔正在吩咐侍者做一杯柠檬蜜茶,注意力分散了,没听清她的话,“呃?你说什么?” “哦……我是说,刚才在长途汽车站你那样明目张胆地招摇过市,明天要是上了头版头条怎么办?”顾以涵手持左刀右叉,专心致志地对付盘中那块撒满肉酱汁的西兰花,一边小声问。 “哦?”孟岩昔略作思忖,反问道,“招摇过市是既成事实,明目张胆又怎么解释?” 顾以涵终于成功地将硕大的一朵西兰花分解成了大小均等最适合咀嚼的四部份,志得意满地扬起脸。 “这个成语在古代的字面意思是指有胆识,敢作敢当;到了现代,就变成贬义词了,指代为所欲为不计后果地做坏事。我们新闻系余教授最喜欢咬文嚼字,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全拜他批改作业的严格所赐。” 孟岩昔说:“怎么?好学生还有做错作业的时候?” “严师出高徒,我现在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不谦虚,该打。”孟岩昔敲敲她的头。 顾以涵吐吐舌头,“余教授每堂课都要强调新闻稿的撰写要逐字逐句地斟酌和推敲,远离大量言过其实的形容词,远离华丽辞藻的堆积,我有次在随机测验上提出质疑——说那样的新闻稿岂不是像一个营养不良皮包骨头的人,把他惹恼了,一怒之下只给我打了六十分,还好不算入期末的成绩,否则奖学金难保。” 孟岩昔无奈地摇摇头,“你啊,当心小聪明变成大糊涂……” 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让他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 顾以涵探过头,看到屏幕上闪动着k市区号的固定电话,好奇地问:“岩昔哥哥,谁找你啊?好像是本市的电话……”转念一想,该不会是苏葶从下榻的酒店打来的呢?她的心顿时像是被猫咪摆弄的毛线球,揪作了一团。 “应该是酒店。”孟岩昔接通后,问道,“喂,哪位?” “唔……” 果然如此,都和别人结了婚,还不肯放过我惟一 的岩昔哥哥,真是不可理喻……顾以涵竖起耳朵,来电方的话语却一个字都听不见。心不在焉地捏着刀叉拨了拨盘中的芦笋和鹌鹑蛋,她忽然间失去了食欲。 在她灰心丧气的前一刻,孟岩昔挂断了电话,“小涵,吃饱了么?” “我……我……”不可救药的,她自从和他在一起就容易结巴的毛病,恐怕这辈子是矫正不过来了。“我已经把咖哩鸡脯吃掉了……” “难怪你越来越瘦了。”他眉头紧锁,“原来这么挑食啊!” 顾以涵试图狡辩一番,刚张开嘴却对上了孟岩昔质询的目光,一时心虚,瞬间词穷,“……哦,我以后注意、以后注意……” 他搛起一根芦笋尝了尝,说:“天冷,菜凉得快,别吃了,油凝住了吃进去伤胃。” “嗯,好的。”她又拿刀叉捅了几下早已残缺不全的剩菜,像是有深仇大恨似的用了全力,不消几秒钟的工夫,所有食物全部碎成烂泥状。 “别捣鼓你那婴儿食品了,咱们先去买药然后去酒店。” 孟岩昔起身去结账,留顾以涵独自一人坐于桌旁原地不动。 买药?酒店?天哪——他想要对我做什么??是不是太快了?即使那样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迟早要发生的事情,不如坦然面对……还未待她做好自己的思想工作,他再次折回来,牵起她的手,“小涵,时间就是生命,咱们得抓紧!” 一语既出,她感觉后背的冷汗淌成了瀑布。 “岩昔哥哥……” “有什么可犹豫的?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他的语气坚定不移,“我已经订好了房间,即刻可以入住。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我明天清早就得赶回训练基地。” “唔——”她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好。” --------------------------- 酒店房间位于十六层,且朝向很好,立于半封闭的阳台凭栏远眺,可以将整座k市的景色尽收眼底。 顾以涵没有看风景的心情。她惶惶不安地端坐在套间小厅窗边的沙发椅上,表情极其不自然。孟岩昔在里间卧房打电话咨询客房订餐服务,声音压得低低的,偶有只字片语传出来,也不甚清晰。 方才途径药店的时候,他没让她跟着。 他一个人下车速去速回,买了一兜鼓鼓囊囊不知何物,还神秘地说,等到了酒店再打开。 一路上,她都在胡思乱想,然而忐忑之外,竟隐隐觉出丝丝缕缕的期待。此时,装着药品的大号纸袋就放在不远处的茶几正中央,她越是提心吊胆,越是不敢让视线停留在上面。 “小涵,这间酒店的餐厅主打淮扬菜系,不提供我说的那种腊味特色菜。” “哦,知道了。” 孟岩昔人未走到门边,声音已经先传了过来,“咱们休息一会儿,晚上去吃百家宴!” 休息? 顾以涵又冒出细碎的冷汗,她抬手摸摸额角,问:“在……哪儿休息……” 孟岩昔指了指里间,“傻瓜,还能是哪儿,就这儿啊!我先去冲个澡,待会儿见。” “呃……” “累吗?累了就先躺下等我。”孟岩昔说完,一个转身踅入了卫生间。 “我……”算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再踌躇不前毫无意义。顾以涵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孩子一样,低头看着脚尖,亦步亦趋地走进卧室。k市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已能见到夕阳西下的景象。但屋内略显幽暗,因为窗帘是紧闭的。抬起头的刹那,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两张整齐的单人床。 突然不那么紧张了。 她走上前,摁亮了床头灯。是不是我误会了岩昔哥哥的用意呢?或许他只是想找个安静的无人打扰的地方好好聊聊天而已。本来简单的一件事,被我复杂的想象力给搅乱了,搞得云山雾罩,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然而,当她轻手轻脚地在床边落座,却发觉床头柜上有两枚四四方方小巧玲珑的物品。 即使再没有经验的人,也在超市里见过类似的包装盒?偏偏离学校最近的那家超市别具匠心,把成人用品和女性卫生用品摆放在同一货架区域,所以她对眼前这个小东西并不陌生——她伸手触碰它一下,铝箔纸的外包装带有明确的金属清冷感。 酒店的服务细致至此,难怪房费超乎寻常也能创造很高的入住率。 既来之,则安之。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顾以涵快速跑到外间小厅,把厚厚的双层窗帘拉合。回到床上,她为了让自己尽快静下心来,遂摆出一个瑜伽的姿势,闭目冥想。幻想此时她正从洁净无暇的莲花座中涅磐重生……短短三分钟后,她睁开双眼,扭灭了床头灯。周围归于黑暗之时,她身上的衣物全部脱下,叠放整齐摞在枕边。 一眨眼的工夫 ,她则像条灵巧的鱼儿那般,钻进了陌生房间的陌生被子。 尽管空调的暖风开得很大,但当她裸|露的肌肤与床单接触的一瞬间,仍感到了一阵蚀骨的沁凉。 孟岩昔淋浴过后,打开卫生间的门,却发现屋内一片漆黑。 “小涵,这些灯都坏了吗?” “不是的……”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异样。他顾不得立刻打开电灯开关,而是颇为担心地跑到卧室门口察看,“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还好……” 时光旅行(七)小白船~~ 视觉神经适应了黑暗之后,孟岩昔走进卧室,摸索到了吸顶大灯的开关,摁下去。房间亮起来的时候,他们俩人都有些不自然地眯了眯眼睛。 靠窗的那张单人床上,顾以涵将满床被子紧紧的裹住周身,只露一张小脸在外头,眼睛眨啊眨,闪烁的双眸仿佛是深夜的星辰。 “岩昔哥哥,我已经做好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准备了。丫” “啊,什么?”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不是说……让我躺下等你……”她从被子里伸出一条光溜溜的胳臂,摊开手心,durex单片装赫然出现,银灰色金属光泽显得格外刺眼,“在这件事情上,你是老师,我是学生。虽然……我有点不知所措,但是不像刚才那么害怕了。” “天哪,你这个傻瓜!” 他即刻石化,未擦干发梢上的水滴不疾不徐地落在哭笑不得的脸上。 她枕边那摞衣服,最顶部俨然是一条卡通印花图案的小可爱。也就是说,被子下的她不着寸缕?唉,全乱了……呆立门口,他拼命回想自己不久前说的每句话,难道不经意讲了什么让她误以为是那方面的暗示?是什么呢?为什么全无印象,比得了健忘症还要健忘? 见他半天不挪地方,她按捺住满心的窘迫,问:“岩昔哥哥?媲” “唔,那个……”他醒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解释,“小涵,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误会?离开西餐厅的时候,你不是说时间就是生命,要抓紧吗?”她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轻轻滑下一角,露出了肩窝和锁骨,“还有啊,你到药店买东西神神秘秘地不让我尾随。谁知道你买的是什么……”她的面颊愈发红润,欲语还休。 “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对?”顾 以涵重又躺下,“再过一个月我满二十周岁,早就脱离未成年人的行列了——” 孟岩昔突然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他愣了几分钟,终于反应过来,先去厅里找到药店的购物袋,折回卧室,径直走到床前想把袋子里的物品展示给她看。 “小涵,你看,其实我买的都是……” 她却像是一株生长在白色床单上的藤蔓植物,出其不意地伸展着触角,将他紧紧缠住。购物袋打翻了,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散落一床。她不去看,也不吭声,但两条胳膊相当用力地勒住他的脖子,一刻也不肯放开。 “小涵……” “嘘,别出声。” 她贴上来,微微颤抖的唇瓣够着了他的,深深吻了上去。他以一个半坐半躺的别扭姿势倚在床边,与她之间,仅隔一层薄被和酒店提供的浴袍。 凭心而论,目前的胶着状态,似乎是常在魂牵梦萦的时候出现,亦是他期盼已久的。他们胸前的肌肤已经慢慢地贴在了一处,心跳狂飙,像极了疾驰赛车上的仪表盘,读数节节攀升。 但不知为何,脑海那一点点仅存的理智毫不讲理地奋力跳了出来,飘在半空中冲他犀利地冷笑:孟岩昔,瞧瞧你都在做些什么?!你心心念念要给她的承诺在哪里?既然已作出了郑重的决定,就不该如此荒唐行事,不是吗?一句话,两个人,牵手一生……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仿佛是潜到深海却用尽了氧气的潜水员那般,他拼尽全力才可安然浮出了水面,“小涵,你听我说——”他捧着她的脸,停住了这个星星般轻盈却有着燎原之势的热吻。 她骤然睁开双眼,眸中写满困惑不解,“岩昔哥哥?你不喜欢这样?” “我不……不,我喜欢,但是现在不能这么做。”他亲吻她的额头,平复着自己热情的同时,一边将散乱的被子裹回她的身上,“小涵,先穿好衣服,我有话和你说。” 他大步迈出卧室,并妥帖地帮她带上门。 顾以涵伸手触碰自己火烫的嘴唇,不可置信地望望四周,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可是,当她的注意力停留在床单上凌乱的药品时,不觉一怔——多种维生素、天然液体钙、花青素、番茄红素、月见草精萃胶囊、八珍汤、四物颗粒、益气补血口服液——原来,岩昔哥哥是给自己买了很多营养 第 65 部分 素补充剂和调理的中药! 那些不靠谱的联想真是要命! 弄巧成拙…… 她敲敲脑壳,后悔不迭地连忙穿衣服。 越是慌,越是乱,偏偏冬天的衣服又是如此繁复和累赘的里三层外三层,等她终于穿戴整齐,身上溢出了一层薄汗。 扶着门把手,她犹豫不决。要不要立刻出去面对差点陷入尴尬境地的他呢?我可真是蠢到家了……岩昔哥哥,你千万不要笑我,千万不要……孰知,孟岩昔已经隔着一扇门在催了,“小涵,快出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打开门,她心虚不已。 他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微笑着牵起她的手,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哦?怎么出汗了?保险起见,我给你拿条披毯,然后咱们看日落去。” “嗯。” 她顺从地跟随着他的步伐,一块儿来到了阳台上。 他让她坐在事先摆放好的椅子里,体贴地给她盖上毯子,好像在对待柔嫩娇弱的婴儿。“小涵,你知道吗?很久以来,我都希望能有个人天天陪我一起看日出和日落。哪怕时间一去不复返,到了满头白发的那一天,我也不会觉得惋惜。至少曾经拥有过很多个美好的日子,都是真实的经历。” “岩昔哥哥,我愿意……”她脱口而出,却于半路刹住了车,怯怯地偏过头。 “你愿意做什么?”他不肯轻易放过难得的调侃机会,故意追问,“我才发现,只不过一年不见,你就变成坏孩子了。虽然还是那么傻,但傻得可爱。把想说的话说完,憋在心里怪难受的。” 她放于毯子下面的双手攥成了小拳头,掌心的冷汗从未干过,“我单方面表示,我非常乐意成为你愿望中的那个人。” “为什么是单方面?”他探寻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我……你……”腾地一下,顾以涵从躺椅上坐直身体,神情忽然变得严肃,“实话实说,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假如你心里还有其他人选,我会选择退出。假如没有,那我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可是归根结底,这种事情不是儿戏,也不是发动火力进攻就能取得胜利的战役。谁占据了主动,谁的胜算就更大。” 孟岩昔听着她的慷慨陈词,饶有兴味地插了句话:“是吗?我怎么觉得你足够主动?” “……” “小涵,你还是不懂,男人是由 荷尔蒙牵制大脑的动物,比女人更难以自控,尤其是刚才那样的情形。”他徐徐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转过脸,唇边勾起一抹清淡的浅笑,“试想,如果换作是别人,你那么义无反顾地扑上去,结果会怎么样?伤害可能是在所难免的。” “可是,你不一样!” 他笑了,是那种完全释怀而放心的笑,“我明白你对我的信任,所以,我才能在关键时刻得以清醒。” 夕阳余晖斜斜地映照进房间,她周身像是笼罩在一层金色的纱帐里。抿了抿嘴唇,仿佛上面还残余着他赋予的火热,她说:“岩昔哥哥,我不怕,也不后悔。你不是我在溺水时抓住的救命稻草,而是一棵我想要并肩而立的大树。” “哦?大树啊,不是大叔吗?” “这么古老的笑话,你还记得……”她羞红了脸。 孟岩昔慢慢走到顾以涵所坐的躺椅边,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我原以为,咱们之间隔着许多个误会,也许需要大把的时间才能解释清楚。没想到——”他顿了顿,笑着说,“小涵,我没想到你根本不问我时尚杂志上与苏葶的照片和报道。那是我在北京陪我爸看病的时候发生的事情,来不及打电话和你说说清楚,你就换了手机号码。” “我当时心里特别乱,所以选择了逃避。” 他说:“不怪你,怪我帮了苏葶一个不该帮的忙。” “你们有着十年的缘分,生生舍弃太可惜。”她垂下眼帘,眸中似乎有波光涟漪,“我应该一如既往地相信你。总之,以后再有类似情况,我不会平白无故地吃醋了……” “傻瓜!” 他发出由衷的感叹,在她光洁的前额印上一个响亮的吻。两人相对微笑,一齐站了起来。他刚想提议去吃腊味百家宴,手机却出其不意地铃声大作。低头一看,是d市家里的固话。 无语凝噎(一) 是老爸的病情反复了么? 应该不会……在海军总医院做的搭桥手术很成功,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孟永铮恢复得还算不错,连医生都叹为观止,唏嘘感慨——在将近80岁的患者中,孟永铮的身体素质称得上是最棒的了,某些体征指数甚至超过了青壮年。 孟岩昔一颗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立即接通了电话,“喂,宋姨?” 宋鹤云声音略显喑哑,像是刚刚哭过,语速有些慢,“岩昔,你们的冬季集训什么时候结束?能不能请 个假提前回家来一趟?” “您怎么了?”不祥的预感汹涌而至,孟岩昔着急地问,“是不是我爸又住院了?媲” 宋鹤云否认,“不是。你爸爸他还好……” “那您为什么哭?”孟岩昔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肯定是家里出事了对吗?是谁——丹青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了?还是华章做生意被人骗光了钱——宋姨,不管怎样,您都得如实告诉我啊!丫” “不……不是他们俩。” “宋姨,是我大哥出事了吗?您可千万不能瞒着我!”孟岩昔不敢继续联想下去,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了,“不,不可能,他前几天还给家里打过电话……” “岩昔,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们老两口想让你立刻回家。律师也在,还有部队的领导们。你请假回来咱们再细说。” “宋姨!” “孩子,无论如何你都要赶回来才好——”宋鹤云强忍悲痛,转移了话题,“唉,我不和你多说了,你爸爸这两天有点咳嗽,我该嘱咐小阿姨给他熬中药。就这样,挂了。” 电话被猝然切断了。 孟岩昔捏着手机,双臂却像没了筋骨一样垂在了身侧,他脑海里蒸腾着各种心烦意乱的猜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顾以涵轻轻环住他的腰,默不作声地陪他伫立在窗前,一动不动。 向谁去打听呢? 自己在军界并没有一个熟人,体育圈的几位挚友跟部队方面也没有任何交集。 他翻了电话簿,只得找到程丹青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一下就被对方摁掉了。一定是出了大事!否则这哥们是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电话的……怎么办?怎么办?……还好,也幸好有她的拥抱,可以传递贴心的暖度,让他不至于慌得六神无主。 良久,暮色四合,渐渐入夜的城市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顾以涵偎在孟岩昔的胸口,刚想说话,肚子却先一步咕咕叫了起来。她赶忙胡撸几下腹部,“不好意思,岩昔哥哥,我的胃提醒咱们该去吃饭了。” “那个,小涵,对不起,我现在没有心情带你去郊区找会做百家宴的人家了。”孟岩昔拍拍她的肩,“咱们到这家酒店附带的餐厅随便吃点,行吗?” “又不是上礼仪课,我说不好意思,你就还给我一个对不起,感觉怪怪的。” 孟岩昔想笑却笑不出来,唇角挑了挑,却 满含哭意。 顾以涵明白他的担忧,一想起孟锡尧那张不苟言笑却十分英俊的面庞,她的担忧只增不减。尽管如此,她仍试图活跃气氛,俏皮地反问道:“这样你来我往的,算不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啊?” “嗯,没错。” “那就好。”她挽住了他的手臂,尽可能最大程度绽放了愉快地笑靥,“岩昔哥哥,明年一月底过春节的时候我刚好二十岁生日,到时候咱们把结婚证领了好不好呀??” 他登时愣在原地。 “这……这算是求婚?” “算啊,不止是君无戏言,老百姓也要言而有信才能行得正做得端。”她豪情万丈地说,“如今政策放开了,不管是已经工作了的还是在校大学生,男方22岁女方20岁就可以领取结婚证,只看年龄不看身份。” 他抬手擦汗,心情不知不觉地轻松许多,“看来我落伍了。” “那你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呢?或者是心里已经同意了却还处于一种迷糊的状态不知道怎么回答我?” 她侧着头提问,娇憨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他莞尔一笑,揽过她的肩,“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这么早结婚,会不会耽误你的功课和前途……” “哼!你犹豫了!” “好,小涵,我同意你的逼婚。” “什么叫逼婚?” “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既然你求婚在先,我肯定在所不辞——如果我再矫情地打太极,岂不是辜负了老天爷这番美意?” “关老天爷什么事?月老才是主姻缘的……” 她佯装生气地嘟起小嘴,扬起脸对上他的目光,孰料他正期待着这样的时机。吻,像雨点般,极富节奏感地落在她的额头、耳垂、脸颊和嘴唇上。一番耳鬓厮磨的亲密接触过后,她只顾脸红心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 半小时后,他们出现在离酒店不远的一家当地很著名的饭店门口。原本想在酒店地下一层随便吃些东西果腹,却错过了晚餐时间。不得已,只得采纳了大堂值班经理热情的推荐,来到了这家食客众多的饭店。 顾以涵望着大厅里排队等位的客人,又看了看手中标着75号的象牙色树脂序号牌,眉间立现一个深深的川字。 “等到猴年马月也吃不上饭啊!岩昔哥哥 ,要不去吃快餐?” “快餐哪有营养?跟了我以后,你休想再吃垃圾食品——”孟岩昔倒是显得从容不迫,他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报纸和热饮,“刚才在门口我扫了几眼他们饭店的介绍,粗略的算了一下,总共三层楼,大厅和包厢加起来大约有500张桌台。假如平均每桌客人进餐时间为四十分钟的话,我估计再过十分钟,就有咱们的位子坐了。” “佩服你的预测能力,但数学题我非常不在行。”顾以涵由衷地赞叹,“打个赌呗?” “呃……打什么赌?” “从现在起,如果十分钟叫到咱们的号,就算你赢;如果超过十分钟,哪怕一秒也算在内,还没有空桌台就算我赢,怎么样?” “这样啊……” 顾以涵示威似的挥舞着小拳头,“怕了吗?” “行,我接受你的提议。”孟岩昔点头应允,同时追问,“你倒说说看,赢了有什么奖励?输了又怎么惩罚?” “唔,我要好好想想。” “给你十分钟,够了?”孟岩昔转过头,视线落到了饭店一层大厅的巨幅led电视荧光屏,“傻瓜,只要你开心,不管我是输是赢,其实都无所谓……” “哦。” 顾以涵应了声,循着同一个方向望过去,电视里正在播一部都市偶像剧,并无任何异常。 但她清楚,孟岩昔的心思完全不在吃饭或电视剧上。自从接完宋阿姨的电话,他就处于神思恍惚的状态,就连她大胆奔放地提出尽早领证的要求,他都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所以,目前最重要的是——锡尧大哥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 等位的客人逐渐减少,他们越排越靠前。 顾以涵捏着吸管搅了搅杯中的豆浆,看着孟岩昔的侧脸发起了呆。 宽阔的前额,高耸却不突兀的眉峰,眼帘垂下时弧度完美,挺直的鼻梁,唇角淡淡的笑纹——五官比例是那么协调和理想——如果将来和他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无论男孩女孩,一定要像他啊……想着想着,面颊开始发烫。的确是考虑得有些长远了,不过,想一想也没有坏处,至少憧憬是美好的、前景是光明的…… 他一会儿看看报纸,一会儿瞅瞅电视机,全然不知她心里的小算盘。 两人的豆浆饮完,大厅候座区的广播也恰好响起——“请75号顾客前往三层忆江南包间。”顾以涵盯着墙上的装饰电子钟 发呆,时间不早不晚,差五秒钟到十分钟,她终是认了输,“岩昔哥哥,你确实料事如神!” “那你想好要怎么罚自己了吗?” “没有……” 孟岩昔将手中的晚报交回给领位员,转向顾以涵,“没关系,等会儿包间里无人打扰,你慢慢想。假如你想玩真心话大冒险,我也可以奉陪。” 顾以涵闻言,顿时淌出了冷汗。 