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匹诺曹》 第一章 1 在命运偏离既定轨迹的半个小时前,喻尘正缩在加油站附近的小便利店里吃泡面,偶尔抬起头望两眼小电视里的综艺节目。 “我就说,昨天夜里那一阵阵的警笛声,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坐在收银台旁的小娟拽拽她衣袖,指了指那书本大小的电视机屏幕:“你看,都上新闻了。” 小娟是便利店的收银员。 这里就她们两个女孩子,其他的都是些毛头小伙子。喻尘向来话少,但小娟也没什么旁的人可挑拣,只好找她当个话搭子,没事聊聊天消磨时光。 听着小娟的转播,喻尘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低头吃面,一面听着小娟发出阵阵惊呼。 “我天,这女演员也真是福大命大,只是断了腿破了相,还好没丢了命。你知道香妃吧,就小燕子里那个,长得多好看呀!最后还真是变成蝴蝶飞走了,听说她就是出车祸——” 便利店的门忽然被莽莽撞撞地推开了,一个矮个子的小伙子探着头向里面张望。 呼呼的风从没合严的门缝呼地灌进来,夹杂着接近饱和的,雨水将至的潮湿气息,小娟的后半句话瞬间被湮灭在了风声里。 “喻尘!”小伙子进门便大声喊,是加油站的同事小刘。 他咋咋呼呼地跑到她面前,喻尘正喝着面汤,差点失手将滑腻的塑料泡沫碗扣翻在地。 她在加油站工作的两年多,身边的同事换了一批又一批,像春天一茬茬的韭菜似的。每个新来的同事都不会待在这太久,所以喻尘和加油站的同事们都算不上熟络,就连小娟也是上半年才来这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 所以见小刘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喻尘捏着塑料小叉子愣愣地抬起头,下意识问:“出什么事了么?” 她还以为自己又收了假|钞、加油时按错了升数之类的,小刘却挠挠头:“那个,外边有个看着挺有来头的男的说要找你。” 喻尘一时间有些错愕,她实在想不出究竟有谁会跑来这种偏僻地方专程找自己,还是个看上去“挺有来头”的男人。 小刘又催促了一声,她“哦”了一声回过神来,跟在小刘后面快步走出便利店。 远远的便看见一部黑色轿车停在加油站,车旁站着一个高瘦的陌生男人。 这里离横店的收费口挺近,经常有剧组的车停下来加油或休整,多多少少见过了各种排场,大家倒也都早见怪不怪了 。 但这还是第一次有看起来十分体面的陌生人来他们这里找人,指名道姓地找人。 男人看上去三四十岁的样子,从车子和着装来看算得上体面讲究。他看到喻尘的时候微微愣了下,然后客气地冲她笑笑。 “你叫喻尘?”男人问。 喻尘拘谨地点点头。 似乎为了取得她的信任,男人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悦友善,可话里的意思却是不容置疑:“喻小姐,能不能给我半天时间?” 一边说着,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算是自我介绍。 听着这句没来由的话,喻尘将名片接过来,低头看着名片上的一行小字:“林奇,华霆娱乐传媒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助理”。 男人的神情笃定而自信,既表明了身份,他想喻尘不会拒绝,也想象不出一个加油站员工能有什么理由拒绝这样的邀约。 “你是影视公司的?”喻尘稍稍睁大了眼睛。 “算是吧。”男人扫了四周两眼,并不想多做解释,只是对喻尘说:“你的外貌条件不错,很符合我们对一个角色的要求。这样,我先带你去公司试镜,有什么问题我们在车上聊。” 一阵风卷着雨珠子吹过来,喻尘微眯起着眼缩了缩脖子。她皮肤很白,在阴天里白得甚至透出些淡淡的青色,像脆弱而通透的釉。 中年男人凝视着她的面容,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帮她挡着:“这里风真大,一个女孩子在这种地方工作很辛苦吧。” “没事。”喻尘后退了两步,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坡:“前面那段路在修隧道,这里是当风口。” 刚脱下外套,刺骨的风便让男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再次打量喻尘青白的脸庞,想象不到一个看上去娇娇弱弱的女孩子是怎么忍受得住这样辛苦的工作的。 “喻小姐,我们这就出发吧。”男人不想再在这样大冷的天里兜圈子了。 喻尘却并没有跟上去。 男人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站在原地的女孩,下意识挑了挑眉。 “怎么?” 男人顿了顿,丢出了诱饵:“不想当明星?可以挣很多钱。” 毗邻着横店,一个颇有些姿色的年轻女孩宁可放弃大城市里的谋生机会,而在加油站这种又脏又累的地方工作数年,怎么可能一点心思都没有。 就算从前没 有,此刻又怎么可能不动心思? 那可是横店,精雕玉琢出来的紫禁城秦淮河杨柳岸,衣香鬓影的造梦工厂。 都说利欲熏心,何况是一颗年轻躁动的、未经世事的心。 喻尘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摇摇头:“我不去,我就想当个普通人。” 声音小而坚定,转瞬就消散在了风里,却一直在男人耳朵里回响。 只想做个普通人。 这话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对,但就是听上去哪里有点怪。 这世上真的有人甘愿一生平庸吗?甘愿在这样的地方当一辈子加油工人? 男人蹙眉,再次打量着女孩被大风吹得青白的面容,喻尘的话给他带来些许震撼,让他感到无法理解。 这个女孩此时的神情告诉他,她并非在故意钓在掉他的胃口,也并非是象征性地维持矜持。以他阅人无数的经验,他想自己不会看走眼。 除非,这个看似天真单纯的年轻女孩有着极深的城府,让他一瞬间从高高在上的身份落到地上,甚至还得颇花些功夫去劝导游说。 但此时,无论如何,他并没有过多时间来与喻尘周旋。 “喻小姐,借一步说话。” 喻尘看着男人忽然变得凝重的神情愣了愣,但还是顺从地跟着他绕到了车尾。 男人是个聪明人,收敛起之前的那一丝倨傲的神情,语气凝重地开门见山:“喻小姐,其实我并不是星探。实不相瞒,这次找到你,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找我帮忙?”喻尘着重了“我”字的声调。 显然,她自己听到这句话都觉得吃惊,会有谁需要一个加油站工人的特别帮助? “对,而且只有你,只有你才能帮得上这忙。” 喻尘果然更加吃惊了。 男人郑重地凝视她的眼睛:“喻小姐,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的。到时候如果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会遵从你的意愿送你回来。拜托了,请和我走一趟吧。” “所以……你刚才说的想要签我做艺人,是骗我跟你走的咯?”沉默了一会儿,喻尘迷茫地看着男人,眼神却通透明亮。 她的声音很小,一针见血。 男人面上一热:“你的外型确实不错的,如果你愿意,是可以考虑往艺人方向发展的。” 喻尘对这官方的回答倒没说什么,只 是摇头尴尬一笑,然后咬了咬唇,上了车子。 *** 轿车飞快地在湿漉漉的高速路上行驶,林特助一面开车一面在心中暗自琢磨着喻尘方才那一系列超出他预期的神情,不禁在脑海中重新调阅出这个年轻女孩寥寥数笔的信息。 喻尘,二十六岁,单身,外地人,高中学历。于一年前开始在这个加油站上班,和很多外来打工者一样,她在南市没有什么亲人朋友。 其他的资料,由于她实在是太过普通了,所以很难在短时间内收集到。 林特助从后视镜里看了喻尘一眼,她坐姿十分拘谨,从上车后就没有讲一句话,只是独自静静望着窗外。 看得出喻尘紧张,林特助试图和她聊了几句,但她十分不善言辞,往往没聊几句就又冷了场。 最终林特助也放弃了,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他打开收音机,随便选了个电台节目。 车载音响中传来低沉的男声,颇为深情,是一部最近大热的古装片的片尾曲。 或许她只是因为性格太羞涩内向了吧,林助理忍不住再度抬眼从后视镜里打量了几眼喻尘。 在歌声中,她肩部线条似乎渐渐放松下来。她十分安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只是拘谨地坐在后车座望向窗外,劣质的毛衣领口里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不可否认,在她这个身份的人中,喻尘的确显得清秀温婉,眼神中也几乎看不出任何市侩和粗俗的神情。然而,也仅此而已了。 以多年审视美人的老辣眼光去仔细打量喻尘,林特助并不曾觉得她有多么出众。 南方的山是圆润的,所以环山公路倒也不太难走。虽然刚下过雨,但这一路还算顺遂,没想到车子进了南市倒是在东二环的高架桥上堵了起来。 林特助驱动着车子,随着车子排成的长龙慢慢挪动。 “这个时间,别是这么巧碰上萧意和在soho广场做新剧宣传吧……”林特助低头看了看手表,自言自语地嘀咕:“唉,早知道就绕路走滨江大桥了。” 大概是想起了坐在后排的喻尘,林特助扭过头来问她:“喻小姐平时看电视吗?“喻尘见他忽然转头,又拘谨了起来,摇摇头说:“我们宿舍没电视,就吃饭的时候偶尔去旁边的便利店随便看看。” 过了高架桥,路况逐渐通畅起来。车子经过soho音乐广场的时候,隔着远远的便见一片密 密麻麻的人山人海,五颜六色。 “嗬,萧导真不愧是名副其实的路况警报啊,果然是萧导走到哪,车子堵到哪。”林特助笑着打趣。 喻尘将车窗落下了些,望向窗外。 一个低沉磁性的男低音从车窗的缝隙中飘进来,随之涌来的还有麦克风的混响和年轻女孩们的尖叫声。 “你们好吗?” 她听见那个低沉的男声问,饱含春风的笑意。 话音刚落,便又掀起了一阵尖叫浪潮。 林特助见喻尘瞧得出神,有些讨好意味地笑着说:“萧导没当演员真是可惜了那幅好相貌,你看过他拍的电影吧?我们公司有好些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平日里看惯了艺人的,也还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你要是喜欢他,回头我去帮你要张签名海报。” 喻尘听着远处传来的被扩音器放大到有些模糊的低沉男声,茫然摇了摇头:“我脸盲,娱乐圈的明星,我一直分不清谁是谁。” 林特助愣了愣,然后大笑,从后视镜里瞧了眼喻尘。 这是自打她上车以来说过的最有趣的一句话,终于有了点年轻人的青春朝气,大概是同他稍微熟悉了也渐渐放开了些。但他始终觉得,这个女孩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他甚至觉得,自己同她聊天是一种打扰。 喻尘被林特助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有点发懵,茫然地望向后视镜。 终于,半个小时后,车子在东城一幢独门独户的洋房前停下。 林特助走下车子帮喻尘拉开车门,示意她跟在自己后面。 这是一间清雅茶舍,三层小木楼,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叶清香,却不见有几位客人。褐色的木地板经过常年茶水汽的滋润,泛着一层通透的油亮,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他们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红木门前停下来。 站在门口的侍者扣了扣门,微微扬高了声音:“沈总,林特助来了。” 须臾,门里面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男声:“请进。” 林特助回头看着喻尘,终究是年轻女孩,有些怯场。 林特助用目光示意她不必害怕,然后握住银白色的门把手。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坑啦~目前存稿较少,尽量日更!~欢迎养肥^_^ 请亲爱滴们多多支持,记得收藏!三百六十度转圈儿鞠躬~ 第二章 2 门打开了,视线变得开阔起来,就像是谁忽然掀开了摄影机镜头的盖子。 走廊尽头的房间很大,光线极佳。一个略显老态的男人坐在正对她的茶桌前,看到喻尘,男人缓缓站了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喻尘站在原地,林特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慢慢走过去,男人的面貌越发清晰,尤其是那双苍老而布满皱纹的眼睛。 男人看着自己的神情让喻尘感到困惑,那是一种凝视,极有分量。仿佛目光要穿透她的身体,钻进她的骨头里。 喻尘停下了脚步,不敢再轻易靠近。 “沈总,这位就是喻尘小姐。”林特助跟上来,意味不明地说:“我认为她是目前为止和小姐最像的,您觉得呢?” 男人点点头,神情凝重,目光却比直不讳地落在喻尘的脸上:“我有时想象着玉儿长大成.人以后会是什么样……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男人靠近,喻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回过神来,掐了掐眉心,亲自倒了一盅茶递给喻尘:“我吓着你了吧?对不起,你长得实在太像我女儿了。”男人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喻尘,同她握手:“我姓沈,幸会。” 喻尘低头看着名片。 华霆传媒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沈峰。 下面一行英文的小字。 “您女儿?”喻尘抬头,有些愕然。 男人神情凝重、双眉紧锁,像是无法亲口说出什么悲痛的事情。林特助低声向她解释:“沈总的女儿不幸染上重病去世了,沈总一直很思念爱女,所以见到你情绪有些激动,请见谅。” 喻尘听着,渐渐蹙起眉头,望着沈峰微驼的背影。 中年丧女,对做父母的来说的确是极大的痛苦和不幸。 一室静默,只听见茶桌上的玻璃电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情况是这样,喻小姐。”林特助沉吟片刻道:“小姐得病以后,沈太太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就变得很糟,所以我们按照医生的建议暂时隐瞒了小姐已经过世的事,对外也一律称我们小姐是出国治病读书去了。但是下个月,是沈太太的五十岁诞辰,沈玉小姐已经十年没回国了,所以那一天……她无论如何也要回来陪母亲庆祝生日。” 林助理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喻尘:“喻小姐……你懂我的意思吗?” 喻 尘很快领悟了含义,颇为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沈峰转过身来,沉默着看着她,眉宇间满是沧桑和疲惫,甚至看着她的眼神中还有一丝父亲对女儿的疼惜。 喻尘被那道目光注视得心中不是滋味,语速不禁加快了:“……沈总,我也想帮您,可是我在陌生人面前特别爱紧张,到时候我肯定会穿帮的……这件事我做不来,还是请您再找找别人吧。” “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不单单是相貌相似的原因。喻小姐,我恳请你再考虑考虑。”沈峰双眉深锁:“我不会让你为难的,这件事解决之后我一定重重答谢你。” 她非常明白沈峰的意思。就算他们能再找到一个和沈玉容貌极其相似的人,对方大概也很难像自己一样在南市毫无人脉根基。而她不同,在这偌大的城市,就算有一天自己凭空消失了,恐怕也无人问津。 “这件事之后,我可以送你出国读书,甚至让你同家人一同移民。你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你喜欢的国家,做些你喜欢做的事情。” 喻尘消化着沈峰的话,抬眸问:“但我不能再以我自己的身份在中国生活,不能被人认出来?” 沈峰摇摇头:“并没有这么严重,这段时间我会尽量不让媒体有近距离接触到你的机会,你以后的生活基本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凡事难免有万一,所以我希望届时送你出国后,我们能随时保持联系。” 喻尘没做声。 沈峰沉吟片刻,说:“加油站那边我会处理好,我先给你一笔钱当做这段时间的误工补偿,你可以随意支配。” 沈峰顿了顿,继续说:“你自己用也好,汇给别人也好。” 喻尘的银行户头汇款记录中,每个月都会给一个账户打钱,金额不多,但从未间断。 那个账户沈峰已经查清楚了,开户银行所在地在西南部的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开户人姓赵,是当地一家卡车维修店的员工。 沈峰很清楚,像她这个年纪独自在外漂泊的女孩子,大多肩上抗着养家的担子。 果然,沈峰的最后一句话戳中了她的软肋。 喻尘的神情终于松动了,垂着眼睛思考。 过了半晌,她听见自己问:“不需要很长时间的吧?” *** 沈太太生日的前一天,林特助将喻尘从临时住下的酒店接回沈家。 沈家在南市有好几 处宅子,旧宅是香山路一栋独门独户的旧式院落。听林特助话里的意思,这里却是时常空着的。沈太太身体不好需要住在疗养院,沈峰又要常年地各地出差,就只有沈峰的小侄女拍戏途径南市时偶尔来住几天。这里虽说是“家”,也只是空有一宅。 “喻小姐,你准备好了吗?” 喻尘正在心里反复默背着林特助交代过的各种琐碎事项,听到他的询问,抬起头望向后视镜。 “你没问题的。”林特助笑笑,他对喻尘很有信心。起初,他还担心喻尘脑子糊涂,短时间内记不住许多的人名和角色关系。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加油站的小员工竟然一天就将厚厚一沓文件背了下来,他的抽查提问她也对答如流。她十分聪明,只是太容易紧张。 “从现在起到结束,你就是沈玉。你这么告诉自己,就不会太紧张了。”林特助一面开车,一面提醒喻尘。 沈家的几个佣人远远就候在门口,当真一副迎接小姐回家的场面,见了她也十分热情恭敬,仿佛她真是沈峰的亲生女儿沈玉,看起来竟都毫不知情。 喻尘瞧着那两只并不属于自己的行李箱,里面有林特助精心准备好的礼品,看上去就像是她从欧洲“留学”归来特意为“亲朋好友”带回来的见面礼。 她站在沈宅偌大的客厅里仰头环视着宽敞明亮的房间,一个佣人忽然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冒出来,弯着腰半跪在地上为她换上一双粉色的丝绒拖鞋,把喻尘吓了一跳。 “小姐,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林特助停好车子后走过来:“请跟我来。” 喻尘舒了一口气,绕过端茶送水的佣人们,跟在林特助身后走去二楼,脚上的丝绒拖鞋踩在厚软的地毯上轻飘飘的,像是在云端,绝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二楼“属于她”的房间布置得精致优雅,和喻尘想象中富家小姐的闺房差不多,只是显得有些空落落的,几乎看不到主人曾居住过的痕迹。 “沈总明天早上会去医院接沈太太回来,家宴在下午五点开始。时间不早了,小姐今晚先好好休息。”林特助顿了顿,接着说:“这些佣人中没有人照顾过沈玉小姐,你可以放心,不用那么紧张。” 喻尘:“有她的照片么?我想看一看。” 林特助似是没料想到她忽然这么问,下意识地挑了挑眉,随即摇头:“沈总怕夫人知道实情,照片早几年前就全都收起来了,现在找,十分麻烦。你先休息,以后总 有机会的。” 喻尘没有坚持,转头望向梳妆镜中的自己,轻轻点点头。 *** 空气中有着优质空气清新剂的淡淡果木香气,楼下庭院里橘色的灯光从粉红色的纱帐中透过来,周围的一切都十分陌生。 喻尘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摸索着台灯的开关,然后坐在床上茫然四顾,在大脑中拼凑着讯息。 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在沈宅,现在自己正躺在沈玉的大床上。她坐起来摸了摸有些潮湿的脸,左手的拇指和小指习惯性地蜷起来,指甲尖划着无名指。 门口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上去不止一两个人。 喻尘整个人都静止了,屏息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声音很轻,她听不太清楚,一个年轻女孩子正和佣人讲话,讲话声软软糯糯的。 她记得林特助提起过,这栋宅子平时就只有沈峰的那个童星小侄女,沈畹畹偶尔过来住一阵子,看来是她为了明天的家宴提前过来了。 她正思索,房门被扣响了。 “嗒,嗒,嗒。” 轻缓的三声,听上去带着小心的试探,一道影子从房门底部的缝隙映进来。 “姐,你醒了吗?我是畹畹。”门口传来那个软软的声音,果不其然。 突如其来的角色代入让喻尘有些慌乱,她看了看刚刚惊醒时随手打开的台灯。 喻尘硬着头皮打开了门,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被一个扑上来的女孩抱住了,一阵花朵的清新甜香扑鼻而来,她的指尖触碰到女孩子一缕顺滑的发丝。 喻尘对这样亲密的碰触有些手足无措,她原本就缺乏这样的经验,尤其对方还是一个陌生人。 她想自己的表现一定显得很奇怪,说不定已经露出了破绽,女孩却抱着她不松开、一面撒娇地说:“姐姐姐姐,我好想你呀!等不及早点见到你,我大半夜就跑过来了,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也很想你。”喻尘顿了顿,笑着说:“畹畹。” 沈畹畹很高兴,嘻嘻笑了声,终于松开了喻尘,仔细地上下打量一番喻尘后又笑眯眯地说:“姐,明天婶婶见到你一定高兴坏了。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婶婶可想你了,没事就念叨着你。这次回来,你可不许走了!” 喻尘不太善长大家庭的亲戚关系,想了想才明白过来沈畹畹口中 的“婶婶”大概指的就是沈玉的母亲沈太太,于是勉强地挤出些笑意说:“我也很想——妈妈。” 平日里在街头巷尾听惯了的两个字,从自己口中念出时竟生僻到拗口,喻尘愣了愣,心里忽然平空冒出来种复杂的感觉。 “姐,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沈畹畹拉着她的手,满眼哀求地看着喻尘:“我有一肚子话想和你聊呢。” 思绪被打断了,喻尘低下头看着沈畹畹。 这小女孩个子刚到喻尘胸口,此时又眼巴巴地仰着头望着自己,一张圆乎乎的小脸显得格外乖巧可爱,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喻尘这会儿才觉得沈畹畹看着有一点眼熟,又记起林特助提到过沈畹畹是童星出道,觉得自己一定曾经在电视上见过她,不过这小姑娘本人看上去比荧屏中显得更加灵秀许多。 被这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期盼地凝视着,喻尘无法拒绝,于是轻轻点点头。沈畹畹就像被大人奖励了糖果的小孩子一样,喜出望外地挽着她的胳膊走进房间。 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沈畹畹温热的手轻轻拉着她的,她觉得自己从头僵到了脚,简直挺尸一样。 她正浑身不得劲,忽然感觉手心被一个温热的小指尖轻轻挠了挠。 喻尘转过头看向这个“妹妹”,沈畹畹也正看着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沈畹畹支起上半身静静瞧着她,黑亮的眼珠转了几转,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问她:“姐,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国外,国外帅哥那么多,你有没有交男朋友呀。” 喻尘下意识地躲闪开她的目光,干巴巴地回答:“没有。” 沈畹畹又转转眼珠,不依不饶地爬到床的另一边,拄着下巴看着她:“那喜欢的人呢?” “没有。” 这回沈畹畹终于嘻嘻笑了,一脸八卦地说:“太好了,看来你和朗唯哥哥注定是天生的一对。” 第三章 3 朗唯哥哥。 这个名字,似乎林特助并未向她提起过。 喻尘又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完全陌生,好在灯光很暗,沈畹畹并不能看清她此时的慌乱。 如果不是他一时疏忽,那么就是在她假扮沈玉的这段时间里,根本不会接触到这个人。 喻尘想,自己终究是个过客,是个外人,所以沈峰自然也没有必要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倾数告知。 喻尘听得一头雾水,翻过身去,敷衍着:“你别瞎说。” 她猜着,这个“朗唯哥哥”大概同沈玉关系不一般,最有可能的就是青梅竹马这种人尽皆知的关系。 沈畹畹在她身后嘻嘻地笑:“好,我不说还不行么。我呀,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看到了什么? 沈畹畹明显话中有话,可她却不敢问个清楚,生怕一不小心就露出马脚。 这一闹,喻尘原本就睡眠浅,现在又满脑子胡思乱想,苦睁着眼睛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才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可才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她就感觉有一双冰凉的小手贴在自己的两颊旁,一下子惊醒了。睁开眼,面前就是沈畹畹那张嘻嘻坏笑的小脸。 喻尘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怎么眼熟的小丫头,有点反应不过来。 “姐,该起了,三叔都快接婶婶从医院回来了,你倒时差也不是这个倒法吧。”小丫头趴在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喻尘脸颊上的肉肉,拿过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都快十一点了,你可真能睡。” 小丫头叫她“姐”叫得特别自然,丝毫没有怀疑。 半晌,喻尘“啊”了声,抓了抓头发坐起来,用力拍自己的脑门,一面用余光偷瞄沈畹畹。 昨晚灯光暗,此时在阳光下,沈畹畹的小脸显得更加惹人爱。小丫头皮肤通透洁白,眼睛大大的,像个瓷娃娃一样。有着这样容貌的孩子注定会是上帝的宠儿,沈畹畹能年少成名,在影视圈里和大人们角逐各种奖项,此刻喻尘丝毫不觉得奇怪。 女孩子通常遗传父亲的基因多些,堂姐妹的容貌应当多少有几分相似。这么看来,沈玉一定也是个生得水灵娟秀的女孩。可当喻尘见到沈太太时,她不禁暗暗想,若是沈玉生前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长大成人后该有何等的美貌。 黑色的轿车在沈宅门前停下,喻尘隔着车窗望着端坐在后排的美妇人。沈峰从副驾驶位 上走下来,绕到后排打开车门,亲自将太太抱下车,小心翼翼地将沈太□□置在轮椅中。 喻尘身旁的沈畹畹早就欢快地从花园凉亭的廊檐下跑过去,挎着沈峰的手臂雀跃地像只小鸟,弯下腰搂着沈太太的脖子在沈太太的脸颊上亲了好几下,三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笑意。 原来一家人是这样的,尽管沈畹畹只是沈峰夫妇的侄女。 喻尘远远望着这画面,踟蹰不前。 直到林特助冲她递了个眼色,喻尘才不得不慢慢走上前,拘谨地交握着手站在轮椅前小声说:“妈妈,您好吗?我回来了。” 她遵循着林特助事先交代好的台词,一个字都不敢念错,心跳如鼓。 沈太太抬起那双湖水般的眼睛静静端详着她,然后温和一笑,轻轻牵过她的一只手:“回来就好,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 喻尘愣了愣,转身跟在沈峰身后。 也许是沈玉生前原本就与母亲关系不好,也许沈太太还在埋怨女儿多年不归,喻尘回想着刚刚沈太太望向自己时的眼神。 ……又或者母女间生来就有心灵感应,所以即便沈太太多年来精神衰弱、神智不如常人,也能隐隐感觉到自己并不是她的女儿,所以对她的态度并不热络。 无论哪一种假设都让喻尘有些揪心。 在她的观念中,并没有太多“父亲”、“母亲”的概念,也不清楚在一个正常的家庭中,子女与父母应有怎样的相处模式。但她想,一个女儿面对自己的父母时,一定会表现得比刚刚的沈畹畹更加亲热。可是,对其他人来说如此平凡的事情,她却做不到。 她甚至在想,如果有一天她有机会面对自己的父母,也许她会表现得比现在还糟。 进了客厅,喻尘按照林特助事先交代好的,与阔别已久的“父母”聊天,然后一起用午餐、下午茶。好在全程都有沈畹畹的搞怪卖萌,气氛还不至于太尴尬。 第一关,她的表现勉强算得上无功无过,而晚上的家宴对她来说才是场真正的考验。 之前她跟沈峰说的,在人多的地方就紧张并不是她为了推脱而瞎编的理由,精神特别紧张时,她甚至还会口吃。 社交大概是种天赋,她生来不善于面对人群。 口吃这毛病是她上中学时才突然有的。语文老师点到她朗读课文,史铁生《秋天的怀念》第二自然段。她捧着旧得发卷的语文课本,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那、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看着窗外的树叶唰、唰、唰啦啦地飘落……” 才读了一句,全班都大笑起来,连语文老师都跟着一起笑着打趣:“照你这么唰唰唰的掉法,整棵树的树叶都要掉光了!” 班主任说完,教室里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她的脸红得快滴血,青春期的敏感心隐隐捕捉到一种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止于言表的恶意。 老师催促她:“你继续念,愣着干嘛。” 她像一截稻草般干巴巴地站在那,执拗地不再出声。 其他人不再笑了,都在等着看热闹,教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威严受到了轻视,语文老师果然不耐烦了,沉着一张脸压低了嗓音:“你到底念不念,不念就出去,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她用指甲扣着卷皱的书页,低着头,一瞬间心中冒出许多念头,就像是年幼沉眠的蝉,在泥土的深处暗暗攒动。 就在那一刻,阿答无声无息地从教室后排站了起来,不疾不徐地用标准普通话朗声读起来:“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 她听着他低沉的声音说,“花开了”,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孔在那瞬间都张开了。 阿答念完就又无声无息地坐下,什么都没有说。奇怪的是,班主任只是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竟也什么都没说。 她坐回冰凉的板凳上,卷起的书边被手心里冰凉的汗濡的湿津津的。如果在那一刻,阿答没站起来,她会做些什么? 有可能她连高中都毕不了业。 如果没有他,现在的她又会在做些什么? *** 喻尘望着窗外细密的小雨,沈畹畹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姐,你打扮起来真好看。” 喻尘身子下意识地一抖,收回目光,望着镜子不自在地抿嘴笑了笑,看着一身粉色蓬蓬裙的沈畹畹由衷赞美:“哪有你好看,年轻真好。” 沈畹畹嘻嘻地笑,拉她的手:“我们快走吧,晚宴要开始了。” 虽说是家宴,但来赴宴的宾客仍旧不算少,沈峰这样的身价,太太五十岁生日派对,一些亲朋好友合作上的老熟人总是要请的。 喻尘与沈畹畹走下扶梯,她看着被佣人们装饰得焕然一新的客厅不禁想,如果真正的沈玉没有死,沈太太没有得病,那么此 刻的生日宴会该是何等的热闹隆重。 天公不作美,临近傍晚时开始下起小雨,佣人们在客厅穿梭,给冒雨赶来的客人们派送姜茶和热咖啡。林特助在宾客间望了喻尘一眼,她意会,轻轻走到正在迎接宾客的沈峰和沈太太身边。 沈峰看了她一眼,慈爱地揽了揽她的肩膀。 喻尘隐忍着不适,露出一个久经练习的,大家闺秀的笑容。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她身上,宾客中发出声惊叹:“玉儿都长这么大啦!” 喻尘保持着有些僵硬的微笑。 沈峰说:“我们家这个女儿从小在国外长大,中文说的不好,怕你们笑话。”说着,用目光示意喻尘去找沈畹畹玩,满眼宠溺。 喻尘如蒙大赦,顶着一道道眼神的压力,仪态万方地走着。 “这回你们两个可更闲不着了吧,掌上明珠出落得这么漂亮,得好好选个贤婿。” 沈峰哈哈地笑,转头望了一眼身边的太太:“玉儿还小,我还想多留她几年呢。我们两个老的都想开了,恋爱结婚的事由她自己去,她喜欢在哪定居就在哪,说不准哪天她领回来个老外呢。” 众人跟着笑:“混血儿漂亮!” 喻尘在客厅里找了一圈沈畹畹也没看见她影子,也不见林特助的影子。问了佣人才知道,沈畹畹一个朋友的车子在山下抛锚了,她和林特助下山去接人了。 她一个人,简直不知道站哪里才好,好在派对是西式酒会,气氛比较轻松自由。喻尘端了杯酒,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靠着,闭上眼睛听着钢琴手演奏的交响乐平复心情。 轻快的乐曲中忽然混进来些雨声,她皱了皱眉,睁开眼睛望向门口。 雨幕和灯光的重叠处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穿一件黑色的皮质风衣,上面滚着些亮晶晶的雨珠,脚上一双黑色中筒靴,整个人与宴会的气氛格格不入。 粗糙,神秘,风雨的气息。 玄关的顶灯落在他肩上,光影间映得五官轮廓深刻,尤其显得鼻梁挺直,眼窝深邃。 宾客们纷纷转过头望向门口这个打扮不羁的年轻人。 他脱下皮手套递给门口站着的佣人,笑着大步走来:“沈叔云姨,抱歉,我来迟了。” 喻尘在角落好奇地打量,却见沈峰愣了愣、一脸惊讶:“朗唯?” 第四章 4 盛朗唯走上前,从皮质大衣的衣袋中取出一个长方形小盒子,递给沈太太:“云姨,生日快乐。” 沈太太万分惊喜,轻轻抱了抱年轻男人:“我能打开吗?” 他微微偏了偏头,用那双酷似roberttaylor的眼睛含笑示意。 那是一只机械手表,每一枚碗扣间都用两颗钻石嵌合,华灯下流光溢彩。 连沈峰都劾首赞叹:“好精致的工艺。” 盛朗唯噙着淡淡笑意:“我们的设计师特别为云姨设计定制的,云姨能看得上便是我没露怯。” 沈太太把玩着手表爱不释手:“我看比百达翡丽要更出色!朗唯,你在德国的生意那么忙还大老远地专程赶回来,我真不好意思了。年纪一大把了,过个生日还要这么折腾人,白白耽误年轻人的光阴。” “云姨,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原本德国工厂那边是有事,实在走不开,事情提前解决了我就赶紧飞回来了。对了。”盛朗唯顿了顿,环视四周:“怎么没见沈玉?她还在奥地利?” 喻尘在角落里听见这人忽然提到“她”,心脏咚咚地蹦到了胸口。 她知道,自己这次不会有机会再轻易蒙混过关了,刻意躲着会让情况更糟。深吸了口气,喻尘端着红酒杯挺直了背脊,施施然走了过去。 盛朗唯凝视着她。 她抬眸,正打算公式化地向他笑笑,在与他对视的瞬间却忽然退却了。 他的眼睛温柔带笑,目光深处却隐含着敏锐犀利。 她一望便陷了进去,败下阵来。 喻尘与他对视了一秒便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她端庄地站在他面前,眼睛看着他高挺的鼻子和棱角分明的嘴唇,不敢再向上移。 “好久不见。”盛朗唯对着她张开双臂。 视线前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有点被这架势吓到了,飞快地抬眸偷瞄了他一眼。 盛朗唯正饶有趣味地瞧着她,目光中那些尖锐的东西消失了,像一个经验老成的猎户等着他的猎物举手投降。 喻尘硬着头皮轻轻靠到他怀里,雨水的潮湿和皮料特有的气味混合着他身上的古龙水涌入鼻腔,她踮起脚、伸出一只胳膊象征性地轻轻搭在他的肩膀。然后便觉得腰间温热,他的手掌向上移了移,轻轻拍了拍她背,动作规矩而浅淡。 她忍不住轻舒了口气 。 “畹畹出去好久了,也没带手机,外面还下着雨。”喻尘轻巧地后退两步,踮着的足尖终于落回了平地。 “我出去看看,有些担心。” 盛朗唯稍作迟疑,然后笑:“我跟你一起。” “……”喻尘求助地看向沈峰。 沈峰也无可奈何,拍拍她肩膀:“外面天凉,你们快去快回。” *** 推开双扇雕花的玻璃门,宴会的交响乐和人声被掩在了身后,像潮汐终于回归大海。天空仍落着些小雨点,空气虽然有些凉,却清新得沁人脾肺。 一出来,盛朗唯就伸了伸腰、百般不适地活动脖子:“挺机灵啊,知道找这么个借口溜出来。” 喻尘瞄他一眼,闷头往前走:“不是借口。” 盛朗唯不置可否,仿佛早已将她的小心思悉数看在眼里,指了指她的脚问:“不习惯穿高跟鞋?” 喻尘这辈子穿高跟鞋的次数屈指可数,鞋子的设计和质地很好,足以让她在铺着地毯的室内行走时端庄得体,可在这样的下坡柏油路上,她还是露出了马脚。 喻尘认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边这个高大莫测的男人,一言不发地等待着他的继续发难。 盛朗唯将两只手揣在皮衣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干嘛这样看着我?yes,iamleman.andyoumissarendy(《飘》,我不是绅士,你也不是什么淑女).” 喻尘不明所以,充耳不闻,埋头直行。 “喂,多年不见,连声‘朗唯哥’都不叫了。”盛朗唯吹了个口哨,两三步便赶上她:“你穿太少了,回去披件大衣。” “不用,我不冷。”喻尘踩着高跟鞋走得磕磕绊绊的,肩上忽然一重,被罩上了件皮衣。 她回头,盛朗唯正抱着肩膀忍笑瞧着她,眼角因笑意漾出几道浅浅的纹路喻尘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皮衣穿在她身上就像披了个被单一样,到他大腿的风衣下摆几乎快要垂地。 他皮风衣里面只穿了一件卡其色棉t恤,被雨点打得斑斑驳驳的。盛朗唯瞧了眼她露在外面的小腿和脚上那双蹩脚的高跟鞋:“在这等我,我去取车”,说完便转身大步走了。 喻尘舒了口气,她巴不得他赶紧走,怎么可能那么听话真在原地乖乖等他回来。他刚一走远,她就踩着十 厘米的高跟鞋,顶着风迎着雨小跑起来,恨不能到下个路口赶快甩掉他。她完全能想象现在自己的模样——一只在水花里扑腾的呆鹅。 她还没扑腾多远就听见身后一阵由远及近的风驰电掣,然后一辆看起来很夸张的摩托就停在她身边。 盛朗唯长腿一支,取出一个安全帽丢给她,偏了偏头:“上来。” “这就是你取的车?”喻尘不情不愿地坐到他身后。 完全不遮雨啊…… “我不喜欢四轮车那种蠢笨的东西。人类从四只脚爬行进化到两只脚走路,车也一样。”他拧了拧手把,摩托车像骏马一样发出一阵欢快的嘶吼。 “抱紧。”盛朗唯微微转过头,嘴角微微噙笑:“别乱摸。” “不——”用。 …… 摩托车瞬间疾驰出去了十几米,喻尘惯性地狠狠撞到他背上,双手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腰、本能地无法放开,心脏像经历了一场翻滚过山车。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点啪嗒啪嗒地撞击到安全帽的玻璃面罩上,摩托车轮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脚踝。 心跳渐渐跟上了飞驰的速度,喻尘慢慢睁开眼睛,望着远处雨雾中层层叠叠的群山。 “感觉怎么样?”盛朗唯扭头问她。 “挺好的。”她第一次做这样的……极限运动,惊吓过后,心情出乎意料地开朗。 “我问手感怎么样。” “……”喻尘感觉自己的指尖颤了颤,碰到了t恤下轮廓分明的几块肌肉。 盛朗唯载着她,两人在山脚下兜了一圈也没见到沈家的车子。雨渐渐大了,天色越来越暗,两个人在外面又游荡了几圈,直到天色黑透才回到别墅。 推开玻璃门,喻尘第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沈畹畹正和一个高瘦男子有说有笑地聊天,听到动静,两人也同时转过头看向他们。 高瘦男子穿一件套头高领黑色毛衣,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样貌俊美斯文。他看向喻尘,眉头微动,然后礼貌地向她轻轻点头示意。 沈畹畹看见喻尘便欢快地跑过来,挎着她的手臂挤在她身边,仰起头笑嘻嘻地看向盛朗唯,甜甜地喊了声:“朗唯哥哥!” 盛朗唯看了眼喻尘:“这位是?” 沈畹畹不等她回答,脆生生地自我介绍:“我叫沈畹畹,是我姐的堂妹。你没见过我,但我听说过你 。” 盛朗唯瞧着这小丫头起了些兴致,抱着肩膀勾唇笑了笑:“说来听听。” “在汽车大亨家庭中长大,十岁移民德国,亚琛工业大学毕业。放弃了接手家族企业,独自开拓欧美市场发展摩托车产业,是第一个将机车与机械手表的设计理念完美融合的先驱,被德国机械行业称为‘最年轻的钢铁艺术家’。” 沈畹畹俏皮地问:“我说的对不对?” 盛朗唯抱着双臂,缓缓轻敲手指:“倒是做了不少功课。说吧,有什么企图?” 沈畹畹不满地撅嘴:“纯粹的崇拜不行啊!” 盛朗唯看了眼喻尘,云淡风轻地说:“你和你姐长得挺像,品位倒比她好太多。” 沈畹畹噗嗤一声,赶紧掩住嘴,一拍脑门,拉过身后的高瘦男子:“哎呀,我都忘了给你们介绍了!” 高瘦男子豁达一笑:“无妨,听你们聊天很有意思。” 沈畹畹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声音里有些小女孩的稚气:“萧意和导演,国内最有潜力的新锐导演。更重要的是,他是我下部新戏的老板。” 萧意和转向她,沈畹畹在一旁介绍:“萧导,这是我姐姐沈玉,刚从奥地利回国来度假。” 萧意和冲她伸出手,笑意柔和,隔着玻璃镜片也能看见纤长的睫毛轻轻翕动。 喻尘想起那个随风飘进车窗的低沉男音。 她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他轻轻握了握。 “这位,ironman,盛朗唯。”沈畹畹笑嘻嘻地继续介绍。 萧意和这才松开喻尘的手,转向另一位男士,笑起来:“朗唯,欢迎回家。” 盛朗唯笑着同他握手:“表姐夫,越发混得不错呀,回来的这一路上可没少听见你的大名。” 喻尘和沈畹畹一起惊讶地看向他俩。 萧意和无奈地笑着摇头,拍拍他肩膀:“沽名钓誉,非贤士焉。你别嘲弄我了,有空回家吃饭。我还有个局,先走一步。” 说完,萧意和从佣人手中接过大衣,冲沈畹畹和喻尘点头示意,转身离席。 夜里起了风,雨势不减。 萧意和没有带伞,也不甚在意。他点了支烟,寻了个路灯半倚着,微眯着眼望向夜色中道路的尽头,缓缓吐着烟圈。 助理将车子开过来,摇下车窗叫了他两声,又按了下喇叭萧意 和才听见。 他将烟蒂丢在脚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上了车子。 他才刚一上车,助理就扭过头急不可耐地说:“萧导,孙小姐下午做完手术,全麻刚醒过来就吵着要见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萧意和靠在皮质车座上,闭着眼睛,没做声。 “萧导,孙小姐这次出车祸的事已经上了各家媒体网络,现在医院门口还有不少记者守着呢。要是再闹下去……” 萧意和睁开眼睛,打断助理的话淡淡开口:“澳洲那边的医院联系好了么?” 助理点点头。 “明天安排她过去。” 他眼中的神色没什么感情,毫无波澜。 助理看着萧意和的神色猜疑不定,不敢再乱说话,战战兢兢地转回身发动车子。 轿车在雨幕中绝尘而去,留下一长串灰白色的烟雾。 第五章 5 喻尘一惊,从梦中醒来。 窗外划过一道白色的闪电,紧接着轰隆隆一阵雷声。 小指下意识地勾划着无名指,她仰面躺着,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窗外没有一丁点月光,四周只有黑暗。 紧绷的神经使她再也无法入眠,她披了一件外衣,走到阳台边,静静望着院子里那几团橙色的路灯的光,脑子里空空的。 闭上眼睛,眼前隐隐约约闪现出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黑色的身影。 再度睁开眼睛时,她惊得低呼了一声,倒退两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院子的雕花铁栅栏外真的立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撑着把灰色的雨伞,立在那一动不动,只有唇间一枚猩红色的小光点,在雨幕中忽明忽灭。 ***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喻尘紧闭着双眼,但知道自己已经躺回了床上,眼皮可以感觉到很强的光线。 那是太阳的光,雨停了,天也亮了。 很冷,冷得她直打哆嗦……然后就听见耳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只热乎乎细细嫩嫩的小手紧紧贴在她额头上。 她很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只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看到沈畹畹的时候,四肢百骸的酸疼也向她袭来。 喻尘看着那张小脸,心中想着,哦,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妹妹”,然后便安心地闭上眼再次昏睡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在她昏昏沉沉的这段期间,耳边一直有人在说话。 一开始那个声音是沈畹畹,后来换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吵吵嚷嚷。 “……已经一天了,她怎么还是醒不过来。” 一只大手覆上她的额头。 不同于沈畹畹小手的温软,这只手粗粝,掌心里有一层茧,很有力量。 “……你不用再说了,我现在就带她去医院挂急诊,谁都别再拦我。” 很快,她被揽入了一个怀抱,耳朵贴着的胸膛传来“咚咚”强健的心跳声。 喻尘竖着耳朵努力辨别,心跳声的主人却不说话了,那只手在给她套衣服。 耳边的呼吸声很急促,拉扯着她的动作却轻柔。 她慢慢睁开眼睛,台灯的光撒进瞳孔里,看到了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 和一段很漂亮的锁骨。 她转过头,床边站着一个沈家的佣人和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两个人看上去都很是为难的样子。 喻尘努力抬起视线,视线正对上一双褐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眉骨和鼻梁勾画出的一片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阴冷的目光让她下意识抖了抖。 盛朗唯感觉怀里的人有了点动静,低头看向喻尘,看到她睁着双有些空洞的眼睛正迷茫地看着自己,汗湿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神情就像个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新生儿。 他心神动了动,然后轻轻捏着她的鼻头:“小玉猪,你终于睡够啦。” 喻尘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的寒冷不见了。 她愣了愣,然后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是在哪,下意识地抓紧自己的睡衣领口,向床头那边缩了缩:“你怎么在这。” 盛朗唯看着她,神情耐人寻味,他曲起一条腿撑在床上,手臂拄着床头,慢慢向她靠近。 喻尘一寸寸向后瑟缩,被他逼到了角落。 床边站着的陌生中年女人咳了咳。 盛朗唯轻笑一声,旁若无人,双眸只盯着喻尘:“小玉猪,你干嘛一副防我像防狼似的表情,也不知道是谁睡着的时候紧紧抱着我的手臂死活不让我走。” 喻尘愣了愣,求证地看向床边站着的佣人,女佣低着头捂嘴笑。 她心里咯噔一声,咬了咬唇,无言地垂下眼睛。 一旁的陌生女人走过来,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她摸了摸喻尘的额头:“醒过来就没什么大事了,体温也没那么之前那么烫了,应该是退烧针起了作用。” 喻尘抬眸悄悄打量着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转头对盛朗唯说:“盛先生,玉儿和夫人的体质一样,从小就体弱。你昨天真不该带她出去骑摩托车,还淋着雨逛了那么久。” 盛朗唯嘴唇动了动,想争辩些什么,但目光落在喻尘烧得有些红扑扑的脸上后,只点点头说:“是,是我不对。” 佣人惊讶地瞪大眼睛,偷偷打量着盛朗唯,简直不敢相信此刻这个乖乖低头认错的年轻男人和刚刚那个眼神凌厉、和赵医生争执不下的是同一个人。 仿佛小姐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身上那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就消散了,转眼又变回那个温和谦逊的公子哥,看着人时那双带笑的眼睛能醉倒人 。 “盛先生,我要帮玉儿检查、换身干净衣服,你在这不太方便。”赵芮很不客气地下了驱逐令。 盛朗唯轻哼了一声,抬脚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头对喻尘眨眨眼睛:“小玉猪,我明天再来看你。” 喻尘垂着双眸不看他,缩在被子里。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房间里只剩下喻尘和赵医生两个人,瞬间安静了许多。 赵芮慢条斯理地给喻尘量体温,递给她药和水,看着她吃药,期间没有说一句话。 在她要帮喻尘换衣服的时候,喻尘抓着衣领拒绝了。 终于,她看着喻尘不安的脸淡淡说:“你真的跟玉儿长得很像……甚至连我都会产生些错觉。” 赵芮顿了顿,从床边站起,居高临下而疏离地看着喻尘:“但那只是错觉而已。” 喻尘一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中年女人,她不知道除了沈峰和林特助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但转念一想,如果赵医生是沈玉从小到大的家庭医生,自然会清楚这一切。 赵医生将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喻尘:“这原本应该是玉儿的,先借给你,但这永远都不可能变成你的,包括这里所有的一切。喻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 喻尘轻轻接过那套睡衣,真丝的触感顺滑微凉滑过掌心。 她当然非常明白自己和沈玉间的云泥之别,一个是玉,一个是尘,相差甚远。 她从来没有想过变成沈玉,从不。现在,她只想顺利地完成沈峰交代的事情,然后拿着钱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和这里的人有半点牵扯。她想回加油站去,那里才是属于她的地方。 但喻尘只是点点头,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赵医生紧绷的面容终于有了些和缓之色:“你好好休息,我明早再过来帮你检查。” 喻尘目送赵医生离开,转过头望向窗外,天色漆黑一片,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她动了动肩膀,觉得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又酸又痛。 她已经很久没生过重病了,从前有一点头疼脑热吃了药睡一觉就能好,哪怕一整天吹着山里的寒风第二天也能准时爬起来。没想到,刚住进沈家的第二天,睡着这么软的床,吃着那么好吃的饭菜,屋子里还有地热和空调,她反倒病了。这些年累积下来的疲累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股脑地 汹涌而来,将她击倒。 喻尘苦笑,果然这辈子是没有富贵命的,一歇下来就病倒。 *** 赵医生从里面走出来,盛朗唯按了声摩托车的喇叭,在安静的夜里有些尖锐。 赵芮寻声望过来:“盛先生,你还没走。” 盛朗唯靠坐在摩托车座上,目光攫住赵芮:“为什么坚持反对我带沈玉去医院?” “玉儿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她的体质我最清楚。她发着烧,天这么冷,我不可能任由你带着她瞎折腾。”赵芮顿了顿,语气坚定:“我是个医生,很清楚她现在需要什么,我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 盛朗唯抱着手臂,灵巧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滑动机械表的齿轮,眸光隐藏在夜色中。 赵芮见他不再出声,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他问:“沈玉去奥地利呆了那么久,病还没治好?是什么病,我有个朋友是德国很有名望的医生,或许他能帮上点忙。” 他盯着赵芮:“我要带她去德国。” “不可能。”赵芮转过身,顿了顿,语气再度变得平缓:“玉儿的体弱是先天性的,奥地利维也纳akh的医学博士也说无法根治,只能慢慢调理,盛先生有心了。” 盛朗唯沉默了一小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赵芮看着他,竟有些心惊。 “好吧。”终于,盛朗唯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是她的医生,你说的算。” 赵医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盛朗唯的目光跟随着赵医生的背影,他的视力极好,夜里也一样。 他看着那个女人上了车子,转了个弯,离开了他视线。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二楼的那扇窗,窗帘边藏着一个细细的影子,一闪又不见了。 盛朗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啊,写多了禁欲系男主,这回写个禁欲系女主好了_(:3ゝ∠)_ 第六章 6 第二天上午,赵医生很早就来了。 喻尘闭着眼睛假寐,感觉到一双冰冰凉的手拂过她的额头,任凭赵医生帮她量体温和血压。 喻尘不知道作为一个医生,赵芮是否早就发现她已经醒了,但赵芮只简单嘱咐了佣人几句,呆了一会儿便走了。 房间里十分安静,喻尘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着。 一个小时后,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站在门口小心地向着床这边观望。 喻尘睁开眼睛,转过头。 佣人连忙小碎步走过来,扶她靠坐起来,将盛着早餐的托盘放在床边的小茶几上。 喻尘喝下佣人递过来的热牛奶,想了想,问:“畹畹呢?” 来到沈家以后,和她相处时间最久的人就是沈畹畹。 第一个晚上和白天,那个小姑娘几乎无时无刻都想和她黏在一起。沈畹畹天真活泼,无形中帮她解决了很多麻烦。 可从昨天她醒来后到现在,都没再见过沈畹畹的影子。 “畹畹小姐去剧组了,您生病了她好担心的,可是没办法,好像是导演还是投资方找她谈事情,昨天下午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佣人和沈畹畹的感情明显很亲近,提起沈畹畹,原本生硬的表情自然了许多:“畹畹小姐从前也是这样的,经常是回来还没住一两天就又要忙了。在演艺圈真不容易,她年纪这么小却很努力,吃了不少苦头。” 喻尘点点头,她虽然不了解演艺圈,也不知道沈畹畹的年龄在圈里是不是算很小的,但在她见过的这个年纪的孩子中,沈畹畹已经是她见过的最拼搏、目标性最强的了。何况,沈畹畹还有这么好的家世,其实原本大可不必这么辛苦。 自己十三四岁时,在做些什么呢? 深秋的叶子苍翠间点缀着鹅黄,被风飒飒地吹拂着,挡住了视线,喻尘有些出神地望向窗外。 层层叠叠的翠绿色的群山在视线的尽头连绵,初升的太阳洒下光辉,草叶上的露水亮晶晶的。 阿答背着自己的和她的书包埋头走在前面,默背着课文和公式。她在后面小尾巴似的跟着,偷偷望着少年竹节似的挺拔的背脊。 村子里只有一个几间教室的破破烂烂的小学,只有山下的县城才有初中和高中,附近村子里的孩子在小学毕业后都得去那里才能继续念书。 他们的村子是距离县城最 远的一个,每天从村子到学校,往返要步行四个小时的山路。 村子的孩子中,只有她和阿答念了中学。 阿答读书很用功,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每个老师都说他很有希望考到大城市去读书,离开这座大山。 每个人都想离开这座山。 她却不这么想,山里有阿婆。 自从那一次念课文的事情后,上课的时候,她都是趴在课桌下偷偷看武侠小说。老师都懒得管她,谁都知道她是个很不上进的坏学生。 她本来也不喜欢上学,因为不喜欢这里的老师和同学。比起枯燥乏味的书本,武侠小说里让人眼花缭乱的世界更令她沉迷。 其实,她念中学,只是喜欢每个清晨和日落,跟在阿答身后穿梭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大山里而已……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佣人递过来一杯温水和药片。 喻尘怔了怔,她不习惯这种被人服侍的感觉,匆匆接了,说了声“谢谢”。 将药片吞下去后,她想了想说:“我挺佩服畹畹的。” 一个小女孩,却有自己的野心和追求,并且为之付出了超乎平凡人数倍的努力。 有时看到沈畹畹,喻尘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阿答。 佣人连连点头,也表示赞同。 吃了药不一会,喻尘又昏昏沉沉起来,躺在床上没一会便陷入了深眠,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转头看了看时钟,竟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汗湿的睡衣黏在身上很不好受,喻尘掀开被子走下床,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睡衣。 她正一颗颗地解开上衣的扣子,身后的玻璃窗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很轻。 喻尘飞快地转过身,目瞪口呆地看着盛朗唯从天而降般地站在外面的阳台上,轻轻拉开玻璃门走进来,然后回身飞快地拉上了窗帘。 他吹了个戏谑的口哨,一只手揣着牛仔裤的口袋,倚靠在墙边,似笑非笑地瞧着喻尘。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刷地抓紧了自己敞开的领口,背转过身慌慌张张地将扣子重新扣好。 身后传来盛朗唯调笑的声音:“小玉猪,见到我惊喜得都说不出话了?” 喻尘在心里冷笑,系好扣子转过身,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从窗户进来?” 这里可是二楼,七八米的高度 ,就算摔不死也会摔个骨折吧? 盛朗唯从皮衣里拿出一袋东西丢给喻尘,对她的问题不甚在意:“我这大半夜的过来看你,被你家那赵医生知道了还不又要磨磨叨叨,烦得要命。” 是一袋热乎乎的包子,摸起来很有弹性,水蒸气还没有渗进包子皮,看上去应该是刚买来没多久。 喻尘闻着包子的香味才感觉饿了,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她低下头,唰的脸红了。 “快吃吧。”盛朗唯轻笑。 喻尘拿着包子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啃包子掩饰着尴尬,余光偷偷去瞄盛朗唯。 他正揣着裤袋倚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瞧着她,捕捉着她的每个细小的动作:“可怜的小玉猪,瘦成这样,在奥地利都没吃过饱饭一样。” 喻尘没听见一样,继续吃包子。 不说话肯定就不会说错,反正她下定了决心一直拿他当空气。 “你现在这么瘦,我都不好意思叫你小玉猪了,换个什么名字好呢……”他的揣着牛仔裤裤袋的那只手,手指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轻敲着。 “叫你小玉珠怎么样?” 喻尘愣了愣,啃包子的动作停住了……她此刻很想翻个白眼。 ……有区别? 盛朗唯看着她,恶作剧得逞般得意地笑。笑着笑着,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将手覆在她的额头。 喻尘下意识地挣扎,将头向后仰,想躲开他的手掌。 他伸出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轻轻握住她的后颈,悬着的那只手不容置疑地再度覆上她的额头。 他力气很大,托在她颈后的那只手没怎么用力,却像钢铁似的使她无法再偏离哪怕一点点。 喻尘抬眸盯着他,有些愤怒地望进眼前那双褐色的眸子。 他不动声色地回望着她,眸光闪动,那里面有让喻尘害怕的东西。 她与他对视了一眼便败下阵来,在他的目光中,自己仿佛沉入了无边无垠的大海。黑色的海面下,时刻潜伏着足以将她吞噬的危险。 喻尘垂下目光看着他轮廓清晰的锁骨。 他叫她小玉猪,这应该是儿时他给沈玉取的绰号。他和她讲话时,语气里好像是兄长对妹妹的宠爱,似乎又夹杂着一丝暧昧的情愫。 她看不透这个男人,更捉摸不透 他对沈玉的感情,但她很清楚,自己待在沈家的日子必然会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而变得更加艰难。 半晌,盛朗唯笑了笑,抵在她颈后的手指向前轻轻滑动,引起她的一阵颤栗。 有些粗糙的虎口卡在她的下巴上,他伸出拇指力度不太轻地摩挲着她的唇角:“还跟小时候一样,吃什么都能吃得满嘴都是。你说,自己是不是小玉猪?” 他的鼻息洒在她脖颈的肌肤,他的掌心滚烫得像炭火。 