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的这书叫追捕》 引子a 正值深秋,夜意如水,只是这水中杂糅着微厚的寒意,侵意十足,浑没有它应有的柔情。冷风轻掠,黑绰绰的树枝左右摇摆跳舞,发出幽幽的呀呀声。路两边的灯默默照耀,方便着偶然经过的车辆行人。这种时候,连喜欢夜生活的人差不多都在梦乡中怡游了。 “喵——”,一只黑白相间的猫跳到马路中间,左右顾盼,寻找着什么。视线滑着滑着,在斜后方的闇巷中定格了。猫胡胡作声,颈毛竖起,全神防备的样子。 它的视线所指,乃是一个人影。那人黑衣黑裤,背着个大背包手脚腰项缠戴满了不知什么玩意儿。他隐在旯旮里,朝一百米外的一幢豪宅端详。 豪宅约五层,以法国风格建造,占地很阔,所用料材无一不是名贵之品,镀金镀银的护栏窗框和明亮的玻璃在夜灯映射下,熠熠生辉。周围住宅虽亦不差,和它一比,终究是黯然失色。 那人呆了一会,从腰间摸出一副黑手套,戴上,转头孩子气地把那猫狠狠一瞪。那猫吓得毛发尽缩,喵呜哀叫,急抽身逃了。那人一笑,趁着四遭无人,突然狸猫似的,蹿向那幢毫宅。 临靠宅下,也不见他停顿,只借着奔跑之势一扑,身子便贴上了黑长的水管。手脚并用,沿水管迅速往上爬,那种敏捷的程度,实在能与豺狼虎豹相提并论。更难得的是,在攀爬中,几乎是没有声音的。即使有,也极为细微,根本不足以引起人们的注意。可见他是久经训练的。 及至四楼,水管已延到尽头。那人取下胳膊上的一圈筋绳,挥了两轮,掷出去。筋头的钢钩拖着长长的绳身直啄四楼的护栏。哒声轻响,钩住了。 那人用力扯了两扯,确认勾紧后,将另一头结在水管上。斜斜拉成一条空中绳道。然后拽稳筋绳,脚一放,整个人顿时悬吊在半空中,因着皮筋的弹性一上一下地跃动。一个溜手,掉下去实是性命难保。他两手互换,晃晃荡荡地吊到阳台,翻过去,来到门外。 戴上一副大大的眼镜,摸出一枚钥匙,插进锁孔,小心翼翼地扭了几扭,门开了。里面黑糊糊的,他却径直走进去,仿佛能看见一样,错过桌几椅柜,在西首的墙壁前站定了。 他从墙上取下一个方框,依稀是相架。在壁上摁摁拉拉,捣弄了一阵,叭的一声,有扇东西打了开来。原来相框后面是一个暗框。他卸下背包,伸手入框,掏出一卷卷的物事。 突然背后一声大喝:“喂,你干什么!” 那人一惊之际,灯亮了。屋主手抄一柄长长的水果刀,冲过来要拼命。那人侧里一让,好整以暇地把最后两卷名人画轴塞入背包,拉回链,背上,蓦地里一脚闪电飞出,正中手腕,水果刀脱手飞掉。腰身顺势旋转,左脚回蹬,砰的一声,屋主鼻血横溅,仰天倒下。 那人笑道:“因为你为富不仁,而我的钱囊又刚好空了,我没文凭,办公室的工作不适合我,只好委屈一下,来免费帮你销售画卷。你这样的身家,少了这几十万,应该不算什么大损失吧?记住了,我外号叫壁虎,职业是劫富济贫。今天我很高兴,不如额外奉送,帮你把警报了吧。”拿起电话,拨通号码,说道:“喂,城西大道103号失窃,快来啊!” 屋主愣愣地看他,像看一个怪物,竟忘记了害怕。盗窃后还主动报警的人,他大概是前所未闻吧? 壁虎扔下话筒,挥挥手:“拜拜。”大摇大摆地走出门外,往楼下一跳,消失在夜幕中。 惊魂未定的屋主此时才记得大叫大喊:“抢劫啊,有人抢劫啊!” 引子b 火车站。 站台上挤动着汹涌的候车人群,密密麻麻,像一窝蚂蚁,都在引颈眺望。“呜——”伸得长长的火车鸣响,诱起人们一阵欢呼踊动。远处,一条青龙缓缓驶至,渐近渐慢,横过人群面前,终于停止了。 车门打开,一节节的车厢里憋出一串串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他们脸上洋溢着逃出生天的欢喜;然而站台上的候车者迫不及待地要插进去。如此一阻,出入更加困难,场面混乱不堪之至。中国人就是改不了这样的弊病。 张爽困在其中一串人群里,推着,绞着,躲着,一寸寸往外移。前后左右的人争得面红耳赤,气息不时喷在脸上。氧气不足的空间愈加让人窒息。身躯百骸被迫得生痛。他开始领悟到国家推行“计划生育”政策的英明之处了。甚至自我反省,自己竟然不识时务,仗着衣食无忧,毫无顾忌地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出来。 他紧紧抱着胸前的公文包,耐心移动碎碎的脚步。人群太庞大了,短短十几米的路竟走了八九分钟。好不容易钻挤出来,他贪婪地呼吸幸免于难的空气,回身看看争先恐后推撞咒骂的人们,唾了一口,道:“他妈的,挤吧,挤吧,挤死了活该!” 手摸着公文包,想起今天这单买卖做得前所未有地顺,不禁笑了。所有的不愉快便都忘却,嘴里吹起跑调的哨子,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 几十米出的前方,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长头发的青年人,戴墨镜,穿黑风衣,衣帽罩头,双手放在口袋里,背脊倚靠着一排栏杆。当然,吸引张爽的不是这些,而是那青年人身上一种异于常人的气质,冷冰冰的,隔了老远都能感觉到那寒得刺骨的漠然。 那青年人显然也看见他了,定定盯了一会,起身,走过来。 张爽不由得疑心这个人是冲自己来的了,想道:“我认识他吗?没有一点印象啊,应该不是找我的吧?" 两者相隔愈近,五六步远的时候,那青年人突然张口叫道:"张爽!" 果真!张爽迟疑着,答应了一声,迷惑道:"你……你是谁,怎么认识我?“ 青年人不语,挨到跟前,右手离开口袋,悠然地抬起,很优美,很潇洒,犹如寒冬中飞扬的一片黑色雪花。然而这一份凛冽的美丽转瞬即逝,停留的,只有死神的狰狞面目。 那只手,拿着一把手枪。 张爽的大脑刹时一片空白,思想停止了,心跳停止了,一口气梗在喉咙,再也呼不出来。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快乐,所有的悲伤,统统凝聚在那个致命的枪口上。 “砰——!”一声凄厉的枪响,宣告了一个生命的结束。鲜血溅射中,死神扯着他的灵魂扬长而去。 青年人脚步没有半秒的停留,目无表情地继续往前。人们尖叫着,没头苍蝇般四处散蹿。刚刚维持起来的秩序复陷混乱…… 引子c 王谷勇推开门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昏眩。这种发晕的状况持续有半年了。以前他只以为是疲劳过度,营养不良的原因,并没放在心上。一个月前逢休息的一天,路过大医院时,本是抱着顺便的念头去看医生的。不意结果出来,竟是脑癌晚期!太迟了,癌细胞已经扩散,无法进行手术,他的生命,最多还有两个月。 这一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震惊过后,他冷静下来想了很久,最后决定隐瞒病情,不告诉任何人。他不愿家人朋友担心——明知死期已定,为什么不开开心心过得有意义些,而时时刻刻生活于亲人的监督和保护下呢?那样的话,他就再也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烦人的恍惚稍淡了,他扶住门把,定了定神,走到位子旁坐下。目光扫了一轮,人都到齐了,夏少云、董文龙、孙栋、廖堂风、莫峻峰、莫飞、连备、林达、龙有情,这些曾陪着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哪一个不是他留恋的?他暗叹了一口气,默默出神。 他坐下不说话,众人均觉奇怪,莫峻峰唤道:“队长。” “嗯?”王谷勇抬起头,“什么事?” “你没事吧?精神不太好呢。” “唔……没事。”王谷勇摸了把脸,笑笑,“刚吃了内人做的早点,在回味着呢。你们知道,我很久没在家吃过早餐了。” 大伙儿笑了,王谷勇道:“好啦,早餐归早餐,活还是要干的。咱们进入正题吧。”摊开桌上的记录本,说道:“昨天发生了两件大案子。一个是盗窃,一个是杀人,情节都挺严重。第一个案子发生于昨天凌晨两点半。城西大道理103号住宅被盗六幅名人画轴,价值四十几万。失主叫王河,是深圳明朗建筑公司的总经理。当晚他睡在四楼,半夜起床小解时,听到大厅里有些声响。于是他找了一张水果刀出去看。黑暗中发现挂相片的地方隐约有个人影,当下叫喊了一声,按亮电灯。盗贼正把画从他的暗柜里取出。他即执刀上前阻止,但被盗贼打倒。随后盗贼做了一个很奇怪的举动——他打了电话报警!……一个人偷了东西还报警,若非他脑袋有毛病,就是此人猖狂到了极至,毫不把警察放在眼里。这是个奇怪的家伙……警方接报时,是两点三十一分。根据王河的说法,从发现盗贼到报警,不过两分钟,可见盗贼手脚的伶俐。五分钟后,民警赶到现场。检查中知道,保险柜是用一架相框遮掩的。那是一张全家福。谁都知道,没有人会对一张普普通通的照片生觊觎之心,更不会想到王河竟把价值数十万的画藏在大厅。但盗贼却知道了,且轻易得手。由此可见,盗贼是早有图谋计划的,并且一定观察了不短时间。 “保险柜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没有指纹,地下没有脚印,唯一留下来的,是后面阳台栏杆上的一条钩绳。钩绳一端勾住栏杆,一端系在五米远的水管,水管直通地面。无疑,盗贼是由水管爬上,再经绳索进入阳台。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证物。 “头将案子交给我们后,我把案子归结了一下。依失主叙述,盗贼戴了一副很大的眼镜,遮了半边脸。因此外貌方面,只知道他身高一米七左右,方形脸,头发三七分,自报名号叫壁虎。戴的那副,相信是红外线眼镜,可以在黑暗中看得很清。还有,此人一招之间,就打倒了王河那样一米八的大个子,逃走又迅速,身手相当矫健,会格斗技术。最后一点,这人有良好的装备,偷窃手法娴熟,心理素质十分高,带有职业性质。我的观点到此,大家认为如何?” 董文龙道:“没有目击证人吗?” “到目前为止,还无人称是目击证人。” “嗯,没有指纹,没有鞋印,高手,确是高手!我想,会不会和神偷集团有关呢?” “你是说灵狐?” “对。入室盗窃价值几十万的画,你们想,几十万!单独行动的可能性不大吧?那时候即使有十个八个人在什么地方接应,也没人看得见,对不对?再说这个壁虎受过专业训练。另外,他的盗窃装备,目前只在神偷集团的案件中出现过。” 孙栋接口道:“我同意。壁虎的作案手法和灵狐差不多。” 王谷勇点了点头。廖堂风忽道:“哎,队长,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壁虎为什么不把那根绳索带走呢?” 王谷勇道:“这点我也存有疑问。这个壁虎,之前从未听说过。从案发现场的种种迹象看得出,这人智商不低。他连指纹鞋印都掩饰得了无痕迹,没理由存在如此大的疏忽。那条绳索,想必是他故意留下来的吧。至于留下来的原因,我可真捉摸不透了。” “故意留下来?”董文龙苦笑道,“怎么会有这样的盗贼?” 王谷勇道:“当然,或许有其它的原因。我也仅是推想,‘故意留下来’的说法是有些站不住脚。少云,你怎么说?” 夏少云,二十五岁,进警队三年,表现突出,甚得赏识。因为他有着极其独特的分析能力,在别人对案子束手无策`茫无头绪时,往往是他寻找到隐藏着的突破口,使案情“柳暗花明又一村”。连同犯罪分子打了三十几年交道的王谷勇也常常征求他的意见呢。 夏少云想了想,微微笑道:“我觉得队长你的推断是正确的。”他的笑容透露出满满的自信和敛蕴的兴奋。 “故意留下筋绳?” “是啊。其实,我不太赞同这案子‘与神偷集团有关’的观点。” 众人一怔。王谷勇道:“为什么?” 夏少云手中玩弄着钢笔,转了两圈,缓缓道:“我的理由在于,这个人对失主说出了他的外号。” 王谷勇皱眉道:“外号?这有什么问题?” 夏少云道:“灵狐犯案时从来不自报家门的。有时还伪造现场,转移警方对他们的注意。壁虎却不但主动报上了自己的名号,甚至还报了警。他的所作所为既有点志在扬名,又有种挑战的意味。向偷界挑战,也向警方挑战。这种方式,和神偷集团的风格根本不相符。他,壁虎,这个人应该很有自信。”末了又道,“也很有趣。” “嗯,有道理。”王谷勇道,“但现在我们作的仅是推测而已。看来案子比较棘手。大家还有什么疑点,提出来。” 待了两分钟,夏少云看看沉思的同僚们,笑道:“想来暂时还没有,先说说另一个案子好不好?” “好。”王谷勇翻了翻资料,“另一个案子发生在同一天上午十点十五分。地点是淡中火车站。受害人张爽,45岁,福建人。在其遗留的公文包中发现有海洛因粉末痕迹和十五万现金,可以肯定是做黑道生意的。”说着打开背后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现场照片,死者躺在血泊中,眼犹瞪大,僵硬的脸上满是恐惧。王谷勇指点着照片道:“死者胸口近距离中枪,据测定大约十五厘米。案发时1001班火车刚到站,时间是十点整。死者挤出人群后即遭枪杀。据目击者称,凶手身穿带衣帽的黑色风衣,牛仔裤,长发及肩,二十五六岁模样,身高一米六五至一米七之间。因戴着衣帽和墨镜,头发遮脸,容貌同样不清。 “凶手经过张爽身边开枪行凶,杀人后向另一出口逃走。那阵人多混乱,其去向无人清楚。这个凶手在上千人面前旁若无人地公然杀人,出手干脆利落,杀人后又表现得异常冷静,一个普通人要做到这点是极不容易的,更重要的是,凶手没有拿死者的公文包,可以排除谋财害命的可能性。所以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一名职业杀手。 “关于死者张爽,还从电脑上的资料查到,他是有案底的人。1997年曾因斗殴伤人被判三年有期徒刑。之前与黑帮永扬帮有密切来往。这次的枪杀八成同黑社会争执仇杀有关。所知道的情况就是这些。有那些地方不明白的?” 依旧没人出声,便道:“既然都清楚了,事不宜迟到——我、孙栋、莫峻峰、连备、和林达一组负责杀人案;其他人由老董带领,负责追查盗窃案。出发!” 第一章 邂逅a 11月21日,阴,气温11摄氏度。 黯晦的天分毫没影响人们的繁忙生活。街上,行人来往匆匆,脸上大致是木无表情的。他们为生计奔波得麻木了,用麻木换来了财富,获得财富的代价是失去了享受人生的乐趣。他们,早忘了劳碌的目的是什么。 比起其他人,陈帝却过于悠闲了,悠闲得近乎无聊。他坐在街边的一间小书店门口,望着天空,像看自己的未来一样茫然。他的法拉利敞蓬跑车停在六米外。 “嘿,先生,不如买份报纸看看吧。房地产生意又有新动向呢。”他在这里无所事事坐了半天,店主实在瞧不下去了。 陈帝收回远行的目光,随口道:“好啊,给份日报。” 报纸前几版登的都是些经济、国际新闻,他对这类东西完全提不起兴趣。一目十行过了一遍,翻到“国内新闻”,眼前一亮。那是一篇标题为《夜贼偷画偷出大蛀虫》的报道。大意是说深圳明朗建筑公司总经理王河家里被盗五幅名画,查案过程中,警方发现诸多疑点,经查证,失主王河竟贪污了公司上百万元云云。陈帝笑了笑,心想:“这班警察倒不含糊。” 在邻侧中一篇关于杀人案的报道——《站台当众杀人,凶手扬长而走》。这时听得店里一群人指点议论:“杀了人竟然当没事,大摇大摆地走,太猖狂了吧!”“好像电影里的杀手似的。现在的火车站很乱啊。”“抢劫`扒窃`兜售假票假钱,几乎每天都有事发生。”“对,以后少点到这些地方。”“可是,我觉得这个凶手挺酷。影片里很多主角都是这样杀人的。”…… 陈帝瞟了一眼,原来几个中学生也正看到这篇报道。他皱了皱眉头,脑海里跳出一个字:“酷?” 当代青少年的生活过于富足了,小说影片看得太多,受其影响,英雄的定义落到他们身上已经发生了严重的扭曲。也许,在他们眼中,这个凶手的确是很酷的。 他不由得对这篇报道多留了几分意。它的结果,和前件盗窃案差不多:杀人后引出贩毒案,死者是毒贩,凶手未明。 “作风倒和我有点相象。尽管作案性质不同。”他想道,“是个厉害脚色。” 对了,我们可以肯定,他就是《夜贼偷画偷出大蛀虫》中的那个贼。或者不应该叫“贼”,因为“贼”字给人的感觉往往是獐头鼠目,行为猥獡,叫陈帝的人不喜欢。想自己岸帻倜傥、风度翩翩,给冠上此等字眼,岂不是大贬身份?相对而言,他比较喜欢“大盗”。大盗是豪放的,有一种不羁的爽气,符合他我行我素的性格。 他爱干些富有挑战性的事,以获取的成功搏取心理的刺激。所谓的伦理道德在他眼中是不足道的。大盗生活能带给他精神的满足,他也乐意沉浸于一次次的惊险中,与此同时又解决了生计问题,精神与钱财并获,人至于此,复有何憾。不过这种“无憾”只在盗物过程中才表现出来,其它时间无事可做,闲到极至,心灵不免会有空虚感,例如现在。 他出生在中国,在澳大利亚长大。小时候,父母不幸出车祸身亡,成为孤儿。由于父亲生前做生意失败,欠下一大笔债,父亲一死,所有的财产便给债主瓜分了去。他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沦落街头。偏生那城市的人都是一副铁石心肠,没多少人肯周济施舍,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只好去偷。这就是他当大盗的源头。 他日偷夜偷,偷东西偷成了家常便饭,很自然地,进警察局也成了家常便饭。但每次皆因其所盗财物不多或证据不足,很快释放。逐渐地,他学会了销毁证据,学会了以高科技产品辅助偷盗,学会了与警方周旋。盗窃技巧在一次又一次的实践中得到积累和提升。后来,他厌倦了那个国家,厌倦了周围人的嘴脸,不愿再在那呆下去,决定远走他乡。于是,在一年前,他制造了一场意外爆炸。爆炸中,他和一艘快艇“粉身碎骨、葬身大海”。当时有二十三个目击证人。警方只打捞到两块沾有血迹的破布。两天后,宣布他已经死亡。而这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飞到了中国,改换名字,开始他的重生。 第一章 邂逅b 在“死”后的一年里,靠着以前盗得的成果,还能安分守己,然而毕竟偷盗生活对他影响巨深,近来荷包消瘦,手痒难忍,心痒难搔,自然操起了老行当。这回,他多了一个外号——“壁虎”。 他不认为自己是在不劳而获,做大盗也是需要真本领高智慧的。得到的财物,他并非全部自己挥霍,很大一部分他都捐给了慈善机构,大有“劫富济贫”的侠盗风范。很奇怪,一个大盗偷来了东西,竟然又无私地捐献,世上偷者何其多,但如他一般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捐献余下的才用来泡酒吧、玩女人、买车买房……像足了腐败贪官穷奢极欲的生活。完了不用愁,再一展身手,做一回梁上君子就是了。 他觉得这种生活极刺激,是精彩的。 一份报纸看完,腕上的手表已经指向十一点。他伸了伸腰杆子,甩甩颈脖,屁股也坐得有点发疼了。无聊再度袭击的同时,手机响起。 他懒洋洋地拿起,懒洋洋地道:“喂……” “阿帝吗?他妈的,你这小子跑哪里去了!找到家里你竟然不在睡觉,真是奇迹!你在什么地方?” “……,请问仁兄,你是哪位呀?” “什么!”对方马上变得极其愤慨,“我说陈帝你活得不耐烦了,才两天不见就不认人!和你相识一年,一起吹牛泡妞。你竟然问我哪位?真没良心啊你。” 对方还是没说出他是谁,幸亏陈帝悟性高,道:“原来是阿涛。可是,你的声音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李涛道:“不就是一点小感冒么?这就认不出来!” “哦?怎么,你也会感冒?” “我又不是百毒不侵,为什么不会感冒!废话少说,快把你的法拉利开来,我们一起吃饭!”喀的一声,挂了电话。 陈帝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愣了半晌,苦笑着喃喃道:“这家伙总是这样,也不问人家愿不愿意。” 李涛是一年前在一个公园里认识的。那天他头发染得金黄,一身稀里花拉鬼画符般的另类穿着,揽着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嘴里斜叼着一根烟,一脸的春风得意。陈帝刚跑完步,坐在八米外的长椅上休息。少时李涛让女孩等着,自己跑到远处的小卖部买东西。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过来了五六个穿着比他还鬼画符的流氓。瞧见挺有姿色的一个女孩站在路边,当即上前调戏。陈帝原不想多管闲事的,无奈那女孩子生得太惹人怜爱,侠义之心油然而生,促使他的眼睛看不过去,嘴巴听命与眼睛,跟着大声喝止。喝止的结果自然是喝不止,双方大战一场。随后李涛奔过来加入战团,以二敌六,竟把对方揍了个屁滚尿流。事后李涛大赞陈帝身手好够勇猛,非要和他交个朋友。虽然陈帝不耐烦地解释自己见义勇为是为了那女孩而不是为了他这种“败类”,李涛却毫不介意,很耐烦地解释想和他交朋友不是因为他拔刀相助而是因为欣赏他的一身好功夫。从此隔三岔四地找陈帝。久而久之,陈帝竟然糊里糊涂地和他以及他的同伴混混成了死党,现在想来还觉得莫名其妙。 陈帝边叹气边向车子走去。这辆法拉利,李涛每次邀他必定连车也邀去的。因为可以借来兜风逞威,满足一下虚荣心。李涛很嫉妒他,常常一边开着法拉利享受快感一边抱怨上天不公:“妈的,我整天东跑西窜奔波努力赚钱还要为一顿饭是否买多两块肉发愁。你这家伙我横看竖看也不像有工作的人,却能坐跑车住洋房。岂有此理。真气死我了。”陈帝为隐瞒身份,骗他说自己老爸是某大公司高层理事。李涛道:“怪不得,原来你是做二世祖的。”语气显得极鄙夷,心里却不鄙夷——他知道陈帝是属于智慧型的男人。陈帝对他的鄙夷也不放在心上,他看得出李涛表面吊儿郎当不学无术,内心却火一般的热,十分有正义感。这兴许是他会和李涛成为朋友的一个原因。 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楼下。 按了按喇叭,三楼中间的窗户马上伸出一个脑袋,看见车子,发起一声欢呼,转眼又缩了回去。啪的一声,窗子关上了,跟着砰的一下,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楼梯里传出一阵咚咚如万马奔腾般的巨响。陈帝皱着眉,不禁为那幢楼担心。 第一章 邂逅c 响声落到底层,五个青少年男女冲了出来,旋风般钻进车里。陈帝知道李涛这车痴定会抢车开,早就坐到副驾的位置。一个身穿橘黄色风衣的男孩跳过来,笑道:“你真体贴啊,帝哥。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故意拖延时间的罪过就不跟你计较了。” 陈帝道:“我不想在车里跟你打架而已。免得弄花了,谅你这穷鬼也赔不起,到头来还是自己掏腰包。喂,你带这么多人,小心把我的车子撑破了……苏雅,你还挤!” 苏雅咯咯一笑,弯过手臂挽过他的手:“天气冷,取取暖行不行?” 这小妮子素来难缠,陈帝闭上双眼道:“开车吧。” 苏雅笑道:“为什么不敢和我说话?我又不会吃了你。反正你那么多女朋友,她们要吃醋也吃不过来。” 陈帝漫不经心地道:“既然你知道我有很多女朋友,就应该跟我保持距离,不要理我。否则她们还来不及吃醋,就已将你撕烂了。” 苏雅扁扁嘴道:“臭美!你别自信满满的样子。我才不信她们不是为了钱而接近你呢。” 后面一个男孩“嗤”地一笑。苏雅回头瞪眼道:“臭风子,你笑什么?” 风子一手攀在红牛的肩膀上,向着红牛,一脸的迷惘:“她说什么?我笑了吗?”又转向右边的赵梦铃道:“我笑了吗?” 苏雅鼓着腮,反身就打,叫道:“死风子,臭风子,烂风子,打死你!叫你欺负本姑娘……” 车里扬出一片笑声。李涛吹声口哨,法拉利呼地冲向远方。 李涛开起车来时速不能低于80公里的,即使拐弯下坡也打死不减,属于拼命三郎类型。一般人坐上他开的车或是感到刺激或是感到害怕。陈帝是个例外——他已经麻木了。只是缓缓地道:“小心点。你要时时刻刻为你口袋里的几俩钱着想一下。而且务必记住,那几俩钱并不多。” 李涛道:“我的技术你还不放心?那就没什么人开车能让你放心的了。”手臂一按,巨大的摇滚乐响起,震得车子要抖。几个人先车子之抖而抖,兴奋地挥臂吼叫着,与一片疯狂跳跃的节奏合而为一,洒于飞驰的速度中。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风子疯了一阵,大声道:“帝哥,我们去哪家酒店啊?!” 陈帝道:“不要问我,问阿涛好了。” 李涛接口道:“别问这种无聊的问题。过了车瘾再说……”突然脸色大变,右脚急沉,双手狠狠把方向盘一旋! 众人见那方向盘大旋几百度,惊得魂都飞了,料知不妙,责问来不及,只好以尖叫代替。尖叫中,车子往右狂奔几十米,随着一声极刺耳的声响,车轮与地面磨擦出惊人的火花,划出几条长长的胎痕。最后车子猛往道边一横,刷地停下。 几个人没系安全带,差点成抛物线实验的牺牲品。脸色煞白地爬起来,风子和红牛破口大骂。苏雅颤声道:“涛……涛涛……李涛你干什么?突然停下,把我吓坏了……” 李涛在车里怔了两秒。两秒后变成离弦之箭,嗖声射出去。 众人才看见公路另一边有两三个孩子——问题不在于这群孩子,而出于路中间的那个孩子身上。那是一个小女孩,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李涛就向她冲去。撞人了!众人一下子明白过来,惊上加惊,本来就煞白的脸顿时白得不成样子。 一时间人声杂乱。李涛抱起小女孩,叫道:“孩子,你怎样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伤?”小女孩一脸惊骇,似乎痴呆了,一点反应也没有。李涛大叫道:“快,快!快叫救护车!阿帝,快打电话……” 孩子群中几个大人跑过来。一个女子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道:“还好,没有撞到。依依,你怎么了?不用怕,没事了,有老师在这,不用怕。”将孩子抱过,手掌轻轻拍打她的背,柔声安慰。 小女孩“哇”一声大哭起来。那女老师道:“依依没事,只是摔了一跤。依依摔痛了么?摔着那里了?老师帮你看一下……” 李涛看了看双手,茫然:“没血?没撞到?”终于放下心头大石,转而恶狠狠地道:“妈的,小家伙什么地方不好摔偏在公路上摔,搞得老子兜风的兴致都没了。没摔死算你运气!” 旁边一人叹气道:“我一直奇怪你这人怎么一点爱心都没有。