她想起大一刚入学的时候,迎新晚会过后全班同学为了增进相互了解,在辅导员的带领下齐聚一堂。不知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大家兴致盎然,教室里沸腾成了热闹的一锅粥。她不知深浅地参与进去,却愚蠢地选择了大冒险的选项——结果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教学楼女厕门口高声呼喊“因为有了xxx牌卫生巾,我的难言之隐终于有救了——” 旧时光实在太过难忘,她却不想再次重演那惊心动魄的场面,慌里慌张地冲孟岩昔连连摆手,“那个游戏太刺激,玩多了会得心脏病。” “你肯定有过惨痛的教训是不是?”他淡淡地笑,“彼此彼此。我以前玩这个游戏吃过大亏,有心理阴影。” “那你还说?”她鼓着腮帮子瞪他。 “好啦,小青蛙,别生气了。”他拍拍她的头,“广播已经呼唤了三遍,再不去我特别要求的‘忆江南’包厢,咱们苦苦等待的成果就付之东流了。” ----------------------- 这餐饭吃得相当丰盛。 孟岩昔没有理会顾以涵“节约光荣、浪费可耻”的暗示,在精明服务生巧舌如簧的攻势下,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据说其中包含几道腊味百家宴的看家菜和必点菜,但是价格贵得令人咂舌。然而,饭菜的味道也仅仅是中等水平,只有殷勤的服务值得称道,服务员像极了辛勤的小蜜蜂来回穿梭。当然,餐单上巧立名目的服务费更是让人措手不及。 饭后埋单的时候,顾以涵始终在担心孟岩昔会刷爆信用卡——那张她曾经挪用过1500元买飞机票的卡,每日限额似乎不太够用…… “岩昔哥哥,饭费上千了?”她忐忑不安地问。 “是的。吃高兴了就好,别在乎钱多少。”他在pos终端输入密码的时候眼 第 66 部分 皮都没抬一下。 “呃……你赚钱很辛苦,应该开源节流……”她叹口气,压低声音说,“其实我觉得,还不如两个人面对面分吃一份盖浇饭来得惬意。” 他当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以后咱有的是机会节衣缩食。” “那说好了,今后可不能再这么浪费。” “好,我答应你,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他微笑着揉乱了她的头发,“小涵,咱们的婚事定下来之后,我就把财政大权郑重其事地移交到你的手中,怎么样?” 她嫣然一笑,“好!” 他不避旁人,突然搂住她,“我的小老婆,你说话可要算话。” “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脸色绯红,望着服务生打包之后高塔般的一摞饭盒,说:“这些带回酒店的房间,吃的时候要热一下才行。” “不,这些菜你带回宿舍。” 顾以涵没来得及问原因,孟岩昔却沉默不语了。因为服务台正对面的电视机恰巧播报整点新闻,而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据新华社最新消息,我国驻海地维和部队成员在此次地震中,现查明有8人下落不明,遇难者名单如下。” 画面停留的时间较久,她清晰地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位于第三行第二列——孟锡尧。 无语凝噎(二) 画面停留的时间较久,她清晰地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位于第三行第二列——孟锡尧。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顾以涵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却仍见到仿佛定格的相同画面——名字外围的黑框,是如此的刺眼和苍凉。 服务生将信用卡交回给孟岩昔,他却毫无反应,双目直勾勾地盯着电视荧屏发愣。顾以涵只得代他接了过来,暂时收进自己的口袋。她无法开口,也清楚此刻说什么话都是轻若鸿毛。死亡,像一道如影随形的魔咒,已经让小小年纪的她尝够了苦头,如今却又恬不知耻地跑来滋扰她最心爱的人,让他经历失去手足亲人的痛楚!为什么? 空气仿佛凝滞了媲。 无论问出多少个为什么,回答她的也只是一片虚空飘渺。 她扶着他的手臂,走到了电梯口。服务生追过来提醒他们打包的饭菜没有带走,她摇头说不要了你们自行处理。 电梯门打开,她和他一同站了进去。 掌心不断沁出的凉汗提醒她,不能这么一直闷不作声。然而,他眸中的黯然冷淡,让她不知从何说起。突然,他攥起拳头,指关节咯咯直响,她明确地感觉到她握着的这条手臂肌肉完全绷紧的状态。直到他重重地砸向电梯内壁时,她终于有了反应—— “不要这样!”顾以涵使出全身力气抓牢孟岩昔的手臂,不允许他再折磨自己。 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似哭非笑的表情,“上星期我还和大哥通过电话,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什么人在做天在看,都是自欺欺人!他们明明是去执行维和任务,是去帮人的,当他遇险的时候为什么就没有人可以帮帮他啊?!” “那是地震,是意外……” “笨蛋!他是个比我还笨的笨蛋!我早就说过让他不要凡事都冲在前面,他就是不肯听——老头子说屁话也当圣旨,把自己儿子送上绝路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个!”孟岩昔的情绪明显失控,目眦尽裂的样子近于疯狂的边缘,“现在怎样,啊?孟锡尧,哥,我叫你拼命,现在连命都没了,还怎么做你的急先锋做你的排头兵带头人,大笨蛋!” “岩昔哥哥,你冷静一点!”顾以涵紧紧抱住他,自己几乎站立不稳而跌倒。 “我冷静不了……小涵……先是我妈妈,然后是我哥,全世界对我好的人本来就少,他们为什么一个接一个地抛下我……” “你还有我!” 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似的,狠狠地箍住了她的肩,“答应我,以后不逃跑了好不好?你要是再丢下我一个人,我肯定活不下去!” “我会的,岩昔哥哥。”他身体的全部重量都靠过来,她快要撑不住了,却仍咬牙坚持着,“我二十岁生日那天,咱们就去注册结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谁失信谁是小狗。” 叮—— 电梯停在了一楼,孟岩昔神思恍惚,顾以涵使出浑身解数,半拖半拽地将他弄到了饭店外面。她扶着脚步踉跄的他,径直走到路边,拦下了出租车。“师傅,先回锦江酒店,然后直接去机场。”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脸,恰好瞧见他眸中的泪光。 “小涵,你会陪着我么?”他阖上双目,轻声问。 “我会。”纤细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为他拭去的泪水的同时,她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赶都赶不走!” ----------------------------- 飞机抵达d市时,已是深夜。 孟岩昔和顾以涵走出机场,迎面遇到了前来接机的程华章。顾以涵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三人上车后相对默默,一路无话。 去年冬末,孟永铮做完手术,孟岩昔为了让父亲能够在一个环境优良的地方静心养病,便与租客解除了合约,将郊外毗邻森林公园的那套复式旧公寓收了回来。他找工人简单拾掇了一下,全家人住了进去。小区略显陈旧,但空气极好且配套齐全,是个适合养老的去处。 汽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孟岩昔总算调整好了情绪。 “华章,家里现在都有谁?” 程华章停好车,说:“伯父情况不太稳定,我妈和我哥都在。还有养老院的洪医生,大哥出事……出事之后这两天,洪医生一直都住在咱家。律师每天白天都来。还有,大哥部队的领导也来慰问过。” “哦,这样啊,我和小涵暂时不走,房间不够,不能留洪医生在家住。” “行,我知道了。”程华章解开安全带,扭过头看着后排座上的两人,“岩昔,小涵,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情全部交给我——”孟岩昔握住了顾以涵的手,才发觉她的手比自己的手冰凉得多,“我真是粗心,你穿着南方过冬的衣服就回来了……” “没事的,我没那么娇气。”顾以涵淡淡地答道。 孟岩昔揽过她的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遇见你真是万幸。” 地下车库的电梯已经停用,三人从消防通道走上了五楼。刚到门口,程华章忽然嘱咐道:“岩昔,待会儿你尽量好好跟伯父说话,他不爱听的你千万不要讲出口。尤其是关于锡尧大哥的事情……” “我自有分寸。” 但是,孟岩昔食言了。他前脚迈进门槛,后脚就箭步如飞地冲到了客厅,连声爸都不叫,直直冲着孟永铮大吼起来:“这回你满意了?!!” 程丹青和程华章一左一右拉住了暴跳如雷的孟岩昔。 宋鹤云搀扶着孟永铮,一边埋怨道:“岩昔你这个臭小子,胡说些什么啊?” 顾以涵伸手去抓孟岩昔的手,却落了个空。他处在气头上,不吐不快:“你说说你干的好事!我哥就这么冤枉地没了?啊?异国他乡,尸骨无 存——要不是你,他现在肯定还好好的——十八岁参加高考的时候他是那么意气风发地立志要考上航空航天专业,而你呢?非让他参军,走你的老路。他尽心竭力地帮你完成理想,你却反过头来搅散了他的好姻缘!如果不是你的顽固不化,我哥他现在有妻有儿,不会这么惨,死了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 啪! 一计响亮的耳光落在孟岩昔的脸上。顾以涵一怔,看过去,发觉孟永铮动都未动,但是离他们最近的宋鹤云已是怒不可遏。“你认为你爸爸不难过吗?你认为锡尧出事是大家伙愿意看到的?岩昔,这种时候,你是不是应该别犯浑,应该收一收你的怒气?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要来添堵?” “宋姨,你不明白我有多恨——”孟岩昔左脸上的指痕红得刺眼,但他理都不理,“要不是我爸一意孤行的家长制,我哥就不会牺牲!” “你……你……”孟永铮像片秋风肆虐中的黄叶那般,身体不自觉地抖动着。 “我什么?”孟岩昔越发怒火中烧,“幸好我没有听你的话,所以我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宋鹤云搀住孟永铮,脸却仍看向孟岩昔,“我自从嫁给你爸爸成为你和锡尧的继母,从来没有冲你发过脾气,今天失手,你如果想怪我随你去。但我想告诉你,即使你骂上三天三夜,也不能换回锡尧的生命。不如就此安生些,想一想后事怎么料理。” 孟岩昔不做回应,眼眸里浓重的恨意并不是几句劝解就可以消除的。 程丹青突然插话:“妈,锡尧的后事还有我和华章呐,您别担心。”宋鹤云叹口气,“亲兄弟都指望不上,你们俩又算什么啊?” “恨……” “啊,你说什么?”宋鹤云疑惑道。 “你恨我……”孟永铮忽然开口了。他微微弯下腰抓起沙发旁侧的拐杖,缓缓行至孟岩昔正对面,“我知道你和你哥的感情很好,遇到大事的时候你更喜欢向他征询意见而不是来找我。或许,你们的兄弟缘分远远超出你我的父子缘分,所以才有了这么个局面。锡尧走了,我能理解你的痛苦。,怎么才能解恨?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都依你……” 宋鹤云掩嘴低叹:“老伴儿,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孟永铮的一番感慨,听得顾以涵脊背发凉。不身临其境不知道,原来他们父子之间隐藏着如此深壑的鸿沟。孟锡尧遇难只是一个导火索,许多年来的积怨,全部在此刻激 烈爆发了——她连忙于孟岩昔身后重重地扯了扯他的衣襟,声音低得近似耳语,“岩昔哥哥,伯父经历了丧子之痛,不会比你更好受……” 程丹青和程华章也纷纷使眼色,想让孟岩昔别再继续折腾下去。 然而,孟岩昔心内钝痛,岂肯轻易善罢甘休,“惩罚?这词怎么怪里怪气的,该不会又是什么行政文书的专业用语?打官腔打了几十年,不腻歪么?你对妈妈、对大哥、对我,始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领导姿态,凭什么?你凭什么?!” “我生你养你,难道就是因为要还上辈子欠了你的债?”孟永铮问。 “你不欠我,你欠大哥的你永远都还不清!”孟岩昔咬牙切齿。 孟永铮虽然恼火,却不再如以往那样有底气了。他颤颤巍巍地退了两步,觉得头晕,便坐回沙发上,“你这样闹,锡尧就能死而复生?” “我……”孟岩昔还要继续指责下去,客房门倏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陌生人。 程华章连忙上前,“洪医生,不好意思,吵到您休息了。这位是我哥孟岩昔,伯父的小儿子。” “哦——”戴着金边眼镜斯文气十足的洪医生看都不看孟岩昔一眼,信步走到了孟永铮身前,躬身问道:“老首长,您觉得哪里不舒服?” 孟永铮抬手摁在胸口,“稍微跳得有点快,不打紧。” 洪医生点点头,直起身,犀利的目光透过镜头正对上孟岩昔的双眼。“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多大的火气,我都不允许你这样对待一个高龄的病人!我郑重提醒你,手术后,老首长的血管很脆,倘若情绪过于激动,很容易引发心梗。” 孟岩昔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洪斌,我答应过你不会动怒,我记得的。”孟永铮拉了拉洪医生的袖口,“我这小儿子和他女朋友一回来,今晚你怕是得回单位了。雪天路滑,你开车要多加小心。” 洪医生笑笑,“老首长,我向来是个稳妥的人,您还不放心我?”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茶几上药箱里的药,遂准备告辞,不忘叮嘱着宋鹤云,“阿姨,这几种药您都清楚,剂量和服用时间不变。我再给您放下这个丹参片,如有突发状况可以和硝酸甘油一起含服。” 宋鹤云说:“行,我记住了。” 医生和两老对话的同时,程丹青和程华章已将孟岩昔挟持出了事态漩涡中心地带。顾以涵跟着三个大男人,一块儿进了厨房。谁也不 肯先开口说话,都这么傻傻地站着,气氛清冷。 ----------------------------- ps: 大结局倒计时啦~~~ 不知不觉过了35万字大关,非常知足。 感谢一路支持我的读者和朋友们~~~ 无语凝噎(三) 渐渐的,孟永铮消了气,在宋鹤云的温言劝说下,终于答应回房休息。 安顿好两位老人,洪医生也礼貌地道别离开。程华章一直试图开导接近崩溃边缘的孟岩昔,却怎奈对方油盐不进、毫无起色。而一向火爆脾气的程丹青却一反常态,他神情淡然,邀请顾以涵到客厅,两人分别落座。 “你能来,我们很欣慰。” “不必客套的,丹青哥。”她双手交握在一处,眼底写满疲惫,“我虽然和锡尧大哥只见过几次面,相处时间不长,但我很敬重他。他是好人,他不该……就这么离开我们……丫” “好了,不再说这个了。老爷子和岩昔都很伤心,咱们得做到不继续给他们增加痛苦。” “嗯,我明白。”顾以涵擦掉了眼泪。 程丹青停顿片刻,叹道:“说实话,我们都没想到岩昔能找到你。本来以为这封律师函无处投递,谁知冥冥中自有天意。你是现在打开还是等到明天?” “什么律师函?”顾以涵诧异问道媲。 “是关于锡尧在今年十月份于律师事务所立遗嘱的相关注意事项。”程丹青深深吸了口气,说,“他似乎预感到自己会遭遇不测,所以遗嘱内容每个亲人都涉及到了,小涵,也包括你。” “我?” “是的,在他心目中,你一直都是他的亲人。” “呃……我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锡尧大哥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沈傲珊的人,我当时很迷糊,但后来细细琢磨了一下,这件事绝不是空穴来风。岩昔哥哥说过,我跟一张旧照片上的女孩长得很像,就是那个跟锡尧大哥谈过恋爱的女孩……” “事情我是听说过,不过具体细节是个雷池,我妈虽然知情,但她从来不和我提。” “我明白,现在这种时候, 第 67 部分 就更不能提了……”顾以涵问,“我只是在想,莫非是因为我长得像锡尧大哥的初恋女友,所以他才会在遗嘱里提到我?” “也许。” 程丹青从文件夹中找出一个雪白信封,顾以涵按捺不住满心疑惑,小声问道:“关于我的那部分写了什么?可不可以事先透露一下?” “我们不清楚。”程丹青将信封递给她,“你自己看。” 顾以涵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一目十行,大致浏览过正文之后,她惊诧不已,腾地站了起来,“我与锡尧大哥素昧平生,他为什么要送我一套房子?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因为这封律师函的内容太过出乎意料,她的声音失控,吵到了在厨房里打嘴仗打累了又开始和稀泥的孟岩昔与程华章。 “什么?我哥送你一套房子?” 孟岩昔大步流星地转回客厅,顾以涵把手里的律师函递给他看。 透着律师事务所水印的信纸上,赫然打印着两行标准宋体字——“本人此次出国执行任务,凶多吉少,也许会遇险,现特立遗嘱如下。我有一套坐落于d市海滨路181号宇黎大厦1205室面积98.5平米房屋,赠予顾以涵继承。” 顾以涵说:“除了有锡尧大哥的亲笔签名之外,还附了一份公证处的证明文书。太怪了,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把房子留给我?岩昔哥哥,你帮我向律师咨询下意见,看这事怎么处理。” 孟岩昔自言自语:“他什么时候买的房子,我压根儿不知情。” 程华章看看身旁几人的脸色,忍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轻咳两声后脱口而出:“那个……那个,买房子的事我知道。” “浑球,知道你还瞒着我们?” “就是——我天天在外头跑案子,个把月不教训你就皮痒了是?” 见孟岩昔和程丹青纷纷拿杀死人的眼神瞪向自己,程华章连忙解释:“哎,你们听我说啊——我八月中旬的时候不是在珊瑚大道看中了一处商铺嘛,向你俩借钱都不借给我,只好去找锡尧大哥。可偏巧那时他正好准备付全款,就没钱再借给我了。房子,呶,就是信函上提到的这个地址。他签购房合同的时候请我帮忙参谋了一下,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孟岩昔攥着信纸,嘴唇颤抖地说:“他早就预感到自己要出事……” “也就是说,买完这套房子锡尧就随维和部队出国——”程丹青皱紧了眉头,“前后不到 两个月,这件事真蹊跷。” “不管怎样,我是不会接受这份馈赠的!”顾以涵脸色苍白。 “是你的就是你的,何况又是锡尧生前的心意和愿望,为什么要拒绝?”程丹青乜斜了发怔的孟岩昔一眼,“小涵,或许你跟孟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照我说,是血缘关系也说不准——流落在外的私生女,挺传奇啊……” “放屁!!你那么有想象力怎么不拍电影去?!” 程丹青没料到轻轻巧巧的一句调侃惹恼了孟岩昔,“我只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你怎么不编排你自己啊!”孟岩昔怒目而视,双眼血红,“程丹青你个煞星,关键时刻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要在落井下石之后再补上一脚,没你这么损的——” “岩昔你个混不吝的蠢货,脑子都不清醒,我不屑跟你讲话。” “是,没错!我蠢,我不像你读过几年医科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医,大侦探,随时随地地发挥你的福尔摩斯精神,累不累?”孟岩昔冲上前,揪住程丹青的衣领,“你给我记住,我跟小涵马上就要结婚了,以后再听见你开不着边际的玩笑,我非撕了你的嘴不可!” 程丹青脑筋转得快,一边挣脱一边喊道:“结婚?痴人说梦?你们可能是叔侄关系……” “还敢胡说?” “如果小涵跟锡尧没有一丁点的关系,他怎么可能把黄金地段价值百万的房产留给一个只接触过几次的小女孩?滑天下之大稽,难道仅仅因为小涵长得像那个姓沈的女人……” 呼—— 一道白光晃过,程丹青在孟岩昔出其不意的重拳袭击中,颓然倒地。 “乱套了!乱套了!”程华章赶忙横在了两人之间,“岩昔,你不能打我哥。仔细想想,我哥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 “一边去!污蔑我大哥的人全都不能饶!” 孟岩昔推开了程华章,又一次举起了拳头。顾以涵拦在了他面前,“岩昔哥哥,孟伯父和宋阿姨都在楼上休息,不要惊扰他们好不好?你现在状态很不好,早点休息……” “程丹青这么诋毁你,你不生气?” “我……”顾以涵欲言又止。 孟岩昔抓住顾以涵的手臂,重重摇撼,“他诅咒咱俩结不成婚,甚至把大哥牵扯进来,明明知道这不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事情他却偏要胡说八道,根本就是成心的! ” “岩昔哥哥,你弄疼我了……” 顾以涵后退两步,跌坐在了沙发里。 程丹青不让程华章搀扶,仍撑住手臂半坐在地上,腾出左手擦擦口角的血渍,“岩昔,你疯得没有理智了,我暂时不和你计较——既然你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不如熬个通宵别睡觉了,咱们好好商量商量锡尧的后事怎么办,怎样?” 孟岩昔面无表情,空洞的眼神深不见底,令与他目光相接的人不禁毛骨悚然。静默了十多分钟,他缓缓开口:“可以。” 顾以涵与程华章对视,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 接下来的一周,除却孟永铮和宋鹤云身体不适,其他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墓地的事情,程华章全权负责。因在遇难地点找不到遗骸,所以只得葬为衣冠冢。 程丹青则协调孟锡尧生前所在的海军某特种兵部队一起筹备着追悼会。与此同时,d市海事学院的师生组织了不同形式的追思缅怀活动,以纪念他们的客座教授孟锡尧。 孟岩昔作为孟锡尧的胞弟,代表亲属方出席了国家级烈士的授予仪式。自始至终,他都不哭不笑不言不语,仿佛成了一名没了灵魂和心脏的空躯壳。顾以涵揪着惴惴不安的一颗心,日以继夜地陪伴他的左右,不多说话却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时时刻刻传递微薄却温暖的力量。 所有事情料理停当,大家重又聚首在孟家客厅里,等待律师宣读孟锡尧的遗嘱。 “妈,锡尧是个好人,不管我多没出息他都拿我当兄弟。”程丹青跟宋鹤云低语,“所以,我也当他是我的亲哥。我想和您商量,不管锡尧留给我什么东西,我都不要,行么?” 程华章听闻此言,亦是赶快表明立场:“妈,我也是这么想的!” 宋鹤云体恤地拍拍程丹青和程华章两兄弟的肩,“你们的心思我明白。好,我那份也不要,全部转给老孟名下……” “你们未免太心急,不先听听遗嘱就早早合计开了。”孟永铮举着拐杖,往地板上墩了墩,“锡尧又不是富贾一方的商业巨头,他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你们?若是他留给你们东西,也是心意所至。” 程丹青顿感窘迫不安,“伯父,我们没有别的意思。锡尧这些年挺不容易,他的积蓄和财物我们不忍心接受。真的 ,您相信我们全是出自一片赤诚之心。” 不解释则已,一解释孟永铮反而真的生气了,“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多年,你们难道还不了解锡尧那孩子?全天下再没有比他更仁义更懂事的人了——他对每个人都那么好,不管是熟人还是陌生人,但凡有求于他,他都会热心帮助,更甭说会亏待谁?你们……你们咳咳咳……”一阵咳嗽打乱了他的絮叨,宋鹤云赶快走上前搀扶。 “老伴儿,别动火……” “我怎么能不动火??”孟永铮抚摸两下发闷的胸口,“我恨锡尧这样的好孩子走都走了,你们还不放过他!他不欠你们任何人的,谁的债都不欠——” 程丹青和程华章面面相觑,一时感到莫名其妙,但在宋鹤云眼神的示意下,他俩都没再吭声。 宋鹤云说:“老伴儿,刚才我让小阿姨做了银耳雪梨羹,给你舀一碗尝尝?” “哼,现在这样,哪有心情喝甜汤?!”