喻尘甚至觉得自己就快克制不住地想要逃开了。 下一秒,盛朗唯却倏地松开了对她的禁锢,轻飘飘地丢下句:“睡前记得刷牙。”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推开窗子,跨坐在阳台上,一跃而下。 喻尘竖起耳朵听着。 院子里却没传来一丁点声音。 第七章 7 清晨,喻尘很早就醒了。她转头看了看时间,早上五点半整。 连续昏睡了两天,高烧已经好得差不多,身体十分自觉地回到了从前的生物钟。 整座宅院静悄悄的,她缓缓踱到窗边,望着窗下那一小块被压得有些平整的草坪。那个黑色的身影又冲入脑海,矫捷、强健,神出鬼没,落地无声。 就像一只黑色的豹子。 佣人来送早餐时,见她这么早已经醒了,还很吃惊的样子,直到小心地探了探喻尘的头才惊喜地轻呼:“太好了,小姐你已经退烧了,正好先生和夫人今天回来!”末了,又期期艾艾地补上一句:“您要是再不好,恐怕我就要挨骂了。” 喻尘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病着的这几天,除了赵医生,就只有盛朗唯和沈畹畹来看过自己,原来沈峰和沈太太出门去了。 临近午间,沈峰夫妇果然回来了。 午餐时,沈太太忽然提出来要带喻尘去参加一个茶会,陪她去见一见往日的旧友。 喻尘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苍白而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 沈太太正低头用餐,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一双精致银筷伸了过来,往喻尘面前晶莹剔透的骨瓷碗里添了一箸菜。 她看向沈峰。 “玉儿,陪你妈妈出去走走吧,她一直很想和你母女单独相处。”沈峰看似平常地叮嘱,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俯身轻啜着汤匙中的银鱼羹。 “好。”喻尘淡淡微笑,轻轻放下手中捏着的筷子。 *** 上了车子没多久,沈太太就靠着座椅睡着了。 喻尘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将一路上在心里反反复复打好的腹稿全部打散了,半倚着车门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不知名的树木。 渐渐的,她的目光兜兜转转,还是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沈太太身上。 这是一个极其美貌的妇人,保养得却并不太用心思。她的鬓角已经染了淡淡一层霜,面带病色倦容,睡着时双唇抿得很紧。 看着这个久经病痛折磨的美妇人,心中居然泛起了一丝丝酸涩。 喻尘不想去细细体会这久违的感觉,匆匆移开了眼睛。 进入市区,车子便像一叶小舟般穿梭在茫茫车海,停摆在一个个绵延不尽般的红绿灯间。 手 机“嘀嗒”一声,林特助适时地传来了茶会时可能会用到的资料,刚好可以让她打发无聊的时间。 喻尘看了眼睡着的沈夫人,又向远处挪了些,然后便低下头在心里默背。手机屏幕中的文字片段行云流水般整齐划一地写入脑海,内心终于平静下来。 她记东西很快,从中学时她就了解到了自己这一点小小的与众不同。 虽然她上课从不听讲,但背诵课文、数学公式却比谁都快。但她从不显露出来,因为泯于常众让她觉得更有安全感。她可不想总是被老师叫起来发言,更不想被一群同学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就只有阿答知道她的这个小秘密。 每个清晨和傍晚,太阳升起和日暮归西的山林里,她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阿答身后。有时阿答心情好、不背书时,会愿意同她聊天,那是她每天最期待、最珍惜的一点点时光。 可她嘴笨,阿答沉默,后来她就想到了给阿答讲那些她偷偷在课堂上看的武侠小说。 “……可是哈布拉姆再聪明、再有学问,有一件事却是他不能解答的,因为包罗万象的《可兰经》上也没有答案。” 她一本正经地背诵着那些书本上美丽的句子,故事还没讲完,阿答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她:“你真厉害,那么长的故事看一遍就能记下来,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记忆力就好了。” 少年的神情有些怅然,她看着他微微垂下的头和弯曲了的背脊,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记忆力全都给他。 可是同时她又有点小窃喜。 原本以为阿答会嫌她吵、鄙夷她的不学无术,可是他却赞赏了她。 因为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她就可以偷偷高兴上好几天。 *** 身旁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喻尘收回思绪,转过头看向沈太太。 她闭着眼睛,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身体随着车子的停停顿顿左摇右晃。 喻尘犹豫了一瞬,然后转过身从车座上方拿过一个软垫,轻轻垫在沈太太颈后。 沈太太眉头微蹙,似是受到了惊扰,忽然睁开了眼睛,静静盯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与沈太太目光对视。 那目光中似乎充满了警惕,喻尘不敢确定,但至少那里面并没有多少温情。 通透的日光下,这个中年女人仿佛又瘦了一些,双 颊微微下陷,显得眼睛又大了几分。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刚巧司机救命稻草般地转过身来,毕恭毕敬地说:“夫人小姐,我们到了。” 喻尘连忙跳下车子,站在路边静静等着沈太太,用手指一点点捋顺着裙子上的褶皱。 过了一会儿,司机虚扶着沈太太走下车子。沈太太补了一层淡妆,整个人的气色看上去比刚刚好了很多。她与喻尘并肩走着,然后轻轻握住了喻尘了一只手。 喻尘转过头,向沈太太乖巧地笑了笑,手臂若有似无地碰触到沈太太袖口微凉的刺绣,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和表情看上去不那么僵硬。 在沈家,最让她畏惧的就是这个不怎么讲话的“母亲”。 下午茶的地点是在南市一家五星酒店,贵宾餐厅的四周是环形的双面玻璃,可以望见一大片开阔的江景。 沈畹畹不在,喻尘原本以为这个下午会十分难熬,但没想到这种太太小姐的下午茶聚会倒十分容易混过。 同几个长辈依次打了招呼、又寒暄一阵,几个同辈份的女孩子便拉着她一同去露台上喝咖啡。几个人中有两三个也刚刚留学回来,彼此也不甚熟络,喻尘在她们中间倒也不觉得十分尴尬。 女孩子们凑在一起聊的话题无非就是那几种,聊了衣服鞋子,又聊了车子珠宝、留学时的见闻,最终话题落在了未婚夫上头。 这些女孩出身富贵,成长平顺,和门当户对的男子结婚生子,幸福安稳地度过一生。 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羡慕不来的。 喻尘静静听她们说着,偶尔配合得抿嘴微笑。 她正默默喝着咖啡,一个坐的离她近些的女孩转过头对她说:“沈玉,你和盛家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么?” 明明那女孩声音很小,其余的几个人却忽然都安静了下来,一起看向喻尘。 她愣了愣,抿了口咖啡掩饰着说:“哪有的事,下个月我就要回奥地利了。” 问她话的那女孩笑了,一脸深意地看着她:“你别不承认了,你们家和盛家是世交,你和盛家那个二世祖,两个几百年都见不到人的,又这么巧赶上一起回国度假了?” 那女孩说完,其他几个的话匣子也纷纷打开了,像是憋了很久似的。 “沈玉,你该不会真的要嫁给盛朗唯吧?”其中一个一脸担忧、欲言又止地瞧着她 :“那可是个地地道道的玩家子,我听德国的发小说,那一位吃喝玩乐样样在行,恐怕……恐怕女人也不少。” 另一个玩味道:“今天这腌羊乳酪味道有点不对呀,我怎么觉着有点发酸?” 喻尘微微挑眉,回想着见面的这几次,盛朗唯意气风发的样子和那双深邃的褐色眸子,的确带着几分清贵纨绔的浪荡不羁。 二世祖,玩家子,这描述可和沈畹畹口中的那个实干家相差太多。不过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或是有多少女人,都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沈玉,你可别听她们乱讲,我与盛朗唯只见过一面,可没什么交际。”被抢白了一番的那女孩急了,脸颊微微泛红:“我也不是故意跟你说他的坏话,只是作为朋友,我觉得应该适当提醒你。” 几个女孩正吃吃发笑,忽然静了。 喻尘顺着几人的目光,扭头去看。 盛朗唯一只手揣着牛仔裤的裤兜从不远处走过来,唇间含着一抹若有似乎的笑意。他站在喻尘身后,手臂随意地搭在她的椅背上,垂下头弯着嘴角说:“什么坏话?” 喻尘仰视着他居高临下的目光,胸口微滞。 “看看你。”盛朗唯伸出一只手轻轻扣住她小巧的下巴,随手从咖啡桌上扯了一张纸巾,轻轻擦拭她唇角的肌肤。隔着薄薄的一层纸巾,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略带粗糙的拇指和掌心的温热。 喻尘抬眸望进那双深褐色的眸子,他浅浅笑着,瞳仁里只有她一个人。 “走了,小玉猪,我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啦,谢谢凤梨、emma投的雷=3= 第八章 8 矮桌旁坐着的几个人都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刚刚同喻尘嚼舌根的那个女孩脸涨得更红了,低着头用小银勺搅着咖啡,不时偷偷抬眼瞥向一旁的高大男子。 露台上很安静,仿佛能听见方糖在咖啡杯里慢慢融化的声音。 盛朗唯对在场的这些莺莺燕燕倒不甚留意,只是直奔目标,不容置疑地牵起喻尘的手。感觉到她有些抗拒,他便勾起嘴角笑了笑,将一只手臂看似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暗暗的稍用了些力。 喻尘有些愤怒地瞪着他。 盛朗唯看着她瞪得圆滚滚的眼睛,愣了一瞬,心中掠过一丝迟疑,然后更起了逗弄她的兴致。 放在她肩头的那只手顺着她姣好的曲线慢慢滑下去,落在她的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喻尘猛地抬起头,盛朗唯没去看她,嘴角却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揽着她大步流星地直行,留给身后两道紧紧贴近的艳羡背影。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喻尘目视前方淡淡问,反抗无效,索性便任凭他揽着。 “云姨身体不舒服,司机先送她回去了,我奉命来接你。”他搁在她腰间的手掌还算规矩,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地戏弄她:“你有没有觉得,云姨好像想招我做女婿?” 这样浅显的心思,的确一目了然。 喻尘心中一惊,但转瞬就坦然了。 沈太太不知道实情,但沈峰是绝不可能同意这桩婚事的。她只是一个暂时的替身,很快就会离开。 于是喻尘云淡风轻地笑笑:“她身体不好,所以总希望早点能看到我成家,我回家和她说清楚就好。” 盛朗唯脚步顿了顿,在走廊拐角处放了她。 “说清楚什么?”他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当然是说清楚我们只是朋友而已,绝不可能结婚的。”她回答地镇定自若。 盛朗唯默然盯着她,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她后退到边界,后背紧贴着微凉的大理石的墙面。 喻尘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像焰火一般瞬间灼热,然后渐渐冷却。 未置可否,盛朗唯伸手按下她身侧的电梯按钮,微微扬起下颌,将目光从她眼睛里移开了。 身后的电梯门打开了,两人并肩走进去,谁都没有讲话。 电梯缓缓下降,喻尘望着不 远处波光潋滟的江景,抬起头轻声说:“我自己叫出租车回去吧。”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开口的时候,听见盛朗唯说:“去门口等我,我去取车。” 两个短促的句子碰撞在一起,两人同时抬眸看向对方,气氛有些焦灼。 “叮”一声,电梯适时地落回平地。 喻尘抬头看了看闪烁着的“一层”的指示灯,绷直了背脊,头也未回地走了出去。 盛朗唯没有跟上来,电梯门合上了。 阳光落在酒店大厅宽阔明亮的大理石瓷砖上,视线虚晃间像一片潋滟的江面一样。喻尘穿着纤细的高跟鞋,昂首阔步地向前走,脑海里那双深邃的总是盛满骄傲的褐色眼睛却挥之不去。 目光交汇的刹那,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猛兽被挑衅时的危险气息,可泠泠寒意中又掺杂了其他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年少时的怦然心动,真的是爱情吗? 如果那是爱,究竟又能深刻到何许? 属于沈玉和盛朗唯青梅竹马的过去,她不得而知,此刻她只是期盼着刚刚同自己挑拨的那个女孩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希望盛朗唯有很多女人,沈玉并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就让它被时光淡忘吧。因为她自己最清楚,被抛下的那个人,会有多么不甘和无助。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喻尘乍一从酒店走出去,脑子里有些空。鳄鱼皮的小手包沉甸甸的,她的目光落在十字路口对面中国银行的标志,顿时有了主心骨。 那栋在高楼林立间的灰色建筑看似很近,其实很远。喻尘穿不惯高跟鞋,走了很长一段路,小腿和双脚都酸痛得仿佛要打结。 她站在atm机前,有些心虚地环视四周,然后深吸一口气,从小手包里取出特意带出门来的银行|卡,放进卡槽。 输入了密码,选择查看账户余额。 机器的系统正在联机中,喻尘感觉自己的心砰砰跳着,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界面出来了,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全身的血液都冷却了。 沈峰没有食言,所承诺的第一笔钱一分不少地出现在了她的账户里。 喻尘手指微微颤着,取出银行|卡紧紧攥在手里,抬头望向前面不远处的银行柜台,踟蹰了一阵还是走了过去。 “您好,可以帮我查看一下这张卡里 有多少钱吗?”她将卡片从小窗口里递进去。 工作人员接过卡片看了看,扫了她一眼:“身份证给我。” 喻尘被噎住了,她的身份证在沈峰那里。 “我不取钱,就只是看看里面有多少钱。” 工作人员狐疑地打量她:“你刚才不是在atm上看过了吗?没有身份证的话,我不能给你看的。” 喻尘点点头,有些失落地接回卡片,暗暗懊恼自己太神经质了。像沈峰那样身份的人还能骗她不成,非要亲耳听见才肯安心。 的确是穷惯了,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看到那串数字都有些失真感。 她在心中暗暗想,等这件事结束了,就回加油站去。到时候,她一定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加油工。 脑海中许多画面的碎片在来回闪现,喻尘拎着小手包,低着头沿着人行道慢慢踱步,丝毫没留意身侧川流不息的车辆。 忽然,一只手拽住了她手包的金属链,猛地将她拽得一趔趄。 喻尘惊骇地望向左前方的陌生男人,男人骑着一辆小摩托,面露凶光,拽着她的手包用力地拉扯。 她紧抓着不松手,摩托车不管不顾地加大了油门,直接将她拖倒在地。 男人抢过她的包骑着车飞速逃离,只留下被扯断的一截金属链被紧紧攥在她手里。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喻尘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便又蹿出一辆黑色的摩托车,紧追着前面那辆绝尘而去。耳边响起其他车辆“嘀嘀”的喇叭声,喻尘忍着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远远望着那个摩托车上的背影。 黑色的皮衣夹克与流线形的摩托车身融为一体,在阳光下如同魅影一般,眨眼间就不见了,耳边还能听见那雷鸣般的风驰电掣。 盛朗唯盯着前面的摩托车,将距离渐渐缩短,那个小混混和他的车技相差甚远,闲暇时他甚至还有工夫将目光瞥向后视镜。 在他之后,还紧跟着一部黑色轿车。 他注意到那部车很久了,从沈玉走出酒店开始,那部车就一直不远不近地在悄悄跟着她。 盛朗唯微眯起眼,距离隔得有些远,看不清司机的长相。 视线落回前面那辆被他逼近死胡同的小摩托,盛朗唯加大油门呼啸着追上去,然后回身一把将摩托车上的男人猛地抓了下来。 男人摔得不轻,在地上疼得直打滚。盛朗 唯干净利落地急刹,摩托车在沙地上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他大步走过去,一脚重重踏在男人胸口,将手包夺过去。 一些零钱,银行|卡,手机,纸巾,补妆用的口红。 盛朗唯歪着头细细查看,脚上加重了些力气:“你拿了什么,交出来。” 男人嗷嗷哀叫,双手抱着他的靴子拼命摇头:“我什么都没拿,我发誓!不信你搜我身!” 男人疼得扭曲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说假话,可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值得她那样奋不顾身吗? 盛朗唯瞥了一眼躺在地上苦苦哀求的男人,再次颠了颠掌心里的小手包。他垂下目光思索,有意无意地将小手包放在鼻端轻嗅,上面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第九章 9 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渗出了血。有好心的女性路人扶喻尘站起来,想要送她去医院。 她摇摇头,执拗地站在原地,目光焦急地望着远处,拇指和小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无名指。 盛朗唯没有让她等太久。 过了一小会儿,视线尽头,那道魅影倏然而至,一路驶来,扬起路边纷纷的银杏落叶。 长腿一支,盛朗唯将摩托车停靠在路边,摘下了安全帽,鬓角和额发有些湿漉漉的,越发显得双眸清睿有神。 他垂眸看向她攥紧的手心,皱了皱眉。 陪着喻尘的那个女性路人羡慕地发出一声低呼,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这是你男朋友吧,好帅呀!” 盛朗唯扫了陌生人一眼,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喻尘。 她低着头,向前挪了一小步,试探地问:“那个,我的包……” “唰”一声,他干脆利落地扯开皮衣夹克的拉链,她的小手包安安稳稳地被放置在他的胸口和夹克之间,盛朗唯身上卡其色t恤的领口汗湿了一小片,露出一截锁骨和肌肉流畅分明的弧度,胸膛随着小幅度的喘息而微微上下起伏,几颗细小的汗珠从修建整齐的鬓角顺着颈部的筋脉,缓缓滑下去。 路人有点脸红,用手扇了扇风,忙低下头和他们说再见。 看热闹的人也散去了,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站在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面前,喻尘竟觉得四下都十分安静,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如正午的太阳那样骄傲,她当面拂了他的意,原本该一拍两散的局面,他却还没走。 他竟没走? “谢谢。”喻尘不敢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低下头小声问:“你没受伤吧?” 盛朗唯没说话,跨坐在摩托车上静静看着她,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把玩着她的小手包。 视线落在那只鳄鱼皮的手包上,心脏骤然砰砰狂跳,一瞬间竟出了一层薄汗。喻尘咬咬唇,想要伸手拿回自己的包,手腕却忽然被他一把握住了。 “我哪有你这么笨。” 盛朗唯语气淡淡的,不是开玩笑,也没有愠怒的意味,只是将她攥紧的手掌在他的手心里摊开。 她洁白纤细的手指上除了几个冻疮留下的痕迹,掌心里还有一道殷红的、被金属链割破的伤口。 喻尘被他碰得忍不住吸了吸气。 “知道疼,为什么还不放手?”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略带惩罚般的,更用力了些。 “我没事。”喻尘防卫地笑笑,试图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盛朗唯看了她一眼,然后脱下皮衣夹克系在她腰间,没等她反应过来便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来,沿着马路边缘仿入无人之境般的大步流星。 喻尘惊呼了一声,在他臂弯和胸膛营造出的空间里,随着他的脚步摇摇晃晃。她微微眯起眼,看着树叶斑驳间缝隙里的太阳,很炽烈,但已经不再有夏天那般灼烧的温度,冬天要来了。 她正思绪飘飞,忽然被他掂了一下,鼻头重重撞在他硬邦邦的胸口,耳朵里充满他心跳的咚咚声。 喻尘被撞地眼泪汪汪,抬眸有些愤恨地盯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没吭声。 盛朗唯眼皮动都未动,淡淡撇下一句:“硌手。” 迎面终于来了一辆空的出租车,司机是本地口音,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这情况便问:“是去哪家医院呀?” 喻尘刚被盛朗唯安置好,一下子又警醒起来,赶在盛朗唯开口前连忙对司机大叔摇头:“不去医院!” “你想回沈家,让赵医生帮你清理?”盛朗唯斜睨了她一眼,将皮夹克歪歪扭扭地盖在她露在外面的双腿上,目光划过她膝盖上的擦伤。 喻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盛朗唯难得看到她畏缩的样子,忽然玩味一笑,伸手握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耳朵贴近唇边:“那我给你治治,怎么样?”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和脖颈,顺着真丝的连衣裙领子滑进去。 喻尘猛的向后退,下意识地用手臂隔开一段安全距离。定了定心神,她转头望向窗外,低声说:“送我回去,我可以自己处理好。” 又是“我自己”。 盛朗唯面色沉了几分,亦沉默着转过头望向窗外。 他从没对一个人这样耐心、殷勤,而又被轻视得如此彻底。 按自己以往的脾气,必定会拂袖离去或是大发脾气。可是此刻,他却坐在一辆狭小破旧的出租车里,坐在她旁边,任凭她冰着、冷着,面上如同被小刀削一样,却偏偏拿她没有半点办法。 司机看着后视镜里刚才还亲亲热热的小两口,现在却忽然都面色不善不发一言,感觉到气氛不大对劲,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要不,我送你们去附近的小诊 所看看?不太远,开车过去十分钟就到。” “不用了。”盛朗唯望着车窗外,沉声淡淡说:“她说她自己可以处理,那就听她的。” 司机大叔后脊一凛,转过身按照盛朗唯报的地址专心开车,不敢再出声,气氛僵硬。 车子刚停在沈宅的庭院里,盛朗唯便从裤兜里抽出一张钞票扔在副驾驶座上,也不顾司机要找钱的磨叨,径直绕到后车厢的另一侧,打开车门一言不发地将喻尘抱了出来。 佣人已经早早站在门口候着,见了喻尘身上的伤都惊讶失色,倒很有眼力见地没有跟过来。 盛朗唯抱着喻尘走上二楼,将她放在床边:“云姨让我接你回来,现在这样,我得去做个交代。” 喻尘摇摇头:“不用,我——” 她刚开口,就忽然被他倾身压倒在床上,侵略性的气息湮灭了全部感官,他的薄唇悬而未决地停留在距离她的唇瓣几毫米的地方。 喻尘瞪大眼睛盯着他。 “又想说你自己?”盛朗唯轻轻拂过她额间零碎的刘海,勾起唇角,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随着他的手指划过的弧线微微转动:“你看,我现在就在你家里,你的房间,你的床上,对你肆意妄为。这种感觉怎么样?” 她的双唇微颤。 “你害怕我?为什么?”他的手指怜惜地覆上她的眼睫,沿着鼻梁和颧骨的线条向下,然后轻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早知道你现在变得这么有意思,我就该早点回来。” 盛朗唯轻笑,然后收敛了笑意,眸色凝重:“你沈玉,我盛朗唯娶定了。这辈子,我慢慢治你。” 他的拇指轻轻描画着她唇瓣的形状,然后抬起头,将一个吻浅浅地印在她的眉心。 盛朗唯起身,大步离去。 包裹住她的侵略性气息倏地抽离开了,被遮挡住的光线一下子冲入她的视线。 喻尘躺在床上,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直到盛朗唯走了许久还没回过神来。她仰面看着高高的天花板,心砰砰地跳着。动动手指,天丝被单上,他留下的灼热气息已经消散了。 第一眼就想要避开的人,却不知怎么还是惹上了。 事情似乎越发不受控制,她需要尽快抽身,否则结果只有……伤人伤己。 喻尘逼迫自己镇定地理清思路,然后猛地坐起,拿过鳄鱼皮的小手包低头仔细翻找。 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她拿起那支口红,放在耳边摇了摇,里面传来轻轻的“沙沙”声,像是微风轻轻拍打银杏叶发出的声音。 喻尘安心地长舒了一口气,拇指下意识地勾划着左手的无名指。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转头望去,是一个提着医药箱的佣人,大概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好等盛朗唯走了才敢过来。 佣人为她细细清洗伤口,打量着她的神色试探问:“小姐,你怎么伤成这样,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事,就是我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喻尘思绪在别处,随意地敷衍。 佣人拿酒精棉轻轻按压她掌心里的伤口,看着有些不忍:“小姐,这样擦疼不疼?” 喻尘微微皱了皱眉:“稍微有一点。” “肯定很疼。”佣人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自言自语:“盛先生一定是太自责了,刚刚走的时候脸色差的很。” 喻尘差点被这话逗笑了:“你哪里看出来他自责了?” 佣人歪头想想:“前两次盛先生来的时候都是笑着的啊,还会和我们开玩笑。刚才走的时候他一直绷着脸,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的,院子里的麻雀都惊飞了好几只呢!” 喻尘回想起刚刚他在房间里盛气凌人的反差,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佣人也跟着笑:“小姐,你该多笑笑,你平时有些太拘谨了,这样笑起来多好看。” 喻尘愣了愣,笑意渐渐褪去了。 拘谨,执拗。 她就是她自己,永远也不会成为别人。 思绪重回到当下,盛朗唯的话让她笑不出来。 “爸爸妈妈……他们呢?”对于这样的称呼,喻尘难以开口,叫得有些生涩:“妈妈身体怎么样了?” 她现在需要立刻单独见沈峰,谈一谈。 “先生和夫人出门去了。”佣人懊恼地拍了拍头:“见您受伤我一时都把这件事忘了。夫人从外边回来就很不舒服,先生之前在邻市约了一个专家,林特助开车送他们过去了。先生嘱咐我告诉您,他们可能会在那边住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请您不要担心。” 喻尘愣了愣,点点头。 揪着的心不得不落回原处,重重摔过之后,全身的疼痛忽然袭来,她像才感觉到似的。 佣人扶着她平躺下,帮她盖上棉被。 视线渐渐变得迷蒙,闭上眼睛之前,她的脑海中不停地回荡着盛朗唯的那句责问。 “知道疼,为什么还不放手?”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粽子节快乐^_^ 第十章 10 这一夜又下了雨。 斜风细雨,丝丝寒意。 喻尘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在梦中挣扎不醒。 黄昏的水边,到处飞满了蜻蜓,落雨的湖边,水色滟滟的。 一只蜻蜓在草叶间的蛛网上,翅膀是淡淡的蓝绿色,被雨珠打湿了,在死命地扑腾。 少年穿过层层叠叠的翠绿色漫行而来,修长的竹节般的手指轻轻捏起那只垂死的蜻蜓,冲她招招手。 “你知道吗,蜻蜓的翅膀就是一个斐波那契自然数列。” “斐波那契?” “就是人们所说的黄金分割比例,0.6180339887。” 她崇拜地看向少年:“阿答,你真厉害,懂得的比数学老师还多。” 少年摇摇头:“这是学画的入门常识而已。0.618……最接近美的距离。” 她看着少年忽然变得迷离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阿答,要是有一天不愿意理我了,我就在离你最美的距离外看着你。” 闷雷声响彻天际。 喻尘猛地坐起来,喘息着望向被闪电照亮的夜空。 她光着脚跑到窗边,双手拄着窗台,努力伸长脖子望向栅栏门外。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夜色中墨绿色的树枝在风雨中摇摇摆摆。 她舒了一口气,转身走回窗边。想了想,又折回去,从里面反锁上了飘窗。 大概是晚上没有睡好,早餐时佣人有些担忧地左右打量着她的气色:“小姐,你身体也不舒服啊?” 喻尘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事,只是昨天晚上被雷声扰得有点失眠。” “可不是吗,这几天总下冬雨,天气也冷飕飕的。”佣人认同地点头:“最近换季,流感闹得严重,畹畹小姐也病了。昨天晚上她打电话回来,听说你睡了就没准我叫你起来接电话,小丫头声音堵堵的,听着真叫人替她难受。” “畹畹生病了?”喻尘握着牛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可不是吗,剧组里条件肯定不好,负责照顾她的那个小助理也病倒了。”佣人重重叹了口气。 “我过去照顾她吧。”喻尘抬起头,目光清亮:“她年纪那么小,又生病了,没人照顾怎么行。反正我也没事做,在家左右也是闲着。” *** 沈畹畹跟 拍的剧组正在云南的一个边陲小镇拍摄,喻尘原以为沈峰不会答应,没想到很快林特助就将电子机票发过来,还很感谢她愿意过去照顾沈畹畹。 喻尘没带什么行李,轻装上阵,搭乘当晚的航班连夜赶去了丽江。 飞机还没降落到三义机场,喻尘就为云南通透澄净的蓝天深深折服了。她已经很多年没看过如此湛蓝广阔的天空,掬一捧凉风,满是高爽的气息。 她第一次坐飞机,有些不适应,耳痛和胸闷的症状十分明显。好在刚走进接机大厅,远远的就有一个小伙子高举着用马克笔写着“沈玉”的牌子向她招手。 喻尘快步走过去,小伙子接过她的行李箱笑着说:“沈小姐,你跟畹畹一看就是姐妹,你从里面一出来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喻尘同他握了握手:“您怎么称呼?” 小伙子被她的敬语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你叫我小张就行了。从这开车到剧组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沈小姐,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喻尘摇摇头:“不用,我不饿,咱们这就出发吧。” 小张人很健谈,两人一路边走边聊,来到机场临时停车场。 “就这辆。”小张走到一部银灰色吉普旁,替喻尘打开后车厢一边的车门。 喻尘看也没看就坐了进去,然后才发现车里除了小张和自己外还有两个人,自己似乎压到了身旁人的大衣。 她连忙向旁边挪挪,不好意思地冲身旁的男子道歉。 “沈小姐,又见面了。”萧意和冲她微微劾首,银灰色大衣里面依旧穿一件黑色套头毛衣,看起来比上次在沈家酒会时更清瘦了些。 喻尘愣了愣,有些惊讶:“萧导,你怎么在这?” “剧组里用车比较紧,我让小张来接你,顺便送我们来机场搭去南市的飞机。”萧意和儒雅一笑:“真高兴,沈小姐竟然还记得我。抱歉,没照顾好令妹,是我的失职。” 喻尘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将每一个细小的举止都雕琢得如此优雅,即使穿件家常便服,举手投足间也满是内敛的书生气,讲话时的音调语气也让听者感到很舒服。 她不大会讲这些客套话,于是就冲他礼貌地笑笑。 “你面色不大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萧意和静静注视着她。 喻尘有些吃惊,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细心。面对他的注视,她有些赧然,低下头摸 了摸自己的脸颊说:“有些晕机。” 萧意和向她伸出手,绅士地问:“能不能把你的手给我?” 她愣了愣,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萧意和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动作轻柔,另一只手轻轻按摩揉捏着她的小指关节。他低着头,清爽的额发垂下来,微微遮住了眼睛。 “胃痛,晕车晕机时,这样按摩一下,对缓解症状很有帮助。”萧意和抬眸看向喻尘:“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了?” 喻尘看着他温柔的目光有些出神,直到萧意和的手指轻轻捏住她左手的无名指,她才触电般的下意识倏地收回手。 萧意和依旧目光专注地看着她,正欲开口,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助理转过头,指了指手表:“萧导,我们航班的时间差不多该登机了。” 萧意和收回了目光,将微微半倾过来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冲助理点点头。 小张将吉普车开到机场的地下停车场,绕开路人和粉丝,方便他们从特殊通道上去。 助理率先下了车,在停车场里四处打量。 “小张,开车小心些,不要莽莽撞撞的。”下车前,萧意和亲自叮嘱。 小张拍拍胸脯:“导演,您放心吧,我一定把沈小姐安全送回去。” 萧意和转过头看向喻尘,长长的睫毛在玻璃镜片内轻轻翕动,双眸黑亮。 “沈小姐,我们过几天见。云南的自然风景不错,你可以到处走走转转,祝你玩的开心。”萧意和冲她伸出右手。 喻尘迟疑了一瞬,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手心,很暖。 萧意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打开车门跳下车子。 “沈小姐,我们也出发吧。”小张缓缓发动吉普车。 地下停车场里昏暗安静,喻尘转头望着窗外那道银灰色的高瘦身影,直到它消失在视线尽头。 “萧导去上海做什么?戏暂时不拍了吗?”喻尘轻声问小张。 “好像是萧导家里有事,他不在,片场还有副导演呐。”小张笑着转动方向盘:“不过我给各种剧组开车也七八年了,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萧导这种事事都亲力亲为的导演了。有好些主导演就是挂个名,同档期三四个剧组跑,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人,都是副导演忙里忙外。像萧导这样认真亲和的导演,太少。” 喻尘点点头:“畹畹一直跟我说,萧导是目前国内一 批年轻导演中最有才华的一位。” “那当然有才华了,就看萧导的作品吧,每一部的女主角不都是从新人到明星一夜爆红?哪个演艺圈的新人能被萧导选中做女主角,就跟彩票中了大奖一样。”小张毫不掩饰对萧意和的崇拜,瞥了一眼后视镜,他问喻尘:“我们导演是不是长得很帅?” 喻尘回想着萧意和的五官,对于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来说,他实在长得过于精致好看,是会讨女人喜欢的长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些出神。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站队需谨慎_(:3ゝ∠)_ 第十一章 11. 几个小时的车程,到了小镇,小张先将喻尘送去了剧组落脚的旅店。 旅馆的住宿条件和大城市的酒店自然天差地别,但在这样的小地方已经算不错的了。房间是那种没有房卡的,天刚蒙蒙亮,老板娘哈气连天地拿了一大串叮叮当当的钥匙来给她开门。 喻尘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静静看着房屋简单到萧索的格局。 从前在横店,她也在这种小旅店里当过按摩师。简单到几乎没什么家具电器的房间,地毯散发着南方特有的潮气和霉味。 大多数顾客都是小剧组的摄影师和工作人员,剧组工作十分辛苦,收了工就三两结伴地去他们那做按摩。按钟计费,竞争激烈,人工劳力十分廉价。 她不专业,也没什么经验,会的那两下子都是在瞧着别的技师上钟时偷学的。店长嫌弃她力气小,手掌不够厚,也不怎么给她安排活。一个月挣不到几个钱,没做一段时间她就被辞退了。 喻尘正回想着那段经历,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她还没完全回过身就被扑过来的一个白色的小团子抱住了。 “姐,你来看我啦!”沈畹畹拂了拂缀满蕾丝刺绣的睡裙领子,瓮声瓮气地抱着喻尘的脖子撒娇,牛奶般细嫩的皮肤上有淡淡的少女馨香。 喻尘摸了摸她的额头,看着她身上的蕾丝娃娃裙皱了皱眉:“怎么生病了还穿这样少?” 沈畹畹嘻嘻地笑,露出一排莹白整齐的糯米细牙:“生病了也要做小公主呀。”说完还提着蓬蓬的裙摆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喻尘拿她没办法,只好脱下自己的风衣罩在她身上:“我去跟老板娘借个电热锅煮点早餐,你等我一会儿。” 上去又下来,才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刚刚哈气连天的老板娘竟然已经睡着了。 喻尘犹豫了一瞬,搓了搓手臂,推开了旅店破旧的玻璃门。 清晨的空气冷冽清新,喻尘抱着手臂在小镇里闲散地逛着,在本地人的菜市场里挑拣新鲜蔬菜。 松茸,白蘑,青笋,苍耳……青嫩水灵的色泽十分养眼。她一边逛着一边听着菜场里的阿姨大妈们用方言讨价还价,虽然听不懂,但也觉得亲切自在。 喻尘挑了一条活鲫鱼,又买了豆腐、鲜笋和生姜,准备给小姑娘熬些鱼汤补补身体,回来时老板娘依旧在蒙头大睡。 她提着一大袋子菜站在柜台边,正听着鼾声如雷进退两难,楼上 忽然传来拖鞋趿拉着木地板的声音。 喻尘抬头望去,一个年轻女孩正一边刷牙一边下楼,神情迷迷糊糊的,似乎刚睡醒,在看到她的瞬间忽然愣了愣,塞在嘴巴里的牙刷也不动了。 喻尘尴尬地冲她笑笑。 “你是……?”女孩咬着牙刷含含糊糊地问。 剧组对于外来者都十分敏感,她到的时候其他人还在睡着,还没得及做自我介绍。 “我妹妹是剧组的演员,她生病了,我来探班的。” 女孩回过神来,连忙把牙刷从嘴巴里□□:“你是畹畹的姐姐?” 喻尘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长得可真像。”女孩的语气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感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很多人都说我们长得像。”喻尘尴尬地笑笑。 “跟孙慧琳也好像啊!”女孩上下打量她,忽然捂了下嘴巴:“啊!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孙慧琳前一阵刚出了车祸……” 喻尘愣了愣,回想起林特助来加油站找到她的那个大风天和前一天夜里那宛如警钟般的救护车鸣笛声。 “哎,我这不是废话么!”女孩握着牙刷柄敲了敲自己的头,嘴角冒着牙膏的白泡:“萧导每部片子的女主角长得都挺相似的,你和畹畹是姐妹,你和孙慧琳能不像么?” 似乎对自己恍然大悟的逻辑十分满意,说完,女孩笑眯眯地看向喻尘手中提着的菜:“你是要去小厨房吗?” 小厨房在旅店一楼的后院,女孩很兴奋,一边带路一边同喻尘闲聊,说自己是剧组的见习化妆师,叫小杜,还曾经给沈畹畹上过妆云云。 刚推开连接后院的小木门,空气里就飘来一股调料的香味。不远处,几个女孩子正围在炉灶边煮泡面,头碰头凑在一起,其中一个见小杜来了忙同她招手。 “你们干什么呢,从门外头就听见你们几个叽叽喳喳地怪笑。”小杜跑过去,歪头去看一个女孩拿着的手机:“……今日清晨,萧意和携妻前往私人妇产医院,疑似秘密约见男科专家……” 喻尘站在后面,静静听着。 里面传来些隐晦的笑声,小杜气愤地说:“这种微博营销号编造的小道消息你们也信,还当成真的一样乐成这样,傻不傻。” “圈内本来就传萧导空有一副好皮相,可那方面……不行。现在又被狗 仔偷拍到,这小道消息八成属实。” 喻尘拎着沉甸甸的两袋菜站在门边,听着小杜和几个女孩大声理论:“萧导那是洁身自好!” 小杜用力咬着腮帮子,气鼓鼓地后退了几步,想要离开,一转身看见喻尘,终于想起来正事。 几个围在一起的女孩也这才看见了小杜身后的陌生人,纷纷惊慌地收敛起笑容,一时间鸦雀无声。 小杜眼里隐有泪意,瘪着嘴巴,拉着喻尘走到炉灶旁。 几个交头接耳的女孩相互对视,鱼贯而出。 喻尘看着面前双眼微红的年轻女孩,想了想说:“谢谢你,快去忙吧,我自己在这边就可以。” 小杜还气鼓鼓的,一屁.股坐到了一旁的石阶上,双臂抱着膝盖,摇摇头:“不想回宿舍,你不嫌我烦我就在这呆着了。摄影组和导演组都去雨崩采风去了,我们这两天没什么事,等萧导回来才继续开工。” 喻尘点点头,利落地在水龙头下冲洗青菜,收拾鲫鱼,清晨冰凉的自来水冻得指关节生疼。 “你很维护萧导演。” 小杜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重重地点点头:“他是很好很好的人,不管别人怎么说。” 鲫鱼汤在炉灶上小火慢炖,鲜香脱骨,鱼肉细嫩,青笋豆腐清香扑鼻,鱼汤熬得像乳汁一样浓白,不管谁路过都要回头望一望。喻尘索性又借了一只锅,多煮一些,将鱼肉分一分盛给留在旅店修整的剧组工作人员,偷偷给畹畹和小杜留了两大餐盒。 端着鱼汤回到房间的时候,沈畹畹正趴在她的小床上看剧本,两个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握着一只荧光笔十分认真地划重点,喻尘走到了她身边也没有发觉。 喻尘笑吟吟地将鱼汤递到她面前,沈畹畹精致的鼻翼耸了耸,然后兴奋地跳起来,搂住喻尘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喻尘摸着脸颊上的温热有些恍惚,沈畹畹已经拽着她钻进了暖呼呼的被窝。 “姐,你帮我划台词好不好,我腾不出手。”小丫头举着汤匙呼着热气,哧溜哧溜地喝着鱼汤,馋嘴的小猫咪一样。 喻尘从她膝上拿过一沓装订起来的打印剧本,轻轻地翻动到扉页。 《暮雪落长河》——“暮雪不融,今生不见。” 她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一行打印的文字,听着沈畹畹含混不清地嘟哝:“听说整个剧本都是萧导独 立完成的,故事真的很好,但是太折腾演员了!我原本都不想接的,可经纪人说萧导从《所爱隔山海》以后不温不火了这么多年,这部姐妹篇一定会大热。” 沈畹畹咬着不锈钢汤匙哀怨地望天:“现在住在这小镇还算好的,过几天去了雨崩,在大雪山上却只能住小木楼,想想都可怕。” 喻尘静静听着沈畹畹的自言自语,一个段落一个段落地用荧光笔涂抹着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看着它们变成闪亮的金黄色。 她在心中默读那些美好的句子,忽然听见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畹畹抬起埋在汤碗里的巴掌脸,竖着耳朵。 喻尘掀开被子跳下床,走到门口,将木门拉开一条小缝。 狭窄昏暗的楼梯间里挤了满满当当的三四个人,正低声争执着什么。一个年轻男人背上驮了一个女孩,女孩头发散乱,面色惨白。 喻尘“咚咚咚”跑下去,拨开女孩汗湿的头发,惊诧地看向其他几人:“小杜怎么了?” 几个人见了她面面相觑,一个胆子大些的吞吞吐吐地说:“好像……好像是喝鱼汤坏了肚子,忽然晕了。” 喻尘愣了愣,转瞬冷静下来:“鱼汤是我做的,我跟你们一起去医院。” 作者有话要说:夏天来了,大家吃烧烤喝冷饮时一定要注意,肠胃炎什么的实在太难受了t.t平时也要多注意保护胃呀,不要像我这样闹胃病了才后悔qwq 第十二章 12. 镇子很小,医院也很好找。只是剧组现有的车都派去雨崩送拍摄器械了,几个人费了一番周折才在路口拦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车上坐不了几个人,最后商议的结果是由喻尘和同行的男场记送小杜去医院,另外两个女孩原路折回了旅店。 医生检查了一番,倒不是喻尘做的鱼汤出了问题,而是小杜水土长时间不服导致的急性肠胃炎。 随行的男场记不加掩饰地松了口气。 当时许多人因为嘴馋都抢着分了鱼汤,剧组里的伙食问题不能随便开玩笑,何况他们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偏远之地,若真的病倒了一大片人可真不是小事。 好在小镇离景区很近,旺季时经常有背包客经过,医院里备着许多治高原反应和水土不服的特效药。 喻尘后知后觉,一路上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下来。 医生给小杜打了一针,挂上了吊瓶。 过了半个钟头,小杜终于幽幽转醒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沈姐……”小杜喃喃地唤了声,目光有些涣散。 喻尘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别怕,医生说你就是水土不服,休息两天就会没事了。” 小杜欣慰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却有气无力的:“那就好,过两天萧导才回来,我还不至于耽误工作。” 她的语气十分认真。 其实小杜只是一个化妆组的临时化妆师,因为人手不够临时招聘来的,水平也不高,属于跟着师父学习的见习生,在偌大一个剧组里实在是可有可无。 喻尘想劝她放下工作好好休息,可看着小杜闪动着光彩的双眼,衬着她此刻苍白的脸色尤为生动,心中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忍心说出口。 十□□岁的年纪,做着最美好的梦,少女情怀总是诗。无论抱着何种动机去打破这样一个诗意的梦,都是种罪过。 “你是因为崇拜萧导演才进组的?” 小杜吐了吐舌头:“呀,被发现了,有这么明显么……” 喻尘笑看着她。 “其实我在技校学的不是化妆,我是自学的。”小杜有些得意地眨眨眼睛。 “你真了不起。”喻尘看着女孩年轻的脸庞,笑着由衷赞叹。 小杜也笑了,笑得十分开心。 狭小的病房里人声嘈杂,小杜身体还很虚弱,同喻尘说了几句话便有些倦 倦的,不知不觉又阖上眼睛睡着了。 隔壁床是一个小男孩,大概是因为病痛的难受正哭闹不止,脸颊有两团不知是高烧的红晕还是本地人常见的高原红。 孩子的父母正端着糖水罐头绞尽脑汁地哄着,年轻的父亲被吵得烦躁了,不时小声埋怨几句妻子。年轻的妈妈看起来有些慌乱,怕孩子乱动扯偏了手上的针头扎伤自己,一直握着孩子胖乎乎的小手,一瞬也不放开,就那样维持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 妇女见喻尘一直盯着糖水罐头,十分直爽地将玻璃罐子递给她,脸上满是朴实的笑容,普通话不太标准:“妹子,吃几瓣橘子润润喉咙吧。” 小男孩见状哭得更加大声,拽着妇女的胳膊不依,生怕其他人分走属于自己的一点点宠爱。 父亲低声训斥了孩子几句,憨厚地冲喻尘笑笑,喻尘连连道谢着同妇女摆手。 其实她只是看着那瓶糖水罐头古朴的包装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一种,这种包装和贴纸的图案这么多年来她在南市的各大超市都没看见过。 小时候,若是谁家收到了从村子外面捎来的糖水罐头,全村的孩子都要羡慕得将眼珠子都瞪得掉出来。 村子实在偏僻,山路更难走,就连邮递员一年里都不会经过几次。 也就是过新年时,才偶尔有在外打工的人回乡过春节,带着些年货和城里的稀奇玩意。全村的老人孩子都跑出来迎接,兴奋地就像盼回了自己的儿女或爸妈一样。 其实村里的许多孩子其实满岁后就没见过爸妈,所以她从小就特别羡慕阿答,阿答至少能每天见到自己的妈,虽然村里人都说他妈精神有问题。 阿答的妈没名字,就叫阿答妈。 虽然村里人都那么说,但她私心里觉得阿答妈精神并没有什么问题,她只是时常健忘,又爱认错人,有时神神叨叨的。 阿答妈自己还像个小孩似的需要人来照顾,阿答从小就得做饭劈柴,养活自己和照顾他妈。 村里大多都是些老人彼此照应,阿婆说阿答那孩子怪可怜的,便隔三差五地叫她去给阿答家送饭。 每次去,阿答都在院子里的草垛上用功。阿答妈一时笑嘻嘻地叫她“小姐姐”,一时又拉着她的手说要送她一对祖传金戒指、叫她以后给阿答做媳妇。 每到那时,她就羞涩地垂下头,心里却悄悄乐开了花,虽然阿答妈每次都说要给她祖传金戒指,但每 次煞有介事地在床角橱柜里翻找半天,最终也翻不出什么来…… 思绪一恍惚,喻尘坐在小木凳上,脑袋重重垂了一下,瞬间醒过来。 睁开眼睛,感觉肩上被人轻轻披了件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深蓝色冲锋衣,转头说:“刘场记,你回来啦。” 可刚回过头,喻尘就愣住了,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黑发黑眸,弧线温润的眼睛里盛着浅浅的细碎的笑意。 “沈小姐,辛苦你了。”萧意和帮她拢了拢冲锋衣的领子,随即很快有利地收回手:“外面下雪了,你穿得太少了,小心着凉。” “下雪了?” 喻尘愣了愣,冲锋衣上果然有几道雪珠子融化后淌下的水痕。 她仍是有些怀疑地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临床的小男孩和年轻夫妇不见了,小杜挂着的葡萄糖换成了生理盐水,而这一切她都毫无察觉。 她以为只是一晃神,原来竟已睡了这么久。 “这边昼夜温差大,可能白天还是艳阳高照,夜里就会下一整晚的雪。” 萧意和走到她身边,指给她看天上那一轮清亮亮的孤月:“有时下雪时还能看见雪峰之巅的月亮,这种景色是绝不可能在城市里看到的,是不是很奇妙?” 喻尘望着天际清朗的月,雪花无声飘落,医院灰白色的水泥地早已变成湿漉漉的泥土的本色。 不知不觉,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近,身畔随着夜风飘来淡淡的沉香气息。喻尘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武侠小说里读过的成语,香远益清。 她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两步:“萧导,你不是才回南市吗?” 萧意和似乎也意识到方才两人的动作过于亲密,向窗棱边倚了倚,挡住了大半夜风:“听说剧组里出了事我就立刻赶了回来,回来才知道是几个年轻人沉不住气一惊一乍。” 萧意和顿了顿,语气有些严厉:“那几个孩子真是不会办事情,竟然让客人在这守夜。” 他仍旧穿一件仿佛万年不变的黑色高领毛衣,在夜色中显得越发清瘦。神情虽有些不悦,眉眼间却仍是和颜悦色的平淡不惊,让人想象不出这样温润的一个人发起脾气来会是什么样子,或者他这样的人根本生来就不会发脾气。 喻尘摇摇头:“我也有责任。” 她转过头,看着病床上年轻女孩恬静的睡容 ,轻声说:“小杜是个好员工,或许萧导可以考虑把她长期留在剧组。” 能够一直守候在仰慕的人身旁,即便知道一切都是妄想,但只要能时常看着他,也是一种幸福吧? 她年轻的时候一直期盼着能得到那样的一个机会,只是命运从来不曾对她宽宥半分。 萧意和也转过头,将目光落在病床上:“我相信沈小姐的眼光。” 小杜挂完了最后一瓶生理盐水已近凌晨,小姑娘一睁开眼睛,见萧意和竟在,嘴上虽然没好意思表现出来,双颊却涨红得发了高烧一般。 医生来拔针,小杜表现得很坚强,下了床却忍不住红着脸在喻尘耳边小声说:“沈姐,我想上厕所……” 小医院每层只有一间公共卫生间,小杜低着头紧张地攥着她的袖口,喻尘思忖片刻,对萧意和说:“我扶小杜出去下。” 萧意和心思十分通透,淡淡点头道:“我先去楼下发动车子,我来时看医院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几个,你们下楼时当心。” 刚走出病房门,小杜就抑制不住地在喻尘耳边小声雀跃:“沈姐,我现在感觉简直就跟做梦一样!你说萧导会不会是特意来看我的呀?” 喻尘没做声,她知道,此刻小杜其实并不需要听到任何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们从急诊厅正门走出来的时候,萧意和正在不远处衔着烟讲电话。小医院的建筑架构十分简单,三栋四层高的小楼围出一个学校操场大小的停车场。此时停车场里只有寥寥无几的两三辆车,空地上落着一大片完整洁白的雪。 萧意和一身黑衣,站在黑夜里荧白的雪地中央,黑发黑眼映着一丝月光的影子。虽然远远的看不清,但总觉得他脸上此刻一定也挂着淡淡的笑意,唇角微微上翘着。 看见她们站在门口,萧意和冲她们远远招招手,很快挂了电话,将车子开过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萧意和在外边等着的空当已经早早将车载空调开了,车厢里已经很暖了,只是车座还渗着彻骨的凉。出来时,喻尘将萧意和给她的那件冲锋衣披在了小杜身上,坐进车子里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萧意和看着后视镜,将空调风扇叶片的朝向往她那边拨了拨:“我们坚持一会儿,很快就能到旅店了。” 夜色中的小镇几乎万籁俱寂,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子,道路两边甚至看不到几盏亮着的灯光。 这里的大部分 镇民还保持着农耕时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 车子在顺畅无阻的马路上疾驰,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旅店门口。 几个和小杜同屋的女孩还没睡,正守在旅店的小前厅,见他们回来了,忙搀扶过小杜嘘寒问暖。 萧意和还在外面停车,喻尘向那个方向望了望、又抬头看了看前台的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想了想,抱着手臂轻声上了二楼。 她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人,沈畹畹已经回自己的房间睡了。 喻尘正想走进去寻找电灯开关,身后忽然传来阵脚步声。 她还以为是萧意和上来了,转头却见一个年轻小伙子,有些面熟,大概是萧意和的助理。 果然,小伙子开口说:“沈小姐,萧导让我带您去新房间。我看您行李箱还没打开,就直接扛到三楼去了,您别介意。” 沈畹畹的房间就在三楼,如果能住在畹畹旁边自然方便许多,但小旅店客房有限,喻尘猜,三楼的房间应该都是给演员和导演制片住的。 她跟在萧意和的助理身后,走进一间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打开灯,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装修和格局比白天她住的那个小房间精致许多,房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想来刚刚在医院的停车场,萧意和打电话就是在布置这件事。 “沈小姐,萧导让我提醒您,这里早上可能会没有热水,如果要洗澡的话记得晚上洗。还有,窗子有些老旧,从里面关可能会关不上,要是涩住了你就叫人来帮你关,千万别不好意思麻烦别人自己吹冷风。”小助理尽职尽责地叮嘱。 “这个房间以前是谁住?”喻尘问他。 “以前是空的,没人住。”小助理面不改色。 喻尘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一截烟头。 小助理终于绷不住,懊恼地挠了挠头,如实说:“这间房是萧导的,他和您调换了房间,怕您心里不舒服所以不让我告诉您。” “沈小姐,您可千万别跟萧导说是我说的!”小伙子哀怨地看了她一眼,蹲下身捡起那截作祟的烟头,站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雪光泠泠地从窗边映进来,虽然吊顶灯不甚明亮,房间里却不觉得暗。 喻尘站在原地,将房门关上,留一条小缝。 过了一会儿,狭窄的楼梯间里传来一阵“ 吱吱呀呀”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了二楼。 她从门缝里望出去,遥遥看着男人头顶的藏在黑发里的一个小小的发旋。 昏暗的走廊里,灯亮了,又暗了下去,光线隐灭在门缝里。 第十三章 13. 云贵高原的冬天,天亮得比南市早许多。 喻尘披着一张毛毯走到阳台边,轻轻推开老旧吱呀的木窗。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天空像是一汪清澈透明的蓝莓冻,飘着大朵大朵的云,阳光像细细的金梭子一样穿透云层。即使天还没有亮透,阳光却明媚灿烂,一扫前两日的阴霾,丝毫不见冬日里的颓败。 街边远远近近,响起竹扫帚摩擦青石板的“沙沙”扫雪声,剧组里刚刚毕业的两三个大学生正在楼下的天井里开嗓练功,几个年轻女孩子在水井旁一边玩雪一边洗漱。 这样的大好光景,仿佛平时再懒散的人也不舍得蒙头大睡。 喻尘换好衣服下楼,旅店的小前厅里热热闹闹的。老板娘看起来心情也很好,正张罗着两个伙计在街边洗锅,说要给他们煮拿手的大锅米线。 那口铁锅足有半人高,边缘刻着纹路简单的图案,喻尘有些好奇地走过去看,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个和悦的男声。 “昨晚睡得好么?”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 萧意和坐在旅店门口,膝上放着一个十六开大小墨绿色的画板,正惬意地晒着清晨的阳光作画。 “新房间很舒服,谢谢……你的安排。”喻尘对他笑笑,不知道是否该说明。 萧意和微微仰起头看着她,皮肤在阳光下显得白皙而富有光泽,让女人看了都心生羡慕,实在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个跟着剧组跋山涉水、日晒雨淋的导演的皮肤。 他架在指间的铅笔打了个转,萧意和笑了笑:“你想看看吗?” 喻尘愣了愣,走到离他身边几步远的位置俯下身:“你在画分镜?” 萧意和握着素描铅笔的右手在画板上“沙沙”地轻扫勾画,每一个分镜都精致得像美术作品一样,旁边非常仔细地写着标注。 “你很惊讶?”他没抬头,嘴角微微上扬,修长的手指轻车熟路地拂过素描纸,思路丝毫没有被与她的谈话干扰。 “不,我的意思是,画的很漂亮。”喻尘由衷赞叹。 她终于见识到了别人提到他时每每形容的“亲力亲为”。从剧本,分镜,到掌机,几乎事事都是他一个人的心血所就,这部电影是真正意义上的“萧意和作品”。 她低着头,掖在耳后的碎发很快滑落额前。萧意和静静凝视着她被碎发半遮住的专注的眼睛,明亮的日光在那对宝石 般的瞳孔里跳动。 街边驶过一辆运货的卡车,明暗的光影转换间,萧意和忽然伸出手,很轻很慢地替她拂了拂头发。 喻尘乍一惊,仓促地抬眸看着他。 萧意和望着她的目光怔怔的,深不见底。 她的手机恰到好处地响起来,打破了这尴尬的对视,喻尘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出手机指了指,快步走进了旅店。 她靠在天井旁的墙壁边,心砰砰地跳,回想着刚刚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发生的一幕,喻尘摸了摸自己的脸,很烫。 手机铃声一遍遍催促着,她低头看着那个号码,心里变得有些沉重。 喻尘按下接听键,听筒里长久地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她说:“前些天转过去的钱,收到了吧?” 电话那头的男人终于按耐不住了,急切地问:“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她咬咬唇:“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工作。” “是什么工作,老板能那么大方,一次给你那么多钱?” 喻尘没有讲话。 又沉默了半晌,电话那头说:“尘尘,钱已经够用了。有了这么多钱,医院那边至少还能再撑个五六年,也足够了。你不要在外面那么辛苦了,快点回家来吧。” 她淡淡嗯了声:“这段时间,医院如果没有什么事就先不要联系我了。” 不等对方回答,她匆匆挂断了电话,将后背重重撞上墙壁,深吸了一口气。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化妆组的女孩笑闹着跑下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将脸凑到水井旁用手接了捧井水飞快地搓洗自己的脸,一边嘟哝着抱怨:“你们给我画的这什么妆啊,难看死了,跟猴子的红屁.股一样!” 其他几个女孩听了,恶作剧得逞般的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眼尖的看见了喻尘,笑着跑过去拉她的手:“沈姐,你要不要来和我们一起玩?” “玩什么?”喻尘向她们走过去,女孩们叽叽喳喳一群小麻雀般簇拥着她上楼。 房间是比较拥挤的四人间,其中一张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彩妆,从粉底高光液到假睫毛一应俱全。 