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之誓》 楔子(1) 这是一片忧伤的海。 重重叠叠的山峦围绕在海边,不过这是一片很安静很灵秀的水,我很喜欢这样安静的海。其实这并不是海,而是云贵高原上的一个湖,可是我刚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站在湖边看日出,的确有一种大海般的感觉。 这个湖有许多好听的名字,最出名的是滇池,据说云南省的简称叫滇就是因为滇池,然而我更喜欢它的另外一个鲜为人知的名字,昆明湖,因美丽的春城昆明而得名。 关于这片湖,有一个很凄美的传说。 相传在很早以前这一带没有湖泊,也没有溪流。这儿的土地十分贫瘠,成千上万亩土地都是靠雨水浇灌,这里的老百姓都是靠天吃饭。不知从何时起,这里就一滴雨也没下过,田野干裂荒芜,农民的庄稼颗粒无收,早木枯萎,连鸟兽都死光了,最后连老百姓也快饿死光了,还引发了瘟疫,活着的人大多背井离乡去了平原地区。为了寻找水源,一个年轻的猎手告别了新婚的妻子,决定去见东海龙王,走了很多年后他终于走到了东海。 据说在海边少年看见一只老鹰嘴里叼着一条小红鱼,猎手一箭射下老鹰,救了小鱼,没想到这条小鱼竟是东海龙王的三公主。龙王看猎手英勇善良,于是就想把公主嫁给他,猎手执意不肯,龙王就把他变成一条小黄龙,然而小黄龙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家乡和妻子。一天,小黄龙趁龙王睡觉的时候,喝足了海水后飞回到这里,然而他的妻子因为思念过度已经死去,化作了美人山。小黄龙悲痛欲绝,吐完腹中海水后撞山而亡,他吐出的海水就化成了这一弯湖,这一弯湖像一颗璀璨的明珠一样镶嵌在高原的山川之间。 从此以后,这片高原变得富饶而美丽。 千百年过去了,山湖依旧。 楔子(2) 我以前生活在北方的海边,那里有很美丽的海滩,海滩上有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还有成全结对的海鸥,海上的游船一天到晚响着啸长的汽笛,那里的海喧嚣得让人烦躁不安。那片海叫据说是分手海,据说那里的情侣分手一般都在海边,大海可以见证一切,包括爱情。我记得四年前宥彬在家乡的海边对我说,英爱,我要找到一片海,那里没有现代旅游业的喧嚣,只有宁静的海浪声和海鸥的咯咯叫,只有我们两个人,让那片海成为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海。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宥彬去了美国读硕士,他在大洋的东岸,我在大洋的西岸,我们之间只隔着一片海,一片海而已。我时常在午夜里被闹钟叫醒,然后对大洋彼岸的宥彬讲一天中所做的事。两年之后,宥彬回来了,他说我变了,变的比以前更成熟,可是宥彬的变化比我大,他的变化让我心痛,因为他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他的女朋友一起回来,确切的说,应该是妻子,他们在美国已经登记结婚了。 宥彬的妻子叫王思朗,是一个美籍亚裔人,据说祖辈是辽宁的旧官僚,战乱年代流亡到朝鲜,朝鲜经济匮乏时期又逃亡到韩国,后来又漂洋过海去了美国。虽然祖辈生活在中国,但思朗的中文讲得不好,据宥彬说她连韩语也一塌糊涂,平时都只讲英语。我英语糟糕透了,和思朗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没有什么对话,最多也就是简单的问候几句罢了。 最后一次去海边是06年的秋天,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海滩上的人不多,海鸥也少了,宥彬说她和思朗结婚只是暂时的,等在美国的生活安定下来,他就会和她离婚,到时候就让我去美国留学,然后和我结婚。 我说,不会有那么一天了,即使将来你真的离婚了,我也不会和你结婚的。 那时思朗已经怀孕了,预产期是在07年三月份。 从海边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就离开了那里。这四年来,我漂泊过许多城市,看过许多海,流连过许多双人床,在许多男人的怀里撒过娇,也为许多男人收拾过房间、做过饭,也洗过衣服,然而很多时候我还是一个人窝在自己的小屋里,写杂志专栏,也写一些散文和小说,饿了的时候叫外卖,或者吃泡面。 我原本并不喜欢漂泊的人生,可还是漂泊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人生,无所求,也无所谓舍,算不上充实,但也非虚度光阴。每个人生来都是单一的个体,其实并不是谁离开了谁,谁失去了谁就活不下去,人生最重要的是让自己不孤单,如果不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么和谁在一起都不重要。 可尽管是这样,我还是写不出自己称心如意的文字,以至于编辑每天都打电话来催稿,甚至扬言要取消出版合约。 楔子(3) 最后选择定居在这座不太繁华却很有名气的城市,其实主要的原因是因为那片湖,虽然湖边没有漂亮的沙滩,而只有拾不完的鹅卵石,可是这里冬天的时候有海鸥,而且这里的海鸥不像海边的那么胆小怕人。当初宥彬说要找到一片只属于我和他的海,一片安静的,没有喧嚣的海,我想除了这片湖以外再也没有了,虽然这是湖,不是海,但我习惯称之为,海。 这是一片关于爱情的海,我喜欢这种有故事的海。 我时常在想,宥彬现在应该已经当爸爸了吧,他也许会带着思朗和他们的孩子在海滩上玩耍,他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过去,在大洋的彼岸,他的爱情就葬在彼岸的沙滩上。 其实,两年前我离开海边的前一天,也就是宥彬带我去海边的那天,回来后我们一起吃晚餐,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我并没有喝醉,然而我却心甘情愿的和他去了酒店。或许是酒喝多了的缘故吧,他像一头发疯的猛兽一样在我身体上疯狂的发泄,我强忍着剧痛,直到他谢幕转身我都没有流半滴泪,他就那样夺走了我的人生。 半夜里宥彬起床走了,走的时候他对我说,英爱,你一定要等我回来,一定。 可是我不喜欢等待,这个词的意义太模糊了,在时间上它没有具体的概念,最长是一辈子,最短也可能是一辈子。那天晚上宥彬走后我抱着枕头一个人睡到天亮,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却还是第一次和男人过夜,现在我才二十五岁,没有结婚,没有男朋友,却早已经厌倦了双人床上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看到床单上的血,我才真正的哭了,我忍耐了一个整个夏天的泪水终于如雨一般挥洒干净了。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爸妈我要去上海,爸妈没说什么,只是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觉得我的爸妈是天底下最最优秀的父母亲,他们从来不限制我的自由,我要去哪里,他们从来不阻拦,唯一的条件就是我经常要给他们打电话。 那时我在那个城市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起床后连澡都没洗,用纸巾随便擦了擦他留在我身子上的痕迹就穿衣服,穿好衣服直接打车去了机场。 我并没有去上海,而是去了西安。 是在两个月后,我被查出怀孕,起初我并不确定孩子是谁的,因为在离开家的这两个月里,我辗转过许多陌生的城市,并且过着放荡不羁的夜生活,我的身体被许多人亵渎过。医生说胎儿有两个月大了,健康状况很好,我才确定孩子是宥彬的。那时我在乌鲁木齐,那里的沙漠显然比海边的沙滩美丽多了,躺在上面,徐徐的清风拂过脸面,其实和躺在海边沙滩上晒太阳的感觉差不多。 我回到家乡的城市,手术之前,医生说要全身麻醉,我说不用了。 医生说,那局部麻醉吧,不然你会受不了的。 我说,不用了,直接拿掉吧。 据说麻醉剂会伤害人的大脑,导致智力下降,我现在的智商已经很低很低了,所以才会让这个孩子跑到我的肚子里,如果我的智力再下降,那么和动物有什么区别。再说当初这个孩子跑到我肚子里的时候,也是从未有过的痛,可是那时候我连一滴泪都没有掉,它走的时候,再怎么痛我都不会怕。 可事实是,人流手术真的很痛,虽然我没生过孩子,但我敢确定人流绝对比生孩子还要痛,那时我是真的哭了,我现在还依然记得那时我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满嘴都是血。 那时我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做人流了,如果将来哪天又不小心怀孕了,我就把孩子生下来。 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医生不得不把我全身麻醉。 我醒来的时候,医生把取下来的胎儿放在盘子里给我看,胎儿已经基本成形了,有青蛙那么大,看着有点恶心,也有点心疼。我把胎儿放在宥彬送我项链时装项链的盒子里,连同他送我的项链一起埋在了海边的沙滩上,我告诉孩子,他的父亲就在海的那边,他们之间只隔着一片海,一片海而已。 我来到现在这座城市是在07年年末的时候,在那之前,我去过海南岛,去过新加坡,然后去了泰国,再然后去了印度,一直北上到了西藏,再从西藏到四川,在沿着成昆铁路南下,途经东方人类的故乡元谋和恐龙王国禄丰,在那里停留了一些日子,最后一站是昆明。 没想到在这个城市一呆就是两年,两年来我没有再离开过这里一次,我深爱着这座城,和这里的海。 part1三月,我失落的爱(1) 2009年,三月末,樱花满地。 我在电话里和苏易讲关于昆明湖的传说,我说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个人像年轻的猎手一样,即使走多远多久,都不会忘记我,最终还是会回到我的身边来。苏易在电话那边笑了笑说,你也不小了吧,怎么还老是像小孩子一样,天真,迷信童话,沉迷于幻想的世界。 第二天十点半,当我还在睡梦中,就被几声仓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了。我把手从被窝里探出来,伸手去拿话筒,稀里糊涂的竟把电话线扯断了。我是典型的“睡美人”,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我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摆着夸张的“大”字形睡姿,当再次醒来的时候,时间是十二点,大半个枕头已经被我的口水糟蹋得已经严重变形了。 我有个习惯,就是每天睡觉之前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删除一天中所有的短信和通话记录,然后关机。开机的时候,一连串的来电提醒挤进收件箱里,以至于之前的还没删好后边的就挤进来了,所有的来电提醒都来自苏易。 我拨通苏易的电话号码,然后战战兢兢的把手机凑到耳边,没什么急事的话,苏易一般不会打我电话这么多次,电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接通了,里面传来苏易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没有半点的情绪在里边。 听到苏易的声音,我有点欣喜,却又莫名的哀伤,他在四川德阳,我在云南昆明,我们之间有一段漫长的距离。 苏易在电话里说,“突然很想你,所以一大早就赶到成都,从成都飞来了,十点半刚下飞机就打电话给你了,没打通!” 我问他,“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说话的时候,所有的哽塞都堵在了喉咙里。苏易从小坐惯了私家车,从来用不着记路,是个典型的路痴。几乎每次他来看我,我都没有到机场去接过他。记得第一次他来昆明看我是在08年夏天,由于怕晒我没去接他,我把我住处的地址告诉他,他找了四个小时才找到我。那时我对他还没有多大感觉,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夜场偶遇的一个花花公子,把他带到酒店后就没怎么管他,他第二天下午就飞回四川去了。 “香格里拉酒店!”他在电话里说。 “我又没去哪里,一直都在家里呆着,你怎么不来敲门啊?”我知道他心里边肯定不好受,可是我也没说抱歉的话,我知道他不想听这些。 “你写作老是没日没夜的,怕打扰你休息,所以就只好先到酒店休息了,你赶快来吧,我都快饿晕了,我还在等你一起吃午餐呢!”苏易说。 “好,我这就来!” 挂了电话,把屋子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然后把摆放在床头柜上的我和宥彬的合照收起来才出门。我不想苏易一来就看到我的过去。 part1三月,我失落的爱(2) 开着车去酒店,一路上都在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的小说《第二次初恋》已经在《十年》杂志社连载了十一期了,现在正在连载的已经是最后一期,公司计划在上半年内出单行本。经过图书城的时候,看到广告牌上的关于四月中旬的签售会的宣传海报,心中默默感慨着,没想到在这短短一年里,我已经成为了一名小有名气的写手了。 “八零后新锐写手夏末倾情奉献,再掀疼痛小说狂潮,忧伤唯美的绝世佳人之恋,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夏之末》飓风袭来!”大幅海报上的这一排艺术字设计得很好看,还有海报上的漫画,比我想象中的要漂亮多了。 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我自认为很好听的笔名,叫夏末,是由母亲的姓和父亲的名组成的,《夏之末》的灵感就来源于“夏末”名字。 这期间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高兴地说:“英爱啊,我在网上看到你出新书的消息了,没想到你都变成名人了!” “‘夏末’这个名子好听么?”我问母亲。 “好听是好听,可是用真名写作不是更好吗?”母亲说,“哦对了,瑷瑷,那个金宥彬最近隔三差五就往家里打电话问你的下落,我都快被她给烦死了!” “以后他往家里打电话,你就告诉他我已经死了!”我对母亲说。 “瑷瑷啊,你什么时候回家啊,你都离家快三年了?”母亲在电话里问,这句话几乎每次和母亲通话她都会问,而我每次的回答大抵相同,我常常回答她:“等忙过了这阵子吧!” 但是这一次,我告诉母亲,我决定在昆明定居了。 “等你妹妹把公司做顺了,我和你爸就去昆明看你,你妹妹可不像你那么踏实,把公司交给她真是放心不下!”母亲说。 我说,“英恩都已经长大了,你们要对她有信心才是!” 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和妹妹英恩从小就不和,自从我离开家一个人生活以后就没通过话,她从小就各方面都突出,八岁时就考过了九级钢琴,十五岁就出国留学,二十二岁就考过了注册会计师,二十三岁就拿到悉尼大学经济管理学硕士学位。我和英恩相比,处处相形见绌,就连当初念高中都是靠家里砸钱。英恩从小就是家人的掌上明珠,大概是从小就什么事都顺利的缘故吧,她是个主观性很强的人,现在爸妈把公司交给她,她时常在一个小小的决策上纠缠不清,以至于母亲整天打电话向我诉苦。 最后我问母亲,“爸爸的身体怎么样,是不是每天都按时吃药?”、 “老样子!”母亲叹了口气说。 父亲早些年患上了心脏病,每天都得吃药。 我能想象得到,母亲每天为公司的事情和英恩吵得不可开交的样子,或许有时候父亲的病会突然发作,母亲和英恩就不吵了……正这样想着,车子已经到酒店的楼下,我看手表,时间是十二点半。 part1三月,我失落的爱(3) 打电话给苏易,我告诉他我的车子停在楼下,我就在楼下等他。 一会儿后,苏易从酒店大厅里走出来,昂首张望了一会儿,看到我的车子,于是冲我挥了挥手,迈着轻快地步子朝我的车子走来。他穿着白色的休闲西装,紫色牛仔裤,粉色衬衣没有打领带,胡须剃的很干净,头发却比我想象中要长一些,还是和以前的苏易一样,阳光,洒脱,帅气。 我下车,上去抱他,他在我耳边说:“想死你了,巴不得把你放在心房里!”然后吻我的额头。 我在他怀里撒娇。 “想我了吗?”苏易问。 “想!”我回他一个唇吻。 苏易是一个细心地男人,他替我拉开车门,还悉心叮嘱我“小心碰到头”,然后对我说,“英爱,暂时由我来做你的司机吧!” 我说,“好啊好啊!” 一路上苏易开着车,我坐在他旁边,我问他怎么会突然想到要来昆明看我。他说,早就想来了,只是手头事情太多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却不能久留。 我知道苏易是家里的独自,他父亲的公司将来要交给他打理,他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能抽时间来看我实在是不容易。我试探性的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过了半晌苏易才回答,“后天就回去,回去的机票已经预定好了!” “哦!”我没在说什么。 “以后一有时间我就来看你,这次实在是太忙了,我爸……总之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苏易说。 “我一个人没什么的,如果你太忙了就不要太勉强自己,反正我一直在这儿,哪也不去,以后你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这样你一下飞机就可以看到我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无端端的想起了宥彬,我现在很茫然,我不知道我一直留在这座城市里究竟是因为谁。 “我读过你的《夏之末》了!”苏易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哦!”我知道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所以迈过脸对着窗外。我后悔当初些这部小说,可是现在已经出版了,后悔也没有用。 《夏之末》是我的处女作,也是成名作,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夏末其实就是我自己的真实写照,我把这个人人生的糜烂和私生活的放荡写得淋漓尽致。