孟永铮慢慢起身,“我去锡尧的卧室待会儿,律师来了再叫我!” 孟岩昔冷着一张面孔,伫立在离大家最远的落地窗前,从头至尾都没有参与任何讨论。 他不说话,顾以涵更不好干扰他们的家事,只得垂首而立,保持缄默。尽管如此,她明显发觉自己心律不齐,无法恢复到一个恰当的舒适的节奏上去。 一想到孟锡尧通过律师单另写给自己的那封信,顾以涵就心烦意乱外加手足无措。她完全可以预想到律师宣读遗嘱的情景,尤其是关于赠给她的那套价值不菲的公寓……依方才的情形分析,没有人把这个蹊跷的事情透露给孟永铮知道,所以,等老人家亲耳听到的时候,势必会相当惊讶。 她望着窗外杨柳枯败枝桠上打架的小雀,内心愈来愈忐忑:宋鹤云母子三人提出不想接受孟锡尧遗嘱里可能赠予的物品时,孟永铮的情绪已经剧烈波动了,如果自己再拒绝,会不会引发他的心脏病…… 无语凝噎(四) 思绪飘散开来,好似一匹脱缰的野马,随它在想象中任意驰骋。 顾以涵设想了好几种可能性,每一种都会给现在的生活带来冲击。她感到无边无尽的茫然,仿佛置身荒凉雪野那种窒息感又回来纠缠她了。然而,她仍在心中深深期盼着最好的结果——那就是,无论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尽最大可能地避重就轻,不会影响到她许给孟岩昔的承诺才好…… 她仰头望望默不作声的他,正巧两人目 光遇上,他微笑一下,双眸中荡漾出一片多日未见的温柔波光。 “小涵,我听你一直在唉声叹气,怎么了?” “哦,没什么……”她下意识地抬手拍拍面颊,好让自己更加清醒,“几天睡不着觉,突然有点犯困。丫” “别那么使劲,打疼了你我得多难受啊——”他牵起她的手,“傻瓜,咱们都把生米煮成了熟饭,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的脸顿时映出满满的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岩昔哥哥……媲” 他揽过她的肩,“我现在可要正儿八经地再说一遍,过完年民政局一上班咱们就去领证,你不许拖拉,更不许反悔!” “嗯。”她含羞的点点头。 ------------------------------------ 两人彼此依偎的身影,在窗前的暮光里被镀上了一层薄纱般淡黄的光晕。他轻轻整理着她稍显蓬乱的刘海,悄声问道:“你不会也相信那些没谱的事?开玩笑归开玩笑,咱们如果以叔侄相称,倒真的让人接受不了,除了别扭,还是别扭。” “其实……” “其实什么?你压根儿不信那些胡言乱语的对不对?” 她的小手紧紧贴着他温热干燥的掌心,整个人也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但她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新问题,头脑里线索缭乱,理不出明晰的头绪。“我在担心,待会儿律师来了宣读锡尧大哥的遗嘱,关于我的那一部分如果让伯父听到了,他会不会更生气?万一身体不舒服了怎么办?” “那不是有个私人家庭医生吗?” 顺着孟岩昔手臂指着的方向,顾以涵瞧见了正在给孟永铮量血压的洪医生。“他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注意……”稍稍放宽了心,她杞人忧天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少,“虽然如此,我却还有不好的预感。我不是害怕伯父他冲我发脾气,而是……” “大不了打120急救电话!”他打断她,毫无感***彩地说,“人上了岁数,生老病死还不都是平常事?” “岩昔哥哥,你说话别这么冷冰冰的好吗?”她不喜欢他现在这副无情无义的样子。 “我冷?我再冷也是有心的。不像有些人,亲手剥夺孩子的天性和志向,几十年来都是棍棒教育恶语相向,从来吝啬地不肯付出父爱不说,末了还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小涵,你知道吗? 本来我哥他不在维和警察先遣部队的名单里,但他非得擅作主张给老战友打电话主动要求……” “岩昔哥哥,不要再说了!” “我没有雄心壮志,更不想要名垂青史,”他想起英年早逝的长兄,顿觉如鲠在喉,“我只想一家人团团圆圆,平平安安的。” “你真是这样想得吗?”她阻止了他继续揭孟永铮的旧疮疤,“你总是这样无法释怀,所有锋芒对准伯父,你让锡尧大哥的在天之灵何以能安心?你已经失去了两位至亲的亲人,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你自己的爸爸,你为什么不懂珍惜,却反过来嫌弃他啊?” 他心底不服气,却被她问了个正着,怔忡与悲伤交织,答不上任何话来。 “岩昔哥哥,前不久我知道了一件事。”转移话题是必须的,他固然没有在听她也要说下去,“以前我跟你提过一次,几年前的g市那场轰动全国的火灾导致我成了孤儿。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先入为主地认为我爸爸只顾营救陌生人,把我妈妈孤零零地丢在火场……” “难道不是那样么?”孟岩昔问。 顾以涵深深吸了一口气,“通过我爸爸生前两个战友的帮忙,我了解到我爸爸在最后时刻找到了我妈妈,但他们俩来不及逃出来,爆炸突然就发生了……” “小涵。”他心疼得摸摸她的头发。 “我没事的,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之前那些庸人自扰的怀疑和怨恨全部跑光光。”她垂下眼帘,轻声说,“我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是谁,都不能被自己的想法困住,那只会是个死胡同,固步自封,越走越没有出路。多听听朋友的建议,多出去走走,什么坎儿都能迈过去。” “唉——” 像是发自内心的一声长叹,孟岩昔回到了静默的状态,顾以涵亦觉得疲惫不堪。 她移开目光,透过窗玻璃望向不远处的森林公园。虽是严冬,松柏仍是青翠欲滴。d市背山临海,空气治理成果是政府工作最值得挺直腰板的一项, 第 68 部分 总体情况在全国来讲始终位居前三名,一年间大部分时间都是晴好天气,极少出现污染和雾霾。其它北方城市的松柏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长年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浮土和烟尘之中。比如北京,又比如她的故乡g市。 不是所有城市都拥有d市这样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也不是所有地灵人杰的城市都能孕育出超群绝伦的人才。显而易见,她之所以觉得d市优秀的无可指摘,觉得这里更能激发自己的思乡之情,更多时候是因为这里有她爱的那个人。 于顾以涵来讲,爱屋及乌的成语,应该换位过来诠释才贴切——爱乌及屋。 在动物界以孝顺著称的乌鸦,确实是一种值得尊敬的鸟类。 孟岩昔当然不愿意被比作一只黑麻麻的乌鸦。而且,谁都看得出——他只孝,不顺。 在顾以涵心中,孟岩昔是个拥有铮铮铁骨、充满正能量的顶天立地的汉子,这个想法始终未曾动摇。孟锡尧在异国他乡因公殉职,整件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所有人都是措手不及。悲痛之余,顾以涵明确地察觉到父子关系的僵持与决裂,原本覆盖在脉脉温情下的一切都被堂而皇之地推翻,局面陷入一个完全不在掌控之中的现状。 而孟锡尧的遗嘱,极可能成为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无论事态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她都得拼着勇气和努力来搏一搏。主意拿定,虽称不上是胸有成竹,却只得这么做了。她问:“这些日子,伯父的气色不大好。手术到底还是伤了他老人家的元气……” “是啊,没办法。当时的情况,必须要通过手术保住性命。但是常言道医得了病、医不了命,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他慢慢地松开了环抱她的双手,像弹钢琴的节拍一样在窗台上轻轻敲击,“即使是华佗再生,也不见得每个人人都能医得好。福大自然命大。” 她讶异地问:“按你的说法,伯父是个福薄之人?” “他?算是有福之人。一辈子只盼着别人臣服于他,确实也是成功过辉煌过的。”孟岩昔的语调平淡且缓和,但话里透着不容反驳的坚毅,“但在我哥这件事情上,我无法原谅他,不光是他的独|裁家长制让我痛恨,更因为他死要面子活受罪拿自己儿子当筹码。” “此话怎讲?”顾以涵问,“你不是想断绝父子关系?” “嗬,谢谢你提醒我。要不然我还想不起这一绝世高招呐——” “停,算我失言,你也别说了。 ” “为什么总是打断我?”他恼怒不已,弹了她一个响亮的脑壳,“可恶的小傻瓜,你休想劝我服从那个老顽固的指挥,我现在铁定了心,无论你是用糖衣炮弹轰炸还是美人心计来纠缠,都难以让我改变主意。” 她吃痛,强忍泪花晃晃他的胳臂,“好……你们的家事我本来就没有发言权,我保证绝不再参与,也不发表任何建议和意见。但你要想想清楚再做决定。毕竟、毕竟……”一着急,又结巴了。 “糟了,你该不会是被我的大力神指弹成小呆瓜了?”他竟开起了玩笑。 “我还没傻到意识模糊。”她牢牢盯着他的双眼,调整了一个最合适的语速,说,“岩昔哥哥,我和你的婚约,不仅仅是咱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希望得到所有人的祝福,你明白吗?” 无语凝噎(五) 孟岩昔无奈地笑了,“没想到程丹青一句玩笑话竟成了拦路虎。” “不全是因为那些天马行空的猜测。”顾以涵微微抬起头,连着几天劳累让她白皙的脸庞蒙上了疲惫的灰黄之色,夕阳余晖中侧脸轮廓分明,愈发清瘦。“我不关心别人的说三道四,我只关心你是否觉得幸福……” “傻啊——”他不由自主地俯身吻她的额头,“实在放不下心咱俩就找时间去做亲子鉴定,有什么难的?一根头发就可以搞定。” “嗯,也好……” “真乖!”他像嘉奖卓越之士那样,郑重其事地拍拍她的肩,“大哥他会庇佑咱俩的。” “嗯。媲” ------------------------------- 敲门声响起正好是六点整,恰恰是小保姆宣布开晚饭的时候。程华章耳聪目明,意识到是律师来了,连忙冲过去拉开门,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来者衣着得体、整洁大方,看得出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专业人士。他的相貌稍显平凡,但也不是那种走在人群里很快与周围混淆在一起的大众脸,属于介于英俊与不英俊之间的平常人,惟一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沉稳淡定的神情,和他坦然自若的说话方式:“各位好,我是澄宇律师事务所的谢昭冉。选择在此时上门打扰稍有不妥,我不会耽误大家太长时间。程序简单易懂,请各位听我宣读完遗嘱内容,签字确认后即可按照法律程序进行遗产分配的工作了。” 客厅里非常安静,孟永铮率先说道:“您开始 。” 因为之前事务所曾给各人发了律师函,故而遗嘱的内容不是头一回听说,大致都能做到心中有数。谢昭冉律师语速适中、不带任何感***彩地念完了遗嘱正文,又将孟锡尧生前的授权委托书给大家过目,并且象征性地问了问:“各位有异议吗?” 见众人皆保持缄默,谢昭冉便在这浓重压抑的气氛中让每个人签下自己的名字。 孟永铮和孟岩昔各怀心事,对遗嘱里提到自己的那部分置若罔闻,只快快签字后回到原位就座。宋鹤云、程丹青和程华章之前已经商量好,不要孟锡尧的馈赠,所以在这个当口上,他们母子三人将谢昭冉团团围住,询问相关事宜。 “我跟孟锡尧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感情很好,他过世后我不想要他的任何东西,请问要怎么做才能放弃这份遗产。” “是啊,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律师,法律程序里怎么操作?请您帮我们指点指点。” 一番七嘴八舌之后,谢昭冉明白了他们的诉求。“法律规定,受遗赠人应当在知道受遗赠后两个月内,作出接受或者放弃受遗赠的表示。到期没有表示的,视为放弃受遗赠。” 程丹青糊涂了,“您的意思是,只要等两个月就可以?我们不需要办任何手续?” “如果您这边想主动放弃接受遗赠,可以起草一份声明。”谢昭冉说,“说句题外话,各位莫要见怪。我经手的很多个案里,你们还是第一个提出不要遗赠的人家。”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程丹青叹口气。 宋鹤云和程华章异口同声地问道:“那个放弃受遗赠的声明,怎么写?” “你们简直都是胡闹!”孟永铮再次火冒三丈,猛地就从沙发上立了起来,“锡尧给你们的不过是一些家常的东西,有什么不能要的道理?!老宋,锡尧留给你的那台古董相机,是专门到香港拍卖会上拍回来的,他知道你喜欢摄影,在老年大学里还得过奖,所以特意买回来准备在你七十五岁寿宴上送出,但还没等到那一天,他就去了海地……” “老伴儿,”宋鹤云连忙走过去,“好,好,全听你的,我收下还不成吗?” 孟永铮没有理会,旋即举起拐杖指向程丹青和程华章,“你们两个更浑!丹青,你是不是夸过锡尧那部越野车性能好,他知道你转干刑侦工作之后需要更好的配置,所以特意留给你,说明什么?说明他拿你当亲兄弟,说明他重情重义 ;华章,你一直想做生意,福祉路的商铺地段好客流量大,锡尧三年前买下它本来是要等退伍后自己打理的,现在他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送给你,你为什么不接受?!” 宋鹤云劝道:“老伴儿,说归说,别发火,血压会不稳定的……” “犯了病我也不怕!”孟永铮仍在气头上,“先不论锡尧立这份遗嘱的因由,单说他把每个人的心思都考虑到了,你们却还是这么个态度,让我怎么能不生气?!” 程丹青上前搀扶暴怒的孟永铮,“伯父,换位思考一下,您就会明白我们的心意。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感情深厚的大哥突然没了,我放不下的只有和他的那份情谊,但是根本无法接受他留下的任何东西。” “你——”孟永铮顿时说不出话来,他当然听得懂程丹青话里的深意,但他无法理解程丹青的做法。 “伯父,您听我说。”程华章拍拍胸脯,“锡尧大哥英年早逝,我们伤心难过,一时半刻没办法忘掉以前和他相处的情景,也没办法忘掉他对我们哥俩的照拂和帮助。锡尧大哥对我最好,他对我的关心,很多时候,甚至超过了对岩昔哥……” “提那些陈年旧事干吗?”孟岩昔忽然开口了,“人都不在了,对谁好对谁不好,还有必要深究吗?” 程华章本来到了伤感之处,被孟岩昔这么一吼,眼泪生生地憋了回去,“本来就是事实……” “有什么犹豫不决的?律师都已经说得不能再清楚明确了——接受遗赠就签字,不接受遗赠就写份声明。多简单的事情啊——”孟岩昔背靠客厅隔断的垭口木框,“在这儿乱作一团了,不怕让人家看笑话!” 众人闻言,纷纷望向谢昭冉,然后惟一的这个外人面部毫无变化,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妈,华章,你们要是接受就签字,我是不会要的。声明我写好之后会交到律师事务所。”程丹青在一旁梗着脖子,他是铁定了心不要任何东西的——尤其是那辆越野车,免得睹物思人、悲痛久久不能平复。 “我也不要那套房子。” 顾以涵声音不大,却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谢昭冉不为人察觉地微微蹙了下眉头,却很快恢复了平静无澜的神情。 孟岩昔说:“小涵,我支持你。” “好样的,回头咱俩一块儿写放弃受遗赠的声明。”程丹青赞许的目光投射过来,轻轻地落在顾以涵的脸上,“我不该胡乱开你和 岩昔的玩笑,如果给你添堵了,一定别跟我客气,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顾以涵摇头,“丹青哥,既然是玩笑,我又怎么会生气?我不接受遗赠的原因和你的并不一样——你是因为痛苦伤心,不想再对着好兄弟的遗物更加难过;而我,从头至尾都不明白为什么锡尧大哥会把最贵重的一处房产留给我,正是因为疑点重重,我心里更加不踏实了。” “有什么不踏实?”孟永铮再次掀起争论的风暴,“锡尧跟我说过想收你做义女,虽然未能成行,但我是应允了的。按辈份来算,你这会儿该称呼我一声‘爷爷’。” 顾以涵怔忡道:“义女?” 孟永铮说:“锡尧这么想自然有他的道理。当年他和那个沈……的事情,终究是我糊涂,毁了一桩难得的好姻缘。幸好你出现了,才又让锡尧心里有了着落。不管是怎样的缘分,锡尧的心意你一定得接受,你不要学丹青那个傻小子。” “那怎么行?”孟岩昔突然冲到沙发跟前,如雷暴跳地吼了起来,“我要和小涵结婚的!” “什么??” 除了律师之外的所有人都被唬得不轻。 孟岩昔牵起顾以涵的手,高声宣布:“过完年小涵就满二十周岁了,我们会去民政局注册结婚!希望能得到你们真诚的祝福。” “臭小子,你不能那么做!”孟永铮握着拐杖,手却颤颤巍巍地抖个不停,“我就知道你是要跟我对着干,不把我这条老命折腾到殡仪馆去你就不消停……” “爸——”自从孟锡尧牺牲后,这是孟岩昔第一次称呼孟永铮,“您不会因为小涵长得像您看不顺眼的沈傲珊才阻止我们的?大哥已经被你害惨了,连我也不肯放过?我不是跟您叫板,但我是不会改变初衷的。” 孟永铮重重地叹道:“唉,你糊涂啊!她是……她是锡尧的女儿……你们……叔叔娶侄女,这叫乱|伦!” 无语凝噎(六) “拜托您老人家有点新意好不好?我俩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怎么就不能结婚?” “她……她是锡尧和沈傲珊的孩子……” “爸,天方夜谭您也信啊?”孟岩昔苦笑,“丹青他口无遮拦爱开玩笑我不计较,您为什么也跟着凑热闹?” “你个逆子!” 孟永铮扶着拐杖起身,未及开口却被浓痰呛住喉咙,一时咳嗽不止。宋鹤云连忙为他捶背,让小保姆给 斟满一杯热茶,“老伴儿,喝点水润一润。”她转过脸,伸手推了孟岩昔一把,“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有这么跟自己父亲说话的吗?还不快认错——” “宋姨,您倒是讲讲清楚,我有什么错?”盛怒之下,孟岩昔连继母的打圆场都不放在眼里了媲。 “你这孩子。”宋鹤云无奈至极,便不再说话。 “滚!咳咳……”孟永铮强忍住剧烈的咳嗽,“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客厅骤然升级成战场,火药味甚浓。 程丹青和程华章察觉到不妙,即刻化身为天兵天将,分立左右,将孟岩昔当成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押解着往厨房走。顾以涵紧随其后,一边心疼地低喊道:“你们轻一点,前天岩昔哥哥在墓地里扭伤了脚……” “小涵,我没事。”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些天没时间休养,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万一落下病根怎么办?”顾以涵忧心忡忡地说,“国家队新阵容的集训不正在大年初七开始吗?新闻上都报道了,你这样怎么参加……” “嗬,一点小伤算什么?”孟岩昔安慰她。 “行了行了,真腻歪。”一进厨房,程丹青便让程华章关好了门,说,“有工夫卿卿我我,还不如想想对策。老爷子正在气头上,你们俩的事儿暂时不要提了。” 程华章在一旁赞同道:“我哥说得对。锡尧大哥刚没,你们就急着结婚,也太那个了……” “哪个?有话直说,甭吞吞吐吐的!”孟岩昔大力甩开手,把程氏哥俩推出去老远,“枉我这些年都把你们当成亲兄弟,关键时刻不帮忙不说,还要看我的笑话?!我就是要和小涵结婚,我就是要先斩后奏——谁也管不着!” “岩昔哥你……” 程华章还没说出话来就被程丹青拽到一边去了,“咱不跟他废话,天天这么一副臭德 第 69 部分 性,和吃了枪药似的。在外头你是风光无限的足球巨星,在家里你就是个晚辈,冲马上八十岁的老爹发火,又冲咱妈唧歪,当着外人的面,你不光没顾及,更没素质!” 孟岩昔瞅瞅恼怒不已的程丹青,忽而笑出声来。 “终于恢复本性了是不是?这一个多礼拜你演的够累的,这样多好,这才是以前我认识的那个程丹青。” “该吃晚饭了,我也不稀罕继续和你这儿浪费时间。”程丹青打开厨房的门,叫上程华章跟着一块儿走了出去。关门前,他又补充一句,“岩昔,你自己走下坡路不要紧,别连累小涵,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你最好三思而后行。” 六个洗净剥皮的柑橘被当作武器,朝门口的方向投掷过来。 程丹青慌忙掩门而逃,孟岩昔捧着空空如也的果盘,笑得更起劲了。“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我也不会磨嘴皮子,不如武力相向地解决问题,干净利落。”一回神,恰好对上顾以涵写满忧郁担心的双眸,“小涵,别发愁,到了你生日咱们就去登记,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岩昔哥哥,我不希望因为咱俩的事你和伯父闹僵……” “不会的,怎么会?”孟岩昔放下果盘,走上前把她拥入怀中,“傻瓜,什么都不要担心。他到底是我爸,总有想开的一天。到时候咱们再把喜讯告诉他好了。” “其实……丹青哥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唉,你怎么还倒戈了呐?”他拍拍她的头顶,“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我只想牢牢地抓紧你给你一个家,你的任务是乖乖听话。还有疑问吗?” 隔着针织毛衫,顾以涵感觉到了他的心跳,那熟悉的坚实有力的节奏,再一次抚平了她的慌乱。 “好……都听你的……” 他们相拥而立,时间流逝的声音似乎清晰可闻。永远有多远?两个人在一起,永远就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哪怕仅仅聚首日短分离日长,只要心中有彼此,也是永恒的相守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开了门。 “岩昔……”宋鹤云见到此景,不觉蹙起眉头,眼底闪过阴沉之色,“你爸有话对你讲,上楼去锡尧的卧室。我可警告你,平心静气地好好说,不许惹他动怒,否则我饶不了你!” 孟岩昔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亲吻了顾以涵的前额一下,离开了厨房。 “小涵,”宋鹤云转向 顾以涵,“大伙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如果我们说了过分的不中听的话,你千万别介意。” “嗯,我明白。”顾以涵避开了宋鹤云质询的目光,走了出去。她深知此事并非可以如此简单轻松地一笑而过,心中疑影重重。但心若是乱了,头绪便无法梳理清楚。所有的困惑与不安,像一个越试图解开纠缠得越紧的麻绳线团,盘亘在她的心头,久久找不到头尾。 ---------------------------- 时间在静谧幽然里悄悄流逝。 孟永铮端坐在卧室床前的一把方凳上,沉默不语。 “孟老,不如由我来告诉您的次子实?”抬腕看看手表,见时候不早了,一直冷眼旁观的谢昭冉低声问道。 “不必劳烦你。”孟永铮终于开口了,他盯住孟岩昔,说:“锡尧第一次见到顾以涵就觉得不对劲。你和她谈恋爱,又把她安排在刘振宇那里养病,锡尧都知道,他暗中托一家相熟的调查公司……” 孟岩昔剑眉一挑,怒从中来,“凭什么调查我们?!” “着急是没用的。很多事你得听我慢慢说——”孟永铮轻抚几下发闷的胸口,饮茶清了清嗓子,“锡尧这么做,并不是与你们为难。顾以涵长得太像他喜欢过的女孩子,而根据调查公司的报告,偏巧顾以涵的出生年月恰巧是锡尧和沈傲珊分手后十个月的时候。这不像是个巧合那么简单。锡尧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直觉,只可惜顾以涵父母早逝,很多资料无从得知。” “就这么不靠谱的调查结果,您就断定小涵是我哥的亲女儿您的亲孙女?”孟岩昔总觉可笑。 “证据是有些不够充分……”孟永铮叹道,“但在查清楚之前,你不能与她结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孟岩昔环臂胸前,望着窗外暗得像徽墨一样的夜空,突然想起一件格外重要的事情,略作思索,他决定一吐为快。