小杜正靠坐在一张靠窗的床铺上,见喻尘来了十分惊喜:“沈姐,你被她们劫持来了?你放心,我来保护你,一定不让她们几个坏妮子折腾你。” 喻尘还没开 口,身旁一个女孩抢着说:“沈姐底子好,画上妆一定很漂亮!”说完,又拉起她的手声音软软地央求道:“沈姐,这么多天了你一直都素面朝天的,我们都还没见过你化了妆是什么样子呢。” 喻尘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化妆组的几个女孩是在练习互相给对方上妆。 女孩竖起几根手指,信誓旦旦地说:“我发誓,我一定给你画得美美的,一定不捣乱!” 喻尘哭笑不得,点点头,坐在一旁的一把椅子上。 窗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气,小杜气闷地嘀咕:“沈姐,你真是太好说话了……” “你们可以把我当做畹畹,以后给她化妆时画得好看一点。”喻尘闭着眼睛任几个女孩子摆弄。 有些冰凉的染唇液轻轻在唇瓣勾划涂抹,她的眼皮下意识动了动,听见女孩“哎呀”一声。 “沈姐,你放松,眼线画歪了。” 她依言静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女孩们的笑声,窗外的风声,周遭一切的声音都渐渐远了,眼前走马灯般,飘过一幕幕画面。 样式陈旧的大红色喜服,满地鞭炮哔啵后留下的红纸衣,阿婆用胭脂花的花汁给她染红了唇,不知从哪弄了一面盘龙绣凤的红盖头,轻轻盖在她的头顶…… 喻尘睁开眼睛,女孩们难得的安静了了下来,几个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沈姐,你画上妆真好看,一点都不比那些女演员差。” 她转过头,不明所以地望向镜子。 她还从没上过这样浓墨重彩的妆,原本浅淡的眉眼被线条清晰地勾勒起来,五官显得直观而清晰。 小杜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了床,此时正歪着头静静打量着喻尘。 “沈姐,我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特别眼熟了。” 喻尘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她。 小杜飞快地跑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边摸出手机,低着头捣鼓了一会儿,然后将手机递给喻尘。 “沈姐,你看像不像你?” 其余几个女孩听了也好奇地凑到喻尘身边。 “还原萧意和导演眼中的最美女主角。” 是一年前的一则微博,一串文字下面有一个gif动图。 像是被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驱使,喻尘犹豫了片刻,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手机屏幕。 手机信号不大好,网速很慢。房间里的几个人都在屏息凝神地盯着手机屏幕中央那个不停旋转的小光圈,只有小杜眼神迷惑地看着喻尘。 下载了足足五六分钟,两三个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喻尘也将手机递还给小杜:“下次我再看吧。” 她的话音未落,手机忽然响起那首脍炙人口的《所爱隔山海》主题曲。 “我曾在她身旁,所爱隔山海呀。 她是青青的常春藤。 我要回到她身旁,山海不能平。 只愿她攀援而上,沿着我荒凉的额头。” “有了有了!”几个女孩又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 喻尘低下头静静看着手机上的图像。 配着主题曲,录像是几段萧意和从前的电影的经典片段,画面最终定格在几部电影女主角的面部特写。 音乐停止了。 特写的画面经过绘图软件的处理,几位女主角的脸缓缓重合在了一起。 一个女孩忍不住掩住嘴低呼一声:“真的好像……” 房间里的所有目光都落在喻尘脸上。 动图结束了,那张合成的照片旁缓缓浮现出一行p上去的铅笔字,字体清瘦深刻。 “众里寻你,千百度。” 喻尘转过头,微眯起眼睛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阳光下,萧意和静静凝望的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作者有话要说:忙过了前一段,以后的更新会比较有保障,谢谢还在追的不离不弃的妹子们=3= 顺便,有妹子在微博私信我说情节有些看不懂_(:3ゝ∠)_前三四万字剧情还没有交代清楚,以后会越来越明朗的。这个故事比较适合剧情党和推理党,欢迎妹子们一起猜一猜情节哦~我还蛮好奇你们的想法的哈哈哈,猜中的有奖! 第十四章 14. 早上刚刚睁开眼睛,意识还没完全清明就听到走廊里反复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十分沉闷,像许多人在搬什么重物。 喻尘穿衣起身,将门打开一条小缝,走廊里几个陌生男人正依次向楼下搬送大大小小的行李箱。 她走到窗边,向楼下张望。旅店门前停了许多辆之前没见过的车子,后备箱开着,里面搁着许多摄影设备。 是去雨崩采风的摄像组回来了。 天还没亮,才早上五点多,但剧组的大部分人员都起来了,气氛有些压抑。 喻尘与沈畹畹下楼去街边吃早点,经过二楼时,她下意识望了望自己曾住过的那个房间。 房门半开着,里面飘出青灰色的烟气,里面的几个人神情凝重地在讨论着什么,听不大清晰。 从她站的角度可以依稀看见萧意和的侧脸,在烟雾中有些模糊得失了真。他指间夹着一截香烟,却一直没有吸,那个猩红色的小光点就一直那么惶惶的悬挂在半空中。 “听说是前两天夜里那场雪把雨崩的白曼陀罗全都冻死了。”沈畹畹也在向房间里面张望:“希望萧导这次不要那么执着了,不然这戏至少要搁置上半年才能继续。” “白曼陀罗?”喻尘轻声重复。 “是啊,姐,你见过吗?”沈畹畹歪头问:“我上网看了看,那花也不怎么好看呀,不懂萧导为什么那么执着……” 喻尘摇摇头。 “有场戏是要在一片白色曼陀罗的花海里拍的,就为了那么几帧画面,萧导去年就专门花重金在雨崩培育了一大片花田。结果临近开机,培育的技术人员那边却出了问题,一大片花都死了,真是坑啊。” 沈畹畹忧心忡忡:“其实用白曼陀罗、红曼陀罗或是别的什么花,有什么区别呢,画面好看就够了呀。可是看样子,萧导不想退而求其次,制作组正在里面僵持着呢吧。” 两人慢慢散步到街对面的面线店,各自要了一碗米线,默默吃着。 小店刚刚开张,没什么人,四下安静。 米线里放了当地特色的小辣椒,沈畹畹一边吃一边辣得吸气,浅红色的樱桃小嘴被辣得粉嘟嘟的。 她抬起头看着喻尘:“姐,要是戏拍不下去了,是不是我们回南市以后,你就又要回奥地利了呀?” 喻尘愣了愣。 是呀,她来云南,不过 是找个借口躲开盛朗唯而已。回到了南市,沈峰大概也从外地回来了,很快,她就会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了。 盛朗唯。 她想起那双褐色的骄傲的眼睛,下意识皱了皱眉。 沈畹畹闷声大口吃了几根米线,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噙着莹莹泪意,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掩饰着说:“姐,这面好辣好辣,我不要吃了。” 喻尘看着她笑,递去一张纸巾,心里有些柔软。 如果她也有一个妹妹,大概也会像畹畹这样同自己撒娇吧? 小丫头飞快地接过纸巾抹了抹眼睛,搁下筷子,假装摸出手机,低下头去。 喻尘静静看着她五官的轮廓。 然后,便见沈畹畹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整张小脸都光彩生动起来。 *** 回到旅店时,小客栈里一派热热闹闹的场景。狭窄的走廊穿梭着来来往往搬运行李的剧组人员,刚刚凝结般的气氛融化了。 一个摄制组的大男孩扛着摄像机,额头上亮晶晶的,气喘吁吁还不遗余力地高声唱:“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大家被他粗噶跑掉的歌声逗笑了,走廊里一片笑骂声。 虽然大家为无法亲眼饱览雨崩圣境的美景而有些遗憾,但电影没有就此搁置,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待到收拾好了一切,已经临近中午。 大家按照安排上了各自的车子,剧组整装待发前往普洱,就只有总导演还没有来。 喻尘在车子的角落里听着旁边的人谈笑风生,静静望着路边还没有完全融化的雪,阳光下糖霜一样亮晶晶的。 她找了个借口说忘带了东西,快速跳下了车。 他们这浩浩荡荡的大部队一走,旅店彻底地安静了,狭窄悠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喻尘轻手轻脚地跑上二楼,在那个房间前停下来。 房门紧闭,里面没有一点响动,就好像根本没有人一样。 她将侧脸贴近门缝,嗅到了一点烟味,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谁?” 半晌,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喻尘张了张嘴,想了想,没有出声。 她刚想转身走,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萧意和站在门口凝视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头发和脸颊都湿漉漉的。 喻尘抬起头看着他,她还以为那是水,细看却见一道道汗从他额上滚下来,将他毛衣的领子都打湿了。 “你怎么了?”她有些惊慌地看着他苍白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身体却忽然晃了晃,差点摔倒。 喻尘堪堪扶住他,让他勉强撑住墙壁,感觉到他靠着自己的身体在虚弱地颤抖。 “我先扶你进去。” 萧意和很高,此时大半的重量压在她肩头。喻尘搂住他的腰,咬牙将他拖到床边。 他重重倒在床上,像一条缺水的鱼,紧闭着眼睛大口呼吸。 房间很小,她转身就能够到电水壶。 桌子上溅了许多水,玻璃杯边放着一个被人撕掉了标签的白色塑料小药瓶。 喻尘愣了愣,拿过药瓶转身问萧意和:“你要吃这个药吗?这是什么?” “盐酸安他非酮,我吃它戒烟的。”萧意和勉强睁开眼睛,纤长的眼睫浸了汗水,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的翅膀。 “只是吃了,胃里有点难受。” 喻尘点点头,放回了药瓶:“你是该少抽些烟,对身体不好。” “很难戒掉,我需要烟来刺激我的神经,带我寻找新的思路。”萧意和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我的确如他们所说,早已江郎才尽了。” “不是那样的。”她不知该怎么抚慰他此刻的情绪,他现在的样子……让她想起幼时在山里见过的一只濒死的野鹿。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睛无神地望着你,只能发出一点点细微的声音。 “帮帮我。”他虚弱地说:“让剧组先上路,不要告诉他们,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喻尘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她一口气跑下来,脑子里一团乱麻。正束手无策,恰好看见去机场接她过来的司机小张正站在路边和一个卖水果的老伯杀价。 喻尘把小张叫到路边:“萧导说他想再去附近几个地方转一转,你叫其他人先走吧,他随后就到。” “还要去转呀,萧导真是想到一出是一出。”小张抓抓头:“好吧,我去通知他们,然后过来接萧导。” 喻尘点点头,等小张走远了,才转身匆匆跑上楼。 推开门,萧意和仰面躺在床上,刚刚的喘渐渐平静了下来,无声无息。 她心里忽然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走过去,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微潮湿的热气轻轻碰撞着她手指的肌肤。 喻尘松了口气,正想收回手,却一把被他抓住了。 他抓得很用力,她觉得皮肉下的痛感渐渐传来,手背上的肌肤泛起了红。 萧意和紧闭着眼睛,双眉深蹙,像是被什么梦魇住了。 “回来……”他抓着她的手,喃喃说起梦话。 喻尘坐在床边,静静环视着小旅馆的房间,和躺在窄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那是一种记忆被雨淋湿的感觉,温润无声,有一丝酸涩。 潮湿,冰冷,空气里散发着霉味。 少年血红着眼睛半靠在床头,一声不响地喝酒,啤酒瓶子东倒西歪地摆满了小旅店房间的水泥地板。 她也红着眼睛,有些胆怯地看着少年的神情,一小步一小步挪过去:“阿答,对不起,是我害你耽误了考试……” 她低下头,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少年抬起头,眼神迷茫,仿佛好不容易才看清了她是谁。 “不是你的错。”他又狠灌了一口酒。 房间里氤氲着浓浓的酒味,她深吸一口气,被什么力量驱使着一般,看着他问出了埋在心底最深处,想问又不敢问的那个问题。 “阿答,你后悔吗?后悔救我吗?”她哭得脸颊都肿了起来,视线模糊地看着他。 少年眼睛里的光有一瞬间的涣散,转瞬又重新凝聚起来。他黑色的眼睛盯着她,里面有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汹涌,冲动,怜惜,和恨意。 它们全部交织在一起,像一张黑色的巨大的网,将她兜头罩住。 阿答用力抓住她的手腕,一使劲便将她提到了床上,翻身压下。 陌生的情潮和或轻或重的吻将她的大脑击得一片空白,耳边是少年重重的喘息,如同笼中的困兽在她身上匍匐宣泄。 她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一大片漆黑浓郁的深林和层层叠叠的群山……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作者君生日^_^ 第十五章 15. 萧意和并没有睡多久,他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卫生间换,再度走出来时,又变回了那个清爽温润的年轻导演。 总之,小张把车子开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 喻尘和萧意和坐在后排,小张发动了车子,转过头问:“导演,你想去哪采风?” 萧意和微微挑眉,转头问喻尘:“沈小姐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喻尘不好意思地笑笑,递给他一个眼神。 萧意和想了想,用手机导好航,递给小张。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公路旁边,喻尘跟着萧意和下了车,站在道路的边缘望向下面的悬崖峭壁。 这里的地形十分奇怪,是高原之尚被劈开的一道深深的峡谷,壁立千仞,山风遒劲凛冽。 萧意和转过身,向喻尘伸出手。 他的短发被山风吹得凌乱,黑色的毛衣像经幡一样被吹得鼓鼓的,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年轻,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喻尘犹豫了一瞬,然后将手放进他的手心。 很温暖。 萧意和用力牵着她,像害怕她被山风卷走一样,每走一步就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看她。两人亦步亦趋地走到一个荒草丛生的山坡,萧意和蹲下来拨开那些野草,大地上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缝。 喻尘惊讶地看着萧意和。他抓了一把尘土,在裂缝之上轻轻洒下。那些沙土像是沉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转眼就消失了,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里叫噶若崖。”萧意和用手指轻碾了碾指间的沙土,抬头望向广袤的天空:“是藏语里情人崖的意思,你把想对爱人说的话或是祝愿说给这道裂缝听,它就可以帮你转达。” “要不要试一试?”萧意和弯起嘴角,转过头淡淡笑看着她。 “你试过吗?”喻尘有些质疑地看他。 “当然。”萧意和注视着她:“我的心愿,它已经帮我实现了。” 喻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掩饰着将手掌握成一个空心的拳头,放在地缝边,然后深深地俯下身。 萧意和静静看着她将身体弯折成了一个膜拜的姿势,长发在山风中飞舞,他无知无觉地伸出手帮她拢住头发、握成了一个松散的马尾。 喻尘觉察到脸颊旁扫过的温热,猛地直起身看着他。 萧意和的目光清澈明亮,仿佛丝 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动作有多么暧昧,倒是她多心了。 喻尘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将两只手放在唇边哈了哈气:“这里好冷,我们回车上吧。” *** 开车去普洱要经历一大段枯燥乏味的旅程,司机更是辛苦。 起初喻尘还强打起精神硬撑着,检查了三四个小时后便实在熬不住,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每次她醒来时,萧意和都捧着本书靠在车窗边静静地阅读,偶尔看到了有趣的地方和小张轻声讨论,仿佛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道路两旁很暗,车灯扫过黑黢黢的树林,在仿佛漫无尽头的山路上飞快地行驶。 “快到了。” 喻尘转过头看着萧意和,他递给她一个保温杯:“喝点热水吧,晚上天很冷,杯子我用纸巾擦过了。” 喻尘愣愣地接过,道了声谢谢,小口抿着热水。 水里加了洛神花和枸杞,应该还有一点点冰糖,酸酸甜甜的很提神。温度适宜的水经过干涸的喉咙滑过食道,胃里瞬间暖暖的,喻尘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了口气。 “要不要吃点东西,饼干?”萧意和淡淡笑着问她。 喻尘摇摇头,在黑暗中偷偷打量。 他竟然还没睡,坚持了十余个小时还神采奕奕,和白天他躺在床上几近虚脱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接下来的路换我陪小张聊天。” 没等萧意和开口,小张笑嘻嘻地说:“沈小姐,你要是困就继续睡吧,我没事的,跟着萧导这么久,早历练出来了。从尼泊尔穿越动乱区到印度,开车横越整个敦煌戈壁,哪个不比现在辛苦?” 喻尘点惊叹,忍不住再度装过头偷偷打量身旁的男子。昏暗的光线将他的侧影打磨得十分柔和,更显清瘦,嘴角总是微微地向上勾着,像是在笑。 她已经分不清此时的萧意和与白天那个痛苦虚弱的萧意和,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车子开过一段陡峭的下坡路,然后路面便陡然变得平坦起来,道路两旁也装了明亮的路灯,从车窗望出去可以隐约看见山间一片片绿油油的茶田。 小张一边开车一边小声嘀咕:“这是哪个富豪,放着普洱那么多山好水,偏偏把庄园建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修路花的钱都够建两栋大楼了,有钱人的心思真是猜不透。” 车子驶过几个减速带,远远的望见路的尽头有一道巨大的双扇铁门。路过一个岗哨,车子被拦了下来,萧意和摇下车窗同警卫打了个招呼,警卫不曾核实盘问就痛快放了行。 遥控铁门缓缓打开,小张跟随着仆人的指引开往停车场,那里果然已经停了许多剧组的车。 刚下了车,便有佣人体贴地送来热茶和热毛巾,还特意为喻尘披上一件质地柔软的女士羊绒大衣。 “萧先生,沈小姐,我先带你们去各自的房间,主人特意为你们安排的洗尘宴已经在一楼的餐厅准备好了,请休息过后下楼享用。” 穿过一个小花园,远远便望见两栋古色古香的建筑,并非喻尘想象中的欧式金碧辉煌的别墅,更像是中式的庭院,造型独特而不古旧。几盏并不夺目的灯火盈盈地在风中摇晃,小桥流水,竹楼前悬着一块毛笔字书写的古朴木匾,题“曲水流觞”。 喻尘在佣人的指引下来到山庄主人准备好的房间,虽然是偏极简和风的装修风格,但房间里干燥温暖,各种用品一应俱全。 一支鲜艳妩媚的红玫瑰静静躺在洁白的床中央,显得与整座庄园的风格极为不搭调。喻尘走到床边拾起红玫瑰,花刺已经被细心地剪去了。 她将花放在鼻子前轻轻嗅了嗅,馥郁清甜。 浴室里已经事先焚过了舒缓身心的香丸,喻尘将自己沉浸在巨大的浴桶中,闭上眼睛,抛却心中那些混乱缠绕的思绪,轻叹了一口气。 *** 来到餐厅时,剧组的其他人都已落座。能够住在这样一座美丽的庄园,大家都显得很兴奋,一扫旅途的劳累,三三两两地围聚在餐桌边谈笑聊天。 喻尘坐到沈畹畹身旁,沈畹畹奇怪地看着她:“姐,你们刚刚去哪了,怎么这么迟才到?我找了你好半天才知道你是和萧导一起来的。” 喻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快出发的时候才发现忘带了东西,回来时大部队已经走了,我就搭了萧导的车子。” “奥,原来是这样。”沈畹畹用小勺挖了一小块蛋糕甜甜地放进嘴里,歪着头说:“姐,你说这庄园主是会是什么样的人?恩……会不会是电视剧里那种白衣翩翩的年轻公子,还是个白胡子老头?” 喻尘笑着拍拍她的头:“吃着人家的点心,就别偷偷议论人家了。” 抬起头时,萧意和不知何时来了,在她对面轻声落座,见她看着自己,对她温和一笑 。 幸好沈畹畹没留意到这个小细节,她正要笑着同喻尘斗嘴,房间里忽然莫名静了下来。 一个身穿灰色麻制长袍的中年男人缓缓走出,身边跟着一个佣人。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沈畹畹小声说:“姐,你看,真的是个老爷爷,就是没有白胡子。” 旁边的几个女孩压低声音笑起来,喻尘连忙对沈畹畹做了个“嘘”的手势,小丫头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 “盛先生。”长袍的中年男人微微躬身,退让到一旁。 喻尘闻声抬眸,看到那个黑色身影的刹那,惊讶地瞪大眼睛。 盛朗唯仍旧是那身不修边幅的皮衣牛仔裤,脚下踏一双矮筒皮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端起竹节制成的酒杯:“希望大家在这里能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薛管家。” 长衫老者在一旁微微点头。 “天呐,竟然是朗唯哥哥……”沈畹畹眼中闪动着亮晶晶的惊喜。 喻尘感觉自己的心猛的一沉,总觉得那双褐色的眼睛如魅如影地注视着自己。 佣人悄无声息地送上来盛满美食的餐盘,她借故深深垂下头。 盛朗唯坐在长餐桌的正前方,同邻座几个年轻人交谈,气氛甚欢。 换了几道餐盘,酒到酣时,大家也都放开了初来乍到的矜持,对着美食美酒美景,一群年轻人笑闹起来。几个小姑娘围聚在盛朗唯身旁,叽叽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盛朗唯只是笑或点头,并不怎么搭话,目光向某个方向望过去。 大家见山庄主这么年轻英俊又难得的平易近人,都玩嗨了,有人提议要每个人演个节目,不出来表演或是表演的不好要自罚三杯。 大家欢呼着叫好,齐刷刷地拍着手鼓动盛朗唯第一个上,剧组里几个小姑娘的目光都胶着般地盯在他身上。 盛朗唯无奈地耸了耸肩,环视了一圈,指了指一个小伙子背着的手风琴问:“那个能借我用一下吗?” 众人发出一阵欢呼。 盛朗唯接过手风琴,往凳子外面坐了坐,调了调音:“从大学毕业就没再玩过了。” 众人以为他只是随便做做样子,直到他试了几个音,流畅动听的曲子从他指间流水般倾泻而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一个小伙子将酒杯放下时的声音稍大了些,都遭了邻座女孩的一记白眼。 盛朗唯轻轻弹唱着一首德国民谣,曲调美丽而忧伤,他的动作因微醉而显得有些慵懒,神情却难得的十分专注认真。 “esisteinseegefallenundesistdoitzeitmanwirftmichmitdemballenderwegistmirverseit……” 他的声音原本便低沉好听,唱起歌来更显得得天独厚,尽管在座的人没有人能听懂德语,依旧沉醉其中。 喻尘在角落里静静看着他,忽然发觉在灯光下,他褐色的眼睛深处有一抹好看的碧绿,像是浸在清泉中的顽石,有些冷硬,色泽华丽。 悠远浪漫的手风琴声在听众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大家纷纷鼓掌,气氛再度变得火热。 “这首歌叫什么?”一个女孩问,面色驼红地望着盛朗唯。 “《esisteinseegefallen》。”他顿了顿,似在思索:“中文名字应该叫《落雪时分》。” “真好听,能再弹一首吗?”女孩望着她的目光意犹未尽。 “你们玩的尽兴。”盛朗唯回答女孩,眼睛却没有看她,而是在望着某个远处。 喻尘同沈畹畹道别,在角落里轻声起身离席。 女孩还想同他交谈,却见他忽然站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中霍然离席。 喻尘拢了拢身上的披肩,绕过偌大的前厅,坐在悠长无人的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正望着池塘里的小莲灯,腰间忽然横过一只有力的手臂,不容置疑地紧紧揽住她的腰身,将她的身体转了过去。 喻尘惊恐地望着那双在黑暗中变成了深褐色的眼睛。 盛朗唯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后颈,轻轻勾了勾嘴角:“小玉猪,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他一寸寸逼近,她一点点后退。 “那朵玫瑰花,喜欢吗?” 作者有话要说:那首歌还真的挺好听的,但是貌似只有女声版本 第十六章 16. 木廊上的灯笼被山风吹得摇摇晃晃,他们在昏黄光线中打量着彼此,一时无声。 喻尘抬头仰视面前高大的男人。 普洱的茶香和空气中安馨宁和的焚香并没能浸润他骄傲的棱角,反而让他看上去更加粗粝,那是云贵高原风的气息,冷冽得不容商榷。 她被迫望进那双褐色的眼睛,目光相接了一瞬,那种即将要被被茫茫然深不见底的磁海吸附进去的恐惧便又从头顶覆盖下来。 “很晚了,我要回——” 她收回目光,镇定思绪,刚要转身,手腕却被紧紧握住。她惊恐地瞪着他,盛朗唯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两人紧紧纠缠,他一回身,将她刹那扯进木廊旁一个昏暗的房间。厚重的木门“吱呀”作响,应声重重合上。 廊檐上灯笼昏黄的光从窗纸幽幽的映进来,像朦胧的月亮。昏暗中脚步牵绊,喻尘低呼一声,在后背即将撞上冰冷的木地板前,一个藤编坐垫被精准地踢到了她的身后。 下一秒,她重重地倒了下去,他高大的身体随即压上来,手掌不费力气地托起她悬空的脆弱的脖颈,轻轻吻住了她咬着的嘴唇,舌尖像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滑入她的口腔,然后慢慢缠绕上她的舌头,迫使她张开嘴巴、不能再咬唇。 喻尘被他握住后颈的手操控着,挣扎无效,只能高高仰起头迎合着他的深吻,因为缺氧眼前闪现着大片的白光。 似乎意识到她的不对劲,盛朗唯放开她,支起身在黑暗中打量她:“不会接吻时换气?” 被他松开的那一刻,她张开嘴用力吸气,新鲜的氧气被吸入胸腔,身上的压迫感消失,仿佛重获新生。 盛朗唯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她,忽然皱了皱眉,伸出一只手试探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粗粝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细嫩的肌肤,拭到了她眼角滑下来的泪水。 他有片刻的迟疑,然后从她身上爬起来,坐在一旁的地板上,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盛朗唯转过头看着平躺在地上的喻尘,神情复杂:“我一直把你当做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野蛮、任性,总是花样百出地想方设法捉弄我。可是这么多年不见,我忘了你已经长大了,可能……也变了很多。” 喻尘第一次看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反倒有些不适应。 “直到刚才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你之前对我的疏远,并不是开玩笑。”盛 朗唯自嘲地一笑,对她伸出一只手:“讲和?” 喻尘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盛朗唯握住她的手,手臂稍一用力就将她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木地板上,听着窗外夜风吹动檐铃的轻响。喻尘转头问他:“你记忆中的沈玉是什么样子?” 这是她代入沈玉这个身份以后,一直以来最好奇的事情。她感受着她的悲喜、经历着她的人生,却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盛朗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 “圆圆滚滚的,像个粉嫩的肉包子。很调皮,不像个小女孩,天天跟在我身后上房爬树。她闯的祸,挨骂的都是我。”他轻声笑了笑:“我以为她长大以后会比小时候更刁蛮、在国外把一群傻小子骗得团团转,可是她却变得很安静,傻傻的,甚至连接吻都不会。我以为我会一直把她当做妹妹,可是她现在坐在我旁边,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我,我恨不得立刻把她抓到怀里做点什么坏事。” 他故意拖长最后一句话的尾音,被他用低沉磁性的声音幽幽念出来,空气中又浮动起暧昧的气息。 喻尘看着他唇边勾起一抹熟悉的坏笑,垂下头向旁边挪了挪。 盛朗唯得逞地笑着吹了个口哨:“小玉猪,告诉我为什么故意疏远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不吭声,打算做个闷葫芦,直到他觉得无趣放她回去睡觉。 他勾起嘴角偏头观察她,懒懒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着节奏。 “我们做个交易,你告诉我,我就答应你一件事,怎么样?” 喻尘有些怀疑地转过头瞧着他:“真的?什么事都可以?” 盛朗唯正色,点点头:“真的,什么事都可以。” “那我告诉你,你得答应我不再缠着我。”说到最后,她看着他的眼睛有点底气不足,却还佯装强硬地回视着他越渐幽暗的目光。 “我盛朗唯什么时候沦落到缠着女人的地步了。”他似乎对这个说法感到十分可笑,无奈地摇摇头:“好,我同意。” “不是你同意,是你保证。”她谨慎地纠正,戒备地看着他。 他深吸口气,淡淡说:“我保证。” “好,那我告诉你。”喻尘收回目光,双手环抱住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有喜欢的人。” 他微眯了眯眼睛,扔出根胡萝卜,小白兔 果然乖乖跳进了陷阱。 “能告诉是谁吗?”他温言诱导:“最后一个问题。” 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是我小时候的伙伴。” “哦?小时候的伙伴,看来是我认识的人。” 越来越又意思了,他轻轻敲动的食指停顿下来。 喻尘张了张嘴,想了想,没有解释。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沉默让她越发不安。喻尘偷偷用余光打量他的神色,分不清他是笑是怒。一阵夜风吹得檐铃叮当作响,她揉了揉鼻子,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正尴尬地想立刻逃走,一件皮衣披在她肩上,瞬间将她包裹在一种清冽辛辣的暖意中,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喻尘吸了吸鼻子,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在雨中她闻到的气息。不知道盛朗唯用什么牌子的香水,气味竟意外地让她觉得舒适好闻。 她正嗅着他皮衣上的味道,皮衣的主人抓住了她的手。 “这么凉,我帮你捂捂。”盛朗唯一脸理直气壮。 喻尘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抽动。 “你不是答应过不再缠着我了吗?” “是答应过啊。”盛朗唯耸了耸肩膀:“但是,我又仔细想了想,你看啊,你们家的人都三天两头地生病,基因太差了。我得用我的基因帮你平衡一下,不然你嫁给了别人,以后生下来的孩子都太可怜了。为了祖国的下一代着想,我义不容辞。” 喻尘整个人僵住了,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这男人。 盛朗唯绷着脸上的笑意瞧着她,小兔子快要炸毛了。 越看越忍不住,他伸出手揉了揉她头顶软软的头发。 喻尘愤怒地瞪着他,对着他一阵乱踢乱踹:“盛朗唯你是不是流氓!” 他握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提到身前,诚恳地眨眨眼睛:“是。” 喻尘彻底崩溃了,无力地看着他褐色的眼睛,然后惊觉自己正跨坐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始作俑者正躺在地上惬意地欣赏她微微喘息的胸脯和脸颊上渐渐泛起的红晕。 “别喊,别挣扎,除非你想让其他人来围观。” 他先一步制止了她想要逃走的企图,双手紧紧禁锢着她柔软的腰肢。盛朗唯抱着她的身体缓缓坐起来,在她耳边轻声呵气:“我答应你不缠着你,可又没说是今天不缠着你,还是明天不缠着,是不是?” 她起了一身颤栗,心中火星乱撞,低下头,狠狠咬住他的肩头。 盛朗唯闷哼一声,轻轻吻上她的脖颈,舌尖轻轻舔了舔她动脉处的肌肤。 “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身体在迎合我?” 她听了不再留余力,恨恨地咬得越发用力,直到口腔里尝到了血的腥甜。被她狠狠咬着的男人好脾气地放任她用他的肩膀出气,然后装作无意地挺了挺腰,跨坐在他身上逞凶的人果然静止不动了。 喻尘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全身僵硬地维持着刚刚的姿势。盛朗唯畅快地在她耳边低声笑起来,握着她的腰将她提起来,离开自己的身体。 两个人紧紧绷着的神经,都舒缓下来。 只是他的身体似乎并不能很快舒缓下来。盛朗唯站起来,抄起滑落到一旁的皮衣搭在手臂上,推开木门。 “回房间好好休息,找得到路吗?”他走出去前,转身问她。 夜风从打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喻尘坐在房间的木地板上仰脸看着他,思维卡了一会儿壳,然后飞快点点头。 “真是可爱。”盛朗唯又伸来罪恶的手,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脸:“你放心,我虽然是流氓,但绝对是流氓中的绅士。不过——” 他刻意顿了顿,慢慢俯下身,勾起她的下巴:“你现在的表情还真是惹人犯罪。” 作者有话要说:要是jj有投票功能就好了,看完结前萧导和盛先生哪个票数高233333 霸道总裁的温柔攻势,a! 第十七章 17. 北回归线穿过普洱,早上四点多一些,天已经大亮了。 今天剧组要去庄园里的花田取景,老管家给大家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不得不承认,盛朗唯在收买人心这方面实在很有天赋。整个清晨的餐桌上,一群小女孩还在谈论昨晚他的手风琴表演,谈论他的风度翩翩,谈论他的绅士风度。 喻尘默默听着,端起玻璃杯吞了一大口牛奶。 用过了早点,剧组一小队人马趁着早上的太阳还不太晒便整装出发。每个部门只派出了几个人,演员原本也不用跟着去的,只是沈畹畹不去的话,她跟着便显得有些尴尬多余。可是,她实在不想留在这里,给盛朗唯任何缠上她的可能。 吃早餐的时候喻尘就一直留意着寻找沈畹畹,可一整个早餐都没看见她的影子,剧组的人也都说没看到。最后问了佣人,才知道一大早她就跟着盛朗唯去山下的草场打高尔夫去了。 喻尘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 他不在,她也就不用躲出去了。 她虽然是闲人一个,但跟着剧组东奔西跑了许多天,大把时间耗在路上,难得有一天闲适的时光。 趁着阳光正好,喻尘坐在房间的小露台上读剧本。普洱亚热带的气候比丽江温润许多,潮湿的风送来植物特有的香气,抬目望去便是一汪栽满睡莲的池塘。 喻尘坐在竹编的藤椅上,在阳光下捧着剧本,轻轻翻动纸页。 故事的开始是在一所监狱里展开的,男主角戴着重重的手铐脚拷,在两名狱警严密的左右看押下步入昏暗悠长的走廊,耳边响起法院的宣判词,只留给观众一个弯曲的落寞的背影。 他是一名无恶不作的罪犯,从最初的猥亵公司新招聘的女下属,挪用巨额公款,到被妻子发现罪行后泯灭人性的杀妻埋尸……东窗事发,妻子的家人为了维护家族利益,选择将这起故意杀人罪掩盖为夫妻吵架争执时他的无意失手。 这个穷凶极恶的凶手、变态,最终只被判处了无期徒刑,在不见天日的监狱里了此残生。 第二幕,女主角出现了。 她是一个社会公益机构的心理辅导师,来为有严重抑郁、反抗、自残的犯人做心理疏导。 两人互相介绍,她递给他看自己的工作证。很凑巧,生日是同年同月。男主角说想吸烟,每一次女主角来时便偷偷在胸衣里藏一根带给他。 接下来的几幕,都是两个主人公 平淡的聊天。女主角非常专业,很快让男主角卸下心防,和她聊起年轻时的往事。 烟雾缥缈中,画面切换。 贫瘠的山村,灰色的土地,冻裂的田垄,连绵的雪山……只有蓝天和旷野中的两个身影是鲜艳的。 他年轻时爱过一个女孩,高考时两人约定要考去同一所大学。 可是他成绩很差,比她差太多。 她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孩,总能想出许多奇奇怪怪的念头。在她的策划下,两个人按照摩斯密码的编排公式设计出了一套私人密码,几短几长,分别对应abcd四个选项,再由此衍生出英文的二十六个字母。 在两名监考老师的眼皮底下,她握着铅笔装作苦苦思考,铅笔尖一下一下轻轻点着桌面…… 高考放榜,他的成绩竟意外的比她还好,两人约定在志愿书上填写同一所大学。 他们日夜相守,他们抵死缠绵。 几天后,他背起行囊踏上远处的汽车时,她咬着牙在后面追了一路。 他去了南方,她去了北方,从此各自开启了两道平行的人生轨迹。 画面再度切回监狱,依旧是男犯和女心理师不咸不淡的对话。 下一幕。 狱警照理每晚巡查囚室,男主角却不在房间,同囚室的犯人对他的行踪也一概不知。 整座监狱警铃大作,一个犯人竟然在一重重监控下凭空消失了。 镜头倒放回男主角与女心理师谈话时的画面,轻敲的手指,微笑时的眨眼,点燃的烟头闪动的频率……全部幻化成一个个英文字母,汇聚成一个个英文单词…… 这是一场完美的,设计精密的越狱。专案组调出监控录像发现了异常时,他早已逃出生天。 镜头转换到苍茫的雪山脚下,男主角疯了一般,穿着单衣光着脚在冰封的山路狂奔。 十几秒钟的俯拍长镜头后,画面归于黑暗。 再度亮起时,是几个月后。冰雪消融,河水初涨。 几个警察在河边敛尸。 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 女主角裹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对着长河远处的群山跪下,深深俯下身,掌心向天。 画面切回到监狱中她和他相遇时,她递给他看的那张工作证。 照片中她淡淡的笑着的样子和准考证上一张青春明媚 的笑脸,慢慢重合在一起…… *** “《暮雪落长河》——‘暮雪不融,今生不见’,萧意和作品。” 翻过最后一页,喻尘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掐了掐胀痛的眉心。 有些暗黑的故事,直击人性。 长时间在阳光下阅读,眼前全是纷乱的跳动的光斑。她抬起头,看见布满睡莲的池塘对面静静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终于看清。 那是盛朗唯。 他破天荒地换了那身皮衣牛仔裤,穿了一身亚麻的家居服,白色宽松的亚麻上衣和米色的长裤显得整个人俊逸挺括。她意外地发现他竟然还有这样安静儒雅的一面。 盛朗唯一只手揣着裤子的口袋,沿着曲曲折折的小桥从荷塘上闲步走来,分花拂柳。 喻尘远远望着他,脑子里莫名蹦出一个不太适宜的词,步步生莲。 只是他站到她面前的第一个动作,就打破了这难得禅趣的意境。 盛朗唯垂眸看着她,然后解开了自己衣领的几枚扣子,将白色亚麻上衣拉下肩头。 “看看你的杰作。” 她愣了愣,望过去。从她的角度看,太阳刚好落在他的肩头,他露出一边的肩背,眉目清隽,像一个年轻的僧人。 这很不盛朗唯。 他见她眼神迷离,以为她看不清,便绷紧了上身的肌肉,走近了些。 喻尘收回思绪,一抬眸,他大片□□的胸腹的肌肉便落入眼帘。她飞快移开目光,看向他肩头的伤痕,那里果然有两排红色的清晰的牙印。 “你活该。” 她低下头,假装看剧本。 盛朗唯低笑,穿好衬衫,然后一把将她膝头的剧本夺了过去。 “行了,别装了。再看,当心把眼睛看坏了。” 喻尘微微挑眉:“你偷看我多久了?” 他不怀好意地笑,目光往下飘:“你看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向自己裙摆下露出的一截小腿。 “走吧。”盛朗唯没有留给她反应的时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去哪?畹畹呢?”喻尘力气敌不过他,被他不由分说地拉着走,有些急了:“你不是和畹畹在打高尔夫球?” 他忽然转过身来,她来不及收回脚步,一下子狠狠撞到他胸前。 “你吃醋了?”盛朗唯笑着捏捏她的脸:“一个小女孩的醋你也吃。她非要跟着去,我有什么办法。放心,她现在跟他们剧组的人在花田,我带你过去。” 喻尘默默仰头看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将视线放空,彻底不做声了。 她肯定打不过他,跑也跑不过他;她骂他流氓,他还一副骄傲自得的样子。 她找不到任何对付他的办法,终于深刻理解到什么叫做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喻尘行尸走肉一样被他拉着,磕磕绊绊地走着。 盛朗唯回头看她一眼:“好好走路,或者你更喜欢我抱你过去?” 她立刻挺直脊梁,恢复了人样。 路边停着那辆黑色的摩托车,旁边还有一个佣人尽职尽责地给它撑着伞。 喻尘觉得自打认识了盛朗唯以后见识了许多稀奇事,这辈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打伞的摩托车。 盛朗唯取出一个安全帽扣到她头上,俯下身帮她调节松紧度,见她一直在看那部摩托车,故意幽幽的说:“上次碰见那个抢包的,为了护送你回家,我把它都扔马路边上,可是用了好多功夫才从交警队里弄出来。” 喻尘咬了咬唇没做声,坐到他身后的座位上才小声说:“谢谢。” 他听着身后蚊子般的细声,心里觉得一阵畅快,侧身道:“以前我最疼它。” “不过呢。”盛朗唯拍了拍摩托车:“对不起了兄弟,从现在起你正式失宠了。” 摩托车在阳光下一道黑色的魅影般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电影剧本其实是我之前写的一个大纲,本来想开坑写成文的,但是风声紧啊题材敏感,于是,先搁着吧,也许以后会写_(:3ゝ∠)_ 第十八章 18. 喻尘原本想着花田就在庄园里,应该很快就能到了,没想到摩托车驶出那扇来时的双扇铁门后,穿梭在两面都是茶园的山间小路上近半个小时还没有到,她非常怀疑盛朗唯是不是在故意绕路。 经过一个搭着凉棚的农家小院,盛朗唯将摩托车停在院子门口大步走进去。 “喂,这么擅闯民宅不太好吧?”喻尘在后面低声喊他。 女主人在屋子里听见响动,掀开扎染布帘走出来。 “大姐,能不能讨碗水喝?”盛朗唯一点也不客气地坐到葡萄架下的小石桌边,冲着大姐笑得十分好看。 “哎,哎。你们先坐,我这就烧水去。”大姐一看就是本地的妇女,十分热情好客,一面笑着回头瞅他们,一面又掀开布帘回了屋里,不一会,就端着一壶茶和两个空杯走出来。 “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用本地开凿出的山泉水灌溉,和其他普通的普洱茶相比,有十分独特的兰花香。”盛朗唯手法娴熟地拎起茶壶,烫杯,洗茶,将茶壶嘴和茶杯之间倾斜出一个优雅的弧度,让清澈的茶汤缓缓流入杯子中,然后捏起茶杯递给她。和农家大姐沏茶的步骤相比,他看起来讲究许多。 “谢谢您。”喻尘眼睛眨也不眨,毫不犹豫地接过大姐沏的那一杯茶,俯下身闻了闻,鼻腔里满是温热的清香。 盛朗唯捏着茶杯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有些尴尬地僵了僵,然后将茶杯放在唇边抿了抿,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比起她的不言不语,他欣喜于她对自己的任何一丝反应,哪怕那反应是故意让他难堪,也总好过漠视。 “哎,瞧我,这么不会做事呢。”农家大姐搓了搓手,站在桌旁笑滋滋地瞧着喻尘:“盛先生,这姑娘就是咱们老板娘吧,跟您可真配。” 喻尘呛了一口茶汤,掩着嘴扭过身咳嗽,再转过身来时脸颊因剧烈咳嗽显得红通通的。 大姐一脸“我明白”的表情,冲盛朗唯挤了挤眼睛,蹑手蹑脚地快步回屋子里去了。 “这片茶园是你的产业?”喻尘问他,想着赶紧把“老板娘”这个话题岔过去。 “如你所见。”他悠哉地品茶,仿佛所谈论的不过是桩不足一提的小事。 “你不是在德国卖手表和摩托车的吗?怎么会来这里做茶叶生意?” 盛朗唯从杯中抬眸看她一眼,心里敲起了边鼓。 他在国内的投资从筹备之初到现在其实已经有三 四年之久,这几年他也频繁往返于云南和德国,只是并没告诉旁人,亲戚朋友也都以为他一直在德国。 要是她知道他其实早就回国了,却一次也没去沈家拜访,会不会生气? “你知道的,德国人的处事风格是出了名的严谨、挑剔、平稳而尖锐。”他在掌心中把玩小茶盏,笑看着她款款而谈,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曾经,为了修建在二战中被摧毁的圣母大教堂,德国最顶尖的建筑师花了七年零三个月,对每一块废墟遗迹的石头进行3d立体摄影技术分析,只是为了把每一块细小的碎石都放回它们原本的位置。” 他顿了顿,看着她静静托腮认真听讲的神情,心念一动,灵光闪现。 “我在德国生活那么久,多少有些德国式思维——投资不同的产业,利益最大化,从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永远给自己留够后路。”他将早已被掌心焐热的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微微倾了上身靠近她:“只对你,一不小心,倾注了这辈子全部的深情。这位小姐,你要不要考虑同情我一下,买了我这笔单?” 喻尘刚刚还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专注的魅力,下一秒就被他猝不及防的情话弄得一愣。 他的鼻息带着茶叶的清香,随着轻悠悠的山风拂过她的侧脸,凝视着她的瞳孔里写满期待。 她向后撤了撤,转过身快速地站起来:“坐很久了,我们该走了吧。” 期待再一次落空。 盛朗唯垂下头淡淡苦笑,被拒绝过很多次,他竟然已经不再感觉到尴尬和难为情。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呢? 一个人在遥远的大洋彼岸一定很寂寞吧,所以才会变得这么沉默寡言。如果自己早一点去奥地利找她,是不是她就不会爱上别人?那个被幸运之神眷顾的人,究竟是谁? 他静静走在她身后,回想着幼年时与她相处的回忆。那时他们天真烂漫,在一起嬉笑打闹,她比他小好几岁。他已经是个半大的孩子了,她还是个没上小学的小不点,他从不曾、也不可能像此刻这般在她身上感受到强烈的悸动。 可此刻对她的感觉,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像是有强烈的欲望驱使,已经不能满足于只是看着她,像普通朋友一样保持恼人的距离。 想要靠近她,拥抱她,深深亲吻。 “你的茶园里一共有多少茶农?”喻尘忽然侧过身问他 。 “茶园和花田一共有一百名农人。”盛朗唯没想到她对这个感兴趣,想了想继续说:“每年的采茶季还会聘请很多采茶人和本地有经验的茶农负责山庄的私人茶叶定制,人数最多的时候大概有三百多人。” “这几座山里一共有多少农户?”她走到一个矮坡边,望着山下大片的油画般的茶树。 “八十一户。”盛朗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有问必答。 “那就是几乎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可以留在这片茶园里工作了。”她望着远处,目光有些飘忽:“这样真好,年轻人们不用再背井离乡,老人们老有所依,不会有小孩子连自己的父母都不曾见过。” 他静静看着她的侧脸和眼睛里的神采,在群山环绕的苍翠背景下显得澄净夺目。 喻尘转过头,发现了他注视自己的目光,掩饰地笑笑:“我想起以前去山里支教的事情了,山水不养人,年轻人也没有办法,为了生计只能走出去,那些留守老人和儿童真的很需要帮助。”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他:“如果没有你,这里大概也是荒废掉的结果,你做了件好事。” “你大学是学什么的?”盛朗唯忽然问她。 喻尘心跳有些加速,别过目光,淡淡说:“社会学。” 这个专业面够广,不会太具体,应该不会很快被他考住。 “当初我带领勘探队来这里找山泉水,在这座大山里大兴土木的时候,很多社会学家和自然学家指责我为了捞金破坏了多少多少的自然植被,影响了多少多少的野生动物栖息,指责农人们愚昧、目光短浅……总之,骂声一片。怎么,可爱的小社会学者,你不那么想?”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她,期待她给自己带来更多的惊喜。 喻尘笑了笑,眼神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凄然:“人要先像人一样活下去。” 轻飘飘的几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让他心头微微一震。 花田在茶园的尽头,地势开阔平坦,种植了许多云南本地的花朵植物。原本是盛朗唯为了应付那些各种学家而投资的,并没有考虑过任何商业用途,只当做私人庄园的后花园。 那里有一大片向阳的山坡,就种满了白色的曼陀罗。 他们到达花田的时候,剧组的一小队工作人员还在取景,每个人都十分专注地忙着自己的事情,并没有人留意到他们。 喻尘 寻找到萧意和远远的身影,他正盘膝坐在一棵树下,面对着幽幽群山和大片绚烂洁白的花朵,像是雕塑一般静止不动。 她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身边的人忽然打了个喷嚏。 喻尘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盛朗唯。他吸了吸鼻子,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厚厚的口罩戴在脸上,□□有一点泛红。 “你对花粉过敏?” 他点点头,皱眉:“一般的花还好,我是怕柳絮和蒲公英。那一个个小绒球,风一吹就黏上来,太烦人了。” 她凝神去看,风里果然有很多细小的蒲公英种子,像一把把透明的小伞。 “哦。”喻尘淡淡说:“我最喜欢的花就是蒲公英。” 说着,她弯腰从地上摘了两朵小绒球,迎着风“呼”地向着他一吹。 盛朗唯“啊”的一声,紧紧捂住眼睛,慢慢弯下腰蹲在地上。 喻尘正蹦蹦跳跳地笑着逃到远处,回过身来才发现他的异常,脚步渐渐慢下来,在远处喊:“盛朗唯,你没事吧?” 他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眼睛旁的皮肤红了一圈,额上的筋脉都蹦了出来。 她愣了愣,快步往回跑,蹲在他面前急急地去掰他的手:“我看看是不是弄到眼睛里了?” 她掰了半天,他终于松开了紧紧捂着眼睛的手,露出的眼角溢着浓浓的笑意。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便一把握住她的细腕,翻身覆盖住她的身体。 小小的野花被风吹拂轻轻扫着她的脖子,她想伸手去抓,却被他桎梏得不能动弹。 喻尘皱眉警告地看着他:“盛朗唯,你能不能别总这么闹?” 他愉悦地低声笑起来,十分主动地将肩膀送到她唇边。 “昨天穿的那件衣服太硬了,你咬着不方便,今天这件软。” 她用力掐着他的肩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像不觉得疼一样,眼里微妙春.色显而易见。 不远处,萧意和听着草叶间沙沙的响动,默默转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还有两更_(:3ゝ∠)_ 第十九章 19. 一错花田之隔,不远处人声喧闹,他们这里却十分安静。 盛朗唯捏了一朵小小蒲公英轻轻扫弄她的脸颊,看着她痒痒地皱起鼻子,很欠揍地开怀大笑。 很近的距离,他们的鼻尖之间只有一指的距离,他像是深思熟虑了很久才收敛起笑意,慢慢靠近她。喻尘睁大眼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彼此的呼吸交融得有些混乱。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喊:“畹畹被蜜蜂蜇了!” 喻尘听出那是沈畹畹助理的声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一把推开盛朗唯猛地爬起来。 隔着很远便看见几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她跑过去,慌慌张张地拨开人群,沈畹畹面色发白地坐在地上,脸颊上有一个很大的肿块,整张脸都起了一片潮红。 “山里的野蜂有毒的,赶紧送医院,不然有生命危险!”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一群人顿时慌了,乱哄哄的。 “姐……”沈畹畹带着哭腔无助地躺在喻尘的臂弯里看着她:“我好疼……” “别怕,姐姐在这。” 喻尘小心地转过她的脸,查看被蜜蜂叮咬的位置,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惊叫。她抬起头,沈畹畹的助理双眼惊恐,连滚带爬地躲向一旁。 余光中有一大片惨白的光,喻尘抱着沈畹畹转过头,视网膜被强烈的灯光照得短暂视盲。远程镝灯慌乱中被人不小心碰倒,撞翻了一旁巨大的打光板朝她们砸过来。 喻尘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是一大片白光,只能听见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她下意识将沈畹畹的头紧紧护在怀里。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快速地超乎了常人的反应时间。 四周有几秒钟窒息般的静,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努力重复着睁眼闭眼的动作企图看清楚,下一秒身边又乱了起来。 这一次,人群比刚刚更躁动不安,她听到沈畹畹的助理在小声地哭,有人走过来把沈畹畹从她怀里抱走了。 “发生什么事了?” 她瞪大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慌乱间就像溺水的人摸到浮木一般胡乱抓住一个人的手臂,掌心里却摸到一片潮湿的温热。 “没事,别怕。” 是萧意和的声音。 她顿时安心了许多,却听见耳边有人说:“萧导,你的手……我们得赶紧去医院。” 他却任凭她紧紧抓着,没有动,伸出另一只手抚慰地轻轻拍拍她的头。 视力渐渐恢复,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终于能看见一点东西,第一眼撞入眼帘的却是萧意和被打光板和镝灯灼伤的手臂,鲜红的血顺着伤口流到草地上,触目惊心。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滴落到他的掌心。萧意和抬起手想帮她擦拭,似乎是看到了自己满手的血迹,又将手垂了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同他说些什么,一群人簇拥过来将他们隔开了,小张背起萧意和跑向花田旁停着的车子。 有人过来扶她,她全身无力地坐在地上,模糊的视线追随着那辆远去的车影,耳朵里嗡嗡作响。 *** 红色的鞭炮噼啵作响,阿婆给她盖上一块艳丽的红盖头,同村的大婶背着她,唱着她以前从没听过的一首歌送她去阿答家。 她趴在送亲婶子的背上被颠得晃晃悠悠,一颗心也晃晃悠悠,视线被红盖头遮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垂下目光看着脚下鞭炮响过后的红纸屑被风吹着打旋。 村子里的爷爷婆婆都齐齐围坐在阿答家破破旧旧的小院子里,阿答妈穿着件红底的花袄子、头上用红绳扎着两根麻花辫,笑嘻嘻地跑过来好奇地想掀开她的红盖头。 送亲婶子拍拍阿答妈的手:“这个可不是给你玩的,要洞房花烛,阿答掀开才吉利。” 视线里出现一双半新不旧的黑漆皮鞋,她觉得自己的脸颊像被一根被划着的火柴,呼的一下燃了起来。 接下来,她被人按着跪了几跪,又拜了几拜。脑子里一片浆糊,只知道,阿答也在她身边,那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送入了洞房,她依旧是浑浑噩噩的,直到阿答轻轻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视线终于开阔了,她抬起头环视着这间糊满红墙纸的小房间,阿答妈的影子映在一个补丁盖着一个补丁的窗纸上,在门外吵着要进来。 她羞涩地垂下头,阿答轻轻拿起她攥在膝头的手,为她套上了一枚金戒指。 “原来阿答妈没有骗我,真的有祖传的金戒指。”她好奇地歪头打量那枚小金环:“你看,上面还有字。” 戒指在她无名指上套了一半,听她这么说,阿答取下戒指放在眼前细细地看:“别听她乱说,不是什么祖传金戒指,估摸着也不是真的。” 两枚戒指,一男一女,上面分别刻 着“大慈”、“大悲”,上辈人唬淘文物的外地人专门仿做的,他们这片村子里几乎家家都有一对。 “不是真的我也要。”她红着脸将戒指抢过来,自己套在了手指上。 阿答拿过桌上的红烛,跳动的烛光映亮了他们年轻的脸。 “等成绩出来了,我们就一起走出去。”他俯过身在她眉心青涩地一吻:“一生一世。” 她低下头,心中满是甜蜜:“不离不弃。” *** “这样能看清吗?” 医生关掉小手电,指了指视力测试表上的符号。 喻尘比了个手势。 “你的视力正常,这段时间要多让眼睛休息,一旦再次出现视盲的症状要立刻就医。” 她点点头,道了声谢,走出问诊室。 小杜正一脸焦急地在门口候着,见她出来,试探地伸出五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沈姐,能看见吗?” 喻尘准确地抓住小杜晃动的手指:“畹畹和萧导怎么样了?” “医生说蜇畹畹的蜜蜂没有毒性,就是她的脸要好一段时间才能消肿。”小杜和她并肩走得飞快:“哎,沈姐,你眼睛刚恢复别走那么急。萧导还在急诊室里处理伤口呢,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喻尘这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焦急了,听了小杜的话放慢了脚步:“萧导是替我和畹畹受的伤,希望老天保佑他没事。他的手——”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的手是天生用来握画笔和摄影机的。” “当时的情况真是太危险了,幸好——” 小杜的话被“吱呀”一声打断了,小张陪同萧意和从急诊室走出来,两个男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 喻尘快步迎过去,低头看着萧意和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想伸手触碰,但又碍于身份不能去碰。 两个人静静站着,彼此对视。 “我没事,别担心。”萧意和温润地笑着,就好像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喻尘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揪了起来,掩饰着眼中的泪意匆匆偏过头。 *** 总导演和演员受伤,出了这样的意外,怕里里外外人手不够,当时剧组的小队人马都跟来了医院。来的时候急,回去时车子和人员的安排成了问题。 剧组里最好的车子 自然留给了他们三个伤病号,萧意和坐在副驾驶,沈畹畹注射了止痛药后躺在喻尘腿上安稳地睡着。 小张发动车子,将空调的气温调高了些:“萧导,沈小姐,你们累了的话就睡吧,不用陪着我。” “我没事。”萧意和举起那只受伤的手臂:“只是灼伤而已,你忘了,我可是铁臂阿童木。” 将手臂放下时,他像上次一样,十分自然地将空调吹起口的叶片向她的方向偏了偏。 小张粗噶地笑起来,喻尘在后排莫名其妙地问:“什么铁臂阿童木?” 小张转过头,像描述丰功伟业一般地说:“我们之前在尼泊尔拍戏,刚好赶上工人大罢工的暴动,萧导的手不小心被流弹击中了。当时医生都说那只手肯定是废了,结果取了子弹等伤恢复,萧导那手照样扛得起摄影机剪得了片子,没事!我们剧组啊,就给他起了个铁臂阿童木的外号,沈小姐,你说萧导厉不厉害?” 喻尘轻轻点头:“是上天眷顾。” 萧意和抬眸,从后视镜里静静看她。 “萧导,要不你也睡吧,这次出来的急,手边没有书,你干坐着多无聊。”小张有些担心地看他一眼。 “沈小姐,你困不困?”萧意和问她:“你不睡的话,旅途漫漫,介不介意陪我聊会儿天?听畹畹说,你对我们的剧本很感兴趣。” 喻尘垂眸替沈畹畹轻轻拂了拂鬓边被汗濡湿的碎发:“帮畹畹划台词时看了些。” 他转过身来,在黑暗的夜色中望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有没有哪里写得不太好,或是哪里需要改一改?” 