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杂志社一个小小的编辑,没想到一部小说改变了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开始变得单纯而百无聊赖。 “听说你的《第二次初恋》也要出单行本了,《第二次初恋》不像《夏之末》那么忧伤,却比《夏之末》更深刻,这说明你在渐渐转型,你的写作思维更加成熟了!”苏易说。 “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些故事的灵感来自哪里吗?”我转过脸来看着苏易,“在遇见你之前,我的生活和遇见你之后完全不同,去四川之前我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还去过东南亚和印度,遇见过许多和你截然不同的人,经历过许多你无法想象的事情。” 苏易稍微偏过头看我,他的脸上,是我无法读懂的表情。 part1三月,我失落的爱(4) 和苏易相识是在德阳的酒吧,在西部,“酒吧”几乎成为了一夜情的代名词,过过往往的人,来此寻找生活以外的邂逅,激情燃烧殆尽后如同陌路人般离开。然而,苏易是唯独一个抱着我在酒店的双人床上睡了一夜却什么都没对我做的人。那是2007年末冬,德阳夜晚的气温接近零摄氏度,那晚,我睡得很温暖,离开家以后第一次半夜里没有因为做梦而醒来。 那晚,我梦见我躺在一片落满花瓣的草地上,有蝴蝶停留在我的身体上。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看见我的衣服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安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我的lv手提包和手表也被收拾的好好的,苏易已经走了,他的名片放在我的衣服上面。 那时我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既可悲又可怜。 手机里收到陌生号码的短信,“谢谢你陪我度过一个温暖的夜晚!” 我对照着名片看,发短信来的号码就是名片上的号码,我第一次没把陌生男人留下的名片丢进垃圾桶。我没有回短信,看后就习惯性的删了。 我当天就离开了德阳。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开始写作,并远离了迪厅和酒吧,渐渐地告别了原来的生活。 到饭店的时候,苏易叫我的名字,我才忽地从回忆中苏醒过来。苏易已经站在车外,他为我拉开车门,依然,叮嘱我“小心碰头”。我下车,然后挽着苏易的手走进去。进门的时候,苏易为我拦住旋转着的玻璃门,进到餐厅以后,又抢上前为我拉开椅子。苏易是个心细的人,做事一丝不苟,和他在一起,她什么事都想得比我周全,我只管去感受他给的温暖。我都已经这么大了,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可是他依然像小孩子一样把我捧在手心里,生怕我受半点伤害,他的无微不至一次又一次的温暖着我的心。 服务员来的时候,我抢在他之前接过菜单,我自作主战点了一桌子川菜,我知道苏易吃不惯清淡云南菜,以前每次都是他迁就我。 菜还没有来齐,闲聊的时候,不知苏易是有意还是随便问问,他说,“英爱,《夏之末》里的夏末该不会就是你吧?”话一说完,苏易就端起茶杯喝茶,完全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觉得太苦了,半天没法下咽,“这是什么茶啊,太苦了,我以前怎么没有喝过啊!” 正好服务员端菜来,于是回答道:“两位不是云南人吧,这是我们云南特有的苦丁茶,是野茶叶烤制的,比起大理三道茶,苦丁茶一点也不算苦!” 我喝过三道茶,似乎并没有这么苦。 “如果觉得太苦的话就别再喝了,喝多了会头晕的!”苏易说着,伸过手来把我面前的杯子移开,然后对服务说,“换杯红车吧!” 苏易为我摆好碗筷,小心翼翼的把我的餐巾纸铺开,然后为我盛饭,给我夹菜,我像个馋嘴的小孩一样,只管吃。苏易看着我吃,然后开心的笑了,他说我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他时常在梦里看见我笑。 “英爱你会做饭吗?”席间,苏易突然问我。 “啊,做饭么?”我抬头看向苏易,苏易笑着看我,“我从来没有做过饭,我平时一个人的时候都是叫外卖,或者到外面吃!” 小时候家里有保姆,我不但没有做过饭,就连衣服也没有洗过,甚至连最简单的收拾屋子拖拖地板都不会。后来离开家一个人生活,学会了自己洗衣服和收拾房间,却从来没有做过饭。 “下午我们一起去买菜,晚上会家做着吃吧!” “可是……” “我们一起做吧!” “那……那好吧!”反正我也正想尝试一下做饭的感觉,于是就答应了。其实作为女人,怎么也得学会做饭做家务吧,不然和谈贤妻良母呢。 part1三月,我失落的爱(5) 我的电话在安静中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芝浩。芝浩是《十年》杂志的执行主编,她打电话来,不用猜也知道是催稿。 “英爱,专栏的稿子你还没有交上来,记得在27号以前交给我,还有《第二次初恋》的稿子,你要在一个月之内改好!”芝浩在电话里说。 “知道了啦,是不是程捷又拿你开刀了?” “别提了,他简直不是人,我快被他逼疯了!” “好了好了,我会尽快交给你的!” 说话的时候,我听到电话那边隐隐传来程捷的声音,“金芝浩,你来一下!” “不说了,我又得挨批了!”芝浩草草的挂了电话。 收起电话,苏易正看着我,我无奈的笑了笑说,“杂志社打来的!” “如果不想写的话就不要再写了,我听有一位很出名的作家说过,写作时在暗无天日的自杀,记得你说过你大学时学的是会计,找个好工作不成问题,或者到我公司来也可以。”苏易说。 其实我有时候真的想把电脑里所有的稿子都删除掉,然后再也不写了,可是我又舍不得那么做,毕竟那是我曾经痛下决心选择的路,虽然很辛苦,可也不能轻易地放弃,总不能回到过去那种日夜颠倒的生活中吧。 我对苏易说,“我并没有不想写作,只是最近又是写专栏,又是出单行本,还有签售会,等忙过这一阵子就给自己放个长假,好好调整一下心情。” “忙过了这一阵子还是忙!”苏易边吃饭边说。 吃晚饭,我们去动物园,依然是苏易开车,我为他指路。动物园里的樱花开得正盛,我在心里想,昆明的樱花应该不比日本的逊色多少吧,虽然我没有去过日本。动物园里人很多,像繁华的闹市区一样喧闹,可是真正来看动物的人不多,大多数人其实是来看樱花的。 苏易为我拍照片,我不喜欢拍照,也不怎么会摆pose,每次拍照都很拘谨,表情也不自然,后来就没再拍了。 我们并肩走在林荫道上,风不大,却能把樱花的花瓣吹落下来,那些好看的花瓣飘在眼前,让人眼花缭乱。后来我们坐在石台阶上,苏易把我搂在怀里,然后从外衣的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放在嘴里。我伸手从他的兜里摸到打火机,为他点烟,我一直能为自己爱的人点烟是件十分幸福的事情。抽了不到一半,苏易就烟头放在脚底踩灭了,然后说了句,“德阳也有樱花,德阳的樱花也和昆明的一样漂亮!” 我卷缩在苏易怀抱里没吱声,我曾经在他的钱夹里无意间看到一个女人的照片,照片的背景也是樱花,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比樱花还灿烂。 从动物园回来后,我带苏易到我住处附近的菜市场买菜,我没买过菜,只好跟在苏易后面。苏易问我想吃什么,我也只是摇摇头说,“什么都可以!” 苏易买的菜,除了胡萝卜和土豆,其他的菜我只见过煮熟的,却没见过生的,甚至连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回去的时候我要替苏易提东西,他也不让我提,他一只手提着大兜小兜,另一只手搂着我的肩膀。 回到我住处,进门后苏易小小的惊讶了一下,说道:“原来你学会收拾房间了啊!”以前每次苏易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为我收拾屋子,这次我出门前收拾过,所以没有像以前那么乱糟糟的。 “总不能每次都让你来为我收拾啊!” 苏易光笑,不说话。我没想到这点小小的改变也会给他带来惊喜。 我把做饭要用到的工具统统拿出来,那些锅碗瓢盆自从买回来后就没用过。洗菜,切菜,切肉,烹饪,煎炒……苏易没有一样不娴熟,我却什么也不会,就连洗菜也是笨手笨脚,我想尝试着切菜,苏易却担心我切到手指,他要我去休息,他说他来做就可以了。我终于没事可做,只好在客厅里看电视,苏易每隔一会儿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和我笑一下。 我一直以为苏易是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却从来没想到他什么都会,我想一个会做家务、会做饭的男人应该不多见吧。 很快,苏易就陆续把做好的菜端到客厅里,等把所有的菜都端上来了,苏易为我盛饭。我忽然很感动,眼泪就出来了,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对我好过,即使小时候在家里,这些事也统统都由保姆做,那时一切都理所当然。苏易一只手里端着为我盛的饭,另一只手里拿着为我准备的筷子,呆呆的站着,不知所措的看着我,他眼里的惶恐不安却让我更加难过。 “我只是忽然想起我家人!”我连忙擦掉眼泪,幸福的笑容不言而喻。 苏易的表情忽然松懈下来,变成了英俊的笑脸,把碗筷递给我,“我能理解,不过先吃了饭才有力气哭哦!” 吃饭的时候,苏易为我夹菜,叮嘱我多吃点。可能由于是苏易亲手为我做的饭吧,所以我的饭量猛增,几乎把所有的菜都吃光了,苏易却不怎么吃,只是看着我吃,然后开心的笑。 吃完饭后,苏易收拾碗筷,我帮不上忙,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机里的人影发呆。 part1三月,我失落的爱(6) 白天吃饭的时候,苏易问我《夏之末》里的夏末是不是我,那时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不管他是有意要问还是随便问问,可是这个问题困扰了我一整天,我不知道他知道我的过去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苏易把碗筷洗好后,出来坐在我旁边和我说话,我们都知道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所以彼此都尽量的找些开心的话说。 “你问我《夏之末》里的夏末是不是我,如果……我是说如果,《夏之末》里的夏末就是我,你会怎么办?”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低着头,不敢看苏易的脸。 苏易不回答,我心虚,于是又重申了一遍:“我只是做个假设。” 苏易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频的换着台,半晌才回答我的话,他或许不知道,在等他回答的这半分钟里,我的心死过好几次。 “可是,《夏之末》里的夏末根本就不是你啊,她只是你虚构出的一个角色而已啊,你是李英爱,夏末是不存在的,你说是吗?”苏易反问。 我也希望小说里的夏末不是过去的我,可是那明明就是我,我只是重重的点头。我不敢用声音来回答苏易,我害怕我的声音会一不小心把我出卖了。 苏易回酒店的时候,我说送他回去,可是他执意不肯,她要我早些休息。我送他到楼下打车,走的时候,他忽然回过身来紧紧的抱着我说,“我爱你,英爱,真的很爱你!” 我想说我也爱他,可是我却莫名的哽了一下,说道:“我会想你的!” 我回到家里,独自吃着苏易走的时候替我切好的水果,哭了。 我于是突然很后悔没有把苏易留下,每次他大老远飞来看我都是住酒店,恋爱这么久,却一直都是孤单的一个人过。我的身体,曾经被许多男人占有甚至猥亵过,却唯独没有给过苏易。和苏易的相识实在太晚了,以至于我没能把完整的自己留给他。 半个小时以后接到苏易的电话,他告诉我他已经到酒店了,叫我乖乖睡觉。 我嘱咐他昆明晚上气温低,记得要关窗,担心感冒。 苏易在电话那头吻我,我一边回应着他的吻,一边用手抹眼泪。 part1三月,我失落的爱(7) 睡觉前刚打算关机就接到英恩的电话,看着电话屏幕上的“英恩”两个字,我很是惊讶了一下。如果我的大脑没出差错的话,这是我离开家的三年里英恩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我。 接通电话后,我更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怎么,不回家不说,三年里一个电话也不给我打,你还当我是你妹妹吗?”英恩在电话里抱怨。 其实我还想抱怨他三年不给我打电话,可到底是她先打破我们之间长达三年的沉默。“你不知道我有多忙!”我说。 记得当初我离开家的时候,英恩刚从澳大利亚回来不久,这些年来,我也时常想念英恩,可是我们从小到大每次说不上三句话就会斗嘴,他处处比我优秀,爸爸妈妈都只是帮着他说话,每次吵嘴之后,我都会挨爸妈训。 “你也知道忙么,你撒手不管公司的事,一个人溜到云南去呼吸新鲜空气,妈妈整天无所事事,只会对我指指点点,也不问问现在的状况有多么复杂,你也不关心关心我现在有多忙,到先喊起忙来了!”听口气英恩似乎又和母亲吵架了,想在我身上撒撒气。 “说吧,什么事,是不是和妈妈吵架了?”我问。 “别提了,我都习以为常了?” “打是亲骂是爱知道吗,你也不想想小时候他们那么宠着你!”我说。 “宠我!”英恩冷笑了一下,“明明是在宠你啊!” “你得了吧你,说了你也不觉得害臊!”居然说爸妈宠我,我哭笑不得。 “算了算了,你又要跟我斗嘴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听妈妈说你打算在云南定居了?”英恩似乎有些不高兴,接着说道,“爸爸最近身体好,好歹你也回来看看他吧!” “等忙过这阵子吧!”和母亲我也是这么说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金宥彬回来了,我见过他了,他现在正在找你,我没告诉他你在哪儿,这种事情和妈妈根本没法沟通,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听说金宥彬离婚了,这次回来就是专门回来找你的!”扯了半天,这句才是英恩想要说的话。 “哦!”我回应。 脑海里又浮现出宥彬的影子来,个子一般,短发,休闲装,一脸的阳光,是个大男孩子气的男人,可是现在他或许不是我头脑中的这个样子了,难道我还爱着这个人吗?他的孩子应该有两岁多了,如果见到我应该会叫“阿姨”了吧。如果他真的离婚了,那么王思郎怎么办,他的孩子怎么办?他现在应该背负着炮架妻子的罪名吧。 我又着了魔似的想起了宥彬。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点睡意也没有,于是起床,趴在电脑前写文字。这个月的专栏还没有写,还有小说要尽快修改好,我实在太忙了,不能花太多的时间去胡思乱想。想起第二天还要陪苏易,我必须保证足够的睡眠,不然他看见我盯着黑眼圈的样子一定会心疼,无奈之下,我服下安眠药,然后在手机里上了早晨六点半的闹钟。 part1三月,我失落的爱(8) 一早,刚开手机就接到苏易的电话,苏易在电话里说叫了早餐在酒店的餐厅等我,我洗漱好,换上春节时苏易给我买的裙子,然后开车去酒店。吃过早餐,我带苏易去昆明湖,依然是他开车,我给他指路。 由于是春天,海鸥已经飞走了,平静的湖面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原来这就是你在电话里说的海啊!”苏易站在湖边,回过头来对我说,“你家乡的海应该比这里美丽吧!” “这是一片关于爱情的海,这里的海,可以看到对岸,可是青岛的海,望穿双眼也望不到尽头!”我指着湖的对岸说,“你看,那边就是传说中美人山,是很美吧!” 湖边尽是鹅卵石,我于是脱掉鞋子,用手提着裙摆走到苏易身边。苏易环过手来搂着我的腰,然后勾下头来吻我,我闭上眼睛,他的唇只在我脸上停留了短暂的片刻就离开了。 我心底有隐忍的失落,可是被我的笑容给掩饰住了。 “英爱,你爱我吗?”苏易问我。 “爱!”我把头靠在苏易的胳膊上。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说这句话的时候,苏易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瞳仁里倒映着湖面的涟漪。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我给不了确定的答案,像他这样的好男人,我找不到任何借口拒绝他,可是,我的过去,那是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错。 我无端端的想起三年前宥彬在青岛的海边对我说过的话,他说过要找到一片宁静而美丽的只属于他和我两个人的海,只是现在我找到这片海了,可是,这片海却不属于我和他。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来了,即使宥彬现在回到我身边,可是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女生了。 对于宥彬,或许现在我已经不爱他了,对他的念念不忘,或许只是多年以来渐渐养成的一种习惯。 苏易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可是湖面吹来的风太大了,打火机根本无法点着,半晌,苏易慢慢的转身,然后往回走去。 我光着脚追不上他,跟了两步我就在原地停住了。苏易回到车上,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嘴里叼着烟,正一口一口的冒着烟,烟即刻被风吹散。苏易的头发被风吹到脑后,露出一张完整的脸来,依然是干净,整洁,却平添了几分忧伤。 走到我跟前的时候,苏易踩灭了烟蒂,然后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我背风而站,头发被吹到眼前,正剧烈的颤抖着。我一边用手把散发盘起一边说:“我以为你生气了。” “傻瓜,我怎么会生你气呢!”苏易用双手扶着我的胳膊说。 “我……”我想告诉他,我并没有不想和他结婚,只是现在我的包袱太重了,等到我把这些包袱卸掉了,我就和他结婚。 