支开了谢昭冉律师,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父亲对面。“爸,您知不知道?当年妈的同事唐阿姨给我哥介绍女朋友,但后来我哥发觉跟他约会的那个女孩子并不是沈傲珊,是另外一个隐瞒真实身份的人。” “我知道。”孟永铮掷地有声。 “什么……知道……”孟岩昔登时愣在原地,“既然您知道那个相亲对象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拆散我哥的好姻缘?沈傲珊家里的亲戚是间谍身份,又关那个不知真名的女孩子什么事? ” “二十年前我还在位,凡事都要考虑全面,小心驶得万年船,总不会错的。” “您未免太过于小心谨慎了?”孟岩昔幽幽叹道。 “岩昔,看你这听话听一半的毛躁样子。”孟永铮自嘲似的笑了笑,“你完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过了好些年才知道有人冒充沈傲珊和你大哥约会。” “唔,什么时候?”孟岩昔问。 孟永铮换了一只手扶拐杖,略略低下头,说:“不怕你埋怨我薄情,你妈妈过世后的第三年开春,那些割头换颈的生死弟兄就开始给我张罗老伴儿了。曾经给你大哥介绍对象的唐明凤就是老伴儿人选的其中一位。有一回闲聊,她提起了陈年旧事,特意告诉我,跟锡尧见面来往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介绍的姑娘。我一下子糊涂了,直到派了信得过的老部下查访之后才相信唐明凤没有撒谎。” 想起那位以絮叨庸俗著称的唐明凤,孟岩昔心下厌恶,不由得感慨:“幸好您最后和宋姨走到了一起。” “唉,不谈这件事了……” 孟永铮扶着桌角,缓缓站起,走到孟锡尧生前练习书法用的那张花梨木书案旁,上好的笔墨纸砚都在,但物是人非。往事历历在目,他似乎又看到了用稚嫩嗓音问繁体字的金字旁怎么写的幼年时的锡尧…… 夜色阑珊(一) 孟岩昔沉默了许久,突然感慨道:“爸,教我说什么好呐?您棒打鸳鸯,却打到了同一池塘戏水的天鹅头上。错得又荒唐又离谱。” “是啊……而且一旦做错,就无从弥补……” 孟永铮不是没有自责过,当他看着大儿子孟锡尧渐渐步入中年人的行列,但再也不肯接受任何形式的相亲,更加不愿去主动结交适婚的对象,就那么拖着,年复一年地形单影只,直到牺牲那一刻,仍是茕茕孑立的孤家寡人。所以,当孟永铮得知遗嘱内容的时候,刹那间便明白了孟锡尧的心思。而与律师沟通之后,他更坚定了最初的那个想法——顾以涵这个“疑似亲人”,孟家认定了! 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丫。 小儿子孟岩昔当着众人的面,口口声声说要和顾以涵结婚——这不仅是在拆台,更是往老人家心里久未愈合的伤口上堂而皇之地撒上一把盐。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们! 孟永铮望望书案上的山形细瓷笔架,忽然有了主意。他信手拈起一支羊毫中楷毛笔,将瓶中液态 墨汁倒入砚台中,在铺展的宣纸上书写起来。孟岩昔心生好奇,又碍于自己与父亲尚未完全和解,只得远眺,却看不清所写何字。 太长日子没有握笔练字,孟永铮写到最后一句时,手腕有些微酸。点上句点,他招呼孟岩昔,“过来瞧瞧。媲” 孟岩昔走近书案,定睛一看,是苏轼的那首《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 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 “行楷字体最讲究心境平和,您正当心浮气躁不适合写这个,不如狂草来得明快。还有,笔力跟当年也是没得比了。”孟岩昔感慨不已,“大哥若是还在,肯定和我的看法一模一样。” 孟永铮搁笔叹道:“我不是让你看我的字写得好不好,是让你琢磨这阕词里的深意。” “哦?我再看看。” 孟岩昔拂掉两块紫铜镇纸,拿起宣纸细细研读。“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这句话是关键所在。 寻思良久,他也没有给孟永铮一个答案。 其实,孟岩昔心里已如明镜一般澄净通透——父亲这么迂回婉转地施以警告,无非是要大包大揽地给顾以涵冠上孟锡尧女儿的称号,然后让他们俩结不成婚。越是有压力阻力,他越不会轻易屈服。 教练王志远曾用沙棘来形容他。沙棘的根系极深极广,能够紧紧抓固身下的土壤和沙砾,它不畏干旱、不畏贫瘠、不畏寒热,越是恶劣的环境生命力越为顽强,这种经济作物,在沙漠和土壤条件差的地区均可广泛种植。 乍一听到这样的溢美之词,孟岩昔有些当之有愧。毕竟他只是个平常人,即使头顶桂冠的光环耀眼无比,他也有过畏惧的时候。哥哥的猝然离世,让他在悲痛之余愈发感到孤独。倘若惟一可以彼此交心的顾以涵,在此时迫于无奈离开他身边,恐怕他会立即失去前进的动力,一蹶不振不再是无端的猜测。 所以,即使悟出父亲的言外之意,也不能就此松口。几根头发很好弄到手——搞清楚亲缘关系并不是什么难于上青天的事情。真相大白,所有人都会回复轻松的状态,总是要强过活在他人的流言蜚语中或自己的臆想里。 他捧着写有宋 词的宣纸,始终保持缄默。 父子俩相对默默,空气中凝滞着不安与悸动。 ------------------------------- 一转眼已过去半个钟头。一直守候在门外的律师谢昭冉轻轻叩响房门,扬声询问:“孟老,还有什么未尽事宜咱们改日再约,我该告辞了。” “稍等,小谢,你先进来一下。”孟永铮说。 “好的。”谢昭冉推门而入,“孟老,您还有什么吩咐?” 孟永铮环视四周,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孟锡尧床头柜摆放了很多年的一个陈旧相框上。一对青年男女的合影,时间久远,照片已然泛黄模糊。“小谢,请你帮个忙。这张照片,麻烦你拿给顾以涵过目。顺便看看她的反应。如果她还是执意不肯接受锡尧留给她的那套房子,你就立刻帮她起草一份放弃遗赠声明书。” 谢昭冉接过相框,公式化地颔首微笑,“孟老,我明白该怎么做了。”转身便要离开,孟岩昔抢先两三步走到门边,咔嗒一下反锁了门。 “你们不觉得这么做太卑鄙了吗?” “小孟先生,此话怎讲?”谢昭冉遭遇这位名满天下足球巨星的野路子做法,显然有些招架不住。 “心理攻坚战也不是这么个打法!!”孟岩昔大力地夺回了相框,微眯眼睛观察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对付一个女孩子,何必费此周章,更不用你们一老一少联袂出演悬疑剧目。一张二十多年的旧照片,人的面部都看不清楚了,又能说明什么?你们这样自欺欺人,不觉得可笑吗?” 谢昭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孟老才是第一顺位遗产继承人,小孟先生,您不可以干涉我开展业务。” “好啊!”孟岩昔还在笑,不过已换成一种戏谑的表情,“那以你多年的律师经验,你认为单凭这张照片,顾以涵会承让她就是我哥的亲生女儿吗?” 谢昭冉昂起头,“我只知道,事在人为。” “哈哈,那我告诉你,她不会承认的。”孟岩昔说,“难不成你们还要屈打成招?幼稚!” 谢昭冉字字铿锵:“在利益面前,每个人都有选择接受或放弃的权利,小孟先生,您不能替任何人做主。” “你称呼我的时候能不能去掉那个‘小’字,真别扭!”孟岩昔咬牙切齿地说,“这样,既然我爸是第一顺位遗产继承人,就让他和你们律师事务所配合 一下,咱们把亲子鉴定做了……” “不行!” 这回轮到孟永铮高声怒吼了。老人家缓缓走近僵持在门边的孟岩昔和谢昭冉,原本鹤发童颜的形象已被病痛与心殇折磨得又苍老了十多岁。“岩昔,你别再折腾了,要怎样才能称你的心如你的意??”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说的那个。”孟岩昔提高了嗓门,“您、我、小涵,三个人去相关机构做亲子鉴定!” “住口……” “为什么总是这么固执己见?您已经错过一回了,拆散了大哥的姻缘。现在我不想重蹈覆辙,光是猜测没用,索性让科学来证明一切真理——” 孟永铮抡起拐杖,重重地砸向孟岩昔。“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这个臭小子,气死我算了……”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瘫软下去,像一具被放气的充气人像模型,瞬间就倒落在了地板上。 “孟老!”谢昭冉眼疾手快,一边蹲下试探孟永铮的鼻息,一边拿出手机拨打120急救热线。见孟岩昔如木雕一般呆立不动,谢昭冉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让老先生平卧,打开窗户——” ------------------------------- 是夜。 偌大的复式公寓里只剩下宋鹤云和顾以涵留守,其他人均去了医院。幸运的是,孟永铮并无大碍。因为谢昭冉学过急救,且120急救车赶到及时,才不至于导致脑梗中风的危险。 小保姆临走前,将没动几筷的晚饭都热好了放进保温饭盒里。 顾以涵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却实在没有胃口。这些完全变了颜色失去香味的食物,如同今晚的所有荒诞不经的场景一样,都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 “宋阿姨,您喝碗粥。” “不了,快十二点了,我什么也吃不下……” “好。那这样,宋阿姨,您先回房间休息,我来收拾桌子。” 顾以涵端起碗筷往厨房走,刚迈开步子就被宋鹤云拦住了,“孩子,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家务活留着小姜,她 第 70 部分 明天六点半就会来的。” “……嗯……”顾以涵听话地坐回到椅子上。 “锡尧保存多年的那张照片你看了吗?”宋鹤云问。 顾以涵抽取一张面纸,缓缓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油渍,低头答道:“我看过了。” 夜色阑珊(二) “那你怎么想的?”宋鹤云抬手握住茶杯,一边转动一边问,“照片上那个女孩子,和你妈妈年轻时候长得像吗?” “宋阿姨,既然您开门见山,那我也就不再回避这个问题了。”顾以涵叹了口气,如实相告,“照片年代久远,相纸发黄,图像模糊,我不确定所拍的女孩是不是我妈妈。再者,我从未见过我妈妈二十出头时的模样……”讲到这里,她忽然想起银行保险箱的事,或许那本一年前收到却始终没有浏览过的影集里有线索…… 宋鹤云无奈地笑笑,“想想从记事起你妈妈的样子和这照片有相似之处吗?比较一下。” “不像。丫” “哦,是吗?”宋鹤云将信将疑,“据我所知,锡尧喜欢的这个女孩子不是沈傲珊。” “岩昔哥哥跟我提过这件事,说是有人冒名顶替。” 宋鹤云忽然问道:“小涵姑娘,介不介意跟我谈谈你妈妈是个怎样的人?” 顾以涵回过神来,说,“我妈妈是一位建筑设计师。她工作起来十分狂热,我五岁的时候,她在g市乃至全国已经小有名气。她带我走过很多地方,天南海北到处游历寻找灵感。我记忆中,她留着一头极好打理的短发,穿衣服也是中性打扮。而照片上的女孩,长发飘飘,一身纯白蕾丝连衣裙,完全找不到一点我妈妈的影子。媲” “是这样啊……”宋鹤云如释重负地抚抚胸口,“其实,我也觉得不是同一个人。” 顾以涵诧异地问:“您把这样的想法告诉过孟伯父吗?” “没有。现在是个非常时期,我不愿在他气头上再火上浇油。” 宋鹤云讲完,意味深长地瞥过来一眼。 顾以涵不由得内心一冷,“您是说,这些原本就是无凭无据的猜测了?那……那为什么伯父以此为借口阻止我和岩昔哥哥在一起?!” “锡尧尸骨未寒,现在不是谈婚论嫁的恰当时候。” “我并没有想过要对锡尧大哥不敬,岩昔哥哥更没有!”顾以涵垂首,抹抹眼泪,“他如今失去亲人 ,我在他身边只是为了能够陪伴他温暖他……” 宋鹤云摇头叹息,“你终究是个孩子,考虑事情难免不周全。” “我年轻,该学的东西很多,但至少我不会主动跟谁去作对——”顾以涵说,“宋阿姨,去年岩昔哥哥受伤期间,我与您相处了一段日子。我是怎样的人,您是清楚的。” “你很懂事。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老孟是不会支持你和岩昔执意结婚的决定的!”宋鹤云幽幽说道:“假如你和岩昔不顾老孟的反对,执意急着结婚,不仅老孟断然反对,还有一重阻力来自江淑仪。” 江淑仪? 这个名字很耳熟,顾以涵拼命在记忆中搜索,却一时找不出答案。“宋阿姨,您所说的是哪一位?” “锡尧和岩昔的姨妈江淑仪啊,你们不是在乌克兰见过面吗?”宋鹤云问,“她那人向来雷厉风行个性鲜明,有着让人过目不忘的本事,你不会忘得一干二净了?” 顾以涵想起瓦西莉亚葬礼上那位举止优雅谈吐大方的贵妇,不由得结巴起来。 “是她,岩昔哥哥的姨妈……为、为什么她会、会反对我们?当时她送了一瓶很昂贵的保养品给我,我还以为她对我印象不错……” “她那个人,外号叫火狐狸,心里弯弯绕很多。”宋鹤云说,“从不轻易表露所思所想,即使面对厌恶反感的人,也能笑靥如花。” 顾以涵倒吸一口凉气,脊背上渗出了冷汗。 那些越是面上波澜不惊的人,心中越有丘壑,自己到底还是涉世尚浅,人与事均看不透彻。 江淑仪和孟岩昔,身为姨母外甥,必定是无话不谈的。孟锡尧去世的消息传开之后,想必由始至终两者都保持着联络。怪就怪在这里——假若江淑仪真的出面阻止她与孟岩昔的婚事,必定直接跟孟岩昔摊了牌。但是,他为何从未提过?他守护着自己的信念,泾渭分明地与家人作战,比她还要立场坚定。 他是她对于爱情最高理想的实质体现。 不可忽略的思念排山倒海,这一刻,她想他。 ------------------------------- “不知道伯父现在情况怎么样了?”顾以涵抬起头,把话题引到了孟永铮身上。 “别担心,丹青发了短信给我,说老孟病情稳定。” “那就好。”顾以涵淡淡地说。 宋鹤云饮了杯热水,重新打开了话匣子,“小涵姑娘,我把你当成自家孩子,实话和你说了——江淑仪十分肯定地告诉老孟,而且特地给我打来电话通了气,务必要坚决反对你和岩昔的事情,如果能用一种不会两全其美的方法让你俩分手,最好不过。如果达不到预期,必须快刀斩乱麻。” “她一定知道锡尧大哥当年的事情,所以怀疑我和这个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咳,真是说来话长。自从婉仪——锡尧和岩昔的母亲过世后,他们哥俩跟老孟越来越疏远,若有了心里话只跟江淑仪念叨。所以,尽管平时是我在照顾锡尧和岩昔的饮食起居,但江淑仪更为了解他们内心的想法。”宋鹤云的言谈中隐含着怨气,“有时候,我也很灰心,想着自己到底只是继母,很多事情无能为力。但他们哥俩对我非常尊重,慢慢的,我也想开了一些。” 顾以涵说:“在乌克兰的时候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每次想起来我都心惊胆颤。瓦西莉亚突然辞世,外表憨厚的鲁索尔竟是人蛇集团的骨干成员,最令我不理解的是,岩昔哥哥的姨妈看上去和蔼可亲,给我的感觉也是非常通情达理的一个人,为什么她会这么讨厌我?” “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难怪岩昔哥哥总说我是小傻瓜……”突如其来的伤感让顾以涵鼻头一酸,“我还不自知呢。” 宋鹤云解释道:“小涵姑娘,容我慢慢讲给你听。江家祖上是清朝中期御赐的红顶商人,根基深厚,家大业大,数十代的传承仍能在商界立于不败之地。他们家的后代晚辈,无论男孩女孩均一视同仁,家教甚严。锡尧和岩昔的母亲江婉仪就是一个典型的成功例子,我与她曾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比亲姐妹还要亲,正如你们口中的闺蜜一样,彼此之间毫无秘密。” “是吗?”顾以涵忍不住插言:“原来是这样的渊源……” 宋鹤云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白发,“帮婉仪照顾锡尧和岩昔,是我心甘情愿做的事情,跟老孟无关。我把他俩当成亲儿子,上心程度很多时候远远超过了对丹青和华章。” “这……”顾以涵想起这几天孟岩昔的造次,不禁赧然,“宋阿姨,岩昔哥哥可能无意中出言不逊,伤了您的心,千万要原谅他啊……” 宋鹤云微笑着拍拍顾以涵放于桌旁的手,“我了解岩昔,锡尧的牺牲让他心痛地失去了理智,我不会怪他。” “嗯,您大人大量,过后岩昔哥哥会跟您道 歉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宋鹤云摆摆手,说,“咱们继续说说江家的事——整个江家的女孩子里边,江淑仪算是个另类,她不如婉仪那样温婉可亲,更不像她们的母亲那样贤良淑德,她的人跟她的名字完全不搭调。她们这一分支的同辈人里没有男孩子,所以自小她便被父母当作男孩子来养育。” 顾以涵好奇地问:“真的啊?” “我中学时候常和婉仪一同上学放学,所以见过比真小子还像男孩的假小子江淑仪。她十六岁便留学法国,学习声乐和钢琴。”宋鹤云说,“或许是受了西洋教育和新自由主义风气的影响,她为人行事的方式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而且固执起来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工作中,都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 “唔……”顾以涵蹙起眉头,“岩昔哥哥一定很怕她!” “不,岩昔这孩子最可贵的地方就是心中有数,他是最先跟江淑仪作对的人。”宋鹤云宽慰道,“当然,还有老孟。小涵姑娘,我跟你透个底——你认为老孟他不想把这盘根错节的关系查个水落石出吗?不是。他很喜欢你,从你第一次来家里他就觉得你可亲可人疼,他也曾和我提过让你融入这个家,但目前显然行不通了。” “为什么?” 顾以涵问出这三个字,突然觉得言语在重重阻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夜色阑珊(三) “按我的理解,江淑仪之所以不能接纳你和岩昔谈恋爱是因为她心里有成见。”宋鹤云说。 “是不是年龄差距?” “的确,你和岩昔相差十一岁,在我们这些思想守旧的老人看来,你们已经隔了一辈人,不适合成为情侣。”宋鹤云轻轻地转动杯子,望着杯中水面荡起的涟漪,说,“江淑仪虽没有明说,但她心里有她自己的偏执。她之所以反对你们,其实还是锡尧和岩昔的姨夫……不,曾经的姨夫,他们离婚的原因就是因为一个很年轻的女人……” 顾以涵抿紧嘴唇,双手撑住桌角站了起来。 “可是,那插足的第三者毕竟是别人,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啊!媲” 桌子被剧烈撼动,她们俩面前杯中的水都洒出来了不少。宋鹤云连忙拿过面巾纸擦拭,“小涵姑娘,你别激动,也别生气。无论什么难题,总有解决的办法……” “宋阿姨,我怎么能不气?”顾以涵伫立不动,痛苦地闭上了双眸,“ 本来,我和岩昔哥哥之间天大的误会好不容易云开雾散了,现在突然冒出另一个更蹊跷的阻碍——锡尧大哥怎么可能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爸爸名叫顾天朗,他是全世界最优秀最有责任感的消防员,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妈妈阳雨晴,设计的作品多次得过国际和国内的大奖,她不仅能干还非常顾家,她是好女人!我的爸爸妈妈由始至终都深深爱着对方,不可能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宋鹤云绕过半张桌台,扶住顾以涵的胳臂想要使她安静下来,却被粗鲁地甩脱了。 “这不公平,宋阿姨,你们可以怀疑我喜欢岩昔哥哥的动机,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允许你们怀疑我爸爸妈妈的为人——”顾以涵重重地捶了一下桌面,“绝对不允许!!” “小涵姑娘,你听我讲,江淑仪的偏激做法只能代表她自己,我和老孟也有苦衷……” 顾以涵目光掠过宋鹤云的满头白发,绷得极紧的心弦,不禁往柔软适度的状态复苏。她走到宋鹤云身边,“对不起,我不该冲您发火的……可是,明明这件事有个最简捷最妥当的解决途径,为什么大家非要僵持在这里,不肯让步呢?” “不打紧。”宋鹤云大度地接受了道歉。 “宋阿姨,其实……亲子鉴定的检验样本很简单,只要提供头发就可以了。” “老孟不会答应的。” 顾以涵试探地问,“您能不能帮我劝劝伯父?只要他老人家首肯,这个难题就能迎刃而解。” 宋鹤云摇了摇头,“不,我不会去当中间人的角色。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涵姑娘,你也看到了,自从锡尧因公殉职,岩昔几乎要和老孟反目成仇,可见他们兄弟的情分深厚,甚至超过父子之间情感的维系。现在这个时候,没有比维护家庭安定团结更关键的了,尤其是我们这种半路组合的家庭。” “唉……”顾以涵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再等等,孩子,急在一时对谁都没好处。你和岩昔既然有情,还愁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吗?”宋鹤云摆出一个旧例,继续游说顾以涵,“家里的老规矩,婉仪去世后,锡尧和岩昔为她守孝整整三年。锡尧无子无女,岩昔是要为长兄披麻戴孝的。” 三年?! 顾以涵不懂,这都是什么样的怪规矩?显然是在逼迫她又一次落荒而逃啊……转过身去,她却久久无法恢复轻松。宋鹤云一直没有移开的注视让她如芒在背。所谓的和颜悦色都是假 象,是自己不会识人。只要想起平素颇有风度的孟岩昔在如此高压的家庭氛围中变得失去理智,她的心脏位置就清楚地感受到难以言说的锐利锥痛。 “我明白您的意思。”顾以涵说,“等我无法承受的时候,我会选择主动离开,不需谁来撵我。” 宋鹤云不但不吃惊,仍是面色如常,“傻孩子,到底是个孩子性情,我和老孟的本意是支持你们两个年轻人的。” “您……说什么……”顾以涵诧异道。 “锡尧出事的新闻一播出来,远在加拿大的江淑仪立即和我们取得了通话。”宋鹤云缓缓起身,去衣帽架找出一条羊毛宽幅披肩裹住周身,“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答应岩昔的任何请求。她生怕我们两个老家伙一时心软,同意了你们的婚事。我没有追问,但我知道,岩昔肯定是已经把他要和你结婚的想法告诉江淑仪了。” “岩昔哥哥比我还傻……”顾以涵喃喃自语。 “江淑仪跟老孟说,在乌克兰第一回见到你,就发觉你很像锡尧当年喜欢的女孩子。她之所以经过二十年印象还能这么深,是因为锡尧和那个女孩子恋爱的时候两人一起请江淑仪吃过饭。”宋鹤云触冷不禁似的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她坚决认为你就是锡尧的血脉,一再坚持不是臆想猜测。老孟碍于婉仪的面子,对这个小姨子向来礼让三分。归根结底,我们也是出于无奈……” 顾以涵不搭腔,呆呆地瞪着自己的交缠的指尖发愣。 尽管心中极尽排斥与回避,她仍然能够理解几位长辈的顾虑与担忧。 但是,一切疑点并不存在无法逆转的矛盾盲点。 如孟岩昔的提议一样,亲子鉴定势在必行,会让所有问题获得理想的解答。一方面,顾以涵支持孟岩昔的决定,但凡疑惑与争论站不住脚的时候,惟有科学可以成为行之有效的途径。另一方面,顾以涵万分信任自己的妈妈,坚信她不会做出任何一件违 第 71 部分 背她和爸爸感情的荒唐事——即使是在婚前,妈妈也绝对不是一个轻浮的人。 顾以涵深知,孟家人最大的担心,不在于自己是否为孟锡尧的遗孤,而在于这件事倘若传扬出去会有损两代海军将领在军界的良好声誉。 想着日后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她脑子乱成了一团麻。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这话一点不假…… 宋鹤云见她有所异样,便伸手去试探她的额头,“小涵姑娘,这几天你脸色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还好。”额上带着暖意的一触,使得顾以涵从杂乱无章的联想中抽身而退,她心里翻江倒海般的冗余着复杂的愁绪,那种像忘记了呼吸的窒息感又一次煞有介事地收紧了包围圈,将她围困。 “你虽然年轻身体素质好些,也该注意多多保重。”