现在想想,要不你生来就没心没肝,要不就是良心让狗给叼走了。唉,悲哀,可怜的人。” 李涛跳脚道:“老淫帝你说谁可怜!妈的,没良心又如何?什么良心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了才好呢。像这样的小家伙,我每天轧她十个二十个还嫌不过瘾!” 几个女老师一齐怒视他。李涛回瞪道:“怎么,不高兴呀?我还不高兴呢。你们幼儿园的对不对?做老师的也不看紧小孩子,让她在公路上乱跑!撞坏了我的车怎么办?法拉利!你们赔得起么?小家伙,你还哭!再哭吵得老子心烦,我一把掐死你!” 小女孩愈加哭得厉害。抱她的女老师怒道:“你凶什么!别吓坏了小孩子。这么大的人还跟一个小孩子计较,羞不羞啊你。”向小女孩道:“哦……依依别哭。不要理他,老师帮你教训他了。” 李涛大怒:“你敢顶嘴……!”话到“嘴”字,嘎然而止,冒起三丈的火气刹那间无影无踪,都被眼前这女老师的美丽化掉了。 第一章 邂逅d 李涛自问不是好色之徒。他生来就与“多情”靠不上边。一般而言,若非熟悉,女人他向来是过眼即忘的,能让他真正心动的更是少之又少。但这女孩却让他忍不住大为惊叹。柳眉、丹凤眼、樱桃小嘴、晶莹剔透的小鼻子合力创造出一副精致无伦的脸庞,一颦一笑俱勾人魂,连发怒时亦别有一番迷人。刚才急里慌张的竟没发觉,一注意上了,满身的嚣张登时消弭于无形,悻悻地道:“别以为自己长得漂亮,男人们都会心软让着你。只不过好男不与女斗,我李某人堂堂七尺男人,胸怀广阔、光明磊落,从来不屑跟女人斤斤计较,这件事就算了。”一边说一边向车子走去。 苏雅等人暗暗好笑。那女老师脸上微微一红,怒意稍缓,突然发现有对眼睛在盯着自己。这双眼睛似乎看她很久了,从一开始就停留在她身上未曾移开过。 会这样看漂亮女孩子的,自然是男人。 这个人是叫陈帝。 那女老师红晕又闪了几闪,恼怒地白他一眼,抱着小女孩匆匆走向对面。 陈帝静静望着一群孩子远去,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然后他觉察到身边也有对眼睛盯他很久了。 不用问就知道是苏雅。 风子鼻子很夸张地抽吸空气,自言自语道:“怎么有一股酸味,像是醋,还很浓呢。” 苏雅柳眉倒竖,冷冷地看他。 风子缩了缩,拉紧衣服,喃喃道:“阴气森森的,不好,杀气太重,我还是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吧。” 苏雅厉声道:“臭风子!”蓄足劲的右脚斗然飞起。风子大叫一声:“哎吔!鬼来了,救命!”拔脚便逃。苏雅恨得牙痒痒,拔脚便追。两人一追一逃,绕着圈子跑。 赵梦铃道:“现在世界真颠倒了,女追男追得这么厉害。” 红牛摇了摇头,叹道:“真是对冤家。其实我决得,他们才是天生一对呢。可惜……唉。” “是啊。但若他们真在一起,恐怕更没一天安宁的了。” 两人想象那种情景,都忍不住好笑。 李涛叫道:“喂,还不上车啊?再不上车你们可要打的了啊。” 嗖的一声,风子如风,窜到车后座,取笑道:“你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给美女斥了一顿,很没面子对不对?” “去你妈的!”李涛给他一拳,“我大人大量,不跟她计较而已。同女人吵,有失身份。风子,你还年轻,有很多事你不懂的。不是我卖老,我教你啊,男人呢,学会绅士风度是很重要的。比如像我这样,这样在老虎群里才不至于成为肉食给生吞了。可是你……唉,不行啊,迟早要糟。” 风子揉着中招处道:“你错了。有时候女人不骂不行的。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凭着几分姿色,总是骄傲地以为天下的男人都会因她而着迷。你越摆绅士风度让着她,她气焰越盛,越看不起你……” 蓦然侧旁风声飒然,苏雅终于赶到,叫道:“臭风子,你说女人怎么了?你这混蛋有性别歧视!看本小姐怎么收拾你,叫你胡说八道!”抄起座垫劈头盖脸地砸。 风子惨叫连连。好不容易暴风骤雨式的攻击停息,苏雅已是气喘吁吁。风子苦笑道:“不用这么狠吧?我只是说漂亮的女孩子,又不是说你……” 砰的一响,立马又挨了一座垫。 这个可恶的风子!苏雅气得咬牙切齿,胀红了脸,快要哭出来。李涛盯着倒后镜,轻轻叹道:“明知最毒妇人心,还要以身试毒,不是自讨苦吃么?”顿了一顿,劝道:“我说雅妹妹,你这么凶霸霸的追着人家打,谁还看得出你漂不漂亮。你应该温柔点,淑女点,这样你的天生丽质、娇美风姿才能展现出来。说实在的,你安静的时候,我都看得你迷人呢。” 苏雅哼了一声,神情虽然表示出极度的不屑,座垫却放下了,爬回前座。眼神冷冰冰的,像要杀人。 赵梦铃挤到她身旁,柔声道:“风子就是疯子,不用理他。他就是因为这德性,才一连失了五次恋;就是因为连失了五次恋,才会这样变态。这小子,活该他一辈子娶不到老婆。” 风子嚷道:“喂喂喂,我被她打了半天还不够惨?你还落井下石…… ” 赵梦铃双眼一瞪,他急忙打住。 苏雅发了阵子愣,突然伏在赵梦铃肩上,哀哀哭泣起来。陈帝红牛一左一右挨着风子坐下,四个人八道眼聚集在他身上,烧灼得他浑身不安。眼见四面楚歌,他乐观过度,以为还有希望一战,辩道:“我开玩笑而已,谁知她当真……” 喀喀喀一阵骨节响,李涛在松拗拳头。 风子呆了呆,仍不知死活,冒险挣扎:“大家好歹一场兄弟……” 喀喀喀,又一阵骨节响,这回是红牛。 风子头皮发麻,打了个寒战,无奈道:“好好好,是我不对。我的嘴巴臭,向来说话如放屁的。刚才我不该乱说话。阿雅,对不起。阿雅,请你原谅。阿雅,请你饶命。”一本正经地连连作揖。 等了半天,苏雅不理。风子忍不住用手去捺她,轻声道:“喂,小姐,我已经道歉了。”苏雅头也不抬,回臂一抡,将那只手格了开去。 风子一脸的尴尬,目光开始游走四方寻求救援。看来他终于领悟到“好男不与女斗”和“绅士风度”的上乘之处了。可是四人对他的凄惨境地无动于衷。 不久哭泣声总算停止。苏雅直起身,向赵梦铃要了纸巾,拭过眼泪,然后一声不响地望着前方,面无表情,也不知她在想什么。大家不敢轻易打扰她,车里陷入一片寂静。 …… 陈帝先打破沉默:“阿涛,恭喜啊,你腰包里的几俩钱终于可以用出去了。” 李涛撇撇嘴:“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陈帝道:“我跟你交情虽然不错,不过这车也是我的朋友,既然两边都是朋友,我自然要处理得公公道道,对不对?” 李涛知道装糊涂使赖也没用了,笑道:“不就是擦花了那么点皮么,也值得劳动我的腰包。” 陈帝叹道:“我就佩服你这一点。搞坏了人家的东西还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吧,在去酒店之前,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去汽车维修店,要么去健身房。” 李涛笑道:“和你打吗?我看不必了。朋友一场,用得着动刀动枪。算了,为了和平,我还是牺牲我的moneg好了。”望了望方才一帮孩子消失的远方,说道:“我倒想问你一个问题。” 陈帝淡淡地道:“你的问题想必是无聊的,问不问都罢。” 李涛笑骂:“阿帝你这人说话有时真会把人气死。喂,为什么不骗出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谁啊?” “妈的,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除了刚才抱着小家伙的那个漂亮小妞还能有谁?” 车里的视线齐刷刷转到陈帝身上。 第一章 邂逅e 李涛瞄了一眼苏雅道:“你用不着吃醋。我告诉你,这家伙有个怪癖。他选女朋友一定要上20岁的。他不选你不是你不漂亮,也不是个性不合,是因为你太嫩了,嚼着不过瘾。你看你,整个初中生的样子,还未成年呢!再等几年好了,老了就能做他女朋友,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苏雅白他一眼,默不作声。陈帝也稳坐泰山,任其说得口沫横飞。 李涛赶了一趟真理,言归正传道:“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李涛愠道:“你别给我装傻!” 陈帝道:“我为什么不问她?” “就是这个!” 陈帝微微笑道:“我为什么要问她?” 李涛几乎要跳起来:“妈的,我认识你这么久,连你瞧上那小妞都看不出来还混个鸟!你别拖拖拉拉婆婆妈妈的想磨过去。男子汉大丈夫敢爱敢恨,你为什么不敢承认?” “我否认了吗?” 李涛一呆:“那倒没有。” 红牛忍不住道:“你的意思是说,你确实喜欢她了?” 陈帝道:“我是喜欢她,那又怎样?” 李涛搔搔头:“既然喜欢她,刚才为何不套出她的工作单位?现在要找也难了。” 陈帝道:“我为什么要套问她的工作单位?” 李涛叫道:“因为你喜欢她啊!别跟我说你六根清静了啊。鬼才相信!能六根清静的就不是陈帝了。” 陈帝道:“我为什么不能六根清静?” 李涛再也按耐不住,骂道:“我操!你打定心思要跟我打架是不是?别以为我怕你!” “你躁什么?你这样问,我就这样答,又没得罪你,无缘无故打什么架?” “那你这样不是那样不是,到底卖什么臭关子?” 陈帝笑道:“这事跟你有关系吗?我未急你倒先急了。” “我操!怎么没关系?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李某人讲义气在江湖出了名的。现在你有事我能不帮吗?再不说我真跟你打架!?李涛也真急了。 “说得好。”陈帝不紧不慢,“那么兄弟的事你能干涉吗?” “谁叫你吊我胃口!”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李涛心头火起,说“情”不过,索性来横的。 “你真幽默。”陈帝又笑了,“这胃口可是你开吊的。” 李涛噎住,憋得满脸通红。见有打架的苗头了,陈帝才开始熄火,悠然道:“想知道她在哪里,未必要套问她吧?自己查就行了。” “查?”李涛几人面面相觑。 “是啊,查。自己去查才有意思嘛。直接问岂不是少了许多趣味。” 大家相顾而笑。李涛道:“原来你小子存的这门心思。若我能够猜出,倒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赵梦铃叹道:“他的心思,谁也休想了解。” “可是,”红牛稍作思索,提出疑问,“你对她一无所知,这样查岂非大海捞针?” 陈帝道:“谁说我对她一无所知?至少我知道她是一名幼儿园老师。” 众人一愕。风子探手摸他额头:“你们看他是不是发烧了?若没病,怎么今天说的话都古里古怪的,叫人摸不透?说有病吧,啧……又没发烧啊。” 红牛问道:“她是幼儿园老师没错,可幼儿园好象不少吧?和大海捞针没多大分别呀。” 陈帝神秘地笑道:“刚才的一群孩子里呢——”将“呢”字从中国拖到美国,又从美国拖回中国,才道:“有一个是我邻居的孩子。” 众人险些昏绝。李涛更是气得吐血,骂道:“扯了半天,原来你早看见有个小家伙是邻居的。还以为你真有什么天大的神通!妈的,竟敢耍我们,你这家伙越来越欠揍了!” “怪谁呢?是你们在这里稀里哗啦地鬼扯而已。你们不问我才懒得说话呢。” 赵梦铃见苏雅一张脸寒冬依旧,便道:“好了,说够了没有?好饿啊。” 可怜一班没脑子的笨男人竟将眼前的两个女人忽略了。他们忘记了女人是最易嫉妒吃醋的。如此公然在其面前谈论别的如何追别的女孩,无疑说明她们魅力不足。这是一个打击。何况苏雅这样的小女孩,正值花季,情窦初开,喜欢的男人就在眼前,间中滋味就更不用说了。然而也难怪,他们都是混日子的,都只是内心涌着愤怒的青少年,提得起放得下,对伤害异性的事情司空见惯,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且如苏雅赵梦铃般整天和他们混在一起的女孩,从来也是跟他们拿感情之事大开玩笑也表现得无所谓的,尽管心里不可避免地会有一点不好受——因此他们并不顾忌。 红牛道:“你和你的左邻右舍好象没打什么交道吧,你莫非想贿赂人家孩子?” 陈帝道:“聪明。我准备帮他们免费接送孩子。” 李涛盯着他看,笑得邪恶无比:“你这人虽然文质彬彬,不过越看越像衣冠禽兽。哈哈哈……免费送孩子?人家对你放心才怪……哎哟!”一道黑影闪过,脖子已被陈帝膝弯锁住,将他牢牢卡在位上。陈帝冷冷地道:“现在还像不像衣冠禽兽?” 李涛使劲去拉他脚,却怎么也拉不开,胀得额头青筋暴露,被迫摇手投降。陈帝松了一松,又道:“像不像?” 李涛摸着喉咙道:“咳咳……不像……当然不像。哪里还敢像……咳……呃!”颈上突地一紧,那只脚重又加劲压上。陈帝喝道:“什么叫哪里还敢像?!” 李涛又一番挣扎未遂,再次投降,叫道:“好……好汉饶命!一……一点不……不像……是一点……不……不……不像……”陈帝这才饶他。 李涛心有余悸,喘这大气道:“你的脚劲可真大,像铁箍一样……”朝在后面暗中偷笑的红牛和风子咆哮道:“你们笑什么!!这招我也会,想试试么?!” 风子嬉着皮道:“不敢,不敢。涛哥文武双全、英勇善战、天下无敌、无所畏惧、宁死不屈,小弟是久仰了的。对涛哥你……嘿……我是佩服佩服。” 红牛道:“打不过人家就拿我们开刀,别人想不小看你都不行。软骨头!”赵梦铃附和道:“对啊,对啊。你要报仇,夹阿帝好了。” 李涛一挥手:“呸,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瞅了一下陈帝,自语道:“阿帝这人真没情趣,一点玩笑都开不得。今天好象有些问题……” 陈帝笑骂:“你吱吱咕咕地说什么?不服气?” 赵梦铃道:“是该有人教训教训他了。”哑了半天的苏雅突然发言:“别闹了,你们有完没完?” “哎呀!”李涛眨眨眼睛,“终于肯开金口了?谢天谢地谢菩萨。我刚还担心呆会到了酒店你会爬上楼顶跳下去呢。现在好了,没事了。希望以后也看开点。没有阿帝也没关系,还有我嘛。对不对?我这人心地好,又帅,对女孩子温柔体贴感情专一。风子得罪了你,要不要帮你教训他?我用绞剪脚来绞死他!” 红牛大作呕吐状。李涛反手一掌,红牛避过了。苏雅冷冷地道:“说了这么久,你好象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忘了开车。” 红牛拍拍肚皮道:“嗯,对。我都饿得反胃了。” “开车,开车。” 李涛端正身子,大吼道:“坐好,车神来也!”一踩油门,法拉利刷地窜上公路,风驰电掣般远去。 第二章 杀手a 长虹酒店。 新开的,生意挺红,处处人头攒动,几乎座无虚席。服务生手托盘子,纵横穿梭。酒气菜香不安份地四处乱逛,盈溢了整幢大楼。席间觥筹交错,一片叉光碟影,尽是欢声笑语。陈帝一席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里。风子和红牛吃得心不在焉,眼光色迷迷地在一个个美女身上游走不定,挥着筷子评头论足,嘴里不时发出啧啧惊叹声,心旷神怡。 赵梦铃心中不快,嚼之无味,把筷子一放,道:“扫兴。好端端的酒店里却蹲了两只大色狼,大煞风景。” 苏雅道:“让我吃饱了再瞧行不行?拜托。你们这丑样子叫我怎么吃得下?” 风子桀桀怪笑:“这你就不懂了。所谓秀色可餐,男人上酒楼呢,要的是肚子与精神齐饱。不加上这些调味剂,摆在桌上的纵是龙爪凤翅,吃到嘴里味道也是大逊了。你们吃不下也好啊,帮帝哥省下几个钱嘛。” 红牛接口道:“而且女孩子可以保持身体苗条,两全其美,好事一桩,好事一桩。” 赵梦铃冷笑道:“大开耳界!不学无术的人也会用秀色可餐的词啊。可惜,仅知道秀色可餐,不懂得如何品尝,说到底还是不学无术。不学无术的人的悲哀是永远改变不了的。” 陈帝干咳一声,道:“今天省不省钱与我无关。很抱歉,各位,我以为你们叫我来是以邀请的名义。因此……我没带钱包。” 几人夹着菜肴的手冻结在空中,表情既吃惊又怀疑。风子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不要吓我们,帝哥。” “骗你们干嘛?”陈帝耸耸肩,“我以为你们总该请我一次的。” 李涛怒道:“你开什么玩笑!吃饭喝酒例来都是你请的,这次岂有以为之理?定是你心疼了!妈的,请顿饭都舍不得,小器鬼!” 陈帝抓到冤屈,叫道:“哪,哪,哪!终于说出我的心底话来了。每次都我请,有没有良心啊你们?当我的钱好赚?没错,我就是心疼钱了,舍不得。再说我也未尝过霸王餐的滋味,籍此机会体验下好了。” 李涛愤然道:“阿帝你没义气,不够朋友。想我李某人平常待你如手足,除了女人,有什么好东西不与你分享?有什么事我们不曾帮你?你说!” 陈帝笑道:“净蹭白食还正气凛然的样子,真服了你。我陈帝不是混混,不讲义气一套的。” 红牛坐山观虎斗,盯累了美眉,改顾着狼吞虎咽,含含糊糊地道:“管他的。不吃白不吃,霸王餐又如何?老子吃不起呀?阿帝付不付都没关系啦。” 赵梦铃敲他一脑勺,笑道:“就知道吃!阿帝服阿涛,我服你。” 红牛道:“服我吗?你是不是在暗示想做我老婆?” 哄桌大笑。 “去你的!”赵梦铃推他一把,“谁想做你老婆了?别妄想啦。你准备着一辈子打光棍吧。没女孩子会喜欢你。” 红牛道:“错!我是天生的独身主义者,才不想要老婆。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独身吗?告诉你,因为可以随时色迷迷地看女人而没人会一哭二闹三上吊。那样多烦哪。” 赵梦铃运用肢体语言上了瘾,踢他一脚,笑道:“胡扯!你以为女人都像你这样贱?” 风子忽然叫声“喂”,向门口努了努嘴:“好象是黑帅来了。” 十多个衣衫另类的混混吵吵嚷嚷地走进来,发色七彩缤纷,恶相各异,如同《西游记》出来的妖魔鬼怪。欢快的气氛骤然压迫,酒菜的香气似乎也吓住了,缩着不动。人们开始不自然,打量着这班看上去很会惹事生非的家伙。 带头的是个光头的魁岸男子,本来就很凶的一张脸穿了鼻环,更显可怖。此人看见已无空席,不免生出不满,骂骂咧咧地朝里面走来。 苏雅道:“涛哥,黑帅跟你的交情好象不错哦,不打个招呼吗?” “招呼当然要打。”李涛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我与他何止交情不错。想当年我和他好得连底裤都一起穿。那时双剑合壁,两人对十几人,照样打得对方呼爹喊娘,堪称最佳拍档啊!真是威尽了。” 苏雅睁大眼睛:“这么说,他是你的好朋友了好兄弟了?可是……他现在的地位不小啊。都大哥级的了,怎么你……” 李涛摇摇头,感触道:“他野心大,欲望强,总想着做大哥。说出来混哪个不想上位做大的。结果如他所愿,真做成了。而我不同,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己高兴。活着开开心心就是了,何必定要做什么大哥呢?再说要当老大就必须付出代价,砍人是少不了的。但砍人的后果呢?仇家会很多,对不对?老大整天颐指气使的,威风是威风,为躲避仇家担惊受怕,睡觉都要抱着枪却也够累够烦。像我这样,多舒服惬意。不用成日苦费心思,明争,暗斗,抢地盘抢位置……不说了,他来了。喂,阿帅,这边!” “咦?啊哈,好兄弟,真巧啊!你这小子,什么风吹你到这儿来啦?”黑帅喜出望外,过来拉了张椅子坐下,一挥手,“叫涛哥。” “涛哥。”“涛哥!”混混们恭恭敬敬地叫。 “不错嘛,”李涛道,“越混越大了。” “马马虎虎吧。近排生意挺多,忙得我焦头烂额。叫你过来帮帮兄弟你又不愿。说老实话,你拒绝我那时候,我真的很生气。十几年的兄弟都不帮,算什么嘛!不过回头想想,也没什么好怪的。人各有志,你既然不喜欢,我没理由勉强你。”转头道,“阿铃,两个月不见,又漂亮了不少哦。” 赵梦铃道:“是么?唉,漂亮是漂亮的,可惜没人追。” “是你眼界太高而已。别人追你你当人家透明,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相得中啊?” 赵梦铃待要说话,红牛敲着筷子道:“帅哥,别顾着跟她说,你冷落我们了。” 赵梦铃道:“怎么,你吃醋呀?” 红牛急打个哈哈,道:“谁吃你醋?我?别开玩笑了,我可是独身主义者。” 黑帅道:“都是老朋友,还计较这些。不止阿铃,你也是。该找个女朋友了。这三位……没记错的话,这个是风子,还有小雅妹妹,是吧?”风子苏雅点头称是,他俩和李涛等才认识三个月,因此和黑帅不太熟。 黑帅又道:“剩下这位……怎么称呼?” 李涛介绍道:“陈帝。我跟你提起过的,很能打那个。”又对陈帝道:“黑帅,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哦……”黑帅恍然,“怪不得我一见就觉得英气逼人。你好,阿涛常提起你的。我虽和你不熟,但既然是阿涛的朋友,必定很了不起。” 握了握手。陈帝道:“过奖了。我和他常斗嘴吵架的,也许他不舍得我这点。” 黑帅呵呵大笑:“阿涛,你还是死性不改。我和他在一起时,他也总爱没事找人家的麻烦。有时侯真恨不得跟他打一场,这小子。” “我知道你不会跟自己兄弟打的。来,吃一块。”李涛夹起一块鱼翅递上,“哪!看我对你不是挺好,净扯那些干什么。” “少贿赂我。”黑帅不吃,发起老大的豪气道,“你们自己选桌子坐吧,都入我数。” 混混们欢呼雀跃,散到周围的桌子。他们一进来,众多食客害怕不慎惹祸上身,近半结帐走了。餐厅里清冷不少。 李涛道:“对了,连我们这席一并请了吧。你知道我们都是穷光蛋,唯一有钱的人又是个吝啬鬼,死不肯付账。你若不来,这霸王餐我们吃定了。” 陈帝道:“看,他又想吵架了。告诉你,这里的老板欠我一个人情,他请的。” “什么?不用给钱的?” “不用。” 李涛用力地搓后颈,恨道:“你又耍我们。原来你还有出迷的爱好。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一拍大腿,叫道:“喂!有什么上乘货,都给我端来!” 服务生应是。陈帝皱眉道:“你不要太过分,人家不用做生意了?” 赵梦铃道:“就是。点这么多菜谁吃啊?吃不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人家的东西。别人也还罢了,可老板是阿帝的朋友,朋友应该照顾照顾人家而不是败人家的钱财,不懂事。” 李涛脸一红,争辩道:“朋友嘛,吃一顿两顿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吃破产……” 赵梦铃道:“人家老板是普通良民,你以为像我们混街头的?” 李涛无言以对,说“理”说不过,只好又来横的,凶道:“妈的,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我出生至今除我爸妈还没人敢这样对我说话!多管闲事!算了算了,没胃口。喂——”朝另一个服务生喊道:“叫里面的人不用做了,不吃了!”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黑帅道:“大名鼎鼎的涛哥也会脸红呀,哈哈!” 李涛恼道:“谁脸红了?我他妈的到大街上裸奔我都能神色不变,我会脸红?开玩笑!” 人们笑得更厉害。赵梦铃道:“没见过你这种人,脸皮厚些有奖似的。” 黑帅苦着脸道:“在大街上裸奔很有彩么?我黑帅怎么会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兄弟?” “有种你真个试试,只说不练。” “涛哥今天超常啊!说话这么有性格。” “傻了你。” 李涛一拍桌面,霍然站起,叫道:“我现在很不爽啊!你!”指着红牛,“起来!我要跟你单挑!” 红牛愕然:“我?为什么?” 李涛恨恨地道:“因为你笑得最大声最放肆。” 红牛圆睁双眼,环视一轮,突然哈哈大笑。笑声未毕,猛听得“砰”的一声,震得人们齐齐变色。响声奔腾冲击着餐厅,一瞬间,厅内所有的声音都休止下来,一片死寂。唯有那一声清脆的枪声在耳边萦绕着久久不去。 这一声,响得那么突然,那么怪异。 一丝液体溅到李涛脸上,伸手一抹,红艳艳的,腥气横溢。左边……他吃惊地扭转头,看见黑帅正倒下去。鲜血流过耳朵,漫过脸颊,铺了黑帅半个脑袋。 “阿帅——!”李涛大叫一声,俯身抱起他。黑帅全身软瘫,已探不到鼻息的影子。人们乱成一窝蜂,抱头鼠窜,夺门狂奔。桌翻了,凳倒了,酒汤菜肉盘子叉子筷子瓶子遍地都是。混混们纷纷掏家伙,四处寻找开枪之人。尖叫声、脚步声、怒喝声,盘碟碰撞玻璃碎裂声响成一片。 “大哥!你醒醒,没事的,你一向很命大,没事的!” “快叫救护车!”“阿南,有没有带枪?” “没……没有。” “王八蛋!谁开的枪?快找他出来!” “守住所有出口,不要给他逃了。” “那边好象有个人影,快追!” 李涛不断地呼唤,不停地摇晃,一颗心逐渐往下沉,沉,沉,沉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和着血液迅速蔓延他的衣服,整个人鲜血淋漓。然而呼唤与泪水的力量太微渺了。黑帅,他的好兄弟毫无反应。他再也醒不过来听一听朋友们的声音,看一看这个美丽的世界了。 枪声甫一响起,陈帝敏锐的眼睛就已射向黑帅中枪的方向,并立即发现215号住房的门在微微扇动。他拔步冲过去,随手抄起一瓶酒大力一掷,酒瓶炸得粉碎,门被撞开了,门后是空的。陈帝毫不犹豫飞身闯入,首先将床一脚踢翻,没人,再一个箭步蹿到窗口——他是个大盗,大盗逃跑的本领必须要是一流的。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一眼就瞧得出那里能藏匿的方式和逃走的路线有多少种——窗子虚掩着,他断定有人刚从这里出去。此人急逃之际仍不忘掩上窗子蒙蔽人眼,可见心思之慎密。 他意识到今天遇上了对手。 推开窗子,正欲伸头,斗然间眼前一花,窗顶上一只脚影倒踢下来,又狠又快。陈帝应变奇速,一个筋斗后翻到床后。敌人空飞一脚,立刻缩身。陈帝默数三秒,不见动静,再度抢到窗口,抬头上望,敌人又不见了。 窗子上方有突出来的窗沿,敌人就是躲在此处偷袭的。窗以上还有两层楼,六米多的距离,三秒钟不可能到达楼顶。 “三楼!”陈帝身随心动,三两下攀上三楼窗台。窗子没防盗网,从里面关上了,透过玻璃看得见房间是空的。他以手肘撞烂玻璃,钻进去,又从房间追出走廊。 走廊两边均是客房,一字排开,有二十多间。陈帝犯难了:“那家伙会不会又跑进哪间房里去了?”犹犹豫豫走到房列末端,拐角出现了一道楼梯,心道:“一楼二楼有人把守,不会向下走。