苏易忽然用手指盖住我的嘴,打断了我要说的话,“我真的……真的没有生你的气,我舍不得生你的气!” “嗯!”我点头,却把泪滴摇下来了。 “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风太大了!”说话间,苏易已经把我抱了起来。 从湖边到车上的这段时间里,我卷缩在苏易怀里,他那宽大结实的身躯替我挡住了所有的风,隔着衬衣,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短短的一分钟,我几乎要睡着了。 从湖边回来后在酒店的餐厅吃午餐。 part1三月,我失落的爱(9) 下午苏易说哪儿也不想去,于是在家里,我写稿,苏易则依次翻看着《十年》里我写的每一期专栏和我陆陆续续发表过的短篇小说。也许是苏易在身边的缘故吧,我也特别能静得下心来写文字,很快就把专栏的搞子写好了。 等稍微晚一些,我们一起出去买菜,照常,苏易做饭,我看电视。忽然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其实这就是我一直想要过的生活,只是不曾体会过而已,这种家一样的感觉,很舒服,很安心。 “苏易,你怎么会做家务呢?”我好奇的问。 “以后,以后你会知道的!”苏易回答着,然后继续忙活。 嫁给这样的男人应该会很幸福吧,看着苏易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我这样想。长这么大,我从来来没有见过这么勤快的男人,除了苏易。 晚上,苏易又要走,我送他到电梯口,电梯还没有开门,我默默看着侧边的数字,1,2,3……我住的地方是十四层楼,显示电梯位置的数字渐渐地接近这个数字了,我心里莫名的难受,抬头看苏易,苏易也正看着我。他的目光在我看向他的那一瞬迅速的从我身上移开,然后看着不断攀升着的数字。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我问。 “早上九点的航班!”他回答得很安静。 随着提示音,电梯门开了,里边的人陆续走出来,眼看苏易就要进去了。 “回去吧,明天早上多睡会,不用去送我了!”苏易说。 “不要走了好吗?”想想他一走我就会孤独很久,我告诉自己应该勇敢地抓住他,不能一次次放他走,这样我终究有一天会把他弄丢的,于是我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今晚留下来陪我吧!” “还走不走啊!”一个声音从电梯里传出来。 “不好意思,不走了!”苏易对电梯里的人微笑致歉,电梯门缓慢的合上了。 夜晚,我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卸下,苏易把我抱到床上,然后摁熄了床头灯。一阵激吻过后,苏易紧紧地抱着我,像一年前初次相识的那一夜一样,只是单纯的亲吻,并没有发生更进一步的激情。 唯一不同的就是,以前是我靠在苏易怀里,而这次,则是苏易靠在我的怀里。安静的黑夜里,我听到这个有着伟岸身躯的男人在我怀抱里轻声的啜泣,他的泪水沸腾着落到我的身上,瞬间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伤痕。一个把痛苦隐藏的这么深的男人,他过去一定有过心痛的经历,那些经历应该在他生命中留下了某些难以抹去的痕迹吧。 “她和你不仅长得很像,她也和你一样,是那种让人一见到就忍不住想要呵护想要疼爱的女人!”苏易的声音很模糊,但我听得很清楚。 苏易所说的她应该就是之前我在他钱夹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吧,她的脸和我一点也不相似,或许是背影像吧,记得初见的那一晚,苏易和我搭讪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位小姐,你的背影很漂亮,感觉好熟悉!” 他和照片上的女人,他们的过去我无从过问,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那就是苏易深爱着她,不管他们曾经是朝夕相伴的恋人,还是和我一样在花前月下邂逅的风尘女人。只要这个男人在我身边无微不至的关心我呵护我就好,至于他的过去,我真的不在乎。 “即使是她的替代品,我也愿意,我一直都在这里为你保留着,随时都是你的!”我抱紧苏易,我知道这个受伤的男人需要的或许只是我的温暖,和我在他身边的那种感觉,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可是,我给不了足以安抚他伤痕累累的心灵的温度,所以,只能给他所有的所有的温暖。我的过去,那些我迟迟未能缝合的伤口,把我的人生引入了暗无天日的堕落,要不是遇见苏易,或许我还沉沦霓虹灯下的世界里。 我庆幸我的生命中有苏易,尽管我不知道他会在我的世界里停留多久。 part1三月,我失落的爱(10) 这一夜我没睡着,在这个漫长的夜里,我想起了宥彬,我当初无怨无悔的把自己给了他,想起他在海边说过的话,想起他的妻子王思朗。半夜里,苏易在我的怀抱里睡的很香,然而睡梦他中喊着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我才知道,原来躺在我怀抱里的这个男人,他念念不忘的女人叫小雨。 清晨,屋里渐渐的有了光亮,苏易还没有醒来,他的一只手搁在我的胸前,熟睡中的他像个婴儿般流口水,暖暖的在我的皮肤上流淌着。我看清了他中指上的那道印记,以前我从来没有留意过他的手,我知道那是戒指戴久了留下的痕迹,很浅,却很鲜明,这是他曾经爱过的证据。我轻轻抚摸着那道痕迹,仿佛触碰到了他所有的伤痕,可是,那些伤痕,我无法抹平。 我起床,看到他放在柜子上的衣服,他的手机和钱夹放在衣服上面,我心虚的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他,然后拿起钱夹,之前的那张照片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的照片。 虽然现在我的照片已经代替了原来的位置,可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替代了这个人在他心里的位置。 “从你博客里偷来的,漂亮吧!”苏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了。 我把钱夹放回原处,边穿衣服边说,“之前那张呢?我觉得照片上那女人挺漂亮的,她就是小雨吧,她一定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 “昨晚我……” 我转身看苏易,他的表情僵在那里,眼神里的光无限的散开。我俯下身子吻他的脸,然后在他耳边温柔的说;“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去做早餐给你吃!” 这是我第一次做早餐,是最简单的煮鸡蛋,苏易说很好吃,于是争着把我的那份也吃了,其实我知道我做的很难吃,苏易怕我我吃了心里不好受,所以才把我的那一份给吃了。他的用心良苦,我都默默地搁在心底,我把最幸福的表情摆给他看,我想告诉他和他在一起我很幸福。尽管,我只是他深爱过的女人的替代品,或许他爱的并不是李英爱这个人,而是爱情。 我到机场送苏易,登机前拥抱的时候,我说:“我不会牵绊你,但我一直都在这里,你一来,随时都可是你的,你不在,我也把自己为你留着!” 短暂的拥吻过后,苏易就走了,他一次次转身向我挥手,我却失落得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干巴巴站着,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人群中,然后广播里播报飞往成都的航班即将起飞。其实我想跟着苏易离开,可是,除了这座城市我那也不想去,在二十七年的生命里,只有在昆明这座城市里的我是个干净的女人。 其实我在这里并没有要等着谁,只是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彻彻底底的忘记过去,把附着在灵魂表明的那层污垢洗掉,忘掉那些寂寞的狂欢夜和和双人床上的堕落。 part1三月,我失落的爱(11) 2009年3月27号,清晨十点。 “李英爱小姐,我亲爱的李大作家,如果你再不把这一期的稿子交上来你明天就等着替我收尸吧,或者,我替你收尸!”芝浩在电话里暴跳如雷,她的火气都快烧到我耳朵了。我能想象得到芝浩脸上的表情,一定比上断头台还难堪,外加手舞足蹈。 “好啦好啦,就好了,你别说得像上战场似的!”我回答。 “尽快,尽快,不然我可不能担保你的专栏不会被刷掉!”芝浩用警告的语气和我说,“据说程捷已经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刷就刷,谁怕谁!”我说。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就被无情的挂断了,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占线的声音,心里百无聊赖,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的阳光,竟莫名其妙的想哭。我现在不敢轻易去触及我所熟悉的题材,很多时候,我甚至敲坏电脑键盘也找不到适合的方式来表达内心的感情,我现在写着我从未经历过的人和事,就像试图建造一座空中楼阁一样。 打开电脑,我昨夜熬到深夜修改好的稿子,还在笔记本电脑的桌面上。 我把稿子打包发到芝浩的邮箱里。 芝浩的qq头像在电脑任务栏上右边跳动,点开,来自芝浩的消息是: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的稿子盼到了,英爱啊,我知道其实你最近挺忙的,可是你要坚持,亲亲……改天请你和咖啡吧!” 心里暖烘烘的,一想到当初我和芝浩为了策划专栏而一起熬过了不知多少个通宵,一起去并欺凌店温习中学时代的纯真,一起去看电影,一起……等等等,她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贴心的、而也是唯一的朋友。 “芝浩,你告诉程捷,把我的专栏停掉吧,我不想写了!”我在电脑里打下这一行字,然后发过去。 芝浩的qq头像在沉默了三秒钟之后立刻变成了灰色。 我登陆博客,浏览着书迷给我的留言,然后逐一回复。我从来不会忽略我的读者,博客里的留言和我日志的评论,我会每天花时间去看,有时候留言和评论很多,我也会熬夜看完。每每读到粉丝的留言,我的心里就会有小小的感动,他们是真正读懂我心思的人,其实我写东西并不是想让人记住我,而是希望故事里的人回到正常人的世界中来。 收到芝浩的手机短信,她在短信里说:“你自己跟程捷说吧,可是千万要记住,凡事三思而后行!” 我回她,“这件事我已经思考过n次了!” 正要打电话给程捷,程捷就打电话来了,我一直对这个一天二十四小时面若冰霜的上司心有余悸,一想到他把稿纸毫不留情的砸到我脸上,然后骂我连三岁小孩都不如,我心里就一阵哆嗦。他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我愣了半天,小心翼翼的接通电话,然后屏住呼吸,用最平静的语气回应:“你好,程总监!” “李英爱,你这一期的稿子拖得太久了,以后你的稿子必须提前一个星期交上来,以后别让我再提你!”程捷在电话里冷冰冰的说。 “把我的专栏停了吧,我不想写了!”我说。 “明天到杂志社来一趟!”这完全是命令的口气。 “那好吧!”我不敢和程捷讨价还价,只好答应下来。 程捷是整个杂志社里最难相处的人,他在工作上严苛得让所有员工闻风丧胆,他的一声咳嗽能让比菜市场还要混乱的普通员工办公区在十秒钟之内变得比咖啡厅还整齐安静。有一件事我至今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可怜,记得我刚到杂志社工作的时候,有一天我端着水杯从休息室出来,在门口撞见程捷,吓得把杯子都摔碎了。 时间渐行渐远,我也不想当初那么胆小怕事了,辞去编辑的工作以后,我就很少去杂志社,自然也就不用每天和程捷打交道。 part1三月,我失落的爱(12) 我到厨房冰箱里拿牛奶喝,看到贴在冰箱上的小纸条,上面写着:“记得在一个星期以内吃完!”这是苏易的字迹,打开冰箱一看,最底层装满了饺子。忽然间想起来,苏易做饭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帮忙,原来他在做饭的同时,还偷偷的做了饺子。这么辛苦为我付出的一个人,我却给不了他任何任何承诺。 忽然想起来苏易已经离开有四天了,我却还没有给他打过电话。打电话给苏易,我告诉他我决定不写专栏了,我决定为自己减轻点负担,这样可以多些时间去想他。 “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苏易的声音显得很疲惫。 “我想你了,你做的饭很好吃,你在菜里放了咖啡因做调料了吧,才吃了两顿我就上瘾了!”我说。 “就是要你上瘾,最好一辈子都戒不掉!”苏易的声音依然很疲惫。 “难道你愿意侍奉一个瘾君子一辈子吗?”我问。 “会,一定会!”苏易的语气很坚决。 我就是这么容易感动的一个人,苏易的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湿了眼。 “我爱你,苏易!”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这句话。 “我也爱你,英爱!” “谢谢你这么爱我!”我说。 话到这里,想不哭都不行了,我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我舍不得苏易为我而难过。苏易在电话那边吻我,我也吻他。电话里没有了声音,一会儿后,听筒里传来一连串咳嗽的声音,紧接着电话断线了。原来苏易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疲惫,是因为他生病了,他一定想瞒过我,所以才四天没给我打电话。我再拨过去,他拒接,然后发短信过来说:“亲爱的,我在忙,忙完了再打给你!” 我知道在他生病期间他是不会再打来的。 “你生病了吗?”我回复他。 “只是着了风寒,不碍事!”他回。 可就是感小冒病,我也心疼。 我闲着没事,去买菜回来,可是买回来以后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终于作罢。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放在抽屉里的我和宥彬的合照,心里边又涌起重重悲伤,到底是曾经深爱过的人,说不想念那是谎话。每次苏易来看我,我都会本能的把宥彬和我的合照收起来,苏易一走,我就会记得把它拿出来摆回原来的位置,这是我唯一一次忘记把它放回去。 想想也有好几天没给家里打电话了,打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母亲。我每次给家里打电话,每次都是这样,接电话的人一定是母亲,我问她宥彬这几天有没有往家里打过电话。她说,每天都打,她不耐烦,索性就不接,后来宥彬就直接跑到家里去了,结果被英恩轰出去了。 我没多问,只是问了些关于父亲健康状况。母亲说,还是老样子。 我本来想和父亲说说话,可是想想还是算了,小时候父亲只喜欢抱英恩,对我基本不闻不问,我从小就不怎么喜欢和父亲说话,现在离开家里这么久,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拿来沟通。我离开家之前,父亲每天约一帮朋友去海边打高尔夫球,还邀请各界名流到家里搞paty,母亲说他还是老样子,那么我也没必要再为他的健康状况担心。 母亲说英恩要订婚了,时间定在5月18号,到时候希望我能回去。 我说那时候我正忙,回不去了,等她结婚我再回去。 母亲没说什么,只是叮嘱一些生活上的事情,还是那些套话,而她每次通话的时候都不厌其烦的说着,可是我并不觉得烦,每次都认认真真的听她说完。这次,母亲说了一句以往没说过的话,挂电话的时候,她对我说,“英爱啊,这几年你在外漂泊,妈知道你一个人挺不容易的,你也该有个家了。” 我吸了吸鼻子,没回答她。 家是女人最终的归宿,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又一个关心你疼爱你的男人,然后为他生个孩子,一辈子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这便是最大的幸福。可是世界总是那么不公平,人的感情不像非洲草原上的胡狼那样神圣纯洁,人不可能一生只爱一个人,即使是基督教徒,他们的世界也是那么的肮脏复杂。 我于是把我和宥彬的合照收到箱子底上,我想我应该忘记这个人了,即使不能忘记,但至少,也应该把被他占据多年的位置腾出来给苏易吧! part1三月,我失落的爱(13) 又在电脑前熬过了一个昏暗的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我把改好的《第二次初恋》的前三章发给芝浩。照以往情况,我把稿子发给芝浩,立即就会收到她的回复,可是这一次却没有,没等到芝浩的回复,我于是打电话给她,她不接。过了一会儿,收到芝浩的短信:“生气ing,谢绝来电!” 看着短信,我又好笑又悲伤。 我到楼下的电话亭用公用电话打给她。 “喂,哪位!”是芝浩的声音。 “呵呵呵……”我光笑,不说话。 “找死啊,姑奶奶心情不好,你有屁快放有话快说啊!”听筒里传来芝浩的大嗓门,我耳朵里嗡嗡叫,要是别人肯定会被吓着。 “我是英爱啦,你还在生我气啊!”我说。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最好不要自毁前程,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那些每个月等着看你专栏的读者考虑吧,我的李大小姐,求求你打消这个念头好不好!”芝浩苦口婆心的说。 “好了好了,你真是没完没了,我已经把《第二次初恋》的前三章发给你了,回头你把插图的脚本拿给我看一下!”我一本正经的说,“至于取消专栏的事,你别那么大惊小怪啦,我只是想好好休整一下,等重新整装上阵,厚积薄发你懂不懂啊。关于专栏以后要怎么办,我有很好的策划方案!” “但愿如此!”芝浩在电话里说。 “每天我去杂志社,下班后一起吃饭吧,要不然说不定哪天你直接把我吃了!”我向她讨好。其实是我心里很想念芝浩,这久我一直忙这忙那,都顾不上和芝浩好好说说话,况且我又老是拖稿,害得她经常被程捷数落,想想觉得挺对不起她的。 “算你有点良心!”