宋鹤云帮顾以涵倒了一杯热水,“喝些水就去休息,再不睡下天就亮了。” “好,宋阿姨,您也早点睡。” -------------------------------- 仍是d市中心医院的住院部,仍是最繁忙的早间时段。 只不过,这回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孟永铮,而非孟岩昔。顾以涵提着装有早餐的保温壶,乘上了通往五层心内科病房的电梯。 昨晚和宋鹤云谈过之后,她心绪难平,始终无法安然入睡,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孟岩昔五点的时候驾车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客房去看她有没有偷偷逃走。他说:“小涵,我在医院里右眼眼皮一直在跳,都说右眼跳灾,生怕你因为我爸的糊涂话一时想不通又溜掉了,担心得要命……” 她坐起来,投入他的怀抱。 除了草木香,她清晰地嗅到了医院的消毒水味,原本已到嘴边的倾诉,由于这讨厌味道的干扰,不知不觉之间消失殆尽。 “傻瓜,我啊,是担心你在这陌生地方感到孤单,才匆匆忙忙赶回家来看看。你呢?在怕什么?”他的声音洋溢着难得的喜悦,“是不是害怕我逃婚?放心,即使老爷子不松口,咱俩也要按照原计划进行!” 她埋首在他胸口,悄悄眨眨眼,将眼泪眨了回去。 “怎么?不吭声就代表默认了啊!等会儿我就做个倒计时牌,从现在开始直到你的生日,修成正果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习惯性地把下巴颌搁在她头顶上,“哎,小涵,你 好像长高不少,我以前要像个虾米一样弓着背弯着腰才能做这个动作——” 她想和他好好谈谈,但如鲠在喉,支吾了半天,说:“你留丹青哥和华章哥在医院,恐怕不妥?” 他朗声笑道:“咳,那哥俩,人前人后都热衷于扮演孝子,我索性遂了他们的心愿。再者,他们虽然不是我爸的亲生儿子,总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五年的缘分,单论晚辈照顾长辈,也应该让他们多多表现一番了。” “唔……” “丹青和华章今晚陪床,到了白天我去医院守着,换他俩回来休息。” “嗯……” “小涵,你不必想太多。”他拽过她的手,放在他左胸位置,“只需明白我的心,就足够了。” 虽是隔着层层发丝的碰触,她明显感觉到他下巴颌冒出的硬硬胡茬,“岩昔哥哥,回房间补个觉!等会儿天亮了,我同你一起去医院看望伯父。” “我懒得上楼了,就在你这小屋凑合一晚!” “啊?不行。”她的额角不觉渗出汗珠。 “傻瓜,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就算是想做什么,现在也有心无力了……呜,困死了,一定是亲爱的大哥在天上看我熬得太辛苦,托了负责人类睡眠的神仙,让我重新找回了渴望睡眠的感觉。要不然,我非得去看心理医生不可,然后吃那种叫‘百忧解’的药丸了……” “我不是怕你那啥……”她小脸绯红,说话结巴,“我是、是怕等宋阿姨、醒了以、以后,看到咱们……” “同处一室怎么了?不怕她看到!小涵,我真的要躺下睡觉,太累了。” 说完,他松开拥抱着她的双臂,快速脱掉皮夹克,三下五除二蹬掉马丁靴,像跳水运动员跃入水面那样一头扎进了温暖的被窝,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阖眼安睡、鼾声四起了。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俯身,印了一个吻在他额上。 岩昔哥哥,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我愿意时时刻刻在你左右,无论抬头还是转身,都能在视线里第一时间捕捉到你的身影。 可是,目前面对的困难,何止是阻力和压力那么简单——他们都在质疑我的母亲!我不能容许这样的质疑,只要一想,头就痛得像裂开一样,就像你不能忍受任何人质疑锡尧大哥过往的种种——所以说,咱们俩是相同的人,注定要在一起。 我宁愿在别人看 来,我是个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女孩子;也不愿看到你在亲人和我之间为难。 岩昔哥哥,你懂吗? 毋庸置疑,你会懂的。 而我,必须找到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与答案,然后,再来与你会合。 她握住他的手,慢慢坐在了床头铺就的地毯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她久未平定的杂乱心跳,终于寻到了一个有条不紊的节奏。 小保姆准备早餐的时候,宋鹤云和孟岩昔都还没有醒。 顾以涵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径直来到厨房。她吩咐小保姆煮了六人份的白粥和鱼汤,自己则动手制作了几样清爽可口的下饭菜。一切准备停当,她将食物装好,出门打了一辆的士直奔医院。 夜色阑珊(四) 乘电梯到了五楼,顾以涵一眼就看到了在病房门口长椅上蒙头大睡的程华章。而程丹青在不远处走廊尽头通风窗前吸烟醒盹儿。 “丹青哥,我把饭菜都交给你。”她说,“病房我就不进去了,你帮我问候伯父,请他安心养病。” “谢谢你啊,小涵,都做了什么好吃的?”程丹青嗅着从保温壶边沿隐隐透出的饭菜香气,咽了下口水。 顾以涵说:“白粥是做给伯父的,他还在病中应口味清淡。鱼汤是犒劳你和华章哥的,这五个饭盒分别装着海带丝、芹菜腐竹、雪菜银鱼、青椒肉丝和红绕豆腐,务必趁热吃才美味。时间不早了,我得赶去车站。媲” 程丹青心思敏锐,一下子就从话里听出异样,“什么?你要走??” “嗯,是的。”顾以涵颔首,“还得求你一件事,丹青哥,我这次离开,除了你,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岩昔哥哥如果问起来,请你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程丹青掐灭了烟蒂,问。 “你帮我告诉岩昔哥哥,我会再回来的!”顾以涵眼神明亮,笃定地说,“到时候,请他无论如何都要带我去一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地方,可以交换戒指的地方。” 程丹青一头雾水,“啊?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最不擅长猜谜。” “他会懂的。”顾以涵淡淡笑了,腮边的小酒窝时隐时现,“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约定。如果有默契,一切都不是难题。” “好……你一个人,多注意安全。” “丹青哥,你也多保重!” “我会的。你要 好好照顾自己,遇到困难尽管和我联络。” “嗯。”顾以涵眸中闪过一丝温柔,“还有,你帮我问问他,等我再出现的时候,能不能一起去看阿卡迪亚海滨大道两边山楂树繁花似锦的场景?走了,拜拜——” 程丹青瞠目结舌地回味着这个奇怪的承诺,目送顾以涵轻盈地背转身,而后越走越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仍没琢磨透她话里隐含的深意。 ------------------------------ 春运期间,车票异常难买。 排了近两个钟头的队,很多车次连站票都售缺了。无奈之下,顾以涵只得坐了慢车,粗略一算,回到g市的时间应该是出发后第三日的傍晚。万里长征,始于足下,有车坐总好过徒步行进,人要知足常乐,不能太贪心——她想。 火车驶出d市,她给魏忱忱打了电话,请热心的学姐帮忙处理学校那边未尽的事宜,比如成绩单领取和寒假离校前学生证盖章之类的小事。但这一次,她没有理会魏忱忱的追问,绝不透露自己的行踪。决心已定,无论整件事如何发展,她都要孤军奋战了。 关了手机,她往油腻的小桌桌面垫了张从车站报刊亭买的报纸,趴伏在上面小憩。 一晃过去了半个小时,她压根儿睡不着。 闹哄哄的硬座车厢,想要入眠的确是个天大的奢望——过道站着的人都虎视眈眈地望着座位上的人,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他们便要鸠占鹊巢;还有不少上了火车牌瘾大发自由组合玩争上游或21点的,贴得满脸的纸条却笑得比谁都欢实;最自得其乐的一类人,是不管同车乘客如何嫌恶环境污浊,他们仍能悠闲自在地嗑瓜子剥花生,然后把果壳果皮扔了满满一地,脸皮厚过了紫禁城的城墙。 此时,外界什么情况顾以涵并不关心,她心里乱糟糟的,只希望可以尽早理出个头绪来。 决定离开的那一刻,她就暂定了个计划——先到冯妈妈那里取回她暂存的父母的遗物,之后读完妈妈的日记,尤其是有可能与孟锡尧产生交集的内容;实在没辙,就去查访妈妈考察过的每个地方,虽然时过境迁,但蛛丝马迹总会留下一星半点的。 与其求人,不如自己自己找出真相。 午饭时分,列车员推着贩售车来回叫卖,顾以涵买了一份十元盒饭,囫囵填饱了肚子。不一会儿,火车停靠在了某个偏僻小镇的站台,她下车透透气,顺便于站台上买 了几斤柑橘。小贩是个年纪相仿的大男孩,热情多话,给她加了二两秤不说,还赠送几本过刊的杂志,“我看你面善,可像俺中学时候的同桌了。呶,别嫌弃这不是当月的,路上看看书可以解闷。” 杂志五花八门,其中恰巧有两本是顾以涵喜欢阅读的风格。她微微颔首致谢,接过橘子和书,付钱的时候将一张二十元的纸币夹在折起来的十元里递过去,转身疾走上了车。 “唉,给双份作甚??得找你钱呐——” 没等小贩追到车门处,火车已经缓缓启动了,隔着有些发乌的车门玻璃,顾以涵冲他挥挥手,“谢谢你,再见了!” 她在车厢连接处站了十多分钟,直到有人来抽烟,她才走开。 回到越发拥挤的车厢里,顾以涵发觉自己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怀抱婴儿的年轻女人,便没立即上前。女人抬头望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站起来,被她制止了,“你先坐,我还不累。”女人感激地笑笑,“带孩儿出门不方便,能遇见你这样的好心人,我们有福。”说完便给孩子的父亲使眼色。 年纪轻轻已为人父的男人一脸憨厚,他知会了女人的意思,忙从放于座位下方的竹篮里翻找出两枚热乎乎红艳欲滴的煮鸡蛋,递给顾以涵。 “自家做的,你尝尝。” “好啊!” 顾以涵喜上眉梢。这种红鸡蛋,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了。从前g市老区大院的街坊邻居,谁家要是有了添丁的大事,必然请各家各户吃满月酒分享喜悦,品尝红鸡蛋即为流水席上必备的一道醒目特色菜。 她轻轻剥掉红红的蛋壳,三下五除二就解决掉了两枚香喷喷的鸡蛋,往常一吃煮鸡蛋就被蛋黄噎住干瞪眼的现象,居然奇迹般地没有发生。 “唔,真好吃!” 怀抱婴儿的女人见状,忙嘱咐丈夫,“看把你抠门的,咋不多给这妹子几颗?” “陪你回娘家本就带得不多……”男人面露难色,“老丈人最是讲究礼数的,我怕他呲我……” 女人觉得丈夫的理由站不住脚根,索性瞪圆眼睛,“婆婆做了六十六颗,我自己还做了二十二颗,加起来一共八十八,就算分给七大姑八大姨都够了——听我的,再给妹子几颗!” 男人挠挠头,慢慢蹲下拿篮子。 顾以涵连忙拦住他,“不用了,不用了!你们要去走亲戚,都给我吃了怎么行?” “家里统共没几个人了,谁也不会挑理。”女人叹道,“鸡蛋什么的都是小事。我爹妈住的那栋土楼倒是该寻个时间好好修缮了……”谈话间,婴儿悠悠醒转,小舌头舔湿了女人胸前的衣服。女人望望四周,都是陌生面孔,犹豫着该不该立刻给孩子哺乳。 顾以涵的羽绒服内衬是可拆卸的,仿拉链卫衣的款式。她察觉到了年轻母亲的尴尬,于是脱下来示意女人穿上,“你把这件衣服反着穿,两条胳臂伸到袖子里,可以挡一挡。” 女人照做,眼底尽是感激之色。 婴儿的世界单纯而安逸,吃饱喝足又安然入睡了。女人说浑身酸疼,想站起来活动活动,便让丈夫抱着孩子,把衣服还给顾以涵,两人站在狭窄的过道里聊了起来。“妹子,你是哪里人?” 本来是个简单不过的问题,顾以涵却被难住了,“唔……算是g市人……” “哦,g市好大的,是这趟车的终点站。”女人想了想,问,“我还没有去过,据说很繁华是不?” 顾以涵如实点头称是,“这几年发展的很快,城市建设越来越好了,对外宣传语是西部明珠、塞上江南。有机会你们一定带上宝宝去玩,g市的中心广场、图书馆和儿童公园都是我妈妈参与设计的作品。” 女人一怔,“你说啥?我听得有些迷糊喽……” “瞧瞧你这傻婆娘!”男人叹口气,“当年不多读点书,现在脑子都一团浆糊了。”他转向顾以涵,“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可听说那位姓阳的设计师在国际得过大奖嘞!” 顾以涵说:“没错,你说的设计师就是我妈妈阳雨晴。” 夜色阑珊(五) “阳雨晴——这名字,咋这耳熟?”女人问道。 “或许是你在电视上报纸上看到过……”顾以涵说。 “不会的。你妈妈得奖的事情,还是在g市打工的亲戚说给我们听的。我娘家住的那偏僻地界没有覆盖电视信号,打电话还得跑到村口那家小卖部,信息闭塞得很。”女人苦苦冥思片刻,喃喃道,“阳雨晴、阳雨晴……我确实对这个人名记得特别清楚。” “大姐,那你从哪儿听说我妈妈的 第 72 部分 呢?”顾以涵纳闷媲。 女人仔细寻思了个把分钟,“印象有点模糊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她现在好?你这次出门怎么没和她一起?” 顾以涵如实相告:“我妈妈因为一场火灾已经去世,好几年前的事情。” “哎呀,这……” 男人哼道,“瞧瞧你,冒冒失失的,捅到人家的痛处。哪壶不开提哪壶,总是不长记性。”“不好意思啊,妹子……”女人悻悻地噤了声。 顾以涵没有特别在意,语气如常,“没什么。都过去了。”心中的感伤与痛楚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追思。“我小时候,妈妈带着我走了很多地方,考察各地建筑的风格和优缺点。或许她曾经到过你家所在的小镇也不一定。可惜我那时还不大记事,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是哦,说不定我真的见过你妈妈嘞!”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我也想找我妈妈从前认识的人了解一点情况。”顾以涵说,“我现在读大学,时间比较充裕,这次寒假就能放三十五天。所以,我突然就有了个想法……” 女人是个急性子,匆匆打断道:“让我猜让我猜,你是不是想重新走一遍你妈妈当年去过的地方?” “你咋那么没礼貌呐?”男人扯扯自己老婆的衣袖,“让妹子把话说完!” 女人羞红了脸却一点不怯,仍笑盈盈地继续看向顾以涵,“咋样?我猜的对不?” “大姐?”顾以涵倒是有些惊讶,“你会读心术吗?” “呵呵,我哪儿有那本事啊——”女人略带得意之色,不管男人如何瞪她滔滔不绝地说道,“我生我家孩儿是剖腹产,住了一个星期医院,病房电视上正好播一部电视剧,那女主角和你岁数差不离。是因为什么身世之谜到处寻访,最后还真让她找着了亲生父亲……” 顾以涵恍然大悟,“是《月满岛中央》?我也看过。” “没错!”女人忙不迭地点头。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时至午后三点,列车停靠在了前方某个默默无闻的小站。三人座位上其他两位乘客恰好都下车,女人兴奋地睁圆双眼,拉着顾以涵坐回去,“妹子,托你的福,这下子谁都不用站着受累了。” 顾以涵微笑,“其实我站一会儿没关系,慢车摇晃到g市需要62个小时。如果实在太累太困,等天黑了我加钱补张卧铺睡 觉去。” -------------------------------- 婴儿又醒过来。这一次他是便便了。年轻夫妇给他换一次性纸尿裤的时候,他一直望着顾以涵憨憨地笑。她伸手轻轻碰碰他的小脸,指尖传来柔软滑嫩的触感。“可爱的宝宝——”顾以涵冲着婴儿做个鬼脸,却毫无提防地被他攥住了手指头。 女人感慨:“虎子跟你有缘,平时他不怎么爱笑。” “唔?”顾以涵摇了摇被婴儿握紧的手指,心底一暖,“宝宝刚刚满月吗?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状,综合了爸爸妈妈的优点,长大了一定是个帅哥!” 听到如此肯定的夸奖,男人高兴地说:“后天就满两个月了。本来过了满月就要去看丈人和丈母娘的,农忙给耽搁了。老人家想念孙子,天天打电话催我们。” “隔代亲,老人都疼孙子。”顾以涵不禁黯然,她自出生就没见过祖父母和外祖父母,相书上说这是福薄的典型表现。她由小到大都不怎么信命,但自从父母罹难,她对那些抽签占卜的把戏开始有了认识,也就半信半疑起来。 女人麻利地给婴儿穿好了抿裆棉裤,转向顾以涵,“妹子,我们下车的地方好像是在g市之前的第六站……哦,不对,那是快车。”她抱着婴儿,推推老公,“你去找列车员问问这趟车的时刻表。” 男人正腾出手来想喝点水,被女人这一搅合,差点把水杯碰翻。 “哎呀呀,你这倒霉婆娘!问那个作甚?难不成你还要补张票跑到g市去玩玩??” “叫你问你就问嘛,罗嗦啥?” 保温杯里的水已经不热了,男人一口气喝光了凉白开,气呼呼地站起身,“我去小锅炉打水,顺便看看这车几点到午源镇。还给你们娘俩带点吃的不?” “哎呀,孩儿都没长牙,拿啥嚼东西!你要是想吃零嘴,自己随便买几样好嘞——” “那我去了?” “嗯,你快去快回!”女人望着男人的背影渐远,突然想起了什么,既惊讶又欢喜,“妹子,我见你可亲,想请你到我娘家做个客,你看看行不?” 顾以涵一怔,“……唔,也没什么不好。你老公刚才说的那个地名是什么?我好像听说过。” “你是大学生,肯定是在课本上读到的呗——”女人笑了笑,细细地加以解释,“午源镇呐,就是源河河水半道拐弯的地方,分 了四条支流。据说坐在飞机上看,像一个中午的午字,所以才得了这么个名儿。” “不是……”顾以涵蹙眉琢磨一会儿,声音忽然提高了调门,“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跟我妈妈去过午源镇!” 这回轮到女人惊讶了,“难怪呢,我就说跟你好像特有缘分似的……” “大姐,你们那里最有特点的建筑物是不是环形土楼?”顾以涵急切地问,“黑瓦白墙,一栋楼里可以住成百上千的人?” “是啊,早先战乱那年代午源镇集中有一批少数民族原住民,土楼就是他们修建的。后来有段日子闹饥荒,下游的灾民们顺着源河上行,一走就走到了午源镇。”女人缓缓道来,“那些少数民族的居民过惯了世外桃源的生活,随着外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一户接一户地举家搬走了。现在的午源镇,大多数都是汉族。” 顾以涵想:这不正是典型的鸠占鹊巢? 她忆起童年往事,想起土楼里常常暗藏着蛇虫鼠蚁以及不知名的奇怪爬虫类,冷汗就冒出来了。“那时候,我妈妈出去考察,把我自己留在姓岳的一户人家。我贪玩,不懂得害怕,有次发现了蛇窝还差点被蛇咬伤呢!” “哎呀,你说巧不巧?”女人突然大喊一声,“我想起你来了——” “啊,什么……” “我是岳立秋——”女人紧紧地握住顾以涵的手,“你就是阳雨晴阿姨的女儿小涵??哎哟哟,要是走在大街上即使撞上了,脸对脸我也认不出你啊——” “真的?你是立秋姐姐……” “是啊,我是。” 顾以涵恍惚记得当时借住的那户人家有个大自己三岁的小姐姐,没想到今日竟能如此巧合地重逢,“我记得是你救了我一命,及时叫来了大人,还找了蛇医给我看伤。幸好我没有被咬到,否则早没命了。” “这说明你福大命大。” “别提了!”顾以涵至今仍然非常后怕,“刚从蛋壳里孵出的小蛇短短的,我瞅着挺好玩,还想去摸摸呢。幸亏你发现了,那蛇医不是说了吗?土楼蛇窝里的是蝮蛇的一种,三角形脑袋,细细的脖子,毒性相当大。哪怕只被咬一口,不出五步就玩完。” 岳立秋感慨不已,“那件事我印象也挺深。你还记不记得?从那天开始,你不管去哪儿,都要拽着我的衣服角,生怕再遇到危险。” 顾以涵含羞而笑,“说实话,后来想想,我还 怕你嫌我是个跟屁虫,不喜欢和我一起玩……” “怎么会?”岳立秋说,“你和阳阿姨住在我家的那个暑假,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暑假了。我记得特别清楚,好像跟昨天刚刚发生过的事儿一样——每天晚饭后,阳阿姨给我辅导功课,你呢,就乖乖地坐在堂屋灯底下编狗尾巴草的花环。那时你扎了满头的小辫儿,皮筋都是彩色的,我可羡慕你了。” 夜色阑珊(六) “那我和妈妈离开你家的时候,我要把我最喜欢的缎带和头花送给你,你为什么不要?”顾以涵笑着问道。 “我哪里不想要来着?还不是怕被我爸体罚……”岳立秋叹口气,她轻拍怀中昏昏欲睡的婴儿,低声说,“我爸那人太爱面子,从来不许我要别人的东西。阳阿姨送我一套《格林童话》,好说歹说给我爸做了半天思想工作他才肯让我收下。” “原来如此。丫” 往事历历在目。那个暑假,何止是岳立秋最快乐的经历啊?顾以涵也有同样的感觉媲。 她对每一件事情都记忆犹新——有很多她从未尝试过的“第一次”,都在那短短的假期里逐个梦想成真了。 比如,第一次跑到菜地里摘刚刚成熟的番茄和黄瓜,却被菜农追出去老远,一边追还一边骂她是个野孩子;比如,第一次攀上摇摇欲坠的木梯子,坐在房顶上欣赏满天繁星,却被房东烧热水时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熏成了京剧造型铜锤花脸的包拯;比如,第一次见识母鸡孵小鸡的过程,感受生命破壳而出生生不息的喜悦;又比如,第一次无忧无虑地在辽望无垠的原野上奔跑,任迎面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 那是置身城市钢铁水泥森林得不到的乐趣,是长大以后值得反复回味的美好记忆,更可以成为结交新朋友时的谈资。 童年趣事如一帧接一帧的定格动画,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顾以涵想得出神,岳立秋问了一句话她也没听清,“唔,立秋姐你说什么?” “我刚才说,假如你再次出现在我家,我爸我妈看见你,肯定都认不出了。”岳立秋上下打量着顾以涵的模样,“六岁的你头发稀疏发黄,又瘦又小,眼睛也没有现在这么大。” “小时候挑食,我妈妈总担心我营养不良。”顾以涵说,“现在还是瘦,光长个儿不长肉。” 岳立秋笑了,“瘦归瘦,漂亮多了!好好打扮打扮,保准和那电视里的明星一样。真是应 了那句话,‘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哈哈——” 顾以涵忍俊不禁,“你把我夸得都不好意思了,立秋姐……” 这时,岳立秋的丈夫正巧走了回来,手里拎着零食袋子和保温杯。见她们聊得起劲,落座的同时不忘打趣道:“嗬,整个车厢就数你俩嗓门大,不怕吵到孩儿睡觉,难道也不怕吵到别人?” 顾以涵但笑不语。 “黑天还早着呢,担心甚!”岳立秋瞪他,“你帮我瞅列车时刻表了没?我想请小涵妹子到家里做客,看看时间上能不能匀乎开?” “后天半夜十一点十分到午源镇。到g市是大后天的早晨七点。” 岳立秋掐指算算时间,“八个小时的间隔,离得倒不太远。要是小涵妹子到我娘家待两三天,赶回g市也是来得及守岁过年的。” 岳立秋的丈夫突然回过味来,纳闷极了,“咋?你俩认识?” 顾以涵与岳立秋相视一笑,先开了口:“你说巧不巧?我和立秋姐竟然就这么遇到了——大哥,怎么称呼你?” “我姓王,叫王峰。”岳立秋的丈夫答道。 “哇,跟歌星重名——”顾以涵不禁莞尔,“汪峰大哥,那你唱歌肯定特棒了?” “不是的,我姓三横一竖那个王,没有三点水。”王峰听闻表扬,有点沾沾自喜,“要说起唱歌嘛,小时候跟着草台班子演过几年地方戏,童子功比较扎实。十里八乡也算小有名气。要不是因为这个特长,也娶不到立秋这样有文化又长得好的婆娘。” “瞧把你得瑟的!”岳立秋忽然羞红了脸。 “才子佳人,戏文里传唱的好姻缘,一段佳话。”顾以涵微笑颔首,转而问岳立秋,“立秋姐,我妈妈说你很聪明,还向大叔建议千万不要让你早早辍学,后来怎样了?你考大学了吗?” “我还好。”岳立秋说:“说到底,真的得感谢阳阿姨当年的一席话,我才可以多读几年书。不过,我没上高中,初三下学期考上了一个专科学校,读了五年,毕了业算是大专文凭……” “在我们这地界,称得上是女状元了!”王峰兴奋地打断道,“五年才出一个。” 岳立秋杏目圆睁,“又得瑟?”王峰憨憨地笑着,接过襁褓里的孩子,“你抱了老半天,轮到我出苦力了。”“苦什么苦?”岳立秋横道,“自己的孩儿该照顾就好好照顾,咋能说是吃苦受累呢?” 王峰笑着不再答话。 顾以涵点头称许,“大哥很疼你,你们多幸福啊——” “小涵妹子,别笑话我们这没正形的两口子。”岳立秋收回了瞪视的目光,“我们是大专同学,只不过专业不同,他比我早毕业一年。我学的是建筑学,他学的是建筑电气智能化。” “立秋姐,你学的是和我妈妈相同的专业?”