对了,楼顶!凶手不论从哪个窗口逃走,在楼顶上尽可看到。”念及此,当即奔楼顶而去。 上得楼顶,视野顿时一阔,放眼八方俱是高低不等形式各样的水泥建筑。陈帝绕行一圈,不见楼下窗口有人爬出,于是将视线转到邻楼上。 邻近的建筑间隔不远,仅两三米,过去不是难事,但究竟朝哪个方向追好呢? 他灵慧的大脑再次快速运转:“这是逃跑的最佳路线。三米多,要助跑方可跃过,那么起跳的时候很难不留下痕迹。”细心观察,果见西面护台上有擦花的黑痕。痕很淡,若隐若现的,倘非特别留心,实难发觉。他心里打个突:“这人真的不简单。” 可现在没有思考的余暇。他退回两步,起跑,跳!呼——,腾空而起,如飞将军般掠过对面楼。 他的推想是正确的。弯过一堆木料后,就见到了几十米外的楼面上一个人在往前奔跑,一头长发拖在背后狂乱飘扬。刚才给遮住了,因此没看到。 “女人?”陈帝大为诧异,“不对,动作不像。莫非是男扮女装?”大叫道:“站住!”双腿奋发,一连飞越四五座楼。脚力方面他素来自负,即使与世界级的田径运动员赛跑,也未必便输了。令人惊奇的是,前面那人奔跑的速度比起他来竟毫不逊色。追了八九幢楼层,两者依然保持着不变的距离。那人固然摆脱不了他,他要追上那人却也绝非易事。难分难解之际,那人突然停了下来。 陈帝趁机逼近。那人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从墙上抽了一条长长的木板,横架在两座楼之间。原来两楼相距太远了,无法跳过。 背后呼拉一响,陈帝跃到了他这幢楼上。 那人不慌不忙,踏着木板走过去。陈帝冲过来,一脚跨上木板。 迟了。 那人踏上对面天台,转身,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陈帝全身血液一瞬间凝结,屏住呼吸瞪他,暗中叫苦:“糟糕,忘记他有枪了。” 这时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却又不是完全看清,因为那人长着及肩长发,颈绕围巾,戴墨镜。 不是女人。 寒风卷起,围巾一摇一摇如蛇伸缩,长发篷乱地荡舞,掩盖了对方的大半面目。墨镜下面是一副冷傲如冰的表情。这冷傲,又延散出一种强烈的霸气,直侵到人的骨髓里去。 黑洞洞的枪口,冷冰冰的表情,使周围的空气冷上加冷。 陈帝脑中灵光一闪,早上那份报纸的报道浮起:“凶手!” 不错,长发、墨镜、一米六五至一米七之间,和报纸的描述一丝不差。那个在火车站杀人的凶手就在咫尺之间。 两人对峙着,沉默。风在纠缠,送来远方警笛的声音。 那人缓缓道:“你很厉害。” 陈帝居然还笑得出来,道:“你也不错。” 又是沉默。 两人都没动。陈帝又道:“为什么不开枪?” 那人似乎在透过墨镜打量他,半晌,冷冷地道:“因为没人雇我杀你。” 握枪的手垂下来,对着木板开了一枪。木板弹了一弹,坠下楼去。几秒后,啪的一声钻上来,撕裂着稀薄的空气。 然后他离开,消失在楼梯口。 陈帝找了个遍,没有找到可作桥梁的东西,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 第二章 杀手b 酒店外熙熙攘攘,都是看热闹的人。警察已封锁了现场。黑帅的小弟们个个脸现哀色,怒骂不休。陈帝从楼上回来,风子问道:“帝哥,怎样?” 陈帝神色凝重,道:“是个职业杀手。” 苏雅道:“你没抓到他?” 陈帝摇了摇头。几人对视一眼,心凉了半截。陈帝的大盗身份他们虽然不知,但他的能耐却是见识过的。对方竟从他眼皮底下逃脱,实是非同小可。 陈帝见李涛不在,问:“阿涛呢?” 红牛向法拉利指了指。陈帝走过去。李涛呆呆地坐着,目光散滞,失魂落魄的,模样十分委顿,身上手上全是血。陈帝递了支烟给他。他接了。陈帝替他点燃,自己也衔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在肺里游览了一圈,再从鼻孔、嘴巴喷出,缭绕纠结,四周景物变得朦胧。说道:“不要这样,精神点。” 李涛机械式地抽了一阵,突然流下泪来,嘶声道:“他死了。” “我知道你很难过,”陈帝道,“可现在不是痛苦的时候,杀黑帅的人非等闲之辈。你要想替黑帅报仇的话,就不能颓丧。” 李涛猛抬起头:“你见到凶手了?” “我刚和他交过手,不过我输了。” “你输了?”李涛喃喃自语,“怎么可能?阿帅的对头中没有如此厉害的人物。” “不是黑帅的对头。他是个杀手,受雇杀人的。” “杀手……”李涛狠狠摁灭了香烟。 陈帝从后座拿起一张报纸,说道:“你看看这篇报道。” 李涛接过报纸仔细看一遍,看毕道:“就是这个凶手?” “多半是了。”陈帝道,“装扮和杀黑帅的人相符,大半个脸遮住了,看不清楚容貌。我想他是故意的。” 李涛想了想,重新看那篇报道。 这时有人敲了敲车窗,扭头一看,敲窗的是一名警察。那警察道:“事发时两位在场么?” 陈帝道:“在。是要录证词吗?” “是的。由于案件重大,劳烦二位和你们的同伴一起到警察局坐坐。我们需要你们提供线索。” “好的。” 陈地天生与警察局有缘。这三个字太熟悉了,简直可以与“家”并驾齐驱——在澳大利亚,他也的确把警察局当家的。那里面谁怕老婆谁得了疥疮谁喜欢裸睡、桌子椅子有多少张、资料文件放在何处,甚至马桶的圆周高度几何、女警们的三围多少他都能如数家珍。以至现在看见警察局就有进去的冲动。以往他都是作为犯罪嫌疑人被轰进去的,这次不同,这次是目击证人,是被请进去的。本来由“轰”变为“请”,应该值得高兴,但他进警察局次数太多,心理难免变态,竟尔颇有失落的感觉。 记录员是个满颊胡须的大汉。就是这样一个江湖味十足的粗犷汉子,手中居然握着一支笔,正端端正正等着记录,滑稽之极。他旁边那个高瘦警察才是问问题的人。 答问题的是李涛。他已经换过衣服,半趴在桌面,低着头,脸部几乎要贴上去,精神全无。 “你们是死者的朋友?” “是……”回答软绵绵的。“ “死者叫什么名字?” 静。 高瘦警察等了一会,又问:“叫什么名字?” “……连仁帅。” 高瘦警察手一颤,眼里闪过异样的光彩:“东门街的老大黑帅?” “是。” “你呢?跟他什么关系?” 李涛不耐烦道:“李涛。我说了是他朋友!”他觉得这警察真是讨厌,慢条斯理的净问些没用的东西。 高瘦警察不以为意,温和地道:“年轻人,不要急躁。也许你觉得我问的问题与案子并无关系,其实这些问题往往是关键所在,我们有可能从中间接得到线索。这对我们办案有很大帮助。” 李涛强压下要爆发的躁气。他最好的朋友死了,理智几欲控制不住,只想找人痛痛快快地吵一架打一场。 高瘦警察道:“案发当时,你们在做什么?” “当然是就餐。” “凶手在什么地方开枪?” “……阿帅面向餐厅里边,他是右边中枪的。” “这么说是右边。”高瘦警察不解道,“你们没看见凶手的吗?也听不出位置?” “没听见。声音回荡太快,像是四面八方同时开枪一样,根本辩不出开枪位置。” 高瘦警察抓了抓耳朵:“如你所言,在场的人竟没有一个看见凶手?” 李涛侧头向陈帝:“只有一个。” 高瘦警察从头到脚看陈帝:“你看见了?” 陈帝道:“我和他交过手。对方是一名职业杀手,比我矮些,长发至肩,戴墨镜,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吧!” 高瘦警察听得一愣一愣的,惊奇地又把他打量一遍,说道:“嘿,挺专业的嘛!你干什么的?” “什么也不干。家里算有点钱吧!属于那种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弟。侦探电影看多了,平常比较注意观察。” “浪荡子弟?”高瘦警察揉揉鼻子,叹道,“像你这样的浪荡子弟我倒想家里也有一个。” “这么看得起我?” “可惜……等等!”高瘦警察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那个凶手是个杀手,长发,戴墨镜?” “不错。” “怎么知道他是个杀手?” “我追上他,给他用枪指着。我问他为什么不开枪,他回答说因为没人雇他杀我。” “还有呢?” “没有了。”陈帝从怀里拿出那份报纸,“听到你这样问,可以肯定我的怀疑是正确的。你看看这篇报道,这案子是你们负责的吗?” 高瘦警察看了,道:“不错,是我们负责的,你认为这两个杀手是同一个人?” “我是这样认为的。” 高瘦警察道:“等一下。”走进里头一间办公室。片刻后,陪着一个警察模样的人出来,介绍道:“这是我们王谷勇队长。队长,就是这位先生。” 王谷勇道:“你追过凶手?” “是。” “你怎么称呼?” “我姓陈,名帝,帝王的帝。” “在什么地方追上凶手的?” “在酒店楼顶。”陈帝撒了个谎。他也是警方追查的人,在楼间跳来跳去的事当然不能说出来——那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可否详细叙述一下过程?” 陈帝道:“当然。”当下把经过砍掉一段,把结尾地点安排在酒店楼顶,九分真话一分假话述了一遍。 王谷勇道:“你说凶手从酒店跳过邻楼?” “是啊!不过我可没那个胆量,只好眼睁睁看他走掉。” “两楼相隔有多远?” “唔……好象三米……四米左右吧!不清楚。反正看上去挺宽。” “哪个方向?” “西面。” 王谷勇对高瘦警察道:“你有没注意到?” “楼顶上检查过了,西面护台的确有很淡的擦痕。两座楼的距离是3.89米。” 王谷勇道:“邻楼做什么生意的?” “是一家家具商场。” “没其他痕迹了?” “没有。” 陈帝心道:“像那样的高手,留下个印痕已是万分之一的几率了,哪里还会有第二个。” 王谷勇道:“凶手从家具商场走的?” 陈帝道:“不知道,他转过了一个墙角之后我就看不见了。” 王谷勇眉头拧结,手指轻叩桌面,又道:“凶手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这个……我只注意到刚才那些……警官,你不舒服?” 众人向王谷勇看去,只见他脸色发青,手摸额头,似乎正在忍受痛楚。高瘦警察关切问道:“队长,你怎么了?” “没事。”王谷勇笑道,“头有点晕而已,许是昨晚着了凉。你继续问,我去一趟洗手间。” 高瘦警察要扶他,他拒绝了,径直走进卫生间,将门关上,一阵闷哼才发出来。 第二章 杀手c 脑部在痛。他颤抖着掏出一个瓶子,倒了两粒药丸干咽下去。洗手间里弥荡了重重的呼吸声。他双手撑在镜台上,镜子里映出一副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孔。还有两个多月吧?剩下的生命里,他能干些什么? 疼痛渐渐退去。那瓶药只是止痛用的,对病情并无治疗效用。现在除了用止痛药略解痛苦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头脑稍微清醒了些。镜子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如同隔了一面轻纱。伸手抹去这层朦胧,镜里的脸孔平静中泛着一点苍白。 咚咚咚!有人敲门:“队长!” “来了!”王谷勇整了整衣服,拉开门。高瘦警察站在门口,说道:“队长,你气色不太妥,要不要去看医生?” “你说什么?恁小的事也去看医生,乱弹琴。问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不知队长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暂时没有。可以让他们回去了,有消息有需要再通知他们。” 高瘦警察当即叫道:“你们先回去吧!凶手我们警方会尽力追查。”抑了一抑,又郑重强调倒:“记住!别搞出什么事来,要相信警察。” 李涛站起来:“你们放心,我们有分寸的,不相信警察相信谁呢!希望你们尽快把凶手捉拿归案吧!” 一票人呯呯嗙嗙地刚出门,进来一个青年警察。王谷勇唤道:“少云!” 夏少云见一大串混混鱼贯而出,问道:“队长,这些是什么人? “松字路的长虹酒店刚发生命案,死者是东门街的老大黑帅,这些是他的人。” “黑帅?”夏少云颇觉意外,“他死了?” “对。据目击者说,凶手是一名职业杀手,和火车站命案的凶手很相像。” “哦……这凶手倒猖狂。”夏少云道,“这么说案子有进展了?” 王谷勇道:“还未详细分析过。你今天有什么收获?” “别提了。还是假线索,险些引我上歪路。这臭贼当真精明,精明得没有破绽可寻。我们掌握的所有线索都是他故意留下的,摆明了在玩我们!”夏少云烦恼地道。 “嗯,两个案子的作案者iq都极高。明明他们的作案手法并不复杂,可愣是理不出一个头来。我从警三十余年,遇到的对手像他们这般厉害的,还真是寥寥无几。” 夏少云道:“我就不信他们做得天衣无缝!一定有些东西让我们给疏忽了。” 王谷勇道:“杀手是职业的,杀了一次还会有下次,我们终会抄出他来。那个大盗既然有外号,想必也以偷为业。他们不可能每次都干得完美无暇。” 夏少云苦笑道:“若每次都等犯罪分子作案三四回才能破案,我们这些所谓的人民警察与垃圾何异?还不如不干了呢!” 王谷勇自我解嘲地一笑。高瘦警察连备道:“队长,黑帅一死,他们一帮兄弟决不会善罢甘休,这段时间东门街恐怕要乱。” 王谷勇点头道:“杀死黑帅的幕后人以他的黑道对头最可疑,我们应该从他的仇家查起。” 连备道:“黑帅是永扬帮天龙堂堂主。传闻副堂主‘秃鹰’因不服他,两人一直闹不和。这‘秃鹰’值得怀疑。” “还有新湖社,”夏少云道,“新湖社跟永扬帮两大黑帮水火不相容,多年来纷争不断。半个月前,新湖社京虎堂香主赵幻与其手下九人在澳门遭暗杀,据传是黑帅亲自出马把他们干掉的。黑帅之死新湖社嫌疑更大。” 连备道:“可是……如果是帮派仇杀,新湖社为什么要刻意雇个杀手暗杀他呢?” 夏少云搓了搓手:“新湖社当然不希望永扬帮找它的麻烦。江湖传言罢了,黑帅是否真杀了赵幻,新湖社根本不敢肯定。倘永扬帮找到了证据证明杀黑帅是新湖社所为,势必免不了要火拼一场。那样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新湖社今次是依葫芦画瓢,跟永扬帮学的暗杀。” 王谷勇道:“这么说,雇佣杀手对‘秃鹰’也是适用的。他和黑帅同一社团,断不敢派自家人去杀他,只能雇一个与黑社会无关的人,譬如杀手。” 夏少云道:“总之两者是重点对象……” “少云,电话!”有人叫道。 “哦?好。”夏少云过去接了,“喂!请问哪位?” “少云……”那边语调像受委屈的孩子。 “可人?”夏少云柔声道,“怎么了?” 电话那头道:“我……我爸妈去旅行了,只有我孤零零地在家,刚刚又扭伤了脚。我……我有些害怕,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 夏少云望着王谷勇,为难道:“我还要工作,等我下班好不好?” 那边沉默了。夏少云心中不安,下班时间对警察来说永远是个未知数。 墙上的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了小半圈。 “那……我过你那边吧,你的住处离警察局较近。” “嗯……那你路上小心,我会尽快赶回去。” “……拜拜!” “……拜拜……”夏少云没有挂上电话,期盼着彼端再传来她的声音。只听那边也迟迟没有动静。半晌,“喀”的一声,轻轻挂上了。 夏少云怔怔地放下话筒,心乱如麻。打电话是他的未婚妻秦可人。两人相恋三年,两个月前订的婚。秦可人的爸爸是做汽车生意的,很有钱。她是独生女,因为父亲的缘故,从小耳中所闻眼中所见都是人们的无数赞扬和种种笑脸,她看不到现实的诸多黑暗,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夏少云稳健专一,温柔体贴,正好属于不虚伪的男人,而且他是一名警察,警察的英雄气概是爱幻想的她最为折服的。和夏少云一起,无疑有一种安全感。然而夏少云每天都为破案跑断腿,筋疲力尽,一年也抽不出半日空闲来陪她。夏少云很明白,他能给她安全感,却难给她归宿感,而对于女人,有一个好的归宿恰恰是最重要的。 这几乎是每个警察的致命点,家庭与事业,就像老婆和情人,是永远不能一起抱的。 “是可人?”王谷勇问。 “嗯。” “去陪陪她吧!” 夏少云一愣:“但是,我……” “我放你一晚假。去吧!否则她会不高兴的。” 夏少云感激道:“谢谢队长!那……我回去了。” 王谷勇很明白一个警察的难处。自从患上癌症之后,他就开始加倍珍惜与亲人相处的每时每刻。因为他意识到,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家更重要的了。 夏少云赶紧回了个电话,告诉秦可人他就回去。 第三章 丧礼a 夏少云摁了门铃。 屋里一阵缓慢而急促的脚步声,一下轻一下重,一下轻一下重,听得出来里面的人一只脚受了伤。脚步声伸到门口后停下,里面人道:“是少云么?” “是我,我回来了。” 喀的一声,秦可人打开门,扑进他怀里牢牢抱住他,哭道:“少云,我很想你,你为什么不快点来?屋子里空荡荡的你不知我有多害怕。你这么久不来看我,你对我一点儿都不关心……” 泪珠儿一滴一滴地落在夏少云颈边肩上,先是滚烫的,逐渐化作一片凉丝丝的湿迹。夏少云甚是怜爱,道:“好了,好了,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啊……”秦可人但顾哭。他站了一会,脚有些发麻,干脆将秦可人抱到沙发上。 秦可人哭半天才歇息,抬起泪眼道:“我饿了。” “好,我就去做。”夏少云笑道,“喜欢我做的菜了?” “少臭美。”秦可人嘟嘟小嘴,“这里只有两个人,可我不会做啊,有什么办法。” 夏少云喜欢她这种娇态,看得微微发呆。秦可人拍他一掌:“还不去!” “去,去,就去。”夏少云站起,“冰箱里有吗?” “有啊!” “你想吃什么?”夏少云打开冰箱。 “随便啦!” 夏少云忙碌起来,厨房里嗞嗞不断,蒸汽迷蒙。他中学时曾一度对厨艺感兴趣,拜一位老厨师学过三个月,炒菜的本事算得上一流的了。秦可人很爱吃他烧的菜,虽然每次都说不好。 秦可人眼睛盯着电视,耳朵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在平凡的甜蜜氛围里,感到满足而幸福。她期待的正是如此的爱情生活,温馨和谐,不用天天在外奔波劳碌,在这个时候,内心才是充实的。 菜一碟碟端上来了,香沁人心,闻之神振。夏少云脱下围巾,双掌一拍道:“大功告成!现在正式就餐。”他也着实饿了,捧起碗就扒。 秦可人不动,一双妙目粘在他俊朗的脸上,若有所思。 “怎么了,你不是说饿吗?”夏少云奇怪道,又摸了把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秦可人不答,轻轻地道:“少云。” “嗯,什么?” 秦可人道:“做警察是不是你的理想?” “是啊!我从小就喜欢当警察,我告诉过你的,你忘了?”夏少云更加奇怪,“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秦可人拿筷子在饭面上拨戳,说:“随便问问。那……如果有人不让你当警察,会怎样?” “孩子话,怎么会呢?”夏少云笑了,“当警察不是挺好,为人民服务。没有人会嫉妒警察这个职业的,何况我又不是警官,无权可施。” “我说的是如果!假如……假如这人是你妈。” 夏少云笑道:“我妈不也是你妈么?” 秦可人一跺脚,嗔道:“我说正经的!” “没用,”夏少云想也不想就摇摇头,“做警察是我的梦想,即便是我妈她不同意,我照样会干下去。” 秦可人神色一暗,不声不响开始吃饭。夏少云疑惑之际意识到了点什么,问道:“你今天怎么啦?我当警察你不高兴?以前你不是很喜欢警察吗?” 秦可人道:“我不是这意思,只不过爸爸曾提起说希望女婿是个做生意的,等他老了好接班。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是不是可以弃警从商。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表示爸爸要失望啦!”她这番话违心之极。从前她确实很崇拜警察的,警察就是英雄的代名词,以为和警察谈恋爱一定很浪漫。爱情是盲目的,待过了沸腾期才知道,一大堆的麻烦都给忽略了,潜伏至今方奄然爆发。现在她真的特别特别希望夏少云不是个警察,好多点时间陪陪自己。 新闻时间,电视里正在播放黑帅被杀一案,秦可人道:“这案子是你们负责的吗?” “是,具体说是我们队长负责带队追查的,我查的是另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秦可人一半好奇一半担心,“危险吗?” 夏少云道:“几天前,城西大道的盗窃案你听说过没有?” “ 听说过啊!今天报纸登了的。你查的就是那个?” “嗯。” 秦可人忽然咯咯一笑:“报纸上说受害人是个贪污犯,他以为那些画帐有帐簿记着显示是正常收入,警方不会生疑,被抢后还大喊抢劫呢,真笨死了。” 夏少云叹了口气:“贪污犯是笨,轻易给查了出来,那入室盗窃的人却是聪明的。” 秦可人讶然:“你叹气?我还没看你叹过气呢!案子很棘手吗?” “相当棘手。这些天我耗尽全力,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找不着。这些大盗的计划实在严密。” “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至少现在还没有。” “你怎么变成这样?你一直以来不是很自信的么?”秦可人不高兴道,“才查了几天就一筹莫展满脸苦愁。以这种精神状态怎么去办案啊!我才不信一个小小的贼有那么厉害,一定是你心中郁烦,往时的灵感都出不来了。” 夏少云避开案子道:“你说什么?我现在心情很好啊!跟你一起我是不会有坏心情的。” 秦可人红晕闪烁,啐道:“你当我是治抑郁症的药啊!” “对啊!我不开心的时候,只要来见你一面,给你做上一顿饭,心境就开朗了。做警察心理压力很大的,如此一来,岂不是可以省下看心理医生的钱了吗?” 秦可人嗤一声笑:“寒磣虫吝啬鬼,原来可以免费治病才来找我的。心情好的时候就不来了是不是?” “当然不是。烦恼的时候来,是要你陪我;开心的时候来,是我陪你,所以开心时更要来。” 秦可人心中欢喜,说道:“那你天天陪我。” 夏少云脱口道:“好啊!”话甫出,已知不对,随之默然。 “你骗人。每天还不是从早忙到深夜……”秦可人不乐,神色渐又暗淡。 夏少云无语,抬头望窗外。夜幕完全降下来,没有星星,楼角突出来的的半弯月亮也是模模糊糊的,像一块金白色彩散开去。 那是他的郁结。 第三章 丧礼b 朔风旋掠,黯沉的阳光藏在乌云后面,不甘心地见缝插针,让一条条光芒从乌云与乌云之间的隙间透射下来,送给人们一小片冬日的温暖。 黑帅的灵堂安在郊外的一处小山岗上。幡巾飘摇,堂前一只大火盆焰火吐舌狂窜,纸房子、纸车、纸电器、一张张的纸钱在此化为灰烬,随着烟气扬到空中,漫天飞舞。百余人头缠白布,伫立在呜咽的阴风里,默默向黑帅的遗照注目。肃穆的伤感,沾染得周围的空气都为之惨淡。 黑帅的老婆孩子在轻轻啜泣。李涛站在他们身边,望着腾跃不定的火焰,忆起与黑帅的种种情景,心潮起伏,暗暗咬牙道:“阿帅,你放心吧!大嫂和你的孩子我会帮你照顾的。杀你的人我一定找出来给你陪葬。你天性好斗,九泉之下有个架打,也不会感到寂寞了。”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红中夹青,冷峻如冰。全没有了以往嬉皮笑脸的影子。陈帝在一旁暗暗心惊,知道这个神情就意味着流血。本来他同黑帅并无干系,但他是李涛的好朋友,黑帅是李涛的好兄弟,况两人毕竟有过一面之缘,这一面更是在黑帅生命完结的时候,所以他来了,为的是帮朋友分担一把。 风子突然碰碰他,低声道:“帝哥,那边好像有警察来了。” 陈帝嗯了一声,说道:“不用担心,这不是坏事,来了就好。”警方的到来原在他意料之中。他朝远方张了张眼,山坡下排了三辆警车,一班警察或坐或站,散在车子周围,只要这边一有什么动乱,他们马上就会冲过来。 “甄爷来了。”不知谁轻言。大路方向,四辆轿车停了下来,车里陆陆续续钻出十来个人,朝这里走。 陈帝仔细端详领头那中年人,四十开外,一张国字脸衬上高挺的鹰鼻,显得倒也坚毅。眼睛是深邃的,射出来的目光炫震人心,自然而然透出一股凌人气势,让人不敢轻易接触。陈帝想:“这人必是甄建了。” 甄建是永扬帮的龙头老大,此人生性阴沉,行事高深莫测,是个极其可怕的人,往往谈笑间忽然将人置于死地仍神色自若,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阴险归阴险,他这个龙头却当之无愧。传说他年轻时有一次孤身前往香港砍死了清风教老大,致在深圳遭到六十几人追杀。他孤军奋战,以智斗勇,最后虽被砍成重伤,整个儿血人一般,躺了半年医院,但对方损失更大惨重,十一人死亡,二十四人受伤,其中重伤十五人。经过这惨烈一战,甄建之名大振,江湖上谈到此人莫不畏惧三分,从此奠定了他成为老大的基础。五年后,他创建了永扬帮,凭着过人的头脑,利用各种手段笼络八方人士,招兵买马,把永扬帮搞得有声有色,迅速发展成为与新湖社并驾齐驱的江湖大帮。警方对他眈视已久,苦于一直找不到其犯罪证据,无从定罪,惟有任他逍遥法外而莫可奈何。 一行人神情肃然,径穿过人群,进入灵堂,逐个鞠躬上香。毕了,转过身来,面向群众,甄建大声道:“黑帅兄弟生前加入我帮,一直兢兢业业,为我帮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如今却叫人害死……” “报仇!”甄建一言未尽,人群中有人大叫起来。 这一声怒喊立即引起一大片喧哗:“对,报仇!替帅哥报仇!”“找新湖社问罪去!”“捣他个天翻地覆!”“叫他们交出凶手来!把他碎尸万段!”“他奶奶的,老子跟他们拼了!”…… 呼呼嚷嚷了许久,待其渐渐平息,甄建接着道:“你们都是与黑帅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他不明不白地给人谋害,自然是要查个明白的。我向你们许诺,两个月之内,我势会将凶手抄出。纵算他躲在地下,也要掘地三尺,揪他出来以奠黑帅在天之灵!” 有人叫道:“甄爷,不必费事了,我们直接去新湖社,叫他们交出凶手!”“对,一定是新湖社干的。