我听到芝浩在那边笑了,我也笑了。 芝浩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在生活中是个很细心地人,她的好常常让我感动,我能有今天的成就,有一半功劳要归于她。我常常只需要把稿子交给她,余下的事情她全都把我安排得妥妥帖帖,以至于我能顺顺利利的走到今天,若是没有芝浩,我一路走来肯定是磕磕碰碰的。 我当初写第一部小说的时候,一开始只是因为无聊,所以并没有想过要拿出来出版,所以大胆的披露了自己的生活。有一次芝浩在我电脑里拷贝稿件,无意中发现了《夏之末》的稿子,那时有一篇长小说在《十年》篇连载到一半,作者忽然间消失了,《十年》正处于低谷,她于是把《夏之末》推荐给编辑,那时杂志社上下一致反对《夏之末》在《十年》连载,理由是《夏之末》太过于悲伤,不符合《十年》所倡导的“都市温情”这一主题。 由于芝浩的一再坚持,程捷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决定征用我的《夏之末》在《十年》连载,没想到《十年》居然凭借《夏之末》挤进全省畅销图书排行榜第一位。接下来,杂志社专门为我在《十年》里量身开设了专栏。要不是芝浩,我现在还只是杂志社里一个小小的编辑,每天还要面对程捷的冷暴力。 pwrt1三月,我失落的爱(14) 睡觉之前给苏易发短信,问他病好些了没。 苏易说,白天的时候去医院打了点滴,现在好多了。我说我想听听他的声音,不然我会一整夜睡不着的。 我没像往常一样关掉手机,一直开着等苏易打电话来。苏易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床头的灯还亮着。 “英爱,你怎么还不睡啊!”苏易的声音已经不仅仅是疲惫,而是沙哑,说话的时候还伴随着咳嗽。 “我不是说了吗,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会一整夜睡不着!”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忍不住哭了,苏易的病情一定很糟糕。 “只是小小的感冒而已,过几天就好了!”苏易安慰我说。 “不许骗我!”我说。 “我怎么舍得骗你!”苏易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气息很温柔,“好了,我命令你睡觉,不然我也会睡不着的!” “你生病了,要好好休息!”我急忙说。 “你若睡得好,我也睡得好,你若醒着,我也一夜不睡!”苏易说。 “好,睡了!”我说。 “晚安!”电话里传来苏易孱弱的声音,然后是一阵低沉的咳嗽,再然后电话里传来断线的声音。 我真的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我听到婚礼进行曲,还有潮水般澎湃的掌声,我和苏易走在红地毯上边,我们幸福的接吻,他为我戴上戒指,然后抱着我转圈……人群里有宥彬的影子,他时而哭泣,时而大笑。这场梦,零零散散,后来又梦到英恩,她在人群中间独舞,然后就不见了。最后梦到的人是王思朗,她把怀抱里的婴儿摔倒地上,然后发疯似的笑个不停。 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的晴天,窗前的树枝在风里摇曳着。 有些人和事,要不是突然梦见,我还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妹妹说宥彬离婚了,说明他又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人,我似乎已经记不清楚王思朗的样子了,只记得她的眼睛挺大的,还有一对好看的小酒窝,性格温顺得像只猫,是让男人着迷的那一类型。我在想,她的孩子,一定遗传了她的优良基因,会是个十足的美女或者帅哥吧。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1) 第二天,当我推开总监办公室的门的时候,程捷抬眉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他手头的事情,而他敲击着键盘的手指一刻也未停止过。由于小时候养成的坏毛病,我进别人的门没有先敲门的习惯,这次也一样,我没敲门就直接进去了。对于我的这种“不礼貌”行为,程捷曾经专门教导过我,还摆出很优雅的敲门的姿势让我学,我记性奇差,转身就忘了。 我没有和程捷打招呼,他也没有要搭理我的意思,其实我心里挺害怕的,可是我想让他知道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由他指指点点的小编辑了。我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发落,还习惯性的翘着二郎腿,他旁若无人似地敲击着电脑。 过了一会儿,程捷忽然从显示器后面伸出头看我,狡黠的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全身上下的毛忽然一根根,竖了起来。 “李英爱小姐,请你长点记性好不好,我已经教过你多少次了,进门的时候要先敲门,你知不知道你忽然闯进来会把我的思路打断,你刚才就把我的思路给打断了,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程捷双手叉腰站在我面前,唾沫星子噼里啪啦飞在我脸上。 “程总监,我今天来并不是要听你教训,如果你叫我来就是像教训我,呢么我没工夫和你浪费口水!”我提高嗓门说道,然后提起包走人。 “李英爱,你给我回来!” 刚到门口就听到程捷的声音,我原本想溜之大吉,可想了想还是乖乖折了回来,重新坐在沙发上。程捷看了我一眼,脸色却比刚才要和善许多,然后回到桌边,又回过头看我,问道:“你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还是红茶?” “啊?”这是我在这间办公室里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而且这个人还是我的上司。程捷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让我忽然间不知所措。我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回答他,“红茶吧!” 正当我苦思冥想着程捷葫芦里究竟买什么药的时候,程捷已经把泡好的红茶摆到我前面的桌上。然而真正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就在我伸手想去碰杯子的时候,程捷忽然转身对我说了句:“小小烫手!”听到程捷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手像真的被烫到了一样,嗖的缩了回来。莫名其妙地,我竟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苏易,想起他把手拦在车门的上方,提醒我小心碰头。 “李英爱,你的专栏做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停掉!”程捷背靠在窗台上,一只手端着咖啡,一只拿着手机。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会突然间不想写了,所以沉默着不回答。程捷没再问,只是在电话里按了一通,然后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你把漫画的脚本送到我办公室来,对,你亲自送来!” 挂了电话,程捷转而对我说,“昨晚金芝浩说你要看一下《第二次初恋》插图,我叫宋铭西送来给你,你拿回去看一下!” “宋铭西是谁啊,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个人?”我随口问了句。 “是个刚来的插画师,《夏之末》签售会宣传海报上的主题漫画就是他制作的,我想你应该会对他很满意的!”程捷说。 “哦!”我回答。 “你有什么打算?”程捷问我。 “程总监,把《第二次初恋》改编成漫画,然后把我的专栏改成漫画连载,这既可以为《十年》增加新元素,等连载完后又可以出漫画单行本,我想这比专栏更有品味!”我说。 漫画连载是我还只是杂志社编辑的时候就有的想法,可是一直没机会说,趁现在撤销专栏的机会,我终于又提了出来。 “漫画连载!”程捷用惊讶的眼光看着我,边喝着咖啡边说,“难道你要停止写专栏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心想程捷肯定不会同意我的想法,因为之前并没有漫画连载的先例,谁也不能肯定读者会喜欢。“也不完全是啦!”我回答他。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2) 宋铭西敲门,程捷招手示意他进来。宋铭西是个瘦瘦高高的男人,鼻梁挺高的,顶着一幅黑框眼镜,和我见过的许多绘画的人一样,长发,打扮比较另类,牛仔裤上满是窟窿和链子。程捷和宋铭西站在一起,两个人形成鲜明的对比,程捷一身名牌西装,领带系的很好看,发型也很好看。宋铭西的目光从眼镜框上面抛出来,居高临下的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头致意。 “这就是宋铭西!”程捷拍着宋铭西的肩膀对我说。 “你好,我是李英爱!”说话的时候,我并未看他。 “长的挺像的嘛!”宋铭西看着我说。 “啊,什么?”我疑惑。 “有大作家的气质!”宋铭西说着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程捷说,“晚上的事可别忘了!” 要是换做别人,以宋铭西这样的打扮出现在程捷面前,说不定会直接被程捷轰出去。我从来没有见过程捷像对宋铭西一样对别人宽容过,从宋铭西和程捷的亲密程度来判断,他们应该是关系很要好的朋友。程捷把宋铭西送来的漫画脚本仔细看了一遍才给我。 我接过画稿,问他:“我下个月还要交专栏的稿子吗?” “不用了,不过你得在半个月之内把《第二次初恋》的定稿交上来!”程捷边敲键盘边说,“也就是说,你要赶在签售会之前把稿子交上来!” 我答应了,可后来仔细想想,要把原本打算用一个月来做完的事情用半个月的时间做完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看来我又得通宵鏖战了,这样下去,只怕还没到签售会我就累趴了,想到这些,不由得有些心疼现在的自己。有时候点怀念当初在家当大小姐时的生活。 出了程捷的办公室,去芝浩的办公室找她,我一进去芝浩就拉着我问这问那,她以为我又挨程捷批了。我告诉她程捷答应停掉我的专栏了。芝浩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问道:“真的?难道他没反对么?” “没有,我提议吧专栏的版面让出来高漫画连载,他只是叫我在签售会之前把《第二次初恋》的定稿交上来!”事实上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是程捷第一次没有阻拦我,而且对我的态度也出奇的比以前好。 “这程捷真是搞不懂,前几天找了一个插画师,头发比我的还长,穿的比我还露,活脱脱一个流氓……”芝浩抱怨道。 芝浩正说着,程捷的电话就打来了。看着来电显示,芝浩的脸色忽然铁青下去,低声下气的接电话,挂了电话后哭丧似地拽着我的胳膊说:“英爱,我死了你要替我报仇啊!”我问芝浩什么事,她怕去晚了,也顾不上和我说,抓起桌上的一摞稿子老鼠见猫似地溜出了办公室。一定是程捷有事叫她去,她一向见到程捷如见鬼,惟程捷的命令是从。有时候觉得芝浩挺可怜的,平时那么活泼大方的人,在程捷面前她甚至气都不敢出,而程捷却偏偏喜欢一天到晚使唤她。一天到晚生活在这种精神极度紧张的环境中,我担心芝浩以后会精神失常。 我跟着芝浩到程捷的办公室门口。 “金芝浩小姐,昨天已经是交稿的最后期限,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把稿子交上来,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你做事总是慢半拍呢?如果以后再出现这样的事情,那么李英爱的稿子就有我亲自负责!” 芝浩一进去,我就听见里面传出程捷拍桌子的声音。芝浩肯定是被程捷吓到了,只是乖乖站着听他数落。我替芝浩抱不平,做了个深呼吸壮了壮胆子冲进去,对程捷说是我拖稿,那不关芝浩的事,要骂就骂我好了。 “你现在已经不是杂志社的编辑了,你只要乖乖把稿子写好交上来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你一概不用管。”程捷把一摞稿子丢到桌面上,转身背对着我和芝浩,手插裤兜看着窗外。 “可是……” 我想辩解,可是芝浩扯了一下我的衣服,使脸色叫我别那么做。怕程捷还有什么事要说,我和芝浩一也没有离开。程捷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着,抽了一口之后就没再抽了。或许女人都不懂得男人会在什么情绪下抽烟,而且抽烟的时候一定是沉默的,眼前的这个男人,他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应该很惆怅吧,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惆怅,但是我我知道,每个抽烟的男人都有多愁善感的一面。 过了好一会儿,程捷手里的香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我闻到了过滤嘴被烧焦的气息。程捷转过身,把烟头灭了,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脸色比刚才和善了许多。我的心里莫名的涌起一股忧伤,这样的男人,让人看了心疼,我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知道他的过去。 “没事了!”程捷摆了摆手说,“你们忙去吧!” 出了办公室,不知是什么力量驱使我回头看了程捷一眼,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又点了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3) 等芝浩下班后,我和芝浩一起去西餐厅吃饭,我们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了。我不喜欢吃西餐,到西餐厅吃饭只是为了迁就芝浩,她在法国长大,她爸妈都在法国,和我一样,她也是一个离开家人独自生活的女人。我曾经问过芝浩,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她笑了笑,说不为什么。我知道她是不想告诉我,就像我不想告诉她我为什么来这里一样。 不过我知道芝浩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就离婚了,她的父亲和母亲都有新的家庭和孩子,这些事是我无意中从芝浩口中探听到的。 吃完饭后,芝浩下午还要上班,不能陪我,我一个人无聊,只好去公园里看风景。每个人都是一道独特的风景,我把看行人当做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我常常根据表情来揣测路人的心思,通常在某一瞬间就捕捉到了灵感。据说一个作家只有生活在孤独的环境中才会写出感动人心的文字,我想我也是,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才有写作的欲望。 打电话给苏易,苏易说话时的鼻腔很重,还不停地咳嗽,他的病情应该是越来越严重了,因为昨晚我和他通话的时候他的鼻腔还没那么重。他一开口说话就伴随着一连串的咳嗽,就连“我没事,你不要太担心了!”这句简短的话他也断断续续说了很久才说完。 苏易在电话里说他想我,我听着听着就就哭了,我说:“我命令你不要说话,听着我说就可以了!” 我告诉他我下个月就不用再忙着写专栏了,可以静下心来写小说,每天有更多的时间来想他,等忙过了这阵子,我想去四川看他,还有他的家人,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带他回家探望我爸妈。动物园里的樱花已经开始凋谢了,游人也少了,我去的时候,整个公园里只有我一个人,挺落寞的。 最后我说,我会想你的,你不能不想我。 “嗯!”苏易重重的吸着鼻子回答。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4) 看见有许多人围在路边,我闲着没事,也踮起脚往里看。是有人在画画,所以许多人驻足观望,画面上是池塘边的景色。“画的真好看!”人群里有人发出这样的赞叹。看着画画的人的身影有些熟悉,我挤了进去,原来画画的人是宋铭西。 “这不是夏末吗?” “夏末!” “夏末……” “…………” 人群里有人认出我来,于是热情洋溢的叫我的名字。我完全没有想到原来我已经被人们记住了,以至于站在人群中会有人认出我来。很多人把目光从宋铭西身上转移到我上,我把头发收到耳后,心里有点紧张,稍微抬起手向人们致意,笑了笑说:“大家好啊!” “李英爱 !” 我看向宋铭西,宋铭西正惊讶的看着我,用手抬了一下眼镜框,笑意盈盈的说:“你好啊,夏末小姐,你是来看我画画的吗?” 我光笑,不说话。 “你笑什么,我好笑么?”宋铭西也笑了。 “你的画挺好看的!”我说。 “你想试一试吗,我可以免费收你为徒!”宋铭西拍着胸脯说,“我可是澳洲十佳青年画家哦!” 我老是一天到晚一个人闲逛,挺无聊的,我想宋铭西这个人应该挺好处的,完全不像程捷那么冷漠,于是决定尝试一下画画。宋铭西把画笔递给我,我拿着画笔,却不知道从何下手。“照你想象中的去画,完全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宋铭西对我说。 “直接画上去么?可是,你画的好好的,我会把你的画破坏掉的!”我的手颤抖着,迟迟不敢画,生怕画不好。 英恩也是个画画天才,小时候还得过很多奖,在我的印象中,英恩似乎什么都会,除了绘画之外,大大小小的乐器无所不通。其实我并不喜欢画画,英恩小时候每天都画画,常常把颜料泼洒在地板上,有时候女佣得一个小时拖一次地,我甚至觉得很烦,偷偷的把她的颜料藏起来。英恩后来也不在家里画画了,她去公园里画画,爸妈叫我陪她去,我常常把她带到公园就一个人去书店看书去了,有一次她不小心跌进池塘里,晚上我去公园接她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冷的发抖。 