顾以涵又惊又喜。 “是呀,在我心里,阳阿姨就是我的启蒙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岳立秋握住顾以涵的手,眼中弥漫着感恩的神采,“九岁那年,如果不是你和阳阿姨到我家借住,让我开了眼界,知道外边有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多有本事的聪明人,也许我长大以后只会是一个弓腰驼背在田里插秧的农妇……” “嗯。那只是一方面,你自己也很努力的。”顾以涵说。 岳立秋摇了摇头,“不,阳阿姨跟其他人是不同的。认识你们之前,也有零零星星的城里人因为旅游或是避世的缘故来到我们那个镇上租房子住,他们像浑身长满刺的刺猬,只要一不乐意,就骂乡下人无知落后,谁都不像阳阿姨那样心善好相处。” “是啊,我妈妈一贯如此。” “所以呀,我说阳阿姨是我的福星。”岳立秋叹道,“没有她的教导和鼓励,我都不敢想象今天的我会是在哪里在做些啥事情。” 顾以涵微微有些感伤。 妈妈是那样一位热情洋溢的人,人如其名,总能带给别人温暖与鼓励。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面对怎样的人,都能受到妈妈一视同仁的坦诚相待。她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脚下的路,自然是越走越宽。莫非是因为妈妈过于完美,所以才遭到老天的妒忌,英年早逝?? 锡尧大哥惨死异国,尸骨无存,不是更悲哀么? 然而,总沉浸在这些事情里终究无益。天灾**,水火无情,若能提前预知加以躲避,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 怪只怪自己父母缘薄,即使回到g市,也只能暂住在李坦准备 第 73 部分 迎娶魏忱忱的那套高层麻雀公寓里。除夕夜守岁,跟谁一起守?有什么意义值得去守?简直是科学家都解答不了的难题…… “哎,小涵妹子!”岳立秋拿胳膊肘轻碰走神发呆的顾以涵,“我问你呐,愿不愿跟我们到午源镇转一转?不会耽搁你回家过年的。” “我……” 顾以涵略略犹豫一下,她急于寻找孟锡尧与自己的真正关系,根本没有到处游玩的兴致。 王峰插了句话,“秋,有件事我差点忘掉,一直没顾上和你唠唠。咱俩出发前,我打了电话给老丈人,他说家里的来了母女二人,那当妈的是个大画家,女儿眼睛看不见。还说那画家在你小时候就到午源镇去采过风的,有印象不?” “你要闹哪样?”岳立秋皱眉,“啥乱七八糟的?我咋听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贸然请小涵妹子到家里做客,恐怕没地方住。”王峰悻悻地转过脸去,“丈人家就那么三间屋,咱俩和孩子住哪儿……” “你个小气样——”岳立秋面颊飞红,像是真的动了气,“又不用你来接待,倒提前发起愁来了!” 顾以涵不想因为一点小事而引起他们夫妇的口舌之争,连忙劝道:“立秋姐,我这次的确有事在身,你把你的地址和电话都留给我,等有时间了一定登门拜访!” “唉!好。” 岳立秋无奈地从包里翻找出一根圆珠笔,左顾右盼半天却没有发现可以写字的纸。王峰将孩子换到左臂臂弯,右手摸出零食袋子里当天的报纸,“你写在空白处,别把有字的地方撕掉了。” “偏不听你的!”岳立秋故意气哼哼地说。 “你这倒霉婆娘……”王峰抬起头,恰好遇上顾以涵满带笑意的眼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俩啊,不是冤家不聚头。” 顾以涵非常同意,“我看也是。” 夜色阑珊(七) “哎呀呀,怎么回事?我没眼花?!” 岳立秋突然高喊一嗓子,周围的乘客都被惊扰,纷纷从浓重的睡意中惊醒,车厢里展开一片声讨,顿时热闹起来。 “光是叽叽喳喳的聊天就够烦的了,这会儿又来惊声尖叫,有完没完呐?!” “就是,真没公德——媲” “我好不容易有座位坐,刚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就被吵醒了……你们能不能别把坐火车当成是赶 集啊?只顾自己乐呵,就不管别人是不是愿意听你们天南海北胡扯一通……” “对啊,火车又不是你们家,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这是公共场合,注意点!” 王峰维护爱妻,忙着打圆场,“叔伯婶婶大哥大姐,都消消气,我们保证等下安安静静的,不吵到大家了。”他翻出篮子里的红鸡蛋,准备分发给座位附近的乘客,“同车是缘分,各位多多担待。” 众人见他环抱几个月大的婴儿,倒也没再继续为难,但谁都不客气,一转眼的工夫,原本留给岳立秋娘家亲戚的红鸡蛋就被一扫而空。王峰揩揩汗,将篮子收好,一边低声叨咕:“息事宁人只有靠送礼,唉,现在这些人啊,没法说……” 顾以涵不禁担心岳立秋会生气发火,转睛一瞧,却愣了,“立秋姐,你在想什么?” “文艺版介绍的这个画家,我咋这么眼熟?”岳立秋对周遭发生的闹事置若罔闻,两道晶亮的目光始终锁定于报纸上的一张像素不高的照片,似乎是某拍卖会的场景,“一幅油画就能卖到三百九十万美元,天价!” “谁啊?这么厉害——让我看看。” 顾以涵接过报纸,未等细细阅读下去,报纸又被岳立秋抢了回去,“我想起来了!这个女人我确实见过……”说着说着,嗓音又不由自主地提高了,王峰连忙使眼色,“打住,你还想让大家群起而攻之吗?” “哎?刚才你说你给咱爸打过电话,啥时候的事儿?”岳立秋问,“谁来家里住了?” 王峰一怔,随即笑道:“你不过是二十三,咋记性就差到这个地步,难道真是生完孩子就变成傻瓜?唉,丈人告诉我,说家里的来了母女二人,那当妈的是个大画家,女儿眼睛看不见。还说那画家在你小时候就认识的。”他偏过头,恰好瞥到了一篇报道的大标题,其中那个人名让他惊诧不已,“奇了怪了,不会这么巧?好像就是这个画家。” “果然没记错!”岳立秋搓搓脸颊,兴奋地转向顾以涵,“就是这个画家阑珊,她从前不是叫沈傲珊吗?怎么改名了……想起来心里暖洋洋的,她是和阳阿姨是一样的好人,教我画画,还教我唱歌,特别有耐心。” “你说什么?!” 沈傲珊?她没听错? 顾以涵不可置信地挪过视线,闪电般地夺过岳立秋手里的报纸,双眸急切地搜寻着这个关键的人名。 言词略显虚张声势的报道中,旅美女画家 阑珊被塑造成一位热衷于慈善事业的爱国人士。若按以往的习惯,顾以涵肯定会对记者撰稿的能力和水平嗤之以鼻:爱国?爱国她还要更改国籍?——然而此时此刻,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新闻的真实性,或是记者试图博得读者青睐的不良动机。而是,这个关乎孟锡尧关于她的妈妈关乎她自己的女人,这个改了一个萧索凄凉笔名的神秘女人,竟然在不久后要回到g市举办画展! “小涵妹子,你咋啦?”岳立秋回过神,见顾以涵神色有异,轻声问道,“你和她是不是很熟?她当初来我家采风寻找灵感,就说是午源镇是阳阿姨向她推荐……” “……谈不上认识……我听说过她的名字……” “哦?我还以为她和阳阿姨是朋友呢。”岳立秋说,“这么有本事有名气的女人,真让人羡慕。” 顾以涵放下报纸,虚弱地倚在了座椅**的靠背上。妈妈和沈傲珊的好朋友关系不言而喻,一定是非常要好的闺蜜,但为何妈妈在她和爸爸面前从未提起过?因为孟锡尧的缘故吗?不,不会这么简单的。个中隐情,扑朔迷离,只有寻到当事人才能得以云开雾散。 绕开dna检测这条捷径,终究还是选了一条弯路。 她原以为这件事会有一番波折,甚至要耗得大把时间,幸得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傻人自有傻办法,岩昔哥哥会明白的。 顾以涵微笑着望向岳立秋和王峰,“立秋姐,王峰大哥,我决定接受你们的邀请,到午源镇去看看风景。另外,还请你们帮我个忙,我要和那位画家见面!” 岳立秋很是爽快,江湖气十足地拍拍顾以涵的肩头,“没问题!一切包在我身上。” ------------------------------ 心底的一念执着,再加上触手可及的希望所带来的慰藉,四十多个小时的车程,顾以涵并未觉出漫长枯燥。 列车停靠在午源站的站台,正是凌晨时分。夜深人静,空气清冷,隐隐透出久违的熟悉味道,顾以涵做了几番深呼吸,却始料未及地打了个喷嚏。 岳立秋摘下自己的羊绒围巾,递过去,“你穿得太单薄,夜里风大,把这个围上!” “谢谢立秋姐,不用了。你还要照顾宝宝,别冻得生病……”顾以涵摆摆手,予以拒绝,可是喷嚏来势汹汹,“阿嚏——阿——嚏!不会真 的感冒了……我得离孩子远一点……” “快把脖子护住些。”岳立秋不由分说,用围巾拢住了顾以涵的口鼻,只让她露出一双大眼睛。 “那你怎么办?”顾以涵盯着岳立秋露出的脖颈,问道。 “没事。我们带了换洗衣服,随便拿一件开衫拧成股,就可以当围脖了。” 王峰会意,连忙找出包里备用的防水夹层薄毯,披在了岳立秋身上,“你说的线衫不暖和,先用虎子的褥垫将就一下。” 岳立秋翻翻白眼,“真有你的!尿垫都派上用场了。” “非常时期,非常应对嘛——”王峰稍稍安抚着老婆大人,一边朝出站口方向张望,“丈人说,会派隔壁孙家二小子来接咱们,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联系的人不来,关我啥事?”岳立秋抱着孩子,不停地原地踏步,“索性走到大街上再想办法,我穿了单鞋,脚快要冻掉了……” “阿嚏——”顾以涵揉揉鼻子,“咱们可以坐出租车回去。” 王峰苦笑,“一听你就是外地人。午源镇这地方,大半夜的哪还有正规出租车?”他忽然有了主意,“小涵妹子,你提醒的对。这几年大兴旅游业,黑车倒是不少,咱们可以去碰碰运气。要是徒步走回镇子上,非冻僵了……” “关键时刻,你脑子还算灵光——”岳立秋搡了他一把,“赶紧的,别磨蹭!!” “唉唉,差点推我一个大马趴,你这倒霉婆娘……”王峰向出站口方向跑了五米远,又回头嘱咐她们,“你俩慢慢走,地上的雪都结成冰了,别摔着。” 岳立秋再次吼道:“啰嗦啥?还不快去!” “立秋姐,你太有气场了!”顾以涵在一旁呵手取暖,忍俊不禁,“王峰大哥被你指挥的团团转,你不心疼吗?” “心疼?”岳立秋笑笑,“我的心早就硬得像块石头,没啥感觉了。” “难道结了婚两个人的感情就会变淡吗?”顾以涵倍感失落,“既然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为什么还要结婚呢?” 两人亦步亦趋地走着,岳立秋说:“其实啊,爱情就是那么回事,不能吃不能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太计较了没意思。王峰是个顾家的人,又肯迁就我,现在我们有了孩儿,生命有了延续,心也就安定下来了,一起好好过日子呗!” “你说的有道理。” 岳立秋叹道:“像你 这么大的时候,我也成天做白日梦,梦见有个白马王子从天而降,带我回他的城堡,让我做他独一无二的公主。想想也没啥,只是别当真。现实总是不能百分之百地如你所愿。” “嗯。”顾以涵点头称是。 她当然明白,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爱情很多时候只是一味可有可无的调剂,有了它生活更加丰富多彩,没有它生活也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地球自转不止,生命绵延不息,惟有自然法则是值得人们去尊重和遵守的。理智的想法,对每个人而言或许都大同小异,但是感性主宰行动的那一类人,他们想的和做的完全是两回事,即使不是南辕北辙,也可以称得上大相径庭。 偏不巧,她就是那样的人。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爱情,如夸父逐日般锲而不舍。 蒲苇磐石(一) g市美术馆这条东西走向的横街上,画廊和工作室一间紧挨着一间。 据说这里在国内艺术界有一定的名气,类似于北京的798艺术区,但不是由旧厂区改造而成的。所以,在政府的规划和扶持下,这里的每栋建筑都富有自己独到的风格,排列布局上错落有致,弥漫着宁静清幽的典雅气氛。 顾以涵小时候常来横街上玩耍。 十年前的这条街,还是商铺居多,偶尔有几家古玩字画行穿插其中,如今看来,变化称得上是天翻地覆媲。 横街两旁的绿植全部选种耐寒的早园竹和紫竹,即使在冬季也不至于叶落凋谢。随着g市朝着水景环城“塞上江南”的方向努力,源河河水也被引了数条支流到城市各个角落。美术馆横街上翠竹成林,配上幽幽碧水,凭添艺术气质。虽然此时临街的河水处于冰冻状态,但仍能想象到仲夏时分美妙的景象。 只是,她虽漫步在此,却没有赏景的心情。 …… …… 上星期,在返回g市的临时列车上,她偶遇幼时在乡下结识的伙伴儿岳立秋,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收获。然而,一张本要撕下来记录地址的晚报,却让她顿有绝处逢生之感,一心想找到的沈傲珊,竟然距离自己非常近!她当即决定,跟着岳立秋一家三口到午源镇上寻人。 俗话说,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顾以涵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已是寻觅无果之后的事了…… 当时夜深雾重,酷寒袭人,王峰很快便找来一辆黑车,三个大人带着一个婴儿连忙钻入车内。 可黑车司机却不紧不慢地安全驾驶,时速低于20公里每小时,还一边热情洋溢地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俨然把他们当成了不怕艰辛跑来旅游解压的外地人。直至汽车行驶到镇上最大的青年旅舍门口,岳立秋和王峰才察觉不对劲。 “师傅,我们要去镇外的孙家寨走亲戚!”王峰生气地喊道,“上车之前我不是说得一清二楚嘛——” “对,我们不是来住店的!”岳立秋哄着啼哭不已的虎子,同时跃跃欲试地随时准备加入帮丈夫吵架助阵的行列,“你这个司机太离谱,哪只耳朵听着我们像是外地人?旅馆招牌破破烂烂的,谁知是不是黑店?就是要住下,也不住在这里啊!” 司机憨笑着,丝毫不见恼怒,“你们呐,倒先急赤白脸了?听我细说……” “别废话——”王峰打断道:“赶紧送我们去孙家寨,我们孩儿要是冻病了,要你负全责!!” 司机被惹恼了,索性熄灭了发动机。 “凡是有点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样的大雾天气不能进山!孙家寨山高路险,没修正儿八经的公路,土路坑坑洼洼,下过雪路又那么滑,万一出事算谁的??命是自己的,我也是为了你们好不是?你们愿意住店就住,不愿意住我也不奉陪了,都给我下车——” 虎子一直在哭,哭声渐渐从嘹亮变为嘶哑,却不是饿了或是便便了。 岳立秋心烦意乱,问道:“老公,司机师傅说得有道理,咱们大人冻一宿无所谓,但孩儿受不住,大过年的镇上医院没医生值班,如果病了咋办?” “王峰大哥,咱们先住下!”顾以涵探手摸了摸虎子的小脸,脸颊微凉,额头却热乎乎的,“宝宝可能真的着凉了,有点发烧。” “唉呀……” 王峰立刻没了主意,在副驾驶位上左转右转,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黑车司机拍拍王峰的肩膀,“大老爷们,应该撑得住事儿!关键时候不要让女人和孩子受罪遭殃啊!你们赶紧下车,我认识这家旅舍的老板,保准给你们安排暖烘烘的房间 第 74 部分 和热水,而且明码收费,绝不坑人!” 三个大人迅速做出决定,抱着嗷嗷哭闹的婴儿跟随黑车司机走进旅舍。 步入大门,顾以涵很快发觉,这家青年旅舍并不是那种方便热爱自助游驴友的国际经营模式,显然是私人开办且极具当地特色,只是凑巧重名而已。 黑车司机和老板寒暄几句,他们便被带到了二楼朝南的一个房间,暖气很充足,没出五分钟,所有人几乎冻僵的身体都暖和过来了。老板还让值夜班的服务员送来了满满六暖瓶的开水,供大伙饮用和洗漱。 “你们安心住下,好好歇上一晚。等明早天要是放了晴,我就来接你们,把你们安全送到孙家寨。” “谢谢师傅。”王峰赧然,“你看刚才我还跟你嚷嚷来着……” “没啥,没啥。”司机大度地摇头,转身问道,“你们的孩子没事儿?不是说发烧了吗?要不要老板帮你们找点退烧药。” 岳立秋和顾以涵都触了触虎子的面颊和前额,发觉体温正常,遂表示是一场虚惊。 “那就好,你们抓紧时间休息。”司机说。 “谢谢——”王峰再次表示感谢,“你是个好人。” 司机宽厚地笑笑,“嗨,别客气!有啥事你们直接下楼找老板,我俩是铁哥们,他是个热心肠,就乐意助人为乐。”“瞧你说的,那是我本职工作不是?”旅舍老板捶了司机一拳,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 忙活了一阵儿,虎子终于安然入睡。 岳立秋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涵妹子,折腾了半宿,你累了?这儿有两张床铺,我和你一个屋,让孩儿他爸去别屋睡去。” “立秋姐,这可不行!”顾以涵婉拒道,“一家人分开住像什么话?我不吵你们休息,自己跟老板要个单间好了。”说完,她就付诸了行动。老板给她一把三层最东面那个单间的钥匙,进了房,她简单洗漱一下,和衣睡下了。这一觉,没有纷扰的梦境来干扰,竟是难得的深睡眠。 次日清早,距离他们入住仅五个小时,还没到七点钟,岳立秋便上楼来敲门。 “小涵妹子,醒醒,醒醒!” “唔……我醒了……”顾以涵爬起来打开门,揉揉惺忪的睡眼,“立秋姐,那个司机来了吗?” “他来了,就在一楼等咱们呢!风把雾吹散了,还算不错,但旅舍老板看了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下午有 雨夹雪,咱们尽早出发,免得在路上耽搁。”岳立秋忧心忡忡,“寨子里曾经来过大学生村官,说是帮着改善民生,但是进村的路几年下来都没动工,一变天就特难走。” “行,我收拾收拾就下去!” 岳立秋走后,顾以涵冲进盥洗室洗脸刷牙。梳头时,扎辫子的橡皮筋不小心掉落在地,她俯下腰去捡,直起身的动作不算过猛,却眼前一黑,险些跌倒。想必是低血糖?等一下找点东西果腹就没事了。翻翻旅行包,她发觉随身携带的巧克力一颗不剩,才想起在火车上早已吃完。 这种偶尔出现的不适未曾给健康带来严重的烦扰,她也就没放在心上,洗漱完毕就清清爽爽地下了楼。 旅舍本是不提供饮食的,但因黑车司机与老板交好,所以顾以涵他们被邀请了一起用家常早餐。 硕大的海碗里盛着香喷喷热腾腾的羊肉汤面片。汤表面漂浮着明艳的红油辣子和翠绿欲滴的芫荽末,在视觉上就已经非常勾起食欲了。 待到顾以涵举箸品尝的时候,不自觉地惊叹出声,“唔,真香啊——”老板虽一再自称只是普通的家常便饭,但她能够感觉到羊肉汤面片里加了料,肉块嫩滑不腻,土豆和野生蘑菇组合在一起是种特有的鲜甜口感。饭食的烹饪必是出自富有爱心的人之手,仿佛是顾以涵的妈妈曾经做饭的手法,鲜香四溢,且绝不落于俗套,让人吃过就不能忘。 免费早餐过后,他们到前台退房。 顾以涵没有想到住宿费是如此的便宜,当服务员给她开票时她完全懵了,“三十元?你们岂不是要赔钱了?!”老板却在一旁笑道:“小姑娘,瞧你说的,我们在商言商,还能亏着自己?把找零的钱收好,别丢了。” “我们学校招待所在旅游淡季的时候单间费还六十元呢……”顾以涵小声嘀咕。 “嘿嘿——”黑车司机也笑了,“学生娃娃就是单纯,收多少你就给多少,难道还怕老板吃了亏?” 由此可见,这个青年旅舍不但不是黑店,还是个好人集中的地方。 蒲苇磐石(二)【万字更】 无论对人对事,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往往有失偏颇。很多时候,若想避免不知不觉中戴上有色眼镜,惟有错开时间、拉开距离或是交换位置,才能看得清晰明了。 顾以涵暗暗感叹一番,迅速结清房费并向旅舍老板致谢,和大家一起坐上车,奔向孙家寨丫。 一 路上,健谈的黑车司机滔滔不绝,和王峰在前排聊得不亦乐乎。 男人的话题,无外乎是如何生财有道、政治格局变幻对老百姓生活有何影响,以及各种体育赛事的讨论。他们的声调不高,却听得出只言片语里的兴奋之情,尤其是两人都感兴趣的部分,必然会你来我往地说个不停。 因照顾孩子睡眠质量极差的岳立秋此时眼皮直打架,顾以涵慷慨地借出肩膀让她倚靠媲。 车内最乖最安静的乘客,当数婴儿虎子,他于包裹严实的襁褓露出粉嫩光滑的脸庞和一只小手,酣梦正香时还不忘时时咂咂小嘴,唇角微微上扬,想来是做了个美妙无比的好梦! 未知的旅程,会不会有未知的精彩? 顾以涵正襟危坐,默默出神。 沈傲珊既然重返岳立秋父母的家里小住,此次前去肯定可以见到她本人。若是再能问清楚当年她和妈妈与孟锡尧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谜底也就昭然若揭了。 对了——王峰是不是说过母女二人?沈傲珊有个女儿? 难道……难道是孟锡尧的骨肉? 那么,江淑仪口口声声宣称孟锡尧曾和沈傲珊有过肌肤之亲的事,真的发生过吗?可是,为什么孟锡尧却说和自己恋爱的女孩子和顾以涵长得很像? 个中蹊跷,单凭推想是无法解释的。 脑海里电光火石一闪而过,顾以涵随之打了个冷颤。 事实不是靠胡思乱想就能站住脚跟的,她脊背冒出丝丝冷汗。为了转移一侧肩膀被岳立秋压得酸麻难耐,她只得望向了车窗外。 ---------------------------------- 汽车驶出午源镇中心,便拐上了一条高低不平的土路。崎岖两个字的含义,用在眼前这条路上十分贴切。司机驾车技术娴熟,但仍被路面上出其不意冒出的各种天然障碍整得焦头烂额。 虽然道路难行、车身颠簸不断,顾以涵却并不觉得难捱。 她的视线掠过车窗外不远处的一道山谷时,即刻明白了此地风景受驴友热捧的原因。 远望去是依山而建的层层梯田,在薄雾中显得朦胧而富有诗意;然而宁静的田地之侧,突兀地彰显着山崩地裂留下的狰狞痕迹——闪电状的地质裂痕是固定在山谷边沿的峭壁上的,有如鬼斧神工的雕刻,目测一下,似乎有近百米的深度了。 而那透着淡淡红色的岩石横亘在半空,一面山崖被裂痕隔成了上下两段,让人担心上面那块巨型山石会于某天突然失去支撑,轰然坠落谷底。 如此惊险刺激的景致,仅仅用视觉来观赏就已胆颤心惊,别说是亲身涉足挑战极限了。但对于攀岩爱好者来讲,这方山谷峭壁一定是实现自我最高价值的绝妙首选。 顺着山势起伏,先前汽车还在爬坡上行,渐渐的,便换成了沿坡而下,最低处已接近山谷。 谷底更是别有一番洞天。 相比地表呛鼻的淡淡雾霭,谷底的雾气并不是由于空气湿度大水珠凝结在漂浮尘埃上形成的,而是缭绕于温泉之上的水雾。 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温度和湿度的有效结合,孕育出四季如春的景象。虽是严冬,苍翠藤萝与常青乔木的枝叶仍是密密叠叠,绿得恍如盛夏之时的繁盛,即使用最写实的水粉颜料来调色,也调不出这样夺目耀眼艳而不俗的绿。 车外美景如斯,车内也是一番舒心景象。 黑车司机与王峰相谈甚欢的低沉嗓音,立即睡着的岳立秋偶尔迸出一两句不辨内容的梦话,虎子均匀细微的呼吸声,还有顾以涵时不时打个喷嚏锦上添花,各种声音揉杂在一处,仿佛是交响乐中灵动欢跃的音符,如精灵般盘旋飞舞,而后直达云端,再化作雪花柔柔萧萧地落下。 汽车又开始爬坡的时候,顾以涵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排两人的谈话上。 “电视台播过冰岛的纪录片,说那里地热资源丰富,人们用热水相当方便,无需自己烧。”王峰天南海北地聊着,“要我看,孙家寨的温泉也挺不错。” 司机笑了笑,“你到镇上桑拿房泡过?怎么就知道不错?” “嗬,那种地方我可不去!”王峰连忙表明自己的清白,“镇上度假村所谓的温泉,还不是从这块引过去的嘛?” “说句实在话,这口温泉给镇上那些南方大商户带来不少收益。”司机幽幽叹道,“原本是属于你们孙家寨的资源,却造福了其它地方的人……” 王峰也惋惜不已地摇头叹息:“谁说不是呐?孙家寨的后山还被外地人开出了优质的稀土矿,按理,应该是条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了?可偏偏开采权被人买断,好东西白白地拱手相让,赚了钱也都进了别人的腰包,村民的日子没有一丁点改善。” “为什么要把资源让给别人?”顾以涵问。 “咳,说来话长 ——”王峰重重地拍拍座椅靠背,大声说,“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小孩。谁又能代表全村人跟那些财大气粗的老板交涉呐?以前那个大学生村官倒是懂点法律,可不照样跳了别人挖的陷阱么?” 司机插话道:“那事儿我听说过。新闻上不是报道了说孙家寨要起诉那些违规开采的矿主吗?后来咋就不了了之了??” 王峰说:“大学生村官任期一满,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个谁都收拾不起来的烂摊子。就算不懂法也能知道,原告方要是半道撤退,那法院还能主动去判决被告有罪?所以啊,这事,虽然社会影响大,却到现在都没能讨个说法回来。” 