上次他们京龙堂香主赵幻被人家做掉,老怀疑是帅哥所为,这次肯定是报仇来着!”“若他们不交出凶手,捣他妈个鸡犬不宁!”“新湖社的人老是跟我们过不去,也该教训教训他们了,让他们知道咱们永扬帮不是好惹的!”大伙喊着叫着,情态复又激愤。群情汹涌间,突然有人大喊一声:“新湖社的人来了!” 百余人刹时静下来,灵堂前顿时回复了先前的鸦雀无声。两百多道目光汇集在堂前的小路上,那条路正蜿蜒着一条人蛇。人蛇由二三十人组成。 风子小声道:“糟了,会不会打起来?今天可是帅哥出殡啊。他们现在来,岂不是存心让帅哥在下面不得安宁么?他妈的,完全不把我们……不把永扬帮放在眼里嘛。” 陈帝说道:“不用担心,有条子罩着,他们不敢乱来。” 新湖社的人近了,他们个个都显出得意的笑容,满是幸灾乐祸之态。永扬帮中两个人上前拦住,喝道:“你们来干什么!” 领头的人身穿灰色夹克,脸上一道刀疤从左额经眼腺延至右颊,模样甚为彪悍。他被两人拦路,怪眼一翻,瓮声瓮气地道:“怎么?你们永扬帮好横呀。我和黑帅相识一场,好歹算五六年的老朋友了吧?前天听说黑帅给人害死了,想到这些年的交情,不拜上一拜可说不过去,才硬上头皮来给他上支香,这样都不行呀?嘿吔吔,黑帅泉下有知,见了他生前的兄弟这样对他,怎么安得了心去投胎。” 此人一开口说话就这般冲,永扬帮帮众均存怒色,有人戳指道:“这里不欢迎你们,快滚蛋!” “不欢迎?”刀疤脸眉头一提,表情夸张之至,歪着一张大嘴巴笑道:“废话!黑帅死了,欢迎当然不对了。我早知道来这里肯定是不受欢——迎的,你也不用叫得这么惊天动地吧。”他特意将“欢迎”两字拖得长长的,讽刺之意更浓。 永扬帮的人纷纷叱道:“这么嚣张!再不走就揍扁你!”“混蛋!住嘴!”“你奶奶的新湖社算什么东西?竟敢到这里撒野!”更有人直接讨人:“喂!大熊,快把凶手交出来!”“对,交出凶手,否则对你不客气!” 外号“大熊”的刀疤脸眯了眯眼,手捏着鼻子道:“臭死了,臭死了。哪!今天看在黑帅的份上,你们对咱们新湖社的出言不逊我暂且不计较。我要声明的是,大熊今天不是来捣乱的。如果你们真不顾黑帅,非要在这灵堂前打上一架的话,无所谓,我奉陪到底。甄爷,你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江湖上的规矩你最清楚。你们无凭无据,就将杀死黑帅的罪名强加到新湖社头上,背地里议论一下倒也罢了,现在却公然将矛头对向我们,问我们要人,要凶手!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甄建漠然道:“你想怎样?” “不怎么样,就是想给黑帅上支香。”大熊双手一摊,“嗯?真没什么,甄爷你相信我。你看看你们这么一大帮人,我有胆子捣乱吗?” 甄建扫他们一眼,缓缓道:“让他们进去。” 永扬帮帮众老大不愿意,但甄爷有令,只得让开一条路。大熊等人整了整衣领,毫不理睬周遭的怒目相视,大摇大摆走进灵堂。 风子心存疑窦,问道:“帝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会真为了给黑帅上香这么简单吧?” 陈帝摇摇头:“我也猜不透。” 苏雅悄悄插上一口:“火药味挺重,我看要开打。” 陈帝不以为然,立即道:“不会。” 苏雅朝李涛努努嘴:“我是说他。” 陈帝微微一凛,掉眼去端察李涛。李涛从新湖社的人一现身,就一直冷冷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种雪峻中蕴含着一股浓浓的杀气,样子里果然像要找新湖社的晦气。 苏雅道:“是不是?” 一会,陈帝却道:“不会。阿涛和黑帅情同手足,他更不希望在丧礼上闹事。” 陈帝说得不错。李涛诚然恨不得把那个“大熊”一刀捅死。在他心中,早和永扬帮的人一样,不自觉地将新湖社当成幕后黑手,但总不好在黑帅灵前大斗特斗,且自己并非什么有地位的人,永扬帮老大在此,龙头不说话,自然不便擅自出头,否则不慎给永扬帮制造了乱子,可不是轻易解决得了的。纵使永扬帮不怪他,这笔债终归是欠下了。李涛这人最欠不得人家情的,一欠下了,会老觉得不安心,仿佛自己整个儿都卖给了人家。此时面对新湖社一众人,尽管心头愤怒、悲痛,这点清醒还是有的。 大熊等人一一礼罢,陈帝暗道:“正戏出台了,且看他们搞个什么鬼。” 只见大熊一边摇头一边假惺惺地叹息:“黑帅这人好啊!既忠心又讲义气,谁想年当丰茂,就给人害死了。唉,天妒英才,可惜啊可惜……” 甄建身边一人猛地踏上一步,喝道:“还啰嗦什么!既然给黑帅上了香,还不快走!” 这人身材瘦长,脸颊如削,三角眼间崛起一个又高又大的鹰鼻,加上一个闪亮闪亮的大光头,生就的邪气十足。陈帝对黑道中人不甚熟悉,问红牛:“这人是谁?” “永扬帮天龙堂副堂主梁汉清,外号秃鹰,跟阿帅做事的。” “秃鹰?”陈帝心底嘀咕,但见此人鹰鼻秃头,这名字倒也相称。 大熊斜眼打量,慢悠悠地道:“你急什么?这里甄爷最大!甄爷还没出声赶人,你就鬼吵鬼吵地抢风头,自作主张!当甄爷不在啊?说不定甄爷会留我呢。” “你……”秃鹰噎住,明知甄建绝不会怪他,但大熊先发制人,硬把他说得没大没小自己再强出头,可真有点“没大没小”的味道了。当下回头等得甄建的指示。 陈帝看得暗暗摇头,忖道:“永扬帮用错人了。” 永扬帮帮众却已按捺不住,哗啦一声将新湖社的人围在核心,吼道:“他妈的目中无人,揍扁他!”“叫他奶奶的狗熊有来无回!”“打他!太嚣张了!”“割他条臭舌头出来!”新湖社后路被封死,面对愤怒叫骂的永扬帮,不少人露出惊惶之色,有的不满地白大熊一眼,怪他不分形势乱惹事。 大熊出奇平静,大声道:“甄爷!” 众人转头看甄建。仅需他一点头,新湖社一伙势必满地找牙。 甄建爱理不理,淡淡地道:“我看是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吧?本来在阿帅的丧礼上,发生这种事是不太好。然而你太不识相,阿帅虽然死了,他的面子却还在。你在这又笑又叫的挑拨,就是不给黑帅面子,不给永扬帮面子,不给我面子!你有个什么脱毛掉发的事儿,是自己找的。” 风子和苏雅不约而同去瞄陈帝。陈帝知道他们的意思,他原想一来有警方窥侧,二来永扬帮的人都顾虑到黑帅,总该不会出现什么乱子。却没想到新湖社这个大熊竟如此大胆,公然以轻视嚣张的口气说话,寻思道:“又是蠢材一个。这种人怎会得到新湖社如此重用?新湖社永扬帮堂堂江湖大帮,不会缺人才缺到这种地步吧?” 甄建话音甫落,永扬帮帮众即时哄动,一涌而上。眼看一场群殴在所难免,忽然半空里响了一枪。 大熊闻得枪响,知是警察,大叫道:“打人啦!打人啦!救命啊!” 警察们分开双方人群。秃鹰犹不甘罢手,挣开阻拦,扬手将一个新湖社的人打翻在地。连备拉住他,嚷道:“干什么,干什么?警察在这,还敢胡来,你够狠呀你!” 秃鹰喊道:“我打死他们!”猛力又往前冲。连备“喂喂”连声,抓住他的右臂往后一扭。秃鹰闷哼一声,扑通一下跪在地,再也挣扎不得,嘴里仍骂声不绝。 两派人很快被隔开,吵闹杂乱中,忽然响起了一阵铿锵的摇滚音乐,乐声有节奏地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格外引人注耳。 是手机铃声。 大家左看右看,相互寻觅时,大熊掏出了手机:“喂,谁啊?”静听片刻,脸上绽开一片笑容,对甄建道:“甄爷,有人想和你聊聊天,要不要听啊?” 甄建一怔,心中猜测,不动声色道:“没兴趣。” 大熊扬眉道:“真不听?你放心吧,不是坏事。” 新湖社众人险遭百余人围攻,幸亏警察赶到,否则个个非在医院睡上一月半月不可。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不满之意更甚。陈帝几个非帮会中人对双方的吵打不怎么在意,对大熊这个电话倒是好奇之极。苏雅道:“喂,你们猜是谁打来的?” 红牛道:“八成是新湖社的龙头史典。手下闯了祸,讲数来了。” “我看不是。”苏雅道,“大熊那家伙怎么会笑得那么轻松?史典又怎会这么快就知道?” “对啊!”风子也注意到这点,“好像有恃无恐似的。” 红牛疑惑道:“那会是谁呢?” 其实甄建的好奇、疑惑不比他们弱。他是故意装作漠不关心,吊一吊大熊,好让他自己解开谜底。 果然大熊叹了口气,说道:“是我们家老板。” 苏雅拍了拍额头道:“真笨死了。史典来电话讲数,当然是维护大熊他们的。他就是靠山啊,大熊自是有恃无恐了。” 红牛、风子亦是哑然。陈帝心念电闪:“不对!”至于什么地方不对,一时又理不清个所以然来,只是隐隐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甄建哼了一声,说道:“拿来。” 大熊经警察同意,将手机递给挡在身前的警察,那警察转手交给甄建。陈帝发现,大熊笑得挺神秘。 甄建拿起手机,贴在耳边:“……喂?” 几秒之后,他脸色突然变了,然后挺疑惑挺惊讶地睃了一眼大熊,对一旁的董文龙道:“我要谈私事。” 董文龙点点头,伸手指了指堂后的树林。甄建过去了。 这一来,除了甄建和大熊,余人均对这个电话充满了疑问,不知新湖社的龙头跟甄建说了什么,竟使得冷静阴沉的甄爷都为之吃惊变色。 警察们开始查问众人。陈帝正思考得入神,有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帝抬起头跟前站着一个年轻警察,对自己微微而笑,愕了一愕,随即道:“陈帝。” 年轻警察职业性地问了年龄、何方人氏之类,陈帝一一作答。接着又问双方发生冲突的原因经过,陈帝有删有增简要叙述了。年轻警察记录完,说:“谢谢你的合作。” “不客气。”陈帝偷偷看了他的警察证。 年轻警察转身离去,陈帝自言自语道:“夏少云。” 苏雅听了奇怪:“什么夏少云?是这个警察吗?你以前认识他?” 陈帝茫然不理。苏雅可不高兴了,嘟起小嘴,送他一个嗔怒的白眼。风子道:“别问这些无聊的事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严肃点!” 这话提醒了她。刚才新湖社一闹,差点连现在正办着黑帅的后事都忘记了。这也怪不得她,她只不过和黑帅碰过两次短暂的面而已,说什么伤心之类,那是装也装不出来。 “出来了。”风子道,指的是甄建。 甄建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他把手机还给大熊。大熊咧开嘴笑,翻玩着手机,向董文龙道:“嘿,警官,不用费事查问了。我们朋友间一点儿小误会而已。现在搞清楚了,大家和好如初了,你们回去喝茶吧。不好意思,辛苦你们了啊。” 众人听了,都不禁愕然。董文龙道:“这不能你说了算,要双方同意才行。如果能握手言和,自然是最好的。” 大熊道:“嘿,当然是双方同意的啦!对不对,甄爷?” 众人睁大眼睛,伸长脖子,撑起耳朵,等候甄建的回答。甄建道:“对啊,大家本来是好朋友,朋友间偶然有个意见不合,激动过头而争吵的事儿很平常嘛。警官,这样处理可以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俱觉意外。虽然知道玄机就藏在刚才那个电话上,但是他俩不说,偌大疑团只能憋着。董文龙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劳神了。作为警方,这种结果是最希望看到的,也更希望以后不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还有被打伤的人,请你们协谈好医治问题,免得又生枝节。” 大熊道:“得得得。医药费我担好了。这不是什么严重问题,一切好说。” “甄先生,怎么样?” 甄建摊手道:“人家这样好说话,我还有什么话说的,没问题。” 董文龙咂巴个嘴,挥手道:“没事了,收队!” 一场闹剧就这样告一段落。大熊拖着新湖社的人首先离开,警方看没戏了,跟着收队回局。回去的路上,夏少云问董文龙为什么不让两大派大斗一场再将其捉回去。董文龙意味深长地道:“少云啊,这就是我们两代人的不同之处了。维护社会治安乃是一个人民警察的职责。做到维护社会治安,首要一点是防微杜渐,把可能发生的事情转化为无。即使存在一些苗头儿,我们都要趁早熄灭它。你该知道,世界上很多事都是由小变大的,一件芝麻大的事也会引发出一系列扰乱危害社会的恶性事件。虽说新湖社和永扬帮互相殴斗,死了伤了,在平常人看来是活该,但我们是警察,在某一范围内,警察就代表着法律,法律是用来保护人民权利的,而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人身权利,包括黑道中人。漠视人民的权利,置人民的生命安全而不顾,那你是完全不配警察这个称号的。少云,在道德素质上,你还远未及格啊!” 夏少云脸上一热,惭愧道:“是,是我的思想不过关。” 董文龙道:“你认识错误就好。”又道,“对刚才的事,你们有什么看法?” 孙栋呵了口气:“其他的没什么,只是那个电话,实在令人捉摸不透,有问题。” 林达道:“还用你说!谁都看得出来那个电话有问题啊。关键是什么问题,来电话的是谁,那个人又对甄建说了什么!” 孙栋道:“除了新湖社的龙头史典还会有谁?你不看甄建那家伙脸色都变了,江湖上有这份量的,只能是史典。” “嗯。”连备附和道,“一定是史典用什么事威胁住了甄建。” 林达道:“哎,不对啊。新湖社的人既没有给永扬帮绑架作了人质,先出手打人的又是永扬帮,出了事永扬帮责任在先,史典没理由没必要威胁对方啊!” 孙栋搔首道:“这就怪了,那史典到底跟甄建说了些什么呢?谈生意?或者害怕警方查问,暴露了什么,所以与甄建谈和?” “或许打电话来的不是史典。”说这话的是夏少云。 林达嗤声笑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个性,想法这么别致。少云你素来颇有见解,这次又怎么说?解释一下。” 孙栋道:“大熊通电话的时候,曾经说得很明白。他说‘是我们家老板’,你有没有听到?” 夏少云手托腮帮,撑着前面座背上:“这句话我有听到。大熊的老板……肯定只有一个吗?” 几人愣了一下,连备苦笑道:“应该只有一个吧?难不成他敢一人随二主?” “一人随二主?不会吧?头上顶了个史典,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少云,你这次的想法不行呐!” “不可能。”林达使劲摆手。 夏少云不作声了。董少龙微笑道:“你既然这样的怀疑,总该有个理由吧?” “唔……”夏少云拖长了声音,似乎不太肯定,“你们不觉得……这件事里头,多少有些演戏的成分吗?” “演戏?”林达摸着下巴刚刮过的须根,仿佛那是大脑,摸摸可以摸出灵感似的,说:“我不觉得啊,若不是我们鸣枪制止,他们真会打起来的。演苦肉计?他们为什么要演戏?没道理的。凡是皆有目的,他们干嘛要演给我们看?” “不是演给我们看。”夏少云道,“我也不是说他们全都在演戏,是说个别的。有些细节确实不大对劲,但是具体是什么,我又说不出来,概念很模糊。总之,事情不会如表面上这么简单,它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某些东西……” “怎么说得好像有人正在实施惊天大阴谋一样?” “不是演给我们看?”孙栋想得头痛,“我说少云,你脑袋什么做的,想法恁复杂!唉,我老了,老了,实在跟不上你的思维。该退休了。”感叹得凄凉无比无比沧桑。 夏少云笑道:“也许是我钻牛角尖,把事情复杂化了。不好意思啊,让你提前退休了。” 众人笑了起来。孙栋拍拍他的肩膀:“你做警察是有前途的。不过人终会老,等到你退休的时候,建议你写书做作家,作家更适合你。” 夏少云道:“好啊!到时我就写个《英雄孙栋》,写他的出名是缘于一次追两个飞车贼,当时飞车贼开车开到一百公里时速,竟给他两条腿追上了。飞车贼吓得抓不住车,撞到铁栏上,给抓住了……” 孙栋两眼放光,乐道:“好啊好啊,本来我就很英勇嘛。”夏少云续道:“……后来记者采访他,问他当时的感受,他说害怕得要死……”孙栋不明白,问道:“为什么害怕?”夏少云道:“原来跟在后面跑的还有一只疯狗。” 众人大笑,孙栋一愣,也忍不住笑了,说道:“你这小子。” 第四章 同行a 陈帝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多钟。隔离邻舍都在放着电视。电视声、孩子吵闹声、谈笑声、唱卡拉ok声振散在略为阴燥的夜空里,声声入耳,说不尽的温馨。只有他家里黑灯瞎火,冷冷清清。其实这里算不上是家的,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妻子儿女,就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偌大的房子里。每当邻居一家子快快乐乐地闹在一起,他就坐在窗子前,静静欣赏别人的幸福,以此来弥补一下自己心灵的空落。他真正意义上的家在十几年前父母去世后就失去了。打骨子里他是个思家的男人,当初他看中这住处,思家的潜意识所起的影响绝对是决定因素。虽然在这地方住对自己的大盗生涯有碍,暴露身份的风险增了几分,但他还是买了下来。他喜欢这里。然而同时他又是一个放荡不羁、喜欢无拘无束的浪子。这是个矛盾。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矛盾双方面只能选择一个。他选择了自由,因为自由更适合自己的本性。 开门、开灯、换拖鞋,这些机械性的动作做出来已无需大脑思考。房子很大,客厅很阔,穿上拖鞋后踏出来的脚步声就在这显得多余的宽敞空间回荡,荡得整幢房子加倍寂寞。 他拿着浴袍,走进浴室。“哗啦啦……”温水当头淋下,全身不觉一爽。躯体的懒洋洋,大脑的疲困,瞬间不知去向。今天从早到晚为黑帅的后事忙,身未疲倦心已累——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到就累。当年他双亲不幸出车祸身亡,面对突如其来的噩耗,仅七岁的他不吃不喝,哭了就睡,睡醒又哭,直哭了三天三夜。那是他生平最伤心的一件事。尽管经过了十几年的洗涤,那件事已逐渐淡忘,甚至连父母的声音容貌都忆不起来了,但偶尔想起,依旧忍不住黯然神伤。 薄而清莹的水层顺着脖子,顺着胸腹流淌,铺盖住滑白的肌肤,一条条细柔的体毛平贴着朝下倒垂,整齐而有序,在水层中摇头扭腰,姿态优美,如同一大群舞姬在表演大型舞蹈。陈帝享受地吸了几口水蒸汽,眼前渐渐幻化出一副画像:高高的楼层上,站着一个飘逸的男子,戴着墨镜,脸色很冷,一头长发在风中散乱地飞着扬着……然后冷峻悄然消退,换上一张坚毅英俊的脸,眼睛闪着智慧的光芒。是的,这个警察藏着太多的智慧……过了一会,画面又为一个娇美纯静的女孩所侵占。女孩微蹙着娥眉,温柔似水的点漆凤眼偏偏故作威严地有些气恼。陈帝笑了,轻轻地道:“有意思。” 冲洗结束,穿上浴袍出门,接着他把窗帘拉开一半通通风,风虽然冷,却可以消除屋里和心底的闷气。打开电视,躺在沙发上,拿遥控器调到新闻频道。每天收看新闻已是他的习惯。 新闻说了一些会议、车祸、爱滋病后,转到一个什么恐怖组织的新闻,说的是近段时间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在周边国家暗中制造动乱,现在怀疑已渗入中国境内云云。当今世界上,恐怖活动是越来越泛滥猖獗了,连一向致力于和平事业的中国都避免不了。 “乱了。”陈帝想道。这时他突然觉察到窗子那边有丝异常。他那天生敏锐的视觉、听觉、触觉,还有大盗特有的感受危险的能力立即传达着一个信号——危险!他身子急弹了起来,左手一撑,右手在身子旋转之际,迅速将茶几上的水果刀抓住,一眨眼间已闪到沙发后面。右腕微扬,正欲飞刀出去,听得“嗒”的一声,有东西打在沙发上。陈帝心念一闪:“不是枪声!”水果刀挥到半途,急忙刹住。 对面楼一个人咯咯直笑,嚅嚅地叫到:“叔叔好棒!好棒!”竟是个孩子的声音。 陈帝伸出头,邻居的小男骇正趴在对面的窗台上对着自己笑,手里抱着一支玩具冲锋枪,刚才打在沙发的显然就是玩具枪发出的子弹。幸亏及时收住了,没有把刀扔出手。“这调皮鬼。”他松了口气。 一个少妇走到小男孩身边,问道:“小当,你刚才干了什么?” 小男孩笑嘻嘻地指了指陈帝:“看叔叔翻跟斗,叔叔翻跟斗好厉害哦!这样,嘿……嘿……”手脚挥动,学着陈帝刚才的动作像模像样地演示。 陈帝忍俊不禁。那少妇皱眉道:“翻跟斗?你拿枪打人家了对不对?” “叔叔翻跟斗好厉害,我没打中。” 少妇斥道:“你干吗打人家?”朝陈帝陪一个笑:“对不起啊!小孩子调皮了点,不懂事,希望你别见怪。” 陈帝微微一笑:“没关系。孩子嘛,是这样的了。我小时侯还把人家的屋顶都砸穿了呢!” 少妇莞尔:“是吗?”转头板脸道:“你这样做不对的,快向叔叔说对不起。” 小当嘟起小嘴,看看妈妈,又看看陈帝,又道:“我要看叔叔翻跟斗。” 陈帝险些笑翻:“这小子真是可爱!” 少妇笑骂道:“你这小孩子。叔叔不生气就好了,你还要看人家翻跟斗?像不像样啊你?再不听话爸爸回来骂你!” 听到“爸爸”,小当立即禁了声,可见他对爸爸挺敬畏。但过了一会,看到妈妈始终满脸笑容,显然只是吓唬一自己。这一下可不得了,小鬼精灵知道妈妈不会当真,又不安分了,更加肆无忌惮,又是跳又是叫:“我要看叔叔翻跟斗!我要看叔叔翻跟斗!我要看叔叔翻跟斗……”那少妇气又不是,笑又不是,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而在她嗔怪的背后,却是一种难以描述的万般怜爱。 陈帝不由喜欢上了这个俏皮的小男孩,靠到窗子,羡慕地道:“你孩子这么可爱,生活上可什么烦恼都没了,你先生又对你那么好,真是幸福。”其实少妇丈夫对她好不好,他是完全不知道的,只是根据少妇神情来判断,这么说就八成错不了。 少妇嫣然一笑,一副满足状,看来这话果然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却不知陈帝讨好她另有一番私心,就是为了找机会跟小当到幼儿园去,趁机接近那位漂亮的幼儿园老师。那天在公路上见到她,就觉得那女孩子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很吸引自己。他是个相信“一见钟情”的人,知道自己从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她。他跟李涛等人说“要免费帮他们接送”的孩子就是小当。现在机会自己找上来了,岂能轻易放过?当下又说了一些好话,又听得那少妇心花怒放,双方很快就熟悉了。并且还知道,这家子姓蔡——他之前同周围住户不相往来。因为自己有太多的秘密。 陈帝和蔡太太相谈甚欢。小当在一旁受了冷落,老大不高兴,在屋里爬爬跳跳,拿玩具枪打打牛奶瓶,转了几圈回来,两人还在说,便不耐烦起来,从椅子跳到蔡太太身侧,用枪指着她,大声道:“嗨!我要跟叔叔玩儿!” 蔡太太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捣乱,一边玩去!” 小当不服道:“我是大人,我也要跟叔叔说话!” 陈帝看得有趣,对他道:“小当,你的枪好漂亮,哪里买的?” 小当骄傲地扬了扬玩具枪:“宜真商场买的,两百二十八块呢!细仔和八哥都不及我的漂亮。” “这么说他们都打不过你啊,那你岂不是能做司令员了?” 小当一撇嘴,不屑一顾:“哼,司令员算什么!我要做军委主席!叫军队都去打日本鬼子!” 这小不点,懂得的东西可真不少,连“军委主席”都知道。陈帝道:“这么厉害啊,军委主席要大人才能当的哦!小当几岁了?上学了吗?” 小当伸出一只手掌晃了晃,表示五岁:“上幼儿园了。前两天我在路上看见你撞了依依,依依哭了!” “是吗?可依依没事,对不对?” “嗯。”小当点点头,又道,“她哭了。” “是,她哭了,是叔叔不好。小当和依依上哪间幼儿园啊?”说了这么多,这问题才是重点。 “唔……母……母……”小当侧头想了半天,才道,“是……是妈妈幼儿园!”蔡太太纠正道:“不是妈妈。是蒙——蒙幼儿园,蒙蒙。” 楼下有汽车按喇叭,小当欢呼一声:“爸爸回来喽!”丢下两人跑下楼去。蔡太太道:“我先生回来了。打扰你那么久,不好意思啊。有空过来坐坐。” 陈帝道:“好的。晚安。” “晚安。”蔡太太关上窗户,匆匆离开了。 白雪公主工作的地方知道了,想不到这般容易。陈帝伸个懒腰,重新躺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琢磨着往后的计划。 虽然得知目的地是蒙蒙幼儿园,但问题关键是这个蒙蒙幼儿园到底怎么个走法。这问题总不好直接问蔡太太。依照他的打算,是和蔡家套熟后,用一个极其偶然的借口帮其接送小当。比如说顺路,又比如说自己反正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然而第二天就发现这计划行不通,因为早晨上厕所时,他看见幼儿园有专车来接送孩子,小当在车里和小朋友们玩耍,不知多热闹。自己整天游手好闲,人家还不一定放心呢! 此路不通,只好另觅地径。跟吧。目前难题只是路径如何而已,清楚了路径以后一切就好办。不过幼儿园专车已经走了,这件事只能留待他日来做。 他想了想,拨了红牛的电话。 “喂,阿帝吗?” “是啊,阿涛在你那边吧?他还好吗?” “情绪还算稳定。只是昨晚回来喝了很多酒,现在还躺着呢!唉……”红牛叹了口气,“他如此伤心,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也难怪,他和黑帅一世兄弟,比亲生的还亲。我……我……”竟有些说不下去。 陈帝道:“我知道你也很难过,你和黑帅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段时间你就陪着阿涛吧,凶手我尽量帮他追查。” “那好,我这几天心里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出来,帮不了什么忙。凶手的事既然有你出马,我就放心了。” “别对我期望太高。此次的对手非同寻常,我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够找出凶手和幕后主使人,主要靠的还是警方。事情的背后牵涉可能会十分广,也许连永扬帮内部都有关联。” 