后来英恩得了重感冒,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 “嘿嘿,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看到宋铭西的手正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手中的画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地上了,宋铭西把它拾起来从新递给我,问道:“怎么,不喜欢画画吗?” 我接过画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他说:“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到底是作家啊,感情丰富,连想事情也那么全身心投入!”宋铭西笑着说。 “算了吧,我从来没有画过画!”我摆了摆手说。 “我教你!”宋铭西说着便握着我拿着画笔的那只手,然后画了一笔。 “这样可以吗?”我的手很僵硬,生怕把画搞砸了。 “就这样,随心所欲的画,你会发现你也可以成为画家!”宋铭西说。 我于是试着画了一笔,然后向后退了几步仔细观察,感觉似乎还不错,于是心里默默地惊喜了一下。“我说的没错吧,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画家!”宋铭西边递给我调色盘边说。 慢慢的我也不胆小了,手也不颤抖了,似乎宋铭西说的很有道理,我自认为我画的还过得去。我想起以前英恩画画的时候直接把颜料泼洒在画纸上就是一副很好看的画,那应该就是宋铭西说的随心所欲的画画吧。 “你经常到公园里画画吗?”我问。 “不是经常,而是每天!”宋铭西说。 “可是,我之前并没有见过你啊!” “我以前在澳大利亚,回到这里还不到一个月。” “你和程捷是好朋友吧?” “他是我哥哥,小时候我爸妈离婚,他跟我爸爸一起生活,我和我妈妈去了澳洲!”宋铭西回答。 宋铭西的回答令我很惊讶,我没想打他和程捷会是兄弟,但我天生掩饰能力强,我依然画着画,完全没有路出惊讶的声色。我不想继续问下去了,想那或许是个灰色的话题,于是转移的话题。我说:“我妹妹也是个绘画天才,以前她也经常到公园里画画!” “我听程捷说你是北方人,而且是个亿万富翁的女儿,为什么你会到这里啊,在家里过大小姐的生活不好么?”宋铭西似乎也不想提自己的事,于是问起我的事情来。 “我喜欢一个人生活!”我说。 就这样,我画画,宋铭西替我调色,聊着天,这一天很快就过完了,完全没有往日那中度日如年的感觉。画画好了,宋铭西说我画得很好,还夸我很有画画的天赋,我沾沾自喜。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5) 宋铭西请我吃饭,说是作为我陪他画画的回报。吃完饭后,宋铭西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问他带我去哪里,他神秘兮兮的说到时候会知道。我也没什么事要忙,不好推脱,况且我也希望交他这个朋友,于是就跟着他去了。宋铭西带我到一家装修很豪华法国时装店,我疑惑不解的问他:“难道你想买衣服送给我吗?” “不是啦,是为接下来的活动做一下必要地准备!”宋铭西依然是一脸神秘兮兮的笑着。 服装店里播放着西方古典的轻音乐,很好听。店里全是款式高雅的时尚礼服,价格牌上的阿拉伯数字五位数到七位数不等。我从来没有穿过礼服,在家的时候,参加公司里的活动,我也常常穿得很休闲,我想这或许也就是父亲的朋友常常记不得我的缘故吧。 “我没穿过礼服!”我对宋铭西说。 “什么,不会吧,亿万富翁的女儿会没穿过礼服!”宋铭西一脸的惊讶。 “不喜欢把自己装饰得很华丽!”我苦笑。 最后宋铭西替我挑选了一件白色的晚礼服,是裸背低胸的那种,我穿在身上,觉得浑身不自在。我现在不喜欢把自己暴露在别人面前,虽然我曾经也放荡过,但现在我不习惯太欧化的穿着。 宋铭西是完全以一种审美的姿态看我,说我很漂亮。 我说,换一件吧。 我替自己挑选了一件比较保守的礼服,宋铭西抱怨说我空有大小姐的资质,却完全没有大小姐的气质。我说这叫内敛。在车上,我问宋铭西:“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要去哪里了吧?” “怎么,你还怕我把你卖掉啊!”宋铭西笑笑说。 我笑着没回答,我只是好奇,并不是担心别的。 宋铭西的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对电话那边的人说:“临时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到了!” 挂了电话,宋铭西看了我一眼,一脸得意的笑了。 “你笑什么啊,我穿这身衣服不好看吗?”我问他。 “我觉得你这人胆子挺大的,你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敢跟着我去,幸亏我是好人,要是遇上坏人的话,你肯定就是那种被人买了还替别人数钱的人!”宋铭西依然笑着。 “像我这样的女人肯定很值钱,那你就把我卖掉算了!”我和宋铭西开了个很自恋的玩笑。 宋铭西笑了,“我再把你救回来,然后分一半钱给你! 很少能有人把我逗笑,我被他逗笑了。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6) 车子在一栋摩天大厦前停下,我下车,抬头就看见“宋程大厦”这几个闪烁的彩灯的大字。这是公司的总部大厦,《十年》杂志社是宋程集团的下属,我知道程捷的父亲是宋程集团的董事长。 我正踌躇着,宋铭西硬生生把我拽了进去。一进大厅,便是红地毯,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挤满了人,还没有缓过气来,我和宋铭西立刻就被蚂蚁一样簇拥上来的记者团团围住,各种彩带和花瓣铺天盖地的向我们飞来。我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幕惊呆了,抓着宋铭西的胳膊不知所措。宋铭西一边替我把缠在头发上的彩带拿下来一边在我耳边说:“今晚是我的摄影展的开展party,公司想借此名誉举办商业会谈,邀请了商界和政界名流参加,你是我的特别嘉宾!” “摄影展,不是画展吗?”我没想到宋铭西除了是一名画家以外还是一名摄影家。 “以后还会有画展!”宋铭西说。 宋铭西向人群挥手致意。我抬头,努力地使自己镇定下来,微笑着面对记者的镜头,刺眼的闪光灯一下一下的亮起来。在记者外面,程捷正看着我,他的脸上是极力掩饰着的惊讶。站在程捷身边的人是他的父亲,他一脸和气的看着我,并且和我点头示意。早上在程捷办公室的时候宋铭西对程捷说“晚上的事别忘了”, 我现在才想起来他们所指的就是这件事。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与厚爱,我会努力地工作,不会让大家失望!”宋铭西对着蜂拥到嘴边的话筒说。 对于我的出现,许多人感到意外,有记者问宋铭西我和他的关系,宋铭西坦言只是普通朋友,邀请我出席这次paty,完全因为仰慕我的写作才华,并没有别的原因。 过红地毯的时候,宋铭西把胳膊递过来,我踌躇着没去挽,宋铭西尴尬的笑了笑,把胳膊收回去。我尽量的挨着宋铭西走,程捷和他父亲以及其他嘉宾在红地毯的尽头等着。宋铭西分别和程捷和他父亲拥抱,然后依次与其他人握手。 “你就是公司新签下的作家夏末吧?”董事长边和我握手边问。 “夏末是我的笔名,我叫李英爱!”我说。 “程捷经常在我面前夸你,说你不仅是一位很有才华的作家,而且是一名优秀的策划人!”董事长看了程捷一眼,然后对我说,“你们聊,我先失陪一下。”说着就朝宋铭西走去。 “李英爱,你来这里干什么?”程捷冰冷的看了我一眼,“这种场合不适合你,你应该好好在家里写作!” “我也不知道,是宋铭西硬拉着我来的!”我小声小气的说。“不过在签售会之前在媒体面前露一下面也好,这能更好的塑造偶像作家的形象,你是不是也有这个打算啊?”程捷问。 我没回答他,他大概也知道沉默是我的习惯,没多说什么。 简短的仪式后,舞会开始,宋铭西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找不到他。我一个人在角落里喝着饮料,有人邀请我跳舞,我都一一委婉拒绝。一想到苏易还在生病,我就高兴不起来。我一个人到展厅里看照片,所有的照片中,拍背影的居多,而且所有的照片都是黑白的,看起来很有沧桑感。 我打电话给宋铭西,我说我呆不住,我要回去了。宋铭西叫我等他一会儿,他现在有事不能送我回去。我说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7) 从宋程大厦出来,看到程捷和宋铭西靠在车上抽烟,我上去,听到程捷对宋铭西说:“李英爱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像她那样的偶像作家就应该乖乖在家里写作,万一媒体恶意炒作她和你的关系,这对她的影响不好!” 我装作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宋铭西,原来你们在这里呀!” “你要回去了么,我送你回去吧!”宋铭西说。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可以了!”我说,“谢谢你邀请我参加这个party,今天很开心。” 程捷使劲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丢在地上,说了句:“你没开车来啊!”然后就走了。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程捷进到大厅里,然后对宋铭西说:“你们兄弟俩可一点都不像是兄弟!” “你听到他说的话了吧,他是怕我把你带坏了啊!” “这算什么啊,我以前……”我一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于是顿了顿说,“其实我以前也挺坏的!”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过去来,它像一颗炸弹一样放在我的心里,一不小心就会引爆。心里的悲伤又一点点蔓延开来。 “我要走了!”我说。 “我去帮你叫车!” 宋铭西和我站在路边叫出租车,很不巧,经过的出租车都有人。一辆车在我们面前停下,我一看,这辆车好像是芝浩的,果然,从车上下来的人是芝浩。 “金芝浩!”宋铭西先和芝浩打招呼。 “啊,天呐,难道你们两个在约会?岂有此理!”芝浩一下车就摆出很夸张的造型,手舞足蹈的,有点像包租婆。 “是参加一个重要的party啦!”宋铭西解释道。 “芝浩你怎么会在这儿呀?”我问。 “程捷打电话叫我来接你回家,居然还命令我十分钟之内必须赶到!”芝浩边说边跺脚。 “程捷!”我愕然,这完全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回家的路上,芝浩不停地问关于我和宋铭西的事,还一口咬定我和宋铭西有私交。我绕不过芝浩,只好把宋铭西和程捷的关系告诉她。我的话音未落,车子就唰的停了下来,由于我忘记系安全带,头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我还以为出了什么状况,一颗心跳得厉害,似乎连手脚也颤抖了起来,正惊魂未定,芝浩就抓着我的胳膊问道:“你说程捷和宋铭西是亲兄弟,这是真的?” 由于太用力,我的一只胳膊被她拉扯的很痛。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撞上人了呢!”我拍了拍胸口,舒了口气,庆幸没出什么状况。原来芝浩是被程捷和宋铭西的事给惊住了,这种事她也至紧急刹车来问我,我完完全全被芝浩折服,这样夸张的举动也只有她能做得出来。 “你正常点好不好,这种事情有必要这么惊讶吗,你吃错药了吧?”我边系安全带边抱怨说。 “这也倒是,关咱们什么事呢!” 芝浩立即回归到无所谓的状态,而我的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着,我怀疑这样下去早晚得吓出心脏病。一路上,芝浩没像之前那么话多,我看着路边的街景,希望此刻苏易就在身边。我打电话给程捷,我说谢谢他叫芝浩来接我,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程捷说话一向冷冰冰的,他说叫我不要忘记尽快把稿子改好,说完就挂电话,我本来想问他关于漫画连载的事,可我正要说话他就把电话挂了。我把车窗梭下来,把手伸出去让风吹着,这样的感觉和春天里的海风吹着一样。不知怎地,忽然间就来眼泪了,还来不及用手去抹,眼泪就被风吹走了。我吸了一下鼻子,芝浩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只是风太大了,眼睛难受。 “我看程捷挺关心你的。”芝浩说,“不然他怎么会叫我来接你!”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把手往窗外伸着。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8) 回到家,芝浩走的时候叮嘱我不要熬夜太久。其实这些都是徒劳,我熬夜已经成了习惯,有时候吃了安眠药也不睡不着。我冲了杯咖啡,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写博客日志,写好日志后,还得改《第二次初恋》的稿子。我最近在酝酿一部很具有喜剧色彩的小说,我想我总不能一直写一些悲伤血腥的故事吧。 我的梦里,常常有海浪的声音,我时常梦见自己躺在海边,然后被巨浪卷走。每次梦到这里就醒了,而这个时候,我会想起宥彬。我感觉自己好迷茫,像站在许多条道路的交叉点上,看着那一条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路,不知道该选择哪一条。人生其实有许多次轮回,像我这样二十七岁的女人,年轻的资本还在,但其实已经算不上年轻了。 每次梦醒来之后,我就一整夜睡不着,我的思绪太混乱了,想很多人和事。最近我经常梦到我的孩子,那个只有青蛙那么大就结果了生命的孩子。 在电脑里给苏易写邮件,我告诉他一天里发生的事,还告诉他我想他,还有我的家人。每次写邮件的时候,我都会冥思苦想半天,不知道如何表达心里的想法,往往就用“我想你”这三个字代替。 睡不着,我起床的时候看手表,时间是凌晨五点半,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冲了杯热咖啡,回到电脑前,打开电脑,有苏易回复的邮件,打开看,是一组照片,一共七张,是那天在动物园的樱花树下照的,每张照片上都只有我一个人,还有漂亮的樱花。 照片的后边,只有一行字:你和她一样美! 我知道苏易说的她指的是谁,他在梦中叫她的名字。苏易心里一定还深深惦记着那个叫小雨的女人,就像我在梦醒的时候会想起宥彬一样。看着那些照片和那行字,我心里默默地流泪了,我看过小雨的照片,上面也只有小雨一个人。我回复苏易:“是缺少了一个人吧,这样的美,不值得留恋!” 我希望下次拍照的时候,苏易站在我身边的位置,我挽着他的手,或者他搂着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胸膛上。 很快,电脑屏幕上就显示有新邮件。 苏易在邮件里说:“英爱,我们会一起走到结婚的那天吗?” 上次在昆明湖边的时候,苏易问我以后会不会和他结婚,那时我没有回答他。我知道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相恋,苏易每过一久就会从四川飞来和我相聚,长时间的奔波,或许苏易已经疲惫了,所以他想有个结果。也许上一段恋情的无疾而终让他胆怯了,他怕辛苦付出之后却依然人去楼空。 我又何尝不是,我是一个女人,其实我比任何人都需要依靠,我也希望会和苏易走到最后,可是我怕我给不了他需要的幸福。我不介意苏易的心中牵挂着别的女人,只要他爱我,我就可以把一生交给他来支配。可是我不想我心中想着另外一个男人,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你怀抱里的女人心里想着另外一个男人,你和他躺在双人床上,她却把你想象成他心中的那个人,这无论如何都是不公平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们的照片挂在墙上,可是,请原谅我对婚姻的胆怯,也许会花很长时间去忘记过去,但是请相信我,我一直都在这里,只要你愿意等我,我一直都为你留着!”我回。 苏易没有回复。我在邮件里嘱咐他好好休息,要记得按时吃药,要多喝水,月底我去看他,一定要让我看到他健健康康的样子。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9) 大清早母亲就打电话来,异常兴奋地说:“英爱呀,我还说你怎么会想到要在那边定居呢,原来是交了一个艺术家男朋友啊!” “什么艺术家男朋友啊?”我不明白母亲的意思。 “你就别瞒我了,网上不是炒得很火吗?”母亲说。 挂了电话,我连忙上网查看,看到我穿着晚礼服和宋铭西一起走过红地毯的照片。还有宋铭西和我在我耳边说话时的照片,由于是从侧边拍过来,看起来有点暧昧。“年轻海归艺术家宋铭西摄影展开展仪式上,青春偶像作家夏末意外现身,宋铭西透露夏末是其特别嘉宾,两人举止暧昧,疑似情侣……” 我惊叹于现代化传媒技术,看猜想我将会被媒体推向风口浪尖的位置。 我的博客里的留言超过以往任何时候,一天内的点击率上万。我写博客澄清我和宋铭西只是普通朋友,可是舆论的力量太强大了,各种攻击性的语言开始在网上疯传。宋铭西的父亲是宋程集团的董事长,有网友发表评论说我企图借宋铭西上位。看着网上关于我的传言,我想起了苏易,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误会我。 打电话给苏易,打了好几遍他都没接。 我急了,苏易肯定是生气了才不接我电话。我在手机里写短信,眼泪鼻涕把手机屏幕全都污染了,“网上的那些传言全都是假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那些都是公司想让我出名而故意炒作罢了!” 我蹲在角落里等着苏易的回复,手机一直拿在手里,可直到中午还没有收到苏易的回复,我的心从未有过的荒凉。 程捷打电话来,他叫我这段时间里尽量不要出门,不要被记者拍到。 