她笑着摇头:“那不是班门弄斧?” “奥地利是世人瞩目的艺术之都,沈小姐从小在那里长大,我相信你的眼光。”萧意和目光严肃而诚恳:“我希望听到你的一些意见。”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难得勤奋一次,求花花求表扬_(:3ゝ∠)_ 第二十章 20. 她抬眸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比夜色还要深,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温度。 “你对男女主人公都太残忍了,他们原本可以有圆满的人生。”她用小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无名指。 “圆满?”他轻笑:“难道你不觉得那是他应得的下场?” 她摇摇头:“其实,最初他也只是做了一个很多人都会做出的选择,不算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他不该一生都活在自责的阴影下,将自己的人生变得那么悲哀。” “悲哀吗?”萧意和从口袋里掏出烟,在手中把玩着烟盒:“你怎么知道,她对他的心灵审判不是他这些年来梦寐以求的归路?有的人,连被裁决的机会都没有。” 茫茫大雪中,他疯了一般追寻着她故意留下的足迹,就像当初他踏上离别的汽车,她在车后面绝望地狂奔一样。 暮雪不融,今生不见,一语成谶。 冰雪消融,长河涨满春水,他的尸骨在第二年春天才被发现。 或许是失足跌入冰河中,或许是被活活冻死,又或许是情绪崩溃到极点后的自裁…… 喻尘下意识地用力摇摇头:“这太残忍了,故事不该是这样的……你可以拍出那么美的画面,见过那么多的美景,故事里不该只有仇恨,背叛,和报复。” “我一生中只见过一次至美之景,或许已经错过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窗子开了一条小缝,掏出烟:“对不起。” 她微微皱眉:“萧导,你该少抽些烟。” 萧意和将烟摸出来,却发现被层层纱布包裹起来的右手几乎很难弯曲。 “我这个人,自制力很差,很多时候明知道一件事不该去做,却控制不住自己。所以,我经常犯错。如果有一天我死于吸入尼古丁过量,那也是我应得的惩罚。” 他将香烟衔在唇间,转过身将打火机递给她:“沈小姐,帮个忙?” 她没有争辩,安静地接过打火机,“嚓”一声打着了火,用手掌拢着那簇小火苗递过去。他向她那边靠了靠,歪过头就着她的手点着了烟。 她之前从没帮别人点过烟,握着打火机的手有些抖,火焰将烟头烧成了长长一截烟灰。他一吸,那截烟灰便骤然抖落。 在那灰烬落到她腿上之前,他伸出手,将它握在了手心。 “谢谢。”他转回身,静静吸烟,丝毫不觉得烫一般。 小 张专心致志地开车,没有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听他们聊天,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插嘴道:“萧导,你再这么拼下去,不死于尼古丁过量也迟早过劳死,为艺术捐躯。” 她惊讶于小张话语里的直白,萧意和却毫不忌讳,反而听了这说法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竟衔着烟淡淡笑起来,在朦胧的烟气中吞云吐雾。 *** 他们的车子比大部队先回来,萧意和一出现便被一群人围着嘘寒问暖。他的情绪转换速度很快,温和耐心地回应每一个人的问候,像平常一样笑得温润如玉。 喻尘只觉得很累,这一天实在太漫长,回到房间里倒头就睡。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一帧帧噩梦的画面如潮汹涌般纷至沓来。 早上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沈畹畹。 房间里满是草药味,沈畹畹还在睡梦中,侧脸敷着厚厚一层纱布,红肿的情况却仍旧没有舒缓。 喻尘悄声走出房间,正巧碰见萧意和的助理低着头快步走过来,心不在焉的像是有什么急事,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助理连忙刹住脚步同她道歉:“我赶着去找人,沈小姐,真不好意思。” 她摇摇头:“你这么急是要去哪里?” “萧导的手伤得挺严重的,我手粗,笨手笨脚的再弄疼了萧导,所以赶着去找个化妆组的妹子帮萧导上药。”他说着,低头瞧了一眼手表:“昨天大家折腾到挺晚才休息,也不知道这个时间她们醒了没有,这大早晨的去妹子们的房间喊人,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快去吧。” 助理“哎”了一声,擦擦额上的汗继续快步直行。 喻尘转过身,慢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喊住了他。 “你打给小杜吧,我看她平时起的很早,这个时间肯定已经醒了。” 助理愣了愣,得令一般,喜笑颜开地掏出手机冲她作了个揖。 喻尘牵起嘴角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世事总是难以预料,剧组刚刚解决了白曼陀罗被忽如其来的降雪冻死的难题,现在沈畹畹又被野蜂蜇了脸,接下来的拍摄进程再度遇到瓶颈。偌大的剧组每耽搁一天,便是十几万的花费打了水漂。 剧组的很多人还没有从前一天突发意外的惊恐中缓过神来,任谁都知道烫伤的痛苦,当事人却像完全没事一样,只休息了一晚就带伤组织 各部门紧急开会。 毫无疑问,萧意和是整个剧组的主心骨,他像往常一样思路清晰决断,所有人便又打起精神、重整旗鼓。 喻尘中途路过萧意和的房间,隔着一道门都能闻到里面浓重的烟味。她想起在那个破旧的旅店房间他全身被汗水打湿的样子,他握着那个药瓶虚弱地笑着对她说:“这个可以帮助我戒烟。” 他就像是个被宣判了绝症的病人,明明知道自己该戒烟,却又放任自流,自虐一般。 发生了许多意外,萧意和对影片画面的高标准并没有因此而放宽,为了避免穿帮,之前在雨崩拍摄的许多镜头都会剪掉作废,全部都要在普洱重新拍摄。 紧急会议的结果是,先让参演女主角成年期的女演员尽快安排档期,赶过来补镜头。如果几天以后,沈畹畹的状况依旧没有改善,那么电影就要被暂时搁置,一切都要等沈畹畹恢复后才能继续。 剧组里除了萧意和的所有人都为这个决定偷偷捏了把汗,来到普洱后刚刚放下的心又再度悬了起来。 吃午餐的时候,喻尘听见两个编剧组的女孩低声讨论,饰演成年时期女主角的演员是曾经与萧意和合作过《所爱隔山海》中的女一号,林含。 当初参演《所爱隔山海》时,林含还是个演艺圈里小透明,电影大卖后,这两年下来已经成了投资商炙手可热的小花旦,随便签一个洗发水的广告就是几百万的代言费。 圈子里谁都知道,萧意和喜欢挖掘新人。铁打的剧组流水的演员,合作过的艺人基本不会再合作第二次,林含算是个例外。 所以有媒体爆出萧意和的新片依旧会请林含出演女主角的时候,微博上还曾经轰轰烈烈传过他和林含的绯闻,只不过当天,娱乐圈的一对金童玉女在微博上忽然发布了婚讯,他们的绯闻便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林含即将进组,她是参演这部电影的演员中名气和身价最高的,大家理所应当地都十分重视。于是几乎这一整天,喻尘听到的事都与林含有关。 小杜忙里偷闲来找她聊天,第一句便撇着嘴抱怨:“人还没进组呢,倒先发过来长长的一张清单,化妆品全部要换成她指定的牌子,还有各种奇葩的要求。也不想想自己是怎么红起来的,摆什么大牌。” 喻尘静静听着没搭话,小杜掰着指头嘀咕:“我看萧导也对她不怎么上心,她的那些要求都是副导演在张罗。不过薛管家可惨了,大家找不到盛先生,什 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去麻烦他了,可把老人家累得够呛。” 喻尘这才发现她的确从昨晚起就没见到盛朗唯,耳根难得的格外清静,以至于她一时都忘了他的存在。 她愣了愣,问小杜:“那盛先生人呢?” 小杜摇摇头:“薛管家没细说,好像是去南市谈生意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以为很快能写完的,结果纠结症发作,删删改改,一章竟然写了好久_(:3ゝ∠)_久等啦 第二十一章 21. 傍晚时分,喻尘正在房间收拾行李,忽然有佣人来敲门,请大家下去一同用晚餐。 这一趟随行的剧组的工作人员不少,又是客人,不好意思叫老管家太过费心张罗,所以平时大家吃饭也比较随意,就只有第一晚的洗尘宴是整个剧组同桌进餐。 喻尘去看了看沈畹畹,然后跟着大部队往餐厅的方向走,身旁的几个小女生一边走一边凑在一起雀跃地叽叽喳喳。 一个说,肯定是盛先生回来了,不然谁这么大手笔请他们开荤。 另一个泼冷水:“盛先生才走了两天,从普洱到南市来回的行程就得一天,谈生意哪有这么快。说不定是萧导,看他们这两天辛苦,出血给他们加餐。” 喻尘静静听着她们聊天,没想到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对盛朗唯的行程十分了解,而她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这一路下来,她跟剧组的人早混熟了,原本沈玉这身份就是假的,她从不端大小姐的架子,剧组的年轻人都跟她口无遮拦地闹惯了。 两个女孩争执不下,就拉过她来评理:“沈姐,你说这顿饭是谁请的,萧导还是盛先生?” 这世界上有两种男人最招女孩注目,一种是萧意和那样的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另一种是盛朗唯,他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光凭着金光闪闪的家世,静静站在那就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喻尘笑着捂着自己的胃,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绕了过去:“我们走快点,好饿。” 她们到时,餐厅里已经坐满了剧组饿狼般的一众“男苦力”,大家没日没夜地熬了这两天,听大厨说今晚有新鲜的海鲜吃都敲着盘子桌子一阵欢呼。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去寻找萧意和的影子,刚心不在焉地抽出椅子还没落座,一个佣人走过来轻声说:“沈小姐,您的位置不在这边,请跟我来。” 她愣了愣,邻座几个人的目光也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再看看几个重要人物此时都不在桌上,一群妹子们顿时失望了。 喻尘盯着压力,在妹子们羡慕的目光中干巴巴地跟在佣人身侧,绕过曲曲折折的庭廊来到一个房间门前。 房间正前方有一汪小小的池塘,廊檐上挂着两盏暖黄色的灯笼。她觉得眼熟,忽然想起了这是哪里。 正想找个借口折回去,一转头,竟见萧意和从不远处走过来。他看上去特意理了头发,双眼显得更加熠熠有神,眼下的青色也越 发明显,即使换过了衣服也难掩淡淡的烟味。 萧意和站在她身旁停下来,问她:“眼睛还好吗?” 他声音十分沙哑,不开口时还看不出疲惫,一开口便难掩眉宇间的倦色,像是用了十分力气才清晰地说出这几个字,声色却十分平淡温和。 她努力沉静下情绪,打起精神对他笑了笑:“我早没事了,谢谢你。” 萧意和想要开口说什么,声音却被木门的“吱呀”声掩盖了。佣人拉开双扇的和风式推拉门,两人听到声音一同转头望过去,喻尘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原来他真的回来了。 盛朗唯放下手中的瓜络楠竹骨做的小蒲扇,抬起眼睛,唇边有一抹极浅极淡的笑。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仍能清晰感觉到他目光里的重量,如果不是萧意和在一旁,或许她会立刻转身逃跑。 “我们进去吧。”萧意和低下头看着她,请她先进。 喻尘点点头,浑浑噩噩地换了鞋子走进去房间,默默选了个离盛朗唯最远的位置。 萧意和盘腿坐到盛朗唯对面,轻拍了拍身下的软毯赞叹道:“轻薄柔软,难得的好物件。” 盛朗唯看似无意地用眼光淡淡瞥过她:“这间采光和风景都是一流,就是地板太硌,临时才叫人加了条毯子,好不到哪去。” 喻尘看着他眼神里晦涩的深意,那是只有她和他两个人才可会意的调侃。她想起那一晚在这个房间里和他的纠缠,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萧意和饶有兴致地瞧着炉灶上的一把铁提梁银打壶说:“哎,以后拍戏有什么寻不到的雅玩我就通通找你借,你这些宝贝舍不舍得给我当道具?” 盛朗唯拿过毛巾垫着铁提梁给萧意和斟茶,淡淡地笑:“表姐夫难得开口,我当然舍得。我这里的东西你随便拿,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只除了一样不能让给你。” “哦?是什么东西,竟然难得让你这么放在心上?”萧意和笑看着他,眼睛里却看不出笑意。 盛朗唯拎着小银壶斟到她那杯,因离的有些远,微微俯过上身。他背对着萧意和,抬眸深深看着她,轻轻眨了眨眼睛。 喻尘飞快地移开目光,心咚咚地跳,端起茶杯掩饰着低下头喝水。 气氛变得微妙而安静,佣人恰到时机地走过来站在门口,轻声说:“盛先生,客人到了。” 喻尘闻言 抬眸,门外响起几声高跟鞋的轻敲着石板路的轻响,然后便见一个气质极佳的年轻女子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外。 萧意和站起身走过去,对那女子伸出一只手:“林含,欢迎回归剧组。” 喻尘静静打量着女子的五官,忽然感觉腿边被轻轻踹了一下,她垂眸向桌下看去,然后就看见了盛朗唯光着的脚。 “不好意思,腿坐麻了,是不是踢到你了?”他笑着同她道歉,脸上却看不到一丁点歉意,搁在她旁边的那条腿还放肆地晃了晃。 门边站着的两个人看向他们,林含走进来站在盛朗唯面前,笑意盈盈地朝他伸出手:“盛总,谢谢您的款待。” “林小姐是吧,请坐,不用这么客气。”盛朗唯并未站起来,只伸手碰了碰林含的指尖,然后很快将手收了回来,坐在原处无奈地笑:“实在是腿麻了,站不起来。” 林含脸色变了几变,笑着摇头坐到了萧意和身边,然后将头转向喻尘上下打量道:“这位是?” “沈玉。”萧意和同林含介绍:“华霆沈总的掌上明珠。” “原来是沈小姐。”林含立刻眉目带笑地举起面前的茶同喻尘碰了碰杯:“沈小姐真漂亮,看来萧导下部戏的女主角是肯定轮不到我了。” 喻尘忙摆手:“其实我来剧组,就是想照顾畹畹。” 林含在娱乐圈混迹了数年,也是个一点即透的聪明人,瞬间明白了她和沈畹畹的关系,有些吃惊地感叹道:“原来畹畹是沈总的亲侄女?我以前真不知道,也没听那孩子提起过,真是难得,年纪小小却一点也不张扬。” “畹畹是比同龄人要低调沉静许多,我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很特别。”萧意和点点头,看向喻尘:“这一点,你们姐妹很像。” 林含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萧意和,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转头盈盈笑着奉承起盛朗唯:“现在国内年轻又高颜值的企业家真该被列入国宝范围,还没请教盛总是做什么生意的?” “国宝。”盛朗唯玩味轻笑,微微皱眉:“我看起来很像熊猫?是黑眼圈太严重了,还是腰不好?” 萧意和无奈地摇头笑起来,林含没听懂似的掩唇娇笑:“盛总,国宝除了熊猫,还有东北虎和雪豹呀。” 盛朗唯向后斜斜地倚在背后的蒲团上:“左右听着都是快濒危灭绝的物种。” 林含媚眼如丝地瞧他一眼:“这年头,好男人可不是濒临灭 绝的物种吗?” 盛朗唯勾唇轻笑,换了边手臂懒散地搭在膝上:“哟,这话我爱听。” 他嘴上和林含逗趣,眼睛却时不时地扫过喻尘。她假装感觉不到,只管闷头喝茶。 “盛总,您还没说您是做什么的呢。”林含兴致很好,漂亮的五官极其生动。 “我啊。”盛朗唯吊人胃口地顿了顿:“卖手表和摩托车的。” 说着,又看向喻尘:“不过沈小姐这么爱喝我这茶,看来茶不错,可能我以后会考虑全职卖茶叶。” 喻尘呛了一小口,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咳嗽,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一个人喝了整整一壶茶水。 林含很明显地愣了愣,然后捧场地笑起来:“盛总,你真幽默,这么大的生意到您嘴里像小孩过家家一样。” 盛朗唯笑,在桌下不安分的脚又轻轻碰了碰喻尘的腿。 她咳的更厉害了。 几个佣人就像救星似的,端上一只冒着热气的铜锅,将银制的蟹八件整齐摆放在每人面前。掀开铜锅的盖子,一股蟹香扑面而来。 林含把玩着精巧的餐具轻呼:“盛先生出手真大方,这季节你从哪弄来这么好的闸蟹?” 萧意和倒是毫不客气地从锅里捡了一只螃蟹,随意挽了挽袖子动手拆蟹:“这就是你不知道盛总的神通广大了,只要是他想要的,天上飞的也能打下来。” 盛朗唯也挑了只螃蟹拆起来,淡淡道:“林小姐不用客气,趁热。” 他动作优雅娴熟,那些她从没见过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小银具在他手里就像再普通不过的叉子筷子一般,不一会儿就拆了许多,拆下来的壳也都是整整齐齐形状完好的。 林含客气地转头问喻尘:“沈小姐,你先请吧?” 喻尘怕露了怯,笑着摇摇头:“我吃不惯海鲜。” 盛朗唯将满满一叠蟹肉放到她面前,将她的空碟子换了回去:“她呀,就是懒,想吃又不想沾手,从小就这样,每次吃螃蟹都要我帮她拆。” 喻尘抬眸看他,他又挑了只螃蟹,正专心致志地拆着蟹黄,觉察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勾唇一笑。 林含观察着两人的目光流动,默默噤了声。 房间门忽然被拉开了,夜风轻轻吹进来,夹着一丝幽幽的香水味。 一个年轻女人在四人的注目中款款走进来,葱白一般的手 指轻轻搭在萧意和肩头,笑看着盛朗唯道:“你们好惬意,朗唯,你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提问:第二个来的女人是谁! 第二十二章 22. “汪云翊,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 盛朗唯淡淡笑了笑,倒是林含慌慌张站起来、捏着自己的手指恭恭敬敬地劾首说:“萧太太,您好。” 汪云翊却看都没看她,笑着轻捶了下盛朗唯的胳膊:“没大没小,我非要告你一状,让姨夫好好治治你。” “你要见那老头可得赶紧,说不定明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出门右转,慢走不送。”他眼皮抬也未抬,往银打壶里续了把茶叶。 汪云翊嗔怪地“啧”了声,恨恨道:“这么好的茶你一把把地当树叶似的往壶里扔,还真是不肉疼。我们家现在是没人能拿的住你了,就等你娶个能治住你的老婆,看你还怎么猖狂。” 说着,汪云翊眼睛晶亮地瞧着喻尘,目光在她脸上流转:“玉儿长大了,也越来越漂亮了,我上次见你时你还是个小女孩呢。” 喻尘看着汪云翊过分殷切的目光,拘谨地笑了笑,也不知她究竟是姓“王”还是“汪”,于是婉转了声调轻声道了句:“汪姐姐好。” 汪云翊笑眯眯地拉过她的手,转头对盛朗唯说:“玉儿这么好,你可得抓紧主动些,可别像你姐夫似的闷葫芦一个。你是三十的人了,玩心收一收,也叫那些野花野草别白白惦记着了,少些痴心妄想。” 盛朗唯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眼皮抬也不抬地只顾拆蟹。林含在一旁尴尬地站了许久,又不好自行坐下,听到这里再也杵不下去了,脸上堆了甜甜的笑:“看来盛总和沈小姐好事将近,提前祝贺两位白头偕老,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人了,谢谢盛总的款待接风。” 等林含走了,盛朗唯懒懒拿过酱料瓶,斟了一点在自己面前的餐碟里,然后抬眸问萧意和:“表姐夫,要不要来点醋?” 汪云翊瞪他一眼,笑着软软地倚在萧意和身侧,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将下巴搭过去,在萧意和耳边说:“老公,你不是不吃海鲜的吗?是不是和我心有灵犀,知道我要来,特意帮我拆的蟹肉?” 萧意和垂着眼睛,淡淡笑着将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去,将那碟蟹肉轻轻推到她面前:“吃吧,还热着。” 喻尘握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水,不知不觉一杯茶又见了底。她伸手去取茶壶,努力不让余光瞥向桌子那一侧,手指猝不及防地被烧得滚热的铁提梁烫得颤了一下。 汪云翊“呀”地惊叫一声:“玉儿没事吧?” “就烫了一下,没事的。不 太习惯日式餐具,一时忘记垫毛巾了。”她忍着疼挤出一抹笑,正想收回手,却忽地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盛朗唯将她的手摊平,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不由分说地走到她身边,揽着她的肩膀将她半抱半提地抓起来:“表姐夫,你们尽兴,我带她去上药。” 萧意和坐在原处看着渐渐远去的两道影子,放在桌下的手不知不觉地握成了拳。汪云翊再度靠上来,轻声柔语地说:“老公,怎么整个晚上你一句话都不说,咱们又有一个月没见了吧,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与你?”萧意和转过头垂眸静静看着趴在他肩头巧笑倩兮的女子,肃然起身,淡淡道:“向来无话可说。” 汪云翊被他忽然站起来的动作猛地拂到一旁,她跌坐在地上看着萧意和大步离去的背影,强忍着眼里的湿意,用力咬紧了牙。 *** 云贵高原的风早晚截然不同,白天轻柔和煦,一到了晚上就变得又硬又烈。喻尘的手腕被他紧紧握着,被夜风一吹,伤处又麻又疼。他走得又很快,她一路被他踉踉跄跄地拖着,实在受不了了便抓住他的胳膊小声说:“盛朗唯,你能不能走慢点?” 他的步子终于停下来,摊开手指看了看她的手腕,上面有一圈红印,清晰可见他手指的形状。 “知道疼了?”他把她拉到路灯下,拿着她的手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伤口都鼓起来了,还说没事呢。” 她试着想抽回自己的手:“这种烫伤不用上药的,擦点酱油和生姜汁就没事了。” 她用了用力,他就握得更紧,语气比夜风还硬:“你以前是怎么让自己四肢健全活到现在的,我管不着。今后,你少给我瞎折腾,生病了看医生受伤了上药,这些最基本的生活常识你不懂的话——” 他顿了顿,右手轻轻握住她的后颈将她带到身前,褐色的眼睛里充满危险的意味:“我一样一样,慢慢教会你。” 喻尘看他真的动了气,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来,却没服软:“真把你扔到无人岛或者大山里,你还不一定能活得比我久……” 说完,她有点心虚地抬眸飞快偷瞄他一眼。果然,盛朗唯脸色沉得像黑炭。 他俯下身,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眸光沉沉,让人分不清是暧昧或是愠怒。喻尘被他制着后颈动弹不得,只得看着他的脸一寸寸靠近,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睛。 耳畔有温热的气息,淡淡 的茶香:“一座只有我们俩的深山老林,你觉得在我死之前,会先做点什么?” 喻尘睁开眼睛恨恨瞪着他:“流氓。” 他一副欣然接受的样子,忽然一把将她抱起来抗在肩上,径直向前大步流星。她眼前瞬间天旋地转,拼命在他肩上挣扎,不管不顾地乱踢乱打。 路过的佣人看到他们,纷纷低垂着头,仿佛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非礼勿视的模样。 盛朗唯一言不发地将她抗回她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将肩上的人扔到浴室的浴桶里,然后轻车熟路地从冰箱里取了几瓶矿泉水,洗了手和矿泉水瓶,抓过她的手腕对着她手心里的伤处细细冲洗。 冰凉的矿泉水舒缓了伤口的灼痛,她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终于顺从地安静下来。 “疼不疼?”盛朗唯用眼神打量她。 她摇摇头,拢了拢被矿泉水打湿的裙摆。 他低下头,继续用矿泉水冲洗她的手,十分有耐心。两个人折腾了一路,都出了一身汗,他额前的碎发垂下了一缕,在眉眼间摆荡。盛朗唯忽然用力眨了眨眼睛,像是有头发弄到了里面。 “你揉一揉?”喻尘凑近些看着他。 “揉了还得洗手消毒,麻烦。”他一只手握着矿泉水瓶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又用力眨了眨不适的左眼:“虽然我身体健康,绝对没病。” 她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心,忽然鬼使神差地凑近,轻轻将他额前的那缕碎发绾了上去,然后才惊觉自己离他太近了,彼此的气息交融,心跳乱了几拍。 盛朗唯愣了愣,伸手抚过她的额头,湿漉漉的手掌打湿了她的刘海,那专注的眼神让她有些迷惑。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他的音调忽然柔了下来:“不想见的人就不要见,想离开的时候就离开,不要再折磨自己。” 喻尘猛然一震,瞬间清醒过来,用力推开盛朗唯,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他被猛的一推,身形不稳,撞到了一旁的淋浴器,低沉地闷哼一声。一串串细密的水柱从头顶洒下来,盛朗唯望着她,目光清明深刻:“我从没想过要刻意探究什么,可是当自己喜欢的人望向别人,她的眼神,一定会让你终生难忘。对待情敌,不是只有女人才神经敏感,相信我,男人也是一样。” 似是感觉到她此刻承受的压迫感,盛朗唯艰难地移开视线:“不管是谁,我从没有过把 你让给别人的打算。玉儿,他,就更不行。” 水珠哗啦哗啦地溅落在地板上,两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浸湿了,却像两尊石像一样谁都一动不动。喻尘隔着氤氲的水蒸气看着他,自嘲地笑笑:“你不用担心,我还有最基本的道德感和廉耻心。” 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落下来,盛朗唯紧紧抿着唇,神情坚毅,眼睛里却满是怜惜:“并不是因为他是我表姐夫,而是他配不上你。” 她沉默地凝视他,无声地动了动唇,水珠顺着脸颊滑进嘴巴里,竟尝到了些咸涩。 “这一切都太荒谬了,应该结束了。” “玉儿……” 他僵直地站在花洒下看着她,目光中竟有一丝恳求。 她慢慢后退,腰紧紧抵在浴桶的边缘,视线模糊一片:“真可笑,你这么深情地看着我,却叫我玉儿……” 她的话没说完,却见盛朗唯身形向后倒去,他跌坐在墙边紧蹙着眉,表情绷得很紧,额上的青筋都显露出来。 她想起在花田时他的恶作剧,试探地问:“你怎么了?” 盛朗唯用力抿着唇,一声不吭,有些艰难地扶着墙缓缓站起来,背脊挺得很直。他没看她,只是低声说:“他们快回来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转过身,准备离开。喻尘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水淋透了,湿淋淋的衣服下,有一层厚厚的纱布。 作者有话要说:请叫我不虐虐男主就不开森星人_(:3ゝ∠)_ 第二十三章 23. “盛朗唯?”喻尘有些艰难地从浴桶里跳出来,在他身后又叫了他一声。 他却听而不闻,只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望了望她全身湿淋淋的样子,大步直行,然后便听见背后响起一串凌乱的脚步声,一只手用力牵住了他的衬衣衣摆。 盛朗唯转过身,喻尘直直地看着他,表情倔强。他看着她雾蒙蒙的眼睛,心忽然一下子软了下去,仿佛她用力拽着的不是他的衣角,而是他的心脏,被她牵扯着,沉甸甸地坠下去。 喻尘没想到只是拉了拉他的衣角,自己竟然就把这么高大的男人拽得向后趔趄了两步。他似乎真的正忍受着痛苦,脸色苍白,眼睛不肯去看她,大概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窘迫。 “慢慢走。”她将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肩膀上,扶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两个人身上都湿淋淋的,滴滴答答将脚下雪白的地毯印了浅浅的一片水痕。 盛朗唯只坐在卧床的边缘,闭上眼睛,眉毛微微蹙着,似乎是在消化着痛感。他如此安静的样子,让她有些害怕。喻尘手足无措地站在他旁边,过了好一会儿见他的表情仍没有纾解,轻轻碰了碰他肩膀:“你躺下。” 盛朗唯睁开一只眼睛瞧她:“你不怕我躺下就赖着不走了?” 喻尘原本被他这突发状况吓了一跳,见他现在这副没正形的样子舒了口气,一只手掐着腰歪头看他:“看来是没事了,那这么晚了,盛总你请便吧?” 他站起来,幽幽叹了口气:“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女人,说翻脸就翻脸。” 盛朗唯走到门口,刚握住门把手,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沈小姐,你休息了么?” 是萧意和的声音。 喻尘整个人僵住了,盛朗唯回头看了看她,松开了握着的门把手。房间里死灰一般寂静,她和盛朗唯一前一后相距几步之遥地静立着,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门外亦是很长时间的安静,然后忽然热闹起来,一阵喧闹的人声和混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喻尘听见小杜的声音混在几个女孩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之间:“萧导,你找沈姐有事呀,她不在房间里面吗?灯亮着呢呀……” “沈姐,我能进来吗?”小杜提高了音量:“不会有事吧……” 门把手传来两声响动,小杜疑惑地嘀咕:“咦,门反锁了,大概是在洗澡没听到吧。” “这间是沈小姐的房间吗?”是萧意和的声音, 听上去有几分懊恼。 女孩们笑起来:“萧导,你酒量太差了吧,你们男的都住楼下,这是三楼。” “今天好酒好菜,你们这么早就散了?” “那是,我们可是有理想和节操的,明天要开工了今晚哪敢折腾。萧导,你说上哪找我们这么好的员工……” 几人的声音渐渐远了,但走廊却时不时地传来脚步声,陆续有人从门前经过。 盛朗唯看了看喻尘,她垂着眼睛,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走到窗边向下看了看,像是同她商量又像是自言自语:“你说我从这跳下去的话,会不会被人看见?” “你不用刻意照顾我的情绪。”喻尘站在原处,眼睛里波澜不惊:“我很好,你要逗我,那样我会觉得更难堪。” “我没逗你。”盛朗唯倚在窗边,明暗交替的光线让他的五官看上去十分立体,他语气淡淡的便显得有些懒散,神情却十分专注认真:“正门现在是没法走了,只要你希望我离开,我立刻就从这跳下去。” “这可是三楼。”喻尘看着他,深深吸了口气:“把衣服脱了。” “嗯?” 盛朗唯下意识挑了挑眉。 *** 喻尘换了身衣服,拿着浴巾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盛朗唯正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不知在想什么。他身上只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裤,上半身却仍裹着那层厚厚的纱布,头发软软地在额前垂下来,头顶的暖光将五官和轮廓勾勒得像一座文艺复兴时期完美的雕塑。 她在侧后方静静打量他,纱布浸了水,背后的地方显现出几抹暗红。 喻尘走过去,他在沉思中竟没有发觉,直到她的手从背后绕到他胸口处摸到纱布的死结,他才触电一般忽然惊醒、用力按住了她的手。 “你受伤了,还很严重。”喻尘打量着他的表情,试图找到些许信息:“什么时候的事?” 盛朗唯握住她的手制止她的动作:“你再继续动,我真没法保证会对你做出什么事。” “你不用吓我。”她笃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不会。” 盛朗唯握着她的手指颤了颤,慢慢放松了对她的桎梏。喻尘将他肩上的绷带一圈圈绕下来,直到能清晰看到他背部的肌肤。 一道食指长的暗红伤口贯穿了一大片深紫色的淤痕,整个背部的边缘都泛着明显的淤青。 她看了一眼就看不下去了,在他身后呆坐了很久。 从前在小卖店当收银员时,有一次她被倒下来的货物砸到了肩膀,只是半箱矿泉水而已,她的手臂和后背就足足疼了一个月,最严重时连动动手指都疼得不行。他伤得这么严重,竟然还能举止优雅地摆弄蟹八件为她挑蟹肉,还有刚刚,如果此刻不是亲眼看到,她绝不可能相信刚刚一路把自己抗在肩上的人,背上竟然有这么严重的伤。 盛朗唯偏过头来,保持了这个姿势几秒钟后,从她手中抽过浴巾胡乱地擦着自己的头发,若无其事地轻笑:“前两天骑摩托车摔的,我那兄弟太有个性,刚说它即将失宠立刻就跟我耍小脾气。” 半晌,身后都没动静,他转过身来看她,勾着唇角像往常那样有些痞气地轻笑:“怎么,心疼我啦?” “是那天在花田里对不对?”喻尘直直看着他,双唇紧紧抿着:“机器倒下来之后,有三天,所有人都没见过你。你告诉我真话,别骗我。” 其实在看到他后背的那一刻,她心里就有了答案。那么重的两台机器倒下来,没砸在她和畹畹身上,总得落在什么地方。她之前一直以为是萧意和替她挡了那一下重击,却忘记了萧意和只是被镝灯灼伤了手臂。当时太过于混乱,她来不及细想,眼睛也被强光刺得什么都看不清,或许当时那种情况,谁都没看清。 她深深吸气,胸口闷闷的,直直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全世界只有那一个焦点:“是不是你?” 盛朗唯回视她的目光里闪烁着犹豫和权衡,他考虑了很久,半晌才低声吐出一个字:“是。” 她痛苦地蹙眉,紧紧闭上眼睛,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流出来。 盛朗唯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强烈,有些慌了神,伸出手又不敢贸然帮她擦泪,声音竟也有些发颤:“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该说。咱们好好说话,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绞尽脑汁想要继续说点什么止住她的眼泪,下一秒,就被她勾住了脖子深吻下去。 盛朗唯脑子里一声嗡鸣,身体瞬间被点燃了,耳边警铃大作。握住她纤细的肩膀,俯身加深了这个吻,他来不及细尝她唇瓣的味道,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触及更深的地方。这个吻,他已经等了太久,她的一点点主动对他而言都是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 只是,当找回了些理智,他才意识到她的吻里没有情.欲的味道, 她在他的纠缠中被动生涩。这不像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吻,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但无论如何,他知道,至少这一刻,她需要他。 盛朗唯耐着性子支起身,静静凝视她被泪水浸润得迷蒙的眼睛,轻轻撩起她汗湿的头发别在她耳后,温柔得简直不像他自己。 他有些粗糙的指腹轻柔地反复摩挲着她耳后的肌肤,黑色长裤和她身上的衣服都很薄,蒙上了一层细汗,根本挡不住任何细微的悸.动,一触即燃的欲.念,也亏得能忍这么久。 喻尘涨红着脸,神智还没有完全从刚刚的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她不知道自己竟流着泪,只是下意识地喃喃:“对不起……” 盛朗唯愣了愣,坐起来,安静了许久,有些感慨地苦笑:“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害怕听到的,就是你这句对不起。不过聪明人得学会见好就收,是不是?” 喻尘躺在地上静静望着他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一定是因为他那眉、那眼太好看了……所以自己才会鬼使神差地吻上去,大多数女人很难抗拒他色.相的诱惑。 她这辈子从没遇到过他这样的人,表面上称王称霸的,谁都不放在眼里,可是内心却这么温柔细腻。 是像……琥珀一样的男人。 狂野的皮相下,包裹着一颗温柔清澈的心。 被这样的人喜欢着,一定是件幸福的事,是不知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事。 这一刻,被他温柔地深深注视着,她忽然有些羡慕沈玉。 一切都被打乱了。 “我说过,无论是什么事,都不要再为难自己。” 似乎能感到她内心的纠结,盛朗唯握住她的手,缓缓抚平她攥紧的指节,五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将她的掌心轻轻包裹起来:“我可以等你,等多久都可以。” 他的体温慢慢渡了过来,温暖而妥帖。 “好。”她感受着他手腕处的跳动的脉搏,静静笑了笑。 盛朗唯将她抱回到床上,从床边捞起自己的衬衫,将纽扣一颗颗系好。喻尘躺在床上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发觉自己是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量他,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盛朗唯感觉到她的目光,垂眸笑着看她:“干嘛这么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是不是忽然发觉我太帅了,后悔之前看走了眼?” 他俯下身,一只手臂撑在她脸 侧,语气暧昧而诱惑:“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考虑今晚留下过夜。” 她视线朦胧地看着他,轻声笑笑。盛朗唯似乎也被自己逗笑了,直起身:“他们这个点应该已经都回房间了,我现在出去应该不会被人撞见。” “嗯。”她点点头。 “晚安。”他拉开房门,握着门把手转过身看着她。 她躺在床上,牵起嘴角对他笑了笑:“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遇到盛先生这样的汉子就嫁了吧_(:3ゝ∠)_ 第二十四章 24. 喻尘原本睡眠很浅,这一觉却睡得很深,醒来时剧组大约已经走了,外面难得的静悄悄的。她望着窗外湛蓝高远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也不过早上七点多而已。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沈畹畹房间门口。 门竟然开着一条小缝,里面不时传来小女孩欢快的笑声。 喻尘倚在门边望进去,盛朗唯正坐在床边和畹畹谈笑聊天,身影背对着她,清晨的阳光从黑发洒落到肩头,将背脊勾勒得宽厚挺拔。 “朗唯哥,我姐姐呢?” “她的手昨天不小心烫伤了,所以今天陪你饭这个重任今天就交给我了。”盛朗唯舀了一勺米粥,送到沈畹畹嘴边。 “严重吗?”沈畹畹吃惊地瞪大眼睛,捂着脸上的纱布迟疑地张开嘴,然后皱着眉将勺子推开:“太烫了,你要烫死我啊!” “会烫么?”盛朗唯有些怀疑地试了试粥的温度,又舀了勺粥,放在唇边吹了吹又吹,再一次送到她嘴边。 沈畹畹咽下粥,舔了舔嘴唇,不悦皱皱眉头:“现在又太凉了。” 盛朗唯捏着粥碗坐直身体打量她,然后将粥碗搁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发出“铛”一声轻响。 “小丫头,故意整我?” “注意你的服务态度。”沈畹畹轻飘飘地看他一眼:“你喜欢我姐,对吧?” 盛朗唯挑了挑眉,轻笑着摇头,然后认命地重新拿起粥碗,小小的骨瓷碗在他的掌心里单薄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要不是看你是小病号,我现在就把你嘴撑开,粥直接灌进去。” “你怎么这么小气,还有暴力倾向。”沈畹畹轻哼一声,歪过头喝下他送过来的粥,模糊不清地说:“对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姐姐的啊,小时候?” 喻尘静静听着屋子里面的声音,从这个角度她看不见盛朗唯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握着米白色的小瓷勺一下一下轻轻舀着米粥。 她下意识地靠近了两步,然后听到他说:“小孩子瞎打听什么,喝粥。”语气里满满的威胁意味。 “让你喂我喝粥就这么不情不愿的,差评。”沈畹畹不满地撇撇嘴:“我要把你今天的表现如实上报给我姐,你可别后悔。” “看来是收买不了你了。”盛朗唯掂了掂手心里的小瓷碗,仰头将米粥一饮而尽:“那你就饿着吧。” “喂,你服个软会死啊? ”沈畹畹一脸不敢置信:“你这么大的人还跟小孩抢饭吃!” 盛朗唯冲她眨眨眼睛,从床边站起来转过身,第一眼就见喻尘静静倚在门口正幽幽看着自己。 “手还疼么?”他愣了一瞬,下意识抬起手背擦了擦唇角。 他站在清晨的阳光里,眉眼柔和清晰,刚硬俊朗的五官显现出一丝窘迫。他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做了坏事的慌乱。旁边的小床上,甜甜叫着她“姐姐”的女孩还在不停地告着他的状,同他拌嘴。喻尘想,可能很久以后,她会在午夜梦回时反复地回想起这一幕,恬静而温馨。 喻尘摇摇头,目光与他的交汇,稍合即离。她看向他肩膀的位置,黑色的棉质t恤下,什么都看不出。 “我有事想跟你说。” 两人并肩走出去,沈畹畹还在床上抗议:“姐,你都没看见他刚才是怎么欺负我的!” 喻尘听见沈畹畹喊自己,刚想回头就被盛朗唯轻轻推出了门。始作俑者关上门前回头对床上的小病号勾唇一笑:“别嚷嚷,我怎么欺负你的,都让她替你连本带利欺负回来。” 喻尘他身后愣了愣,预备说出的话就更难以和他面对面亲口说出来。他这样狂放强硬的人,对待她,却一直在退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感情里备受欺凌的,永远都是先动心的那一个。 “什么事?”盛朗唯拢了拢她身上的披肩,眼神中似乎有些期待。 “我——”她不由自主地顿了顿:“我想先带畹畹回南市。她的脸一直没有恢复,看起来好像更严重了,戏肯定是暂时不能拍了,再拖下去也只是耽误治疗。” 盛朗唯眼睛里的那簇小火苗黯了下去,沉吟片刻点点头:“这样也好。准备什么时候动身,我送你们回去。” “后天早上林特助来接我们。”她发现自己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你姐姐刚过来,你该留在这陪陪她。” 盛朗唯垂着眼睛想了想,点点头:“我说过会等你的决定,这期间你的一切选择我都不会强行干预。还有两天时间,有没有哪里你特别想去还没来得及去的地方,我陪你去走走。” 两天。 她抬头,从走廊的窗户望出去。云贵高原的天高远湛蓝,一团团洁白的云朵像刚纺好的丝絮。两天过后,或许此生都再也看不到这么漂亮的天空了。 “雨崩吧,我很想去那看看。”她的心砰砰跳着:“据说那里有世界 上最大的转经筒。” “你是佛教徒?” 她摇摇头,收回望着云朵的目光,与他对视:“我不是,但我相信。” 佛说,优昙钵华,如是妙法,千年一现。 从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她一直谨小慎微,在这一刻,忽然想要疯狂一次。 *** 盛朗唯一直是个行动派,并没有给她多少时间准备。 喻尘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辆越野车旁,前后打量:“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四轮车这种蠢笨的东西?” “骑摩托车从普洱到雨崩,我是没问题。”盛朗唯打开车门将她塞进去,绕到驾驶位:“就怕你坐不住。” 他俯过身帮她将安全带扣紧:“在车上休息一会,到雨崩后我们需要徒步进入,会很耗费体力。”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可是每次在他身边时的感觉就是这么奇怪,或许是他的气场太强大了,哪怕她此刻半闭着眼,也能在车窗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听见他均匀的呼吸。 他起初将车子开得很慢,渐渐的上了高速公路,又习惯性地开起快车。她偷偷睁开眼看着路旁飞速后退的景色,整个世界都像被抛在了身后,是一种掠过风速的洒脱,就像第一次他用摩托车载着她冲下山坡时那般畅快淋漓。 她将车窗打开了一条小缝。 “云南有一句老话,不去天堂,就去雨崩。”盛朗唯的声音夹在风里飘过来:“没先到这辈子,我还能和你一起上一回天堂。预报说这两天天气很好,说不定我们能看到日照金山。” 空气很清新,喻尘索性将车窗全部打开,探身望向窗外。天空是纯净得令人叹息的蓝色,她终于明白了将近一个世纪前,沈从文写下的那句“北.京的天蓝得使我想下跪。” 小时候住在山里,天也很蓝很蓝,可那时她并不觉得稀罕,总觉得蓝天就像阳光、空气和水一样理所当然。直到长大后,走过了许许多多的城市,才知道这样纯净湛蓝的天空简直是造物主的恩赐。 冬天的原野是一片广袤的金棕色,地平线被分成了两截,她指着远处一座洁白的山峰问:“那是什么山?” 他看了一眼便很快回答:“白马雪山。我们到了雨崩以后,看到的山体会更加完整,在这里只能远远地看见一些雪山顶峰。” 喻尘愣了愣,思绪忽然有些恍惚。 她记得很久以前自己曾经对阿答说:“你知道你的藏文名字在汉语里是什么意思吗?阿答,就是白马的意思,《白马啸西风》里面的那个‘白马‘。” 他难得同她开玩笑,眉眼笑得十分好看:“我当然知道,就是童话里‘白马王子’的那个‘白马’。” 连绵悠长的山路上,几千个清晨和傍晚,她像他的影子一样默默跟在他身后,却依旧来不及同他讲完故事的结尾,年少青涩懵懂的心意不曾亲口讲给他听,却一语成谶。 奇妙的宿命感。 她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白马啸西风》结尾处的每一个字。 经文替他们解决疑难,大家心中明白了,都说:“穆圣的指示,那是再也不会错的。” 有人便称赞哈卜拉姆聪明有学问:“我们有甚麽事情不明白,只要去问哈卜拉姆,他总是能好好的教导我们。” 可是哈卜拉姆再聪明、再有学问,有一件事却是他不能解答的,因为包罗万有的“可兰经”上也没有答案。 “如果你深深爱著的人,却深深的爱上了别人,有什么法子?” 她出了神,自言自语轻轻地念出这句在心里百转千回了许多年的话,仿佛回到了记忆中那间破旧不堪的小教室,老师在讲台上不知说着什么,她在课桌下偷偷看武侠小说。看到最后一句话时,就暗暗想着一定要说给阿答听。 “嗯?”风声很大,盛朗唯没听清,转过头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依稀闪动的水光,目光却像望着另一个他看不见的世界。 喻尘闭上眼睛,那些文字仿佛深深刻入了脑海般划过眼前。 白马带著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 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 “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不要再想了,都过去了。” 盛朗唯戛然一声踩下了油门,手臂撑在她头顶俯过身来打量她,轻轻抚摸她的额头。 “你不会了解我现在的感觉,时刻猜着你的心情却永远猜不透,甚至不清楚你眼睛里突然闪过的情绪是因为什么,看到你露出难过的神情就总是在想,是不是自己又做错 说错了什么?如果可能,我真希望这种恐惧感你这辈子都不要了解。” 喻尘睁开眼睛,眼神悲凉绝望地看向他。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她的眼睛,忽然扣住她的下颚,狠狠堵住了她微启的唇。 这个吻像疾风暴雨,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气息全部从身体里抽离,他强硬地抵开她的唇齿,迅速将舌尖卷入她的口腔,深深牵扯纠缠。 她本能地挣扎,然后,沉迷进去。那些雪片的记忆,在这个强势霸道的吻中,片羽吉光般渐渐消逝。她下意识用手环住他的脖子,指尖触到他的体温,便莫名的安心。 盛朗唯用拇指轻轻摩挲她有些微肿的唇瓣,抚着她的后颈低语:“或许,我找到了能够让你不再去想他的方式。” “对不起。” 喻尘睁开眼睛,用指尖轻轻抚摸他有些硬的胡茬:“这个世界是公正的,也许有一天,我会深深爱上你,然后换你对我不屑一顾。我相信,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不,绝不。” 他将唇凑上来轻轻在碰着她的唇瓣,胸膛起伏喘.息:“从前我一直觉得,任何爱情或欲.望最多不会持续超过三个月。从那晚在酒会上遇见你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当我看到你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用爱慕的眼神凝望他,心里依然难受得想杀人。” 他将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我承认,我盛朗唯前半生放浪形骸,但后半生,只想认认真真爱一次。”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睫毛,然后顺着他的鼻梁一寸一寸滑下来,仿佛要将他的五官镌刻入脑海。 他捉住她的手,用鼻尖慢慢碰着她的:“浪子想回头,能不能给个机会靠岸?” 喻尘抓住他的头发凝视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心中确认着,然后偏头吻上了他的耳垂。他愣了一瞬,紧接着低喘着握住她的腰,翻身覆上去,将她柔软纤细的身体牢牢锁在身下,手探到柔软的胸前,一用力就扯开了整排毛衣扣子。 一粒粒晶亮透明的扣子在车厢里崩落,他将她捞起来,一只手臂承托了她身体的全部重量。她担心他肩膀的伤,撑着车厢顶部借了些力,身体与他的贴的更近。肌肤的摩擦让他忍不住嗯了一声,粗重的手掌拂开她汗湿的额发,让她专注地看着自己,用眼神向她询问。 喻尘撑着车顶的那只手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从下面滑到他腰间,咬着唇一点点解开他皮带的金属扣。叮叮当当的 轻响,敲动两个人紧绷的神经。 他呼吸一窒,深深撞了进去。感觉她在颤抖,盛朗唯扳过她的脸,温柔吻上她的唇。 “疼么?” “有些疼。” 喻尘被他吻得恍惚,阳光和风从挡风玻璃落进来,他的体温让她觉得很温暖。 “我还在计划着,如果这种情况下你再和我说‘没事‘,我应该怎么把‘没事’变得‘有事’。”他的吻游弋在她的胸口,一点点在她的身体印下自己的痕迹。 她望着视线尽头的雪山和高阔无垠的天空,喃喃自语:“在雪山脚下,感觉很圣洁。” “我倒是忽然觉得,四个轮子的车也有它自己的好处。” 他刚刚还心疼她,见她分心,不等她适应又狠狠撞了一下,见她皱着眉眼含泪光地看向自己,才终于如了意,耐着性子慢慢取悦她,一次比一次深入。 身体和精神的欢愉与痛苦将她投入漩涡中左右拉扯,他身上棉t恤的前襟和后背早已汗湿了一大片,她将他t恤的下摆挽起来,把衣服从他身上扯下去,重重咬上他的锁骨,仿佛他就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盛朗唯握住她的手,依旧将五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 他的手掌温柔地包裹着她的掌心,他的身体温暖地包裹着她的身体,她的人生中从未像此刻这样感觉到安全。 盛朗唯垂眸看着她迷蒙的眼睛,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摇摇晃晃的,看的他有些心疼,于是放缓了动作。 “玉儿,我们结婚吧。” 作者有话要说:顶风开车啊_(:3ゝ∠)_ 第二十五章 25. 他静静抱着她,感觉怀里的人微颤了一下。 “我有点冷了。” 下一秒,喻尘坐起来,轻轻推开他的手臂,拢着衣服的领子转过身,想去拿放在车厢后排的登山包。她伸长手够了够,指尖离背包肩带还有寸许,总也越不过去。正想打开车门,盛朗唯回身长臂一勾,将背包抓过来放在她怀里。 两个人各自简单整理自己,十分默契地忽略了刚刚的话题,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我去后面找找扣子。”喻尘笑着指了指被他扯坏的毛衣,打开车门跳下去,坐进后车厢深深弯下腰,手指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细细探索。 “砰”的一声,车门在风中重重被合上,车厢忽地一轻。 盛朗唯迎着风慢慢向前走,停在不远处的草地中,双腿笔直,两只手插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身上的黑色t恤被风吹动,像风帆一样鼓得满满的。 他似乎从不吸烟,不然大概此刻应该能远远望见一片青烟。于是他这样静静伫立在山丘上望着远处的雪山的样子,却忽然让她心底最绵软的地方触动了一瞬。 喻尘直起腰,从挡风玻璃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捏着手心里一枚枚滚圆的塑料珠子,忽然想起了一部香港电影的结尾。男主角一袭黑色西装站在天台,留给观众一个背影杀,没有任何表情和台词就让人感觉到了许多饱满的情绪。 她那时在影院兼职,每到电影结束的前十分钟就得静静站在放映厅后面,等电影一结束准时打开灯,收回眼镜、清理观影顾客留下的垃圾。那个片尾她至少看过上百遍,每一次却都看得津津有味。 货真价实的英俊男人,一定是连背影都充满极致的诱惑。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折回来,喻尘不得不收回目光继续弯下腰佯装着找扣子。 “还没找到啊?”盛朗唯关上车门,带进来一股冷风。他坐在驾驶位搓着手臂,将皮夹克扔给她,语气中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多穿些,外面挺冷的。” 他自我消化得很快。 喻尘淡淡“哦”了声,盛朗唯便没再说什么,转回身发动车子。她坐在他背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脖颈后利落的短发,心还是软了下去,向前倾了倾补了句:“你有没有带换洗的衣服?” 他刚刚出了许多汗,t恤都浸湿了,想也不用想,被风一吹现在肯定又冷又冰。 盛朗唯没回头,一 只手懒懒搭在方向盘上,抬眸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哪有那么多讲究。” 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喻尘有些想笑,努力忍着,皱起眉将皮夹克披到他肩上:“别贫了,肩上还有伤呢。到时候你要是真生病,我可弄不了你。”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有多不值得信赖。” 盛朗唯叹了口气,有些艰难地背对着她将手臂伸过来,指间捏着一朵颤颤巍巍的蒲公英。 喻尘愣了愣,直到他催促:“拿着啊,刚才路边摘的,你不是特喜欢么?” 她当时不过是见他对蒲公英过敏,专门和他作对才那么随口一说,他竟然当了真。 “快拿走。”盛朗唯揉揉鼻子,将蒲公英扔到她膝上,像终于扔出了烫手山芋一样将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然后忽然轻声笑起来:“我忽然觉得这花和你挺像,不像别的花那么花枝招展的,没什么香味,也不招人,偏偏我一碰见就起反应,你说奇不奇怪?” “奇怪啊,怎么我喜欢什么你就偏偏对什么过敏。”她微眯起眼转头看向窗外,努力让声音听上去轻松愉快:“所以,看来咱们俩注定过不到一起去。我早计划好了,我的婚礼一定要在一大片长满蒲公英的草地上举行,风一吹,好多蒲公英像小雪片一样飞来飞去,多好看。” 盛朗唯终于不悦地哼了一声,泼她冷水:“有什么好看的,到时候飞得一团一团的,破棉絮似的,还粘的满身都是。” “你落伍了吧?好多人为了白头偕老的寓意,结婚当天都专门把头发染白,不然就人工降雪。我这个想法多有创意,省钱又环保。”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盛朗唯终于不言语了,大概是觉得她有够无聊。 车子开上了山路便有些颠簸,她坐在后排跟着车子摇晃,日头越来越烈,昏昏沉沉快要睡着之际,忽然听见盛朗唯问:“真的那么喜欢?” 喻尘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心里暗暗发笑,话题都过去了多久,他竟然还在别扭。她偷偷闭着眼睛弯起嘴角,又觉得有点难过,于是靠着车座,含混地看着他的后脑勺“嗯”了一声:“捧花也要蒲公英的,别的我都不要。” *** 车子沿着滇藏茶马古道从普洱一路向西,进入独克宗古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古城依山而建,贯穿整座古城的主干道是一条旧石头铺就的古路。盛朗唯牵着她并肩走 在深深浅浅的石板路上,两个人慢慢地在古城中散步。长街两旁有许多各式各样的店铺,这个季节不是旅游旺季,但古城中却十分热闹。 曾经的独克宗是茶马古道上的重镇,也是当年马帮进藏的第一站。如今走在古镇大街小巷的已不再是那些粗狂的马帮汉子,而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外国人也不少。大家似乎丝毫没有受到高原反应的影响,任意一条小巷子里都随处可见歌舞升平的酒吧或灯光暧昧的咖啡馆。 “饿了吧?”盛朗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喻尘抬起头看着他在夜色中的轮廓,点点头。 长途跋涉的胃实在消受不起美酒和咖啡,两个人难得意见一致,找了家路边的小面馆。老板娘下了面,很热情地向兜售红景天,说是能抗高原反应。 盛朗唯低头看看喻尘:“觉得难受吗?” 她摇摇头。 盛朗唯摸摸她的头:“从现在起你不能再跟我逞强,上了高原我都开始觉得气闷了,你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你肺活量大,需要的氧气多,肯定比我更不适应。”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不难受,就是觉得皮肤有点干。” 老板娘端了两碗面出来:“镇里有便利店,润肤霜也有的卖,就在这条街对面。” 盛朗唯拿了一包红景天准备付钱,把手伸向牛仔裤的口袋,很明显的愣了愣。 喻尘有点吃惊地看着他:“钱包被偷了?” 他点点头,老板娘摇着头咋舌:“现在外地游客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们出门在外可得留心,随时注意着点贵重物品。小偷拿了钱估计把钱包扔附近垃圾堆了,你们现在去翻翻说不定还能找到。” 盛朗唯微微皱眉,摸了摸皮夹克的口袋,敲了敲桌面站起身:“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喻尘有些急了,在后面喊他,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总之头也没回地大步走了。她对着热腾腾的面没有了胃口,等到面坨了盛朗唯才终于回来。 她看着他掏出一卷钱,从里面点出几张递给老板娘,爽快得老板娘都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小两口儿来我们这玩还丢了东西,要不这红景天你们别买整包了,我送你们一点吧。” “我知道你们这买卖的规矩,明码明价,买一包我也不亏,权当留个纪念。”他将钞票放到柜台上,走回桌边坐下吃面。 老板娘笑得喜滋滋的,一高 兴普通话就更说不利索:“年轻人你还这没说错,我们这啊几百块一包的红景天,游客要想砍价便宜些卖,出去走上一整条街也不会有人卖,每一家都是挣那一点加工费,绝对不会讹人的。不过,我这家店在这开了也有好几年,从没见到像你这么直爽的外地游客。” 喻尘见他出手这么大方,眉目间也露出喜色:“钱包找着了?怎么找着的?” 盛朗唯摇摇头:“连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我上哪找。” 她愣了愣,惊愕地看他:“那你这些钱从哪来的?” 他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大口吃面,淡淡地说:“我把手机卖了。” 喻尘急急地追问:“卖了多少?” “八百。” 她倒吸一口气:“就你那个奇形怪状的机械手机,就只卖了八百?” 盛朗唯抽了张纸巾擦嘴,耸了耸肩:“没办法啊,没人识货,八百还怀疑自己吃亏呢。” 喻尘气得直拍桌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盛朗唯你是不是傻?不说一声就出去我还以为你去取钱了呢,你卡丢了就告诉我啊,我这有带钱了好不好!” 她说着,急急忙忙把搁在一旁凳子上的背包抓起来,埋着头在里面翻翻找找,然后硬气地将一卷钱拍到桌子上:“你现在就去把那个手机赎回来。” 盛朗唯坐在桌子对面静静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喻尘瞪他,因为情绪激动脸颊红扑扑的:“你还笑,我没有高原反应都要被你气出来了,有你这样的吗?你那个手机,得好几万吧?” 他将身体向后靠了靠不置可否,一只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双眸熠熠地看着她:“我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像我老婆的。” 喻尘愣了愣,下意识地垂下目光咬了咬唇:“你少自作多情,我就是心疼那钱,不管谁的我都心疼。” 盛朗唯伸手,隔着桌子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掌心热热的:“怎么还哭了呢?不至于,就一个手机而已。