第四章 同行b “什么?”红牛颇觉讶异,“你……你是在怀疑永扬帮干的?” “不,不是怀疑。只是有这种可能性存在罢了。” “那你……现在什么线索也没有,怎么入手去查?” “我也没什么计划,见机行事吧。我现在就出去走走,有线索了告诉你。阿涛这人挺冲动,你要看紧他。” 红牛道:“行了,你放心吧,我做事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对手可是职业杀手,有枪的!” “废话少说。就这样,我挂了。”陈帝挂上电话,进房换了身很潮流的服装。他决定,去歌舞厅。 在当代社会,歌舞厅大约是人员最杂的的地方了。学生会来,白领会来,打工仔会来,无业青年会来,黑道人物会来,甚至政府官员、警察一样会来,可谓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他们活在浮华沉郁的世上,心里闷骚至于极点。他们需要发泄,渴望激情,所以他们选择了这里。歌舞厅是适于挥霍青春的。巨大的激越的摇滚乐配上五颜六色,迅速晃动旋转的灯光,红男绿女们融合其中,蹦着、跳着、狂叫着,能够把在生活中积蓄的压抑、委屈以愤怒的形式爆发释放出来。当所有的不愉快都在手舞足蹈间一点点消融后,他们就轻松了,又像往常一样投入平淡如水的生活里,仿佛他们从来就是如此的淡寂,从来就不曾放荡过。 陈帝也是需要发泄的,他也是一个脑袋两只手两只脚,和平凡人没什么不同。他喜欢这地方就像他喜欢自己的家。喜欢家体现他的家庭情节;喜欢这地方则体现他的另一面:狂放。比起一般人,刺激的生活加倍地吸引他。说到底他现在做大盗并不是为了钱财,而是因为盗窃所带来的惊险刺激让他觉得这样活着很有意思,这一辈子才不至于悄无声色地白白度过。 这城市只有蓝水晶歌舞厅是24小时营业的,于是他来到了这里,坐到吧台前,要了杯白兰地。吧台小姐冯小倩已颇为相熟,甜甜地道:“帝哥,好久不见了,这几天做什么大事啊?” “能有什么大事。”陈帝点了支烟,“怎么,想我了?” 冯小倩脸上一红,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却道:“今天怎么不带你女朋友来了?” “什么女朋友?”陈帝似笑非笑,“我今天特意来看你的。” 冯小倩微微一愕,随即笑靥如花:“这么有心?小女子真是三生有幸哦!” “三生有幸?别笑我了。不怕坦白说,我若特意找一个人,准不是好事。” 冯小倩轻咬嘴唇:“你什么意思?黑我啊你?” 陈帝道:“也不能这么说啦。其实呢,是我心情不太好,想要你陪我喝几杯。到时若你酒量浅,醉了,那你就认黑咯!” “你心情不好?”冯小倩犹豫道,“可是,现在是上班时间,不能喝酒的。”表情十足单纯的小女孩。 “唉,我就知道你会拒绝。”陈帝叹气。 “我……”冯小倩朝她老板方向望了望,颇为踌躇。 陈帝见她困惑,倒不忍再逗下去了,笑道:“不能就算了吧,你找这份工作不易。” 冯小倩感激一笑,但显然有点不开心。陈帝手指轻轻摩索酒杯,开始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冯小倩奇道:“你在找什么人?” “唔……是啊!”陈帝随口答道,“我在看哪个像你的男朋友。我在这里跟你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给他看见恐怕产生误会,我得当心。” 冯小倩面露娇色,低下头,半嗔半恼道:“你胡说些什么?我……我没有男朋友……” “没有……?”陈帝故意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口里啧啧有声,“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会没有男朋友?谁信……”突然身边“呯”的一响,吓了他一跳。侧脸看时,一个铁塔般的大汉正挨着自己坐下来。 大汉蒲扇大手在台角一拍,扯着铜锣般的嗓子喊道:“小姐,来一瓶威士忌!” “一……一瓶吗?” 冯小倩似乎有些害怕这个恶神恶煞的家伙。 “当然是一瓶啦!”大汉不耐烦地瞪眼道,“他妈的,你耳朵长哪儿去了?要不要拿喇叭来喊啊?” 冯小倩一下子胀红了脸,手足无措,站着动也不动。陈帝冷眼旁观,心道:“这年头,蛮横的人越来越多了。” 大汉见她没动静,光火道:“还站着干什么?我要一瓶威士忌,听到没啊?不理我?当我没到是不是?” 瞧他架势,肯定是有事没事喜欢用暴力的人。冯小倩委屈的泪水滚来滚去,出于职业的惯性,她极力忍耐了下来,转身去拿酒。那背影纤小柔弱,十分惹人同情怜爱。 陈帝决定教训教训这家伙。抹了把脸,挤出一副惊奇的样子道:“咦?这不是英雄大哥吗?英雄哥!你也来这喝酒啊?” 大汉左右看看,瞪着牛眼,粗声粗气地道:“你叽里呱啦的鬼叫什么?谁是你英雄哥?” 陈帝缩了缩身子,装出尴尬样,忙道:“对不起,对不起,认错人了……对不起……” 大汉道:“你小子是不是近视眼啊?以后戴上眼镜看清楚点!” “对不起,对不起……”陈帝不断道歉,跟着小声咕哝,“这种事只有英雄哥敢做,没想到还有人……”虽是“小声咕哝”,但音量又刚好让大汉能够听到。果然大汉见他嘴里唧咕,忍不住道:“喂,你说什么你?认错人还嫌冤是不是?” “不敢,不敢。我……我哪有这胆子冒犯大哥!” “不敢?那你刚才自言自语地说些什么?” “嗯……哦……那个……”陈帝搔搔头皮,讨好似地笑道:“这位大哥,你先别生气。我认错你,是因为你刚才骂那吧台小妞时很像英雄哥。在我的心里,除了英雄哥试过这么威风外,还没有谁这样骂那些小妞呢。再加上你身材又像他,所以……所以我把你认作他了……” 这个理由原是比较牵强,但既是“讨好的话”,就再牵强十倍,传到被讨好者的耳朵里也都变得理所当然顺耳舒心了。大汉甚为得意,脸色缓和不少,又道:“你说的英雄哥是什么……” “人”字未出口,背后一个穿高跟鞋的性感女郎经过时,忽然打个趔趄,眼看要跌倒,女郎轻呼一声,双手反射性地抓住大汉,这才站稳。 陈帝眼尖,看见女郎撑在大汉身上的手闪电般地一伸,从他身上摸了一样东西出来,丢进了衣袖里。她使的手法原本极其巧妙敏捷,但这一切瞒得了旁人,却哪里逃得过陈帝的眼睛?对于大盗“壁虎”来说,这种妙手空空的招数只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 大汉丝毫未觉,他刚对吧台小姐和陈帝发了火,时髦女郎再惹上门来,无疑火上烧油,怒道:“他妈的!谁敢撞我?”提起砵大的拳头便要打架。回头却见对方是个妙龄美女,不觉一呆。 那女郎绽开花朵般的笑脸道了歉。她水蛇似的腰肢,如水极媚的眼神,艳红性感的樱唇,无不让男人心驰神摇。大汉满腔火气顿时消散无踪,笑道:“嘿,美女,这么亲热,想泡我啊?” 他说话轻薄,那女郎也不生气,反而抛了个媚眼儿,眉目间尽是撩人娇态。大汉不禁心痒难搔,笑嘻嘻地去摸她纤纤玉手。突听远处有人叫道:“喂,阿红,这边!” 那女郎急忙缩手,朝那边挥了挥手,嗲声对大汉道:“不好意思啊,我男朋友叫我了,走了,拜拜!” 大汉摸了个空,瞪着远处那名黑衣男子,悻悻地道:“走这么快干吗?你男朋友又不是很帅,不如甩了他吧!” 女郎娇笑道:“不行,他是长得不帅,可是有钱啊!”她将这种赤裸裸的金钱交易如此坦白地说出来,竟没有一点羞耻感,似乎那是一种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陈帝暗叹道:“唉,世风日下,看来我是落伍了。” 女郎扭着扭着走了。她自以为妙手取物无人知觉,孰不知已在班门前弄了一回斧头。只因看那大汉也不是什么好人,陈帝才没有捅穿她的把戏罢了。 大汉的视线在女郎背影上定了片刻,呸了一声道:“骚货,贱人!” 冯小倩取了杯酒来。大汉连遇不顺心事,正好又拿她出气:“磨磨蹭蹭的,怎么这么慢?” 冯小倩不敢顶嘴,眼睛红红地看看陈帝,不做声。陈帝倒了杯酒,劝道:“哎,这位大哥,你什么身份,犯得着跟这小女孩计较吗?我虽然和你不熟,初次相识,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性格。来,我敬你一杯!”把酒递到大汉唇边。 冯小倩嘴唇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大汉笑道:“说得也是。那我不客气了。”伸手去接。忽见陈帝右手夹烟,凑到酒杯上,弹两弹,烟灰落在酒里,“嗤”的一声微响,即时融于其中。大汉一怔,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第四章 同行c 陈帝笑吟吟地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请你喝了这杯酒,如此而已。” 大汉变色道:“你……”话未说完,陈帝左手一扬,烟灰酒直贯进他喉咙里。大汉喉咙一受刺激。立即大咳起来。这一咳把酒咳出不少,但终于还是吞了近半下肚。 陈帝放下酒杯,像个孩子,很开心地笑。大汉边咳边怒道:“他妈的,你玩我!”一拳直奔陈帝面门。 陈帝伸手一格,笑道:“对啊!我就是在玩你。” 大汉自忖这一拳又快又猛,打他个人仰马翻是十拿九稳的事。哪知对方轻轻松松地就把拳头挡住,心里微微一惊。蓦地里黑影一晃,“呯”的一声,左颊上挨了一拳。犹未回过神来,“呯”的一声,右颊又挨一拳。大汉登时蒙了。陈帝再补一脚,直蹬得他半趴在地上。 出了热闹事,周围的人纷纷驻足观望。陈帝道:“知不知道为什么打你,嗯?快向这位小姐道歉!” 大汉大吼一声,捞起凳子就劈。观众一阵惊呼。陈帝不闪不避,待凳子近了,右脚陡起,径朝凳子踢去,这一脚力量大得惊人,大汉虎口一震,凳子脱手,翻着圈子呼啦啦飞到空中,跌出五六米外。 大汉呆若木鸡,他完全被陈帝这一脚的气势慑住了。陈帝冷冷地道:“道不道歉?” 大汉嘴角肌肉抽动几下,说道:“对……对不起。” “面向这位小姐,要鞠躬,大声点!”大汉乖乖地转身向吧台小姐,鞠了一躬,咬咬牙,大声道:“对不起!是我错了,请……请小姐原谅!” 陈帝对吧台小姐道:“怎么样?交你处置了。” 吧台小姐缩在一旁,嚅声道:“你……你叫他走吧!” 陈帝一笑,喝道:“听到了没有?快滚!” 大汉得赦,刚走几步,陈帝又道:“慢着!”大汉站住,惊惊地看着他,摸不着他又想干什么。陈帝道:“先把酒钱付了,连我的。还有凳子,一块赔了。”大汉松了口气,摸了五百元出来,放在台面,掉头急如丧家之犬,钻出人群离去。 陈帝跟着要走,吧台小姐忙叫道:“哎!帝哥!”陈帝回头道:“怎么?”吧台小姐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一阵,说道:“谢谢你!” 陈帝笑道:“嗨,熟人了,还这么客气。我现在有急事,没工夫跟你罗嗦。”拨开人群,叫道:“没热闹看了,走吧!” 吧台小姐目送他消失在门口,笑了。 陈帝站在歌舞厅外,顾目四望。他在找那个时髦女郎。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刚才时髦女郎使的偷窃手法。她使的是“妙手空空”,而“妙手空空”绝不是轻易能学会的技术。从这点看来,时髦女郎就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偷那么简单了。从街头搜到街尾,来往行人中并没有时髦女郎的影子。陈帝心道:“这娘们,走得这么快。会不会坐车走了?” 正懊丧着,身边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喂,帅哥,让让路行不行?”原来他来来回回地寻觅间,挡在了大门口。 陈帝忙让开身子,说道:“不好意思……”语到此处,顿住了:从里面出来的竟然就是那时髦女郎!只是现在她身旁多了一名黑衣男子。原来人家还未出来呢!陈帝心中先是自嘲,后忖好运。 女郎两人走到停车场,上了一辆红色小轿车,缓缓向街市开去。陈帝躲进自己的法拉利,悄悄跟在后面。他要看看,这两人究竟是什么货色。这不仅是好奇心作祟,更主要的是这两人和他是同行,同行相遇总是忍不住要较量一番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街过巷,兜兜转转,红色轿车并没有发觉有人跟踪,一路上开得始终不紧不慢。 目的地是城东住宅区一幢出租楼。 那是一座两层的旧楼,墙壁布满了一条条被水冲刷过的黄灰色痕迹,墙根绵延着一块块的苔尘。楼背长了几棵老槐树,葱葱郁郁,生得甚是壮盛。 时髦女郎拍了拍门。俄而出来一名男子,放两人进屋,窥视一遍左右,缩回头,又把门关上了。 陈帝安顿好车子,蹀躞到楼背的榕树下,看看四遭无人,“蹬蹬蹬”两三下爬上树,轻轻跨进二楼后走廊,蹑手蹑脚地靠近窗子。隐约听得里头三四个人走进房间。突然“哗啦”一声,邻楼有人泼水。陈帝吃了一吓。循音见隔了七八米的邻居阳台上呆呆站着一名中年男子,手抓脸盆,正满目怀疑地盯着自己。 陈帝处惊不乱,故作轻松,极力展开最友好的微笑,向他扬了扬手,就像和熟人打招呼一样,那中年男子朝他回了一笑,竟然消了疑虑,自顾忙去了。 呼!总算自己机智,骗过了他。陈帝怕他相信得不彻底,索性倚在窗边,目光散成一盘沙子,佯作看风景想心事状。耳朵却竖得尖利,直欲破窗而入,将里面的说话尽数收集过来。 屋内的脚步声停住了。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事情办得如何?” 一个女子道:“一切顺利。那个高冲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一挨身就把钥匙拿到手了。”她说话软绵绵的,正是那时髦女郎的声音。 陈帝心中一动:“她偷的是钥匙?她偷钥匙干什么?” 苍老声音道:“很好。钥匙模子呢?” “在这。给。” 陈帝心想:“模子?嘿,怪不得比我出来得迟呢!想必是担心那大猪脑袋发现丢了钥匙,是以偷到手后,印下钥匙的模,再找机会把钥匙放回那家伙身上了。我把猪脑袋揍得头昏脑涨,正好顺了她。” 静了一会,苍老的声音道:“你确定这是画室的钥匙?” 时髦女郎道:“我亲眼看高宇给他的,绝不会错。” “唔……钥匙拿到了,掌纹有了,密码也应该不差……”苍老的声音喃喃自语,然后像是确定了什么,欢欣地道:“万事俱备。我们今晚就行动吧。拿图纸来。” 一个沙哑的男子声道:“师父,今晚……会不会仓促了点?” “仓促?”苍老声音道,“阿瑜,你可知道高宇为什么把钥匙交给他儿子保管?” 叫“阿瑜”的男子道:“知道——不是他今晚去澳大利亚吗?” 苍老声音道:“不错。他动身的时候。画室的保安工作从理论上讲,应该会略逊一些。我就是想抓住这个时机乘虚而入!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阿瑜恍然道:“原来如此。这点我倒没想到。” 苍老的声音嘿嘿一笑。另一个人道:“师父,地图。” 图纸沙沙展开了。苍老声音道:“这是博物馆的立体图。最底下的是大门,由大门经一段回廊,就是展厅了……”详详细细解说地图上博物馆每个空间所处方位、作用。 陈帝寻思:“博物馆?历来鬼鬼祟祟要进博物馆的,只有一个目的:偷文物。听起来这班家伙还蛮职业的。难不成……他们是‘灵狐’的成员?”一念及此,不由大为兴奋。“灵狐”盗窃的猖狂,手段的高明,他早有风闻。出道之前便以计算着:有朝一日终要与其一较高低。此刻歪打正着碰上了,正是他所期待的事。 苍老声音诠毕博物馆的结构,开始宣示行动策略:“博物馆正常入口有一个,出口两个,但防卫严密,晚上也关闭了,这三处自然是用不上的。除此之外,能进入馆内的地方只有两个,下水道和东北边的停车库。” 陈帝暗暗叫绝:“果然是个高手。不知他们要盗的是什么画?” 刚才拿地图的人道:“哪种方法较安全?” 苍老声音道:“当然是水路。博物馆傍河而建,正是它的致命弱点。我们可以从河中潜入下水道。我们游到这里,看,这里有个铁栏,我们弄断它,直接到达展览厅的地底。然后爆切开展览厅的地板。进入博物馆的道路就通了。进去以后,巡逻的保安、隔二十米安装一个摄像头、画室门藏的警报器——这些都不成问题。重点是画室中的红外线网络。里面上下左右交叉布置着数百条红外线,我们必须在绝对不触碰红外线的前提下,自这些线网的空隙之间穿过去。那顶皇冠就放在尽头……” 陈帝一怔:“皇冠?不是画么?” 时髦女郎慢声慢气地道:“皇冠肯定连着警报器的。在压制警报器不响的情况下取得皇冠,这过程至少要五分钟。保安多久巡逻一次?” “约摸三十分钟。” 时髦女郎小声地计算:“开门半分钟,门口到墙壁的距离大概15米吧?穿过红外线网得八九分钟……摘取皇冠五分钟。保守估计,来回怎么也要三十分钟。时间上有点玄啊!” “没关系。如果时间不足,我们打倒巡逻保安也未尝不可。相差两三分钟而已,逃走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女郎仍颇为迟疑,“这样太冒险了吧?” 好一阵子寂然,那个“师父”似乎不甚高兴,问道:“你还有别的方法吗?难道你要我临阵退缩?为这三分钟罢手?那是不可能的!三分钟的危险算什么!连这点险都经不起,你干脆别干这行当了!”连串责备,越说越严厉。 女郎嗫嚅道:“对……对不起……” 那师父轻轻发了一声叹息,口气换缓:“如水,你很聪明,我素来是看重你的。做我们这行,一生在风头浪尖中拼搏,危险绝避免不了。既然干上了,从一开始就须随时准备着进监狱。虽说大盗干活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关系着成功与否。但总是等到有十足把握才去行动,会丧失许多机会的。三分钟的险,其实也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 女郎默不作声。那师父又道:“计划说过了,谁不明白的?” 众人异口同声道:“明白!” 那师父道:“好,策略就这么定了。记住,凌晨三点钟行动。如水,你去把钥匙复制出来。” 女郎答应,下楼去了。陈帝悄无声息地打原路退回。屋里的人自始至终也没察觉。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要的皇冠还未偷到,其计划已被人窃了去。这真是“神偷”的一个天大讽刺。 第五章 壁虎与灵狐的战斗a 陈帝猜得不错,屋内的四个人正是“灵狐”的成员。那个“师父”叫楚巴克,偷技高绝,足智多谋,既是集团的总教练,又是灵狐的头目,每一次盗窃计划都是由他策划的。两个男的分别叫牛宗瑜、司马熙,那女郎叫叶如水。 此番他们的目标是一顶皇冠——据说是五代十国时,后唐庄宗的加冕皇冠。论历史价值,或许它并不足以引起注意。“灵狐”垂涎的是嵌在它上面的九颗宝石。九颗宝石不惟大小一致,而色泽光彩更是每颗各异,各有奇异之处,世上罕有。这样的宝石,经济价值自然是差不了的。 是夜。腥酽的江水滟滟泛着微弱的鳞光。一座弯弯的拱桥牢牢扣在江面。它天生是个驼子,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无从考证。唯一知道的,是它经历了历史反反覆覆的洗涤,至今仍完好无损,安然支撑着人们的践踏。脸色阴沉沉的风从桥孔中经过,手掌一遍又一遍抚摩桥身。桥害怕得要死,加上冷,忍不住痛苦地呻吟哭泣。它身边的博物馆冷眼旁观,也许是看惯了世间的淡漠,也许是无能为力,也许是自恃身份高贵,博物馆无动于衷,后来随着弯月的西坠,索性渐渐地沉睡了。 一艘小艇趁这梦魇横行的时候,利用了河流,和黑暗勾结,在风的帮助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博物馆。送到桥底,小艇不动了——艇上的人知道博物馆毕竟比鬼神要更加警觉的——桥底黑乎乎一片,不借助外光根本看不清里面藏匿着小艇。 楚巴克、叶如水、牛宗瑜放下船浆,利索地穿上潜水衣,携上需要的一切工具,静静下水。很快,一个一个被水吞没了,桥底复归平静。剩下的司马熙留在艇上,做好撤退准备。 他们的动作仔细谨慎,除了柔柔荡漾的几圈涟漪,一切都没有改变。风依然阴森,桥依然呻吟,博物馆依然熟寐,陈帝依然靠在河边的大树茂枝上看戏。 连他算上,自然是有道理的:他窝在枝叶里有半个小时了。从小艇出现到三人潜水,他尽收眼底。饶是楚巴克这种老江湖,竟亦没有察知他的存在。 起雾了。平空变出来的,越来越浓,冉冉密集,视线模糊了,景物披上了白纱,朦朦胧胧剩下一些轮廓影子。温度似乎下调不少,冷彻心扉骨髓。 陈帝看看手表,三点二十一分,那三人消失五分钟了,时间已到。他站起来,戴上黑丝手套,罩上红外线眼镜,衬之背后和缠绕肩顶的绳索,就完全成为大盗“壁虎”了。 博物馆边缘围了一堵墙,高高厚厚,望之巍然,仿如古代的城墙。其壁光滑,无处着力,爬是爬不上去的。顶面种有密密麻麻的碎玻璃和细铁钉,玻璃刀利钉尖锐,人落脚无门,难以跨越。其上更有一层铁丝网,是通电的,并连接着警报器。触到了它就算不死也要趴地不起。灵狐一干人宁愿选择由下水道进去,就是这个缘由。 依楚巴克所言,东北边的停车库是破绽之一。陈帝寻到停车库外,只见停车库外没有高墙,而是直接与高墙续在一起。其顶部下七寸突出一截排水管。很明显,这段短短的排水管就是“破绽”。 陈帝锁定排水管,甩套绳上去,圈住了,手劲一紧,拴稳固坚。他双足并不蹬在墙上借力攀援,单以两手之力,拽着筋绳,身子悬空上升。上到排水管,右手在管上一拉,身子斗然扭动翻转,一屁股坐上排水管。这个动作是高难度的,一手上拉力要大且巧,二扭腰的角度要恰到好处,三落点要准,一般只在杂技里看得见的。若三点缺了一点,跌个头破足折是无疑的了。 他把套筋卸下后,右手撑在排水管,慢慢提脚踏上,站立起来,深深吸一口气,脚底猛力一蹬,嗖然弹起,身子一仰,使个鹞子翻身,险险掠过电网顶部,望车库顶落去。为消小声响,他着地时顺势滚了几滚。蹲在车库上,细细打量博物馆,想道:“却不知画室在哪里?”日间听到楚巴克的计划后,他没有来观察地形,博物馆内建筑分布如何,他一概不清。他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他从来不不会预先熟悉地形再去窃取东西。以他的性格,是越惊险的事情越刺激,越刺激的事情越过瘾。其实这是个一厢情愿的游戏,人家专心致志地因了一顶皇冠干冒大险,他是嫌生活太平淡,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专捣乱。 博物馆零星明着几站灯,氤氲迷雾里看去,光团是散的,僾然有一两个人影在走动,那是巡夜的保安。陈帝溜下车库,在黑旮旯里呆了片刻,估计了一下展览厅的方向,倏地冲出,沿着长廊一路卷过去。楚巴克策划在展览厅打通道路,他是想在展览厅等他们进来后,偷偷跟着他们,省得大费心思没头苍蝇般到处找画室。到时自己守株待兔,抢先把皇冠取到手里。事实上,他本可以不用进来博物馆的。将司马熙打倒,静候在小艇上,在他们窃得皇冠返回时,以逸待劳,夺取皇冠并非难事。不过那样的话,就没有刺激的体验了。我们不要忘记,这家伙今晚的目的原不是仅为了皇冠。况且那三人进去没准会发生意外,出不来。所以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长廊彼端凝着一座教堂式的建筑物。自下面看,它的上半截插到灰白黑厚的雾团里,宛如没乎云霄之中,依稀与仙境相似。大门闭得密不透风。陈帝昂首上看,建筑物临顶处模模糊糊有个天窗,但不少于十米,窗子关上了,钩绳也派不上用场的。转身摸摸右边成九十度角的两面墙,咬一咬牙,双手两开一撑,两脚再蹬上壁,稳稳架在墙角上,脚稳了,手再上,就这样竟尔单凭手足爬了上去。爬到尖顶上,摸着一处凹凸明显的地方,用钩绳勾住,垂下绳子,这时从上向下,难度就轻减颇多。顺着绳子滑下天窗,拿出一把钻石刀将大窗玻璃整块割掉。窗子既除,便有了立足之地。他钻进去,站在窗口往里面看。 第五章 壁虎与灵狐的战斗b 里面没有灯,黑沉沉的,生息全无,只是寒意侵人,显然十分空旷。陈帝从红外线眼镜中看出去,下面墙壁花花绿绿的又是画又是瓷器,知道这就是展览厅了,当下捧着块玻璃倚在窗上,静候地底下的土行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后,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钝响。陈帝精神一振,只那一下,他就辨出声源位于右前方的角落。牢牢盯住,果然又是喀的一声,一支东西从地底戳起,是切割器。切割器丝丝地移动,音贝极小,可见是装了消声器的。画了一个半平方米的正方形之后,切割器缩回了,跟着那块地板被人掀起,想是下面的人在观察情况。 远处传来脚步声,越走越近,正是巡逻时间。地板又轻轻放下,嵌回它原来的位置,乍一看去,了无异状。很快,脚步声到达展览厅,手电筒的光茫晃动着出现。一个保安在厅里走了一圈,皮鞋声响亮无比,整个展览厅都是。他巡查得很认真,每件东西都仔细看过。有一次甚至在那块切离地面的地板上站了半分钟,连陈帝也不禁为底面的几人担心。幸好保安并没留意地板,查过古物无异样,随即离去。喀哒喀哒喀哒,皮鞋声渐渐衰弱,终于听不见了。 地板再次顶开,跳出两个人,一男一女,是楚巴克和叶如水。楚巴克向下面挥挥手,下面的牛宗瑜伸手拖过那块地板,盖住了大半洞口。他需要留在此处作接应。 楚巴克、叶如水无声无息在黑暗中前进。他们专门研究过地图,行走得顺畅如风,没有丝毫停顿迟疑,只是在走路时往往走得曲曲折折:有时打横,有时斜行,有时要倒退一步改向走,甚至有时要借助工具跃上天花板天马行空。这样走是为了避开红外线摄影头的摄像范围,摄像头虽多,但死角总是有的,“灵狐”们对摄影机的各种性能已经了解得不能再透彻了,寻找这写些死角简直易如反掌。 这房间一经长廊,来到一道室门前,他们停下来了。这间室位处一条通道的中段,彼端也不知通往何处。楚巴克掏出钥匙,打开室门。眼前一花,室内一条条纵横杂错的红外线在脸上的眼镜面前展露无遗。两人闪了进去,楚巴克小声道:“先解决摄像头。”叶如水会意,伸脚踏入红外线网中。线网空隙不大,要想安然通过谈何容易?叶如水却有这本事,她柔舒蛮腰,在线网间穿插行走,接近中间的摄像头。此时姿势比方才更多花样:或金鸡独立,或腰身拗成弧行,或头下脚上的倒立,或迈一字马,像个舞蹈演员在表演。悄悄靠近了摄像头,拿出一部相机从摄像头的角度照了一张相。