宋铭西打电话来,我没接,他发短信来说:“媒体就是喜欢无事生非,你几天不露面事情就过去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啊!” 看着宋铭西的短信,我暗想,“你当然不怕了,那些言论都是针对我的!” 整个下午都没有做任何事,我一直在等着苏易的回复。我甚至想飞到四川去当面和苏易解释。听不到苏易的声音我一刻也不得安心,心情很乱,我一直在哭,一天下来,脸上黏糊糊的。 是在晚上八点的时候,苏易终于打电话来了,他在那边说了许多句“对不起”,我能感觉的到他内心的惶恐。苏易依然咳嗽得厉害,他说一大早就去医院打点滴,打完点滴之后又陪着他父亲去做市场考察,手机落在家里了,一回来就看到我的未接来电和短信,还以为我生气了。 “你生病了还要工作,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啊!”我边哭边说。 “没事的,我好着呢!” 苏易大概是想笑给我听,可是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给盖过了。我能感觉得到他有许多话想和我说,可是听着他一声比一声跟剧烈的咳嗽,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不得不命令他挂电话。我不知道苏易看到网上的流言蜚语之后会是怎样的反应,由于心里强烈的不安,我发短信给他:“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过了好一会儿,苏易发来短信,“英爱,你穿晚礼服很漂亮!”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10) 芝浩来的时候,我正蜷缩在沙发上,知道我没有吃东西,她特地给我带来了烤鸡和我喜欢吃的番茄鸡蛋盖饭。芝浩说关于我和宋铭西的传言一大早就在杂志社里疯传,但她相信我不是网上说的那种人。 我一边吃东西一边用手抹眼泪,我说:“芝浩,你对我真好,一直都只有你相信我,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你呀,看了就让人心疼!”芝浩一边为我把头发理顺一边说,“是不是苏易误会你了啊,你也别太想不开了,男人有时候比女人还要小心眼,你一对他撒娇他就什么也不顾了。” “苏易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我说。 “那他是什么反应啊?”芝浩问。 我所有的委屈的憋在心里,忽然间就不想吃饭了,于是放下调羹,把饭盒推向一边。芝浩递给我谁,我喝了一口水,由于杯子竖得太快,呛了一下,芝浩赶忙替我拍背。 “他什么也没说,可是我感觉他心里不高兴!”我依然哭啼着说。 “都这么大人了,谈恋爱还非得搞得那么复杂,我看你就该早点把自己嫁了,做个阔太太,每天带带孩子,打打麻将挺好的,什么事也不管,生活无忧无虑。像你现在这样,每天辛辛苦苦写小说,还要维持跨省的爱情,女人只要有个温暖的家,什么都不愁!”芝浩说。 我被芝浩那种沉浸在幻想中如痴如醉的表情给逗乐了,于是问道,“你比我大,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嫁啊?” “我这叫独善其身,你懂不懂啊?”芝浩一脸自恋的说,“女人到了三十岁,正是魅力无穷的时候,像我这样集姿色、身段、气质及谈吐于一身的女人,还怕家不出去吗?我你说吧,要是在英国的大街上,人们看到像你这样又瘦又小的人,准用同情的眼光看你,人家还以为你营养不良呢!” 芝浩在沙发上摆出万人迷的造型,我看了差点没喷血。 “就你那大象退还穿丝袜,还有你那救生圈,衣服都快撑破了!”我奚落芝浩,“再不嫁人你那身材就要发福了!” “这叫丰满!”芝浩双手插腰,摆着夸张的坐姿。 或许是因为西方人和东方人的审美差异吧,西方人不喜欢东方的温柔内敛的女人,尤其是那种小巧玲珑的女人。芝浩在西方长大,在她的身上,有西方妇女的特点,诸如体形肥硕,满身赘肉,说话时手舞足蹈,穿着暴露,最恐怖的是穿着超短裙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翘二郎腿。 “是不是西方人都像你这样啊!”我问。 “我这可是中西结合,集东方女人的漂亮和西方女人的气质于一身!”芝浩一脸的优越感。 被芝浩这么一折腾,我的心情也不知不觉好了起来,竟笑了。芝浩就是这样,总能让我在哭着的时候笑起来。我抱着她在芝浩怀里撒娇,她告诉我她小时候体弱多病,学校里只有她一个中国人,她常常被同学欺负,有一次她被打的时候一个日本人救了她,后来她跟随那个日本人学习跆拳道。大学的时候,她成为了学校跆拳道社的社长。 在异国他乡生活,需要有强劲的体魄,这一点我懂。 “那个日本人呢?”我好奇的问,“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起过?” “他是一个职业跆拳道选手,他在一次比赛中不小心把头磕在地板上,鼻孔里,眼睛里,耳朵里全是血,他再也没有醒来过!”芝浩紧紧的抱着我,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伤感,“英爱啊,人生有时候是不公平的,你生在富豪家庭,没有经历过太大的波折,有些事情,你是不会明白的!” 这是我自从认识芝浩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哭。 我想告诉她,其实我明白的,我什么都明白,只是现在假装不明白了而已。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公平的,那么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这么久,每个人都说我是大小姐,可是我的人生,流离失所。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11) 芝浩走后,我照例在电脑前些故事。英恩打电话来的时候,时间是十点半,她说在网上看到我的照片,很高兴,还说我终于有点大小姐的样子了。英恩说我已经成为了一个有名气的作家,真替我感到高兴。 “网上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只是公司借机炒作罢了!”我说。 “金宥彬找过我!”英恩说,“他问我夏末是不是你?” “哦!”我不想问什么。 “我说不知道,我告诉他你失踪三年多了,没和家里联系过!”英恩说。 “妈说你要结婚了,5月18号是订婚日期,二十四岁就急着嫁人,未免太早了吧,爸妈怎么就舍得这么早把你嫁掉啊?”我说。 也只有英恩这种天才型的女人,才二十四岁就是硕士,照一般情况,这样年纪的女孩,还在大学里谈恋爱。爸爸妈妈从小就那么宠爱他,我真搞不懂他们怎么就舍得这么早把她嫁掉。 “是个海归的博士,爸爸做的主啊,说是为了公司的未来,一心想把别人从跨国集团挖角到咱们公司!”英恩听起来有些沮丧。 “你啊,从小就那么听爸妈话!” 英恩从小温文尔雅,天生的高智商,使得她各方面都能按照爸爸的意愿去发展,而英恩也做什么事都不让爸妈失望。可是如果要牺牲英恩的幸福来换取公司的发展,我觉得这样的牺牲也太大了。 “还是你好啊,我真是羡慕死你了,跳出了这个圈子,什么都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而我却连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的权利都没有,爸爸动不动就拿什么‘继承祖宗基业’,什么‘光宗耀祖’来压我,我不得不从!”说道这里,英恩在电话那头哭了,“我感觉爸爸没把我当女儿,而是把我当工具!” 从小我就一直在嫉妒英恩,在家的时候我想做什么都可以,爸爸妈妈都不管我,有时候我在外面闯了祸,他们丢几个钱就摆平了。而英恩,爸爸妈妈什么都为她规划得好好的,每天安排她上各种各样的辅导班,她每次考试的卷子,爸爸都会认真的看,却对我从来都是不闻不问。我和英恩生在同一个家庭,却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我一直埋怨爸妈对我不公平,他们吧更多的关注给了英恩,可我没想到英恩居然会羡慕我。 或许每个人的人生都具有与众不同的一面吧,既然是与众不同的,那么就有它与众不同的魅力,世界就是这样,你羡慕别人的生活,别人也羡慕你的人生,就像东方人为自己的黄皮肤而自卑的时候,西方的时尚青年却每天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不抹防晒霜,为的就是晒出古天乐那样的古铜色皮肤。听着英恩的哭泣声渐渐放开,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她从小就不和我说心里话,这是第一次,我一直认为她的人生已经接近完美了,那么一个万众瞩目的人,而她只有二十四岁。 “如果你改变不了什么,那么就试着去接受吧,也许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有时候和相爱的人在一起也不一定就幸福!”我说。 “也只有这样了!”英恩挂电话前说。 我知道英恩的难处,公司的未来压在她一个人身上,那么沉重的负担,足够压垮一个人的人生,总得有个人来分担吧。在这一点上,我承认我是自私的,作为长女,这本该是我的责任,而我却把它推卸给了英恩。 我下了很大决心给父亲打个电话,电话拨通了,我的心里忐忑不安,这是我离家以后第一次拨父亲的手机号码,我已经三年没听到他的声音了。电话接通了,父亲说:“我正在忙,你有什么事就给你妈打电话吧!”父亲的声音中居然没有丝毫的惊喜,完全像是和普通人谈话一样。在家的时候,我和父亲平时也很少通电话,在我记忆中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 我一句话堵在胸口说不出来,我甚至连“爸爸”也没有叫出口,他对我的态度和以前一样,不过问任何关于我的事情,我本来想问他英恩的事情。可是没问,我说:“没事,就是给你打个电话,你还好吧!” “我很好,现在不说了,你打电话给你妈妈吧!”父亲说完就挂了电话。 父亲是个商人,除了生意上的事,其他事他不喜欢谈论,甚至家里的事他也很少过问,他做任何事都当做是一种交易。我忍着没哭,这是我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不在父亲面前哭,小时候每次看到父亲抱着英恩和她玩,我就想哭,可是每次都跟着全家人一起笑。 小时候我常常想,如果这个家只有我一个孩子那该多好啊!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12) 2009年4月1号,下午三点。 还说是四季如春,还说是什么最宜居的城市,可我觉得和武汉或者重庆差不多,冬暖夏热。四月初,中午的气温已经接近三十度了,空调和电风扇全都开到最大功率,可从窗户里扑进来的热浪几乎把我熏得快要冒烟。昨晚才洗过澡,现在身上黏糊糊的全是汗,我的衬衣紧紧的贴在身上拉扯不动,正好音响里播放着舒缓的美国乡村音乐,我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手机的铃声把我惊得从沙发上跳起来,电话是芝浩打来的,她说我这期的专栏稿子要缩到五千字以内。删稿这种事对我来说是致命的打击,我一向最讨厌删稿,那样会使我的文章支离破碎,把那些用心血铸造成的文字堡垒一点点被拆掉,比叫我去死还难受。 “为什么呀?”我满腔怒火的问。 “程捷说要空出版面来为下一期的漫画连载做宣传,看看读者有什么反应。”芝浩在电话里说,“程捷还说两天之内必须交稿,你看着办吧!” “好了啦,这次我一定提前交给你,保证不再让你挨批了!”我信誓旦旦的对芝浩说。我忽然有些高兴了,这说明程捷已经同意把专栏的版面用来漫画连载了,怪不得他会在他父亲面前夸我是出色的策划人。 “还有,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和宋铭西到底是什么关系?”芝浩鬼声鬼气的问我。 “怎么了,连你也要怀疑我啊,不是说相信我的吗?” “早上宋铭西神秘兮兮的把我叫到到休息室,问了一大堆关于你的问题!”芝浩顿了顿又说道,“他分明就是对你有意思嘛,是人都看得出来!” “他问了些什么呀,你怎么回答他?”我惊诧的问。 “他问我你父亲是不是北方的房地产大亨李泽末,还有你是不是有个妹妹,他问你妹妹叫什么,反正很多很多了,我一时半会也列举不完!我被他的真诚的所态度打动,就实话实说了,你可别说我出卖你呀!”芝浩的嗓门特大,我估计她旁边经过的人都听得出个所以然来。 “你小点声行不行啊你,他问这些干什么啊?” 听芝浩这么一说,我也是一头雾水,他把宋铭西描述得完全像私家侦探一样。可是他要知道我的底细干什么呢,就算是真的喜欢我也没必要调查得这么清楚吧。 “喜欢你呗,他一问完就急匆匆的走了,像是有急事的样子,我问他他也没说!”芝浩说。 我莫名的感到不安,我怕别人知道我的过去,尤其是离开家以后到来到这里之前的那段人生。正如当初苏易问我《夏之末》里的主人公夏末是不是我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心情,那段不长却深刻的过去,它足以毁掉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甚至我的人生。刚挂电话,我就迫不及待的拨通了宋铭西的号码,提示音响了很久,电话才被接通。 “宋铭西,我想和你见个面。”我说。 “现在么?”宋铭西问,似乎他并不愿意和我见面。 “是的,就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我努力保持着冷静。 “有什么事你直接说不行吗?” “那么说,你是不打算见我了吗?”我极度压制着的冷静已经到了极限。 “可是……可是我现在不在昆明啊!”电话里传来海浪的声音,还有海鸥的鸣叫声,以及海风的嗖嗖声,“我早上就离开昆明了!” “你在哪儿呀,是在海边吗?”听着电话里的声音,我忽然有些想家了,那是我以前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大海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就是听着那些声音长大的。 “我在青岛,有什么事等过几天我回来再说吧!” “青岛!”听到“青岛”这个词,我的脑海里许多复杂的思绪,因为那是我的家乡,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四年。 “我真不在昆明,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宋铭西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全身颤抖着,嘴战栗着合不拢,好久都没有恢复过来,我感觉似乎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而这件事就与我有关。宋铭西为什么会打听关于我的事情,还要突然跑到青岛去,我希望事情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糟糕。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13) 洗了个凉水澡,晚上我一个人窝在屋子里吃泡面,吃完泡面,依旧是没完没了的写作。在电脑里看着我写的稿子,一想到那篇一万多字的小说要切掉五千字,我把稿子好好读了一遍,决定把这种割肉放血的事先放一放。 和苏易发短信,我告诉他我的小说面临着删字,我说就像把我的一颗完完整整的心撕碎一样,我很心疼那些文字,也很心疼自己。苏易叫我把稿子发到他的邮箱里,他愿意为我做这种割肉放血的事情。 我问他,你会修改文章吗?况且你那么忙,应该没有时间做这些事吧。 苏易说他父亲叫他在家休息,他正好无聊没事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为我分担点工作,他很乐意。苏易还说,他懂得我的心,所以,他知道哪些该删哪些该留。 那篇小说里,有许多我想对苏易说的话,我原本想发表以后他会看到,但是如果要删掉一半的字,也许那些话就只能存放在电脑的回收站里了。让苏易为我修改小说,正好也让他看到那些我想对他说却一直没说的话。我于是把稿子发给了苏易,还特别嘱咐他不要急着修改,先好好读一遍。 过了一会儿,苏易发来短信说小说里有个句子很美。我问他是那一句。他回,“我们不在一起,但也要像在一起一样!” 我希望苏易明白,虽然我和他不在一起,但我心里会一直想着他,我会好好的照顾自己,就像他在我身边一样。还有很多很多的句子,都是我想对苏易说的话,我希望我们之间只有爱情和彼此。 那是去年冬天里的一个深夜,我窝在床上写《第二次初恋》的后记,我在文章里说,我的第二次恋爱像初恋般美好,我的恋人给我从未有过的温暖,我要像初恋一样记住他,即使有一天他不爱我了,我一定会死心塌地爱着他。只可惜,来我把那些话删掉了。记得那个晚上我忘记了关手机,半夜里苏易打电话来,苏易在电话里说梦见和我在一起,醒来的时后发现是梦,特别失落。 不知是怎么了,我一听见苏易的声音就哭了,我告诉他,是因为我想他了,所以托梦给他。我们都是大学毕业很久,早已经踏入人生旅程的熟男熟女了,谈恋爱却还是像中学时候那么纯真。去年的冬天,天气特别冷,我患上了重感冒。是苏易从四川飞来陪我去医院打点滴,晚上他抱着我睡觉,很快,我的病就好了。苏易整整陪了我一个星期才回去,我去机场送他,登机前他把围巾,手套,大衣,毛线帽全都裹在我身上,他穿着单薄的衬衣走了。 苏易给的爱,足够温暖我的一生。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14) 收到苏易的手机短信是在第二天上午,他告诉我我的小说他已经替我改好了,发到我的邮箱里,叫我注意查收。我没有看改好的稿子,我不忍心看那些支离破碎的文字,我怕我看了之后会忍不住哭。把稿子发到芝浩的邮箱里以后,我一个人困在屋里看《第二次初恋》的插画,看着和那些忧伤的图片,我不禁感叹宋铭西的眼光,他果然是个优秀的插画师,他把小说中人物的心理把握的特别准,这一点,远在我意料之外。 之前《夏之末》出单行本的时候,关于插画的事曾经困扰了整个杂志社,那时我对所有插画师绘的图都不满意,那些图太花哨了,却表达不了人物的心理,后来公司只好用照片做插画。 我把插画的脚本送到杂志社,宋铭西不在,我只好把它交给程捷。进程捷办公室前,芝浩特别提醒我要记得敲门,可是我早已习惯成自然,忘了敲门,推开门就进去了。程捷从电脑显示器后面抬起头来,看着我,一脸无奈的皱了皱眉,然后,面无表情的比了个手势叫我稍等。 