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女人掏钱吧,尤其是花你的钱,我得多不硬气。” 她拨开他的手自己低头擦眼泪,老板娘出来一看吓了一跳:“哟,姑娘这是怎么了?” “没事。”盛朗唯转头笑笑,拿了张纸巾给她抹泪:“我们家这小管家婆,嫌我乱花钱,跟我这闹别扭呢。” 作者有话要说:搁我我也心疼!不过话说来celsi usxviii真的好漂亮,希望哪一天能遇到一个人八百块钱卖给我_(:3ゝ∠)_ 第二十六章 26. 这顿面,喻尘看着盛朗唯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却尝不出什么味道。他吃得飞快,不到几分钟一大碗面就只剩下了清汤,吃完了抽出纸巾抹抹嘴,闲散地靠在小饭店油腻腻的椅子上耐心地看她低着头一根根地挑面条。 老板娘坐在柜台边看着八点档电视剧,男女主角正说着不怎么高明的情话,背景音乐十分煽情。于是被他的目光注视着,她就更吃不下去了。 “我们走吧?”喻尘搁下筷子。 盛朗唯拿过她面前的玻璃杯涮了涮,把茶叶末都倒出去,又续了杯热水,然后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小瓶递给她。 “便利店找不到什么好牌子,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将就用。” 喻尘接过来看了看,笑着抬起头:“这已经很好了。” 比之前她在加油站时用的,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盛朗唯坐在桌子对面静静打量她。 “干嘛这么看着我。”喻尘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 “这些年你真的变了很多。现在的你很容易就被满足,大多数时候都很好说话。变得,让人心疼。”他目光灼灼:“你说,是不是我也变了很多?” 她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暗淡了,有些仓皇地低下头,假装收拾东西:“你不还是从前的样子。” 盛朗唯挑挑眉,将热水杯轻轻挪到她面前:“你就没觉得我变了?我回想着刚回国遇见你那时候的自己,都觉得和现在完全不是一个人。” 喻尘抬眸看他,忽然感觉他此刻这表情很眼熟,有点像小时候阿婆养的那只大黄。 她清清嗓子,偷瞄他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嗯,变细心体贴了。” 盛朗唯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表情很认真:“我也这么觉得,再过些日子,我可能就是家庭煮夫了。” 他们讲话声音很轻,老板娘却忽然转过头来:“今天晚上龟山公园好像什么电力系统出故障了,黑漆漆的一片,你们还是明天再去吧。” 盛朗唯笑了,和喻尘说:“看来我们的对话比偶像剧更吸引人。” 老板娘是个机灵的生意人,被他调侃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奉承:“可不是吗,你们俩男的俊女的美,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比电视剧里的人还好看。要是你们每天都来我这吃面,我这生意都要红火好几倍呢。” 盛朗唯对这番夸赞很是受用的点点头:“老板娘,你 肯定能发财。” *** 从小面馆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不同于丽江阳朔彻夜的歌舞升平,独克宗古镇的夜晚十分安静。三三两两闲坐或小醉在酒吧和咖啡馆的游客已经回去各自客栈,只有穿越了时光的旧石板路在月色下静静讲述过去的故事。 “我们去找家你喜欢的客栈吧。” 盛朗唯拢拢她的衣领,喻尘点点头。 “你的身份证带了吧?” “嗯。”她将手伸向衣袋,转瞬又抽出来:“我没有带出来。” “这就有点难办了,我们去碰碰运气。” 两人相视一笑,喻尘下意识掐紧掌心。 转了好几条小巷,但最近边境不算太平,没有一家客栈愿意接待他们入住。盛朗唯将皮夹克脱下来罩在她身上,淡淡的皮草味混合着她熟悉的气息和体温。 “冷吗?”盛朗唯用手哈了热气,捂住她有些冰的耳朵。 喻尘摇摇头,指了指映着月光的泠泠石板:“你看,清亮得好像水面一样。” “你知道‘独克宗’是什么意思么。” “月光城。” 盛朗唯一脸懊丧,无奈地看着她:“怎么你连藏语都懂,这么厉害,我在你面前完全没法卖弄。” “因为我有做功课。”她浅淡地笑笑:“于是现在,我们要露宿街头?” “以天为被地为席,晒着月光入眠,你觉得怎么样。” “晚上会冻死吗?” “其实我们可以睡车里。”他看着她,用拇指抹了抹唇角,眼神暧昧。 她觉得脸颊火辣辣的,把脖子缩进他的皮夹克里,声音闷闷说:“我觉得,你刚刚那个枕着月光入睡的想法挺不错的。” 盛朗唯揣着牛仔裤的口袋,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刚刚找旅馆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阿弥陀佛,老板千万别让我们入住,不然今晚我就只能在梦里抱到你了。” 喻尘抬眸看着他,深吸了口气:“你真是正经不过三秒。走吧,先去便利店买点御寒的东西。” 好在街角的那家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喻尘拿了几包暖宝宝和两支牙刷牙膏,一转身,购物篮里已经堆了满满一个小山。她皱了皱眉,看着里面一堆零食薯片矿泉水和碳酸饮料,抬头问盛朗唯:“你不是不吃这些东西的吗,不健身了?” 他把她挑出去的零食又重新放回购物篮:“我都把衣服给你穿了,不得吃点热量高的补充下.体力?” 她想了想,也有道理,便从他手里接过篮子去结账,没走几步就被盛朗唯拽住了。喻尘拽着篮子不撒手:“这次情况特殊你就不要和我争了,你卖手机那八百块钱也没剩一半了,你就省着些用,回去时加油也需要钱的。再说,万一我们俩走散了呢?你又没手机,身上再没钱。” 他站在昏暗的货架间看着她,唇角的微笑晕染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我们不会走散的,这辈子都不会。” 她被他看得心里发颤,夺过篮子去结账。他在她身后低声叫她,她不敢回头,大步流星地提着购物篮搁在柜台。 收银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伙子,有些困倦地无精打采地一样一样拿出篮子里的东西,五官和神情一看就是本地的孩子,晚上回到家帮大人看店。小男孩拿出一样货物,在计算器上敲一个数字,然后装进塑料袋里,反反复复循环着这一套动作。 一大堆零食装进塑料袋里,购物车见了底,喻尘正低头从背包里拿钱,余光忽然感觉到小男孩似乎在看着自己。她抬起头,看着他从购物袋里摸出一包避孕套,放进袋子里。 喻尘转过身看向盛朗唯,他一副“是你非要抢着付钱”的表情,懒懒地抱着手臂,正靠在货架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尴尬地转过头,看着小男孩微红着脸,又从购物篮里摸出一盒刚刚那盒颜色不一样的。 紧接着,又摸出一盒…… 喻尘情绪有点崩溃,默默掏出钱,埋着头指尖微颤地把钱递给小男孩,留下两大袋子东西自己走了。盛朗唯笑笑地看着她赌气的背影,从购物袋里翻出那三盒颜色绚丽的东西搁在收银台:“都退了吧。” 他提上东西,故意放慢脚步慢悠悠地在后面跟着,直到第三次她又兜兜绕绕地回到这个路口,他才走上去拉起她的手。 “不生气了?”他在掌心里轻轻揉捏把玩她纤细的手指。 喻尘没看他,但也没抽回手,看样子仍是气鼓鼓的。 “我就是想跟你闹着玩,想看看你的反应。”他笑得很无赖,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奕奕有神:“我刚刚在小面店就想把这个给你,只是没忍住,又在心里挣扎了一会儿。” 她愣了愣,从他掌心里拿起铝纸包装的小药片。 “从私心来说,我当然希望你不要吃 ,如果真的有了孩子,我们就立刻结婚。”盛朗唯握着她的手在唇边吻了吻。 “但是,你有选择的权利。你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我却不能装傻,因为我不想让你受伤。白天在车里,那种情况是个男人都忍不住,你就当我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原谅我。” “其实白天,是我——”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已经被盛朗唯揽在了怀里。 “我只有一个请求,答应我好不好?”他抱着她低沉地耳语。 她在他胸口闷闷地点点头,攥紧的铝纸包割疼了手心。 “好。” 盛朗唯轻轻在她的眉心印下一个温热的吻:“如果你选择吃下去,请不要让我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天气好热,总是昏昏欲睡的,基本我都是靠双.飞人顶着,所以决定给你们安利一下这个神器。多功能的神奇水,去暑提神,蚊虫叮咬也可以用,牙痛拉肚子有奇效。需要注意的是,香港产的只能外用,法国产内服外用都可以,价格也很便宜~你们可以在某宝上找个靠谱的代购试试看,对我来说是夏天必备! ps我快被敏感词系统打败了……连双.飞.人都河蟹!!系统你这个思想很污你造嘛! 第二十七章 27.(入V通知) 两个人慢慢沿着长街走向景区的方向,只当是饭后消食。景区离古镇不太远,远远望过去,龟山公园的方向果然是黑漆漆的一片,幽幽的月光下只有树影婆娑,夜色中依稀可见佛寺庙宇和转经筒伫立在远处的暗影。 没有了五颜六色的灯光勾勒,反倒返璞归真。 盛朗唯牵着喻尘拾阶而上,两个人并肩站在二十余米高的转经筒下抬头望向天空。满天星斗,月光皓然,难得的好天气。 “这就是目前全世界最大的转经筒。” 喻尘仰望向高居在转经筒顶部的四大菩萨,雕像栩栩如生,慈眉善目,俯瞰世人。 “里面是什么?” “经咒和无字真言一百二四万条,佛宝十六吨。”他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镀金纯铜壁上的莲花,金鱼,宝伞的浮雕图案。“每转动一周,就相当于念佛号一百二四万声,功德无量。听说第一次来的人一定要转够七周,方可受菩萨庇佑,一世太平。” 喻尘握着铜制轴承用了用力,转经筒纹丝不动。 “好重。” 盛朗唯轻声笑:“当然了,这个转经筒总重足足有六十吨,要四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才能推动。” 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抚摸布满精致浮雕图案铜壁:“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盛朗唯做了几个俯卧撑,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俯身握紧轴承。 喻尘愣愣看着他:“你干嘛?不会真想一个人推动转经筒吧?”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盛朗唯看着她笑,黑眸湛湛,“怎么是我一个人,不是还有你吗?愣着干嘛,还不过来帮忙。” 喻尘态度坚决地摇头:“不行,你肩膀还有伤,别闹了。” 盛朗唯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那笑吟吟地看着她。仿佛是一场悄无声息的角力,她不过去,他就不走,与她对峙到地老天荒。 在比耐力这件事上,她向来敌不过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他的皮夹克脱下来和背包一起放在一边,挽了挽袖子握着轴承站到他身旁。 “准备好了么?”他转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在月光下温柔得像快要融化。“我数一二三,我们就一起推。” 起初转经筒只发出轻微的响动,却纹丝不动。她的力气最多也只能顶半个男人,虽然是两个人,但全靠他一个人发力,看上去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反复试了多次后,两人渐渐有了默契,转经筒竟艰涩地转动起来,在宁静的夜中发出“吱呀”“吱呀”佛偈般的轻响。 喻尘转过头惊喜地看他,他的鼻尖额头已经亮晶晶汗湿了一片,褐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清润润的,满是汗水的脸庞英俊而立体。 他的眼神执着而坚定,里面有种韧度的魅力:“加油,已经一圈了。” 她点点头,眼睛也亮晶晶的,不知哪来了力气,忽然觉得心脏和身体就像被吹得鼓鼓的气球,干劲十足。 于是用力过猛的结果就是,两圈过后,她的手心被磨破了一层表皮,浸了汗水,刺辣辣的。 盛朗唯拉过她的手用湿纸巾轻轻擦拭,皱着眉抿了抿唇,一副板起脸教训她的样子:“说你傻你还不承认,在我旁边打个酱油,在菩萨面前做个样子就够了,你还真拼命啊。疼不疼?” 喻尘见他真的快生气了,诚实地点点头。 盛朗唯抬起眼睛看着她难得乖巧的样子,忽然心情大好:“行啦,你都光荣负伤了,菩萨见这小丫头这么实在,肯定不会责怪的。剩下的四圈,你就站在旁边看着好了,我来替你转完。” 不等她开口,他已经弯下腰,握着轴承的手臂和肩膀肌肉绷得很紧,腿部的线条流畅有力。喻尘静静看着头,他根本不像一个肩膀带伤的病人,像一个健将,一个常胜将军。 转经筒又转过两圈,盛朗唯停在她身边喘口气,身上的t恤前前后后早就湿透了,索性脱下来扔到一边。 山下的古镇灯火阑珊,虚华斑斓,而眼前的这个男人目光明澈,眉宇之间简单纯粹得像一个稚子,她忽然觉得四肢百骸都安心地放松起来。 喻尘朝他走过去,隔着青铜轴承,踮起脚将自己的唇瓣送到他唇边。盛朗唯愣了愣,然后深深吻下去,与她唇齿缠.绵。 “我觉得,油钱可以省下了。”他伸出手想托住她的后颈加深这个吻,想了想自己满是汗水铜锈的掌心,手臂又垂了下去。 “嗯?”喻尘看着他愣愣地眨眨眼睛。 盛朗唯赤着上半身,汗滴沿着锁骨慢慢滑下去,身子斜斜地倚在转经筒旁暧昧地望着她:“只要你每隔几分钟亲我一下,我能背着你从独克宗走到雨崩。” 喻尘告诫地看他一眼,对着转经筒顶端的佛像双手合十,拜了几拜。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耳鬓厮磨地低语。呼吸声轻轻地在耳边交错,她偏过头看着他 轮廓分明的唇,因为笑意,唇角的弧度十分迷人。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都说转经筒可以帮助人们脱离轮回之苦,你想不想脱离六道轮回?”他站在她身后,胸膛微微贴近她的背,修长的手臂环绕着她的,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手背。 突如其来的贴近,彼此的体温氤氲起来,她的心跳有些加速。 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她这种问题,日复一日辛苦的生活已经渐渐让她忘记了思考。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佛祖眼皮底下,满天星辰,被一个赤.裸着上身、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人环抱着,反思人生。 喻尘认真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嗯,咱们俩想法一致,我也不想。”他用指腹在她手背的肌肤上轻轻画圈:“要是脱离了轮回,苦是没了,可我上哪还能抱到这么好看的姑娘。” 喻尘愣了愣,回头看他。 感觉到她的目光,盛朗唯弯了弯唇角,轻点她的鼻头:“这种眼神看着我干嘛,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不是你自己说的,我正经不过三秒?” “我只是想提醒你,还剩下两圈呢。”她淡淡笑着,回视他挑.逗的目光。 他精明的很,在她的监工下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但尝到了甜头后,没推动几步路便停下来索吻,丝毫不顾及佛祖在上。于是最后两圈磨了足有半个钟头,他也的确是累惨了,就地在青石板上躺下,头枕着她的腿闭目养神。他头发上和额头上的汗珠不时沿着侧脸滑落到她的腿上,热热的,不一会儿就湿了一小片。 围栏上的五彩经幡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地上的青石板印着斑驳摇动的树影,盛朗唯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睛的时候显得睫毛长长的,更像个孩子。 就像张爱玲曾经写胡兰成:“在他的头衔、地位、学历、经历、善行、劣迹之外,看出真正的他不过是个孩子,好孩子或坏孩子,所以疼了他。” 她从前在课堂上读了许多闲书,记住的句子不少,但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句,大概因为自己那时也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太深奥的不懂,太露骨浅显的又不入心,只有这句雅俗共赏,从此像钉子一样凿进了心里,后来才知道胡兰成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喻尘低下头,在月光下看着盛朗唯的五官。 他小时候肯定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坏孩子,那种带头闯了祸只要卖个萌装个可怜,大人就舍不得重罚的孩子王。 她正出神想着,静静闭着眼睛的人忽然精准地一把捉住她悬在他脸旁的手指。 “在看什么?”他依旧闭着眼睛,却好像有超能力似的,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她任由他玩着自己的手指,用另一只手轻轻捋顺他微微汗湿打结的额发,笑笑说:“我在想你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眼睛,小小的耳朵,还有小小的鼻子和嘴巴,想想就觉得很有趣。” 他终于睁开眼睛,不满地看着她皱皱眉:“我眼睛哪里小了。” 喻尘觉得好笑,故意逗他:“哪里都小。” 盛朗唯翻身坐起来,语气难得的有点不高兴:“你再仔细好好看看,哪里小了?” 她笑着凑近了些去看,手指轻轻捏住他肉乎乎的耳垂:“你看你这五官里,眉毛像剑一样这么浓,鼻梁像山丘一样这么高,唇也不是薄唇,可不是眼睛最小?” 他低低的哼笑了声,气息浅浅地拂过她的脸颊,声音中有一丝黯哑:“嘴唇厚的男人长情。” 她已经太了解他的每一种眼神,目光碰触,她便觉得自己的身体都烧了起来。 盛朗唯握住喻尘的腰将她抱起来,让她安稳地坐在他腿间,托住她的后颈低下头深深亲吻,一只手掌从她的衣服下摆探进去。 “你说如果佛祖能看见,他会说什么?” 他下巴上微微冒出来的胡茬轻轻摩擦着她耳后细腻的皮肤,滚烫的掌心熨帖地包裹住她敏感的身体。 这是一个过于热烈绵长的吻,她觉得身体里的氧气仿佛都被掏空了,有些虚弱地靠着他的胸膛大口喘气,说出来的句子都是支离破碎的。 “肯定是大胆……放肆……” “不对。”他怜爱地轻捏起她圆润小巧的下巴,含着她的唇将自己的气息一点一点渡过去,手指在她毛衣下放肆地播洒火种,“我猜他老人家会说,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她忍耐不住地轻轻呻.吟一声,看着他玩世不恭的样子,在静谧寺院的深夜里显得异样诱惑。 他听着她那声低低的呻.吟,握着她的腿盘上自己的腰,埋头去咬她红肿的唇:“我后悔了,就不该全推掉,起码留一盒。” “没有也可以。” “嗯?” 喻尘向后挪了挪,垂眸解开他的腰带,轻轻拉开他牛仔裤的 拉链,深深埋下头。 盛朗唯愣了愣,身体轻颤了下,后知后觉地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她耳边的几缕头发垂下来,扫过他腰间的肌肤,他深深望进她的眼睛,心跳漏了几拍。 “不需要。”似乎连他都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嘶哑成这样,于是清了清嗓,坚定地重复:“你不需要这么做。” 喻尘直起身,手指放在自己的左边胸口,眼神有一瞬间的抽离:“这里面,你不是第一个住进去的男人,我能给你的第一次就只有身体。” “我知道。”盛朗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拭她的唇角:“我都知道,所以才更舍不得,其实就算不是第一个我也不在乎。” 他将手移到她胸口:“我更在乎的是,在这里,我是不是最后一个。” 她窝到他怀里,把下巴搭在他肩上,手臂绕到他背后轻轻抚摸那像图腾一样的伤痕。 佛祖座下,有金沙金粉深埋的宁静,风声琳琅,从此漫山遍野都是今夜。 第二十八章 28. 寺院里响起杳杳钟声,喻尘睁开眼睛,天空是碧波万顷的蓝色,空气清冽得近乎甘甜。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两件冲锋衣,腿和上半身都被裹得十分严实,膝盖和臂弯处用冲锋衣的袖管打了两个结。 她听着耳下枕着的胸膛里发出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搂紧了他的腰,往他胸口蹭了蹭。 “醒了?”盛朗唯看着自己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没忍住,伸手摸了摸。 喻尘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深褐色眼睛。盛朗唯看上去精神很好,容光焕发,头发软软的垂在额前,显得十分年轻有朝气。 “睡得好么。” 她点点头:“你把衣服都给我了,不冷吗?” 盛朗唯低下头,吻吻她的脸颊:“你就是个巨型暖宝宝,我抱着你睡,怎么会冷?” 喻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你肯定一夜都没睡好,胡茬都长出来了。” 她的指尖细细的,像嫩嫩的莲子一样,勾得他心痒。 “你要知道早上的时候男人很容易冲动,你再这么撩拨我,真保不准我会对你做出什么事。”他笑着偏过头躲了躲,精准无误地捉住她作乱的手指,将脸埋到她颈间闻着她淡淡的发香:“不过我的确一夜都没睡好,不,应该说我的确一夜没睡。” 她的脸有些发热,掩饰着坐起来,背对着他梳理头发:“我们去吃早饭吧,我饿了。” 盛朗唯也慵懒地爬起来,声音里有些清晨沙哑的诱惑:“记得把身上的暖宝宝撕下来,那玩意贴久了对皮肤不好。” 喻尘愣了愣,然后才感觉身上的确有点痒痒的。她背对着身后的男人偷偷撩起毛衣的衣摆,然后眨眨眼睛,自己的小肚子上贴了一圈暖宝宝,还拼成了一个心形。她又背过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和后背,也有一圈心形的暖宝宝。 她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来。 昨天睡得很晚,她只记得自己躺在他怀里,两个人看着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之后的事就完全不记得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了这些。 盛朗唯正拿着一瓶矿泉水在路边的草丛里刷牙,见她走过来,嘴里塞着牙刷将另一只崭新的递给她,含混不清地说:“就剩这半瓶水了,你嫌弃的话就等一会儿,我去买一瓶新的。” 喻尘静静看着他,接过矿泉水瓶对着瓶口喝了一口水,然后也学着他 的样子蹲在路边刷牙。 她的牙刷是粉色的,他的那支是蓝色的,买的时候就是一对,紧紧相连,很像情侣款。 “你又撩拨我。” 盛朗唯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她假装没看见。 在他的目光注视中佯装淡定了十几秒,喻尘终于忍不住转过头。 下一秒,便被他吻住了。 像是正中下怀,顺理成章地掉入了他策划已久的阴谋,而他,就站在陷阱的下面温柔地将她接住。 从前他的吻总是狂风暴雨般的,但这个吻不同,温柔绵长的就像天边的云,轻轻地将她包裹着,吻得她全身都快化成了水。 两个人的气息都有些乱,盛朗唯悬崖勒马地离开她的唇瓣,有些薄茧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低沉如大提琴的声音延续着她的意乱情迷。 “还是第一次用草莓味的牙膏,我喜欢这个味道。” 喻尘红着脸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和他口腔里的味道如出一辙。 盛朗唯看着她唇角边残留的一点泡沫,正偏过头想再度吻过去,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暧昧的气氛。他皱着眉摸了摸牛仔裤的口袋,然后才想起手机已经被自己拿去换了钱。 喻尘感觉到衣袋里的震动时也愣了愣,出于本能地不想去接,尤其是在盛朗唯面前。 铃声响了很久,好不容易安静下去,几秒钟后又再度响起。 “你接吧,不要耽误什么急事。”盛朗唯终于放弃了被打断两次的吻,放开她让她安心接电话。 喻尘无可奈何,顶着他的目光,硬着头皮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是沈畹畹,她松了一口气,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的人却不是沈畹畹,是薛管家的声音,与她简单问候两句便问盛朗唯是否在旁边,听起来像是有什么急事。 喻尘将手机递给盛朗唯,他有些疑惑地接过来。喻尘听着他的三言两语猜不出是什么事,只能静静看着盛朗唯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我们现在就回去。”盛朗唯挂了电话,神情明显不悦。 “出什么事了吗?”她试探地询问。 盛朗唯短促沉闷地叹了口气:“是汪云翊,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跟剧组里一个小女孩闹得不可开交,萧意和的立场比较尴尬,汪云翊的个性又是不依不饶的。现在那边没人能处理这件棘手的事,老薛也是 毫无办法了才来找我。” “是……哪个女孩,有没有说叫什么名字?”喻尘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盛朗唯摇摇头:“老薛没说,但我相信不管是哪个女孩儿,一定都很无辜。” 触碰到这个敏感话题,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盛朗唯皱了皱眉,握着她的手在手心里轻轻捏了捏:“这样吧,这两天你也累了,我先叫人送你去丽江,找个酒店先住一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再派人送畹畹去和你汇合,等林特助赶过来接你们一起回南市。” 从她的立场来说,可以不用见到萧意和,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计划。 喻尘看着他的眼睛摇摇头:“谢谢你总是为我想得这么周到,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陷入那么尴尬的处境,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再回去面对他。但是那个女孩子很可能是我的朋友,我没有什么朋友,所以我得回去帮她。” “不相信我可以公正地处理好这件事吗?”他看上去有点小懊恼。 她抬起手轻轻压了压他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发:“那不一样的,你不懂女孩子之间的事。” 盛朗唯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好吧,你总有你的道理,最神奇的是我这么固执的人每次还都能被你的道理说服。可惜我们的雨崩之行被他们搅黄了,不过没关系,云南还有很多很漂亮的风景,以后我带你去一一走过看过。 喻尘看着他平静地微笑:“好。” *** 很多人说雨崩是靠近天堂最近的圣境,可以洗涤心灵,喻尘望着公路两侧的青稞架,好像是阶梯,绵延得好像要通到天际去。远处的白马雪山如同来时,庄严肃穆地伫立在山脉的尽头。 后院起火,盛朗唯倒像是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车子开得也慢悠悠的。他看了看喻尘专注的目光,随之望向远处草原:“你在看那些红色的花吗?” 大片的红色花朵像火焰一般,延绵不断地点缀在绿色的草原间。 喻尘转过头看他:“很漂亮,是什么花?” “那些是狼毒花,很漂亮,但它们的出现并不是什么好兆头。”盛朗唯用余光瞥了一眼车窗外:“比我上次来时又蔓延了许多。” 她有点吃惊:“啊?为什么?” “狼毒花又叫火柴花,就是因为它的根有剧毒,而且能对抗任何干旱寒冷的气候,一点一点慢慢腐蚀周围的植物,直到草原变成沙 漠。” 喻尘看着他微笑:“越漂亮的花越有毁灭性,是不是很像殷素素说的,越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他握着方向盘皱皱眉:“殷素素是谁?” “我忘了你很小就去德国了。”她歪头想了想:“殷素素就是张无忌他妈妈。” “哦,《倚天屠龙记》啊,我知道。”他不以为地回答:“那这句话应该算金老头说的,他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 喻尘不敢相信他这半个外国人竟然还看武侠小说,于是笑笑地看着他:“那后半句是什么?” “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他勾起唇角:“男人就算被骗了也甘之如饴。你想,要是当年夏梦肯耐着性子骗骗他,老金头不要说屈尊去电影公司当编剧,恐怕是去做随身助理也心甘情愿,可能还要再写十六本书才封笔。你说的没错,漂亮的女人是像狼毒花,是毒,不过它也能入药,以毒攻毒。” 他说完,转过头笑看着她:“所以,要验证一个男人是否真爱你,就得看他愿不愿意上你的当。” 喻尘望着那双深邃的褐色眼睛,忍不住错开目光,强装镇定地开玩笑:“盛先生,你好懂女人,果然像外界传闻说的,称得上阅人无数。” 盛朗唯伸出右手轻轻捏着她的后颈,笑出了声:“对于别人,我看一眼就阅过去了;但是你这本书,我确信可以读一辈子。” *** 回到普洱时已近傍晚,空气中果然浮动着不安,连佣人走路时都轻手轻脚的。 老管家远远地便等在停车场的入口,见盛朗唯扶着喻尘从越野车上跳下来,似乎显得有些吃惊。老人家向车里望了望,问盛朗唯:“你们自己开车过去的?没带司机?” 盛朗唯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将车钥匙扔给薛管家:“帮我告诉阮欺,这车我就扣下不还了,等回了南市任他去我那随便挑。” 喻尘想起在车里做过的事情,有点脸红。 薛管家很平淡地点点头,喻尘看着老人家一脸“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神情,脸更红了…… 一路上听着薛管家的叙述,总算是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基本上搞清楚了,那女孩果然是小杜。盛朗唯一回来便去见汪云翊,喻尘独自上楼,期间遇见好几个化妆组的女孩,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噤若寒蝉”,想同她说什么又谁都不敢开口。 她站在小杜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 门,里面安安静静的,半天都没有人来应门。 喻尘又敲了敲:“小杜,你在吗?我是沈姐。” 房间里面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房门打开了,小杜光着脚站在门口委屈地看着她,眼睛红肿得像两枚桃仁。 小杜把喻尘让进门,房间里很暗,也没开灯,地上乱糟糟的,堆了小山一样用过的纸巾。 “跟你同屋的人呢?”喻尘走到阳台拉开合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小杜恹恹地回答:“她们怕受我连累,都搬去其他房间住了。” 喻尘看着地上摊开来的行李箱:“你准备自己离开吗?” “不然还能怎么办。”小杜吸吸鼻子:“萧导的夫人已经发话了,让我立刻带着行李滚出去。” 喻尘愣了愣,此刻的小杜已经全然了没有了曾经的率真热情,整个人都失去了光彩。 “你别担心,盛先生已经回来亲自处理这件事了。”她也只能暂时这么安慰小杜。 小杜的眼睛里又有了神采,扑过来紧紧握着喻尘的手,泪水涟涟:“沈姐,你相信我,我的那个移动硬盘里就是一些普通的照片和视频,虽然的确是偷拍,但绝对没有任何出格的东西。原本什么事都没有的,可不知道怎么搞的那移动硬盘跑到了萧太太那里,她非说我……我蓄意勾.引萧导。沈姐,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你相信我的对不对?” 喻尘看着她,点点头。 小杜有些悲凉地笑了笑,抬手抹去掉下来的眼泪:“真好,至少还有人愿意相信我。但是沈姐,我们才认识这么几天,你都能相信我,为什么萧导却不信?我是为了他才学的化妆,在小工作室里混了两三年才终于能进他的剧组。我承认,我是很仰慕萧导,可是我从来没想过勾.引他、破坏他的家庭,难道默默喜欢一个人也有错吗?” “他不是不信你,是不能信。”喻尘看着眼前小杜哭得肿起来的脸,左边的脸颊似乎还有几道指印:“或许,如果那个人本身就是错的人,就算默默喜欢着他也是错的吧?因为你的喜欢,会给他带来不安和压力,甚至可能会让他受到道德的质疑和谴责。所以,如果喜欢上了一个错的人,可能对你对他来说最好的处理方法——” 她顿了顿,看着小杜期待的眼神,不忍心把话说得太残忍:“最好的方法,就是永远不要试图跨越过那条线,不要贪心地想要离他再近一些。” “我就是不甘心。 ”小杜垂着头搅着自己的手指:“其实这两天林含也被那女人折腾够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含想沾上的人是盛先生,根本就对萧导没那意思,就那女人这么蠢。我就想不明白了,萧导这么有理想有才华的人,怎么会喜欢那种女人。” 门口传来几声压低的笑,喻尘和小杜转过头,看到盛朗唯的瞬间,小杜哑然失色地张大嘴巴。 “我可以进去吗?”盛朗唯抱着手臂,一副很好笑的样子倚在门边看着她俩。 喻尘看着他,挑挑眉:“你的耳朵不是早就进来了?” 他走进来,抽了张椅子坐在她们对面。小杜整张脸都吓白了,不敢抬头看盛朗唯,垂着头小声说:“盛先生,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姐姐……” 盛朗唯没说话。 小杜拉着喻尘的手求救地看着她:“沈姐,你帮我和盛先生说说吧。” 喻尘抬眸看向他,试探地问:“你姐姐那边,有没有什么松动的可能?” 他勾唇笑笑:“你可以叫她汪云翊,或者那女人。虽然在血缘上,她是我表了不知道几千里的表姐,但我跟她相处的时间大概还没有和你久,对她的了解也没有对你的,深入。” 他吐字的尾音有她已经熟悉了的暧昧,好在小杜心情低落并没有注意到气氛的微妙。喻尘脸颊微红,抬眸看他一眼:“你能不能……说正事。” 盛朗唯点点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敲,沉默了片刻正色道:“小杜,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第一,如果你坚持,我可以说服汪云翊让步,告诉所有人你是被污蔑的,但你觉得其他人会相信吗?这个移动硬盘能落到她手里就可以说明你已经被某个同事背叛了,就我让你留下也很可能会受到排挤,先不说其他的,要知道在剧组私自拍照录像可是大忌。” 他不轻不重地看了小杜一眼,继续说:“第二,离开剧组。作为补偿,我可以送你出国读书,接受系统的权威的化妆课程,完成学业后你的生活一定会比现在更好。只要你肯努力,总有一天能成为国内一线的化妆师。” 小杜紧抿着嘴摇摇头。 盛朗唯并不会像喻尘那样顾虑小女孩的面子,直截了当地说:“至于你的不甘心,我可以告诉你,每一种关系,既然能够存在,就必然有它的合理性。我的确可以帮你继续留在剧组,但你依旧希望像从前那样吗?你还愿意跟着他吗?” 小杜垂着头,眼泪一颗 一颗砸下来,双唇颤抖:“我会离开,回老家。” “不想去留学?” 小杜再次用力摇头,咬着下唇:“我只是喜欢萧导而已,很纯粹,我不想把它变得复杂,更不想借此得到任何东西。” 喻尘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想起她在旅店的小厨房里为了维护萧意和哭鼻子的样子,有些心疼。她无声地望着盛朗唯,他意会地点点头,站起身将移动硬盘和一张名片放在床上:“年纪不大,倒是很有骨气,难怪玉儿把你当朋友。这样吧,如果你改变心意,随时来找我,如果不好意思跟我讲就找玉儿。” 小杜抬起头,用袖子快速抹了把脸,鼻音闷闷的:“盛先生,谢谢你,你真是大好人。” 他没有回头,背影看上去有些懒散:“千万别给我发好人卡,要谢就谢你身边的人。这世界上每天失恋失业的人那么多,我可没兴趣当雷锋。”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女人,小杜望向窗外,眼睛里隐约还有一丝憧憬:“要是时间能停在下雪的那天晚上就好了,小雪花亮晶晶的,像面包上的糖霜一样……我躺在床上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萧导了,虽然只是隔着病房的窗户看见他的黑毛衣。他竟然亲自来医院看我,那还是萧导第一次和我说那么多话,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小杜把移动硬盘放在手心里握了握,然后递给喻尘:“沈姐,你可以暂时替我保管这个吗?等到有一天我能够完全忘记萧导了,你就帮我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埋了。” 喻尘愣了愣,正想着如何拒绝,小杜已经把移动硬盘塞到她手里:“沈姐,谢谢你。我现在脑子里有些乱,想一个人呆会儿。” 她只好无声地退出房间,帮小杜轻轻关上了房门,后脊抵着微凉的墙壁平缓着呼吸,攥着移动硬盘的手心滑腻腻的,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沈畹畹正一个人像个洋娃娃一样乖乖地坐在床上等她,见她回来,小麻雀似的张开两只手臂望着她求抱抱。 “姐,你一声不响地消失了两天一夜,我还以为扔下我不管了呢。” 喻尘抱紧沈畹畹,闻着她身上牛奶般温暖的气息,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对不起。” 沈畹畹好奇地看着她,像连珠炮弹一样一个问题紧接着一个问题:“是朗唯哥哥带你出去玩了吗?你们都去了哪里?好玩吗?” 喻尘打量着沈畹畹脸上被山蜂叮咬的 肿块,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侧脸:“这两天有按时擦药吗,怎么好像比前两天更严重了?” 沈畹畹不安地眨眨眼睛,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脸上的伤处:“医生说需要一段时间让毒素排出来,姐,你别担心,回家以后赵医生肯定会有办法的。” 喻尘想起印象中那个严肃刻板的中年女人,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姐,你还没回答我呢!”沈畹畹不满地嘟起嘴:“朗唯哥哥带你去哪玩了?” “不是玩。”喻尘看着沈畹畹不解的目光,想了想说:“是去见菩萨,还愿。” *** 山里的夜总是很静,房间的遮光和隔音效果都很好,却让失眠显得更加难熬。沈畹畹睡得很甜,喻尘怕吵醒她不敢翻身,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几个小时,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披上衣服悄悄出了门。 山高月小,普洱夜空中的星星比独克宗少许多。她一个人在小花园里毫无目的地的乱转,忽然听见草丛里传来些动静,吓了一跳。 薛管家拂了拂灰白长衫上的草叶,笑呵呵地看着她:“真不好意思,沈小姐,我把你吓坏了吧。” 喻尘忙摆手:“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呀?” 薛管家轻轻叹口气:“人老了上了年纪,睡眠自然而然就少了。躺在床上也是睡不着,我就起来看看养的这些花草,怎么你们这些年轻人也失眠了呐?” 她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明天要早起,心里想着这件事,所以今晚有些睡不着。” 老人家看着她摇摇头:“我看不对,你是舍不得,是不是?” 喻尘愣了愣,有点尴尬地对老人笑笑。薛管家指了指花园的另一头:“朗唯刚走,你现在去追追看,说不定还能遇见。” 一切的小心思都逃不过老人家的眼睛,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让他好好休息吧,这两天他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肯定很累了。” “嗯,应该是累坏了。”薛管家沉吟着点点头,捋了捋胡子:“今天我见朗唯亲自开车回来挺意外的,我在这工作三年了,见他的次数也不少。他从来不喜欢有人一直在身边跟着,性子又野,可从没见过他开车,每次都是带司机来。沈小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说不喜欢四轮车开起来蠢笨的感觉,更喜欢骑摩托车的畅快。” “哎呀,这种话你也信,明摆着是唬你们这 些小姑娘的。”老人家玄之又玄地看她一眼:“我了解点内情,沈小姐,你想不想知道?” 喻尘看着薛管家神神秘秘的样子,似乎有什么隐讳。 当初林特助给了她许多有可能接触到的人的背景资料,却唯独没有盛朗唯的。她成为沈玉后,除了沈家的人,接触最多的人就是盛朗唯,可她却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她对他的了解都是来源于亲身的所见所感,很真实,却有些空洞和残缺。 她很清楚这个老人家是在引诱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点点头。 薛管家笑吟吟地看着她:“前些天他消失了几天,其实是回了德国。” “德国?”喻尘有些惊讶:“不是因为肩膀受伤住院了吗?” 薛管家点点头:“的确是受伤,不过最严重的不是肩膀。他的右腿里有两枚德国钢钉,这件事他一定没告诉过你吧?” 喻尘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讷讷地问:“怎么会?他看起来……看起来那么——” 她说不下去了,回想起盛朗唯开车的样子,的确有一点奇怪。他平时把摩托车开得风驰电掣,开越野车时竟然那么慢。 “要么怎么说德国佬的技术就是好呢,在腿里凿进去两根钢钉都一点也看不出来。”薛管家啧啧两声:“我就知道他好面子,肯定没跟你提起过。” 喻尘感觉视线有点模糊,声音也有点飘忽:“他发生过什么?” 薛管家摇摇头:“具体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他身边的人说起过几句,好像是以前出过一场车祸,应该是挺小的时候的事了。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开车了,没想到他竟然克服了心理障碍还一路载着你开了那么久,那小子还挺了不起的。” 薛管家捋捋胡子:“不过,你们是小时候的玩伴,我还以为你会知道他出过车祸的事。” 喻尘此刻满脑子都是盛朗唯开车时的样子,她从来想过因为自己心血来潮的想法,他竟然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承担了那么大的压力和痛苦。 他紧紧捏着方向盘,俯过身吻她,望着她的眼睛对她说“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再想起他”的样子;在小面馆隔着油腻的木桌,伸过手臂用纸巾温柔地帮她擦眼泪的样子;幽静无人的山顶,丢掉上衣咬牙推动转经筒的轴承,好像死都不会服输的样子;像大孩子一样蹲在路边就着矿泉水刷牙,嘴角溢满泡沫的样子…… 他总是尽自己一切的努力去满足她 第二十九章 29. 原定的时间是早上八点,林特助会来接她们,顺便送小杜一起去丽江机场。时钟过了九点钟,也没见他的影子,打电话也永远关机。林特助向来准时,难得失约,还是选在了最令人尴尬的境况下。 剧组在餐厅为她们准备了送行会,送了又送,人却还是走不了。因为小杜的事,剧组的每个人都不免有些难为情,时不时偷偷向他们这桌望过来。 喻尘握着玻璃杯静静喝水,眼神刻意回避着萧意和与汪云翊,只是餐桌就只有这么大,余光总是能若有似无地瞥见。 他们的样子很亲密,汪云翊一只手搭在萧意和肩膀上、伏在他耳边似乎在讲着什么私房话,鲜艳欲滴的嘴唇时不时碰到他的耳骨。萧意和从始至终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垂眸看着面前玻璃杯中的水,淡淡微笑。 小杜自然不想露面,从早餐的送行会就没有露面。沈畹畹自从脸受伤后就不大喜欢人多的场合,见林特助迟迟不来,也一个人躲回房间睡觉去了。 于是盛朗唯离开了一会儿,她就觉得时间一分一秒像酷刑般难熬。她从没像此刻这样依赖他,哪怕是在西北的高原和完全陌生的独克宗古城。 杯子已经空了,她仍旧握在手中慢慢地把玩,像是某种精神依靠。 下一秒,她手中的玻璃杯被身边的人轻轻抽走了。 盛朗唯将玻璃杯放在桌子上,续满了一杯柠檬水,放回她面前。 喻尘抬起头静静看着盛,觉得身体又暖了起来。 他抽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在桌下握了握她有些发冰的手:“已经安排人去联系林特助了,如果半个小时后仍然联系不上就不等了,我先开车送你们去丽江。” 她点点头,忽然想起昨夜薛管家的话,刚想开口,却听见汪云翊咯咯的笑。 喻尘抬起目光,看着汪云翊涂着红色指甲油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萧意和的脖子,伏在他耳边妩媚地说:“老公,你看朗唯多体贴,如果他不是我弟弟,我都要动心了。我们家的人都是多情种,是不是?” 盛朗唯笑起来:“我就了倒一杯水的功夫你就能有这么多感慨,劝你可千万别对我动心,就算你不是我表姐我也不要你,对于过于神经质的女人我向来不感冒。” “当着我老公的面你也敢欺负我。”汪云翊被他气得半死,随手拿了柄餐刀丢过去,被他一闪身便笑着躲过了。 盛朗唯斜斜倚着木椅子 笑:“当着我的心上人也敢动我的歪念头,咱们俩扯平了。” 汪云翊嗔怪地“呸”了一声:“谁动你的歪念头了,我还对你这类型不感冒呢。” 说着,又巧笑倩兮地向旁边倚过去:“我喜欢的是我老公这款,沉稳内敛,才华横溢。” 盛朗唯在桌下轻轻摩挲着喻尘的手背,有些粗糙的指腹弄得她痒痒的,桌上依旧不改毒舌,笑吟吟地看向萧意和:“表姐夫,我采访你一下,被一个这么神经质的女人喜欢是种什么感受?” 萧意和淡淡笑了笑,沉默了许久,只说了四个字:“命中注定。” 喻尘转头望着窗外小口地喝柠檬水,听着汪云翊夸张地回应着萧意和的情话,望着山风吹动着竹屋上的树影。 盛朗唯在桌下挠了挠她的掌心,她用力攥住他的两根手指。 “干坐着太无聊了,不如我们来玩游戏吧。”汪云翊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玉儿,你在奥地利玩过这个吧?” 喻尘呛了一下,忍着咳嗽连连摆手。 “很简单的,你这么聪明肯定一看就会。”汪云翊又分别看了看桌边的两位男士:“怎么样,美女邀约,奉不奉陪?” 盛朗唯耸了耸肩:“随意。不过话说到前头,我玩的可都是大的,如果我赢了,不管我让你做什么都得愿赌服输。” 汪云翊在他的挑衅下挑了挑眉:“你大我也大,有什么怕的?” 说完转头看着萧意和:“老公,你也加入,二对二才公平。” 萧意和无奈地点头:“我有得选择么?” 汪云翊找了只清酒瓶子,赌局开始,由掷骰子最大的人优先提问。 三个人掷完,就只剩下盛朗唯还没掷。喻尘掷的点数最小,汪云翊看了就直摇头:“完了完了,这局肯定是盛朗唯这个老手先提问了,要是玉儿的点数最大,他还能放个水。” 其他人见他们在玩骰子,经过时忍不住看两眼。轮到盛朗唯掷骰子,路过的几个女孩脚步再也挪不开了,站在不远处凑在一起往这边张望。 果然不负众望地,他掷了三个六出来,还是花式掷法,勾得身后几个小女孩花痴声一片。 盛朗唯的手指碰到清酒瓶子,挑挑眉,勾起唇角俯视桌边其他三个人:“我要开始了?” 汪云翊紧闭双眼,双手合十。酒瓶在桌上快速转动,渐 渐地慢下来,停住时瓶口果真对准的是她。 “盛朗唯你故意的!” “愿赌服输。”他敲敲桌子:“快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盛朗唯点点头,俯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这张脸,有哪个地方是没动过刀子的?” 汪云翊僵着脖子瞪着他,嘴唇微颤:“我换大冒险。” “可以,不过选了就不准再换了。”盛朗唯抱着手臂倚在桌边看着她,目光渐渐沉下来:“在这当着所有人的面,和昨天被你打了一耳光的那女孩道歉。” 汪云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你有必要做得这么绝么?我是你姐,我没面子你能有什么好处?” 盛朗唯坐在桌边垂眸看她:“说要玩的是你,赌不起的也是你,以后出去混千万别跟别人说你认识我。” 汪云翊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眼圈里渐渐泛了红。盛朗唯并没有丝毫心软,事不关己地等着她做决定。 偌大的餐厅里静悄悄的,桌上气氛紧绷。 喻尘有些尴尬地端起杯子喝水,一抬眸,刚好对上了萧意和望着她的目光。 下一秒,汪云翊“腾”地站起来,踩着十公分地高跟鞋摆着细腰走出餐厅,背影满是杀气。 盛朗唯回眸瞥向萧意和,看到那眼神,眸色沉了沉,玩味道:“表姐夫,我这么做,你不会生气吧?” 萧意和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游戏而已,愿赌服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那极富象征性的高跟鞋踏着地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喻尘抬起头望过去,汪云翊竟然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垂着头唯唯诺诺的身影,是小杜。 还在餐厅的十几个剧组工作人员都目光齐刷刷地望过去,小杜躲闪着那些乱箭一般的目光,咬着颤抖的唇小声说:“萧太太,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而且我今天就要离开剧组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揪着我——” 小杜没说完,就被汪云翊打断了。 “对不起。” 餐厅安静下来,汪云翊背脊笔直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脸上依旧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和趾高气昂,仿佛刚刚道歉的人根本就不是她自己。 小杜抹了抹眼睛,呆呆地看着她:“啊?” 汪云翊不耐烦地嚷嚷:“我说对不起,你还要我说几次? ” 盛朗唯揣着牛仔裤的侧袋走过去,勾起唇角对小杜眨眨眼:“不用多想,就是字面意思。过一会儿我们就出发,现在你可去和剧组的同事道个别。”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微微皱了皱眉,声音不轻不重地补上一句:“当然了,如果你愿意。” 小杜摇摇头:“东西还没整理完,我先回房间去。” 女孩子的脚步轻轻的,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餐厅里鸦雀无声。 “这样你满意了吧?”汪云翊转头恶狠狠地看着盛朗唯。 “要是你这一副家里死了人似的臭脸能控制一下就更好了。”盛朗唯轻笑着歪头打量她:“还要继续?” 汪云翊瞬间换上笑靥如花的表情:“当然。” 桌边只剩下喻尘和萧意和,她不自然地端着柠檬水望着窗外,避免与他的眼神接触。沉默了许久的萧意和却忽然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哑的:“其实你不喜欢玩这种游戏的话,可以拒绝的。云翊虽然性格强势,但如果你开口,她应该不至于纠缠。” 她尴尬地转过头,有些不自在地笑笑:“是啊,我也后悔了,可是现在结束,萧太太肯定不会同意的。” 萧意和注视着她:“一个人就算在时光中变换了样貌,但她的眼神永远不会变。沈小姐,你真的很像我一个朋友,尤其是眼神。” 喻尘抬眸看着他,不远处汪云翊和盛朗唯已经走过来。 她看着萧意和淡淡地笑:“萧导,你的戒烟药还在吃吗?我听说那种药要控制剂量,服用过多可能会产生幻觉。” 盛朗唯远远地望着她对萧意和微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两个人嘴唇微动。他缓缓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 对话中止了,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一起转头望向窗外。 忽然之间,他的心像被人打了一枪。 汪云翊紧跟着走过来,兴致勃勃地把清酒瓶递给喻尘,一只手轻拍盛朗唯的肩:“喏,玉儿,该你了。咱们可说好了啊,要是转到这家伙你可不许故意放水。” 喻尘硬着头皮接过酒瓶,按在桌上随意转了圈。 瓶子渐渐停下来,瓶口对着的方向,是萧意和。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的防盗章明天上午放,下午换~ 第三十章 30. 凉意顺着玻璃酒瓶一寸寸爬上指尖。 “我选真心话。”萧意和慢慢转着掌心里的打火机,看着喻尘,淡淡微笑:“沈小姐,怎么你的表情看上去反倒是像要接受惩罚的人。” 她想收回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却险些碰掉了玻璃酒瓶。 “我没什么问题要问……要不,你就喝一杯酒吧?” 萧意和打着打火机,连着几声轻响,终于点亮了个火星。他笑着拢着火苗点烟:“你就对我半点好奇都没有吗,平生干过什么坏事,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之类的问题都可以。” “这人,有意给你放水你还不领情,专挑硬柿子捏。”汪云翊从桌对面握住喻尘的手:“玉儿,既然你想不出问题,要不就帮我问一个吧,我好奇某个问题很久了,行不行?” 盛朗唯皱起眉,拨开汪云翊的手:“没这规则。” 汪云翊不满地瞪他一眼:“怎么今天你专门拆我的台?发言权在玉儿手里,你说的不算。” 喻尘实在没想到一个简简单单的游戏竟弄成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 汪云翊拄着下巴笑吟吟地转头望着萧意和,同她说:“你就帮我问问,他的初恋情人究竟叫什么名字。” 短短的功夫,萧意和已经抽完了一根烟,窗户半开着,烟灰被风吹得灰蒙蒙一层散在桌子上。汪云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侧脸:“老公,回答呀?” 萧意和伸出手,从窗外的树枝上摘了一片叶子,将指间的烟蒂按灭在上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植物新鲜汁液发出的焦味,混在青灰色的烟气中,让人嗓子痒痒的。 “我选大冒险。”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汪云翊,目光淡淡的停留了一瞬便掠过去了。 “大冒险?好啊。”汪云翊的表情僵了一秒,转瞬又妩媚的笑起来,只是不论如何掩饰,这一次却再也无法藏住眼睛里的一抹幽怨。“你把你的那枚刻着字的破戒指丢掉,现在,立刻。” 萧意和没有动,维持着静坐的姿势,如果不是眼睛偶尔眨动,几乎就像一座不会动的雕塑。 喻尘低下头,努力克制着想要立刻跑开的冲动。 终究还是盛朗唯打破了这场令她难堪的僵局,他抬眸看向汪云翊,语气沉了下去:“行了,你们两口子的私事回家以后随便折腾去。这游戏也别玩了,没什么意思。” “不行!”汪云翊霍然站起来握住玻璃酒瓶:“这一 局还没结束。” 瓶子再度在桌面上转动,就像是西方传说里的那只神奇的漂流瓶,随时会放出恶魔。 瓶子停下来了,喻尘抬起头,心情复杂地看着正对着自己的空洞洞的瓶口。 “大冒险。” 汪云翊笑得极其妩媚,就像《青蛇》里勾魂夺魄的蛇妖:“玉儿,你力气大不大?” 她愣了愣:“还可以吧。” “那就好。”汪云翊歪头瞧着盛朗唯:“那你就用最大的力气,给我狠狠抽他一耳光。” 喻尘一口气没喘上来梗在了胸口,这姐弟俩上辈子是什么仇什么怨,还是说他们家的人处事风格都这么独特? “汪云翊,你也就这点出息,我还满心期待你把我折腾的死去活来,原来就这个水平。”盛朗唯没生气,反倒笑了:“她打我左脸,我就接着把有右脸递过去,仔细看好了啊。” 说着,把凳子往喻尘身前挪了挪,闭上眼睛。 汪云翊一副无可救药的神情看着他:“盛朗唯你变了,以前你也就是嘴贱了点,现在真是脸皮厚到没边了,我真应该把你现在这样子照下来发朋友圈三天示众。” 盛朗唯闭着眼睛轻笑,正想还嘴,忽然唇上一片湿润温热。他陡然睁开眼睛,有些发愣地看着喻尘近在咫尺的脸,她的唇瓣上依稀还有昨夜他细咬出的伤口。 原本鸦雀无声的餐厅里爆发出源源不绝的掌声和起哄。 汪云翊苦着脸看喻尘:“玉儿,你这是耍赖皮。我让你打他,你不打就算了,竟然还亲他!” 喻尘用手指快速擦了擦自己的嘴唇,脸红得像要沸腾:“汪姐姐,之前我帮你问了一个问题,这次就算你帮我的吧。” 她微微低着头,余光扫到萧意和正看着自己,却只能装傻转头笑着同盛朗唯说:“你欠我一个人情,记得好好谢我。”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淡淡移开了目光,舔舔嘴唇说:“成,你想我怎么谢你都行。”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喻尘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他却似乎刻意不去看她,转过了头。 最后一个转瓶子的是萧意和,瓶子停下来,像是回应刚刚她的那一轮,瓶口对着的是喻尘。 盛朗唯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发了。” “真没劲,还没怎么玩呢就结束了。”汪云翊不满地撇撇嘴。 喻尘如蒙大赦地站起来:“我去楼上叫畹畹。” 萧意和随之站起来伸出右手:“沈小姐,我们都还欠对方一个问题,一路顺风。” 她低下头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只手,就像在小镇医院停车场的那个雪夜,和山风几乎要把人吹走的山崖上,他也是像这样遥遥地对她伸出手,摊开掌心耐心等待着。 喻尘伸出手,轻轻浅浅地握了一下。 他的手依旧很暖,因为刚刚抽了烟,掌心里有些尼古丁留下的干涩味道。 “萧导,再见。” 她收回手,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终于不再躲闪。 萧意和似乎伸手向前抓了一下,又似乎只是垂下手臂的动作。 “沈小姐,再会。” *** 盛朗唯将她们的行李装进车子的后备箱,来送行的人远远地站了好几排。 小杜故意挑了个后车厢最里面的位置,偷偷低着头抹着眼睛。沈畹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她家里出了什么事便好心安慰。 喻尘听着后车厢传来的小声抽泣和两个女孩压低了的声音,故意不去看车窗外的某个位置。其实也看不清什么,隔着被清晨的雾气打湿的车窗,只能看见绿茫茫的树和模糊得变了形的一片人影。 车窗的水汽被一只手擦掉了一小块儿,她低下头,那一小块玻璃外出现了薛管家的脸,老人家十分可爱地用口型同她说再见。 喻尘正同老人家摆手,车子动了动,盛朗唯跳上驾驶位,“砰”一声关山车门。 薛管家吓了一跳,不高兴地吹了吹胡子,做了一个打人的手势。 盛朗唯转过头,看着她望着窗外不知在对谁微笑,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驶向下山的路,终于结束了这次过于漫长和波折的送行会。 出了山庄,车子便提起了速度。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小杜偶尔发出的吸鼻子的声音。 喻尘有点担心地转头看他,他只是握着方向盘十分专注地开车,不笑的时候,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便显得更加深刻高挺。 她转头看看后车厢的两个女孩,一个哭得精疲力尽,一个被吵得精疲力尽,此时随着车子的摇晃都已经各自靠着车窗睡着了。 喻尘转回身,清了清嗓,余光偷偷望向身边正襟危坐的男人。 “你 是在跟我赌气?” 盛朗唯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 “哦。”她点点头:“那你一路上都没开口说一句话,是因为紧张?” 盛朗唯抬眸从右侧的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紧张什么。” 喻尘将手掌轻轻放在他的大腿上,下意识皱起眉:“我听薛管家说,你以前出过车祸,所以很怕开车。” 他转过头定定望着她的侧脸,忽然勾了勾唇角:“我出车祸的事,难道老薛不说,你就不记得了?” 喻尘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想说点什么弥补,车子忽然直直停在了马路中间。盛朗唯揽过她的肩膀一把将她勾到他的腿上,捏着她的下巴,俯下身重重地吻下来,丝毫不给她喘息的余地。 她仰着脸望着晃动的车顶,艰难地偏头望向后视镜。 两个女孩还在安静睡着。 她在他怀中无声地扭动,挣扎着拍打他的肩膀,想到他的伤却又不敢用力。最后只能像溺水的人抓着稻草一样拼命抓住他的衣襟,胸口的窒息让眼泪都涌了出来。 他终于放开她,任由她大口呼吸,然后再度吻下来。 她咬住他的下唇,压低声音呻.吟:“盛朗唯你疯了!畹畹她们还在后面!” 他松开她,低沉的声音撞击着她的耳膜:“你要是想让她们免费参观什么少儿不宜的场面,你就继续挣扎。” 喻尘不动了,仰头看着一颗汗珠从他额头滚到鼻尖,然后晃悠悠地落下来。 她眨眨眼睛,感觉自己的眼角热热的,眼睛被蜇得有些疼。 “那个吻……”她伸手柔柔地抚上他的脸:“我不是为了故意做给他看才吻你的,真的不是。” 盛朗唯高高地俯视着她,眼神有些恍惚:“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是那个小木偶,一说谎鼻子就会变长,这样我就能知道你对我说的话究竟有哪句是真心的,你知道这辈子最让我胆战心惊的大冒险是什么吗?” 她静静望着他良久,然后点点头。 爱上一个人,就是场惊天大冒险。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觉盗文网太狡猾了,我写的防盗章他们都不盗了,一直在等我替换。怕大家等太久我只好认怂了,下次要吸取教训_(:3ゝ∠)_ 等下放新的防盗 第三十一章 31. 一路上喻尘都在担心着办理登机手续的一系列事情,幸好车子快到三义机场的时候,林特助终于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在电话里说直接在机场的出发大厅等她们。 喻尘把手机递给盛朗唯。他正专注地望着后视镜倒车,腾不出手来接电话,她便举着手机贴在他耳边,看着他微微皱着眉听电话,无非就是一些客套感谢之类的话,于是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车子一停下,小杜就拉着沈畹畹找厕所去了。临时停车位只有十分钟,盛朗唯将几件大件行李从后备箱里取出来,拎到出发大厅入口外的空地上一一放置好。喻尘守着行李在对面等他,两只手揣在大衣的口袋里望着他推着最后两件行李远远的从斑马线那一头大步走过来。 盛朗唯走到她面前,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彼此。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如果林特助再晚点出现,我就能顺理成章和你一起回南市了,你说等一下我是不是应该捉弄捉弄他?” “你姐姐还在那边,不能就这么一去不回。” “我不在她才为所欲为呢,你觉得她希望我回去管着她?”他抬眸看她。 喻尘静静看着他。 盛朗唯投降地举起手:“好。所以我现在是哪也回不去了,索性今夜就在丽江随便找个地方喝点小酒,欣赏下祖国的大好河山和大把美女?” 她点点头,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将一枚平安符戴在他脖子上:“好啊,只是酒在好喝、美女再美,也别喝多了酒开车。” 他捻起平安符上的红线,抬眸看看她,然后又低下头前后左右地打量指间的小东西:“这是什么?” “我在独克宗的时候求的,龟山公园里的大佛寺。” “什么时候?” “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说谎。”他高深莫测地看着她,唇角渐渐隐现出一抹笑意:“在独克宗的那一夜,我全部注意力都在你身上,眼睛都没离开过你一秒,怎么可能趁我不注意?” 他那双褐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晶亮的瞳仁在夕阳浅橘色的光线中变得有些透明。 “这里面有东西?”他用两指轻轻捏了捏。 “嗯,签文,上上签。” “专门替我求的?” 喻尘点点头:“好像有一个机场保安在敲你的车窗。” 盛朗唯回过头向马路对面看 了一眼,冲那个正探着头往车窗里张望的保安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小保安远远的冲他指了指手表。 “你该回去了。”她踮起脚将平安符塞进他t恤的领口。 “嗯,是该走了。”盛朗唯按着她的脖子,让她的额头轻轻贴上他的唇:“那辆车可不能让他们拖走,意义重大。” 喻尘有些脸红,刚想要向后退,他已经俯下身轻轻含住她的唇瓣。 “闭上眼睛。”他的喉结滚动,抚着她的后颈低语。 “我不。”她含混地挤出两个字。 “没人告诉过你吗,接吻不能睁着眼睛。” 他的双唇微动,与她的轻轻摩擦碰触:“又或者是缺乏安全感的体现。” 马路对面的小保安已经由目瞪口呆变成了盯着他们两个吹胡子瞪眼。 “我就想看着你的表情。”喻尘伸出手环住他的背,手指和掌心在他肩膀的伤处慢慢游弋徘徊。 盛朗唯松开她,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接吻的时候必须有一个人要闭上眼睛,不然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绝对会笑场。” “那真是委屈你了。” “是啊,我亏大了。”他看着她笑:“你接吻时候的样子一定很美。” 她也看着他笑,用和他相同的表情,然后闭上眼睛,勾着他的脖子吻上去。 眼皮上有光的温度,那是一大片霞光化作的海,她在海浪里和他一起浮浮沉沉,相拥着缓缓沉入温暖的海底。 喻尘还是忍不住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视线中是他黑色的睫毛和双眼皮的淡淡褶痕,他一如往常地闭着眼睛,专注而沉迷。喻尘静静看着他,他吻自己的时候是最迷人的,就仿佛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和杂念,全世界都只剩下这一个吻。 无论是爱人或情人,他都是一个非常棒的人选。她相信,只要他愿意,就一定能让对方感受到充分的虚荣、愉悦和受到尊重。所以对于不同的女人们望着他时露骨或含蓄的痴缠眼神,她从来不感到意外。 多好啊,当全世界对你身上袒露的丑陋疤痕指指点点;有一个人,他愿意为你,闭上眼。 喻尘望着马路对面跳起来冲他们狂摆手的小保安,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再次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深深沉浸在这个旁若无人的吻中。 结果是,妨碍公共交通,终于有了报应。几只行李箱在光溜溜的大理石砖面上打滑 ,她“呀”了一声从他怀里跳出来,两个人在围观群众灼灼的目光中有些尴尬地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把行李箱重新归置好,她一转头,望见了玻璃墙里面的人,笑意渐渐淡了。 林特助快步走过来,从喻尘手里接过行李箱,向她微微劾首:“小姐,对不起我来晚了,飞机快起飞了,我们得尽快去办理登机手续。” 喻尘心情复杂地看了盛朗唯一眼,对林特助点点头:“我们走吧。” “等一下。” 盛朗唯走到她面前,从皮衣内衬里摸出一枚怀表:“我也有礼物送给你,在我这放了挺久,差点忘了。” 怀表小巧玲珑,银色的表链在阳光下折射出幽幽的光,很漂亮。 “平安。”盛朗唯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点点头,紧紧握着掌心中的怀表转过身。 林特助向盛朗唯劾首道谢,他倚在一旁的柱子上望着她的背影,随意地冲林特助摆了摆手。 暮色描摹着机翼的边缘,太阳渐渐落下去了。 *** 原订的航班已经错过了,临时买的机票只剩下一个商务舱座位。喻尘翻开报纸,有意不想同林特助有过多交谈,等头顶的灯光暗下去,便闭上眼睛假寐。 经济舱里人声嘈杂,不时的有人从旁边的走道经过去上厕所。耳边盘旋着后座的中年男子震天响的呼噜声,过了一会儿又有小孩吵着大哭。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再睁开眼睛时飞机已经即将降落在南市国际机场。 喻尘从小窗户望向几百英尺下方灯火恢弘的城市夜景有些发呆。 “小姐,你的行李号牌,我先叫人去取托运行李。”林特助对她伸出手。 喻尘从随身的包里翻找,摸出那种白色的小卡片递过去。 视线习惯性地淡淡扫过上面的数字和文字,她愣了愣,然后倏地将卡片从林特助指间抽回去。 卡片被她捏得变了形,喻尘呼吸急促,猛然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林特助。 林奇微笑着回视着她的目光,将一张身份.证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小姐,等下记得别拿错了。” 喻尘无法自控地张开嘴巴,全身颤抖着看着那张身份.证上的名字:“沈玉。” 林特助不动声色地将上半身微微偏向她些,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低声对她说:“小姐,沈 先生和夫人正在家里等你。” *** 从下飞机的一路,喻尘觉得自己就像是具行尸走肉。 多像美剧的丧尸电影,失去了自己的人生、所有的一切,甚至是名字。 但好在,她至少还有自己的思想。 “小姐,请出示你的身份证。” 站在机场的最后一道安检前,喻尘听着催促声抬眸,犹豫了几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将身份证递给监察人员。 对方拿过她的身.份.证放在检验机上面,有些锐利的菱形眼睛直视着她的脸。她的右手揣在大衣的口袋中,下意识地搓动手指。 男人看了看电脑屏幕,拿起身份证,低下头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五官比对。 “可以了。” 男人同样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白色的小卡片从窗口的大理石台面推回到她面前。 “谢谢。” 喻尘心砰砰跳着,淡淡看了一眼玻璃窗里面相貌平平的青年男人,将身份.证装进大衣口袋,走向在黄线对面等候的林特助和沈畹畹。 “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沈畹畹有点担忧地打量她。 喻尘摸摸自己的脸,“有点累了吧。” “我也是。”沈畹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我现在恨不得马上扑到我柔软的双人大床上翻十八个滚。” 林特助笑着拍拍沈畹畹的肩膀:“车子在外面等着了,我们走吧。不过,两位小姐能不能帮我个忙,别提我接你们去晚了的事。” 沈畹畹跳起来勾了勾林奇的肩膀:“没问题,不过你老实交代,昨天晚上是去哪鬼混了?老同.志,你这是晚节不保的节奏啊?” 林特助汗颜地直摇头:“跟从前的小哥们多喝了两杯,喝酒误事,真是喝酒误事。” 喻尘再也听不下去这荒诞的对话,淡淡扫了他一眼,径直转过身向机场大厅的出口走去。她的步子越来越快,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碰撞出一串急促的轻响,仿佛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玉,沈玉,沈玉…… 脑子里不停响起这两个字。 如果只是为了安慰思念女儿忧伤过度的太太,他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彻底抹掉了她的身份信息。 沈峰究竟还要她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 说:下了一天的雨,看到微博上有人说,是不是因为沈佳宜结婚了,所以那些年错过的大雨全回来了? 第三十二章 32. 一下车,沈家的佣人远远地过来迎接他们,喻尘毫不理会地便急冲冲地往屋子里冲。 佣人们头一次见到她如此失态的样子,沈畹畹也吓坏了,不停地追问林特助发生了什么。 沈峰和沈太太正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喝茶,她走到沙发一旁直直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峰波澜不惊的侧脸。 沈峰放下茶杯看着她,然后笑着同坐在对面的沈太太说:“女儿回来了。” 沈太太这次抬起眼睛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客气而疏离:“旅途劳累,快去休息吧。” 喻尘忽然一下子都明白过来了,转头直视沈太太那过分美丽的眼睛:“你也早就知道了。” 沈太太没有回答,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一样,优雅地端着骨瓷杯小啜着杯子里的红茶。 有佣人轻声轻脚地走过来换上一盏新鲜的果盘,晶莹剔透的小叉子和银制托盘在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线中闪耀着浮华的光晕。 林特助急匆匆地赶过来,有些无奈地和沈峰交换眼神。 喻尘仍一动动地盯着沈太太,沈峰终于开了口:“玉儿,和我去书房。” 喻尘不等他站起来,率先一步转头,快步走出客厅。沈畹畹正一脸莫名其妙地追过来,感受到客厅里微妙的气氛,她有些迟疑地抓住喻尘的手,一脸惊疑不定地问:“姐,到底出什么事了?” 一双柔软温热的小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掌心,喻尘停下脚步看着沈畹畹仍然肿胀泛红的小脸,心莫名地软了下去。 “没事,你先睡觉去。”她努力控制好自己的语气,声音听上去就像平常一样。 “好……”沈畹畹抓着她的手慢慢松动了:“姐,今晚我等你一起睡。” 喻尘点点头,转身跟上沈峰。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下一秒,她将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身份.证直直甩在沈峰面前的办公桌上:“我不干了,钱我还你,也请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了,就会变得越来越像彼此。”沈峰坐在皮质转椅上微笑着看她:“这次云南之行你变了许多,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朗唯的影子。” “你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喻尘一步步向他走过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你要我骗住的从来都不是沈太太,而是盛朗唯?” 沈峰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双手交握着放在油亮发 光的木桌上:“我的目的很简单,面对过于强大的对手,最便捷的胜利法则就是和他做朋友。盛家的关系脉络一直枝叶繁茂,年轻一辈也都是人才,我们两家是世交。只是很不巧,这两年萧意和已经把新生的枝干越界到我的地界了。” 沈峰用手指轻轻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你应该很清楚,饼,一共就这么大。最好的划分方法就是成为一家人,同桌吃饭。” 喻尘倒退两步,紧紧逼视着沈峰的眼睛:“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就为了你的利益,我就要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还是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天上忽然掉下来个这么大的馅饼,我就该感恩戴德地闭上嘴跪下去接着?” 沈峰慢慢摇头:“我很理解你的感受,但这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糟,此刻你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而过于情绪激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对朗唯的感情变化,你不想欺骗他,但其实你并不需要为这一点如此愧疚。等我百年之后,我这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所有财产都将是你和朗唯的,他会得到他应得的最丰厚的补偿。至于选他做接班人,我也很放心。” 喻尘看着沈峰,忽然笑起来:“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爱钱。” 沈峰微微皱眉:“喻小姐,你对我的指控,是因为你一无所有。当你某一天也拥有了自己的家业,你就会像我一样,不忍心看着它们后继无人。” “那你的女儿呢?沈玉呢?”喻尘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就为了这些,你就找来一个替身,完全取代了她的一切?她原本应该被自己的亲人、朋友、爱人追悼缅怀,可是现在,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下,成为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孤魂野鬼。”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抹了抹眼睛:“我没法像你这么残忍,你知道吗,之前住在这里的每一晚我都胆战心惊。躺在她的床上,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她的影子……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会离开,然后告诉盛朗唯实情。沈先生,你也该醒醒了。沈玉她死了,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勾替代她的位置。” 沈峰抬眸沉沉地望着她:“你不怕他恨你?” 喻尘转过头望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沉默了很久:“他应该恨我,但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再是沈玉和盛朗唯之间的事。” “喻尘。” 她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沈峰。 “对待对手,除了朋友定律,我还有一个原则。如果做 不成朋友,那就做敌人。”沈峰颇有深意地看着她:“我第一次看到你名字的时候,就觉得‘喻’这个姓氏很少见。要查清一个名字如此特别的人应该会很容易,但进展却出乎意料的艰难,后来我才意识到可能哪里出了什么小问题。喻小姐,你的姓氏前面,是不是少加了一个字?” “八年前那场大地震,掩盖了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现在翻出来一定是断瓦残垣。血肉横飞的场景,观众向来不爱看。” 她站在原地,像零件僵住了的木偶,一点点艰难地转过身来,看着沈峰的嘴唇轻动,却耳鸣得几乎听不清声音。 有风从身后涌进来,沈峰的嘴唇忽然不动了,颧骨和嘴角的线条紧绷起来。 喻尘回过头,看着沈畹畹正呆呆地站在门口孤立无援地望着他们,然后“砰”一声甩上门转身跑开了。 *** 现实生活永远没有电影剧本那么充满戏剧性,就连故事里的背叛也并非刻意。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八年前的那个初夏的夜晚。 那一晚,天黑沉沉的,一丁点星光都没有,也看不见月亮和云彩。 她坐在山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用手扇着扰人的蚊虫问阿答:“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这回没我拖累你,你肯定能考上好。我听老师说少数民族还有加分,这次你一定能去到你想去的好大学。” 他坐在旁边的另一块大石头上拿着手电筒温书:“这是最后一次了,如果再考不上,我就不读了。” “不读了?”她急急地站起来:“那怎么行,那你之前的刻苦努力和这一年的复读不是白费了?” 他没抬头:“已经花了很多钱了,这两年我姑姑姑父往家里寄钱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如果再考不上,我以后就专心照顾你和婆婆,再也不想那些事了,村子里也需要一个年轻男人。” 她愣了愣,眼睛亮亮的:“还要照顾你妈妈,我们俩一起。” 阿答笑了笑,没有抬头。 她挤到他旁边,借着手电筒的亮光用树枝在地上画画:“你要有信心,其实就只是英语差了一些。” “我们这种地方的学生,哪有英语能学得好的?”他顿了顿,勾起手指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也就是你,这小脑袋是老天爷给的,偏偏你还不好好用功。” 她转了转眼珠,手电筒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黑白分明:“我们之前的那个暗号,你还 记得吧?” “摩斯密码?”他看着她熠熠发光的眼睛,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 她点点头,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画出来的符号:“测试你一下,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拿着手电筒照了照,闭上眼睛在心里换算。 几分钟后,他转过头:“萧长河。” 她看着他静静地笑,忽然觉得脚下一阵剧烈的震颤,紧接着仿佛天地都摇撼了起来。 阿答飞快地抱起她远离悬边,两个人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紧紧闭着眼睛,十指相扣。 不知道过了多久,来自脚下的震颤终于平息,他们牵着手走到山崖边,望着山下漆黑一片的村落。 村子里的老人在村里的空地上围坐成一圈,星星点点的烛光映照着一张张饱经岁月的苍老面孔。村里最年长的老人说这是不详的异象,是上天给世人的惩罚;也有老人说,这是几百年一次的天狗食月。 第二天早上她和阿答下山去学校,山间的许多路都毁了,到处是大块的碎石和倾倒的树干。然后他们才听说,原来昨天晚上发生了非常重大的地震,比唐山大地震还要严重,山下的许多地方都死了人,学校也彻底塌了。 太阳下了山,为了防止余震突袭,他们把村子里所有的人聚集在空地。他们不敢说山下发生特级地震的事情,因为有些老人的子女在那里打工。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月亮已经出来了,山下发生了重灾,而这座被外界遗忘的村落却仿佛受到神明的庇护一般,安然无恙。 熬过了漫漫长夜,太阳像以往的每一天照常升起。 所有人都好好的,只有阿答消失了。 之后的很长时间,喻尘一直很害怕他死了。 在那场灾难中,据官方不完全统计,一共有六万九千二百七十二人死亡,一万七千九百二十三人失踪。 她一直在找,直到有一天,在中心广场的大荧幕上看到他的脸。新光璀璨,而他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她站在那看了好久,然后裹紧大衣,缩着脖子在夜风里跑向公交车站。 真好,他是那一万七千九百二十三分之一。 第三十三章 33. 沈畹畹并不在房间里。 喻尘走出房间,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垂眸望着客厅里沈太太的背影,纤瘦而笔直。 喻尘无声地冲一个佣人招招手,佣人会意,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问过才知道沈畹畹从书房出来以后进去了她的房间。 不,是沈玉的房间。 她点点头,遣走了目光里满是好奇的佣人,转身慢慢走向幽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四格玻璃窗,巨大而通透,窗棱仿佛切割着茫茫的黑夜。 走廊里精致的壁灯映着壁纸上精致的花纹,喻尘握住铜把手,房门没有反锁,被无声地推开了。 房间里并没有沈畹畹的影子,喻尘打开灯,然后一步一步走向窗边。 窗帘被紧紧地拉上了,厚重的天鹅绒垂坠到松软的地毯上,墙角边鼓起了小小的一团。 她蹲下身,将手搁在那小小的一团上,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小团动了动,从里面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我姐姐真的死了?” 喻尘想了想:“她在一个很美好的地方,比我们没去到的雨崩还美。” 过了很久,沈畹畹的小脸儿从窗帘里露出来,因为哭过,脸上的红痕肿得更厉害了,头发也散乱地黏在脸颊上。 “你太会演了,比演员演得还好,全世界都欠你一座奥斯卡。” 喻尘没有辩驳,伸出手想帮女孩擦去眼泪。沈畹畹却偏过脸,躲开了,有些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怨恨:“你骗了朗唯哥哥,用我姐姐的身份抢走了她最珍贵的东西,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手臂的肌肤下酸酸麻麻的,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噬。 “我会告诉他的,一定会。” “你用我姐姐的身份撩拨朗唯哥哥,让他爱上你,然后再告诉他其实他心爱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沈畹畹瞪着她,怨毒的眼神甚至不像她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有的:“他会精神分裂的,你这样会让他伤心难过一辈子,也会对我姐姐愧疚一辈子。” 沈畹畹见她不说话,抓起散落在地上的信笺,故意很大声地念给她听:“最近我的身体似乎越来越糟了,有时看着看着书就睡着了,时常在梦里看见一个景象:阳光漫漫地洒在无边的草坪上,亮闪闪的,把草地映照成镜子一样白茫茫的一片。我坐在一颗酸枣树上,两只脚晃来晃去,朗唯哥 哥从远处跑过来,轻轻握住我的脚踝,为我穿上跑丢了的咖啡色小皮鞋……在梦里我用旁观的视角看着朗唯哥哥和我自己,这感觉可真奇怪。” “这些天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好消息是,我终于减肥成功了,再见到朗唯哥哥,他就再也不能叫我小玉猪了。坏消息是……我大概再也不会见到朗唯哥哥了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很害怕照镜子,甚至连喝汤都不敢——” 一只手紧紧握住沈畹畹捧着信笺的手腕,女孩大声朗读的声音停下了,空荡荡的屋子里一片寂静。她抬眸看着喻尘湿漉漉的脸,眼睛里闪烁起一丝报复的快意。 “对不起。”喻尘紧紧闭着眼睛,嘴唇颤抖:“我愿意尽一切可能去弥补。” “怎么做都可以?” 她抬眸看着沈畹畹冷漠的眼睛,点点头。 “好呀。”沈畹畹逼视着她的眼睛:“我要你发誓,会一辈子用我姐姐沈玉的身份陪在朗唯哥哥身边,一辈子无法用你真实的身份公明正大地爱他。哪怕以后你们结婚,结婚证上写在‘盛朗唯’旁边的也是‘沈玉’,而不是‘喻尘’。如果你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那么此生你最爱的那个人将会不得好死,就算死了也会下地狱。” 喻尘愣愣地看着她,沈畹畹嘲讽地回视她:“只有你这么做,朗唯哥哥才不会受到伤害,你也算对得起我姐姐。只需要你牺牲这一点点,大家都能好过,你愿不愿意?” 喻尘有些精神恍惚地抬起袖子擦了擦脸,然后看着沈畹畹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夜风从窗子里吹进来,拂起女孩乌黑的头发,露出白皙干净的侧脸,只是脸上的神情狠绝得不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喻尘跌坐在地上望着沈畹畹脸上那道突兀的红痕,呆呆地失了声。 *** 有时候猝不及防的,生活会偏离它原本的轨迹,进入一个迷局。时间就像钟表生了锈的走针,被卡在了原地。 那夜之后,似乎一切都在发生改变,而一切又都没变。 沈峰带沈畹畹去医治脸上迟迟没有痊愈的蜇伤,沈太太搬回了疗养院,偌大的房子像往日一样,只有她和一群佣人,除了林特助隔三差五地来探监。 电视上和微博上,随着剧组杀青消息的传出,有关萧意和新戏的新闻也被炒得越来越火热,女主角林纯的身价也随之水涨船 高。只是这一次,并没有再传出她和萧意和的绯闻,几乎所有媒体都缄默地避开了这个微妙的话题。 喻尘坐在阳台上,出神地看着手心里的怀表,银制的外壳在月光下漾出一道温柔的弧。 冬天的夜晚,连蝉声和鸟啼都没有,楼下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树下闪过一个黑影。 喻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又探身向院子里看了看。 一只手忽然攀上她小腿边的窗棱,一个身影从窗口跃上来,揽着她的肩膀一同滚落在窗边的地毯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眼睛的主人笑了笑,低下头轻啄她的唇。 “想我了没有?” 眼底莫名地泛起酸涩,喻尘偏过头忍着喉咙里的哽咽:“没有。” 盛朗唯点点她的鼻尖:“小骗子。” 她侧过身去不看他,偷偷用手肘上的布料在眼角蹭了蹭。他翻过身在她身边躺下,从背后抱住她,像两只重叠的逗号。 “在机场分手那天,不是约我在独克宗的转经筒见面?为什么失约。” “呀,你竟然看懂了。”她故作惊讶地感叹:“我还以为你肯定看不懂,想想还是别去了。” 他叹了口气,拉开皮衣的拉锁,从t恤衫里摸出那枚红绳穿着的平安符,清了清嗓:“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里奈君何。签文后面题字:当归,这两个字,是你写的吧?” 喻尘淡淡“嗯”了一声。 “亏我在寒冬腊月的山顶寺院傻等了你两个晚上,真是可以算得上空虚,寂寞,冷。”身后的男人不客气地横过一条腿压在她腰上,撑起上半身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吹气:“不过庙里的老和尚说是好签,求到这签的情侣姻缘圆满,灵肉相合。” 最后四个字被他念得暧昧异常,她偏过身仰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睛:“老和尚会说出这么色气满满的词?” 他俯下身含住她的耳垂,在她耳边低吟:“骗我冻了两个晚上,是不是该有所补偿?” 月光洒在他黑色的头发上,喻尘望着他点点头:“好啊。” 他反倒愣住了,支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的表情。 她顿了顿,咬唇看着他:“但是……能不能不要在这里?” 盛朗唯眸色深深地打量着她,然后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去穿件厚实的衣服,我在 下面等你。” 说完,站起身跳上窗台,翻身无声地跃了下去。 喻尘从衣柜里随便找了件羊绒大衣裹在身上,先将鞋子从窗口丢了下去。她也没有心思去看鞋子落到了哪里,但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然后她学着他的样子,光着脚爬上窗台,在夜色中努力辨别他的身影。 草地里传来两声布谷鸟的叫声。 她忍不住笑了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稳稳地躺在他的臂弯里。盛朗唯闷哼了一声,用膝盖支起她的腰,两只手里还提着她的高跟鞋。 “我叫你小玉猪真是一点没叫错。”他扶着她站起来,然后蹲下去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动作轻柔地耐心将她的脚丫塞进鞋子。 喻尘愣住了,全身都僵硬起来。 盛朗唯帮她的两只脚都穿好鞋子,抬起头望着她:“在想什么呢?” 她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盛朗唯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牵着她穿过月光下的草坪,翻过草坪尽头的铁栅栏。 喻尘坐上他摩托车的后座,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腰。他发动引擎,摩托车载着她风驰电掣地驶上夜色中的柏油路,黑暗中沈宅的轮廓越来越远,终于再也看不见了。 她歪过头,将侧脸搭在他的肩膀上,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盛朗唯偏过头看了看她,将摩托车开得更快了些。 他们来到热闹的市中心,中途盛朗唯在一家小超市停下来,自己走了进去。 喻尘坐在摩托车上面等他,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大袋东西出来了。她好奇地往袋子里瞅瞅:“你买的什么?” 他紧了紧塑料袋的口子,暧昧地瞧着她:“等下肯定会用到的东西。” 她笑起来,顺水推舟地问:“没必要买这么多吧?” 他跨上摩托车,背过手捉住她的手腕环在自己腰间,不怀好意地故意放错了位置:“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我觉得非常有必要。” 作者有话要说:我跟你萌说,我为了找一句合适的签文百度了一个多小时_(:3ゝ∠)_ 第三十四章 34.(捉虫) 摩托车穿过夜幕中的大街小巷,有年轻男女在路灯下徘徊调情,醉酒的男人们落在马路边大声咧咧,小商贩们忙着收拾起摊位。烧烤店的老板娘“哗”地往路边的下水道泼上一盆热水,水雾蒸腾,氤氲着灯火霓虹。 这座繁忙的城市,只有到了夜晚才是彩色的。 来到江边,盛朗唯在一座工地前停下来,将摩托车随意停在路边,牵着她的手如入无人之境般翻过隔离带,两个人在夜色中像堂而皇之的窃贼一样在别人家的工地里穿行。 盛朗唯踩了踩面前的螺旋楼梯,金属架发出一阵震颤,看起来十分简易。 他回头看她:“你行不行?” 喻尘不发一言地将长款大衣的下摆在腰间勉强系成一个扣,仰头望了望旋梯顶端,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地爬了上去。 站在高处才发现这是一座还没有竣工的跨江大桥,桥身直直地通向南江,在江心笔直地落下,就像一截茕茕而立的断崖。平静的江面在月色下波光粼粼,远处有几盏星星点点的渔火。 她站在桥上,迎着风张开手臂,等了许久也不见盛朗唯上来,于是走到旋梯口喊他。 “嗯。” 过了一会,下面传来他低沉的应声。 “你坐下面干什么呢?快上来,上面好漂亮!”喻尘感觉全身的细胞都被这惬意的夜风吹动了,抑制不住地兴奋。 盛朗唯抬头望向不远处她小小的脸,提上东西几阶并做一步地爬上去。 “你刚才在下面墨迹什么呢?”喻尘好奇地打量他。 盛朗唯拍拍大腿:“腿软,在下面坐了一会儿。” 喻尘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忍不住掩着嘴“嗤”地一声笑出来,“你竟然恐高?” “以前没发觉。”他难得流露出一丝难堪的神情,直视前方不去看她:“刚才我在下面看着你爬上去,细细的鞋跟,细细的小腿,细细的腰,总觉得你下一秒就会掉下来。我当时是真的怕了,怕这里太黑,接不住你。” 她嘴角的笑渐渐淡下去,转过头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两个人沿着大桥慢慢散步,静静听着不远处江涛拍打岸堤的声音。 走到大桥的尽头,盛朗唯盘膝坐下,从拎着的袋子里拿出一包木炭,简单地搭成一个火堆,将几个圆滚滚的土豆和红薯扔进去。篝火“噼啪”响了声,一点火星被风吹过来,他将她揽过来抱在胸口裹在皮夹克里 。 他拾起一截没被点燃的木炭拨了拨火堆,里面传来一阵事物炙烤过后的香味。她靠在他怀里仰着头看天,月朗星稀,万里无云,南方的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 “我发现,这好像是第一次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只是一起安静地呆着。” 盛朗唯淡淡“嗯”了声,从火堆里拨出一个核桃大小的土豆,呼着气在掌心里颠来倒去。 “在独克宗的那天晚上不也什么都没做。” 喻尘回头看他,忽然觉得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特别好看。 “那天晚上你想做什么来着。” 他垂着眼睛很专注地一点一点剥着土豆的烤酥了的表皮:“那不是很正常,成年男人的爱情掺杂着大量荷尔蒙,看见喜欢的姑娘就看到像行走的春.药,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睡她。” 他捻着剥好的土豆喂到她嘴边:“区别就在于,是想睡她一个晚上,还是和她睡一辈子。” 她仰头看他,低头就着他的手啃了一口土豆,有些恨恨地故意咬到了他的手指。他轻声笑着,像逗弄小宠物一样挠了挠她的下巴。 他的声音夹在风里,从头顶传过来:“我说真的,一辈子这个承诺太重,但我许下了,就不会更改。” 喻尘从他掌心里拿过一块土豆,在指间掰了小小的几块撒向江面。过了一会儿,听到江面传来些轻轻的响动,然后从深深的江底传来“咕咚”一声。脚下的城市,一条条车灯汇成的光影就像川流不息的金色河流。 盛朗唯用手将她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向上拂了拂:“没关系,我说过会耐心地等,等你完全接受我。” 她转过身望着他,眼神里有些迷茫:“那你呢?你会完全接受我吗?可能,我有很多地方……很多你不了解的地方,都和你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比如呢?”他将手臂撑向身后,用一个很惬意的姿势看着她。 “比如——我有的时候睡醒了,眼睛会肿,会变成单眼皮。” “还有呢?” “我有两颗智齿,以后很可能得拔牙,拔了牙说不定脸型会变。” 他挑挑眉:“继续?” 她咬着唇绞尽脑汁:“我两边胸部其实形状不一样。” “这我知道,左边的稍微大一点点。”他轻轻勾起唇角,眼神飘下去:“还有么?” “你不觉得, 每一件零零散散小事,也许都足够让你对我的感觉崩塌?” 盛朗唯静静看着她,嘴角噙着她看不懂的笑意。他看了一会儿,坐起来吻了吻她的眼睛,又吻了吻她的嘴唇和牙齿,然后揽过她放在膝上俯下身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吻到胸前,堪堪停住。 “差点忘了,说好的今天什么都不做就只是聊天。”他将她大衣的领口严严实实地拢紧,像抱着一个小孩子一样地抱着她:“之前的问题都解决了,还有什么我不了解的么?” 喻尘抬起眼睛幽幽地看着他:“你根本不了解我的过去,之前的十几年,我爱着另一个男人,爱得比你想象中深。” 盛朗唯垂眸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神情带着几分努力隐藏起来的脆弱,就像是一只茫茫大雪中丢了树洞和坚果、走投无路的小松鼠,可怜极了。可是望着他的眼神……却又温柔克制得随时能将他完全融化。 “最后这一点,的确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很有杀伤力。”他微微皱眉,拇指轻轻摩挲她白皙的脸颊。 “你知道吗,最初我完全脱离开家里的资源独自向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领域进军的时候,所有认识我的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就连我爸都直言不讳地跟他的朋友说,迟早有一天我会全军覆没,乖乖地举白旗回家。你知道的,我家世代是做汽车的生意,跟我现在做的完全不搭边,真正走上那条路才知道有多难。但那时候年轻气盛,没办法,咬着牙也得走下去,摸着石头过河,最后就真的这么硬生生趟出一条路来。” 他笑了笑,垂眸看她:“一分耕耘,一无所获;十分耕耘,必有所获。如果那个男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占据了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那未来的几十年里我比他爱护你百倍千倍,总有一天能超过他在你心里的分量。” 喻尘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天空在他的头顶旋转。 “你喜欢我什么?” 他凝眉想了想:“你了解铂金么?” 她摇摇头。 “我送你的那只怀表带在身上吗?” 她坐起来,从毛衣领口里将表链拽出来:“这就是铂金?我还以为是银的。” 盛朗唯挑挑眉:“它可比银纯净稀有千百倍,是路易十六和欧洲皇室的最爱。相比起钻石这个二十一世纪最大的营销谎言,质地纯净的铂金才是寓意昂贵和永恒不变的至臻之选。” 他顿了顿,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每次看着你的眼睛,我就总是想起这种稀有的金属。沉静,一点也不声张的动人,即使周遭是强度腐蚀的酸性物质也永不褪色。” 她望着他小声喃喃:“而且是说谎的时候连眨都不会眨的那种。” 他笑:“这样挺好。” “你不怕被我骗了?” 他曲起一条腿,转过头微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江景:“当然怕了。” 喻尘看着他在夜色中剪影。 他没有看她,语气却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怕万一被你骗你,你还不愿意骗我一辈子。” 她愣了一瞬,然后也跟着转过头,江上波光粼粼,夜风直直地扑进眼睛,看什么都是五彩斑斓。 土豆和马铃薯在火堆里都被烤焦了,飘出来一股糊味,盛朗唯拨弄了两下,将火星熄灭了,然后拍拍裤子上的烟灰站起来,将手伸给她。 “走吧,时间不早了。为了保证你明天醒来的时候仍然是双眼皮,我最好现在送你回去乖乖睡觉。” 她坐在那不动弹:“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能不能多待一会儿?” 他看着她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家里不让你出门?” 她仰起脸看着他,点点头。 盛朗唯又坐下去,伸过手臂将她揽在怀里:“行,那今晚你想在这坐多久我就陪你坐多久,大不了就像在独克宗那时候一样,我再当一晚柳下惠。” 喻尘枕着他的肩膀往他怀里蹭了蹭:“反正也没事做,要不咱们结婚吧。” 盛朗唯愣了愣,低头看她:“你想要?” “要什么?”喻尘也愣了愣。 他下意识舔了下嘴唇,她在月色下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后知后觉地瞪他一眼:“当我没说。” 他这才一下子认真起来,连连深吸了几口气才紧接着问她:“我没带户口本身份证护照,什么都没带。你带了?” 她摇摇头,抿起的嘴角渐渐绽放出笑意,然后看见他的眸光危险地沉了沉,下一秒就被他捉住了后颈。 盛朗唯略带惩罚性地捏了捏她圆润的耳垂:“小丫头,你逗我玩儿?” 喻尘躲闪着地缩了缩脖子:“没有呀,我就是觉得,本来你也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青年,还是四分之一的外国人。” 他沉沉“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所以呢?” “所以。”她唇角开玩笑似的笑着,心中却一片清明:“咱们不去民政局,好不好?” 盛朗唯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慢慢点头:“懂了,你这是要和我私奔。” 心砰砰地狂跳,喻尘悄悄攥起手心:“那你愿不愿意?” “今晚月色正好。”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然后低下头,温柔地凝视她的眼睛。“小生全凭娘子做主。”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有些卡文,删改了好几遍,请大家见谅qwq 第三十五章 35. 这个时间,夜深人静。寺院早已闭门谢客了,只有银杏树下的侧门半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僧人们做完了晚课早就睡了。各个殿堂的大门都紧锁着,月光影照,小院中央礼佛的青铜方尊香烟袅袅。 两个人牵着手在幽暗的长廊里踱步,头顶的供灯在夜风里轻轻摇荡。 盛朗唯的手指轻轻划过朱漆窗棱,握住大雄宝殿门前挂着的小铜锁,在手心里掂量了几下。 喻尘抱住他的手臂,神情戒备:“你想干什么?” 盛朗唯瞧她一眼:“这么紧张干嘛,我就是觉得奇怪,寺院正殿晚上竟然会落锁,防着谁?老和尚防小和尚?” “别胡说八道。”她连忙双手合十,小声默念几声阿弥陀佛。“谁说寺院就不能上锁的,万一碰上小偷抱走功德香怎么办。” 他淡淡“哦”了一声,伸过手臂将她一把拽到怀里,嘴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还是我的功德香比较沉,应该比里面那个值钱得多。” 喻尘挣了挣,他揽在腰间的手臂箍得很紧。挣不脱,于是她皱皱眉,将手指竖在他唇间:“你真是……什么都敢说,知不知道妄言也是业障。” 他一副明心见性的样子,不以为然:“人来见佛,不就是把不能说的话说给佛祖听么?别人来求升官发财、长命百岁,我只向它求一个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她愣了愣,然后便被他扯着直直跪下。 喻尘转过头看着月光下他的侧脸,听着他义正言辞地祈愿:“佛祖在上,我盛朗唯要娶身边这个姑娘做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永不变心。如有违背,就让我——” 他顿了顿,眉头微锁,似乎是在想合适的措辞。喻尘看着他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让这么一个从小在国外长大的人说出这样文绉绉的话,也真是为难他编的出来。 她跪坐在他旁边静静等着,他清清嗓,举起三根手指:“如有违背,就让我终生不举。” 说完当真实心实意地俯身下去对着大雄宝殿磕了几个头,咚咚作响,再直起身时额头都红了。 喻尘有点说不出话来,默默缓了半天才悠悠开口:“正经不过三秒。” 盛朗唯转过头看她,有点不高兴:“我可是第一次这么诚心地拜佛,为了你才发的这么毒的毒誓,你竟然一点都不感动。” 她淡淡瞥他一眼:“可我觉得你刚才犹豫了。” 他愣了愣,下意识挺了挺腰板:“我哪有。” 喻尘偷偷忍笑:“你有。” 月光透过风中的香灰映着她的脸,朦朦胧胧的,但又无比真切。盛朗唯静静瞧着她眼角眉梢浅浅的涟漪,跪着向她身边挪了挪。 “你干嘛?” 他抓着她的手隔着牛仔裤放在某个地方,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你看,毒誓没应验,说明我没变心。” 掌心一片滚烫,喻尘使劲往回扯自己的手,咬着嘴唇望了望屋门紧闭的大殿连连告饶:“好了好了,我说着逗你玩的,你怎么说那个……就那个。” 他看着她脸红着急的模样觉得好玩,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和嘴唇:“是谁刚刚说的,佛祖面前不能妄言。” 喻尘仰头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静下来,转头看了看盛朗唯,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佛祖呀,因为我的一点点私心和贪欲,忍不住和身边的这个男人一同来请求您的见证。我知道这样做有些狡猾,但应该不算违背我和畹畹的约定吧?如果真的有报应,就请报应在我一个人身上吧。 她紧紧闭着眼睛诚心祷告,唇上忽然一片温热,这个吻却只是与她的双唇相碰,并没有继续深入,仿佛他只是想把自己的体温渡给她。 喻尘睁开眼睛看他。 盛朗唯勾起唇角微笑:“你长得真难看。” 说完,他再次俯下身轻吻碰她的唇瓣,然后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和低沉:“我一点都不爱你。” 她的眼睫眨了眨,紧接着便又被他蜻蜓点水地吻住,“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我最不想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你。” 月光照在甬道的鹅卵石上,亮晶晶的,他捧起的她的脸,语气在庄严肃穆的大殿前过于温柔宠溺得不像话:“如果妄言真有业障,我的业障就是你的好几倍,这辈子我们俩注定要一起修行。” 他的鼻息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禅院空静,她心中却恍惚响起钟声。 *** 盛朗唯的父母远在德国,于是喻尘第一次和未来公婆见面是在视频电话里,四个长辈相谈甚欢,于是这桩“娃娃亲”竟然就这样提上了日程。 沈家的佣人每天忙得团团转,两家的婚讯传出去,一些见都没见过的“发小”隔着七大洲八大洋纷纷祝贺。喻尘懒得去理,只当没看见。 “一家人”只在每天的餐桌上粉饰太平,戏散场后各自相安无事,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说。也就是在盛朗唯留下吃饭的时候,沈峰会给她添几箸菜,沈太太会格外疼爱地看她两眼。 即使谁也不愿捅破这层脆弱的窗纸,显而易见,沈峰对她一夜之间的态度转变十分惊讶,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喻尘不想解释,也权当不知道。 其实连喻尘自己都觉得这匪夷所思得像一场梦,一切都始料未及,却又似乎一步一步皆在情理之中。 有时她在想,如果很多年前萧意和没有离开,如果他镜头中的女主角不曾与她相像,那么她还会不会被沈峰盯上,还会不会遇到盛朗唯。 她的命运是那个大风天改变的,在林特助来到加油站找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又或许应该追溯到更早的时候,追溯到那场大地震。 天崩地裂,一切都在神明的注视下蜕变羽化,等待着一个合适的契机破茧而出。 “小姐,请您签下自己的名字。”戴着白手套的导购将一张铜版纸制的卡片和一支钢笔推到她面前,见喻尘迟迟不动地发呆,试探着举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姐?” 喻尘回过神来,拿起钢笔在卡片上签上“沈玉”两个字。 年轻的导购冲她甜甜的微笑,指指试衣间的防线:“沈小姐,您未婚夫换好衣服了呢,我们先过去看看?” 喻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盛朗唯站在一面通透明亮的镜子前正微微低着头系着袖扣,背影高挑笔挺。 盛朗唯抬眸从镜子里见她走过来,转过身对她展开双臂:“怎么样?这件可以么。” 她点点头,走到他身前踮起脚帮他理了理领带:“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西装,真有点不习惯。” “您未婚夫身材真好,很少有客人能把这一款穿出这样优雅的气质。”导购在几步外不时地夸赞。 “和他最不沾边的词就是优雅。”喻尘笑着退后了几步离远些看他:“这件好,能显出你腿长的优势,刚才那套样式有些繁复了。” 盛朗唯伸手将她捞回怀里:“你别光看衬不衬我,主要看配不配你的婚纱。” 当着外人的面表现得如此亲昵,喻尘有点不好意思,匆匆点了点头:“很配。” 盛朗唯转头冲导购打了个响指:“那就订这套。” 导购在旁羡慕地感叹:“沈小姐,婚礼当天您一定是 最幸福的新娘。” “戒指选好了?” “嗯。” 导购端着精致的小托盘走过来,黑丝绒缎面上摆着两枚交叠摆放的戒指。 “盛先生,请您签下名字,您和新娘的签名会刻在戒指的内圈,这是为您二位特别提供的尊享服务。” 盛朗唯捏起她的无名指套进戒指里,偏过头在灯光下打量着铂金和钻石交织出的光芒。 “喜欢么?” 她点点头。 “我怎么觉得样式有点俗。”他微微皱眉,瞧着戒指左右不顺眼:“我还是让人从德国送来几款给你选选看吧,还没我们合作商做的好看。” 喻尘有点尴尬地偷瞄了一眼导购,年轻的女孩有些不知所措:“盛先生,这个品牌的婚戒从1847年起一直经典了一百多年,用来当婚戒是再好不过了。不然,您再看看其他款式?” 喻尘心想完了完了,果然,盛朗唯听了唇角一勾逗那女孩:“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么?” 女孩被他忽如其来的直视看得有点脸红,慌乱地摇了摇头。 “机械工程。”他将戒指从喻尘手指上取下来,在掌心里随意颠了颠,一面对女孩说:“这么说可能不大直观,你可以理解为,我是改装摩托车和手表的。” 女孩愣愣地抬起头看着他,下意识地再一次从头到脚地打量他。 喻尘叹了口气把他推进更衣室,无奈地冲导购笑笑:“你不用理他,他这人就这样。” 盛朗唯换回牛仔裤和皮夹克走出来,和刚刚西装革履的样子反差太大,这么一看真有几分机械工的样子。导购小姐在门口十分真诚地对着他们六十度弯腰:“盛先生,请问您的合作商是什么品牌?我一定将您的意见向总部提交反馈,您的想法对我们十分宝贵。” 喻尘拽着他的胳膊赶紧走,他十分欠揍地转头一笑:“wellendorff.” 作者有话要说:啊~~~又是删删改改的一章,困成狗。 对了我跟你们说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今天盆友戳我说,我那篇《不欺》被人投诉全文抄袭_(:3ゝ∠)_我百脸懵逼jpg赶紧去看举报中心,然后差点被逗笑了,赶紧去戳管理员和编辑。那个举报我的妹纸我不造你能不能看到这个作者有话说,为你的正义感点赞,也非常谢谢你竟然记得有个作者叫安寝,她为此流下了感动的泪水_(:3 ゝ∠)_但是,你造不,她在签了晋江之后,笔名就改成了我心悄【葛优瘫_(:3ゝ∠)_也就是……我……所以,请你不要再举报我抄袭我自己了qwq差一点事情就要搞大了!!! 最后,谢谢痕、浮生长恨欢娱少的雷=3= 爱你萌~ 第三十六章 36. 其实从婚纱到请柬喜糖,林特助叫人搬了重重一摞图册回沈家供她选,足够让她足不出户就挑选好一切。 婚礼前的日子,沈峰有意不愿让喻尘出门,好不容易借着试婚纱的理由出门放风。盛朗唯见她不太想回去,于是两个人选好了礼服和戒指,尝过五花八门的各式喜糖,然后又看了几场电影、喝了咖啡,时间拖到再不回去就说不过去了的时候才终于送她回了沈家。 摩托车停在院子里,沈家客厅里大亮着灯光,隔着两层窗纱看不清晰,只能依稀望见玻璃落地窗里面人影瞳瞳。 盛朗唯牵着她的手,两个人并肩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一室欢声笑语,汪云翊不知在说什么逗趣的事,沈峰抚掌大笑,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沈太太也笑得身体颤抖。 喻尘愣愣地看着萧意和的侧脸,他正静静坐在汪云翊身旁面露微笑,但也谈不上笑,只是将嘴角轻轻扯上去一个弧度。 距离上一次见到他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他看上去又消瘦了许多,眼睛下面有一层不健康的青灰色。 听见开门声,屋子里所有的人都一齐转过头看向他们俩,汪云翊用那双妩媚狭长的眼睛对喻尘眨了眨,然后促狭地望向自己弟弟:“大少爷终于回来了,把人家乖女儿拐去哪里疯了?” 盛朗唯牵着喻尘走过去,两面的沙发都各自坐了人,只剩下一个单人沙发还空着。他坐上去,然后握着喻尘的细腕,轻而易举地便将她一把带到了身前。喻尘侧着身子坐在他腿上,被屋子里一圈的目光注视着,有些脸红难耐地低下头。 “聊什么呢,都笑得这么开心。”他的手掌托在她腰侧,手指无聊解闷似的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动。 她被他弄得有点痒,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咬唇忍着。 “我们在笑最近上映的一部电影,那男主角跟你小时候太像了,正说着呢你就回来了。”汪云翊又笑得前仰后合。“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阵在我家住吧?每天早上佣人都得给你换床单,那可真是波澜壮阔万里山河,简直就是八国联军侵占圆明园。” 喻尘抬眸偷瞄他一眼,话题中心的正主脸上却没半点难为情,一脸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巧了,我们刚刚也看的那部,整部电影里靠笑点压抑着神经质满满的闷骚和矫情,比表姐夫拍的差远了。不过,我倒是很喜欢电影海报上用来当噱头的那句话。” 汪云翊问他:“哪句?回头我找个书法 大师写了裱起来,送给你当新婚礼物。” 他抿唇想了想,然后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喻尘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汪云翊点点头:“那个导演和他妻子,有次在一个晚会上我还见过,看起来感情很不错。” 说着,她转头略有深意地看向萧意和:“也是活该他倒霉,被雪藏了好几年了吧?想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就不能走错半步,无数双眼睛盯着呢,婚姻出轨是大忌,哪怕风波过去了也随时有可能被观众挖出来鞭尸。” 萧意和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咖啡杯里,只是淡淡笑了笑。 “姐夫,新作品筹备的怎么样了?”盛朗唯接过佣人送上来的咖啡杯抿了一小口,然后送到喻尘唇边,见她轻轻摇头,便索性干脆利落地仰头干掉了一整杯。“点映礼定在什么时候?” 萧意和淡淡的目光向他们的方向望过来,喻尘偏过头、下意识地往盛朗唯怀里缩了缩。 “还有最后一组镜头需要补拍,近期剧组要去梅里雪山,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你们的婚礼。” 盛朗唯点点头,抬眸看他:“心意我们已经收到了,姐夫是个好导演,每个镜头都精益求精。” 萧意和没接话,偌大的客厅便显得安静,气氛冷了下来。 喻尘的手机恰逢其时地响起来,打破了一室寂静,在深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她捂着背包想要站起来,皮质沙发又高又深,她坐在他腿上脚不沾地,挣了几下都没站起来。 盛朗唯一个标准的公主抱,然后将她安稳地放下来,手掌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 喻尘红着脸抬眸看他,不敢回头,然后逃命似的快步跑向餐厅。 身后远远传来客厅里的谈笑声,她站在餐厅的落地窗边,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摸出手机。 房间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显得分外扎眼。 “有什么事吗?是不是钱又不够用了?” 听着远处模糊的男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莫名地有些颤抖。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电话对面的人终于开了口。 “尘尘,医院那头发来通知,阿姨可能……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你方不方便回来?” 她望着窗外迷离的树影愣了愣,然后背靠着墙壁一寸寸地跌坐到地上。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地亮了许久,然后终于暗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靠着墙壁坐了多久,客厅里的声音渐渐远了,一个身影静静站在餐厅门口许久,然后慢慢向她走过来。 她感觉自己被拢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椅子上,然后便坐在她对面默默望着她,没有说一句话。 喻尘用手飞快地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脸:“他们走了吗?” 一开口沙哑的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盛朗唯淡淡“嗯”了一声:“现在这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在黑暗里望着他褐色的眼睛,久久,终于开口:“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他们不会同意的,你能不能帮我?” 盛朗唯注视着她,半晌,点点头:“好,多久。” 喻尘咬紧唇,低下头:“可能要一个星期,也可能……要一个月。对不起,我知道你父母很快就要回国了,我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离开……真的对不起。” “还会回来吗?”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 喻尘抬起头,看着他重重地拼命点头。 他轻轻笑了声,手指摩挲她圆润的下巴:“不用和我解释,只要你还回来,我就在这等你。” 她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握住他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脸颊,偏过头无声地亲吻。 他任由她握着,声音里浸润着温和的笑意:“餐桌上有纸巾,你非要把鼻涕和眼泪都擦到我手心里么?” 喻尘不好意思地松开他的手,吸了吸鼻子,哭过后的声音更加闷闷的。 “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你也答应我,不要偷偷跟着我,好不好?” 他无奈地笑:“你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可你没法体会到,要答应你这个条件对我来说有多难。” 她信誓旦旦地摇头:“你必须答应,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 盛朗唯点点头:“我答应。” 喻尘有些怀疑地看着他,握住他的手举起来:“不,你发誓。” “好,我发誓,绝对不偷偷跟着你,满意了?”盛朗唯竖起三根手指,挑眉看她。 她 得偿所愿地笑着点头,然后泪眼朦胧地扑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大哭起来。 