“喀嚓”,相片马上出来了。她把它贴在摄像头前。如此一来,从监视系统看,画室还是原来的画室,自己就能排除一个障碍,安心穿过线网去取皇冠了。其实这一招近乎赌博,它有个明显的缺点,就是在贴相的那一瞬间,如给细心的人发现了,行动立马宣告失败。 经过五六分钟,终于过了线网一关,站在了皇冠前。皇冠装在一个防弹玻璃罩里。罩子旁是一部机器。叶如水按了机器的开启程序,显示器出现“请输入密码”字样。她摁了密码,通了。第二关是校对掌纹,她戴上仿造掌印按上去,荧屏烁了几下,嘟嘟数声,玻璃罩缓缓揭开,皇冠静静躺着,等着她去取。 轻而易举!她小心翼翼捧起皇冠,欣喜之情溢于其表。迅速装进自带的箱子,锁上,照原路撤退。时间不多了,楚巴克有些着急,不住打手势指点路径。这次叶如水举了个箱子,所花时间稍微长了些,待她出得线网,楚巴克道:“没时间了,快走!”却见叶如水不动,瞪大眼睛望向门口,含着几分惧意。他狐疑地跟着望去,这一望吃惊非小!但见一个人背背包、戴眼镜,拦在门口,也不知何时进来的,以他们的敏觉和警惕性,竟是近在咫尺而浑然不觉,可说是从来没有之事。 楚巴克定一定神,又担挂保安巡逻过来,心想管你是人是鬼,走为重点。当下大踏步迎上,伸手一推。 那人正是陈帝,楚、叶二人刚打开门进去时,他就在门外了。此时见叶如水皇冠得手,再不抢夺还待何时?当即现身。楚巴克手掌推到。他并不作理,斜里跨出一步,夹手来夺叶如水手中的箱子。楚巴克“咦”了一声,为他的敏捷惊讶。 叶如水箱交右手,左手横挡。陈帝掌临其时,突化而为爪,回里一扣,拿住了她的手,左臂倏舒,接替右手伸向箱子。叶如水一惊:“这人是谁?变招如此快速!”右脚急扬,踢他腰际。 楚巴克抢上救援。陈帝两面受敌,右手松开,侧里让开来脚,自己脚也不安分,反踭还击楚巴克。三人就在室门外与红外线网间狭小的地盘中相斗起来。楚、叶师徒都属一流好手,以往与警察交战亦殊少会输,但现在二人联手,竟是丝毫占不了便宜,十招过后,更渐渐落于下风。二人越打越惊,均想:“此人手底如此硬朗,到底是什么人?” 陈帝突然快如闪电朝叶如水连发三拳。叶如水一手提了箱子,出招拆招时不免难以尽施。格开一拳,不敢硬顶,一个“半折腰”闪了开去。哪知陈帝前一拳实,后两拳虚,意在“声东”,发在半途,忽而转势“击西”,“篷”的一拳正着楚巴克胸口。楚巴克一震,往后便倒。眼前快要撞入线网中,忽而衣襟一紧,陈帝又将他拉了回来。楚巴克一个趔趄,又惊又佩又怒,喝道:“你到底是谁!” 陈帝一声不作,一晃又晃到叶如水前,二指伸出,插她双目,同时左手死缠烂打,追着箱子不放。叶如水已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对方手指来得又快又狠,提箱的右手下意识地举起一挡——这一举完全是不自觉的,在那一瞬间,想的只是如何自救而已——两个指头是拒之门外了,箱子却蓦然一轻,一股力道往外扯。 第五章 壁虎与灵狐的战斗c 叶如水大急,自箱底看过去,恰是陈帝咽喉,当下想也不想就一指戳过去。陈帝抓住箱子,岂肯轻易放手?身子一侧,叶如水手指擦肤而过。背后劲风袭来,是楚巴克!陈帝左足向前一滑,顺势连右脚也带出去,一个反身,不但远避了楚巴克一击,还借体重半吊住箱子。叶如水只觉箱子由轻变沉,突然间重了成十上百倍,几乎要提不住。箱子提不起,脚却是提得起的,她提起救命脚,往陈帝身上踩下。与此同时,楚巴克高高跃起,双拳“钟鼓齐鸣”,照他天灵盖猛砸下来。 两人两招都极具威力,挨了可不是好玩的。陈帝再度选择放弃,双手在地上一撑,疾弹而起。双拳一脚打在地上,篷!三声合成一声震响,地板上瓷砖碎了数块。 时间紧迫,保安快要巡到。楚巴克虽有时间不足就打倒保安的准备,这个平空冒出的家伙却是在计划之外的。此人武艺高强,远在自己之上,但瞧情形他的目的乃在皇冠,无意伤人,可以一搏,于是叫道:“如水,你先走!”和身直扑陈帝。 陈帝挥拳打他前胸。不料楚巴克不闪不躲,只微微一斜,以肩膀硬受了他这一拳,双臂一张一兜,将他紧紧抱住。陈帝吃了一惊,背上就如骑了头牛,被其重重压倒在地。叶如水乘此空挡冲出门去,刚好和闻声而至的保安打了个照面。那保安喝道:“什么……”“人”字未及现世,叶如水一脚揣在他肚子上,人飞半米,痛苦不已。 楚巴克双手如铁箍,死死扣住陈帝。陈帝挣了几次都无法松劲,待用脚蹬他,他先下手为强,两脚一合,又夹住了陈帝下身。就在这时候,奄然间铃声大作,呜呜不绝,灯也瞬间亮了。陈帝骂道:“给发现了,还在这磨什么!” 楚巴克也知道情势不妙,再不走必陷重围,但他好不容易占了上风,就这样放手岂会甘心,想道:“砸死他再说!”举起拳头“呯”声击在陈帝后脑勺上,第二拳未起,陈帝上盘得到自由,扭转身“呯”声还了一拳。 两人脑瓜各挨一拳,均有些昏眩。陈帝抽出双腿,爬起来就向展览厅方向奔。途中倒着两三个保安,想是被叶如水打倒的。一盏盏灯都亮起来了,照得如同白昼一样。追了两个弯,前面呼喝连连,拳棍交差,叶如水正和两个拿警棍的保安相斗。陈帝窃喜:“这次趁火打劫,还不手到擒来?”正要过去抢箱子,横里冲出一群人呼啦大叫,警棍劈头盖脸挥过来。身后楚巴克也拖着一条“保安大尾巴”赶到,三方人马汇在一起,顿时好一场混战。刚还抢得你死我活的三人变成了齐心协力抵抗保安。 陈帝没料到一个博物馆竟有那么多保安守护。此时,一条警棍呼啸而下,他头一摆,疾拿那人脉门,拖着那人的一手闩,以他之棍架住另一条棍。然后一个“穿心脚”,将侧边保安刺倒,手腕一抖,抓住面前之人的衣领把他给扔了。 一个保安喊道:“皇冠在那女人手上,快抢!”众保安立即掉头围攻叶如水。 楚巴克刚还以为这些缠人的家伙烦,听了忙不迭又反过去缠那些保安,而且是揽宝般拼命把保安往自己这边拉,只求拉得越多越好。那些保安作为“螳螂”去捕“蝉”,奈何身后“黄雀”英勇异常,想一举把他们歼灭,一时手忙脚乱,有几人挨了打,又转过头对付他。 叶如水再放倒一人,直冲展览厅。地道里的牛宗瑜知道出了意外,正心急如焚,见了叶如水,喜道:“拿到了么?……喂,后面那人……小心!” 叶如水不看也猜着后面跟着的必定是陈帝,叫道:“收拾他!”纵身跃下洞口。然而她只知道陈帝在后面,却并不知道他已贴近身来。跃到半途,束腰皮带一紧,整个人硬给他扯了回头。叶如水脸上一热,大怒道:“无礼淫贼!放手!” 陈帝笑道:“你不也是贼么。我属淫类的,你是什么类型?” 叶如水右脚一扬,从半空中狠狠劈下来。陈帝叫道:“哎哟,怎么突然猛了许多?”一个侧转360º;,旋过右方。叶如水使尽攻势,左三拳、上一脚、下两脚,发了疯般穷追猛打,打得怒火冲天。 陈帝深知一个女人泼起来的可怕,左躲右藏,上窜下跳。牛宗瑜叫道:“如水,快下来,别和他干耗。”拣起洞下的石块接二连三向陈帝掷。陈帝听得那些石头劲风飒然,来势着势不弱,不敢怠慢,边闪边退。 楚巴克被众保安鬼叫连天地追杀过来。人赶群鸭的景象已算有趣,现在却上演“鸭子赶人”的戏,倍加滑稽,楚巴克也倍加狼狈。见一群人杀到,叶如水恨恨瞪了陈帝一眼,跳下地道。陈帝道:“喂,等等我!”牛宗瑜操起一根长绳,着地猛打。陈帝连连跳脚,活像小学生跳皮筋。那些保安速度不够,只跳得两三次就一个个扑下去。楚巴克压力大减,得以解围,跟着跳进洞内。 牛宗瑜长绳作了最后一击,将没跌倒的逼出老远,然后三人缩进洞内不见了。陈帝和保安们都要夺洞而入,突然洞内一阵浓烟冒出,众人吓得忙退避三舍。有些人被熏到,立即涕泪交加,睁不开眼。原来是灵狐众人临走竟使用了催泪弹! 保安们冲不下去,但见还有一个惨遭抛弃的窃贼分子在,大喜过望,不约而同群起扬棍招呼他。陈帝本欲奋勇向下,无奈保安人多势众,四面八方的缠紧了他,只好把他们一一搁倒再算。 也是保安们活该倒霉,什么人不缠住,偏缠住了几个窃贼中最难惹的一个。陈帝兴起,拳撞脚踢,指东打西,乒乒乓乓一阵过,展览厅顿时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鼻青脸肿的人,竖七横八散了一厅或破或折的古文物。在哎哟声中,陈帝钻进地道,一口气奔到水边,毫不迟疑地跳了下去。 水下很黑,冰寒刺骨,叶如水依靠水流感觉方向,游啊游啊,估计离小艇不远时,正欲浮上水面,忽然右脚踝一紧,被人抓住了。 她小时侯听过水鬼的故事,此时水底冷不丁伸来只手拉住脚,不禁大骇,头皮都麻了。右脚抖了几大抖,抖不脱,左脚便向下踩。但力道在水中大大减弱,左脚一落,立时一并陷入掌握。跟着身体一沉,下面的人竟是要把她往深水中拖去。 叶如水情急拼命,从腰际掏出一把小刀,回身便刺。这只手注定送货上门,那人黑暗中如有神眼,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只觉腕关节一痛,五指一张,小刀掉到水中不知去向。 这一来她更是惊惶。水流激荡中,那人两臂环绕,拦腰抱住她,摸索到装箱子的防水袋,把它拿了。叶如水已知是陈帝而非水鬼,稍为冷静,心道:“好,我就缠住你不放,看谁坚持得久。”双手胡挥一顿,抓住了陈帝手臂和衣领,感觉到他竟没背氧气瓶,又是一喜:“你没氧气维持,两分钟就淹死了你。” 她得意之下忘记了一件事:他没氧气瓶,她身上却有。而他既然抢得去箱子,自然也抢得去氧气瓶。于是两分钟的四分之一后,她的氧气瓶就易主了。 楚巴克、牛宗瑜上船半晌,不见叶如水上来,暗叫不妙,刚要再下水,哗啦一声,叶如水破水而出,全身上下除了潜水衣,空空而已。她大口大口喘气,狼狈已极,气急败坏道:“那人在水中抢了皇冠……快……快……” 警笛鸣叫划破长空。楚巴克拉她上艇,看看趋于平静的河水,咬牙道:“走吧,不要了。”司马熙开动马达,小艇一声怒吼,拨水飞速出去。 壁虎与灵狐首战,壁虎赢了。虽然有偷袭的杂味,赢得不算光彩,但陈帝不在乎手段,他要的仅是那份胜利的喜悦而已。此刻,他正坐在河流下游岸边的石堆上,来来去去欣赏着那顶华丽的皇冠。皇冠上的九颗宝石在黑夜里泛着九种眩目的光彩,果是罕物。他得意地想象那些穿警服的人费尽心思寻找线索,日夜奔波的样子,甚觉舒畅。又想道:“不知那警察会不会去现场,比起其他人,那家伙一定高明得多,我不会看错。”“那个警察”指的是夏少云,昨天第一眼看见他,陈帝就知道这人不简单的。这种感觉他曾经有过一次,是他遇上那杀手的时候。 夏少云是在睡梦中被电话惊醒的。他眯着眼拿过话筒,董文龙的声音道:“喂,少云吗?市博物馆被盗了,你立刻赶来。” 夏少云弹簧般蹦起,三两下穿上衣服着好鞋。秦可人道:“又有案子?” “是啊,市博物馆失窃了,我得赶去。”一切就绪,夏少云亲了她一口,“继续睡啊。” 秦可人痴痴望着他随着关门声而消失,心里酸溜溜的刹时间一片孤独、空虚。这是他的工作,是他的理想,她能说什么呢? 夏少云驾车赶到博物馆,劈头就问:“失了什么东西?” 董文龙道:“大盗盗了后唐朝庄宗的加冕皇冠,价值三百万。盗贼一共四个人。” “知道是什么人吗?” “从保安员的描述和具体作案的风格看,与‘灵狐’极为相象。他们作案时被发现了,但保安员却打不过他们,让他们逃了。” “灵狐?” “嗯,大盗们从河中潜入下水道,然后就在这下面,”董文龙指指那个洞口,“打通了道路。我们还接到了报料电话说看见一只快艇往上游开走了。我已经通知分局,叫他们设卡拦截。” 夏少云摇头道:“若是灵狐,拦截是来不及了。这里有多少保安?” “二十八个。我知道你一定会吃惊的,这么多人和四个大盗面对面,竟然没有抓住一个人,还每个保安都受了伤。这四个人确实是不容小觑。” “保安员都受了伤?”夏少云果然惊讶了,“这么厉害!以前灵狐虽然难搞,还不至于那么能打吧?十个八个还说得过去……” 突然莫飞惊叫:“小心!有东西掉下来了!”跟着一声脆响,一扇玻璃坠到地板,破裂四散。众人抬头一看,墙上临顶的地方有一个没有玻璃的天窗,玻璃显然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董文龙诧异道:“怎么窗子无端掉落?有情,你上去看看。” 龙有情应命。可他四面瞧瞧,厅前厅后转来转去,找不到上去的地方,一脸难色回来道:“这怎么上去呀?根本爬不上去。” “什么?爬不上去?”董文龙不信,两下观察一遍,果然没地方上去。 “老董,”夏少云招呼道,“你看看这个。” “怎么了?”董文龙过去。 “你看这两块碎片。边缘都有一边很平直,绝对不是跌出来的。而且这边与长宽面成直角,摸上去很锋利,会割人,也不是它原来的边。再看看这块,”夏少云翻弄着地下碎片,“这块,还有这块,都有这样的特征。倒像是被人成块割下来的。” 董文龙摸摸,的确很锋利,抬头望望天窗:“这窗子真有古怪。” 夏少云道:“我上去。” “能上去吗?找个梯子来吧。” “这不是有人上去过吗?”夏少云晃晃玻璃块,“既然有人上得去,我就能。”厅里厅外兜了两轮,很快他就将注意力放到那个墙角上。伸手脚比了比,便即双手一撑,脚再攀上。动作和陈帝一般无 二。 众人见他竟然神奇地发现这么一条路径,又如此神奇地爬上去,心俱惊叹。片刻后,夏少云依样下来,说道:“果然是给人割的,工具应该是金刚刀。这人从这里爬上楼顶,再从楼顶垂绳子爬下天窗,然后割开天窗进入展览厅。” “什么?”莫飞道,“保安们可是亲眼看着大盗们从地道里走的。他们……有必要从天窗里进来么?” “他们的确没这个必要。”董文龙道,“少云,我们这次的想法应当得到一致了。” 夏少云微微一笑:“来盗皇冠的不止灵狐。” “不错。”董文龙打个响指,“割这窗子的另有其人。那么,又会是谁呢?” “也许是他。”夏少云道,“这里有监视系统吧?” 馆长的儿子高冲翼忙道:“有,有,有,就……就在那边。”他代管博物馆第一晚就发生这等不幸,说话的调都颤了。 “嗯,录象是最重要的证据和线索。”董文龙高兴道,“他们打斗时不可能避得开摄像机的摄照,我们会有重大发现的。” 高冲翼领着他们进入监视室,将摄到的影像全部重播。大家目不转睛地搜寻画面,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的线索。前面很长一段没有异样,大伙儿眼都涩了。突然廖堂风指着画室的影像叫道:“哎,有了!” 众人一看,那画面却是一片平静,哪有什么不妥?董文龙道:“你看见什么了?” 廖堂风道:“快倒回去,这影像刚被换了。” “倒回去,倒回去。” 影像倒退,再放慢前进,果然在一瞬间里,一张照片伸过来盖住了原先的画面。这一遮盖当真快到了极点,在放慢了二十倍的镜头里,也不过一眨眼功夫。莫飞叹道:“好快的速度。” 高冲翼怒瞪保安队长一眼。保安队长知道自己疏忽失职,低头不敢语。董文龙道:“这个镜头不用看了,看画室外的。” 影像沉寂了一段时间,二十六分钟后,平静的摄影里传出不平静的打斗声,夹着一些“你到底是谁?”“如水,你先走!”之类的吆喝。然后在另一摄像片段中,室外保安冲过来,室内一个女子冲出去,把保安一脚踹倒,然后是警铃声,灯大亮。另两名大盗奔出。再然后是警棍拳掌飞舞,长廊展览厅双方乱战…… 影像放完,董文龙道:“三个摄到了,但都戴了大眼镜。全貌看不清,而且看得清的部分也可能是化过装的。第四个人没拍着,只见到了他抛的石头甩的绳子,从这些石头和绳子的动向可想见此人身手不赖。这几个人进入时没露出任何痕迹,绝对是盗窃高手。三男一女。刚才有人叫‘如水,快走!’显然叫的就是这个女人。” 龙有情道:“肯定是灵狐吗?” “肯定。在画室传出的叫喊,还有一连串的打斗,很明显有个事实是,这个人,”董文龙指着陈帝的影像道,“和其他三个人不是同路的,但他们的目的都是要盗取皇冠。” 莫飞道:“这个人……莫非展览厅上那个天窗就是他割的?” “完全合理。这个人动作矫健有力,反应敏捷,真是个打架的天才。”董文龙由衷道,“灵狐的成员没有一个能是他的对手,最后更是只身把保安全部打倒,厉害。” 莫飞道:“跟你比怎么样?” “我?”董文龙自嘲撇嘴,“我跟他简直没发比,一对一的话,恐怕我十招都过不了。” “什么?”众人惊畏无匹,廖堂风道:“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这句话录音中有人问过,灵狐也不知道他是谁。不过……”董文龙拖长了声调,眼看夏少云,“或许有人已经看出端倪来了。” 夏少云正细细数着那人的特征:“大约一米七,脸方,戴红外线眼镜……背包……格斗技术一流……临场镇定,你们难道没发现,他极像一个人?” 众警察心里打个格楞,董文龙道:“像一个人?难道是……” “是壁虎。”夏少云眼睛晶晶亮,“他出现了。” 第六章 警匪战a 陈帝没有将皇冠出手。于他而言,历史文物是代表着一个国家的,出卖祖国的文物与卖国相如,出卖他国的文物与掠夺无异,而这两种角色都不是他想扮演的,因此他又把皇冠藏在地下室里,聊以欣赏而已。 警察方面从录像中认定了皇冠现在灵狐手中,此案的重心自然放到了追踪灵狐上,对壁虎便相对放松。壁虎本人则根本没将这事放心里,继续他的逍遥日子。翌日清晨,邻家幼儿园接送车一响,他就跑下楼,开车跟着去了。 幼儿园不远,开车五分钟就到了。满车的小朋友一窝蜂跑进那个小乐园里,爬滚跳嚷,静园里迅时一片喧哗。这景象让陈帝不胜惆怅,想他这个年纪时也曾在这种小乐园里爬滚跳嚷,那时侯,很快乐,很快乐。但这种快乐却是多么的短暂。转眼,父母的爱被那辆大卡车撞得无影无踪,那幢温暖的大房子没有了,一夜之间,他就成了一只一无所有人人欺负的流浪狗……十多年后,他却能坐在法拉利里,看着下一代孩子在幸福中延续他的快乐童年。人的命运,真是瞬息万变。 他等待着那个女孩的出现。他是个相信第一感觉的人,对那杀手的实力如此,对夏少云的智慧如此,对那女孩的感情亦如此。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仅仅是靠初次见面那一刹那触电的冲动,就巴巴地追随到此。 那女孩不负他望,很快就出现了。 当时的情况是,他正在神游太虚,忽闻右侧摩托车喇叭嘀嘀地响。一看,心扑地大蹦一下。骑摩托车的人凤眼皓齿,不是那女孩是谁? 陈帝眼皮不眨一下,定定地盯住她。女孩见他不动,还如此无理视人,狠狠按住喇叭不放。嘀——,喇叭声绵绵不绝。他才意识到自己车没停好,把路占了。 他笑着一扬手,把车退到另一位置。下了车,那女孩已经进了幼儿园里面。陈帝为女色所迷,颠颠地要跟进,守卫叫道:“喂,那位先生,请登记!” “嗯?”陈帝拉回步伐。 “你找谁?” “我……”陈帝眼珠骨碌碌一转,指着那女孩道:“我是她朋友。” “李老师?”守卫看看那女孩,“你是她朋友?” “对啦!我是李老师的朋友,十足真金,如假包换。”陈帝一本正经地连连点头。 守卫将他一览到底,张口喊:“李老师!” 李老师回过头,问道:“什么事?” 守卫道:“这位先生是你朋友吗?” 陈帝抢先道:“是的。” 李老师倒迷惑了:“你是……” 陈帝道:“我是陈帝啊!是你的朋友。” 他答得既坚且定,李老师更加糊涂了:“陈帝?我们……恕我无礼,我们认识吗?” 陈帝笑道:“认识,认识,当然认识。前几天在公路上不是见过面吗?” “……哦……”李老师想起那天依依差点出事,旁边有对眼睛极具盯性,印象中与眼前这人相似。想到这里,脸上一红,又微沉下:“但我们好象不是什么朋友吧?” “以前不是,呆会就是了。” “你……”李老师意识到他在耍贫,立即转身:“我不认识他,别让他进来。” 守卫道:“你听到了吧?对不起,请你留步。” 陈帝笑吟吟地道:“那我来看小朋友行不行?” “小朋友?你要看谁?” “小当。”陈帝向里面的小当招手。小当见到他,欢呼一声,从滑梯上溜下,叫道:“陈叔叔,你怎么来了?” 陈帝一把抱起他:“叔叔想你了,所以来看看。” “真的?那你带我去玩。” “好啊,等你放学我就带你去,买玩具,买棒棒糖,去游乐场,随你喜欢。” 小当招子放光,兴奋道:“那我们现在去。” “现在?不行,游乐场商店还没开门呢。况且小当还要上课哦。” 小当摸摸小脑瓜儿,想想,道:“那放学后要说话算话。” “一定,不过要爸爸妈妈同意才行。”凑到小当耳边,轻声道,“还有,你要叫李老师一块儿去,爸爸妈妈才会答应你。” 李老师耳灵,听到他教唆,白他一眼。陈帝对她的白眼倒是乐在其中,得意洋洋地想:“给这小家伙缠上了,就算你把我杀了也非去不可。” 果然小当喊了起来:“李老师,你也去!” 李老师温言道:“放学老师还有其他事,不能陪小当,下次好不好?” “不好,我要老师去。” “不行呢。老师真的很忙,叔叔会买玩具给你,会讲故事给你听,有叔叔去就得了。” 陈帝又悄悄地道:‘你哭一哭,老师就答应了。“ 小当有他撑腰,童心里很觉得好玩。往时爸爸妈妈责骂他,他总是张嘴一哭便能换来一片哄慰。此时施展起看家本领来,说哭便哭,嘴角一扯,立即涕泪齐流,更以手足挥瞪助长声威:“呜……老师不喜欢我……我要老师去,我要老师去……呜……” 李老师明知道是陈帝的主使,但小当一哭,仍是慌了手脚,柔声哄解。小当鬼得很,听不到答允,哭得愈加响亮:“呜呜……老师讨厌我了,不喜欢和我玩了……我要妈妈,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李老师拿他没辙,最后只得妥协投降。陈帝阴谋得逞,开心之极,说道:“那叔叔放学再来接你,要乖乖听老师话啊。” 小当带泪的脸蛋满是笑意:“知道,小当一向很乖的。” 老师无可奈何看着两人,暗中直把陈帝咒得天打雷劈,五马分尸。 有李老师陪同,陈帝很容易就征得了蔡氏夫妇的同意。傍晚,寒意萧索的马路上,一脸阳光灿烂的陈帝驾驶着法拉利缓缓而行,心想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这多么像一家子。 “小当,咱们先去坐过山车还是先去买超人?” “我要买迪迪超市的超级f1!然后去游乐园,然后去麦当劳。” “好,我们去买超级f1。目标——迪迪超市。” 市场果然是超级的,一进入那以玻璃筑成的世界,精神不由一爽。超市对儿童和女人是很有吸引力的。小当一进入那水晶宫般的殿堂,就欢喜得跳起来,拉着两人直奔玩具区。李老师女人天性使然,视线亦不自觉为那些五彩缤纷琳琅满目的商品所吸引。人类社会存在着一条定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逛街时,女人是快乐的,男人往往痛苦无比,眼白白看着一张张钞票长起翅膀离家出走而无从反抗。但这条定律只限于囊中羞涩的男人,陈帝有幸属于此范围之外。他口袋里有的是钱,而且这些钱乃“劫富”得来,即使扔到火堆里也绝无心痛之理,顶多是可惜而已。 陈帝人仗钱势,在美人面前精神弈弈,谈笑风生,尽显潇洒姿态。小当买了超级f1后,贪念大发,将游戏机、积木、刀剑什么的一股脑放进推车里。陈帝可是无所谓的,说道:“凤娜,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没……”李老师一怔,想起自己好象没把名字告诉过他呢,奇怪道,“你……刚才叫什么?” “凤娜。”陈帝闭起双目,摇头晃脑,“唔,凤娜,很好听的名字啊!” 李凤娜紧盯他眉宇,心想这家伙不知从哪里得知自己的名字的。 陈帝更加意气风发,幼儿园的墙版上贴有老师介绍表,他是在那里看到的。此时经过服装区,各式各样的衣衫在两旁招摇。他见到一条淡紫色的狐毛大衣,长及膝头,想象李凤娜穿上此大衣的样子是多么的飘逸若仙,走到路上,风扬起大衣,微乱的头发贴在脸庞,转过头来,“回头一笑百媚生”!嗯,嗯,实在太那个了,他兴奋得额头发亮,低头道:“小当,李老师对你那么好,你说是不是该送点礼物给她?” “嗯……对!”小当道,“我要送礼物给李老师。送什么好呢?李老师,你喜欢什么?” 李凤娜笑道:“老师最喜欢小当,送你给我好了。” “好啊!”小当甚是开心,又犹豫道,“可是,我舍不得我爸爸妈妈哪。而且人是不能够送的。那个……陈叔叔,你说呢,送什么好?” 正中下怀。“这个嘛,现在天气冷,我们最需要什么?” “暖和。” 第六章 警匪战b “聪明。所以我们的选择就在身边——”陈帝一指那狐毛大衣,“这件大衣漂亮么?” 小当摸摸衣袖,毛绒绒,滑滑的,柔柔软软,很舒服。情不自禁地叫道:“我要!”一想不对,转口道:“我要送给李老师。李老师,你穿上一定很漂亮。” 李凤娜笑容中藏着一丝不愉:“是吗?但老师已经有衣服穿了,不需要这份礼物。小当有心意我就很高兴啦!” 陈帝沉浸在美好幻想中,没留意她的不快:“老师不喜欢衣服,那看看其他东西好了。” “是了!”小当突然大叫一声,“李老师你不是想要一台钢琴吗?这里应该有的。” 李凤娜终于收回笑容,蹲下来道:“小当,好孩子不可以乱花钱的,就算是爸爸的也不能这样用。你现在用陈叔叔的钱买东西,送给我我也不会高兴的,知不知道?”她的口气已经含有严厉的成分,“还有陈先生你,我知道你有钱,可你的行为会给孩子带来什么影响,你想过没有?” 小当不说话了,仰头看陈帝。陈帝觉得浑身燥热。他从小就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从小就是一个人在垃圾与金钱中挣扎生存过来的,从小就在街坊警察的咒骂教育下成长,而那些教育与他的生存显而易见是背道而驰的。他已经对所谓的道德麻木了,左耳进右耳出,全当一摊废话。正因为他是个不在乎道德的人,所以现在对小孩也没什么道德教育的意识。李凤娜的不满令他的幻想瞬时破碎,嚅嚅不能相答,只好睁大双眼任她奚落。 他计划的未来应是很完美的:利用小当约李凤娜出来,然后凭藉自己翩翩的风度、俊朗的外表、幽默的语言和成扎的钞票四大优势,俘虏女孩芳心已是十拿九稳。岂料“骄兵必败”,他过分自信而一时轻心,才一开演就让美人斥了一顿。这样“成扎的钞票”首先失去了效用,而自己堂堂热血男儿被斥得毫无招架之功,“翩翩的风度”亦大打折扣,四大优势一下剩下两项,他不由得心慌,暗叫“失策失策”。可现在仅仅是失策而已,跟下来发生的事,恐怕要让他大叫后悔,不该约她出来了。 地点在游乐场。今天不是星期天,人不多,稀稀落落的,让这片广阔的儿童乐园里显得有点萧条。但木马并不因客少而停止,过山车也依旧在疯狂飞着,飞出漫天的尖叫。 陈帝陪小当玩了一会,感觉身体水分过多,积蓄于膀胱,便说要去趟洗手间。小当嚷着跟去,留下李凤娜一个人在摩天轮下等待。 洗手间挺远。进到洗手间,陈帝觉得肚子也不舒服,索性蹲下来大解。叫小当尿尿完不要乱跑,在外面等着。 肚皮一点点凹下去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紧迫的警笛声,听样子有三四辆警车。警声在游乐场附近缠绕了几分钟,竟向这边逼来。蓦然,轰隆隆几声,游乐场摩天轮的方向似乎倒塌了什么,尖叫声蜂拥而起。 