顾以涵的记者本色跳脱出来,“野蛮粗暴的开采,必定会破坏生态环境,污染水源,带来严重的后果。恐怕等矿主们赚得盆满钵满,孙家寨却再也不适合居住了。” “啥??不能住了??那我爸妈咋办?” 岳立秋骤然醒转,只听了半句话就断章取义。 其他人哑然失笑。王峰赶快安抚加解释:“秋,不是说丈人他们没地方住。我们在谈论温泉资源和稀土资源没有造福孙家寨的事儿。” “哦……”岳立秋坐直身体,从顾以涵怀里接过睡得很沉的虎子,“到底是做梦,把我都吓醒了,还以为确有其事……” “瞧你这胆量!”王峰憨笑。 “笑啥?”岳立秋狠狠地瞪过去,“你不懂,女人没当妈的时候都是愣大胆,等到当上妈才明白过味儿来,成天牵挂着孩子,不由自主就想起自己爸妈的不容易。男的个个都不爱操心,说了你们也不懂!” 司机见车驶到了平缓的路上,便换了档,同时笑着接话:“大妹子,你这话可不中听,一棒子打死一群人咋行?就算你不看看我的面子上,也要顾及你自己男人。” “他呀,家里独苗,从小被宠坏了。”岳立秋瞅瞅王峰,“哎,我实话实说嘛,你装听不见好了。” 王峰老实地点头,司机瞬间被逗乐了,“你们小两口啊,明显是女人当家。” “可不是?”岳立秋说,“单身那会儿,他把操心的事全留给我婆婆和大姑姐,现在倒好,一股脑儿都推给我了。而我偏偏生个男孩儿,假如虎子长大像他爸娶个老婆成了妻管严,咋办呐?” 司机没有讲话,却难掩眼中的笑意。 “立秋姐,你考虑得太长远了。”顾以涵不禁莞尔, “虎子不过两个月大,你就担心?那以后他真的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得多伤心啊……” 哈哈哈—— 顿时,车内的笑声连成一片。 王峰先前还一直强忍着,这会儿已经忍到面部僵硬,终于可以笑了却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司机更不必说,如果在城市拥堵的街道上行车,恐怕握不住方向盘的他该出交通事故了。 顾以涵虽然没有仰天长笑,却也是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一双明眸像极了两枚弯弯新月,腮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岳立秋破天荒地没有气急败坏。若在从前,她说话引起别人发笑,她最直接的应对方法就是再把对方惹哭。今天,她心情非常好,尤其是补了一觉神清气爽,怀里又有亲爱的虎子宝宝依偎,所以,由他们笑,无所谓! “哎哎,好笑归好笑,你们不要让车开到沟里去了——”蛇形蜿蜒路线持续了几分钟之后,岳立秋开口提醒道。 “啊啊,好的,我注意。”司机稳住了车的方向。 “我也想了,即使真的开到沟里去,你们也止不住笑。”岳立秋捏细了嗓子说,“交警问起事故原因,咱们咋说?‘我们当时光顾着傻笑了,没看见路边的危险……’。到时候就该轮到交警笑了?最后笑得都忘了帮咱们叫急救车,一个个伤势过重,不治身亡可就惨了。” 司机笑得眼泪涌出了眼眶,“大妹子,你真幽默!要是你开个茶室给大伙讲讲评书和笑话,保准生意兴隆。” “那是!”岳立秋有些得意。 “呸呸呸——”王峰却倏的止住了笑,“秋,你在腊月里不要乱讲话,啥死啊亡啊,小心烂舌根。” 岳立秋横道:“迷信!你不是学了四年的唯物主义嘛,咋突然改信王重阳那一套了?” 未等王峰出言辩解,顾以涵却懵了,“立秋姐,出家人还能娶妻生子?道士和尚难道不一样吗?” “你们……唉,逗死我了……”司机再次乐不可支,将汽车开出了扭秧歌一般的前行路线,“王重阳和王阳明不是同一个 第 75 部分 人啊……” 岳立秋还没反应过来,王峰已然面红耳赤,“你说说你这个倒霉婆娘,连司机大哥都比你刻苦好学。王阳明是心学创始人,王重阳是道教鼻祖,名字虽然只差一个字,却丁是丁卯是卯,不能混为一谈。” “那个,我是五十步笑百步。”顾以涵也赧然地转过头去,“班门弄斧,大家别见笑。” “不关你的事。”王峰摇摇头,“换谁谁都误会。” 岳立秋观察一下众人的表情,不以为意地说:“我啥时候说王重阳了?一直说的都是王阳明啊!你们呐,不懂还要装懂,多幼稚。” 车厢内再度爆发一阵笑声。 声浪到达最顶点之时,孙家寨村口那块醒目的淡红色巨石标志赫然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终于到家了!”岳立秋轻松地舒出一口气,抱紧了酣睡不醒的虎子,“宝贝儿,姥姥姥爷见到你,得有多高兴啊——” “这一路上,够折腾的。”王峰总算收住了笑,迅速调整好表情,“你别说,我天天能梦见丈人亲手腌制的火腿的味道……” 岳立秋怒目而视,“吃!你就知道吃!!” 王峰噤了声。司机和顾以涵也不再傻笑了。汽车驶入村子,迎面就是那栋极具特色的环形土楼。 “好了,就是这里。” 岳立秋麻利地给虎子的襁褓外又加了一层小薄棉被,率先推开车门下来。 顾以涵也随她一起下车。眼前的土楼明显比记忆中的更加沧桑陈旧,外墙的材料经过长年风化干燥,斑驳不堪;墙角低矮处还被贪玩调皮的小孩子画上了不少涂鸦作品,色彩倒是鲜艳,却凭添土楼的破败之感。 “小涵妹子,你还记得这里吗?”岳立秋问。 “当然!”顾以涵重重地颔首,指着土楼五米开外一株干枯的歪脖柳树,“立秋姐,咱们还爬到那棵树上逮过知了呢,我记得一清二楚。” 岳立秋笑颜舒展,“是呀,咱俩挺笨的,拿竹竿挑着沥青粘都粘不着,最后只能直接用手抓。结果你把沥青粘到了脸上,洗不掉,抠的时候疼得哇哇哭。阳阿姨当面骂了你一通,背着人却悄悄流眼泪,她多心疼你啊,你还不自知,一个劲跟我埋怨说不想要妈妈了呢,傻丫头!” “唔?”顾以涵对六岁时的所作所为金记住了一部分,难免恍惚,“我真的说过傻话?” “我还能骗你 ?”岳立秋将虎子交到王峰臂弯里,领着顾以涵往土楼入口走去,“有阳阿姨那样的好妈妈,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唉唉,不提这个了,别让你勾起伤心事了……” 顾以涵说:“没事。小时候好多事忘掉了很可惜,听你讲讲我才能高兴啊!” 司机摇下车窗,从驾驶位探出头来。 “嘿,大兄弟大妹子,你们和家人团圆了就好好过个年,我先回镇上了,以后有缘再见——” “老公,他就这么走了?” “车费我付清了,没坐地起价,按之前约定好的八十块钱,一分每多要。”王峰如实相告。 “又不是让你报账……”岳立秋瞪圆了眼睛。 “那是啥意思?”王峰不明就里,“咱的行李都在这儿,没落在车后备箱。” 岳立秋愣愣神,回身疾步走到汽车跟前,“师傅,孙家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来了客,一定要留下吃够一日三餐才可以离开。这天灰扑扑的,眼看快要下雪了,干脆你将就住一晚,明天再回午源镇也不迟。” 王峰明白了老婆大人的意思,连忙也张罗着留客。 “师傅,从昨晚到今天,你为我们跑前跑后的,受累了。我丈人最擅长制作腊味,留下尝尝,保准吃了一顿还想吃下一顿,让你赞不绝口。” 司机笑笑,“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女儿今天从北京回来,大一的第一个寒假,我得赶回去接她的火车。” “师傅,您不是说如果下雪的话,通往镇中心的路没法走吗?”顾以涵问道。 “小姑娘,咋会那么巧?”司机抬头望天,“我看这雪一时半会儿下不起来,我要是开得顺利,满打满算两个小时就可以到家了。” “依我的经验推测,很快就下雪了。”顾以涵继续努力。 “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司机说,“跟我谈经验,又想班门弄斧是不?” 顾以涵淡淡答道:“我和您的女儿一般大,我在想,假如我爸爸为了接我而必须要面临可能出现的危险,那我宁愿不让他冒险!” “是啊……”岳立秋热心地帮腔,“师傅你就赏光吃顿特色家常菜再回。” 说来也巧,话音刚落,一瓣雪花恰好飘落在顾以涵的睫毛上,她眨眨眼睛,雪花便无影无踪了。 随即,越来越密集的雪花飞舞而至,风势减轻,雾霭并未完全散开,雪与雾 在天与地之间织就一张阔大的白网,空气中湿漉漉的感觉更加浓重,人的呼吸也变得不太顺畅。 司机一怔,遂咒骂老天爷:“鬼天气,你故意和我作对是不是?!” “下雪天,人也留客,天也留客。”王峰打着圆场,“看在我们一家三口和贵客小涵的面子上,师傅你一定得留下。先往里走了啊,我怕孩子会感冒,你们也利落点!” “好……” 司机问清岳立秋娘家在几层几门,便让他们先进去,说自己找个相对背风的地方停好车就去。王峰过意不去,折返回来又把虎子交由岳立秋抱着,他陪司机去停车。 顾以涵找出一把常年携带的雨伞,遮到了岳立秋头上,“别让虎子淋湿了。” “大人孩子都不能冻出病来,咱们加紧走几步。”岳立秋一边说着,一边穿过破损严重的木门,来到了土楼转弯处的楼梯,“板子会吱嘎吱嘎响,小涵妹子,你可能不习惯,不过我保证这台阶的木板绝对结实,你放心大胆地走上去,没问题的。” “嗯,我知道。” 顾以涵虽然应承得很轻松,然而当她真正迈步走上楼梯,螺丝钉与木板楔子的咬合处发出的噪音远远超过了预想。 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害怕的,每次抬脚心就一跳,每次落下心又是一跳,六十六级台阶,她走得直淌冷汗,完全可以用步步惊心来形容。 好不容易爬上了三层楼,顾以涵以为不再有同样心惊肉跳的情形发生,但事实证明,她放松得为时过早。楼板也是木制结构,年久失修又因为热胀冷缩,走在上面仍是一步响一声,只是吱嘎吱嘎换成了吱扭吱扭,堪比小夜曲里最晦涩的那部分乐章。 如履薄冰地坚持走了近百步,顾以涵成功地撞上了岳立秋的后背。 “你咋了?”岳立秋一个趔趄,却更担心顾以涵的安全,“头晕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顾以涵不打算在朋友面前扯谎,实话实说:“我害怕,立秋姐,这明明是一栋危楼,你为什么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在楼里面捉迷藏?” 岳立秋来不及回答,她们伫立位置最近的那道门已然开了。 一位戴着奇特圆形眼镜的老汉站在门口,面色红润,衣着整洁,浓密的头发虽然白多黑少,却仍显精神矍铄。他见到岳立秋和怀中的婴儿,回头冲屋内高喊起来,“娃她娘,快!快——三女带着咱们孙儿回家来看咱们喽!” 顾以涵恍然大悟,这位老汉即是岳立秋的父亲。 时光抛人容易去。 十几年前长身玉立的乡村医生,如今已是年近花甲的老人了。正想着,从屋里走出一位衣着同样整洁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顾以涵愣住了,这与她记忆中岳立秋美丽的母亲相去甚远,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岁月虽然不像杀猪刀那般狠戾,倒也类似雕刻刀了,能把年轻时风华正茂的岳家夫妇二人雕刻成如今苍老憔悴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 岳立秋的母亲此时眼中只有久未见面的幺女儿和从未谋面的外孙子,忙不迭地招呼:“外面冷,快进屋。”待几人走至炉边,她才注意到呆立一旁的顾以涵,不禁愣了,“秋,这姑娘是你的朋友?” “妈,你不认得她了?”岳立秋伏在母亲耳边嘀咕两句,“小涵,阳阿姨的女儿啊!我们在火车上遇到的。” “这可倒怪了!” “妈,你说啥呢?”岳立秋将虎子交给父亲,转身烤火。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岳立秋的母亲叹道,“今天早晨离开咱家回城里的沈画家不是身边带了个女孩儿吗?跟你这朋友长得真像。那个女孩儿岁数不大,模样很周正,只可惜是先天失明,啥都看不见。” 顾以涵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您说她们走了?!” “对啊……”岳立秋的母亲点头,“小沈这次回国是到g市开画展,绕道来这里只为看望我们。十多年了,难为她还记得。你妈妈阳雨晴也是一样,她俩都是仁义的好姑娘。” “您怎么能让她走呢?”顾以涵蹲下,抱住膝盖,莫名的悲哀笼罩了整颗心。 “我是想留她多住几天,可不能耽误人家的正事啊。”岳立秋的母亲说,“你也认识小沈?” “您怎么能让她走呢?您怎么能让她走呢?您怎么能让她走呢……” 顾以涵重复着相同的话,缓缓起身。突然瞥见门口处似乎有身影一晃,她以为自己心心念念想见的人又出现了,急着想要跑过去,然而还没迈出一步,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走马观花地在各家画廊里转悠,消磨掉了一个钟头的时间,顾以涵又折回了美术馆。 她今天出门太早了,清晨五点,天空还是墨蓝颜色时她就从福利院跑 到了美术馆门前的横街上。 画展定于上午十一点开始。 据说是画家阑珊的意思,主办方只得迁就。 实在是因为迫切地想见到沈傲珊本人,顾以涵觉得自己连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但是,凡事冥冥有天意,不是她单方面可以决定得了的。 在孙家寨,她因外感风寒和情绪激动又犯了两年前夏天在d市同样的毛病,住在岳立秋的娘家调养,耽搁了整整一个星期。所幸,岳立秋的父亲为她把了脉,凭借多年经验诊断为心脏的问题,虽然不慎严重但不宜过于激动,平时多注意休息和营养均衡,应当不会有大碍。 同时,岳立秋的父亲还问了问家族遗传史,她将外婆和妈妈的病史如实相告,岳立秋的父亲却告诉她心脉虚弱不是癌症,建议她回到g市后上设备先进的大医院认真检查一次,掌握了真实病情才能有的放矢、对症下药。别因为年轻身体机能旺盛而耽误了治疗,致使上了年纪再后悔莫及。 连续用了几副药,顾以涵明显觉得身上有了力气,连左胸以往隐隐出现的绞痛也消失了。 看来,良药不一定苦口,忠言不一定逆耳。 正如每人生命旅程中都会遇见贵人相助,只在于时间早晚。辞别岳立秋一家人的时候,她答应他们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并且只要有了假期就回孙家寨看望他们。谁都不知道,她模仿她妈妈当年做的那样,除去火车票的费用,把其余的现金全部压在枕头下面还附上了小字条。只要他们收拾床铺就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她写道: 希望再回孙家寨的时候,这里已经焕然一新。 旧的土楼与新的住宅毗邻,如同罗马或巴黎的老城与新城并存,既可以为古代建筑和现代建筑的融合提供一处可供参考的天然博物馆,又可以突出中国式建筑独到的风情和韵味。 这是我妈妈的梦想,也是我的。 几百元钱,略表寸心。虽然数目不大,算我尽一点绵薄之力。包吃包住、看病服药,伯伯、阿姨、立秋姐和王峰哥,你们对我的呵护与照顾,温暖得何止是现在的我?我想,你们的关心言犹在耳,我以后都不会再害怕任何困难! 再次谢谢你们大家。 我们会再见的。 …… --------------------------------- 回到g市,顾以涵住 进了李坦准备和魏忱忱结婚而购置的迷你公寓。 她每天做两份家教,一份在城东一份在城西。晚上还要赶回来做李魏二人的免费钟点工,帮他们做晚饭、收拾房间。虽然有些奔波,但她很开心也很知足。积攒学费的同时,她着手打听阑珊女士画展的相关事宜,但是美术馆方面不肯提前透露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尤其是阑珊女士的联系电话。 顾以涵懂得曲径通幽的道理。 她再度发挥了当年追逐孟岩昔的看家本领,于g市五星酒店大堂潜伏死守。这一回,没有人管她是否等得心急如焚,也不会有人送上精致的果盘予以招待。惟有枯坐,惟有苦等。 一想起孟岩昔,她的脑细胞就全部停止运作,齐刷刷地烙印上他的样子。 他现在好吗? 他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答应他要赶回高原陪他一起参加国家队新阵容的首次集训,眼下是必定要食言了。她从早忙到晚,手机却始终处于关机状态,联系学生家长用的都是魏忱忱淘汰下来的一部旧手机。她不是顾不上开,而是想等事情查到水落石出了再亲口告诉他。 自始至终,她都坚决不信自己与孟家有一星半点的血缘关系。 她更不希望,他因为要与自己在一起而失去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亲人孟永铮。归根结底,她不想让自己经历过的痛楚,于他的生命里重演。爱,的确是个奇怪的命题。她一次又一次地逃开,却早已把一颗心交付给了他,不求理解,不求回报,只愿真心遇到真心。 固执且坚持,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 因为这两个词,也可以被理解成钻牛角尖和不撞南墙不回头。无论怎么解释都好,只要是她决定了的事,不亲力亲为地完成誓不罢休。 画展开幕定在除夕至初五的这六日举行。 从日期和时间上分析,不难发现沈傲珊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这一点,符合艺术家惯有的桀骜气质——匆匆而过的路人是否欣赏我不重要,我只需静静等待我的知己到来——所以,沈傲珊会选择一年之中人们最不愿意出门的那一天来举行开幕剪彩礼,懂画的人必然不会错过,不懂画的人自然也不会出现。 顾以涵不觉感叹:扬名立万不是件唾手可 第 76 部分 得的事,沈傲珊必然有其过人之处。要么是画风独树一帜,要么是对艺术的追求精益求精,否则,一个设计系出身的学生,不可能做到今日的成绩。 那么,自己要怎么引起沈傲珊的注意呢? 这个提问,远比证明费马大定理还要复杂和艰难得多。 思绪仿佛是打乱了颜色排布的弹珠跳棋,正在逐一挑拣理顺的时候,美术馆的大门前突然集聚了很多人。 顾以涵看看时间,缓步走出翠竹环绕的长廊景观,也参与到人群中去。她敏锐地察觉到,等候在此的人,一半是业内人士和绘画爱好者,另一半是媒体记者,而自己,恰恰处在一个两不沾的中间地带。这样也好,不引人注意反而可能是出奇制胜的法宝。 差十分钟十一点的时候,美术馆终于开门了。 主办方做足了准备工作,前来维持治安的不光有专业保全公司的人员,更有便衣警察,他们的装备比起黑客帝国里的史密斯先进不少,至少将土得掉渣的有线耳麦换成了蓝牙耳机。 毕竟画展不同于演唱会,所以人们逐个通过安检的时候都尽可能地保持安静。 顾以涵只带了画展的参观票和一点现金,所以很顺利地进到了美术馆展厅。 而那些持有各式长枪短炮专业摄像器材的记者们,都暂时被拦在了门外。主办方的发言人宣布,只有观众可以提前进场赏画,媒体的朋友们必须等剪彩仪式结束方可入场。这项规矩,不用细忖也可知道是沈傲珊的授意。 美术馆的展厅布置得极富现代感,这样的氛围展出西学东渐的油画再合适不过了。 信步转了一圈,顾以涵停在了名为《墨然夜色未阑珊》的一幅画跟前。 她不懂画,但却能根据画面结构布局色彩等要素感觉出画家创作时的心境。眼下这幅,沈傲珊定是心怀剧痛时动笔的——大片浓烈的墨蓝色,仿若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右下角的屋顶上,端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仅仅是背影也能判断出她们是母女;天上没有月亮,惟有西边的天空点缀着一颗光芒微弱的小星;而画面正中间,一个像是天使造型的男人微笑着看向屋顶上的母女二人…… 定睛看了片刻,顾以涵的心情不知不觉也变得压抑。 她试图破解画的含义,却忽闻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传出剪彩仪式马上开始的广播。抓紧时间,别错过了!她提醒自己,随着前往大厅的参观者一起涌向大厅 。 隔得太远,只能望见画家的大致轮廓,一件深蓝色中式长袖旗袍,留着披肩黑发,发梢微微烫卷。于人群中,顾以涵无法看清沈傲珊的长相。好在周围几位绘画爱好者的帮忙,只半分钟,她便和他们一起挤到了相对更靠近主席台的位置。 然而,沈傲珊抬起头面朝观众的一刹那,顾以涵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什么…… 妈妈? 她是妈妈? 她怎么可能是妈妈? 怎么会有一个和妈妈如此酷似的人?! 顾以涵又向前走了几步,沈傲珊在她瞳孔里的影像又放大了一些,然而,她认为此时此刻出现了幻觉,不敢、亦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蒲苇磐石(三)【万字更】大结局 …… 作为画展主办方和承办方的美术馆,再三思量后,派出一位利落严谨的女性副馆长来主持本次开幕式剪彩。 整个仪式中规中矩,每个步骤都透着细腻和缜密。虽是画展属于高雅艺术的范畴,却在策划小组的安排下体现着亲民的气氛。譬如,每位入场参观者只要写下自己的观后感,都可免费获赠一套十二枚盖有画家阑珊女士签章的精美书签。又譬如,馆内虽然禁止拍照摄像,却为了满足爱画者的收藏欲,特地在参观路线的出口处设立了一个阑珊女士作品微缩版收录年表画册,仅需几十元即可购得。 剪彩结束后,观众各自散开,继续欣赏画作媲。 而顾以涵却没走。 她的视线,不离沈傲珊左右。就那么一直望过去,直到美术馆大厅里恢复了空旷宁静,直到媒体记者乌泱泱的队伍全部散去,她仍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丫。 沈傲珊也没有就此离开,在保安人员的陪同下,面带微笑地与美术馆负责人聊着些什么。 约莫五分钟过去了,雕塑一般茕茕孑立的顾以涵,成功地引起了主席台方向所有人的注意。当沈傲珊向她望过来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惊讶的喜色。 方才主持剪彩的那位女性副馆长意识到不妥,问道:“小姑娘,开幕式早就结束了,你怎么没进去参观……或者,你是哪家媒体的实习生?” 顾以涵神色如常地说:“我来找阑珊。” “找我?”沈傲珊饶有兴趣地问,“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顾以涵 笑笑,“我只问你几个问题就走。” 沈傲珊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sorry,我从来不回答陌生人的问题。” “哦,是这样,如果你不是观众也不是媒体的朋友,请尽快离场。”副馆长的应急安全意识立即予以体现,一边给保安人员使眼色一边横在了沈傲珊的身前,“从今天起到初五这六天时间,馆内举行阑珊女士的画展,凭票参观,市民开放日元宵节之后才有。” 顾以涵仍坚守阵地,“我不走。” “那我就叫人请你出去。”副馆长召唤两名灰衣保安,“你,还有你,务必把这位小姑娘送到出口,不要让闲杂人等再混进来了。” “我有票!” “你说什么?” 沈傲珊与副馆长均是一愣。 顾以涵快速将揣于羽绒服袖筒之中的票根取了出来,展示给所有人看,“我有几个私人问题想要问阑珊,你们要是担心我会图谋不轨,我可以接受你们派人全程监视。” 说完,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没办法的办法,目前这种情形,倘若一味冒进,必然会遭到驱逐,保安不算什么,惹上便衣警察就麻烦了。自己毕竟是因为正事前来,并不是什么破坏者或***扰者,假如因为行动不慎而身陷囹圄拘禁48小时,那就太窝囊了。 副馆长不能相信顾以涵的话,继续命令保安,“捣乱的人我们无法欢迎!既然无心参观,就请回。你们还不赶紧送她出去——” “是!” 两名保安步上前来,还未走近顾以涵身边,沈傲珊忽然开口了:“等等!我可以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但你必须先告诉我你是谁。” 副馆长困惑不已,“阑珊女士,您要做什么?” “您无需担心我的安全。”沈傲珊礼貌地解释道,“这个女孩子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好友,说不定是她的亲戚,请您帮忙安排一间会客室,我想和她聊聊。” “这……”副馆长瞠目结舌,“恐怕不好?” 沈傲珊微微欠身,鞠了一个三十度的躬,“拜托了。”诚恳明丽的笑容,谦和有度的礼节,如沈傲珊穿着的那件非常合身的盘扣刺绣真丝旗袍,让她周身愈加散发出了东方人特有的雅致韵味,根本不像一位旅居异国特立独行的油画家。 副馆长骑虎难下,勉强挤出了笑脸,点了点头,“好,不过……” “您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 派保安守在门口。”沈傲珊转向顾以涵,“我倒是觉得,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女孩儿,又能有什么危险?我既不是坐拥亿万家产的富婆,也不是身价匪夷所思的明星大腕,她找我有事,说不定是要拜师学艺呢?” “阑珊女士,那就按您的意思办。” “谢谢您。” “不客气。”