盛朗唯哭笑不得地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明明我才是受害者,怎么反过来还得安慰你,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喻尘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扯开他的皮夹克,在他t恤衫的肩头蹭了蹭鼻子,闷闷地问:“那你不愿意咯?” “还真会找地方。”他将她抱过来跨坐在自己腰间,让她抱得舒服一点,然后俯身轻轻含住她小小的耳垂,笑着学她的语气:“佛前发过誓的,哪敢不愿意咯?” *** 第二天早上,盛朗唯如约而至,向沈峰提出要带喻尘离开南市一阵子,见一个父辈的朋友。沈峰一开始不想松口,只是盛朗唯态度坚决。未婚夫要带自己的未婚妻出门,这件事谁也没有立场阻止。 喻尘将自己准备的简单行李放进后备箱,转头看了看盛朗唯。 他从拿出两张机票,将印着她名字的那张递给她,然后将自己的那张拦腰撕碎。 喻尘有点不忍心,讪笑问他:“这段日子你打算怎么办?” 盛朗唯握着方向盘发动了车子,有点惨兮兮地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随便找个深山老林藏着呗。昨天看电影你不是说泰山特别帅么,等你再见到我,我就是泰山那模样。” 她讨好地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我争取早点去山里接你回家。” 话一说出口,她便觉得不太合适,垂下头一时间有些默然。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车子停在机场外面,盛朗唯跳下车拿出行李箱,将拖杆递给她。 “一个人的时候小心点,别的东西都不重要,就手机千万不能丢,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喻尘点点头静静看着他,在心里悄悄说,放心吧。 在你到来之前,我可是一个人生活了很长很长的一段岁月呢。 在你到来之前,我一直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喻尘深吸一口气、将眼泪倒流回眼睛里,留给他一个甜甜的笑,然后转身拉着行李箱走进机场大厅。 作者有话要说:网页版抽得太严重了……第一次用手机版更新,用着别扭,防盗章晚些放 第三十七章 37. 下了飞机坐机场大巴到了火车北站,倒了两班火车然后跟在浩浩荡荡的人.流中挤进汽车站检票口,喻尘开始有些后悔出门时穿了身上这件驼色羊绒大衣,让自己在人群里有些显眼。 去往目的地的车一天只有一班,喻尘抱着行李箱在满是烟味和泡面味的候车厅里枯坐了几个小时,昏昏欲睡又不敢真的睡着。直到上了长途汽车,同行的人反倒少了起来,一整辆中型大巴里就只有寥寥落落的四五个旅客。 喻尘将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后排坐了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上下打量着问她:“小姑娘,你是回乡还是一个人出来玩呀?” 喻尘将披散下来的碎发掖到耳后:“去探亲。” 怀里的孩子哭闹起来,大概是这女人的外孙。中年女人低头去哄,然后抬头冲着她笑:“我看你不像本地人,也挺少有背包客去我们那旅游的。” 大概是要看孩子不能睡,一路上后排的中年女人都兴致不减地揪着她聊天,渐渐的,从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变成了当地方言。喻尘侧身倚在满是油污的座椅靠背上默默听着,一路上累极了倒也不在乎了,她静静看着中年女人不停上下开合的厚嘴唇和窗外不时经过的苍翠竹林。那些筒形的树木尖尖的,直指向天,和城市里的树木截然不同。 车子在坑洼崎岖的山路上颠沛流离,晃晃悠悠的,她的意识也跟着渐渐模糊起来。 再睁开眼睛时竟然已经到站了,中年女人拍拍她的肩膀,塞给她一个黄橙橙的橘子。 说是车站,其实只是集市边一块没有围栏的空地,空气里满是柴油的气味。喻尘拖着行李箱穿过集市,滑轮磕磕碰碰地扬起一小串尘土,经过的每个路人都用好奇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地址上的地方并不难找,镇上的人几乎家家都彼此认识,稍一问路便有人告诉她如何走。喻尘穿过一条巷子站在一个青砖土瓦的小院前,有些不确定地敲了敲门。 来应门的是一个大肚子的陌生女人,见了她倒十分热切,喻尘还没搞明白就被她迎到屋里。女人让她在沙发上歇着,挺着肚子去帮她沏了一杯茶水,看样子已经至少七八个月的身孕了。 喻尘赶紧站起身走过去,接过玻璃茶杯。女人擦擦汗笑着说:“你先坐,陈进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喻尘环视着装修简单的小屋子,沙发后面的墙上贴着几张冲洗的照片当装饰,其中几张是影楼冲洗的结婚照。目光扫过角落里的 一张泛黄照片,她愣了愣,然后便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棉衣的男人掀开门口挂着的印染布帘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大篮菜和一只鸡,见了她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竟再看不出当年的半分书生气。 喻尘打量着他,有些恍惚,然后才反应迟钝地笑着打了声招呼:“班长。” 陈进将菜篮递给妻子,搓搓手走过来,抬起头看向她刚刚正端详的那张照片,然后不好意思地转头问她:“你刚才是差点没认出我吧?” 喻尘笑笑没答话,仰头看着照片上那两排整整齐齐的年轻面容。那时候萧意和还青涩得像是直挺挺的嫩竹节,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仿佛轻轻晃一晃就能漾出水来,五官和面容比格杰古.仁波切还要精致深刻。 “尘尘,你和高中时一点都没变。”陈进静静看着她。 “没变吗?”喻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转过头看向旧照片中的自己。 “是呀,我现在看着你就能想起当年你坐在学校后院的高墙上,在阳光下一个人看武侠小说的模样,太招人了。” 陈进说完便觉得不妥,神情复杂地默默噤了声。 喻尘对他笑笑,转身走到小厨房帮着洗菜做饭,陈进妻子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酒:“平日里他喝点酒就一个人在那吟诗作对的,他说什么我也听不懂,今天可算有人能陪他聊聊。” 饭菜上桌,喻尘有意不愿喝酒,陈进妻子频频劝着,她便只是浅抿了两口,一瓶酒基本都进了陈进的杯子。陈进喝多了便拿着竹筷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红着眼睛大声念叨。 “江头月底,新诗旧梦,孤恨清香。任是春风不管,也曾先识东皇!” 喻尘皱眉将酒瓶挪到地上:“嫂子,你劝劝班长吧,不能再喝了。” 陈进妻子却拿过酒瓶又帮他斟满一杯酒,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你让他喝吧,喝多了才能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陈进搁下筷子,一个大男人竟用力捶打着自己的额头呜咽地哭了。 “尘尘,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俩。就算你原谅我,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我自己。我当时怎么就那么怂、那么没胆,我他妈不是个男人!” 喻尘站起身对陈进妻子说:“嫂子,班长喝多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我先走了。” 陈进妻子拽着她的手,有什么话欲说还休的样子:“都这么晚了,咱 们这也没有旅馆,你就在家里住下吧,被褥什么的我都给你换好了,崭新的。” “我去医院陪阿姨。” 喻尘拿上自己的行李和大衣,有些仓皇地出了门。 小镇里没有商铺,也没有路灯,入了夜四处黑黢黢的,只有路边人家的窗户里映出些微弱的光。抬起头却是满天星斗,一颗颗清晰可辨。 她拖着行李箱在无人的小巷子里慢慢地走,听着身后行李箱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然后从大衣里摸出手机。原本想打给盛朗唯,但又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反而担心,于是想了想就只是发了条简讯。 只过了一会儿,他便回复过来。 “我也想你,宝贝儿。” 喻尘看着在黑夜里发光的手机屏幕笑起来,在脑海里想象着他叫自己“宝贝儿”时低醇暧昧的声调。 镇医院是当年震后政.府重建的,虽然不是重灾区,但那时不少公益组织和企业集团抢着做善事,于是这一带许多地方都跟着沾了些光,于是这座三层小楼就成了镇里最新最好的建筑。 医院里就只有一个守夜的护士,见了她也好奇地上下打量,然后笑笑说:“是回来看萧阿姨的吧?” 喻尘愣了愣,点点头。 护士领着她走到走到病房门口,临走前感叹了两句:“老人家也算好命了,其实人活一辈子,还是糊里糊涂的最好。” 喻尘同她道谢,护士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在外打拼都不容易,你们也算尽孝了,这些天多陪陪老人吧。” 她站在原地目送护士离开,然后轻轻推开刷满白色油漆的木门。 昏暗的小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夜灯,映着病床上阿答妈妈安静的睡容,床边依稀趴着一个人影,高大的身形有些委屈地挤在一张小木椅子上。 喻尘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慢慢走过去,以为自己太想念他,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椅子后面,静静看着趴在床边那人浓密利落的短发,全身的关节都像木偶一样僵住了,连手指都不能动一下。 床边的人听见响动转过头来,揉了揉眼睛仰头看着她:“来啦。” 喻尘呆呆地看着他,他抓住她的手轻轻晃晃她的手臂:“听见你说想我,我赶紧就来了,惊喜吗?” “完全是惊吓。”她下意识地缓缓摇头,一步一步慢慢倒退回门口:“盛朗唯,你说话不算 话。” 盛朗唯急急站起来,木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他回头看了看床上,然后握住她的手腕走到病房外的走廊。 喻尘甩开他的手,满脸戒备地看着他:“你答应过我,不会偷偷跟着的。” 他乖乖地靠在墙边垂眸看她,眼神中满是不知所措。她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软,于是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声控灯灭了,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彼此都有些焦躁的喘息声。 “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就只是这样。”他试探去拉她的手,黑暗里捉了个空。 盛朗唯沉沉叹了口气:“我错了。” 喻尘感觉黑暗里他的手又慢慢伸过来,这一次,没有躲。 他摸到她的脸,掌心里一片潮湿。 盛朗唯站直身凑过去,试探地把她抱在怀里,见她不再抗拒,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我真知道错了,别再跟我较劲了行吗?我们好好的。” 她在他怀里摇摇头:“我不是和你较劲,我是和我自己较劲,一直以来该说对不起的人都是我。” 他急了,将双臂揽得更紧,偏头在她耳边低吼:“我宁愿你跟我较劲也不想你跟自己较劲,真的够了,从今天起,不管有什么事我都陪你一起担着。” 他不知不觉提高了音量,整个走廊的声控灯都被瞬间点亮了。 喻尘还未开口,他已经用眼神禁止:“我不是和你商量。” 他很少用像这样严厉、不容商榷的眼神和口吻面对她。 喻尘看了看他,走到他身边靠在墙上,一下子有些精疲力尽,仿佛不找些什么东西支撑着,下一秒就会轰然倒下。 “其实,我是想和你说另一件事。” 她完全不敢抬头看他。 整件事情里,他实在太无辜了。 就算不能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至少……至少也要让他清楚,即将和自己结婚的那个人并不是他曾经的青梅竹马。 他有权利选择,也有权利反悔。 “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想和你说。”他伸出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欲.望的渴求,像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更多的、更清晰的是一种深深的疼惜。 “我不是跟着你过来的。”盛朗唯勾起唇角看着她淡淡地笑:“所以,这应该不算我违约、说话不算话吧?” 喻尘不明所以地回视他,在心中消化着他意味不明的话,过了很久,后知后觉地愣住了。 她抬眸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慢慢滑下:“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盛朗唯在她面前蹲下,企图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抱起来。喻尘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触碰,向一旁挪动,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好好说话,我全都坦白,一点一点跟你解释,好不好?”他深深叹气,皱眉看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着我的表情,让我有多心痛。” 她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泪:“你一直都知道我不是沈玉,是不是?你看我在你面前演戏,一定觉得我特别傻吧?” 盛朗唯偏过头靠在墙上,一只手攥着自己胸口的衣服重重呼气,额头上的汗珠一大颗一大颗地滚下来。 喻尘吸了吸鼻子,盯着他的侧脸:“怎么了?” “心脏特别难受。”他紧紧闭着眼睛,胸口上下起伏:“喘不上来气。” 她吓到了,撑着地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你等着,我去找护士。” 喻尘刚迈出一步,脚踝便被人握住了,她回头看他。 “不要护士。”盛朗唯睁开一边的眼睛偷瞄她,攥着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人拽到了怀里:“要不你帮我做个人工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之前已经有妹子猜到了,你们真棒! 第三十八章 38. 他想靠近了亲她一下,看看她的脸色又识趣地退回去,背靠着墙壁乖觉地不再乱动。 喻尘有点困难地从他怀里挣扎着站起来,他在背后喊她:“我告诉你,然后你就别再和我置气了,咱们把这件事翻篇,好不好?” “还要跟我谈条件?”她气得直发笑:“那你别说了,自己憋着吧。” 喻尘转身走进病房,直到门缝彻底合上之前,盛朗唯都坐在墙角可怜巴巴地一直仰头望着她。 她被他那双褐色的眼睛望得有些心软,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有些不讲道理。 他至多不过是应着她顺水推舟,两个人扯平而已,实在算不上亏欠她什么。 可是此刻她太乱了,这样的情况下和他共处一室、看着他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她脑子里的那根神经可能随时会绷断。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他也需要。 喻尘把耳朵贴在门缝边,外面静悄悄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她转身坐到床边,阿答妈妈躺在床上,容貌似乎和上一次见时并没有多大改变。 喻尘静静看着她,忽然觉得莫名的安心,那种感觉很奇妙。呆在这样一个无名无姓、神志不清,甚至与自己毫无血缘的女人身边,她却仿佛找到了身心休憩之所,宁静而安详。 精神恍惚了一下,喻尘睁开眼睛,望着四面昏暗苍白的墙壁,一瞬间有种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的茫然。呆坐了一会儿,记忆归元,她才发觉自己竟然睡着了,于是下意识噌地一下站起来跑过去打开门。 病房外的走廊里一片漆黑,喻尘轻轻跺了跺脚,离得近的声控灯亮了几盏。 她低下头望向那个墙边的角落,盛朗唯仍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正偏着头望着走廊尽头的小窗子,眼神仿佛飘在千里之外的云上。 听见声响,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有点喘气的样子愣了愣,撑墙站起来:“怎么了?” 他坐得腿麻,一下子站起来有些身形不稳。喻尘将手递给他,他又愣了愣,然后紧紧握住。 她这才发觉他的手指冰凉,原本只是想各自冷静一会儿,结果睡着了把他一个人晾在这里大半夜。这么冷的天,他竟然就傻傻地一直守在门口。 喻尘垂着眼睛一言不发,揣着他的手放进自己的毛衣里。 盛朗唯看着她低声地笑:“心疼了?” 她冷冷瞟他一眼,没好气地小声嘟哝:“明知故问。” 盛朗唯注视着她,张开一只手:“过来,让我抱抱。”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靠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腰。 他的手贴着她胸前的绵软,感受着她脉脉的体温,第一次难得的没有胡作非为,也并没有想要胡作非为的欲.望。他能感觉到,掌心下她缓缓跳动的小小心脏里有许多温柔的东西,所以并不想用不合时宜的调.情破坏掉此刻难得的温情。 喻尘踮着脚,将下巴搭在他肩上。他将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声控灯灭了,清冷冷的月光从小窗户里映进来。她想起在云南那所小医院的雪夜,也是这样一扇小小的窗,萧意和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站在她身后指给她看天上的一轮孤月。 喻尘望着走廊的尽头,萧意和一身黑衣,站在黑夜里荧白的雪地中央,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她眨眨眼睛,像是有人向水里扔了一块石头,那道影子在月光下慢慢散了。 喻尘将脸深深埋在盛朗唯胸前,抱紧他的腰。 *** 这一夜实在有些难熬,喻尘在单人沙发上凑合了一晚,闭着眼睛躺了两三个小时天就亮了。 盛朗唯双手揣着皮夹克的兜推开门从外面走进来,带进来一身寒意。喻尘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问他:“你一夜没睡?” 他点点头,拉开皮夹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袋牛奶和饼干递给她:“这里的人是不是不分东西南北的?我想去外头买点早餐,走了整条街也没见着一个小饭店,就只有一家凉粉店还没开张。问路人哪有便利店,一个老大爷给我前后左右地指糊涂了,绕了一大圈才回来。” 她捧着牛奶,用牙齿将包装袋咬出一个小口,应该是放在胸口捂了很久,上面还有他的体温。 两人正聊着天,床上传来些响动,阿答妈妈醒了。喻尘忙走过去俯下身握住她的手,试图和她说说话,可惜阿答妈并不认得她。来查房的护士弯着腰指着盛朗唯问阿答妈:“这个人是谁呀?” 阿答妈的眼睛里有些迟疑,然后有些虚弱地咧开嘴笑起来:“是我家阿答。” 喻尘看了他一眼,他笑得很好看,看上去并没有丝毫介意。 护士又指着她问阿答妈:“那这个是谁呀?” 这回阿答妈没半点犹豫,笑眯 眯的眼睛里满是单纯:“是阿答媳妇。” 喻尘忍不住再次看向盛朗唯,他走过来揽住她的肩,笑得很高兴,同阿答妈说:“对,这是我媳妇。” 医生详细地给他们分析了各项体检报告,虽然这些年来看护得很好,但毕竟地方小,医疗水平有限,阿姨的身体状况能维持到现状已经是最大极限。 喻尘一直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盛朗唯握了握她的手:“你先别急,说不定转去大医院还有希望。” 她抬眸问医生:“转院的话,有多少治愈可能?” 医生摇摇头:“治愈的可能微乎其微,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多拖延些时间,你们随时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样吧。”盛朗唯拿出手机翻找号码:“我先托朋友联系成都的医院,我们先留在这观察几天,等阿姨身体状况稍好些我们就立刻过去。” 她用手盖住手机屏幕。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面色凝重。 “之前的日子里你已经竭尽所能坚持到了现在,不管你做这一切是责任也好,感情也好,最后的这些日子我们一起,不要放弃。” 喻尘摇摇头,容色苍白却笃定:“不去了,她一辈子都在大山里,不能到了落叶归根的时候反倒漂泊在外头。” 盛朗唯沉沉注视她:“我想让你安心。” 她平静地回视他的眼睛:“你在我就安心。” *** 喻尘把想带阿答妈回山上的想法告诉了陈进,陈进沉默了许久,然后点点头:“行,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我现在就出去找几个人帮忙。那条山路几乎还是老样子,没有几个人轮流抬着阿姨回去肯定不行。” 她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一卷钱塞给陈进:“班长,一直以来都麻烦你太多了,这些钱你分给兄弟们买酒喝。” “尘尘,你就别再让我难堪了。”陈进像被烫到一样跳出去老远:“这些年来你寄回来的钱足够多了,最困难那会儿家里还是靠你的钱接济,况且我就算为阿答妈做什么还不都是应该的。” 喻尘没再坚持,把钱放回了背包。 陈进看着她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他那边……你真的不准备说?终归他是阿姨的亲儿子,这些事理应是他亲自张罗。” 她的动作顿了顿,低着头没说话。 陈进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叹 了口气走到院子里。 盛朗唯正坐在辣椒架下的小板凳上倒弄院子里的那堆三轮车零件,十分专注。陈进目瞪口呆地走过去,指着他手中儿童学步车的雏形“这这这”了半天没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被惊动,盛朗唯抬起头看他:“这什么?” “这是你做的?”陈进一脸不敢置信:“就刚才这一会儿工夫做的?” 盛朗唯淡淡点点头,握着钳子在一堆废旧零件里翻了翻:“你去给我找点大号螺丝还有砂纸来,这些锈的不能用了。” 陈进的嘴巴简直能吞进一整个鸡蛋:“这些是我从厂子里拿回来准备当废品卖的。” 盛朗唯皱皱眉:“所以呢?” “你怎么做的,能不能教教我?” 他勾唇一笑,将钳子搁到陈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要是能学会就可以当你们修理厂的厂长了。” 喻尘从屋子里走出来,恰巧听见这一句。阳光照在小院子里,映得火红的一架辣椒闪闪发亮。她笑着安抚陈进:“班长,你别理他,你越夸他他越来劲。对付他,你别理他就行了,没一会儿他就忍不住自己全招了。” 盛朗唯正弯着腰洗脸,短发上和脸上满是亮晶晶的水珠,听了直起身伸过手臂把她抓到身前,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唯一的这一点小精明全用来算计我了。” 当着外人的面这样亲热,喻尘有点不自在,陈进也忙别开脸一路歪歪斜斜地出去了。 “你干嘛!” 她恨恨地捶了下他的胸膛,午间阳光晒得热,他只穿了一件t恤衫,衣服下面的肌肉有些硌手。 “你说干嘛。”盛朗唯抱着她,偏过头吻上她的耳垂。 偏巧这时候陈进妻子从屋子里走出来了,正好撞见两个人腻着,红着脸有点不知所措,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于是只好躲在架子后头专心致志地假装看辣椒。 喻尘有些微喘,忙推开盛朗唯立正站好,尴尬地叫了声“嫂子”。始作俑者倒像没事人一样,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红扑扑的脸,靠在一边优哉游哉地抬头看天看云看风景。 陈进妻子揪了一根辣椒,表情刻意得十分认真:“今年的辣椒长得好啊,又大又直苗,做成辣椒酱肯定好吃。” 盛朗唯差点没忍住笑,神情复杂地绷着脸绕到院子后头去了。 喻尘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一抖一抖的背影,他走开后陈进妻子终于放松了些,指了指院子左面的屋子对喻尘说:“水都烧好了,我和陈进下午回我娘家,你们俩好好洗个澡,大冬天的到了山上洗澡肯定不方便。” 说完不等她道谢就挺着肚子走了,逃难似的。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喻尘坐在石磨边上看着阳光下那辆儿童学步车的模型,盛朗唯从后院走出来。 “人都走啦?” 她淡淡“嗯”了一声,看着他慢慢踱走到大门边落下门栓,然后抓着t恤衫的领口将衣服脱下来扔到她膝上。 喻尘戒备地向后挪了挪:“又要干嘛?” “你说干嘛。” 他解开裤子的拉链和扣子,牛仔裤就那样将脱未脱地松垮垮挂在腰间:“洗澡。” 第三十九章 39. 左边厢房屋子里是一间淋浴室,一只白色的塑料花洒挂在墙壁上,旁边放着一只竹制浴桶和几铁壶烧开的滚水,十分简陋。 喻尘觉得,这绝对是盛朗唯从出生到长这么大用过的,最返璞归真的浴室。 “行,挺好。”他倒是一点也不挑剔,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你先我先?还是一起?” 喻尘不轻不重地看他一眼,带上门出去了。 他洗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腰间仍旧松垮垮地挂着那条旧的牛仔裤,在石磨旁捡起自己的t恤衫擦头发。 “你去吧。” 喻尘拿上换洗的衣服和毛巾走进浴室,水已经放好了,是完全没用过的,清澈见底。她用手指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刚好,浴桶边还扔了一只湿漉漉的钢丝清洁球。 她看了几眼跑出来,上下打量盛朗唯:“你没用热水啊?” “嫌麻烦。”他甩甩头发,额前垂下的短发上结了一串小冰碴。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他转过头看她,勾起唇角暧昧地笑笑:“原来你喜欢看我刚洗完澡的样子。” 喻尘早已经习惯他这个样子,眼皮抬也没抬地转身走了。 摸了摸淋浴器的塑料壳身,冰凉冰凉的,想来是热水器坏了不能用。喻尘看着满满一浴桶的热水,又转头隔着磨砂玻璃的窗口看了看外面的那个人影,胸口像揣了一只小暖炉。 她把脱下来的衣服挂在窗边的晾绳上,踩着小板凳小心翼翼地迈进浴桶,慢慢让身体浸入温暖的水中。直到身体完全被源源不断的暖意包裹住,四肢百骸的疲劳倦意都得到了纾解,她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一声,将头倚在竹桶边缘闭上眼睛。 盛朗唯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洗t恤衫,忽然听见浴室里传来一声尖叫声。他蹭地站起来去推门,浴室门被从里面反锁了,也不管她在里面喊些什么,他退后两步,然后猛地抬脚一下把门踹开了。 可怜的小木门“吱呀吱呀”地在风里摇晃了几下,终于没了动静。他急急地朝她走过去,她脸蛋被热水浸晕得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地瞪着她,双手掩盖着自己水下的身体,黑色的头发散落在水面,像一朵墨色的莲花。水面上,一只青绿色的小蛇正对着他吐着鲜红的信子。 盛朗唯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急蹿到脑子里,想也未想,徒手伸到水里抓起那只小蛇甩了出去。小蛇受到惊吓,弓起身子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 然后沿着墙壁边缘从门口溜了出去。 他扯过她挂在绳子上的衣服快速在自己手臂上紧紧缠了两圈,然后不顾她的挣扎揽着腰把她从水里捞起来上下查看。 “被咬着没有?” 喻尘用力推开他蜷缩回浴桶,将身体紧紧贴在浴桶边缘不给他看。 “没有,它不受到威胁不会主动攻击人的。” 他短促地重重舒了一口气,隔着扎紧的衣服用力挤压自己胳膊上被蛇咬了的伤处。 “给我看看。” 她趴在浴桶边看他,雾气氤氲中,皮肤白得耀眼,脖子上还挂着他送的那块怀表。 世间万物,升上去的必然会落下。盛朗唯将手臂递给她,看着她脸上湿漉漉的红,感觉刚刚冲上脑子的血液像汹涌的回潮一般又冲下到身体的某个地方。 她解开包扎,将唇覆在他的伤处上吮吸了几下,将血吐掉,舀起浴桶里的热水反复淋着他的胳膊。 “没事的,你别担心。那种蛇没有毒的,叫竹叶标,我小时候还养过,这几天记得多喝些水。” 她又吸吮了两下,丝毫没有发觉这样的动作带给他的刺激,还用温软的舌尖在他刺痛火辣伤口上轻轻舔了舔。 他将手掌覆上她白皙流畅的脖颈,轻轻揉捏,“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会因为冲动杀.人,听见你尖叫的时候我脑子都木了,就想着不管里面是什么东西都要把它弄死。” “我也吓了一跳,竹叶标和竹叶青长得太像了。”喻尘感觉到他掌下的动作,把他的手臂擦干然后游远了些。“你反应好快,还知道被蛇咬了要立刻包扎。不过如果刚刚那条蛇是竹叶青,有可能现在你已经死了。” “跑什么。”他握着她的肩膀将人勾回来,温热的手掌在她的肩颈一下一下力度适宜地按摩。“我看你总捶肩膀,这两天东奔西跑累坏了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歪过头将侧脸依在他手臂上,随着他的揉捏渐渐放松下去。 他拿过肥皂在手上打了泡沫,五指轻轻穿过她的发丝,然后顺着脖颈和脊椎线滑下去,在腰间凹陷下去的曲线处留恋地停了停。 “这件事结束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跑来这么远的地方了。” 喻尘睁开眼睛静静看他:“不是这么远的地方,这里是我家。” 他点点头,垂眸耐心地揉搓她头发上的泡沫:“以后有 我陪你回家。”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想让他看出来,于是挤出一个笑容来仰头看他:“你自己开车过来的?挺厉害啊,竟然还能找到路。” 盛朗唯听了苦笑一声,转过身给她看自己的背:“景色不错,就是路太颠簸,这一路下来我的心理障碍彻底治愈了,后背和屁股蹭掉一层皮。” 她偷偷抹抹眼睛,凑过去看他的背脊:“哪有那么夸张,嫌路颠你还跟过来。” 他转过身,手掌握着她的后颈将上身俯下来,让视线与她的齐平。 “为了你,刀山火海我也不嫌。” 她看着他褐色的眼睛,那里面有簇跳动的火焰,即使隔着氤氲的水雾也清晰可见,像漩涡一样,仿佛随时都能将她吞噬、点燃,就像第一次在衣香鬓影的宴会她初见他时那般。 命定的归宿,在第一眼交错时已经有了答案。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从普洱回云南的路上,我问你车祸那件事的时候?” “的确是在那一刻,我非常确定你不是沈玉。”他直起身,眼神里有一瞬的黯淡:“当时那场车祸发生的时候,她也在车里,所以不可能不知道。” 喻尘悄声伏在浴桶里,不敢发出一点点水声,“你愿意……跟我讲讲吗?” 盛朗唯下意识蹙起眉,仿佛现在回忆起那件久远的事仍旧会带来痛苦,眼神也像在望着一个没有焦点的远方。 “那段时间我爸妈带着我,还有我父亲生意上的朋友,几家人一起在海边的一所房子里度假,沈玉和她爸妈一家也在。那时候不懂事,男孩们经常在一起吹牛,比谁胆子大。别人说我爸爸是汽车大王,撺掇着我去院子里偷偷把他的车开出来玩。” 他顿了顿,眉间的褶皱越发的深:“我根本不会开车,但又不肯服输,就答应了。偷偷溜过去的时候,正好碰见沈玉坐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上,我央求她别告诉大人们,她说要我带她一起去才肯答应。后来车撞过栅栏直冲到街上,跟开过来的一辆宾利撞上了,大人赶过来叫救护车把我们送去了医院。幸好两辆车都是好车,不然真可能会出大事,那也是我跟沈玉最后一次见面。” 喻尘看着他握着浴桶边缘的手攥得越来越紧,静静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那时候还特别没心没肺,躺在病床上心想着幸好撞得狠了被送到德国做手术,不然我把我爸那辆宝贝车报废了非得被他打死。” 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只是笑容里没有一点开心的神采,却满是苦涩。 “那你后来有再和她联系吗?” 盛朗唯的目光穿过她的脸望向远处:“我有给她打过几次电话,但都是佣人接的,只知道她没什么事,就是受了点轻伤。后来,我的心思都被德国的新鲜事转移了,慢慢的也就把这事忘了,再后来听说沈玉也出了国,我们从那次车祸以后就再没有联系过。其实回国见到你之前,我差点连有这么个人都忘了,现在想想好像自己的确是个人渣。” 喻尘想起沈玉在病痛时为他写下的那些日记,暗暗在心里祈祷,只希望沈玉的病千万不要是因为那场车祸而起。 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她抬眸看他。他沉默着,神情很专注,似乎连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在叹气。 “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们一起去她的墓前祭拜吧。” “我知道却没说,就是怕你心里会多想。”他回过神,将她的手反握在手心里。“之前我想着等婚礼结束、等你安安稳稳成为了我的妻子时再和你坦白,可是那天在机场看着你一个人离开的背影时我就反悔了。” 他将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我不想让你用别人的身份嫁给我,尤其是一个有可能会让你误会我心意的身份。我要你堂堂正正的,用自己的名字站在我身边。我爱的从来不是一个名字或是任何一种容貌,而是你,只是你。” 她在水中仰起头看着他,盛朗唯从水中捞起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块怀表。 “你知道这样一块手工打磨的表,工期是多久吗?”他用拇指撇开上面的水渍,按下表盖的锁扣。 她摇摇头。 铂金的表盖轻轻弹开,里面的表面光洁如镜,甚至没有浸入一丝水汽。盛朗唯勾着怀表的链子在她眼前晃了晃,里面风沙星辰般的金粉在表面下轻轻飘动。 他握着她的肩膀将她背转过去,将链子重新系在她脖子上。精巧的怀表轻轻落下,刚好坠在胸口的位置。 “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完工的时候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她听见他在身后说。 “心上尘。”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男主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什么时候发现的,前文里都有细节,完结以后愿意看第二遍你们可以自己去找找看,正文里留个推理的小悬念_(:3ゝ∠)_ 然 后为了纪念这个大冷文竟然收藏满600,我决定和亲爱的小读者们唠唠嗑。亲友建议我可以聊点生活啊、工作啊、感情啊,或者留学时好玩的事,但这些都是我的梗啊!!唠嗑唠完了以后我写啥_(:3ゝ∠)_于是想了想,我决定将我多年来的装逼绝学传授给你们,这个绝学的名字是《那些一般的小网红无法告诉你们的事》,不是我亲老婆的人我都舍不得告诉她们←_←好,下面开始第一话,《如何用一百块买正品名牌包包》。 很多大牌,比如纪梵希、香奈儿、dior、ysl什么的,赶上圣诞节或者什么活动,专柜vip都会有满额赠品的活动,然后就会送一些赠品包。虽然是赠品,但是一些造型和设计还是挺良心的。然后一些做代购的高级买手就会把这些包挂到店里卖,价格在50到250之间,不同的赠品包有不同的价格。 我个人比较喜欢marcjacobs他家dece堕落香水的同款包(这款价格某宝在70左右),还有纪梵希家有星星拉链的赠品包也挺良心的(这款价格150左右),出门逛街看电影吃饭之类的时候背都蛮好的。一百多块钱就能背有logo的正品哦~~曾经我玩剑三的时候跟帮会群的妹子们分享了这个装逼绝学,她们在一晚上买空了我收藏的存货←_←这里说下哈我不打广告也不做任何代购哒,但是可以给你们一些鉴别真假的方法。 1.大多数的正品名牌包哪怕只是赠品也是有挂签的。 2.纪梵希和mj家的赠品logo是立体浮雕3.如果一家店没有做正品代购,但是却卖一堆大牌赠品包,那毫无疑问是假的(会不会被淘宝店主什么的跑来集体刷负_(:3ゝ∠)_) 最后呢,推荐下不是赠品但依旧很大牌很评价的包,verawang家的包包。她家的包质地不是真皮的,但设计很大牌,价格很亲民,本身的牌子也是响当当,很适合刚工作的妹子或者是动保人士。 于是第一话愉快的结束啦,满700的时候我们继续第二话,聊聊109人鱼色的那点事~(如果完结前能到700的话_(:3ゝ∠)_) 第四十章 40.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陈进陪喻尘去医院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去时陈进妻子正招呼着三个年轻的壮汉吃早饭。 盛朗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握着锤子敲敲打打,整个人在清晨淡青色的光线里显得十分沉静。 那辆儿童学步车已经做成了,陈进啧啧称奇地绕着圈围观,向他连胜道谢。 他做着最后的完善,将剪好的软革包裹住每一处具有危险性的棱角,淡淡说:“你不用谢我,我就是先用你的这些材料练练手。” 喻尘安顿好阿答妈妈,跳下车走进院子,盛朗唯冲她招招手。 “喜欢么?” 盛朗唯问她。 小小的学步车精巧可爱,看着它就可以想象再过一两个月,等孩子出世后坐在上面玩耍学步时的可爱样子。 喻尘笑着点点头。 盛朗唯握着她的肩头将她揽到怀里:“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一定要亲手给我们的孩子做一个。不止是学步车,还有婴儿床,摇椅,院子里的小秋千和你的化妆台。” *** 车子开出古镇一百多公里后就不能再开上路了,面前的小路有窄又陡,斜斜地直深入山里望不见尽头。盛朗唯将车子交给陈进,和同行帮忙的三个年轻人抬着担架徒步前行。 上山的路,其实走在后面的人是最累的,盛朗唯主动挑了个后面的位置,打头的年轻人喊了个号子,几个男人应和一声,在茂密的树木草叶间健步穿行。 喻尘默默跟在他们后面有些吃惊,当地人爬山路是爬惯了的,可他竟然能毫不吃力地跟上他们的步子。只是走了一个钟头后,他看起来像是很热,脱了皮夹克转身扔给她,大冬天的只穿一件t恤衫依旧大汗淋漓。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汗浸透了卡其色t恤的背部,一一走过他留下的脚印,忽然有点恍惚,仿佛回到了少年时。 曾经那些数不清的日出和日落,她像个小尾巴一样静静跟在阿答身后,满心知足地望着他的背影,仿佛这条山路她只要一直跟着他走下去,就能一起走到永远。只是故事的最后,按照穆圣的指引,白马驮着文秀又回到中原,那里却再没有那个像古高昌人般俊朗的少年。 她出了神,于是不小心踩到一块滚石,“哎呦”一声。 盛朗唯立刻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他脸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从额头上一串 串滑下来,头发也全湿透了,看得她有点心疼。喻尘摆摆手,握着旁边的一棵竹子坐到地上:“我不行了,咱们歇一会再走吧。” 几个男人互相对视,放下了担架各自找地方坐下休息。 “这么冷的天你也敢随地坐。”盛朗唯走过来握着她的胳膊将她拽起来,用脚勾起自己的皮衣划拉到她屁股下面的位置:“行了,坐吧。” 另外三个年轻汉子爽直地笑起来,其中一个起哄说:“妹子,你唱支山歌呀,你男人听了肯定跑得比狮子还快。” 自己的小心思被看出来了,喻尘有点难为情:“我哪会唱,又没人教过我。” 盛朗唯笑着摸摸她的头,眼里满满的毫不掩饰的宠溺:“没事,你不会唱我也能跑得比狮子还快。” “我昨天还教过你和阿答唱这首歌,是不是又忘啦?” 阿答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大概镇定剂的药效过去了,听着他们聊天忽然拽了拽喻尘的胳膊,嘴里哼着模糊不清的歌。 喻尘听着久远的调子,有些恍惚地跟着阿答妈哼起来,唱了几句才缓过神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真不会唱歌。” 几个汉子又笑着起哄:“咱们这的姑娘哪有不会唱山歌的嘞。” 喻尘沉默着没出声。 盛朗唯握住她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转头同另外几个男人打趣:“她唱歌可好听了,就是人太害羞。” 汉子们笑着附和:“原来是只唱给情郎听。” 几个年轻人一路上说说笑笑也便不觉得山路特别难熬,只是阿答妈醒过来以后,任务变得更加困难。阿答妈非常坚定地把盛朗唯当做了自己儿子,遇到特别崎岖的、抬着担架上不去的山路,她敏感戒备地不让其他任何人碰,就只有盛朗唯背着她时才显得十分安静温顺。 喻尘跟在后面托着阿答妈妈的腿,只能尽可能地帮他减轻些重量。同行的一个年轻人悄悄冲她竖起大拇指:“你男人,真是这个。” 徒步了四个多钟头才终于到了目的地,这座被人遗忘的村落和从前几乎毫无改变,时间在这里就像停止了一样。其实近些年来掀起了一股古镇热,那些自然原貌保护得相对完好的村落小镇成了背包客的热门目的地,再痴迷点的甚至会专门挖掘被人忽略的偏僻地带。只是即便如此,这座在高山上与世隔绝的小村落也从来无人问津。 这里不是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并不毗 邻当年井盐出川的古运河,也没有背包客们热衷的鹅卵石小道和石板路,甚至土地长不出任何能代表地方特色的农作物。 蜀道难,通向这里的山路便更难上数倍。 喻尘沿着村子里的土路慢慢地走,努力辨认当年和外婆住的那间房子。一个背着箢篼的老婆婆弯着背走过来,见着他们一行人有些害怕,绕得远远的,一边绕着路走又一边频频回过头张望,然后忽然停下了,在远处问:“是谁家的回来啦?” 喻尘在这边喊:“是阿答妈回来了。” 老婆婆迟疑了下,背着箢篼步履蹒跚地走过来,走到盛朗唯身边看着他背上病怏怏的女人。老人干瘪得像枯树叶一样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一路领着他们往村子里走,在一间破破旧旧的平顶屋子前停下来。 喻尘下意识地一步步走过去,手指抚上破败不堪的木门和已经剥落了墙皮的土墙,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地鞭炮的红纸屑和贴满墙壁的红宣纸,然而此刻这房子已经一点也看不出从前的样子。 老人灰色的眼珠空洞而湿润,颤巍巍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我们以为你们家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屋子也就没打理,你别见怪。” 喻尘安抚地看着老人摇摇头:“我们自己收拾收拾就好了。” 老人又转身去看盛朗唯,上下打量:“阿答这孩子变样了,我都认不出了。” 她为难地看向他。盛朗唯笑呵呵地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竟然听懂了这的方言,俯下身把脸凑过去问:“奶奶,你看我,是不是变帅了?” 喻尘忍不住附在老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老人再次上下打量他,比刚刚还要仔细,然后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这娃娃好的很。” 喻尘垂下眼睫抿着嘴笑起来,然后听见老人接着问:“你们在这待几天,什么时候走哇?” 她愣了愣,没做声。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也不忍心回答。 将他们送到地方,几个年轻人便趁着太阳下山之前折回去了。听说有人回来,村子里的老人们都过来串门,有的提了些米面蔬菜过来说说话,有的就只是坐在屋子外面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很神奇的是,阿答妈回来后精神便好了许多,喻尘和盛朗唯在屋子里收拾,她就一个人坐在屋子外面晒太阳。喻尘洗了锅热了一个馒头给她吃,她边揪着馒头边冲着那些在远处看她的人笑,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 。 喻尘看着她的样子也起了劲头,挽起袖子打了盆井水冲地,正举着胳膊将头发绾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忽然被他从背后抱住了。 盛朗唯将下巴搁在她的细肩,声音很低:“你在山里哼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喻尘微微偏过头,余光望着他高挺的鼻梁:“怎么啦?” “没怎么。”他用坚硬的胡茬在她肩上的肌肤蹭了蹭:“就是觉得好听,歌里讲的是什么?” 她脸颊上浮起淡淡红晕:“不告诉你。” “哦,我知道了。”他了然于怀地点点头,轻轻捏了捏她圆润小巧的耳垂:“肯定是夸我帅,表白自己有多么多么爱我,所以你不好意思了。” 喻尘抿着下唇,不愠不火地看他一眼:“你就自己编吧。” 他没得偿所愿,起了坏心,用胡茬蹭向她耳后的敏感地带,对于她的身体早已了如指掌。 “有人看着呢,你别闹……”她被他蹭得痒痒,缩着脖子不安地望向窗外:“晚上等没人的时候我唱给你听,满意了吧?” 他朗声大笑,又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才终于放了她,然后十分自然地将她手里的扫帚接过去,低着头专心扫地。 太阳的余晖落在他的短发和肩上,金灿灿的一片。喻尘静静看着他,然后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盛朗唯转过头来,耐心地等待。 “谢谢你。”她的眼神中满是诚挚,没有一丝谈笑的意味。 他笑了,沉默着,似乎是在思考合适的措辞。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就只是十分温柔而绵长地注视她,然后弯下腰继续刚刚手上的活计。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连刷了《封神》和《绝地逃亡》,不剧透地来说,封神就是中国版的漫威英雄联盟,画风很像沧月大大的镜系列,混合着中国风和欧美风以及一点蹩脚的东瀛风(沧月大大的粉别喷我_(:3ゝ∠)_),但是沧月镜系列感情线还是很好看的,封神莫名其妙的感情戏让我想起当年的智障电影《无极》,手动再见。为了休闲看下还是不错的,我全程为了古天乐的申公豹坚持到结束,结果过儿就是个打酱油的_(:3ゝ∠)_ 绝地逃亡没啥好说的,经典的成龙片,不用替身,亲自上阵打得很敬业,然后就没了。每次看到成龙就想起他儿子房祖名,其实如果没有发生朝阳群众那件事,我还是很看好房祖名的,他是第一个没颜值也不是低音 炮却让我觉得挺有个人魅力的男艺人,演《早熟》时的演技就已经比他爹走心了太多,所以说好好的一个人为啥非要作死_(:3ゝ∠)_ 还有昨天更完那一章微博就收到很多妹子私信,有的问我要链接有的让我多推荐几款,推荐是可以的链接就算了,我自己从来不做代购的。 今天推荐些厉害的吧,很多大牌除了满额赠品,还有高级vip积分赠品。比如香家,今年巴黎专柜出了一款小羊皮的复古链条手包,是真的小羊皮,和正品品质一样,有身份卡和盒子,风格很巴洛克。淘宝上卖□□百,但如果是靠谱代购这款最低价可以压到300甚至更低。还有他家的赠品玫瑰金脚链,也就两百块钱吧。 同样和正品差不多品质的赠品还有ysl出的粉色羊皮钱夹、dior两款粉色牛皮钱夹,这两款稍贵,市价大概五百多,以及香家手环、dior的耳钉项链、gi手链、爱马仕手环、lv五色花手链(这款罕见)、tiffany项链手链……太多了简直说不完,这些高品质积分兑换赠品大多都1000软以下。所以最重要的是你们要找靠谱的代购,一般都是微信,购买前千万记得先百度下微信号手机号!!!如果是正经代购,一定能百度到相关痕迹的。 最后,也欢迎来微博找我玩~除了让我剧透其他都可以_(:3ゝ∠)_我还在纠结完结这一篇后究竟新文要先填哪个坑,可能还是看预收,哪个多填哪个吧,于是你们要不要收藏一下新坑和专栏_(:3ゝ∠)_如果合胃口的话 第四十一章 41. 捉虫 终于将屋子收拾出了个能住人的样子,天也恰好暗了。 喻尘安抚好阿答妈吃了药睡下,从里间走出来时盛朗唯正坐在桌边神情专注地看手机,脚边放着一个小火盆,新鲜木炭燃烧起来的味道很质朴好闻。 她走到他背后,悄无声息地环住他的脖子:“觉得无聊了?” 盛朗唯滑动屏幕,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在搜索这里的地方志,现在国内的移动通信这么牛,这里都能收到信号,就是网速慢了点。” “有就不错了,以前到了晚上连电都没有。”喻尘坐到他身边的凳子上,凑近些去看屏幕上的小字:“清光绪三十四年,隶属第四自治区;民国十五年……真没想到我们这样的小地方竟然还有村志,或许几代之前这里并没有现在这么荒凉,只可惜村志不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个村子越来越空心化。” 她微微蹙眉:“也许是山洪,或是泥石流。” 他在暗里静静看着她盯着屏幕的认真模样,心中动了动:“尘尘,你有没有想过继续读书?” 喻尘愣了愣,抬头看着他。 桌上的烛火映在他褐色的眼睛里,寒夜里平添了些暖意,见她一声不吭地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盛朗唯握着她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这么聪明,我们现在又有时间也有条件,你完全可以心无旁骛地继续读书。” 她摇摇头:“不是,我没误会……你第一次叫我尘尘,我有点不习惯……” 他被她的可爱反应逗笑了,发觉自己每叫一次尘尘,她的脸就会变红一层。于是起了坏心,握着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腿上,抱在怀里耳鬓厮磨,低声在她耳旁叫她的名字。 里间传来几声阿答妈梦呓的嘟哝,夜里静静的,房子隔音又差,一点微小的动静都能听得清晰。 喻尘下意识地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盛朗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抱起她出了门。 深蓝色的苍穹离人很近,仿佛伸出手就能触摸到洒在天鹅绒缎子上钻石般的星辰,他们爬到草垛上,牵着手并肩躺着。盛朗唯解开皮夹克让她钻到怀里,用外衣将她牢牢包裹起来。 她偏头在他胸口嗅了嗅,然后皱皱鼻子:“有汗味。” 他低头闻了闻,然后捏捏她的鼻头:“小鼻子还挺好使,我用了好多古龙水也没盖住,明天起来我去找条河洗澡。” “我又不嫌弃你。”她笑着翻了个身,手指从他的t恤下摆钻进去,沿着背脊滑到右肩的位置,指尖一点一点细细摸索肩头被担架磨破了的表皮。 “手怎么这么凉。”他被刺激得闷哼一声,抓过她另一只手捂进怀里。 安静的夜里,风很清冽,背后的山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动物的啼鸣。喻尘窝在他怀里望着星空,下意识搂紧他的腰。 盛朗唯垂眸看看她,伸出手慢慢摸着她披散在他手臂上的头发,感觉怀里的人像被顺了毛的小猫一样,身体渐渐软软地放松起来。 “我照顾阿答妈并不是因为他,就算没有他,我也会这么做。” 他点点头:“你不用跟我解释,我没有那么小心眼。” “可能你会觉得很夸张,但我从记事起就没见过我父母,从小是外婆把我带大的。村子里很多小孩子也和我一样,壮年人都去外面挣钱了,村里父母那个年纪的人就只有阿答妈。她虽然精神不大好、时常犯糊涂,但对我却很好,小的时候,她对我来说就像妈妈一样。” “有没有想过找找他们?” “谁?”她仰起头看他。 盛朗唯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你父母。” 喻尘非常坚定地摇摇头:“不找了,既然他们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他们了。也许他们已经又有了孩子呢,或许还是男孩。其实连这个名字都是我自己起的,我原本不姓喻,但姓什么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他将她的发丝绕在自己的手指上,掌心轻抚她的额头:“这小脑瓜起的名字还挺好听,像武侠小说里的美人,以后咱们孩子的名字就由你来起。不过我很好奇,你的小时候外婆管你叫什么?小花?” 她从他怀里撑起身子去捏他的脸:“你才叫小花呢!” 他朗声笑起来,抓住她的手:“我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娶到手的是朵小村花呢,你读书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多男孩子追?我看陈进一见你,整个人都唯唯诺诺的,追你的人里他就是其中一个吧?” 喻尘愣了愣,收起同他打闹的笑意,淡淡说:“他是我高中的同桌。陈进总觉得自己亏欠我和他,其实也并没有什么。” “跟我说说?”盛朗唯垂眸看着她眉间的两个小鼓包,有种伸出手把它们抚平的冲动。 她躺回他胸口望着天空,声音很平淡,仿佛是在说着旁人的事:“我们这附近的学校都没有高考 考点,所以那一年老师带我们到山下一个比较大的镇里准备参加考试,住在那的一家小旅馆里。不知道怎么的,我被一群早早辍学在社会上混的小青年盯上了,可能欺负我们是外地人,我又是唯一一个女孩子。老师轰走他们好几次也无济于事,像这种事警.察就更不会管了。 后来最后一科考试那天,还是出了事,去考场的半路上被他们那伙人截住了。当时陈进和我在一起,我以为他只是吓得跑了,没想到他自己跑了,却把阿答叫来了。阿答和他们打起来,闹得动静太大了才终于引来交警,但最终我们俩都耽误了最后一科的考试。如果没有发生那次意外,他一定可以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 喻尘说完,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夜风拂动鬓边的碎发,她闭上眼睛,一个深埋了多年的疑问在心中的壁垒破土扬沙后终于显露出来。这么多年来,她不敢正视这个疑问,甚至想也不敢细想。 阿答为什么会来救她?如果没有她和他之间秘密的作弊暗号,如果在最后一科他不需要她的帮助,如果时光能重新来过……他还会像那样不顾一切地来救她吗? 眼前仿佛有一个黑色的漩涡在不停地旋转。 “看来我从前把他想得太坏了。”耳边响起盛朗唯低沉的声音:“我要谢谢他,在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尽了自己的全力去保护你。” 她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辽阔无边的粲然星空。 喻尘从草垛上爬起来,跨坐在他腰间,深深凝望他映满星光的瞳孔,然后俯下身去将自己的唇瓣送到他的唇间。盛朗唯愣了一瞬,然后倏地反应过来,翻身将她覆在身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在她耳边含笑低声说:“尘尘,力气活还是由男人来做比较好。” 他的头顶是一整片银河般的星夜,盛朗唯双膝跪坐在她的两侧,用一种几近虔诚神圣的姿态慢慢进入她的身体,小麦色的肌肤映着清亮的月光。 不同于在去独克宗的路上冲动使然的交合,这一次两人的心境都回归平静,她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与他血肉磨合时来自身体最深处的痛楚和颤栗。身下的枯草扎得皮肤隐隐的疼,他握着她的腰将她抱起来,让她白皙的双腿盘在他腰间。两个人喘吸的频率彼此碰撞,在夜空下深深注视对方的眼睛…… 清晨被鸟啼声唤醒时,喻尘发觉自己正躺在阿答妈的身旁,外衣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尾,身上规规矩矩地盖着被子,而自己竟对这一切毫无所知。记忆 里只记得和他在星空下的草垛上绵长地相拥,什么时候睡着的一点都记不得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早上九点多了,自己过去几年凌晨五点准时醒来、雷打不动的生物钟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打破了。 阿答妈还在沉睡中,屋子里却不见盛朗唯的影子。 喻尘换好衣服出门,远远地便从村子中央的空地方向传来小孩子们脆生响亮的嬉笑声。她走过去,看着他身后领着一串小孩子在玩老鹰捉小鸡,孩子们都很听他的话,尤其是男孩,一个个都想往他身后的位置挤,就连村子里的两只小黄狗也汪汪叫着跟他身后打转。村里的老人们坐在树下晒太阳,露出豁了的牙齿笑呵呵地瞧着他们。 他转过头见她在不远处站着,像个孩子王似的向身后的一串小豆丁发号施令,然后大步向她走过来。孩子们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他们,见盛朗唯只是牵着喻尘坐到树下,没有离开,便又开心地笑闹着玩耍起来。 他将一只小锅子的盖子打开,蒸屉上放着两个煮鸡蛋、一块白糖发糕,下面的小锅子里是装了满满的米粥。 “我吃过了,这些是给你们的。”他拿起一只鸡蛋在锅边轻轻一磕,娴熟地剥了皮送到她嘴边:“吃吧,不够还有。” 清晨刚醒来的胃被熨热得舒服妥帖,喻尘咬了一口热乎乎滑溜溜的水煮蛋,问他:“哪来的?” 他有点得意的样子:“爷爷奶奶给的啊,午饭晚饭也都有着落,不用你辛苦做了。怎么样,是不是跟着我走到哪都有肉吃?” 她看着他自恋的样子捧场地呵呵一笑,捧着小锅喝粥。 “我问过了。”盛朗唯看着不远处的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明年起这附近的小学中学都会和镇里的合并,学校里管食宿,小孩们不用再每天走山路去学校。” 喻尘将小锅放在腿上,转过头问他:“那不是村子里更没什么人了?这下连小孩子的笑声都没有了,就只剩下一群老人和病残……” 他点点头:“我请了地质检测的专家过来采取土地样本,大约下个月到。但是我担心外来的陌生人来到村子里会引起老人们的恐慌,所以这方面,还要你去亲自解释协调,看看老人家们愿不愿意。” 她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嘴角浮现出不敢置信的笑意:“你是说,你打算在这里做深度开发?可是,我们这里没有什么风景,土地这么多年来也种不出什么东西……” 盛朗唯抬起手擦了擦她唇角的米汤:“这些不用你担心,等采集样本做过专业分析后,会有可行性报告出来,到时候我拿给你看,一切都交给你来做决定。” 喻尘目光闪动地看着他,忍不住偏过身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一定会和老人们好好沟通,让他们了解你的好心。” “这个世界上穷困的人实在太多,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让我心疼。”他笑着看她:“我这不是好心,是爱屋及乌。” 作者有话要说:我很不幸地中暑了_(:3ゝ∠)_天气炎热,大家也小心不要中招了小村花~ 第四十二章 42.(捉虫) 中午趁着阳光正好,喻尘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抱到院子里洗。蜀地潮湿,晾衣服也就只有午间日头最烈的那几个小时。 盛朗唯在屋子里陪阿答妈说话,走出来时见她正坐在小板凳上弯着腰搓洗,神情有点古怪。 喻尘抬头看他一眼:“干嘛?” 他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瞧着她:“心情复杂,又心疼又享受,这还是第一次有姑娘愿意给我洗衣服。” “只要你开口。”她没抬眼皮,手上的动作娴熟利落:“愿意给你洗衣服的姑娘应该可以坐满一卡车吧?” 盛朗唯走过去蹲在她对面,正了正神色挑眉问她:“我扔在行李箱上的那堆衣服你都抱过来了?” “是啊。” 喻尘点点头,然后见他忽然皱起眉低下头在脸盆里快速翻来翻去,将一个东西团起来攥在手心,站起来就往院子外面走。 她起了疑心,悄声跟过去掰他的手指。他将那只手举得高高的,她够不着、扁了扁嘴看他:“你有事瞒着我。” “真没有。”盛朗唯一脸诚恳地垂眸瞧着她。 喻尘又拽了拽他的手臂,他下意识地反抗,但反抗得不算彻底。她终于够到他攥紧的那只手,抱在胸前掰开手指,里面是一条黑色的……男士内裤。 她脸刷一下红了,盛朗唯瞅着她无奈地叹口气,想捏捏她的脸,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收了回去。 他轻哼一声:“好奇心得到满足了?” 她把脸埋得更低:“那个,其实我不介意啊,我又不嫌弃你……” 他又哼了一声:“你不介意我介意!你完全不了解你自己在我心里的感觉,让你给我洗内裤?你听过梦想破碎的声音么。” 她感觉自己脸上烫烫的,心里也烫烫的,忍不住抬眸飞快地偷偷看了他一眼。 盛朗唯在她头顶勾起唇角瞧了她一阵,然后转身出门。喻尘这才终于敢抬起头,在他身后急急追问:“上哪去?” 他转过身,背着手:“去附近找条小河小溪什么的洗个澡,昨天上山出了太多汗,粘粘的全身都不舒服。” 