但尖叫声并没维持多久,接着的几下枪响似乎有一抵百的威力,叭叭叭几声过去,惊喊便迅速平息了。附近的警笛声拥过来,在游乐场外竭力地嘶叫。然后在电影那种滥透的对白通过喇叭渗进冷冷的空气中,急促扩散:“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警方包围了……” 好象是什么匪徒被警方追得走投无路,撞进游乐场来了。陈帝猜测着,拉起裤子,轻声唤道:“小当,小当……”门外静悄悄的,却哪里有半分声息? 陈帝暗道:“糟糕。”小当是个呆不住的孩子,让他一个人等无疑是个大错误。陈帝勒紧了皮带,刚要推门出去,忽然外面喀喀作响,硬鞋敲击着地板向这边走来。一个人喝道:“厕所里的人都滚出来!否则一枪弊了!” 有枪。陈帝迟疑了一下,伸出的手又缩回来,屏息听外头动静。呯呯嘭嘭的踢门声中,一个人叫道:“什么人?出来!”“妈的,是个孩子。”“给我过来,你躲什么!”一个孩子大声呼痛,叫着叫着又哭起来,想是给抓住了。 “不准哭,吵死了!” 是小当!陈帝心里一惊间,那两个人已经拖着小当进洗手间来了。两个男人边咒骂边踢门,渐渐轮到他身处的厕间。小当受到惊吓,下意识地寻找陈帝帮忙,哭道:“呜……陈叔叔,有坏蛋欺负我……” 大概小当是对着这个厕所间呼叫的,陈帝感觉得到外面的男人立马向这扇门踢来,当下不假思索,提起右足,也是一脚飞出。“喀啦”一声大响,利脚破门而出,外面那人还未知怎么回事就整个儿向后飞了开去。 另一个人反应倒快,临变不乱,手一转,枪口对向陈帝。可惜陈帝比他更快,左腕闪电般托住他的前臂一抬,这一枪便打在天花板上。身影一晃,欺进他怀里,膝盖狠很顶上他的小腹。那人大张了嘴巴,呃呃发不出声来,捂着肚子烂泥般瘫倒。这时被踢飞那人颤颤爬起,想去捡他掉下的枪,陈帝赶上补了一脚。那人翻了个身,四仰八叉昏死在便沟里。 小当看得过瘾,破涕为笑,拍手道:“耶,陈叔叔好棒……” 两个来袭者都罩了黑头套,只露出眼口鼻,揩着胀鼓鼓的背包,看模样像是劫匪。陈帝揭开他们的头罩,一个清瘦。一个满脸横肉,样貌就不似善类。拉开背包,里面果然一扎扎都是花花绿绿的钞票。 陈帝干干脆脆把他们手足的关节拗脱了臼,以防他们逃跑。再把自己里面的衣服扯破两块,缠住手掌。捡起两支枪,拉着小当出去。 摩天轮那边一个人也没有,李凤娜不知是逃了还是被劫徒捉了做人质。陈帝的心熊一下烧了起来,火灼般痛。一手抱着小当冲到摩天轮底。但见摩天轮后几十米处一片狼籍,一辆撞破了的货柜车被倒塌的墙壁埋了半截,看来是不能开的了。陈帝凝神倾听,气流中隐约传来一丝吵杂声,右边! 他把小当放进旁边一个杂物间里,示意他躲着别乱动,然后关上门,自己沿着墙根而行,在滑梯、气球等物事掩护下悄悄靠近声源——一幢三层的楼房,不知做什么用的,闻得说话声越来越清晰,似是匪徒在与警方通话谈判:“……不准进入游乐场大门内,若给我们发现,立即杀掉人质,我们这里可有上百个枪靶呢,嘿嘿……”停止了通话,与伙伴道:“p仔和牛大怎么还不见回来?” 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刚才那边好象有枪声,应该是他们开的,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陈帝站在窗口下,不敢轻易探头去看,紧持手枪,一动不动。第三个声音道:“要不要去看看?”最初那人似是头头,道:“不行。现在在这门外也是很危险的。臭警察们有专门的狙击手,打枪可他妈的准得很。对了,他俩有没有带手机?” “带了,我拨来试试。”过了一会,第三个声音道,“没人接,似乎是出事了。” “操!”头头骂了声,“怎么这么大意?臭警察手脚可真他娘的快。阿泰,你守住那边窗口,东旭、阿天、清河上二楼。小心了,条子们八成已潜了进来。” “是。”一阵踢踏声,几人分兵按指示去做了。 陈帝知道自己上方这个窗口也有人把护着,他仰起头,盯着窗沿,大脑高速运转,不停思忖着救人的方法。 匪徒头头部署完毕,又和警方通起话来:“我早已叫你们别轻举妄动,你们不听,就是是这个结果!”呯呯两枪,人质们一阵骚乱,呼喊声中充满了惊骇,想是他杀了人。 “听到没有?你们愚蠢的行动已让这里添了两具尸体。”匪徒头头恶狠狠地道,“识相的话就快答应我们的条件。什么?没派人进来?妈的!”说到这里,突听得一个女人在痛苦尖叫,匪徒头头道:“听清楚了,这是第三个。我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后还未见直升机,这个女人就要遭到同样的命运。” 陈帝胸口一热,这女声清清楚楚是属于李凤娜的。别的人死了,他还不甚放在心上,现在面临枪杀之灾的却是自己喜欢的女人,可就大大不妙。心底一急,浑身骨骼肌肉不由得绷紧。不料这一绷更不妙,关节扭动发出喀喀两响。 匪徒们身陷警方包围,神经何等敏感,精神何等警惕?这两响虽然不大,匪徒们却也立时察觉,临窗的人叫道:“谁?滚出来!” 哒哒哒!窗子被冲锋枪扫了一梭子,玻璃乱飞,刹时破得不成样自。匪徒叫道:“快出来!” 就此火拼起来,匪徒们狗急跳墙,难免殃及人质。陈帝虑及此点,插枪在腰,举起双手,叫道:“别开枪,别开枪!我……我这就出来,不要杀我。”慢慢站起。面对着窗口,屋里情况便尽映眼中:五六个一样蒙头装扮的人持枪分守在各个门窗旁,其中两人更是配有冲锋枪。东面角落蹲了一群人质,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大致二三十人。李凤娜身穿红衣很是显眼,她正跪在地上,一脸慌恐。一个身材魁梧的匪徒站在她旁边,正听着手机,看来就是头头。 眼前窗口一支冲锋枪指着陈帝。陈帝装出惊惧,喃喃道:“不要开枪。我投降了,不要开枪。” 窗口的匪徒道:“双手放在后脑上。” “是,是……”陈帝手肘刚刚弯曲,突见李凤娜身边那匪徒头目右手一举! 陈帝立时知道危险,往墙后一闪。呯一声,枪响了,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陈帝龙腾般冲向另一个窗口,经过窗前时,朝里面开了一枪。身形更不停顿,在窗后一个匪徒受伤的哀号声中,他已魅影般出现在第三个窗子前。 这种速度实在是匪夷所思,匪徒们的目光还集中在第二个窗口,守住第三个窗口的人已被陈帝制服,成了他的盾牌。前有人盾,后有墙壁,优势已占。陈帝抢过那匪徒的冲锋枪,哒哒哒……一、二、三、四,把守的匪徒都倒了下来。然后,冲锋枪掉头朝东,目标自然是那匪徒头头。 可是子弹并没有射出去,因为匪徒头头身前同样有了个人盾:李凤娜。 人质中不知谁发一声喊,顿时个个发了疯般夺门寻窗而逃。匪徒头头没有理会他们,全神贯注于陈帝这边。陈帝刚才显露的身手太厉害了,他明白自己一不留神,哪怕精神有半秒的分散,都可能成为其枪下之鬼。 人质都跑光了。楼上的三个匪徒闻声而下,于是形成了一支冲锋枪与四支手枪对峙的局面。由于双方都投鼠忌器,所以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一时间,静静地,七个人全像雕塑一般凝然不动,半分钟前的激烈枪战似乎已走得很远很远。只是死者的血还在蔓延,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肆无忌惮地钻进人们的呼吸道,再渗透身体每一处间隙,进而化为一股杀气。 一道旋风卷进来,一片与粘胶藕断丝连的碎玻璃摇啊摇啊,好象为风助势的小扇子,又像是在抗议此刻的沉寂,急欲摆脱牵扯,以获取坠地之际的脆响。上,下,上,下……后来干脆滴溜溜转起圈来。 陈帝臂弯见间的人竟跟着这微小的动静而起了变化。陈帝感觉得到他的呼吸沉重和急促,身躯也开始发抖。那是一种面临巨大恐惧时的战栗。这种恐惧通过肌肤传达给陈帝,让陈帝突然惊觉到,自己在这场对峙中已处于下风。 卷进窗口的风更强了,那条粘胶终于承受不住碎玻璃的重量,碎玻璃晃了几晃,直直摔下来。与此同时,匪徒头头扣动了扳机。枪声与玻璃合而为一,为子弹的冲击伴奏助威。 呯呯呯!疯狂的弹头直侵入人盾的身体,弹口处绽放出鲜红的花朵。人盾震动了几下,望着他的同伴,目光里尽是惊恐和愤怒,他喉结上下滑动,还来不及挤出声音,另外三支手枪一起开火,顿时遍身开花,连最后的说话机会都没有了。 陈帝躲在他背后,既无法射杀匪徒头头,便向另三个匪徒开刀。冲锋枪从人盾腋底伸出,吐着长长的火舌,凶猛地反击了。 三支手枪哪里抵抗得住?三个匪徒连滚带爬缩进楼梯底下,虽然狼狈,总算捡回小命。冲锋枪气焰正张,蓦然咔一声,火舌断了,弹匣已空空如也。陈帝当机立断,扔下枪,一脚踢开怀中已死去的人盾,藉此一踢之势向后连翻两个筋斗,从窗口腾了出去,瞬即不见踪影。 匪徒头头枪口抵住李凤娜,刚想叫“放下枪,否则我杀了她!”不料陈帝蹦得比袋鼠还要快。少了一支冲锋枪,作为人质的匪徒又给其无情杀死,匪徒头头这句话一出口,陈帝那是非投降不可。如此一来,他将陷入最糟糕的境地,但他显然早料到了这一着,所以不等匪徒头头喊出口就先避开了。 “妈的,别跟我玩捉迷藏,滚出来!”匪徒头头骂。 陈帝当然不会出来,而匪徒头头当然也不会真的就此杀了李凤娜。李凤娜现在是唯一的人质,是和警察谈条件的筹码,是比冲锋枪更有用的逃脱希望,鲁鲁莽莽的杀了,陷入最糟糕境地的就会是自己了。陈帝虽然是个威胁,但当务之急在于逃走,去找一个稳妥的地方藏身。众人质跑出去后,警察们听到如此猛烈的交火声,肯定会马上冲进来的。 “东旭,去把枪捡回来。” 一个匪徒应了,小心翼翼地一边警惕外头一边过去捡死者的枪支弹药。忽闻外面响起小孩子的哭声,感觉距离不远,,道:“大哥……” 匪徒头头挑眼望望,露出一丝残酷冷笑,说道:“在那间小屋里。阿天,拿个草莓哄哄他。” 他特意提高了音量嚷,好引陈帝现身。陈帝听了也确实猛吃了一惊,他知道所谓的“草莓”便是手雷,没想到这些人连这种家伙都有。当其时无暇思索,飞身便往小当藏身之处狂奔。然而首先追上他的不是手雷,而是一排子弹。陈帝着地滚动,避到右恻一个墙角。子弹打在地上、墙上,土石乱溅。 两枪过后,空中一块黑东西骨碌碌飞过头顶,落地,又滚出老远,在小当藏身的小屋前停下来。陈帝大叫不好,和身直扑,千钧一发之际猛一脚把手雷踢开。手雷划出一道弧线,路经摩天轮下,“轰隆”爆炸。焰团中巨大的摩天轮底部断折,喀喇喇从半天里压将下来,刹时天都暗了。随着震天价响,倒出的风压冲刷着一大片尘土,顿时迷蒙一片。 小屋里小当的哭声倏止,好像给吓得呆了。陈帝冲进来,小当道:“陈叔叔……”陈帝揽他入怀,笑道:“小当别怕,叔叔在跟人玩打仗呢。刚才叔叔放了个鞭炮,咳,没想到那东西那么厉害,响起来像炸弹一样。”口上安慰,抱着他刚出门,不料正迎上几支枪。 “警察,别动!”“蹲下,双手放在脑袋上!”警察们纷纷喝令。陈帝忙说是好人。警察不信道:“是好人,那你腰里的东西怎么回事?少废话!快投降,缴枪不杀。”陈帝急将两支枪丢在地上,说是匪徒的。警察不容他辩解,一个迅速夺过小当,一个喀嚓一下给他上了铐,押回去再说。 陈帝想到李凤娜还在匪徒手中,心急得冒火,叫道:“匪徒还有四个人,他们手里还有个人质……” “还有四个人?是你在跟他们交战?” “是啦!否则我怎么会有枪。你们快救人,小心点,人质是我女朋友!”陈帝转过头对说话的人嚷嚷,一见对方,突然微微一呆,脱口道:“是你?” 发话的人原来就是那个年轻警察夏少云,自己第一眼就留上心的。 夏少云答道:“是我。” 一对一答自然听地就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虽然他们之前仅照过一次面,且那次只是短暂的录取证词。这种奇异的感觉,陈帝说不清楚,夏少云也说不清楚。或者,这就是所谓的一见如故吧。 夏少云道:“先带他们到安全地方。” 一个警察便领着陈帝和小当往游乐场外走去。夏少云一干警察一步一掩地逼临歹徒所在的房屋,谁知推开门后,却不见了歹徒的影踪,只地上趴了几具染红个尸体,触目惊心。“不好,让他们逃了。少云、连备你们搜这边,堂风你们搜这边,余下的跟我来!”董文龙叫道。 正在此时,蓦地“轰”的一声传来,游乐场南面又是一个炸弹爆开。“糟糕,他们炸墙逃走!”夏少云第一个向南方冲。冲过两个大水池,拐了个弯,果见百米外的高墙塌了一截,兀自烟火直冒。两个黑影则在墙后一闪而逝。夏少云边跑边喊:“站住!” 墙塌上突然伸出一支枪来,夏少云大惊,连忙着地一滚。那支枪喷了一串火焰,跟在他后头的警员反应不及,立刻倒了两个。队友们手忙脚乱地拖着他们缩了回去。夏少云倏又弹起,紧握手枪举到眼前,暗叫“中”。 手一震之间,弹头冲匣而出,射入硝烟中。里面的匪徒“啊呀”大叫,右手掌已血肉模糊,冲锋枪亦弹脱掌握,掉下了废墟。夏少云再一枪,正义的子弹打断了他的肋骨,捣碎了他的心脏。他倒下了。软塔塔压在冲锋枪上, 夏少云杀出了狠气,大踏步闯过塌墙,吼道:“出来!出来!”此时烟雾尚未散去,五六米的区域内迷迷蒙蒙。他竖耳倾听,西南方传出一下上匣声响,然后几发子弹循声击进烟团里。他大声大嚷,目的就是引诱对方出手以辨敌方向,在那微弱的上匣声响时,早已跳开一步,朝响处扣动扳机。 双方子弹交错而过。夏少云自信这两枪肯定中矢。果然前方呃呀惨叫,然后传来身体扑嗵倒地的声音。越过硝烟,地面一个匪徒正在血泊中痉挛呻吟,神色惊恐而痛楚,抬眼向他,哀哀求道:“救……救我……” 夏少云不理,全神警惕四周,道:“你的同伴呢?” “救我……救……”那匪徒只是求救,死亡的恐惧已让所有的话语无法侵入其耳半寸。 夏少云看他还死不了,道:“我还要赶着救别人,你自己忍着吧!死不死得去看后面的人!”行出几步,低头突见水泥板洒有一滴鲜血,这血距离受伤匪徒甚远,不可能是他所溅。再行两步,又是一滴。夏少云心中一喜,顺着血滴而行,只见每隔两三米总会出现一滴红艳艳的血液,想来若非匪徒留下便是人质受了伤,总之循此痕迹追踪必然没错。 血迹指引着他一路拐街穿巷,进入居民区。当头一片民房均是旧楼矮阁,而血迹到了这里突然没了,夏少云瞟瞟那些民房,楼墙上贴满了招租启事,角落三三两两的都是垃圾,发出一股五味混杂的臭气。在这个城市,只有外来工居住的地方才会如此景象。然而市井间罕有人迹,似乎都工作来回。匪徒应该就藏在附近,可是在哪里呢?夏少云盯着最后一滴血,想着带警犬来就好了。 第六章 警匪战c 夏少云不知道,在他右侧不过六十米的阁楼里,匪徒正虎视眈眈,将他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他默思片刻,却寻往反方向去了。李凤娜失望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苦于又不能出声求救,失望这警察蠢得要命。那血迹是她故意弄破手指滴下来的,但一个手指所流之血毕竟有限,从游乐场行到这里早已凝结住了。而且,糟糕的是,她还未找到机会再弄伤自己,已被匪徒拖进这幢小阁楼里。 阁楼的主人是个颤微微的老婆婆。三个人闯进来时她正在拿线穿针眼穿得辛苦万分。匪徒用枪指着她时她还以为那是烤番薯,连说:“不要,不要。”并把针线递上前要匪徒帮她穿针眼。匪徒骂了她后她才知道是坏人。说也奇怪,她本来颤得厉害的身躯竟然反而不颤了,大概是这种年纪的人已经看透了生死。 匪徒头头见夏少云寻得远了,握枪的手才松下来。走进里屋,恶狠狠地问老婆婆:“你家还有什么人?” 那老婆婆居然还在穿针,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叹息:“没什么人了,都死光了,可怜我一个老太婆孤苦伶仃的,活着和死着也没什么分别。你们想要什么尽管拿去吧。” 匪徒头头暗自纳闷,只觉得这老太婆阴里鬼气的有些邪门,听了她的话浑身不舒服,当下不理她,端详起屋子来。屋里桌椅几柜一应俱全,都还半新。匪徒头头摸摸敲敲道:“这种材料,不便宜啊?” 老婆婆眯着眼聚精会神地把线头刺了几刺,终于穿了过去,边打线结边道:“是挺贵的,不过那是几十年前买的,现在只能当柴烧了。” 匪徒头头继续观察,走到西首停下了,盯着一条粗粗的白色电缆,怀疑道:“你这有电视?” 李凤娜也是一怔,心想:“以这老婆婆的眼力,还能看电视吗?” 老婆婆停下手中的针线活,迟疑一下,道:“那……电视是有,不过是我的租户的。” “你这房子出租?” “租。” “租给多少人?” “就一个,小石可是个好孩子,热心肠,什么都愿帮忙。唉,要是有这样一个孙子就好喽!”老婆婆似乎把匪徒当作平常的聊天对象了。 “小石?”匪徒头头道,“哪个房?把门开了。” “哎哟,这可不行。”老婆婆大摇其头,“这没经过小石的同意,他知道了怕会生老太婆的气……” 另一个匪徒不耐烦道:“叫你开你就开,罗嗦个什么劲!”用枪指指李凤娜道:“你这么一大把年纪死了是没什么可怕的,可这位年轻漂亮的小姐却怕得很。你不开门,会把人家害死的,嗯?” 老婆婆从头到尾仔细打量李凤娜,不住点头,叹道:“唉,好个漂亮的孩子。你怎么惹上这种坏人了?” 那匪徒恼火地拿手去推老婆婆:“妈的,叫你开门你听见没有!”老婆婆晃了一晃,险些跌倒。李凤娜看不过眼,伸手扶住,怒道:“你干什么?她几十岁的人了,你还这样对待她,你是不是人?” “哎哟。还挺跩的。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处境!”那匪徒手枪扬了扬,突然桀桀怪笑,变得不怀好意起来,“看你模样还算可以,大爷我倒有兴趣跟你玩玩。怎么样,你也想要吧?” 李凤娜毛骨悚然,不自觉地缩了缩。那匪徒得意地笑,跟着踏上一步,似乎真的要动手。匪徒头头忽道:“东,别乱闹,有人来了。” 那匪徒一惊,连忙扑到门后,从缝隙里向外张望。李凤娜又喜又忧,喜的是终于有人来了,自己有得救的希望;忧的是来人一进屋,八成也会和自己一样成为人质,那处境还是一样没有改变。 外面的脚步在靠近。匪徒忙退到门侧,举枪等待外面的人开门进来。李凤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听得锁孔喀喀作响,一个男子叫道:“阿婆,我回来了。” 锁转动,喀一声,门往两边张开,一片亮光照了进来,映出一个人影。那人影才跨出一步,匪徒的枪口已贴上他的脑袋,于是立即就定住不动了。 匪徒命令道:“快进来,把门关上。” 来人走入屋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一头长发束在脑后,发下是一张英气逼人的脸。然而它构成的表情又并不精神,而是一种与其年纪甚不相称的不动声色的沉稳,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颓息。李凤娜盯着他,想情况果然陷入更糟糕的境地了。那匪徒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妈的,你看什么,看这小子英俊是不是?真是骚娘们。嘿嘿,可有趣得很。不过我看不大相配,像你这样的美人儿,”手朝四壁指点道,“竟然看上这穷小子,实在是暴殄天物。不如跟我大哥算了,我大哥……” 李凤娜脸上一红。匪徒头头喝止道:“你乱扯什么!说你多少次了,废话少说点,总是不改。人都死光了,你很高兴是不是!”越说越怒,突而枪口一转,切齿道:“他妈的,什么臭女人,我一枪毙了她!” 李凤娜反常地镇定,说道:“你开枪吧,外面警察等着你呢。” 匪徒慌忙拉住他:“大哥,别激动,那警察一定还在附近转悠,我知道错了,你冷静点!” 匪徒头头瞪着李凤娜,这次行动的失败让他感到无比的沮丧和愤怒,他强压着怒气,半晌,才终于移开手枪,狠狠一脚,把一个纸箱子踢飞开去。箱里的几只苹果骨碌碌滚得老远。但这小小的纸箱里显然不足以泄其满腔怒气,他忽然倒过手来,枪柄往那年青人大力砸到。 那年青人竟然镇静得神色如常,不慌不忙,头往后一让。后面那匪徒本来一直用手枪指着他脑壳,他这一闪让,匪徒头头不但一枪砸失,反而敲在同伴扣扳机的手指上。只闻砰的一声,枪走了火。 两个抢劫犯暗叫不妙。说时迟,那时快,年青人脚尖斗起,已将那匪徒的手枪踢飞上空中,身形一晃,转到其背后,左臂前弯,箍住他脖子,同时右手接着落下的手枪,迎向匪徒头头。刹那间优劣易势,说有多干脆就有多干脆。 这一下变起仓猝,四人都大吃一惊。但能做头领的人反应究竟不慢。匪徒头头右脚勾起一张小板凳,趁小凳子遮住年青人视线的一刻,飞快地跳到沙发后面。 年青人避过板凳,朝沙发开了两枪,对李凤娜道:“快走。”李凤娜早拖起老婆婆,逃进开着门的厨房。年青人紧扼着那匪徒的颈项,似无顾忌,竟然就立在当地,道:“你逃不掉,警察很快就会赶过来。” 臂弯中的匪徒却惊慌失措,颤声道:“你……你快放开我,胁持我没用处……”他知道匪徒头头的枪是绝对不会因为他而有半分犹豫的,情急之下,忽然抓住年青人拿枪的手用力外扳。 然而他这一扳实在是致命的错误。不扳还好,可以暂时逼慑得匪徒头头不敢露出头角,一扳开了,匪徒头头闻得声息,立即予以反击。呯呯两枪,拼命挣扎的匪徒顿时软软地垂下双手,额前和脖子上血如泉涌,幸亏年青人及时撤开手臂,否则这一枪中的就是他的手了。 屏障一倒,年青人疾忙翻过另一边沙发,顺手提起旁边的小凳子掷过去。匪徒头头一挡,左手在沙发上面闪了出来。年青人不放过任何机会,照他左手就是一枪。匪徒头头惨叫一声,急把开花的手掌缩回。 这一枪令他又痛又惊又怒,原始凶狠的兽性发作,一咬牙,吼道:“妈的,拼了!”竟霍然站起,不怕死地边走向年青人藏身之处边开枪。年青人欲待开枪还击,不料咔的一声,子弹没了,当即把枪甩出。匪徒头头让过空枪,得意地哈哈狂笑,喊道:“出来,出来!怎么,没弹了?妈的,敢打伤我的手!打啊,你再打啊!不敢出来?瞧我怎么毙了你!” 眼看年青人仅三步之遥,忽闻呼呼风响,一只菜盘子自厨房旋飞而至,铛一下,撞正他受伤的手,匪徒头头痛呼,大怒道:“你这个臭贱人,活得不耐烦了!”转移枪口,对向厨房里的李凤娜。 “呯!”枪响了,子弹准确无误地命中眉心。中枪之人轰然倒下。但倒下的,不是李凤娜,而是匪徒头头。 李凤娜吃惊地将视线转到背后。那儿是厨房的窗子,窗外正站着一名警察,他的手枪兀自指着屋里匪徒头头的方向。开枪的就是他——夏少云。 第七章 李涛的决定a 夏少云收回手枪,道:“开门。” 李凤娜忙转到大厅去开了门。夏少云进来,先通知了队友,然后看见地上两具尸体,一具是自己击毙的,另一具头部颈部都中了枪,对那年青人道:“这个是你打死的?” 年青人平静地道:“不是。” 老婆婆竟不害怕,接着替他解释:“这人是他的同伙打死的,就是你打的那个。” 夏少云点点头,道:“这位小姐受了伤,有药水和胶布吗?替她檫檫,包扎一下吧。” 李凤娜兀自立在门边,不敢进来,更不敢再朝两个死人瞧上一眼。脸色发白,微微颤抖,似乎刚才潜藏的恐惧都在这时一齐涌上来。阿婆取了药水膏贴给她涂贴。夏少云扶她出去,安慰道:“不用怕,没事了。。。。。。” 稍后,大批警员赶到,封锁现场,取证、验尸。此时天色已沉,隔离邻居都已下班回家,一大群围着观看指点。队长王谷勇正坐镇指挥,孙栋过来道:“报告,在死者身上找到这个。”递过一只胶袋。 里面是一条银色项链,链坠是一个指头大小的透明小球,看上去很纯净,球内包蕴着一滴鲜艳夺目的红色水珠。王谷勇问道:“在哪个身上?” “是歹徒头目。” “嗯……你继续工作吧。”王谷勇在车灯前颠来倒去的端详那小球,若有所思。 夏少云送李凤娜出来,突听封锁线外有人叫道:“凤娜,你没事吧?你受伤了?该死,都是我不好。”一个孩子也喊道:“李老师……” 李凤娜抬起头,是陈帝和小当。陈帝等她一迈出警戒线,两步上前握住她受伤的手,心疼道:“他们竟敢让你受伤,混蛋!怎么样?还痛吗?” 李凤娜轻轻抽回手,默默地走进警车,低着头,不言不语。小当凑到窗前道:“老师,你怎么样了?小当疼你。” 李凤娜伸手摸摸他脑袋,道:“老师没事,只是想休息一下,你不用担心。” 夏少云转过身来对陈帝道:“她受了些惊吓,你……”陈帝正有气没个撒处,把什么好感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不待他说完,就道:“混蛋,你是怎么当警察的!竟然让她受了伤,两个小小的匪徒都搞不定!” 夏少云一怔,继而微笑道:“抱歉,让你女朋友出了意外,是我失职了。” 陈帝听得“你女朋友”四个字,马上转怒为喜,道:“唉,我这人脾气是差了点,刚才的失礼之处请你谅解。”拍拍他的肩膀道:“其实我还得感谢你呢。嗨,我就知道你是个人才,有你出马,谁能逃得掉呢!” 夏少云想这小子变脸真是快,看看他,觉得挺有趣,说道:“是吗?为什么不赞赞你自己?” 轮到陈帝怔了一怔:“我?嘿,我全身上下全是优点,不用赞也知道的。” 夏少云笑笑,拈起手指,数数一般数道:“熟悉用枪,面对十几个拿枪的家伙却干掉了四个,比我还多一个。身手敏捷,临危不乱,在杀了四个人之后还能谈笑风生……不错,干得真好,我甘拜下风。” 陈帝暗吃一惊,忖道:“这警察厉害得很,已对我起了疑心,可得小心应付。”笑道:“哪里,在道上混,没点防身术怎么行。” “哦……道上混的,我差点忘了。”夏少云低头摸摸警章,笑道,“我也是在道上混的。” 陈帝心道:“这家伙和我干上了。”说道:“哦,那真巧。” “对,真巧。但我并不想这么巧。”夏少云转身离去,顿了顿,又回头道,“我只希望我们会是朋友。” “那很好。”陈帝道,“我也这么想。” 第七章 李涛的决定b 这个案子很轰动,报纸都作了大篇幅报道。各评论对警界已颇有微词,说道现在这个城市治安越来越乱,警局办事不力,接二连三出了大案子却没有一个破得干脆彻底,大都成了悬案。省厅也责备下来,说若不尽快破案就怎么怎么样。市局长不但受省厅的责备,还受了受责备的市长的责备,更受媒体大众的责备,一时只觉地位岌岌可危。肚中憋了一股鸟气,回家骂老婆煮菜不好吃,回单位骂下属吃饭不出力。王谷勇身为队长,自然首当其冲,满口狗血尽倾于其身,搞得他也是郁闷之极,次日召开了个会议,说道:“现在外面对我们抨击甚历,上头也很重视,并对我们的办事能力十分不满,这些相信大家都清楚,我们的处境相当不利,压力是免不了的。惟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尽快把手上积累的这几个大案子破了。” 连备道:“话是这样说。可谁不想早点把案子破了啊。尽力,尽力,我们都在尽力,一直在尽力啊!可案犯狡猾,线索又少,能说破就破的吗?王队,你知道大家这段日子都在奔波。这不,我老婆这两天又开始不停抱怨我不顾家了。” 