这一次程捷到底没有教训我,可是我心理作祟,竟莫名其妙的为自己的“不礼貌”行为感到脸红。我没有像平时那么无拘无束的坐下,而是选择乖乖站在程捷的办公桌前,等着他说话。我想我又打断他的思路了,所以我没有说话,等着他把事情做完。很不巧,我的手机响了,安静的办公室里犹如晴天霹雳,程捷再次抬头看我,却不再皱眉。我急忙摆了个“抱歉”的表情,带着不安和内疚溜出了程捷的办公室。 电话是英恩打来的,英恩在电话里说,“姐,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回答我!” “什么事?”我边回应着英恩边跑向休息室。 “你和宋铭西是在谈恋爱吗,如果是,那么你真的喜欢他吗?之前你说过要在那边定居,是为了宋铭西吗?”听英恩的语气,似乎很急切。 “宋铭西刚从澳大利亚回来,我和他只是刚刚认识,他是杂志社的插画师,负责我小说的插画,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网上的那些传言都是媒体恶意炒作!”我向英恩解释。 “真的吗?”英恩的语气半信半疑。 “是真的,等忙过了这一阵子,我会带男朋友回家!”我说。 “可是……” “好了啦,我现在有事,完了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休息室大沙发上。我双手拄在膝盖上,用小手指勾住手机的挂链,手机像秋千一样来回荡着,我看得出神。每当一个人的时候,就习惯做一些无聊的小动作,这样时间会过得快一些。到底是亲姐妹,我感觉英恩多少是关心我的。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15) 一想到英恩就要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我心里就一阵阵疼。我明明很喜欢苏易却没有勇气和他结婚,而苏易,他就那么无怨无悔的等着我,同样是不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可是我却比英恩幸福,因为我和苏易不是不能在一起,而是没有勇气在一起。 想着想着,眼泪就来了。芝浩曾经说过我是水做的女人,眼泪总比别人多,悲也好喜也好,总是有流不完的眼泪。 一个影子通过地板砖折射到我的眼睛里,我抬头看,这个人是程捷,他正站在我面前,用无比惊奇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在这种时候如果用手去抹眼泪只会更加明白的让他看出我的脆弱,我于是低下头,把蔓延到喉咙里的啜泣声一点一点压下去。 我再抬头看程捷的时候,程捷正拿着杯子在饮水机前接水。程捷端着杯子朝我走过来,把杯子递给我,我反应迟钝,忽然间忘了伸手去接。程捷于是把水杯放在我面前的桌面上,然后从怀里摸出手帕递给我。我接过手帕,然后对着程捷笑了,还对他说了句:“谢谢!” 程捷转过身对着窗外,我没有看他。干净的手帕上有淡雅的玫瑰花香味,这种气息,一般只有女人身上才会有。这期间,我和程捷都没有说一句话,直到我闻到一股烟味,我抬眼看到程捷的手指间夹着香烟,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裤兜里。以前我眼中的程捷,脾气很糟糕,没有同情心,是个典型的冷血人。可是现在我觉得这个外表冷酷无情的男人,他也有温情的一面。 “程总监,宋铭西画的插画我仔细看过了,画的很好,我听芝浩说漫画连载的事你同意了,所以我想,第二次初恋改编成漫画版的工作就交给宋铭西吧,我想没有比他更适合改编我的小说的人了!”我说着,把漫画脚本放到桌面上。 程捷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走到我对面坐下,然后把烟头灭在烟灰缸里。“李英爱,你没事吧!”程捷依然是面无表情。 “我没事,程总监!”我回答。 “没事就好,你这几天能抽出时间吗?”程捷问。 “有什么事吗?”我反问。 “要拍签售会的宣传照,还有签售会的时候,除了签名售书以外,还要送读者你的亲笔签名照!”程捷平静的说着。 “哦!”我回应着,忽然想起了宋铭西,他是摄影家,于是问道:“宋铭西去青岛干什么啊,回去很久吗?” 程捷又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程捷,正等着他的回答,“那是他的事情,我也不清楚!”恍惚之间,程捷的表情踌躇了一下,很短暂,却足于证明他在撒谎。我知道程捷一向是个很理智的人,既然他不想告诉我,那么一定有他的理由,我讨厌别人对我寻根问底,所以我也不会对别人寻根问底。 我端起杯子喝水,大概由于心里的不愉快,一口气把满满的一杯水喝光了,并且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很不理智的弄出很大声响。程捷看出了我心里不高兴,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他去海边拍照!” 程捷那迅速别过去的脸告诉我,他依然在撒谎。我本来想说,“世界上有那么多海边的城市,他为什么偏偏要去青岛?”可是我没问。 我终于沉默着不说话,这期间,程捷抽完了一支烟。 “你这期的小说,虽然删了一半字,但依然很精彩,很感动!”程捷拿起漫画脚本,然后站起来要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于是又回过头来说,“你的状态很糟糕,虽然你这次没有拖稿,但是,别忘了在签售会前把第二次初恋的完稿交上来,现在只有十一天期限了!” 程捷说完调头就走,我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 “程……”我想追上去把他的手帕还给他,可是他已经进了办公室。 我在休息室里等着芝浩下班。据说随身携带手帕是一个男人在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后最可靠的证据,因为只有那种过去常为别人擦泪的人才会随身携带手帕,或者,经常流泪的人。我把手帕好好的叠起来放在包里。不知什么时候,我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也许是因为晚上熬夜的关系,我睡得很深沉。 芝浩叫醒我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两个小时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问芝浩:“几点了,你下班了吗?” 芝浩没有回答我,而是不断对我使眼色。我抬头向门口看去,看到程捷正站在门口看着我,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了。 “金芝浩,你来一下!”程捷说着离开了。 “英爱,我不能陪你去吃饭了,董事长要来视察,所以不能离开杂志社!真是该死,偏偏现在来!”芝浩哭丧着脸说。 “金芝浩!”屋外传来程捷的声音。 “你去吧,不用管我了!”我说,我知道芝浩再不去的话,有得爱骂了。 “来了来了!”芝浩回应着程捷,逃命似的溜出了出去。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16) 平静下来后,我清楚的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喊饿,我看手表,时间是十二点。离开杂志社,我到快餐店打快餐,准备带回家吃,结果意外的被快餐店的老板认出来,死活不肯收钱,我于是很不情愿的吃了顿免费的午餐。 苏易打电话来,他说话的声音依然显得很疲惫,但相比前几天好多了,他说他现在好多了,怕我担心,一打完点滴就打电话给我。我告诉他,他替我删改的稿子编辑特别满意,而且这次也是我唯一一次没有拖稿,这些都是他的功劳,如果我自己去做那些事,我会不知所措。苏易说他在删除那些文字的时候,心真的痛了,他喜欢那些暖心的句子。 “英爱,看了那些文字,会让人心脏里的血液像开水一样沸腾起来,我真的很喜欢那些文字,可是,我不希望你一直写下去,我不希望你的人生像开水一样沸腾。”苏易在电话里说。 “会的!”我说,“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会抛开所有,停下笔墨,把余下的人生交给所爱的人,我想我并不是一个出色的作家,我只是一个写故事的人。” “等你不写故事了,我们就结婚吧!”苏易说。 “好!”我回答,“一定!” 我想告诉苏易,其实我早就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生活了,我习惯这样的生活,却也害怕这样的生活。还是很小的时候,我就幻想着长大后早早的结婚,这样至少有个人可以依靠,我的初恋情人是宥彬,那时我十五岁,他十六岁,我们曾经一起幻想过一次浪漫的私奔。可是相恋了八年后,正当我以为一切都会因为爱情而变得美好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宥彬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 我和宥彬曾经对对方承诺过一辈子都要在一起,不离不弃。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同情你的过去。 自从提笔写作以后,我的生活从未如此艰辛,虽然生活基本安定了下来,可规律全都乱了,夜晚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写作,白天里的大半时光则是白白的荒废掉。当初写夏之末的时候,我就想以后都不再写文字了,可是夏之末未完,心里有萌生了写第二次初恋的念头。来到这座城市以后的这两年里,写了两部长篇和数十部短篇,以及零零碎碎的一些杂文,零零总总的一百多万字,就这么一点点构筑成了我这两年里颠沛流离的人生。 有时候想要停止做一件事是很困难的事情,就像喝惯了咖啡的人不习惯喝茶一样,虽然都是苦的,却苦的不一样,回忆往事和写故事其实也是一种习惯,我现在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如果忽然间变了,即使是变好,我也会不适应的。如果结婚了,忽然间有了温馨的家,或许我并不适应那种生活。如果我和我的爱人睡在一张床上,半夜里我因为不适应而辗转难眠,那么我的爱人也一定会失眠的。 我向往着美好的婚姻,却又畏惧婚姻的美好。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17) 睡觉之前打电话给苏易,我说我在构思一部长篇,小说的主线和基本的框架已经确定,现在就差一个名字。我告诉他,小说写的是一对八零后夫妻,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举办婚礼,只是请朋友吃了顿饭,结婚后生活很拮据,但他们彼此深爱着对方,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宝宝,为了孩子,夫妻二人历尽艰辛,可是他们始终恩爱如初。他们后来开了一家超市,生活逐渐好起来,并在结婚六年后举办了一次风光的婚礼。 这是一个很温暖的故事,相比于夏之末和第二次初恋更多的是感动,而不是疼痛。 最后我对苏易说,“你给小说取个名字吧。” “就叫‘只因为你’把,只因为爱你,所以不离不弃,只因为你爱我,所以一切的苦都是甜的,只因为你在身边,所以一切都变得美好不是吗?”苏易不假思索便回答。 其实我像告诉苏易,写之前的那两部小说,或许是因为宥彬,那么这部小说,则是为他而写。夏之末是我的过去,第二次初恋是我的现在,那么我希望只因为你就是我和苏易的将来,我们会有幸福美满的家庭。我会为他生孩子,还有,为他做饭。 依然是伏案写作到夜深,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十点钟。如果哪天我会无端端在早晨六点钟起床,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因为有事,如果没有事情要做,那么我肯定是彻夜未眠。这是我身上的一个怪现象,白天的时候基本没有任何写文字的灵感和激情,一到夜黑人静,便激情澎湃。 我的小说,就是在漫长而艰辛的煎熬中写成的。 我穿着睡衣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今天有点反常,一大早就头晕目眩,手里拿着的牛奶喝到一半就不想喝了,老感觉反胃,一闻到牛奶的腥味就想吐。电视机里正播放着韩剧对不起,我爱你,我以前很喜欢这部超级催泪的电视剧,可是现在忽然间就不喜欢了。不过我最近很喜欢它的主题曲雪之花这首歌,闲着没事的时候一个人静静的听,有忧伤,也有温暖。 照镜子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眼睛下方长出了几颗不起眼的色斑,却把我的眼睛刺痛了,我意识到我的年纪不小了。 感觉小腹闹腾的厉害。坐在马桶上的时候,发现下边在出血,才意识到例假来了,这次反应比以往强烈,经血似乎也比以往多一些。到衣橱里取卫生棉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劲,这一次比以前早来了一个星期,看来我的生理周期开始混乱了。 我自始至终觉得女人什么都好,就这一点不好。 和芝浩通电话的时候,我抱怨说要是呢人没有月经这回事,准比男人强势。芝浩在电话里夸夸其谈,她告诉我有一项很权威的科学证明,女人的平均寿命比男人长,就是因为女人的一生中有百分之二十的时间在流血,所以月经是女人长寿的资本,女人应该为此而感到自豪,而不是烦恼。 我说我的例假早来了一个星期,还伴随着强烈的腹痛晕眩。 “什么,你月经不调啊!”芝浩在电话那头尖叫,我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简直达到震耳欲聋的地步。我恨不得掐住她的脖子,我真后悔自己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如果是在杂志社里,说不准社里所有人都被她的大嗓门给惊动了。 “你大惊小怪什么啊你,不就是早来了几天而已嘛!”我埋怨说。 “几天!”芝浩在电话里说,“这种事早一天都是大事,更何况是早了一个星期,这对女人来说可是比命还重要的大事。亏你还是作家,你到底懂不懂啊,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 “我知道啊,这只是一种常见的妇科病而已,大多数女人都会有的,我以前也有过的,几个月以后它自己就会正常过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 “我的天呐,你都几岁了,你有常识好不好。罢了罢了,我一时半会也跟你说不清楚,你乖乖在家里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到!” “啊,你要来我家吗?” “你等着我来就是了!” “可是……喂……喂……芝浩……” 电话被挂断了,我听着电话占线的声音,心里莫名的荒凉。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18) 我强逼着自己把没喝完的牛奶喝了,然后煮鸡蛋给自己吃,我记得母亲曾经告诉过我女人在例假期间要多吃鸡蛋,我想这和坐月子的时候吃鸡蛋差不多就是一个原理吧。吃完鸡蛋,依旧一个人对这电视机发呆,这期间,想起了很多人,包括宥彬。 其实像这样例假提前或延迟的情况我也不记得是第几次了,然而每次都不会持续太久,往往两三个月就恢复正常了。持续最久、反应最强烈的一次是刚做完人流后的那半年,几乎每次都几乎每次都流不干净,还引发了痛苦的宫颈炎,而且还伴随着严重的怕冷和发烧。医院里开的药副作用很大,又不得不长时间服用,一天到晚昏沉沉的只想睡觉,正好是在冬春两季,我先是在气候比较温暖的海南呆了三个月,然后又去了新加坡呆了两个月。 药服用多了就导致厌食,短短的半年里,我的体重减了十几公斤。 程捷打电话来,我接通,程捷的声音依然冰冷的几乎冻结我的耳膜。他在电话那边说:“听说你生病了!” 我听不出他打电话来究竟是处于什么原因,是出于上司对下属的关心,还是督促我不许偷懒,我不得而知。“没事的,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我回。 “嗯,那就好!记得签售会之前吧稿子改好,还有拍宣传照的事情应该就在这几天,这些事一件都不能耽搁!”程捷说。 “我知道!”我回。 “你还行吧!”程捷又说了一句。 “我没事!”我回应着挂了电话。 我果然没有猜错,程捷打电话来并不是关心我,而是怕我耽误了工作。在这一点上,程捷和父亲和相似,他们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我本来想问程捷宋铭西什么时候会回来,可是没问。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19) 刚挂电话,芝浩就来了,死活要拽着我去医院,她专门和程捷请了一个上午的假,就是为了陪我去医院,如果不去,我会过意不去。我是个胆小的人,小时候听说医院里有很多死人,生病的时候死活也不肯去医院。到了医院后,看病的人很多,芝浩替我排队挂号,我坐在墙角的凳子上,紧紧的抱着包,莫名的紧张起来。 挂完号后,去妇科诊室,人超挤,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十之八九都是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妇女,也有一些打扮成中学生模样的小女生。依然是芝浩排队,我坐在墙角的凳子上乖乖等着。轮到我的时候,芝浩叫我的名字,我正在想事情,于是心头一怔,很久没反应过来。“这位小姐,该你了!”坐在我身旁的妇女推了一下我的胳膊。 进到诊室里,门诊医师是个中年男子,生的很面善,很热心的样子。我有些紧张,芝浩扶着我的肩膀叫我坐下,然后把挂号单递过去。 “你哪里不舒服?”医生问话。 “月……例假早来了!”我小声的回。 “早来了多久?” “差不多一个星期吧!” “啊!”医生轻声惊讶了一下,皱了皱眉,埋头在诊断单上写着 “类似的情况,以前有过么?”医生又问。 “有过,但是两三个月就恢复正常了!” “几岁?” “二十七!”我低着头回答。 “你还年轻,所以生理的自我调节功能好,可是不进行治疗的话是很难完全好的,像你这样的情况,会反复发作,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医生边写字边说,“你应该还没有结婚吧?” “没!”