副馆长面上恢复了气定神闲的表情,将沈傲珊和顾以涵引到了美术馆偏厅最南面的一间画室,“这里很清静,适合谈话。只是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傲珊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您讲。” 副馆长一本正经地推了推框架眼镜,说:“你们所说的话的内容我们的人不会偷听,但请不要关闭房门,以防……以备不时之需。” “那要视乎我们是不是要交换秘密。”沈傲珊严肃地答道。 “啊?”副馆长的额角渗出冷汗,却不曾动摇,“阑珊女士,请您理解我们的工作。门,务必要是打开的状态,但是保安人员可以站得远一些。” “行,我答应这个条件!” 顾以涵抢先做了决定。短短一会儿工夫,她的疑问越放越大,脆弱的心脏都快盛不下了。焦急地望向眸中神色凝重却不辨喜怒的沈傲珊,希望这个性十足的大画家可以立即同意副馆长的建议。 “好。”沈傲珊与顾以涵对视数十秒后,说,“保安可以站在门外。” “知道了。” 副馆长率领众人离开,窗明几净的画室里重又回到了一室清静的状态。沈傲珊并没急着讲话,先是在室内转悠了一圈,最终选了一把仿古的藤椅落座,同时不忘帮顾以涵挑了一口雕花红木太师椅,“你年轻,不怕硌,坐个硬座好了。” “没问题,沈傲珊阿姨。”顾以涵微笑一下,将画家的真名顺理成章地叫出口。 “哦?你很了解我?”沈傲珊问。 “谈不上很了解,略知一二。”顾以涵转了转椅子的角度,面朝沈傲珊落座,“为了找您问清一些事情,我在网上查了所有关于您的资料。只可惜,那样做的效率不高,就连这次画展的消息,还是朋友告诉我的。” 沈傲珊换了坐姿,右腿压住左腿,从坤包里找出精致的金属烟盒,点燃香烟之前,礼貌的问:“介意吗?” “我无所谓。”顾以涵说,“这间屋子没贴禁止吸烟标志,您随意。” “算了 ,我家小夜常警告我吸烟有害健康……”沈傲珊将香烟重新放回了烟盒,略略整理了包里物品,再抬起头时,眼中盈满笑意,“小家伙,你是雨晴和天朗的女儿?” 顾以涵并不意外,“我知道您能猜得出,所以没急着自我介绍。” “就凭你说‘我无所谓’时的细微表情,我就完全可以肯定我的推测。”沈傲珊直起身,靠近顾以涵,低声说,“造物主真是神奇,你安静的时候像极了雨晴,一旦灵动起来却酷似天朗。小涵,好久不见,你已经长大了。” 藏在云层背后的太阳,终于趁着正午时分出来散心了,一束两束淡而温暖的阳光,不经意地落在两人脚边的地板上,映照在沈傲珊穿的漆皮鞋子上,反射出醒目的幽蓝的光。 “沈傲珊阿姨,我不善于拐弯抹角,既然你认出了我,那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别!先别急着问。” “为什么??”顾以涵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您想继续猜我想问什么……” 沈傲珊笑笑,抻平了旗袍腰身处的皱褶,“我不是神探,但我能大致感觉到你可能碰上了某些棘手的麻烦,所以才会急着找我。而且,那麻烦还跟我有关,对吗?” “没错!我想问……” “难得咱们俩多年之后重逢,先聊一聊你的爸爸妈妈再说其他事情不好么?” “可是……”顾以涵坦诚相告,“沈傲珊阿姨,我不是不想和您聊天,只是我的麻烦亟待解决,哪怕拖一天都比一年还要难熬。” “是不是终身大事?”沈傲珊像孩子似的俏皮地眨眨眼睛。 “嗬,您怎么知道的?”刷的一下,顾以涵满面通红,“难怪他说我的表情会出卖我的想法,果然如此……” 沈傲珊伸手拍拍顾以涵滚烫的脸颊,“谁没有过少年维特的烦恼?” “嗯,我遇到的是少女小涵的烦恼。” “有句诗挺美的,月光如水,照见人人都有过的十八岁。呵呵,不要怪我说教,你还这么年轻,不该急着恋爱。” “其实,明天我就整整二十周岁了。”顾以涵骄傲地宣布,目光落在了窗外的某处,“这是法定婚龄,我和他约好了,过了生日就去注册结婚。” “小家伙,你想做早婚一族吗?” “早婚没什么不好……”顾以涵努努嘴,“最美好的年华遇到了最正确的那个人,我不敢犹豫 ,假如错过了得多后悔。” “小傻瓜。” “沈傲珊阿姨,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了,为什么您和我妈妈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我的笔名最拿不出手,你叫我珊姨好了,就像你小时候那样——”沈傲珊停顿了几秒钟,说,“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非嫁不可的那个人是谁?” “珊姨,我要嫁给孟岩昔。” “爽快!”沈傲珊笑了,“我还以为你会遮遮掩掩的……孟什么?名字好像挺耳熟。对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你小小年纪就奋不顾身地往婚姻的火坑里跳?” “和他在一起,火坑我也不在乎。” “哦?口气不小。”沈傲珊双手握住顾以涵冰凉的小手,“一定是个精彩的故事,讲给我听听。” 顾以涵叹口气,略略梳理一下情绪,言简意赅地将她和孟岩昔相识相爱的过程以及前不久孟家强制认亲事件的始末悉数说了出来。沈傲珊安静地倾听着,眉间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云。 “由始至终,我都相信我跟孟家没有血缘。但是苦于拿不出任何证据。” “那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两个外貌极为相似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而机缘巧合的情况下,这两个人还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沈傲珊微笑着问道。 “珊姨,我以前不信……现在看到您,不信都不行,您和我妈妈真得很像!” “哲学家说,这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我觉得也不尽然。不是每个人都具有超群的分辨力,如果我和雨晴穿上相同的服装、画上相同的妆面,足可以冒充孪生姐妹。” 凑得近了,顾以涵这才看清,沈傲珊鼻梁两侧有几颗淡淡的琥珀色雀斑,为她典雅高贵的气质平添几分俏皮。而妈妈面部的皮肤光滑细腻,是没有任何斑点的。再仔细端详一番,她更发现了不同之处——沈傲珊的眼形狭长、眼角略微上挑,属于典型的丹凤眼;而妈妈的眼睛不算很大,又是内双眼皮,却在眼波流转时愈显温柔可亲。 “我第一眼看见您的时候吓坏了,还以为……” “你以为我是你的妈妈?”沈傲珊仍然在微笑,“小涵,有什么不可以的?虽然距离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见你是 第 77 部分 十五年前的事了,但我认出你毫不费力。你既像雨晴,又像天朗,简直是他俩优点的完美组合。我像喜欢小夜一样喜欢你,做我的女儿好吗?” “珊姨,这……” “其实我不必问你的。雨晴和我亲如姐妹,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小涵,你说呢?” “我……不是不愿意,珊姨,只是……” “嗨,傻孩子,怪我唐突。一提到认亲,你又有心理阴影了是吗?”沈傲珊低头望望精美的腕表表盘,“虽然咱们刚刚聊了一刻钟,却也是老相识了。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一定义不容辞。” “我想问……唉,明知道胡思乱想会影响判断力,我还是会胡思乱想……” “问!把我当成最亲的亲人,有什么不敢问的?” 顾以涵终于问出最迫切的问题:“珊姨,当年和孟锡尧相亲约会的人究竟是谁?您?还是我妈妈?” ------------------------------ 真相,往往是最出其不意的那种可能。 当一个人费心竭力地苦苦寻觅真相,却发觉整件事最大的困局是由自己内心的不坚定造成的,他/她该有多么失望多么沮丧啊!反过头来推证所谓的真相,却有如一个蹩脚的龙套演员,猝不及防地将暗藏于心底的怯懦与犹豫暴露于聚光灯下,一览无余,无路可退。 跑出美术馆,顾以涵打了出租车直奔机场。 此时此刻,她不需要退路。唯一能做的,就是重返d市,重返孟岩昔身边。 沈傲珊的话语掷地有声,“小涵,你跟我不算熟识,但你应该了解你的妈妈——雨晴是个单纯善良的人,她从来不做任何对不起良心的事情,除了那一次冒名顶替帮我去相亲。你说孟锡尧第一眼看到你就问你认不认识沈傲珊,对吗?……那是因为,雨晴跟孟锡尧见面之后,极力肯定了孟锡尧的品貌与为人,之后,跟孟锡尧约会的人就换成了我自己。” “啊?什么?” “我和你妈妈本来就长得很像,虽然我比雨晴高三公分平时又爱穿运动服,但按照淑女的样子打扮起来,也是美不胜收的。”见顾以涵眼神闪烁着疑惑,沈傲珊信手从钱包里拿出一张裁剪过的旧照,“连摄影师都说我俩是双胞胎。看看,当时我们选了最贵的相纸,保存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褪色。” 顾以涵接过照片, 不由得惊呼一声,“太像了!” 正值青春好年华的阳雨晴和沈傲珊,肩并肩站在影棚背景布前,一模一样的秀眉樱唇,一模一样的长发披肩,一模一样的白衬衫蓝格子长裙,一模一样的白棉袜帆布鞋。除非是相当熟悉她们的朋友,否则,任谁都搞不明白哪个是阳雨晴、哪个是沈傲珊。 “珊姨,别说是陌生人分不清,连我都懵了。” “傻孩子……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以后的约会,孟锡尧并没发现我不是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女孩子。”沈傲珊将一缕乌黑的长发绕在食指上,不停地卷啊卷,孩子气的举动和她眉目间的成熟沧桑不甚合拍,“那时我满脑子都是怎么能在专业课上有所突破,怎么画才能画得更出彩——从来没想过谈恋爱的事。以至于猛然遇到孟锡尧这样一位英俊挺拔彬彬有礼的海军军官,多多少少是心动了的。” 顾以涵忽然想起一个疑点,“等下,珊姨,据孟家人称,锡尧大哥曾和沈傲珊及其闺蜜见面吃过饭,那个闺蜜是不是我妈妈?” “对啊,除了雨晴,没人受得了我。从小到大,她是我结交的惟一同性好朋友。”沈傲珊将旧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钱包夹层,“认识我的人都诟病我的性格,说什么大小姐脾气说风就是雨,其实我是直爽的最高境界。雨晴常常说那些人不懂得欣赏我的优点。我们相处了大学四年,从没吵过架。专业虽然不同,却是最了解对方想法的人。面对逆境时,她不断鼓励我,能拿到美国艺术院校全额奖学金,全靠雨晴的督促和支持。直到现在,我都记得我在地下室里对着颜料发呆,而她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厨娘,往我的泡面里加辣椒酱和黄瓜丝的样子。” 顾以涵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妈妈,我想你…… “雨晴做事谨慎,我们一起请孟锡尧吃饭那次,她怕被认出来,特地换了一身完全不是她风格的朋克皮衣皮裤,化了个比舞台表演还要夸张的妆面,结果可想而知。孟锡尧憋得一顿饭下来想笑都不敢笑出声。”沈傲珊不禁莞尔,“那天,我们吃完饭去看电影,雨晴找了个借口先走了,留下我和孟锡尧。电影散场后,我们俩又到露天大排档吃了海鲜喝了啤酒,孟锡尧很高兴,我也挺开心,两个人都喝醉了,最后我只好把他带回我的住处。” “就在那晚,你们有了肌肤之亲?”顾以涵瞪圆眼睛。 “傻孩子,你不用喊出来的。”沈傲珊抬手掐掐顾以涵的手臂,“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为所欲为过 ?我当时很认真地想和孟锡尧处下去,所以第一次和之后的几次都没有拒绝他。但我没想到,他居然认为我给他生了孩子??” 顾以涵托腮,蹙眉琢磨半天,才说:“小夜不是锡尧大哥的女儿吗?”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小涵,小夜是我的亲生女儿,她的父亲另有其人,绝不是孟锡尧——” “真的?” “真的,我没必要糊弄你。” “唔,竟然是庸人自扰。”顾以涵从红木椅子上一跃而起,“如果我一直信任岩昔哥哥,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误。” 沈傲珊说,“孟岩昔是孟锡尧的弟弟,想必人品样貌都是出众的。言归正传,小涵,你三次逃离最爱的人的身边,是非常不明智的幼稚行为。这一点,你和你的爸爸妈妈都不像。他们都是为了爱情尽最大可能去争取机会的勇士,而你,是个不折不扣的逃兵。” “那我该怎么办……” “当然是立刻找到他!”沈傲珊站起身,语气透着毅然决然的凛冽,“你只要做到问心无愧,有什么难题解决不了的?想来孟岩昔也是一样执着的人,傻傻地等着你回头呢。记住我的忠告——勇敢地去爱,比什么都重要!” 言犹在耳,字字句句都如金科玉律般不可复制且毋庸置疑,顾以涵感慨万千。 人常言事不过三,她逃跑逃成了一种惯性,而这第三次不告而别,是否有欠考量?是否有失公允?岩昔哥哥会怎么想?他一直打不通手机还会再到学校找我吗……怕只怕他再也没有追逐一个傻瓜逃兵的耐心…… 从现在开始,我要把曾经许过的誓言都推翻重来,不再活在患得患失的惶惑之中,不再担惊受怕,不再质疑岩昔哥哥给我的一切,我要让我们获得幸福! 那是必须的。 --------------------------- 飞机降落在d市云翔国际机场是下午四点半。 魏忱忱的旧手机着实难用,费了半天劲才得以开机。偏偏按键暂时失灵,顾以涵耐着性子又花了六七分钟才输全了孟岩昔的手机号码,却得到电子录音答复的“您拨叫的用户已停机”……停机?换号码了?怎么回事?无奈之下,她拨通了孟家森林公园旁边复式公寓的座机。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声,“喂,您找哪位?” “是小吴吗?你好——”顾以涵高兴地说,“请帮我叫岩昔哥哥听电话 。” “谁呀?你打错了。”对方嘟哝着,似乎要立刻收线。 “唉唉,你先别挂……请问这里是不是孟永铮的家?岩昔哥哥不在的话,你帮我找下程丹青或程华章都可以。” 对方很窝火,“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是刚刚搬进来的,至于以前这里住的人姓甚名谁,我怎么会晓得?” “你跟我开玩笑是不是?离愚人节还早着呢……”顾以涵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一颗心已然凉了半截。 “我劝你别浪费电话费了。”对方说,“要是想找人,可以到寰宇房屋连锁中介去问问,你报上房子的地址,说不定那里的工作人员可以帮你查查。” “哦……这是个法子……谢谢、谢谢……” 也不知道了多少声谢,对方早已挂断电话了,顾以涵还捧着手机发愣。这不明摆着是釜底抽薪吗?孟家所有人还能在地球上凭空消失了??再者,即使去房屋中介公司查访,也未见的可以获取有价值的信息——自己的样子一点不像是前来买卖房屋的业主,连租房客都不像。 孟岩昔的手机号码无法接通,那么只有到烈焰队俱乐部了。实在不行,还有海军干休所和疗养院两个地方有可能找得到他。 身上现金用来购买机票,已所剩无几。 为了开源节流,顾以涵乘上一辆单一票制没有空调的公交车,饥肠辘辘且冻得瑟瑟发抖的同时,还不忘琢磨着待会儿怎么通过烈焰队俱乐部保安的盘查,顺利找到孟岩昔本人。然而,最坏的可能让她遇到了。她忘了今天是除夕,偌大的俱乐部空无一人,大门上更是横着一把铁将军。 她沿着俱乐部外墙小跑,绕了整整一圈,终于在训练场东门值班室看到了希望。 保安年纪不大,红扑扑的脸颊透着质朴。见有人敲门,赶忙上前察看,“你找谁啊?” “我……我……”顾以涵略微弯着腰,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我找孟岩昔。” “大前锋啊,他不在。”保安说。 “那陆霖呢?”顾以涵转念一想,“要是他也不在,麻烦你帮我找王指导。” “这里面所有人都放假了,老总、球员、教练、队医、清洁工还有保安,当然我除外,我是惟一一个留下值班的。”保安憨憨地笑了,晃了晃手中的报纸,“你想找的人都回家过年了。不好意思,我帮不上忙。” 一行黑体字标题突然闯入顾以 涵的视线。她叫住了保安,“能不能把你的报纸给我看看?” 保安很爽快,把厚厚一沓《d市时报》从铁栅栏缝隙递了过来,“昨天的报纸,你喜欢看就拿去,反正留着也是当废纸。” “谢谢!” 顾以涵转身离去,直到步入街边绿化带她才展开了被她捏皱了的报纸。 体育班头版头条:《足球先生无故失踪——孟岩昔缺席国家队最新阵容首次集训》。 无需细读报道的内容了,这个冗长的大标题足以说明一切。多么刺眼的措辞——“失踪”、“缺席”——他怎么可能无故远离他挚爱的事业、远离他挥洒激情与梦想的绿茵场?会不会是有人存心黑他捏造的假新闻?莫非又是万克让蝎哥搞的鬼??不行,光是瞎想无法解决问题,必须找到始作俑者当面问个清楚! 殊苑大厦,万克公司所在地。 顾以涵赶到的时候,大厦的四个入口均是锁闭状态。她到停车场徘徊了一会儿,却没能发现万克的座驾。看来,除夕这天,每家都是热热闹闹的、每户都是团团圆圆的,惟有在街上无处可去的人才是孤单的真正的傻子。 在大厦廊檐下的台阶坐了很久,直至全身冻透手足冰冷,她才缓缓起身。两行清泪落下,很快被冷风吹干了。 岩昔哥哥,你在哪儿? 你不是说过,你一直都等在原地吗?为什么我现在回来了,而你却不知去了何处…… ------------------------------- 港口的风景,一年四季皆有特点。 她曾跟他提过,想要每个季节都来看看。 上一次来敖德萨,是深冬。那时的黑海,宁静无澜,有如一块巨大无比的蓝黑色宝石。而这次,三月最后一天,春意盎然,海风挟裹着淡淡的咸味,扑面而来,海水却变换了色泽,随着航运的繁忙而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质感由深沉的宝石变为滑润的丝绸。 顾以涵从未想过自己又能出现在这座童话般的城市。 她与孟岩昔彻底失去联络之后,于悔恨和煎熬中过了一个乏善可陈的春节,而后无视李坦和魏忱忱的挽留,孤身返回k市。很快,她在学校里谋到两份兼职——余教授的助理和图书管理员。一年多的时间,她勤奋好学且持之以恒,把每个任务都做到最好。余教授很是赏识她,所以出国访问时特意加了一个名额,邀请她同去。 当顾以涵得知此次访问目的地是俄罗斯及周边各国时,第一反应就是婉言谢绝,“教授,我不懂俄语,去了也是给您添乱。” 余教授却说:“你不是不想去,而是害怕那些流言蜚语。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 “原来您也知道了……”顾以涵无奈地笑笑。 “放心,我这次访问带夫人同去,你的任务除了帮我整理资料和讲稿,还要帮我陪夫人逛街购物。”余教授笑道,“至于语言方面,你无须担心,我年轻时候在苏联上过大学,日常用语还没忘光。” 顾以涵还是犹豫不决,“这学期我们班有几个稀缺的实习机会,我想争取一下,进到k市电视台……如果跟您出国,恐怕会耽误。” 余教授说:“为期十天的访问安排,一转眼就回来了。到那时,我给你写一封推荐信,再加上你本身的能力,好单位肯定抢着要你。就这么说定了啊!” “哦……好……” 签证办理的效率很高,从北京出发后,顾以涵仔细阅读了日程表,发觉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连偷懒开小差的时间都没有。莫斯科、维尔纽斯、阿斯塔纳、塔什干、基辅,五座各具特色的首都城市,她只能浮光掠影地一带而过,却无置身其中感受民风民俗的机会。 访问接近尾声,国立基辅大学新闻系主任和几位教授因事未能列席研讨会,k市人文大学一行学者也提前回到了酒店。余教授问顾以涵想去什么地方转转吗,顾以涵回答——敖德萨。 “你这孩子倒是很有眼光的。”余教授的夫人夸赞道,“敖德萨最有名的愚人节嘉年华游行,不正巧是后天吗?” 顾以涵不想解释自己去敖德萨跟愚人节半点关系都没有,索性点头称是。余教授见多识广,却从未参加过此类有趣的活动,他那老顽童的心态被撩拨地蠢蠢欲动了。于是,夫妇二人商量之后 第 78 部分 ,决定和顾以涵一同前去。 也好。 顾以涵想,自己是个语言不通的外国人,有余教授和他的夫人陪着,总是利大于弊。 三月三十一日清早,他们向代表团告了假,包下一辆出租车从基辅直奔敖德萨。一路上,余教授和他的夫人都很健谈,俄语和乌克兰语全部擅长,他们俩同上了年纪的司机聊得热火朝天,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顾以涵的心情像是久雨初霁的天空那样,逐渐明朗起来。 老司机对中国心驰神往,对中国人亦是满怀好感,遂将他们带到了敖德萨的亲戚家中,热情招待一番。 午饭后,余教授夫妇提出到海边散步,顾以涵欣然应允。三人沿着海滨大道缓缓而行,空气中飘散着淡而清爽的花香。余教授的夫人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一首年代久远的爱情歌曲,没过五秒钟,余教授也让自己浑厚的嗓音加入进来了——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闪光 列车飞快地奔驰 车窗的灯火辉煌 山楂树下两青年在把我盼望 哦那茂密山楂树呀白花满树开放 我们的山楂树呀为何要悲伤 …… 哦那茂密的山楂树白花开满枝头 哦你可爱的山楂树为何要发愁 他们谁更适合我的心愿 我却没法分辨我终日不安 他呀勇敢和可爱呀全都一个样 亲爱的山楂树呀啊请你告诉我 哦最勇敢最可爱呀到底是哪一个 哦我亲爱的山楂树请你告诉我 请你告诉我 …… 这是那首著名的苏联爱情歌曲《山楂树》,几十年来,传唱不息。 余教授夫妇的二重唱,深情而典雅,时时回响在顾以涵耳畔。夜深人静,她辗转于酒店房间靠窗的单人床上,迟迟未能入睡。她当然记得托程丹青转达给孟岩昔的那句话,“你帮我问问他,等我再出现的时候,能不能一起去看阿卡迪亚海滨大道两边山楂树繁花似锦的场景??” 然而,她人在此地,他却不知所踪。 春暖时节,山楂树的花都绽放了,岩昔哥哥,你还不肯出现么? 每一次相同的发问,都只是对着空 气喃喃自语。她已经足够坚强,却抵不过触景伤情的难过。伴着心口深处丝丝缕缕的刺痛,她阖上双眸,将头埋进被子里,无声地流泪了。 -------------------------- 翌日,顾以涵和余教授夫妇早早出了门,步行到市中心,在公园里摆摊的商贩处购买了面具和服装,打扮一新。 余教授扮成了化身博士,面具惨白的脸色配上支棱的浓黑假发和黑斗篷,效果好极了。余教授的夫人则喜欢可爱一些的造型,所以选了外星访客小史迪奇的造型。顾以涵也很喜欢,不过史迪奇系列很受欢迎,待她决定出手的时候已经无货,最后只得选了一套同样是蓝色的电影《阿凡达》里navi酋长女儿的面具与服装。 “奈蒂莉的个性和你很像。”余教授的夫人帮顾以涵整理一下假发发辫,“她是个勇敢执着的好姑娘,你也是。” 顾以涵鼻头一酸,“谢谢……” 游行开始后,为了防止走散,三人约定跟着队伍中间那部新月形花车走,假如谁掉队或被人潮冲散,一定不要惊慌,只要回到街边那家之前吃过早餐的咖啡馆里等就行了。实际上,这种担心实属多余。参与愚人节嘉年华的人虽然不少,但始终保持着规律有序的行进速度,走在人群里,感不到丝毫推搡拥挤的危险。 走着走着,余教授突然高喊一声:“顾以涵,瞧,那边有个杰克向你走过来了!” “是啊,他好像一直在看你……确实是朝着咱们这个方向——”余教授的夫人也附和道。 “什么?” 由于戴了浓密发辫式的假发遮住了耳廓,顾以涵的听觉受到不小的影响,但透过面具上双眼位置的孔洞,她确实瞧见一个同为navi族人妆扮的男子朝自己走来。他身形挺拔,步伐稳健,身上亮蓝色的紧身t恤勾勒出了他宽实好看的肩部线条。然而当他越走越近,她却有了转身逃走的冲动。 “又想跑!!” “不是,岩昔哥哥,怎么会是你?” 他揽过她的肩,将她带出游行队伍,“守株待兔的策略行不通,我这棵树只好跑来找兔子了。” “你换了号码……一直找不到你……”她小声支吾。 “傻瓜,一点点挫折就放弃了?你跟丹青信誓旦旦说的话都忘了吗??”他摘掉了她的面具,也摘掉自己的,“阿卡迪亚海滨大道两边山楂树花都开好了,就等你来看 ——” “我、我……” “来,看看这个。” 他摸出裤袋里的蓝色丝绒小盒,倏的打开,一对精巧的戒指跃入她的视线。定睛看去,戒指上镶嵌的不是钻石,而是她送给他的水晶吊坠,苹果形状的,象征着平平安安一辈子。 “小傻瓜,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 她点头,唇角扬起微笑弧度时有泪珠落下,“好的,笨蛋。”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