她跺跺脚追上去,抓住他衣服的下摆:“别瞎折腾了,要是生了病得翻过一座山才有得看医生,你觉得这村子里有谁能抗得动你?我烧些水,你就在院子里随便洗洗把。” “可别闹了。”盛朗唯神情复杂:“让你看着我倒是不怕,反 正我全身上下你早就看光了,没什么新鲜的。万一阿姨从屋里跑出来怎么办?她可比你要单纯多了。” 喻尘点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沉默起来,越寻思越觉得他这话不大对,但偏偏自己又无法反驳。 盛朗唯垂眸看着她眉间的两个小鼓包,忍着笑意挑眉问她:“那我走了啊,跟不跟我一起去?” 喻尘一脸“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的表情瞅着他:“你听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我要想单纯,以后就得离你远一点。” 他听了便老大不乐意,也不管手脏不脏了,伸出手揽过腰一把将人拽到怀里,威胁地逼供:“远一点,半点也不行。是谁昨天晚上在星星下边撩拨我来着,嗯?” 她还没有像他一样心理强大到可以在公开场合亲近,一想到随时可能会有其他人出现就觉得毫无安全感,于是下意识在他怀里挣扎。 “腿别乱踹。”他闷哼一声,低笑着在她耳边说:“我这辈子真是被你吃定了,好不容易把老婆娶回家,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等到领导发点甜头,平时的生理需求依然只靠右手。” 喻尘抬起头惶惶不安地看着他,虽然早已习惯他的正经不过三秒,还是被他弄得颊上两抹绯红。 她低下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下次,你想那个……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我会尽量……” “有心理学家提出,成年男人平均每天会产生三十四次性幻想,除去睡眠的八小时,每三十分钟就会产生一次欲望。所以,尽量是怎样?” 盛朗唯在她耳边低声笑,喻尘感觉他的声音就像有电流一样,从耳后,顺着背脊,一路电光石火地滑下去。 “因为爱你,所以舍不得轻易动你。因为爱你,所以尊重你。”他伸出手轻握住她的后颈,让她更贴近自己的身体,“我说过,你在我心里与世界上其他所有女人都不同。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爱你,不是要你帮我满足生理需求的。我也不许你向任何一个男人再说那样的话,包括我,知道吗?”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显得闷闷的:“但是那个,不是夫妻义务吗……” 他捏捏她的后颈,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咒骂一句:“去他妈的狗屁义务。” 喻尘趴在他胸口感动了一会儿,然后感觉被闷得有点喘不上气,刚踮起脚把下巴搁到他肩头就看见阿答妈抱着一只木桶从屋子里走出来,登时吓了一大跳,连忙急急在盛朗唯的胸膛推了推。 阿答妈拉起喻尘的手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对,去洗澡。祖母说了,结婚前得洗澡,然后才能拜天地成夫妻。” 喻尘和盛朗唯相互对视了一眼,有些愕然地看向一个人自然自语念叨的阿答妈。 河水是从最高的那座山上来的,清澈见底,周围有一大片茂密的竹林,岸边开满了许多白色的山茶花。它是附近几座村子的命脉,是井水的来源。怕污了水源,除了新生和红白事,几代人共同约定平时不到河边来取水。 她曾经来过这,年少时和阿答举行婚礼的时候。 那个清晨,负责带他们去镇里参加考试的老师拍她的门,队伍准备启程回山上。打开门,阿答和她并肩出现站在旅馆的房间门口,外面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俩。 回到村子里,外婆没有责怪她,只是叹了口气,然后便开始急急忙忙地张罗着给她和阿答办婚事。 其实那天晚上他只是埋在她胸口无声地流了一整夜的泪,但她没说,阿答也没说。 婚礼的前一天,村子里最年长的老人带他们来河水边沐浴,祈求神明能够洗净业厄运和污垢,庇佑新人平安幸福。 那天她穿着外婆为她新做的白色布裙,坐在河边的浅滩里抱着膝盖静静地望着阿答的背影。他躺在河水里望着天空中的云卷云舒,水中的面容清秀灵透得仿佛转世的活佛。 喻尘站在岸边望着阳光下,河面上灿烂耀眼的水波,然后忽然被人拦腰抱起,扔到了河里。 她呛了几口水,擦了把脸上的水浮出水面。盛朗唯站在岸边脱了外套和上衣,穿着长裤跟着跳下来。 他朝她游过去,喻尘磨牙瞪着他:“你还知道把自己的衣服脱了再下来,我怎么办?衣服都湿透了。” 盛朗唯向河岸边的木桶扬扬下巴:“不是带了棉被么,就算没有,大不了我把衣服给你穿。” 一尘不染的天空将河水映得湛蓝湛蓝的,林间不时传来几声鸟鸣。 喻尘惬意地在水中伸展双臂,忍不住低下头去喝了一口水:“好甜。”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尝了一口,然后动动嘴唇,望着她:“没有你甜。”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 盛朗唯用手掬起一捧水,让清澈的河水沿着她的额头、眼睛和鼻梁慢慢流下来。他用另一只手心将水接住,然后捧到唇边,喉结滚动,仰 头饮下。 他那双褐色的眼珠在阳光和水波间光彩夺目得仿佛神话中具有魔力的宝石,望得久了便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深陷其中。 到底是冬天,即使河水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温暖也不敢流连太久。最终果然像他说的,物尽其用,在喻尘极不情愿的,盛朗唯用棉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放在肩头一路扛了回去。 回到家,他刚把人放到床上就被阿答妈赶了出去。喻尘不明所以地裹着棉被坐在床上,看着阿答妈一个人念念有词地翻箱倒柜,直到找出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布包,打开来将她曾经穿过的那件大红色礼服小心翼翼地平铺在床上。 “快换上,误了吉时就糟了。”阿答妈笑着催促她。 房间的竹帘被放下来了,喻尘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那件火红的嫁衣有些怔忪,呆坐了一会儿,她换好衣服,坐到小梳妆镜前,静静描眉,涂上口红。 推开门走出去时,盛朗唯正背对着她负手站在院子里,身上穿着那件旧式的西装。听到声响,他转过身来笑吟吟地望向她,风流倜傥地像个民国时的先进青年。 耳边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村子里的老人们在院门外笑呵呵地瞅着他们,阿答妈在鞭炮声中高兴得直拍手。 盛朗唯忽然大步走过去将她背起来,兴致极高地背着她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绕了好几圈,村子里的小孩子们笑闹着跟在他们后面捡地上鞭炮留下来的红纸。 “真没想到,我们的婚礼会在高山上的小村子里举行,你说这一切是不是命里早就安排好的?”他偏过头问她。 喻尘伏在他背上,勾着他的脖子想了想,抿起唇角笑了笑:“我希望是,如果真有命中注定,我希望属于我们的故事至此终结,不要再有转折。” 作者有话要说:然而那是不可能的╮(╯_╰)╭这周没有排到榜单嘤嘤嘤,所以如果小主们还喜欢这个故事,请帮我推推文啦↖(^w^)↗ 第四十三章 43. 人常说山中一日,人间百年。山中不知年月的时间晃了晃眼就已经过去一个月,最让人留恋的初冬已经过去,潮湿而冰冷的寒冬正式到来。 在大寒的那一天,阿答妈永远陷入了沉眠,走得很安详。喻尘想,虽然在旁人看来阿答妈是痴傻的,但她尚存的神智中却依然牵挂着自己的儿子,其实什么她都清楚。或许是亲近的人之间都会有所感应,在阿答妈离世的前一天,在盛朗唯的鼓励下,喻尘曾试图与萧意和通上电话,但电话总是无人接听。盛朗唯联系上汪云翊,才知道他已经带领摄制组进入了梅里雪山。 一切都已经太迟。 西斜的日光透过斑驳的树影在冻硬干涸的土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残存着一丝温度的山风破竹而入,带来村子里的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 喻尘将阿答妈的骨灰撒入河水中,风把手心里灰带走,一丝不剩,仿佛流沙般逝去的旧时光。她摊开掌心低头看着那枚刻着“大悲”的戒指,攥了攥,然后用力抛向河水中央。 “我们走吧。”喻尘转过身,走向盛朗唯。 他一直站在不远处无声地凝视她的背影,见她走过来,递给她一只手,然后皱着眉拢了拢她被风吹得散开的衣领。 地质科考组在三天后来到村子里,采集过样本后提出在附近的几座山里再转一转。喻尘并没有时间放纵自己的情绪,在有限的时间内非常认真地带着考察队在山林里穿梭、尽可能多的谋求机会,对于专家提出的每个问题,也如数家珍般地尽可能多地提供信息。 几天下来,习惯了山地作业的专家都已经吃不消了,她体力和耐力却比考察队的几个男人还要顽强。所以当盛朗唯十分骄傲自豪地把她揽在怀里介绍“这是我太太”的时候,整个考察小组的人都是一脸惊讶地不敢置信。 一个星期后,他们和考察队一同下山。坐在回城的车子里,喻尘靠在盛朗唯怀里,望着窗外快速掠过的青山和树影,窗子上映着的是二十六岁的自己和他的剪影。 到达成都后,他们和考察队在机场告别,考察队回京对采集样本进行化验分析,他们两个倒忽然像两只离群的鸟,在机场漫漫地晃来晃去没有目的。 在大山里住了一个多月,乍一回到城市有点不适应。看着机场挤挤攘攘说着五湖四海方言的人群、出发大厅硕大的电子液晶屏,还有红红绿绿五颜六色的各类快餐店标志,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先去大吃了一顿,然后在按时计费的机场酒店 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也许是因为体力耗尽,做.爱的时候她一直很干涩,他刚一进去就疼得忍不住掉了眼泪,雪白的床单映得脸色有些苍白。盛朗唯将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十指,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她,俯下身去将她的泪痕一点点吮干。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什么?” 平静下来后他从背后抱着她,捻着她的一缕头发用发梢逗弄她的眉心。 她困得不行,弓着身子侧卧着,被他弄得有点痒,下意识地皱皱鼻子睁开眼睛,推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问:“……什么?” 盛朗唯舔舔下唇,声音低沉蛊惑:“像虾饺,透明粉嫩,吹弹可破,汤汁鲜美。” 他看着她光洁的背脊抖了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掌心留恋地一寸寸滑过她侧卧的曲线,然后低低地说:“尘尘,和我回德国吧,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你可以在家休息或者去读书,我会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到时候你想回来的话我们再一起回来。” 她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动静,像已经睡着了一样,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之前没有办过护照,而且我现在的身份信息要怎么办……我不知道沈峰是通过什么途径做到的,现在只要遇到买机票或是登机酒店入住,凡是需要验视身份证的时候我都好害怕,很怕被人发现,又怕完全没有人留意。” 盛朗唯轻抚她的背,眼神里的郁结一闪而过:“我这么多年没在国内,这件事是有些难办。但每个地方都大同小异,门路无非就是黑白两路,既然沈峰有办法,我肯定也能摸到门路,只是时间的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心情,你需要休息。我们去青岛住一阵怎么样,据说冬天的鼓浪屿是最让人留恋的海边城市,或是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喻尘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忽然笑起来:“我觉得机场就挺好。你有没有看过汤姆汉克斯的《幸福终点站》?男主角就是在去美国的途中,家乡保加利亚发生政变,于是身份不被任何一个国家认可。保加利亚旧政.府被推翻,他不能入境美国也不能回国,只好一直滞留在肯尼迪机场,每天看着人来人往,睡在机场大厅的椅子上、在公共卫生间洗澡,帮路过的旅客擦皮鞋挣得一点点吃饭钱。这么一想,我好像比他幸运的多。” 她的目光转落到他的脸上:“我现在还能躺在酒店松软华丽的大床上,被一个如此英俊善良的男人深情款款地注视,应该感恩。” 盛朗唯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我们的房间预留时间还剩下两个小时。” 喻尘愣了愣:“怎么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一只手撑着侧脸拄在床上,从高处看着她的脸,淡淡说:“没事。” 她点点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着急的事要去做。” 盛朗唯勾起唇角笑得十分迷人:“的确是有着急的事要做,十万火急。” 他正要俯下身亲吻她的唇瓣,刚刚被扔到床脚的手机仿佛不满主人无情的对待,忽然叫嚣起来。手机的主人长腿一伸,直接把它踹到了地毯上,铃声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征兆。 喻尘推推他的胸膛:“去接吧,万一是你父母。” 他含着她的唇瓣辗转:“不管它。” 躺在地板上的手机又坚持不懈地响了十几秒后,终于安静下来,谁料不过一秒钟,又铃声大作起来。盛朗唯终于被搅得意兴阑珊,不耐烦地爬起来:“等着,我看看是谁即将进入我的黑名单。” 他走过去气恼地捡起手机,皱眉翻动手机屏幕。 喻尘躺在床上问:“谁呀?” 盛朗唯合上手机,抬起头问她:“你的手机呢?借我用下,我的没电了。” “就在包里,我拿给你。” 喻尘跳下床,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她的手机下一秒在背包里响起来。盛朗唯想伸手去夺,她已经抢先一步接了起来,对于他的反应显得很惊讶。 “喂,您好?”喻尘握着手机,神情下意识地很拘谨严肃。 盛朗唯垂眸坐到床边,双手交叠,指尖有些不安地在手背上轻敲。 她的手忽地垂下来,手机“咚”一声落到地上,发出沉闷压抑的声响。 喻尘不敢置信地看向盛朗唯:“沈峰……死了?” 他点点头:“是车祸,当场死亡。” 她目光涣散:“怎么会这样……” “林奇也在车上,现在正送院抢救。” 喻尘跌坐在地上,脑海中忽然响起在林特助找到她的前一天夜里,加油站外救护车和警车仿佛要直通天际的鸣笛声。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有关沈家的一切,没想到再见到沈畹畹和沈太太时,是在医院的太平间。警.察照例请死者亲属来认尸,她匆匆瞥了一眼便觉得胸口直冲上一阵恶心, 盛朗唯揽过她将她的脸紧紧按在怀里。 沈太太忽然情绪崩溃,完全不顾形象体面地冲过来拉扯着她大喊大叫,考虑到她的精神衰弱的病症,几个看护团团围上来将她带离现场。 沈畹畹却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面对如此可怕的事却显得十分冷静,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看着喻尘和盛朗唯紧紧交握的手,小小的身体单薄得像张纸,眼神仿佛比面色还要空洞苍白。 从监控录像看,沈峰的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忽然急速掉头,与一辆货车发生连环碰撞,随后又与另一辆从后面开过来的大众迎面相撞,整个车身被严重挤压。警方从监控录像初步判定为驾驶意外导致的恶性车祸,事故发生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车内的两人发生了什么激烈争执,这一切只有等林奇抢救成功后才能知晓。 令喻尘措手不及的除了这个噩耗,还有一系列繁琐的遗产分割事宜。沈峰庞大的财产中,除了夫妻共有财产,还有相当大一部分的个人动产与不动产。沈峰生前并未立下遗嘱,按照继承法,沈玉与沈太太作为子女和配偶,为第一顺序继承人,将共同分割享有沈峰留下的遗产。而沈太太有精神衰弱和躁郁的病史,律师在分割财产时将酌情把数额庞大的股票期货类流动产业分给沈玉。 然而她并不是沈玉,但这件事除了盛朗唯和喻尘自己,就只有仍在昏迷之中的林奇,沈太太、沈畹畹以及赵医生知晓。 忽然从天而降的巨额遗产砸得喻尘头晕目眩,强撑着与沈畹畹布起灵堂。沈家上下一片素缟,前来吊唁的客人见沈太太对自己的女儿要打要杀的,都以为她受到刺激病情越发不受控制,纷纷安慰喻尘。 可是她心里十分理解沈太太的心情,沈峰死了,她是最大受益人。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次更新是七夕晚上,双更~加送萌萌哒小剧场^_^ 第四十四章 44. 尸检报告在一个星期后出来,沈峰在车祸前曾有吸食大量毒品的迹.象,案情因此变得十分微妙,曾一度坚持立案调查的沈太太终于动摇了。车祸中的另外两名遇难者,货车司机和大众司机,一个死亡另一个受重伤,沈家分别赔给两家亲属一笔钱,最终这件事被狼狈压下、以车祸意外草草结案。 在回到南市之前,喻尘原本以为一切都即将终结,事情却急转直下越发不受控制。沈峰死了,沈太太被认定为精神失常,就连赵医生一家也莫名地一时间消失无踪。 所有知情者要么死亡、重伤,要么失踪,她的身份一时间无法恢复,事态完全陷入了瓶颈。 整件事情中,唯一相安无事的知情者就只剩下沈畹畹。 喻尘头痛欲裂地靠坐在床上,脑海中闪现出许多零散的片段。沈畹畹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被子里暖着,抱着她的腰撒娇地喊她姐姐,和盛朗唯斗嘴吵着说要和她打小报告…… 越去深思她的心便越不受控制地狂跳,喻尘跳下床,沿着幽暗的走廊来到沈畹畹的房间门口,举起手顿了顿,然后轻扣两声房门。 门露出一条缝,房间里没有开灯,里面静悄悄的。 喻尘有些莫名慌乱,猛地推开门冲进去,走廊里壁灯的光将房间内映亮了些。 沈畹畹坐在床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在想什么。 喻尘打开床头的台灯,犹豫了下,坐到沈畹畹身边,想了想说:“你放心,你叔父的遗产我是不会要的,我已经通知律师将遗产转赠给你,需要签字公证时我想他会联系你。” 沈畹畹抬起头看了喻尘一眼,没有说话,神情冷漠。 “畹畹……你的脸。” 喻尘望着她侧脸变得越发红肿的肿痕,忍不住抬起手,还没有碰触到便被沈畹畹举起手臂一下子挥开了。 “更严重了是不是?”她转过头盯着喻尘的脸,眼神中尽是嘲讽:“你已经利用沈玉这个身份骗取了那么多,不要觉得你放弃继承权我就会感激你,那原本就不属于你不是吗?” 喻尘平静地看着她:“我骗走了什么?” 沈畹畹一下子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忽然站起身,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瞪大的眼睛里泪光颤动。 “你骗走了朗唯哥哥!” 喻尘抬头看着她:“他早就知道我不是沈玉了,甚至可能比你知道得还早。” 沈畹畹愣了愣,紧接着拿起床上的抱枕用力砸向喻尘。 “你骗我!如果朗唯哥哥知道你不是,根本不可能喜欢你!”女孩原本娟秀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声音颤抖:“你这个惯骗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相信。” 喻尘静静坐在床边没有躲闪,门口传来佣人唯唯诺诺的声音:“小姐,盛先生来了……” 沈畹畹终于停下来,安静了一秒然后向门口冲去。喻尘皱眉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到床上,沈畹畹力气不及她,只能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你放开我!我要去见朗唯哥哥,我要戳穿你的假面目,让他看看你有多恶毒恶心!” 喻尘拉过被子将沈畹畹包裹起来,然后沉默着站起身,不顾身的哭骂声大步向房间门口走去。 门口的佣人看着她目瞪口呆,喻尘耳朵里嗡嗡作响,闭上眼睛平复呼吸:“这些天你留在房里里陪她,一秒钟都不能松懈,也交代给其他人和家里的司机,不要让她出去。” 她顿了顿,然后睁开眼睛:“更不能让她做傻事。” 佣人很明显受到了惊吓,不敢多问,连连点头应下,低头走进房间。 沈畹畹挣脱开了束缚从床上跳下来,正满脸狰狞地往门口冲过来,喻尘握着门把手“砰”一声拉上了门。 房门的另一头传来女孩愤怒悲痛的哭闹嘶喊,喻尘靠在门边,感觉全身出了一层热汗,头痛得仿佛被人用凿子一下下地敲击,身体不由自主地沿着墙壁缓缓滑下去。 刚要跌坐到地上,身体忽然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托住,喻尘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双皮靴,抬起头勉强冲盛朗唯笑了笑。 他皱眉低头凝视她,目光深邃:“为什么不让我和畹畹当面说清楚?” 喻尘借着他手臂的力气站起来,摇摇头:“就算你告诉她又怎么样?人对于自己不愿意相信的事情永远都是固执己见,就算你告诉她早就知道我的身份,畹畹也不会相信的,她只会觉得是我怂恿你那么说。她现在情绪很激动,我怕你讲话太直。” 盛朗唯声音沉下去:“她年纪太小,家里忽然发生巨变一时间很难消化,只能拿身边的人撒气来排解压力。之前和她拌嘴都是逗小丫头玩的,现在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真的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喻尘抬眸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只是刚刚沈畹畹愤怒的哭喊忽然让 她想起,自己喜欢上萧意和的时候也是这样十三四岁的年纪。 “别皱眉,看着心疼。”他抬起手捧着她的脸用指尖在她眉心之间轻轻反复擦拭,却不知道其实他自己眉心的褶皱比她的还要深。 她心里有些乱,轻轻拿开他的手问:“你怎么忽然来了?” “我想了想还是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盛朗唯反握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在这看着你,这些天你先搬到我那边去,等事情处理好我们就去德国。” 喻尘想了想,点点头:“也好,我留在这反而会时时刻刻刺激到畹畹。该交代的我都交代给佣人了,遗产方面也通知了律师处理,我留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 离开沈家以后的日子终于不再兵荒马乱,喻尘不太喜欢和生人相处,家里便一个阿姨都没有请,整栋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每天喻尘在家里做好饭菜等盛朗唯回来,而他不管多忙也总会回来,没有一天例外。 关于她身份的事盛朗唯没有提起,她便也不去追问,但从他每天的忙碌程度就知道事情有多棘手。 一旦事情有差池,这已经不止是简单的伪造证件罪,层层网络牵涉甚广。沈峰已经死无对证,林奇也昏迷不醒,涉案人就只剩下她自己,一旦被公诉,被量刑的也就只有她和背黑锅牺牲品。如果一时没有人牵线搭桥,要隐秘地解决这件事就只有拼命砸钱,大佛小神每一个都要拜到,就算遇到无底洞也只能自己吃下哑巴亏。 有时盛朗唯回来的很晚,喻尘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等得睡着了,他回来时便会轻声把她抱回卧室。有时她睡得很沉,一觉到天明,早上起来时他已经出了门。有时会被他吵醒,躺在他怀里说说话,缠绵后紧紧抱着彼此入睡。 一个星期后,处理遗产转赠的律师忽然打来电话,沈畹畹没有年满十八岁又找不到任何一个直系亲属的监护人,与她在法律关系上最近的只有沈玉这个堂姐,所以要等到沈畹畹年满十八岁后才能真正继承沈峰留下的遗产。 喻尘握着手机愣了愣:“她父母呢?” 对方的语气显得有些为难:“我已经尽全力联系沈畹畹小姐的父母,但实在毫无办法。资料显示沈先生的弟弟和弟媳早在多年前移民、已经加入了他国国籍,护照号和身份证件已经注销,留下的联系方式也早就失效了。她母亲是独生女,母亲那边也并没有其他亲人。” 喻尘 心中浮起层层疑惑和不解,神情怔忪地挂断了电话。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黑色的藤蔓一般从心底缠绕蔓延,她竟然一时间忽略了,知道她不是沈玉的分明还有另外一个人…… “喂?小杜吗?” 显然对方接到她的电话很惊喜,喻尘开门见山:“你还有剧组同事的联系电话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报来了几串数字。 她匆匆拨打过去,胆战心惊地听着电话线中“嘟——”“嘟——”的一声声长音,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 “方便把电话给萧导吗?”喻尘感觉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在不住颤抖。 萧意和的助理没听出她的声音,莫名其妙地反问:“请问您哪位?”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转告他,我叫喻尘。” 对面安静了下来,依稀可以听见有些嘈杂的人声和呼呼的风声。 “萧导,有人找你。” 她听见助理在喊他的名字。 杂音渐渐变小了,似乎是来到了僻静的室内,下一秒,她听到了那个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觉得冰冷陌生的声音。 “你终于承认了。”他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惊讶或惊喜的成分,平静如水。 喻尘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这段疯狂旅程开始的那一天,她坐在车子里听着窗外soho广场上传来的一声悦耳的男低音,转瞬就被粉丝浪潮般的尖叫淹没。窗外是女孩子们姹紫嫣红的衣裳,天空中漂浮着五颜六色的气球。 “剧组还在梅里吗?有些事,我需要当面问你。”她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声线。 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一般:“尘尘,我也很想见你。” “我要怎么找到你?” 喻尘抬眸看着窗子上自己的倒影,苍白无神,面无表情地就像个假人。 萧意和笑了笑:“明天我会叫人去接你。” “不。”喻尘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去找你,要见我你就回南市,否则我们此生就再也不必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他说:“好,你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二次元三次元都有些不开心的事情,所以没有更,对不起大家_(:3ゝ∠)_ 编编说这个文的数据不太好让我尽早完结准 备新文,我看着大纲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按原本的思路写完,不能烂尾。但是编编的出发点也是为我好,所以接下来的几天我会加油更新。 一直以来我不太会呼吁大家多收藏留评什么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阅读习惯,有的妹纸愿意和作者交流交朋友,有的妹纸喜欢安静看文就好了,不过一个文的分数其实影响真的蛮大的,随便淘宝上搜一搜晋江刷文的店铺每个月就有上万的订单╮(╯_╰)╭大环境我无法更改也不想随波逐流,相信如果故事写的好慢慢积累总会有读者的,如果没有那只能说明我笔力还不够。 最后补一声七夕快乐啦~只要冒泡都会有小礼物哒^_^接下来我会努力码字更新,尽量保持质量也保证字数。 第四十五章 45. 夜风猎猎,喻尘站在大桥上望着工地另一边的南江在月色下晃动着的水波暗涌,和上一次同盛朗唯并肩赏月时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心境。 身后传来脚步声。 喻尘回过头去,萧意和站在楼梯旁远远望着她微笑。他的健康状况似乎更差了,瘦了不少,眼窝越发深陷。 “尘尘,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再出现打扰你。”她的声音淡淡的,然后听见身后响起一声叹息。 萧意和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默然凝视她的背影,明暗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脸颊更加瘦削,良久,低低地说:“不是打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出现。” 她看见他伸出手,手心里是一枚有些发旧的金戒指,萧意和黯然凝视她:“尘尘,对不起。” 他们站在八年时光的背后终于将年少时的伤痕一层层揭开,他对她说的这三个字,她何尝不知道其中的意义。喻尘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像是在影院工作时有一阵午夜场经常爱播的《胭脂扣》,垂垂老矣的十二少像是残残风烛,握着胭脂扣伸出手,低低地唤她一声:“如花”。 其实他们的爱情早就在多年前埋葬在那场惊世的大灾难中,她却偏要学电影里不肯入轮回的痴情鬼徘徊在十二少的身边不肯离开。是她把少年时的戏言当了真,他轻轻捏着落水的蜻蜓,她笑着答:“以后哪一天如果你不愿意见我,我就隔着一道黄金分割线看着你。” 如果是几年前,他还未婚,她还没遇到盛朗唯,此刻她看着这个自己曾深爱过的男人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放声大哭吧? 楼梯下传来些响动,听见一声流浪猫的叫声,他们在各自的情绪中回过神。 “这‘大慈’应该是你的,当年我们都选错了,我该拿那枚‘大悲’,现在终于可以矫枉过正了。”萧意和将戒指递给她。 喻尘握住大桥的铁护栏努力让自己不要发抖,淡淡对萧意和笑了笑:“这对戒指的立意原本就是错的,孙多慈和徐悲鸿,永远只能躲在阴影里不能见光的婚外情。” 她把他掌心中的那枚戒指捏起来,低头看了看,然后忽然扬手抛向了夜色中黑色的江流。萧意和伸长手臂冲向铁护栏外,为时已晚。 那枚金色的小指环在夜色中甚至没有留下影子就消失不见了。 萧意和原本俊朗的眉宇间浮现出一层倦色,侧脸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强硬严肃。 “尘尘,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会补偿你,补偿你这些年应该拥有的一切。你等着好了,我会让你像其他被父母宠着的小公主一样拥有漂亮的衣服鞋子、住最舒服华丽的房子,从此以后不仅不用再为生计辛苦,还要比大多数人过得好上千倍万倍。” 他神色铁青地转过头望着她:“尘尘,只要知道实情的人都消失了,从此以后,你就是真正的沈玉。” 喻尘下意识地倒退,眼前的人让她感到陌生,她根本不认识这样的阿答。萧意和此刻的目光熟悉又可怕,遥远、悠长,让人彻骨的哀凉。 身后又传来一声响动,却没有再传来流浪猫的叫声。 喻尘站在原地看着萧意和骤然转身向黑暗里追过去,过了一会儿,夜色中忽然传来一声女人惊恐的尖叫声。 废弃工地的草从里有两个挣扎晃动的人影,她追过去时萧意和正双手用力扼着汪云翊的脖子。汪云翊眼珠凸起、四肢无助地挣扎,断断续续艰难地哀求:“我只是收到消息,有个年轻女人约你见面所以才跟过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喻尘怔了怔,飞快扑上去掰萧意和的手指、用力咬他的手腕,他却毫不放松。 萧意和转过头来盯着她,双目赤红,神情僵硬得可怕:“她刚刚什么都听到了,所以必须死。” 她力气用尽,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青筋凸起的额头:“你已经疯了……阿答,难道你真的要把自己的人生导演成剧本里写的那样吗?你知道吗,妈妈去世了,她闭上眼睛的前一秒还在叫着你的名字。” 萧意和攥着汪云翊脖子的手指松了松,然后忽然更加重了力道。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唯一的亲人就只有你。尘尘,为了你,坐牢死刑我都不在乎。” 汪云翊的双腿剧烈在草丛里蹬踹、两只手在半空中拼命挥舞,双眼噙满眼泪绝望哀求地望着喻尘求助。 夜风吹得周身凉到彻骨,喻尘抱住萧意和的手臂挡在他身前,眼神理智而冰冷:“你放了她,我和你走。” *** 警方接到报警找到汪云翊,她一个人躺在废旧工地的草丛里已经差点没了气息。 盛朗唯绕过乌泱泱一大片记者来到病房时,她正一个人神情恍惚地望着窗外发呆,安静得和平时那个嚣张跋扈的汪云翊判若两人。 他拿起水果刀坐在椅子上低头削苹果:“谢 谢你,没有把那件事说出来。” 汪云翊转过头目光无神地看着他:“我还没有你想的那么不识好歹,我不说,对他也好。” 盛朗唯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有什么打算?” “打算?从遇到他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打算,可是有什么用。” 汪云翊看了看苹果坑坑洼洼的表面,分不清是同情还是自嘲地轻轻笑了笑:“你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了?或许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问你比较合适吧。” 他拿过一张纸,低着头一下下反复擦拭水果刀的刀刃:“萧意和现在被全国通缉,肯定会去投奔他剧组里的心腹,我已经决定了,去梅里雪山找他们。” 汪云翊幽幽望着他:“你确定她跟意和走了,还会和你回来?” 盛朗唯站起身:“我确定。” *** 阳光穿过头顶古木的枝叶落在马鬃上,向导牵着缰绳,抬起头看向身旁坐在高头大马上总是皱紧眉头的年轻人。 “上坡的时候要上身前倾,双腿夹紧马的身体;下坡时得上身后仰,双腿伸直敞开马镫。”向导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腿:“小伙子,骑马走山路是有技巧的,不然一路好几个小时可有你好受的。” 盛朗唯低头向老伯道谢,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雪峰:“那就是梅里雪山了吧?” 向导点点头、又摇摇头:“梅里雪山一共有十三座山峰,你指的那座是我们这的神山,也就是你们说的卡瓦格博峰,每年都有不少人在那失踪,你们可千万别去。” 盛朗唯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此次随行的还有几名在南市聘请的退役武警和专业登山队员,一行人骑着马在与世隔绝的山间小路上急行,尽管路途有些辛苦大家看着难得一见的风景兴致都很高。 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听了向导和盛朗唯的话忍不住扬声问:“是不是真的像说得那么可怕啊?当年我们部队还在玉龙雪山下边训练过,我看和这山也差不太多。” 向导当即撂了缰绳,一脸严肃地同盛朗唯讲:“你们要是只上梅里雪山的其他几座雪山上看看,我还可以给你们介绍雨崩当地的村民领你们上去。但要是你们的目标是神山,咱们就趁早原路折返吧,我要是带你们去那就是害了你们。” 小年轻还想争辩,同行的专业登山运动员也发了声:“我也在协议里面特别注明绝不上卡瓦格博峰的,卡瓦格博峰海拔六千 七百四十米,是迄今为止都没有人成功登顶的处女峰。当年十七名中日联合登山队在卡瓦格博全部遇难,尸体好几年后才被牧民发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觉得自己比国家登山队还能?” 临近雨崩村的时候,远远的便看见一个骑着骡子的藏族小伙在山路上冲他们招手,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光,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 队伍里的几个老兵上下打量他的眼神都有些怀疑:“这一个毛孩子能给咱们当向导?” 小孩有些不服气地拍拍自己胸膛:“你们别小看人,我走活可都走了好几趟了! “走活?” “是啊。”藏族小孩的表情就像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常年有外人来登山,在梅里雪山失踪。家属给我们钱,我们帮把遗体他们运下来。” 同行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顿时都变得有些难看。 盛朗唯问那孩子:“村子里这阵子有没有进来外人?” 小孩想了想:“这季节没啥人来旅游了,你们要找的是不是那些拍电影的?” 盛朗唯皱皱眉:“最近两天有没有来过一男一女来找他们?” 小孩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拍电影的那些人还住在村里的旅店里,你们自己过去找找看吧。” 第四十六章 46。 雨崩村整个村子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虽然最近两年不时有来雨崩探访“圣境”的徒步背包客用相片和录影向世人揭开了雨崩村的神秘面纱,但相对于其他古村古镇,雨崩村仍旧保留着几百年来的自然风貌,并未受到外界商业化的冲击。 村子里只有寥寥两叁个简陋的民宿为外来游客提供食宿,能称为客栈的就只有一家,随便同一个路过的村民问了问便锁定了剧组的落脚位置。 整个客栈静悄悄的,盛朗唯拿起客栈门口挂着的小木牌看了看,上面分别用藏文和中文语气严厉地刻着:“擅自入神山者,神明必将惩罚。” 几人面面相觑。从进入雨崩村开始,一路上类似的小木牌至少就见过了十几个。 客栈老板娘是个藏族妇女,见到他们一行七八个都是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有些害怕地折回屋子叫来了自己丈夫。两个藏族小孩躲在门帘后面好奇地探出头,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咕噜噜地上下打量他们。 盛朗唯讲明来意。 夫妻两人普通话讲的都还不错,严防戒备的姿态终于松懈了。 老板娘有点紧张地打磕巴:“前两天警.察也来找过你们说的那个人,但是他真的不在这了。” 盛朗唯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巧克力分给孩子一人一块,两个小孩腼腆地抿嘴笑,然后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笑闹着跑去后院玩了。 盛朗唯转身向队伍递了一个眼色,一行人沿着楼梯大步走向楼上的走廊。 整个客栈总共只有七八间客房,其中两间屋子开着门,昏暗的房间里铺满了被子卷,几个剧组的小姑娘正坐在地上聊天,见到他都是一愣,然后又惊又喜地围过来。 老板女人缘真好,啥时候能有一群姑娘这么围着我。在路上和向导老伯呛声的平头小兵油子笑呵呵地露出一口白牙。 旁白的大高个抬手扇向他的后脑勺,瞪着眼珠子唏了他一声。 那宗拉垭口是雨崩能与外界联络的最后一站,过了那宗拉垭口手机就不能再接收到信号,剧组滞留在这里的人只知道约莫是出了什么事,却也都糊里糊涂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盛朗唯将带来的巧克力、罐头和熟食分了一些给剧组,一群小姑娘高兴得像比中了□□还高兴,其他房间的人听见动静跑过来,见到一大堆好吃的嗷嗷尖叫。 “盛先生你都不知道我们的日子有多苦!一个女孩哭着脸可怜巴巴 地看着他:我们实在是再也吃不下去这的饭菜了,附近就只有一家重庆人开的川菜馆,连着去吃了几天下来一群人都口舌生疮,带过来的存货连咸菜都不剩一根,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饭了。” “你们萧导呢,就这么放着你们不管?”盛朗唯深表同情地看了女孩一眼,拧开瓶矿泉水递给她。 小女孩红着脸接过去,不解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萧导走了就没再回来,前两天也有警察过来把我们一个人一个人地叫过去隔离问话,然后主演和副导演就都回去了,只有我们道具组留在这待命。盛先生,是萧导出了什么事吗?” 大家正吃得高兴,听见他们的谈话都安静下来。 盛朗唯目光掠过屋子里一张张神情惨淡的脸:“现在是梅里雪山的封山期,可能是有人举报你们剧组违规进入雪山。” “噢,原来是这样。”女孩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盛先生你来这是做什么? 他淡淡笑笑:你们的电影上映后应该会带动起一阵雨崩热,我打算在这一带做定制度假开发。 女孩们都悻悻地哀叹起来:哎呀,我们还幻想盛先生是专门给我们这些战斗在一线的灾区人民雪中送炭呢,不过想想都觉得太梦幻了。 看见没。小兵油冲屋里扬扬下巴。 看啥?大高压低声音问他:你发现哪不对劲了? 要不你怎么退役这么久都找不着媳妇呢?小兵摇晃着脑袋叹口气,又冲屋里扬扬下巴:活教材,学着点! 大高莫名其妙地瞪着小兵的背影,朝屋里瞅了一眼,挠挠脑袋走了。 这边盛朗唯在客房里和剧组的小姑娘们聊天,一片欢声笑语,其他几人已经将小客栈的上下里外都排查一遍。 包括其他的几个房间在内,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天黑之前,几人离开客栈,在村子里挑了几匹马原路返回。 大家都没想到很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的雪山之行就这样结束了,每个人都心有不甘,但见一路上老板都面色沉沉地跨坐在马上沉默不语,谁都没敢开口。 快要到那宗拉垭口时平头小兵终于按捺不住,不敢置信地问盛朗唯:“咱们真就这么回去了?跋山涉水地来了,怎么也要在这住个一两天再走吧!” 大高用力一拍他的脑袋:“咋,你还当咱们是来旅游的?没找到人,看不出来老板心情不好吗!” 盛朗唯抬眸望向天边一轮淡淡的月牙,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缰绳牢牢系在树干上。 身后训练有素的一行人也即刻跳下马,等待他的指示。 盛朗唯低头看了看手表上的温度显示:“今天要辛苦大家一夜,我们就在这露营。 在这? 盛朗唯点点头:今晚,客栈那边一定会有人来垭口报信。 *** 深夜,山里的气温骤降,即便队伍里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每个人把带来的全部衣服和睡袋都裹在身上,依旧冻得直打哆嗦。 这地方什么鬼天气!大高往火堆里添了一把炭火:老板,你去睡吧,这有我们守着,一有什么动静我们哥俩立刻叫醒你。 盛朗唯没说话,只一下一下转动手表的机械齿轮,指间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静谧的山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在帐篷里睡下的几人翻了个身,小兵不安地向四周望了望:老板,我发誓我刚刚听见狼叫声了! 盛朗唯笑笑:你确定是狼叫,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小兵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夸张地咽了下口水:老板,咱不带你这么吓人的。不过话说回来,那么多人在梅里雪山遇难,我看这深山老林里八成有不少孤魂野鬼,你们有没有看过《雪山惊魂》和《无人生还》?那电影说的呀就是一个登山队在雪山遇难了,然后—— 他刚说完了一半,几块石头就从不同方向砸了过来,睡下的几个人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纷纷从睡袋里爬起来坐到火堆旁边跺脚边吸烟抽烟。 几个男人围成一圈讲起荤段子打发难熬的寒夜,紧绷压抑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起来,盛朗唯却只是一个人在一旁坐着从不搭话。 一圈人互相对视,推出来了一个胆大的。 老板,这都大半夜了还没有动静,你确定今晚会有人从客栈那边来传信? 盛朗唯始终望向不远处的单行公路,对于质疑只是淡淡点头:这里是少数民族聚居地,警方不方便深入调查。退可进入雪山躲避追捕,进有剧组驻扎给他提供补给。警方这么久都没找到人,说明萧意和一定还在这一带四处兜圈打游击。 老板,从我们出发前我就一直想问,您要找人,大可以多花些钱雇人来找。你跟我们又不一样,何必放着舒服日子不过,是什么人,犯得上让您亲自跑到这荒山野领的挨饿受冻? 盛 朗唯没回答,反问他们:还有什么问题?一次都问出来吧,好让你们心里踏实。 大高抓抓头,有些吞吞吐吐:老板,假如,我是说万一,咱们要抓的那人真的躲到了雪山里,咱们追还是不追? 围坐在火堆旁的一行人闻言都抬起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盛朗唯。 他将一块炭火丢进火堆,火焰呼地燃得更烈更高。 盛朗唯目光如炬:追。 一行人面面相觑,队伍里的登山专家刚要开口,小兵忽然低呼一声:看!路那边有人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最近出了个大新闻所以前些天突然接到通知去北京出差,谢谢大家的等待,谢谢你们还木有抛弃我~ 第四十七章 47. 黑暗中远远地望见一个人影在羊肠小道上疾行,看不清面目。那人快行至垭口时,忽然转了个方向,折进了山路旁的草丛里。浅薄朦胧的月光下草叶晃动,黑影黢黢,山风中隐约传来两个男人压低了嗓音的谈话。 几人相互对视,压低上身在草叶间敏捷穿行,黑夜和晃动的草叶树影成为了最好的掩映。 来人刚好背对着他们。 看侧脸,是个没什么特别印象的生疏面孔。但可以肯定的是,是剧组的人无疑。 “老板,真的被你猜中了!” 小兵莫名兴奋地两眼放光跃跃欲试,就像一只看到了肥鸡的黄鼠狼。 盛朗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如炬、紧随前方的人影。 *** 喻尘试探着睁开眼睛时,阳光正从看上去十分脆弱的窗棱间透过来,有些刺眼。天很蓝,澄碧如洗。 院子里坐着一个人,她的视线落在那道背影上,微微有些怔忪。 萧意和正在画画,手边放着一些粗劣的装在矿泉水瓶里的颜料。 听见些微的声音转过头回望,洁白簇新的画布上画了一半的,是一枚落在雪地里的松果。 松果憨厚的圆润,雪地洁白。 萧意和转过头看着喻尘笑了笑,用下颌点了点一旁的小木桌。 桌子上摆了几只白瓷盘,有煮熟的鸡蛋、玉米和紫薯。 已经连续几天没有认真吃过东西,喻尘感觉自己空荡荡的胃开始翻滚地灼烧起来。 她披着衣服站在门槛边许久不动,明亮亮的日光晃得她有些晕眩。 两人无声地对视。 终于,萧意和先收回目光转过身去,握着的画笔再触到画布时凝滞了一瞬,一时不知该何处落笔。 喻尘看了看他,然后轻手轻脚地从门边走出来静静坐在桌子边吃东西。咬住玉米时她才发觉牙齿竟酸痛得使不上力气,这些天奔波跋涉,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高烧发热。原以为自己能像往常一样靠好底子挺过去的,这次却没挺过去,发热反而越来越严重。 院子里的过堂风吹得她身体发抖,尽管如此,喻尘仍旧几乎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萧意和也继续安静地完成那幅还未完成的油画,两个人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她坐在小板凳上弓着身子取暖,一点点地剥着紫薯皮,忽然想起与盛朗唯在山 村度过的那段悠闲时光。他天生一副俊模样,于是总能轻易就讨得旁人的信任,老人们看着他时总一副欢喜宠爱的神情。他又尽会装乖讨巧,收敛起粗粝不羁,整日笑得像朵向阳花似的,哄得村里老人恨不得杀鸡宰羊给他做好吃的。 每天早上她刚在床上伸完懒腰,他便捧着晨跑时顺便从各个爷爷奶奶家蹭来的米粥面食送到她面前,得意洋洋不知廉耻地露出一口灿白整齐的牙齿笑看着她:“你看,跟着我走到哪都有肉吃。” 喻尘沉浸在回忆中,发觉萧意和正凝视自己,她飞快坐直身体。 “好久没见过你笑了。”萧意和握笔的右手静止着,眼神郁郁地笼罩着她:“真好看。” 喻尘后知后觉地愣了愣,她觉得嗓子有些干痒,胸腔闷沉沉的胀痛,于是站起身想回屋去。 “你不必这么时时刻刻地提防我。”萧意和搁下画笔在她身后说:“我们说好了的,就七天,七天之后如果你想离开。” 他顿了顿。 “我送你。” 萧意和望着她的背影:“我只是希望能和你两个人,像从前一样——” 他没说完,被喻尘打断了,她用沙哑的声音平淡地说:“还有最后两天。” 十分平淡疏离的语调。 萧意和呆坐着凝视面前色块斑驳的画布,任由喻尘起身静悄悄回了屋子里。 山风中只留下“吱哑”一记关门声,破旧的平房里传来喻尘压抑的咳嗽声。 喻尘裹紧棉被躺在硬得硌人的床上,确切来说她身下躺着的不能算床,只是一块能略微阻挡寒冷地气的木板。她用袖子掩住口鼻,控制不住地咳嗽,天花板仿佛在旋转。 内心深处,她还是愿意相信萧意和会遵守七天之约,七天后和她一起下山自首。但这一次,她不得不为自己想好退路。 喻尘望着天花板,在心里拼凑一幅零零碎碎的地图,这短短几天里她至少随萧意和翻过了几座山头。 起初她还能勉强记得住路线和方位,可渐渐的,似乎他察觉到了什么,萧意和的路线变得越来越复杂。蛇行往复,终于她也被兜晕了。 喻尘很清楚,萧意和在有意地防备着她。 就像她也在防备他一样。 再也不可能了。 那些年少时偷偷在心里哼着歌,静静跟在那个少年身后在林叶间穿行的日子,终究像 天上那被风吹散的流云,一去杳无痕。 *** 喻尘昏昏沉沉地躺着,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大概是发烧了,醒来时嘴唇起了一层死皮。 意识稍稍从沉睡中抽离出一丝时,窗外正有人在很轻地说话。窗上有人影,模糊的一团。 除了萧意和的声音,还有司机小张。他是如何找来了这里? 喻尘很想支撑着坐起来,但身上使不出力气。她已经将动静压得很低,但朔月无月,四周极静,一丁点细微的声音都无所遁形。 窗外的谈话声停止了,紧接着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吱哑——” 有人推门进屋,光线很暗,看不清进来的是谁。喻尘感觉到有人慢慢走到了她的床边,正俯身仔细审视自己。 一只手猝不及防地覆上她的额头,喻尘睫毛颤动了一下。 精神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她却仍觉得意识在逐渐抽离,心脏砰砰狂跳,可眼皮却越发沉重。 那只手的手指冰凉,手心燥热,上面有浓重的烟草气息混着淡淡的油彩味。嗅到这味道,喻尘稍稍安定了些,紧闭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才从她的额头上离开,耳畔响起一串杂沓的脚步声。 “该出发了。”是司机小张的声音。 喻尘神志恍惚中听见火机点燃的声音,然后听见萧意和说:“我们下山,去德钦。” “什么?”小张没听懂似的愣了愣:“这个时候了,去德钦做什么?” “去医院。”萧意和的声音不冷不热:“她在发高烧。” 空气里有一瞬间凝滞般的沉默。 “你发什么疯!”小张不敢置信地低吼:“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你,别说医院,只怕刚进德钦我们就被五花大绑了!从一开始带着她就是拖累,盛朗唯那伙人穷追不舍,好不容易被我骗进了雪山,只怕警|察明天就会进山找人,今晚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喻尘这才明白,原来萧意和所谓的七日之约不过是敷衍她的说法,本意竟是要带她出境去缅甸。心中正悔恨自己的天真心软,忽然听到盛朗唯的名字,想到他此时此刻正在冰天雪地里苦苦寻找自己,一时间像遭雷击般愣住了。 恨意像冬日冰面下的河水汩汩流出,痛悔交织下,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耳边萧意和与小张的辩驳她再也听不进了,脑子 里也落了大雪般白茫茫一片,只剩下三个字——去找他……去找他! 相比喻尘内心的焦灼,萧意和显得十分安静,小张愤怒的低吼都石沉大海。 小张向后倒退一步,摇头妥协:“我知道劝不动你,既然一定要有个人送她下山,那就我去,总比你亲自下去稳妥的多。” 小张抬眸迎视萧意和的目光:“就看你信不信我。” 萧意和皱眉沉吟,半晌,自嘲苦笑:“时至今日,除了你,再无人可信。” 小张倒吸了一口气,胸膛像一张满满鼓起的帆,他瞥了一眼躺在床板上的喻尘,说了句“抓紧”,推门出去了。 喻尘闭着眼睛,感觉到萧意和走到了自己身边,她强忍着跳起来同他质问的冲动,攥紧双手。 一个微凉的物什被萧意和戴在她脖子上,萧意和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抱起喻尘走到院子里,将她轻轻放在车座后排,系上了安全带。 小张发动引擎,在深山的暗夜里仿佛野兽的嘶鸣。喻尘的头随着汽车的颠簸磕磕撞撞,忽听小张低沉粗粝的声音:“别装睡了,你就不想再看他最后一眼?” 喻尘一惊,但既然已经不知何时被他看穿了,便坦然坐起来。她不愿看小张讽刺揶揄的目光,低头将萧意和挂在她脖子上的吊坠从外衣领口摸出来,借着车窗外惨淡的月色细看。金制的指环边缘被摩挲得玉般温润,指环内侧细细篆着两个字。 “大慈。” 她的心中再度响起刚刚萧意和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今以后,你慈我悲。” 她猛然回头,只是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借着迎面而来车辆的一点光亮,依稀望见远山模糊阴暗的轮廓。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啦,抱歉,以及谢谢^_^ 第四十八章 End “哎,对面什么人呐,真没半点公德心。”小兵捂着眼睛呸了一声:“山路上开着大灯晃人,刚才真是差一点就要撞上了!”说完,又不甘心地拉开车窗对着前边大喊:“大雪天开这么快,赶着去送死啊!” 夜风夹着雪呼地灌进来,大高被他在耳边咋咋呼呼地吵得心烦,绷着一张臭脸:“要不是得看着你,我早跟盛老板进山了,我说你能不能闭上嘴安静一会儿,别整天跟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小兵努努嘴不乐意了:“什么叫看着我,咱们可是身负重要任务的!说起来快到和老板约好的碰面时间了,也不知道他们这趟进山找见人没有……” 大高听着小兵的喋喋不休,下意识地瞥了后视镜一眼,空旷崎岖的山路上已经不见了刚刚那辆车的影子。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打起精神来继续开车,在雪山入口与盛朗唯一行人会合。 ****** 路边的灯光越来越少,温度也骤然降低。 车子在夜路里疾行,山风从车窗玻璃的缝隙里灌进来,喻尘蜷缩在后排座椅的角落里,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目光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后视镜中小张严肃冰冷的眼睛。 喻尘知道,小张带她去的并不是往德钦的路。 一路上再没见过其他车辆,高烧和寒风已经使她冻得四肢僵硬麻痹。喻尘忽然意识到方才低头去看戒指上字的刹那,迎面而来的那辆车很有可能已经是自己求救的最后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后车门被拽开,喻尘睁着眼睛,看着小张面无表情地用蛮力把自己从车上拖下来,扔在地上。 大风冰冷刺骨,有一滴水落在她干涸起皮的嘴唇上,喻尘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望向浩瀚无边的苍穹。宝蓝色的天空中有细细密密的雪坠落,视野尽头伫立的是一座宛如神袛般肃穆的茫茫雪山。 小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抬起手臂指向一个方向:“那边是德钦。” 喻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大雪中一片苍茫,视线极处没有一星半点人间烟火。 “路已经给你指明了,能不能走到那,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小张偏过头,语气坚硬:“你也不要怪我,我欠萧导一条命,所以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葬送在你手里……” 喻尘咀嚼着小张的话,望着远处的雪山打断道:“你说,他被你骗进了雪山,是不是真的?” 小张愣了愣才 反应过来她指的是盛朗唯,心里又轰然腾起怒意,为萧意和不值。 “我亲眼看着他们进的山。”他上车发动引擎,最后向斜后方瞥了一眼,驱车离开。 蚀骨的寒意从身下的雪地蔓延而来,喻尘盯着雪地中一串歪歪扭扭的油点痕迹愣了愣。半晌,才咬牙支撑着站起来,踉跄前行。 ****** 车窗外风雪交加,雪的势头似乎比刚才更大了。 大高揣着手,靠近挡风玻璃,抬头望向深不可测的天空。 “这山是邪乎,我看今晚恐怕要有大雪。” 大高正瞧着,一辆车从他们后面超了过去。车子不要命似的开得极快,车身摇摇晃晃的。带起的山风将他们的车也刮得一忽悠。 “诶你快看!这车是不是刚才差点撞上的那辆?” 大高用手肘怼了怼小兵,半晌没动静,一回头,却见那皮猴竟歪着脑袋打盹。大高使劲一拍他后脑勺,小兵吓得一蹦高、惊醒了。 “大雪里也敢睡觉,冻不死你!”大兵两个眼珠子狠狠瞪他。 “死傻大个儿,你闹什么幺蛾子,吓得我还以为是山里的豺狼虎豹呢!”小兵直喘粗气拍胸口:“说起来老板他们怎么这么久还没来,别是给山里的狼群吃了吧。” 见大高又要抬手抽他,小兵一缩脖子,眼睛亮了,指着远处大叫:“傻大个儿你快看那边,有几个小人儿!肯定是老板他们!” 大高眯了眼睛去看,果然视线尽处有几个芝麻般大小的黑点,赶紧拽着小兵跳下车,在雪地里艰难迈开腿跑着迎过去。 到了近处一看,几人的眉毛眼睫都结了白色的冰碴,每个人都默不做声,面沉如水。 看这样子就知道一定是没找见人。 大高点了点人数,见一个不少才彻底松了口气。 盛朗唯一声不吭地大步直行,神色凛然。大高不敢轻易扰他,心中又急,忙扯了后面的一个队员小声问:“你们的车呢?被人偷了?” 对方已经被冻得不行,缩着脖子哈着凉气:“回来的半路上报废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来的人偷车?” 旁边一个队员瞄了一眼盛朗唯的背影,小声插了句嘴:“幸好是报废了,大家还有理智地提前原路折返。否则按老板那劲头深入雪山,再碰上这鬼天气,恐怕今晚我们都得交代在那里头。你们谁还记得咱们那车的车牌号 ?回去了我要照着买彩票。” 大高打了个寒颤,仍是惦记着一晚上遇见了两次的那辆车,越想越觉得哪里说不出的怪异。他自己琢磨半天也回不过味来,想了想,跑了几步跟上走在前面的盛朗唯,把那辆车的事说了。 盛朗唯原本心事重重只管大步前行,听着大高的报告慢慢停下了脚步。他立在风雪中,蓦然回身遥望静美如处子的卡瓦博格峰,心脏被召唤般怦然狂跳。就像是冰天雪地里原本已经绝望,却忽然看见不远处一盏灯火盈盈脉脉,总算是热血未凉。 ****** 他找到喻尘的时候,她几乎和大雪覆盖的公路融为一种颜色。大概已经强撑了很久,他们的车子已经开得很近了她才看见,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地试探着朝车子跑过来。 司机怕路滑翻车,不敢快开,盛朗唯已经跳下车迎过去。 见有人从车里出来,喻尘警惕地停下脚步远远看着,看见是他,反倒愣了。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 盛朗唯喘着粗气抱起她想走回去,却一个踉跄被自己绊倒了,撩起的雪纷纷扬扬。冰天雪地里,身体都冻木了,就算有热泪也转瞬被冻成了冰,只是本能地抓住彼此。两个人都是精疲力尽地倒在一处,被后面赶来的人连扶带抗地带回了车上。 喻尘是被冻木了,盛朗唯是被刚刚那一瞬间在心脏炸裂开的复杂情绪冲击得全身发木。热水食物已经被一天的跋涉消磨无存,大高递给盛朗唯一瓶仅剩的白干,见他手指颤抖着实费力,又拿回来拧了瓶盖塞到他手里。 盛朗唯用白酒擦热了手,解开喻尘的衣服探进去摩挲她几乎快冻僵的四肢和胸口。车里酒香四溢,一群男人都一边咽口水一边红着脸低着头。 等喻尘恢复过来时,车子已经快到了德钦县城,睁开眼便见车里四五个男人齐刷刷地看着自己,每个人都是一脸“原来这就是我们千辛万苦差点丢了命也要找到的人”的表情。 她抬头,眼前是盛朗唯的脸。多了胡茬,帅气依旧。 喻尘努力牵起嘴角对他笑了笑,他也对她笑了笑,车窗上映着雪山脚下小镇的零星灯火。 “再睡一会儿吧。”盛朗唯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终于又恢复了温度的脸颊。 喻尘看着他点点头:“我想回家。” “好。”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回家。” 喻尘在他怀里,幸福 安稳地闭上眼睛。盛朗唯垂眸静静看着从她大衣领口滑落出的银链,抱紧了怀中人温热的身体。 砉然世界,踽踽独行。 善念尚存,大悲大慈。 小张死于雪夜车祸,车中只一人。 没有人再见过萧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