我回答。 一直都是医生问一句,我答一句,医生问什么,我答什么。 “像你这样的年纪,若是结婚了的话,房事会比较频繁,那样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自我自我调节功能。”说话期间,医生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写字。过了一会儿,医生又抬头看我,这次比上次时间长了一些,他对着我的脸仔细打量了一番后说,“有头昏和腹痛的症状吗?” “有!”我说。 “这次经血多么?” “是比以前多一些!” “以前堕过胎吗?” “啊!”我忽然惊了一下,心跳突然加速。我忽然想起了三年我做人流手术的时候,那种刺心的痛,以及前所未有伤感。我的孩子,还只有青蛙那么大就被埋葬在了海边的沙滩上。 “没有!”芝浩替我回答。 “测一下血压吧!”医生说着便把血压计放在我面前。我伸出手去让医生测量,医生一下一下的打着气,我看着血压计上那条起起落落的刻度线,忽然好想哭。“你的症状是典型的月经紊乱,可能是由于劳累过度,生活压力过大,情绪持续低落,要注重劳逸结合,平时多做运动!”医生说。 “嗯!”我点头回应。 “你的血压偏低,我看你手这么烫,应该是发烧了,你的这种症状如果伴随着发烧,那么说明情况已近很糟糕了!”医生把血压计收起来,然后递过来体温计,叫我量体温。 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等着,医生继续为下一位病人看病。芝浩搂着我的肩膀,我侧身靠在她的腰间。 “夏末!”排队看病的人群中有人叫我的名字。 “夏末……” “…………” 我惊慌失措的把头埋进芝浩衣服里。 “夏末!”芝浩装模作样的尖叫起来,惊动了在场所有人,然后踮起脚往门外张望,样子十分搞笑,“就是那个写小说的夏末吗,她在哪,哪,哪?”芝浩说着,用手掐了一下我的肩膀。 叫我名字的人真的以为认错人了,向我微笑致歉。 医生替病人看好病,叫我把体温计拿给他看,取出来的时候,我也特地看了一眼,38.5度,的确是发烧了。医生看了一眼刻度,然后看了我一眼,似乎怕看错了,于是又仔细看了一遍刻度。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20) 芝浩说要做饭给我吃。离开医院后,我们开车去超市买菜。芝浩不像我,她从小就很自强,作为一个女人应该会的,她几乎都会。芝浩在法国长大,却会做一桌子中国好菜。回到家,和当初苏易来看我的时候一样,芝浩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我却帮不上什么忙。一如既往地,一个人在客厅里发呆。闲的无聊,我想为芝浩做点什么,哪怕是端端盘子也好,可她说厨房里油烟味太重,我进去她就直接把我推出来了。 打电话给苏易,苏易的声音依然不精神,看来他的病害没有完全好。他说他还呆在家里休息,他想去公司上班,可他父亲不准,只好一遍又一遍的看我写的故事。我告诉他,我今天很开心,因为芝浩一早上都陪着我,而且还做饭给我吃,我很庆幸有芝浩这样贴心的朋友。 “看来我在你心中的地位都要被她取代了!”苏易在电话里和我说笑,“我得尽快腾出时间去看你,然后做饭给你吃,不然你都要把我给忘了!” “等签售会过了,我就没现在这么忙了,到时候来看你!”我说。 “好,等着你来!”苏易说。 我其实想告诉苏易我想他了,现在芝浩在厨房里做饭,我就想起他给我做饭时候的情形来。我感觉我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可是我没说,我知道苏易也同样想着我,我就是说了也无济于事,这样只会让思念的滋味更加更酸更苦。 吃饭的时候,芝浩不断的给我夹菜,我不挑剔,一一吃光,我找到了和苏易一起吃饭时的那种感觉。像过家一样温暖。 芝浩走之前,还不忘在所有的药瓶上斗贴上纸条,上面写着服药的时间和剂量,出门时还一遍遍嘱咐我要记得按时服药,我又是一阵小小的感动,她对我,远比对她自己还要细心。芝浩走后不久就又打电话来,说吃药的时间到了。我于是按时吃药。 吃完药,在电脑前工作了一会儿,感觉困得厉害,于是趴在键盘上小憩一会。芝浩走前告诉过我,那些药有催眠作用,吃完药要好好休息,不然会适得其反,使得病情加重。醒来的时候,夕阳正挂在窗前,天边的云朵像火一样燃烧着,我的眼睛被照得睁不开,看电脑里显示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七点钟,我足足睡了六个多小时。 起身道窗前,把窗户打开,风一股股吹进来,暖呼呼的。记得北方的这个时候,风还有些微凉微凉的,拂晓过脸庞的时候,感觉有毛毛虫在脸上爬。 肚子已经有些饿了,于是打电话叫外卖。 四月里正是西南季风盛行的时候,风很大,窗帘被风掀起有落下,反反复复。我的头发被吹得乱蓬蓬的,那些被夕阳照成金黄色的发丝在我眼前来回缭绕,我眼花缭乱。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宥彬,想起当初我们一起在海边看日出,他替我把头发扎成马尾巴。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宥彬说要带我到大海的东岸去看夕阳。 感觉小肚子又痛了一下,很短促的瞬间,我额头甚至冒出细汗,在沙发上平躺了一会儿,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可是感觉下边湿湿的很难受。到卫生间换卫生棉的时候,闻到有异味。据说女人经血过多就会产生异味。 经期不能碰冷水,于是洗了个热水澡,头发还没有吹干,外卖就送到家里了,我一个人吃着吃着就哭了。我多希望这个时候有人在我身边,让我依靠,或者说故事给我听也好。不知道为什么,我自从来到昆明以后就特别爱哭,有时候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就哭起来,流过泪之后心里总是会好过一些。我从来不会刻意纵容我的情绪,也不会吝啬我的眼泪。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21) 4月6号下午,苏易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公园的亭子面下写博客日记。苏易说他明天就要回公司上班了,到时候会很忙,可能联系的次数会少一些,不过他会每天抽出时间来看我的小说和日志。 苏易说晚上还有一个应酬,就不和我多说了,叫我不要太担心他。“好的!”我回应着,一下子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电话那边沉默了,苏易或许听到了我吸鼻子的声音,我听到苏易沉重的呼吸从听筒里传出来。 “挂吧!”我说。 “你先挂!”苏易回。 我们都舍不得挂电话,我们都那么依赖者对方的声音,即使不见面,也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存在和相互给予的温存。我眼泪鼻涕全来了,强烈的悲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不得已,只好先挂电话。 刚好起风,我的眼泪全给吹落了。怕被人看到我哭,我收拾好电脑,打算回家。把迷你笔记本电脑放进包里的时候,看到程捷给的白手帕,依然是玫瑰花香四溢。我边走边用手帕擦泪。 “李英爱!” 忽然有一个声音叫住了我,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程捷。我的心忽然无端端的颤抖了一下。程捷正搀扶着一个女人,而站在程捷身边的这个女人,她的右手扶着程捷的肩膀,程捷的左手搂着他的腰。女人的左手拄着拐杖。程捷搀扶着她,他们正朝我走来。我愣愣的站着,等他们走过来。女人的左脚瘸了,他们慢慢的靠近我,而我,竟在这个时候不知所错起来。 他们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看清了这个女人的脸,没有化妆,反而显得清丽脱俗,她是个瘸子,脸上却充满阳光。 “程总监,你怎么也在这儿呀!”我的声音有些掩饰不住的惊讶。 “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程捷说着,目光一点一点从我的脸上往下移,然后定在某一个地方。而程捷身边的女人,她的眼神也移到了程捷看着的地方,然后她的脸骤然阴暗下去。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看到我的手里正拿着程捷的手帕,我摩挲着手,把手帕一点一点握在在手心里。 “我没事!”我回答。 “我妻子,米静!”程捷搂着身边的女人对我说,然后对女人笑了一笑。 “你好,我是李英爱!”我勉强着自己笑了一下。 我的眼睛里水淋淋的,想我的脸上一定写满了难堪和惆怅。 “你就是那个青春偶像作家夏末吧,程捷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她很喜欢你写的小说,当然,我也对那些文字很着迷!”米静说。 程捷看着我,表情很古怪,然后转而看向米静。我知道程捷心里不高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尴尬的站着。 “其实我们还没结婚!”米静对我说。 “我们年底就结婚!” 我正要说话,程捷就抢在我之前说。 程捷搀扶着米静离开,我就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们走远,车停在小路的尽头,程捷为米静拉开车门,扶着她坐进去,小心翼翼的为她系好安全带。看着这一幕,我不禁想起了苏易。他们都是细心的人。 我脑海里不止一次闪过程捷背对着我抽烟的样子,思绪忽然一片荒芜。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22) 4月8号的早晨,芝浩打电话给我,说下午要拍签售会的宣传海报,叫我两点钟到杂志社。吃过午餐以后,我早早的就去了杂志社,到的时候还只是一点,社里只有值班的几个人三三两两围坐在办公桌前闲聊。我一个人在休息室里看杂志。装饰在墙壁上的时钟,正嘀嘀嗒嗒的溜转着,时针已经逼近下午两点了,往门外看去,工作区里的人已经很多了。 喧闹的工作区忽然安静下来,我下意识的往外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各就各位。我想大概程捷来了,于是起身走出去,看到程捷的办公室门紧闭着,又走回了休息室。过了一会儿,芝浩进来,把脸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的说:“宋铭西回来了,由他负责为你拍宣传照!” “哦!”我简单的回应了一句,装作不在乎。 大概芝浩也并不在乎这件事,所以没再说什么,于是转移话题问道:“你这两天好些了吗?” “啊……”我终于明白过来芝浩的意思,于是回答道,“好多了。” 芝浩仔细端详了我一下,说道,“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该不会是失血过多了吧!”说话间,芝浩已经把手伸过来,用掌心贴着我的额头,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我真的没事!”我拨开芝浩的手说。 “你到底有没有在按时吃药啊,这种事可大意不得!” 看芝浩的表情,我知道她心疼我了。我沉默着不说话,我的确没有按时吃药,因为那些药吃了就想睡觉,如果我把大部分时间都睡过去了,我就不能按时完成我的工作,到时候挨训的还是芝浩。 我看了一眼时钟,时针刚好指在下午两点的位置上。芝浩也随我看了一眼时钟,然后对我说:“程捷叫我两点钟把你带到她办公室!” “我自己去吧!”我说,我怕芝浩又会被程捷数落。 “如果确实不舒服就算了吧,在推迟两天应该还是来得及的!”芝浩说。 “我没事的,只是拍几张照片而已!”我回应着出了休息室。 从休息室到程捷办公室只有几步的距离,这期间不停的有人和我打招呼,他们都叫我夏末,稍微年长一些的编辑叫我小末。我曾经在这里,和他们一样一天到晚的忙碌,那时我是李英爱,还不是夏末,而现在,李英爱这个我自认为比夏末更好听的名字已经逐渐被人们淡忘了。其实夏末的世界时虚无的,只有李英爱的世界,才是那么鲜活的存在着,只是英爱的世界,被夏末的光环笼罩了。 夏末和英爱,已经渐行渐远了。 最近的气氛有些诡秘,以前每每面对程捷的时候,我的心里就莫名的压抑。到程捷办公室门口,我长舒了口气,这一次我竟想到要敲门。刚要敲门,手指还没落到门上,门就开了,开门的人是宋铭西。见到宋铭西,我一下子傻眼了,他一改往日风貌,穿上了笔挺的西装,头发被修理的很短,俨然一个绅士的样子。我呆呆的看着宋铭西,很是失神了几秒。 “正要去叫你呢!”宋铭西一把将我拉到门里边,然后把门合上。 程捷正坐在座椅上,翘起上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你不舒服吗?要不改天吧!” “是有点不舒服,不过……” “既然不舒服就回家里好好休息,宣传照改在明天再拍吧!”程捷打断了我的话,继续手中的活。 “可是……” “你回去吧,明天这个时候再来就可以了!”程捷再次打断我的话。 我像被抛弃在街头的流浪狗一样无辜的看着宋铭西。宋铭西对我苦笑了一下说:“回去吧,你脸色不好,拍出来的效果肯定不好,这会影响你的形象!” “明天你不用来这里了,我会安排金芝浩直接带你到取景的地方!”程捷对我说。自始至终,程捷都没有看我第二眼,他的目光一直紧盯着电脑屏幕,宋铭西则是不停的用眼神给我暗示,可是我读不懂他眼神所传递的信号。我感觉我完全被忽视了,只好离开。 去芝浩办公室,芝浩见我一脸沮丧的样子,问是不是程捷又想我发难了。我心里有些失落,摇了摇头说:“没有,他叫我回家休息,明天再拍!” “那你为什么还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啊?” “我没有不开心!”我说着,眼泪又来了。 “程捷也是关心你,要知道这种待遇只有你才可以享受!”芝浩扶着我坐在沙发上,然后给我倒水。 “他没有关心我,他是怕我影响他赚钱罢了!”我边说边抹眼泪。 part2想念是会呼吸的痛(23) 离开杂志社的时候,芝浩又特别提醒我要按时服药,我说我会的。回到家里,整理电脑里的稿子,把修改好的《第二次初恋》一部分稿子发到芝浩的邮箱。看到电脑里有母亲发来的邮件,打开一看,是一组照片,照片上的英恩穿着婚纱,在海滩上展示着窈窕动人的舞姿。这一组婚纱照,照片上只有英恩一个人。英恩的个子比我高,她的美丽和高贵的气质,令我嫉妒。 想想也有几天没给家里人打电话了,于是拨通了英恩的电话,英恩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哭过后的证据。我竟一时想不起要说的话,于是说道:“你的照片很漂亮,我看呆了!” 其实真正让我看呆了的,不是英恩,尽管她那么美丽,而是英恩背后那一片广袤无边的湛蓝的大海。我不得不承认,相比于英恩,我更眷恋大海。 “我真的要结婚了,他不是我爱的人,但是,我没得选择!”英恩又哭了。 我说:“你的婚礼,我一定会回来参加!”我也被英恩感染了,眼泪一波接一波流下来。英恩挂断了电话,隔断了所有的歇斯底里。现在我终于相信了,我比英恩幸福。 宋铭西打电话来说想请我喝咖啡。 “我……”我承认我想见宋铭西,想弄清楚他为什么会打听我的底细,还有他为什么会突然跑去青岛,可我犹豫了,我害怕我想象中的答案会得到证实。 “怎么,不是有事要和我说么?” “好吧,在哪里碰面?”我问。 “我就在你楼下,你下来就是了!”宋铭西回。 挂了电话,我打开窗户,伸出头往楼下看去,看到宋铭西靠在车子上正朝我挥手。我换了衣服出去。一路上,宋铭西开着车,我坐在他旁边一语不发,他每隔一会儿就偏过头来看我,然后自顾自笑了。我不知道宋铭西为什么笑,他的笑让我心里七上八下。 “关于把你的小说改编成漫画的事,由我全权负责!”宋铭西说着便腾出一只手来,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文件一看,是关于公司收购小说的漫画改版权的合同书,我对小说的商业运作不熟悉,没有细看,当即签了名,然后递还给他。宋铭西接过文件的时候,笑了笑说:“没想到你这个人一点都不挑剔!” “我对文化产品的商业运作不熟悉!”我说。 “看来你除了写作什么都不懂得!”宋铭西说。 “差不多吧!”我苦笑。 “不过像你这样挺好的,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只要做好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宋铭西说,“像你这样的人,不会被世俗所累,注定是个出色的作家!” “可是……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我问道。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我可以做我喜欢做的事情,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被世俗所累?”我又问。 “感觉吧!”宋铭西侧过脸来审视了我好一会儿,“感觉你就是那样的人!”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到宋程集团大厦。宋铭西打开车门出去,我愣住了,该不会又是什么party之类的事情吧。宋铭西已经为我拉开车门。“不是说要请我喝咖啡吗,怎么到公司总部来了?” “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进去你就知道了!”宋铭西吧我从车上拽出来。 跟着宋铭西进到摄影展的展厅里。展厅里人不多,有清洁工正在拖地。“你看!”宋铭西拍着我的肩膀,指着展厅里醒目位置的一幅画。 摄影展的展厅里会出现水彩画,而且还装饰在最醒目的位置,这让我感觉不可思议。那张画看起来有些熟悉,可我一下子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就是你想让我看的东西吗?那是谁画的啊!真好看!”我疑惑的问。 “是啊,那可是你画的画,你不记得了吗?” 听宋铭西这么一说,我才想起那天在公园里宋铭西叫我画画,画的就是这幅画,当时宋铭西说我画的很好,我还以为她在安慰我。现在看了,眼前的这幅画的确像是大家之作,我不知道是我自己真的有绘画天赋还是宋铭西指导有方,心里小小的自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