孙栋、莫飞等人也纷纷大吐苦水,或说儿子久不跟自己亲近,都不肯让抱了;或说回家太少,老婆跑回娘家哭诉,岳父岳母都责怪自己;或说父亲六十大寿没回庆祝,实在不孝了……夏少云默然想:“可人也在怪我吧?唉,跟我在一起,实在也太委屈她了。” 正诉得热闹,化验室的门打开来,一名化验员露出脑袋,朝这边喊:“队长,有结果了!” 王谷勇面色凝重,道:“走,大家都去看看,恐怕这抢劫案里牵涉的东西要比灵狐、杀手更重大。” 众人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灵狐、杀手的案子已够忙得焦头烂额的,再来个更大的那还得了?当下跟王谷勇涌进化验室。王谷勇问:“怎么样?” “跟队长你想的差不多。”那化验员拎起一条项链,链身系着一个透明小球,正是从匪徒头头身上搜出的那条,“这小球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构成这些材料的元素很复杂,有些更是地球上没有的。” 众人又吃了一惊。王谷勇道:“那你的意思是……” “是天外来客,也就是陨石。”化验员放下项链,“我查过电脑,有资料说世界上仅中东地区有这类陨石。历史上也有记载,百年前在阿富汗的某个村庄,曾落下几块陨石,把那村庄都毁掉了。专家们赶往那里时,却发现几块陨石已经失踪,只留下一些碎片和烧毁的村庄。专家们拿那些碎片回去研究,得到的结果和我们面前这小球相似。还有,我想办法把它里面红色的东西抽了一点出来查验,发现是人血,基因与佩戴它的死者相合。” 王谷勇低头沉思,道:“世界上罕有的材料,加上主人的血迹……依你看,它是干什么用的?” 化验员道:“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检验身份时用的。” 龙有情道:“不是吧,什么人要用这种东西,又是陨石又是血的来检验身份?也太夸张了。” 第七章 李涛的决定c 化验员一笑,道:“你知道那几块陨石是给谁运走了?” “谁?” “是一个宗教组织,国际上称为圣教。” 众人吃了第三惊。莫飞道:“圣教?难道就是阿富汗那个伊托领导的那个……” “对,就是与基地有密切联系的恐怖组织——圣教!” 得出这样的结论,实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夏少云道:“如此说来,这单案子与圣教有关?” “不错。还有一点我们必须注意。以前圣教原是一个真正有信仰的宗教,那时侯他们是把那几块陨石当作圣物一样来拜的。只是近十几年圣教才变成了恐怖组织。他们现在既然用圣石制造成这东西,说明他们已经失去了原来的信仰,又或者认识到了圣石的某种用途。” “用途?什么用途?” “不知道。这种地球外的东西我还不了解它的性质,要研究一段时间才行。” 王谷勇道:“嗯。现在我们都清楚了,这几个抢劫银行的罪犯与圣教有密切关联。那么,他们抢劫银行的原因很可能是圣教资金不足。但是,这里就有一个疑问:这项链球是为了鉴别什么身份呢?圣教成员的标志?没有必要。是圣教里等级职衔的标志?也不可能。如此罕有的陨石,不会用来作这种事。”思索片刻,又道,“唉,现在猜也没有用,只好等你的研究成果了。” 化验员道:“好,我马上把项链送上去。相信不用多久就会有结果下来。” “大家去做事吧。” 众人退了出去。孙栋展展腰骨,道:“哎,可累死我了。”夏少云隔着玻璃窗看那项链,心里一动。等到下班后,便特意去了步行街。 他在街上寻了一间大的首饰店,来到项链区,但见四面八方都是珠光宝气,璀璨得他眼花缭乱。一条条看去,每一条都是那么地炫丽夺目,真不知选哪条好。店员撩动三寸不烂之舌,马不停蹄地介绍解说,极尽赞叹之能事,说得每一条都似乎合心水,让他有整间店买下来的冲动。但选来选去,总是难以定夺。 正难取舍间,突闻旁边一人道:“买给女朋友?” 夏少云一抬头,说话之人笑意盎然,赫然竟是陈帝。 “是啊,你也买?” 陈帝道:“我看看……”后面一个女孩子跳过来,挽住他手臂,娇声道:“帝哥,你陪我选。” 陈帝道:“我在这跟朋友谈谈。乖,你先去瞧瞧。” 那女孩子撅起小嘴,目光掠了一下夏少云,知道他的脾气,便道:“那你快点。” “好,很快。”女孩子过去了。夏少云见不是日前被匪徒劫持的那个,似笑非笑地轻声道:“这么快就换了?” 陈帝搔搔额头,嘻嘻一笑,不答反问道:“看上哪条了?” 夏少云摇摇头,皱眉道:“这么多,没法选啦!” “要帮忙吗?” 夏少云一顿,回首看了看后面那女孩子,笑道:“好,你是行家,指点一下。” “ok。”陈帝手指轻轻敲击橱柜,视线在一排排争奇斗妍的项链上缓缓滑过,最后停在一条佩着蓝心宝石的项链上,指住它道:“就这个。” 夏少云看看卡片:“海洋之心?” “对,和电影《泰达尼克号》里的同名,蓝色有梦幻般的浪漫,家一样的静谧安定,还有天使似的清澈纯净。怎么样?” “梦幻、浪漫、家、纯净……”夏少云听得眼也不眨,然后道:“好,我要了,装起它。” 那店员说干了口水还未把交易作成,正不耐烦,不想陈帝三言两语就帮搞定。忙装了包上礼纸礼带。 陈帝道:“对我这么有信心?” 夏少云边掏钱边道:“不是对你有信心。是被你的语言说动,对我自己的选择有了信心。” 陈帝道:“咳,你这人怎么这么坦白?真失望,还以为你会谢我呢。” 夏少云如获至宝地把项链揣在怀里,说道:“我会谢你啊,谢谢。”接过找回的钱,又道,“走了,再见。” 陈帝倚着橱柜,道:“喂。” 夏少云停下来:“什么?” “看来我们会是朋友。” 夏少云笑了,说道:“有点像。”满怀喜悦地离开首饰店,一路上想:“可人一定会很高兴呢。” 可当秦可人打开盒子的时候,她却哭了。先是掩着口任由泪水冲刷脸颊,然后躲进他怀里失声痛哭,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抱着他哭得泪花乱坠稀哩哗啦一塌糊涂。夏少云问怎么了。她说:“我是开心,我是开心得哭呢!” 第七章 李涛的决定d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北风狂虐地在街巷之间奔走,并顽皮地往每个行人的衣服里钻。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作恶得更加厉害。但即使在这寒冷统治天下的晚上,还有地方是火热的,火热得让人冒汗。 ktv. 索尼牌的音箱照样释放着愤怒呐喊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无数的手和头发在灯光下晃动,犹如群魔乱舞。陈帝跳热了出来,走向昏暗的坐间。那里聚着李涛红牛等人。 李涛还未从黑帅被杀的阴影中走出来,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喝酒,风子劝也劝不住。他干完了一杯,正要再斟,陈帝抢过酒瓶,杯也不用,就着瓶嘴灌了一口,然后一屁股坐下,瞪着他。 赵梦铃道:“阿帝,你救救他啦。他这几天一直这样。” 李涛醉眼朦胧,伸手抢酒瓶,道:“给我。”陈帝手一让,捞了个空;他又去抢,陈帝又一让,又捞个空;他道:“我要喝酒,给我。”再抢,陈帝再让,再捞个空,于是骂道:“你他妈把酒给我!”站起来第四度出手。陈帝怒道:“你喝够了没有!”伸手狠狠推他回去,骂道:“你要喝酒是不是?好,让你喝!喝,喝啊,喝啊!”一边骂一边不停地把瓶里的酒朝他头上浇:“妈的,李涛你真是个窝囊废!喝吧,喝死你!喝死了去见黑帅,不用我们为你烦心!” 红牛和风子拉住他。李涛披着湿淋淋的头发衣服,酒气横溢,呆了一阵,突然孩子似的哭起来。附近的人纷纷侧目,一个女子笑道:“这么大一个男人还哭,真没用。” 红牛大喝道:“你说什么!”那女人见牛似的一个男人挥拳,吓得忙和女伴走了。 赵梦铃道:“阿帝,黑帅的事你有头绪吗?” 陈帝道:“现在有嫌疑的,一是新湖社,一是永扬帮的秃鹰。” 李涛不哭了,目光炯炯听他们的对话。赵梦铃道:“秃鹰?” “就是秃鹰,永扬帮天龙堂的副堂主。对江湖稍有接触的人都知道他和黑帅在抢位,竞争得很激烈。他不服黑帅,却一直被压制着,杀人动机非常明显。但到底主谋是新湖社抑或秃鹰,这样查是难以得知真相的。” 红牛道:“那应该怎样查?” 陈帝道:“这就要看有个人是否想天天喝酒做酒鬼呢,还是想为黑帅报仇了。”说着,冷冷地斜睨李涛。 李涛似乎醒了酒,听他如此一说,精神大振,忙撇开酒杯,道:“我……我不喝,你说。” 陈帝才道:“要查得快查得深,历来都有一个惯用的方法,警方为了拿到罪犯的罪证也很常用的。就是去那个人的身边查。” 红牛道:“你的意思是……加入永扬帮?” “正确。阿涛是黑帅的生前好友,进去是件很自然的事。以阿涛的能耐,相信接触秃鹰的机会会越来越多。具体行事就由你自己把握了。” 风子小心翼翼地问:“不用我们进去帮忙吗?” 陈帝道:“如果你觉得进去对阿涛有所帮助的话,你可以进去。可能要砍人杀人的。” 风子吐吐舌头:“还以为我也要进去呢。” 红牛道:“可是,这办法很危险,一旦给秃鹰知道,阿涛随时有杀身之祸。” 陈帝道:“要查幕后主使,这是最快捷最直接的办法。当然,单凭我们几个查,难度会相当大,因此我们还需要别的力量。” 苏雅道:“什么力量?” “是警方。” 苏雅奇道:“警方?这我可不明白了,我们是混混,他们怎会帮我们?况且他们也一直在查啊,但什么动静也不见,能有什么帮助?” “这是不同的。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查我们的,他们查他们的,各自为政。但联合起来结果肯定就大不相同。我想他们的嫌疑人名单上也一定有秃鹰的份。阿涛和黑帅交情如此之深,他们观察到阿涛对黑帅的情义确是真心后,相信很快就会自动找上门来,因为他们也需要我们的帮助。” 赵梦铃发现他话里一个特别的词眼,道:“观察?” “是,观察。”陈帝道,“这些天警方一直派人在观察我们对黑帅被害的反应。刚才红牛赶跑的那个女人恐怕就是一个探子。” “那女人!”红牛失声而叫,跟着压低了声音道,“似乎没什么不妥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帝道:“怎么看出来?嘿,当然也是观察啦!这叫反侦察,懂啵?” 陈帝所料不错,第二天李涛等刚出门,就被人请上了一辆面包车,车上坐着两个警察,夏少云兜头就道:“我想我们可以合作。” 双方自然一拍即合:李涛打进永扬帮内部,作为警方的卧底,帮助警方搜索黑帅一案的证据。末了,夏少云道:“今天晚上八点钟,甄建会去环西大道竹园巷28号的金府作客,你去那里找他。记住,在找到甄建之前,不能让秃鹰知道。你要找的必须是甄建!” 是夜,环西一家华宅灯火通明,笑意不断,人影憧憧,甚是热闹。门口上挂着两只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灯笼面上都有个金色楷书大字,合起来是:金府。 华宅每层楼的走廊都有人在把守,门口也有,就连几百米外的巷口也有。这么多人保护,屋里之人的身份之赫由此可见真是非同一般。 此时,东边巷口的四个保镖正虾着身不住呵气。一人喃喃骂道:“妈的,这什么鬼天气,冷得要死。”另一人道:“这点苦都受不了,怎么跟甄爷做事?想你那妞了是不是?哎耶,亲亲,抱着真是温暖呢,”第三人突然直起身子,斥道:“不要说了,有情况!” 四人齐向前面望去,但见在昏暗的巷灯下,一个人踏着街石正往这边走来。刚下过雨,地上还是湿的。那人的脚下不时溅着水花,哗啦作响。近了,看清是个年轻人,保镖喝道:“站住,什么人!” 那人正是李涛,他道:“我要见甄爷。” 保镖上下打量:不认识,普通小混混的打扮。两人上前搜身,一人道:“报上名来。” 李涛眉毛一扬:“我要见甄爷!” “混蛋,甄爷是你说见就见的!我在问你姓甚名谁,你没听到?” 首先发现李涛的那人制止了同伴,问道:“你是谁?找甄爷有什么事?若没有要紧事我可以帮你转告。” 李涛道:“你告诉甄爷,说我是黑帅的朋友,我要见他。” “黑老大的朋友?”那保镖想了想道,“你等等。”走进华宅去了。不久得话回来,道:“甄爷说他现在作客,有什么明天再说。” 李涛道:“我在这里等他。” “你……你到底有什么事啊?告诉我就行了。” “我要进永扬帮。” “什么?”那保镖讶然,“就为这事?” 另一名保镖不耐烦了:“走啦,想进帮去东门街找秃鹰大哥啦!来这里干什么?” “我只见甄爷。” “谁是你接见人?”先前那保镖道。 “没有。” “……”那保镖怪异地看他,“你还是回去吧。甄爷今晚不会见你的。” “我可以等。”李涛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放弃之意。 “那好,随便你。” 李涛果真就站在那儿等。保镖们不再理会,各站回岗位留意街巷行人。外面清冷,里面却是一派春色,就连传出的一阵阵女人娇笑声也是春意盎然的。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夜渐渐深了。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黑下去,行人也逐渐疏少,但华宅里依旧一片喧闹,仿佛没有止境的时候。 李涛坚定不渝地等待,又下起冷雨来,虽然小,却冷得他瑟瑟发抖。终于,豪宅大门咣噹一声开了,主人热情地送甄建出来。 保镖走过去。甄建刚要上车,那保镖道:“甄爷,那个人还在等着。”“哦?”甄建一怔,向李涛看看。那保镖又道:“他说要入帮。” 甄建收回伸进车里的脚,向这边走来。到了李涛面前,李涛全身都湿了,用发抖的声音道:“甄……甄爷。” 甄建道:“你是黑帅的朋友?” “是。” “叫什么名字?” “李涛。” “找我什么事?” 李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我要进永扬帮。” “哦,你想进帮。”甄建微笑道,“你说你是黑帅的朋友,又敢独自来见我,想必有些本事。” 李涛并不谦让,答道:“是。” 甄建身后的保镖们相顾而笑,笑意里藏满了“大言不惭”的讽刺。甄建道:“嗯,不错,挺有自信的。我有些兴趣了。不过口说无凭,你在我旁边这几个人中挑一个出来比试比试吧。” 李涛扫一眼那些肌肉虬结的壮汉,冷冷地道:“不用挑了,一起上吧。” 众保镖脸上变色。甄建也微微一怔,笑道:“有趣,有趣。那就一起上好了。大家不用顾忌,尽情释放你们的愤怒吧!” 左首一保镖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就凭你?我一个人就干掉你!”提起骨头暴突的拳照准面门就打。 李涛错步斜身,右脚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篷”一声踢在他下巴上。那保镖上身后仰,“叭啦”水花溅开,仰天躺在了积水中。 这一脚登时将众保镖震得呆住。甄建哈哈大笑:“好身手。一起上!” 众保镖发一声喊,饿狼般一涌而上。李涛迎上前去,左手格住来招,直面一拳,打翻一人,回肘一撞,右边一人鼻梁骨折,掩着伤鼻嗷嗷退下,泪水都流了出来。突然脑后生风,李涛只觉得头部一震,直趴下地去。众保镖趁机围住,脚影乱飞,雨点般招呼在他身上头上。热乎乎的鲜血流下来,全身无处不痛。他受了十几脚,猛然大喝一声,拼着几记重脚,抱住其中一只,右脚勾住其膝,用力一压,骨头断折之声清晰可闻。断脚之人惨然嚎叫,抱着脚满地打滚。李涛重新站起,奋不顾身地在拳影脚网中穿插。 甄建对受伤者浑不理睬,看得兴高采烈之至。但见李涛一次又一次被打倒,又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把别人打倒,似乎不知疲倦,不知痛楚,单那股狠劲儿就令人骇然。到最后一个保镖倒地不起时,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喘着粗气,已是满头满脸的血和水。 甄建点头道:“很好,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李涛一愣,他本来只是想让甄建安排自己到秃鹰手下做事,这种结果实是出于意想之外,便道:“甄爷,我……” 甄建道:“怎么了?这不是你来的目的吗?” 李涛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想从低做起。” 甄建愣然道:“为什么?” “我一进来就……就跟着你,恐怕不太妥。” 甄建笑道:“什么不太妥,这是哪里的话?是我让你跟的,谁敢不服?再看看你脚边这些人,又有哪个敢说你没有资格?” 李涛还想挽救:“可是……” 甄建脸一沉:“你什么意思!是不愿跟我还是怎的?你要进就进不进就算了,永扬帮里岂是容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李涛怕再推会引起他疑心,无奈道:“不……不敢。” 甄建咧嘴一笑:“这就是了。帮我开车门。”李涛一拐一拐地过去拉开了。甄建迈步上车,又道:“你先治治伤,过两天到东门街的体育馆等候消息。”李涛应:“是。”车子便起动走了。至于一班保镖,到了医院自然个个都说不小心摔伤的。 李涛望着车子绝水而去,心里又是喜悦又是彷徨又是伤痛,自己真正的江湖生活,从此开始。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联络上夏少云,说没能如预想中在秃鹰手下做事。夏少云听完经过,说道:“没关系,如此更有利。本来我们没想过甄建会让你接近他,所以计划才退了一步。看来你的才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好。现在你的任务是尽快取得甄建的信任,如此他必会对你委以重任,你地位高了,那接近秃鹰的机会自然远比做手下多得多。到那时你就特意亲近拉拢他,以使他成为你做事的合作人。那样搜集他的罪证便易得多……喂,你在听么?” 李涛咽了口唾沫,道:“警察先生,请你务必明白一件事,我和你们合作只是为了想知道杀黑帅的主谋是谁,而不是为你们反黑取证的。我对其它犯罪证据毫无兴趣也没那个闲功夫。我要的是阿帅一案的真相,懂么?不要叫我做与此无关的事!”喀一声挂了。 夏少云白喂了几声,只好收线。莫峻峰问道:“如何?”夏少云道:“咳,真是个难搞的家伙。” 龙有情在一边扳着指头道:“灵狐案、壁虎案、职业杀手案、抢劫案、恐怖组织圣教案,还要应付永扬帮和新湖社。哎呀,可真够烦够累的,两个脑袋也不够用啊!”林达道:“偏生外面那些八卦记者又大写特写什么我们办事不力,可气死人了。”莫峻峰道:“你们也别抱怨了,抱怨也没用,谁叫我们是警察呢。工作吧。”众人齐发一声长叹,继续埋头苦干。 夏少云耸耸肩,亦感无奈之极。 第八章 爱上一个人a 下了半夜雨,天竟然放晴了,太阳公公也露了脸。陈帝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看看钟,已是下午,头都睡得昏昏的。晃了晃,伸个懒腰,走进舆洗室边刷牙边想刚才的美梦。在那个梦里他和李凤娜一起在跳舞,他轻揽着她,感觉到迷人的女人香气,她羞涩地笑着,既温柔又清纯,看得他心摇神曳……一时真是想得难舍难分,恨不能再去睡把美梦续回来。可是他不能再睡,因为在现实中他正在做把梦境实现的事,这几天他一直在做这事。 先去吃了饭,然后驱车直奔蒙蒙幼儿园。每当奔上这条路,他的心情都是愉快的。可是今天这种愉快并没能持续多久。因为他去到幼儿园时,看见那个看门的人正手捧一大束红玫瑰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广告里卖牙膏的。陈帝脸上迷死人的微笑伴着一颗心喀啦塌了半边。他已向花店订了一个月的红玫瑰,每日按时送给蒙蒙幼儿园的李凤娜,而现在……那个该死的让人看不顺眼的让人想揍一顿的看门的家伙的手里为什么会拿着花而且恰恰是红玫瑰? 他暗自安慰自己:“没事,这花跟我没关系。像我这样又帅、又潇洒、又有钱、又男人味十足的万人迷,怎可能会有女孩子不动心呢?这种事根本没机会发生的。”蹭到那看门的面前,故作轻松地笑道:“哎,老兄,这花好漂亮,哪里捡的?” 看门的见是他,立马收回笑容,放出浓浓的敌意来,白眼道:“什么捡的?你别乱说。” 陈帝微笑又崩一块,悄悄数那束红玫瑰,正合自己订的数,微笑顿时分崩离析,近乎崩溃,似乎听得一个声音在嘲笑:“哇哈哈哈……失恋啰!失恋啰!没人爱啦,呵呵,可怜的家伙……” 那看门的厌恶地道:“你走啦,凤娜今天没空的,人家要约会。” 陈帝睁着眼道:“你说什么?!”那看门的道:“怎么,我叫凤娜不行呀?”陈帝恼道:“你再说一遍!”那看门的道:“凶我?打我呀,我才不怕你——哎哟,你想干什么!”陈帝未等他说完,已反剪其手,按在墙上,忽尔笑道:“喂,我问你,我帅不帅?”看门的痛得嗷嗷叫唤,忙道:“帅,帅,自然很帅。”心里却道:“帅个屁!”陈帝又道:“那你说,既然我这么帅,李老师喜不喜欢我?”看门的道:“喜欢,喜欢,自然喜欢。”陈帝大喝道:“那你刚才说什么!李老师这么喜欢我,我这么帅,谁敢跟我抢!”看门的道:“没……没人跟你抢……李老师,救命呀!” “李老师”三个字威力巨大,陈帝疾忙松手,转身看见李凤娜正站在门口,笑嘻嘻地道:“嗨,凤娜!”李凤娜道:“你在干什么?” 陈帝道:“没什么,他说整天坐着累,要我帮他松松骨头。”那看门的不敢出声,目光里尽是“他说谎”的呐喊。陈帝道:“今晚……有空吗?” “没有。” “怎么了?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没什么。”李凤娜回答得甚为冷漠,“陈先生天天到这里来,不用工作吗?” 陈帝道:“我——的工作挺轻松的。” “是吗?真令人羡慕。我走了,再见。” “哎,等等我,我载你吧。”陈帝跟着她。李凤娜道:“不用了,我自己有车。”陈帝犹豫了一下,道:“你……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那天我……”李凤娜打断他道:“我像那么小气量的人吗?那天的事是意外,谁也想不到的。”开了车锁,骑上车,又道:“还有,冬天的花很贵的,你别乱花钱了。” 她打着了火。陈帝忍不住道:“哎,我真那么令你讨厌吗?”李凤娜笑了笑:“陈先生,你并不令人讨厌,可我们之间差了太多东西。我要去看我妈了,你别跟来。”右手轻扭,开着摩托车径自去了。 陈帝碰了个灰头土脸,心情甚为低落。转过头见那看门的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煞是可恶,提起拳头晃两晃,然后开车无精打采地回去。 且说李凤娜离开幼儿园后,去礼品屋挑了件礼物。今天她朋友生日,晚上开party,看看时间尚早,又去书城买了几本书,逛了一回商场,天色已暗,便回住处冲凉换了衣服,去朋友家庆祝了。 在朋友那里,很多人,很热闹,玩得很疯,散场时夜已深,朋友们一个个告辞回去,也有的留在那里睡。主人叫李凤娜也住一夜,她道:“不行,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呢,这里这么远,会赶不及的。”坚持着要回去。主人挽留不住,只得道:“那你可要小心了,夜里很危险的。回到家打个电话给我,否则我不放心。”李凤娜不以为然,道:“行了,好姐妹,我会小心的。” 大街上家家店店门户紧闭,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两个人影出现,也是急急忙忙地奔走。远处的高速公路不时传来巨大的发动机声,是一些狂热青少年在飙车。李凤娜开着车在大街上横走竖走都行,感觉挺惬意。她没想到那些人飙车会飙到大街上来,当那一阵轰托托的怒吼声由远迅速而近时,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要把车兜上走道,还未来得及摆上去,拐弯窜出一轮摩托车,嗖一下擦着边就过去了。掀起的风刮得她两眼微痛,心一慌,就撞到了路边的树上去。结果人没受伤,车却撞坏了,发动不起来,也不知哪儿撞出了毛病。 前后左右看看,这么深的夜,哪里还有维修铺会开呢?她推着车子向前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前方的树影密密麻麻聚成一片黑暗,像一个大口张着,似乎有无穷的危险在等着她。她这时才感到害怕起来,才意识到回来是多么愚蠢的一个决定,才后悔为什么不在朋友家住一夜。脑海里一时想到坏人一时又想到鬼,脚步越来越快。走了一段路,突然右前方一家店铺的铁闸哗啦开了,钻出一个男子来。她终于盼着了人的出现,脱口就喊:“那位先生……”“生”字喊半截就断了,接下来的只有吃惊,因为那店铺里又钻出四个男子,灯光下看的得明白,都是些流里流气的混混,有穿黑皮衣的,有染发的,有穿鼻环的,……几几个人听见女子喊叫,都向她这边望。 坏了!李凤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默默祈祷:“千万别过来,千万别来……”。 可那五个混混嘿嘿而笑,居然走过来了。穿黑皮衣的道:“有什么事啊,小姐?”李凤娜道:“没……没事,我认错人了。”推车要走。长头发的拦住,不怀好意地笑道:“不用走这么急嘛,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啊?一个女孩很危险的,不过不用怕,我们会保护你。”穿鼻环的道:“认错人?是不是认做你情哥哥了,啊?”几个人哈哈大笑。 李凤娜缩了缩,颤声道:“别……别开玩笑,你们想干什么?我还要走路。”穿鼻环的道:“想做什么?做你情哥哥好不好?”说着又是大笑。李凤娜只觉头脑发昏,暗想:“完了,真遇上坏人了。”染发的啧啧作声,道:“妈的,长得真是标致呢,弄得老子心痒痒的要犯罪!”右手伸过来作势要摸。李凤娜尖叫一声,拔腿便要逃。 才踏出半步,忽地腰身一紧,被人双手抱住,同时另一人唔住了口;第三人抓了双脚,径往店铺里抬。她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脱?危急中张开一咬,唔口的人叫了声哎哟,缩手不迭。李凤娜带着哭腔尖叫道:“救……”染发的一巴掌扇过来,打得她昏头转向。 突闻“砰”的一响,长头发的混混挨了一记重拳,趔趄着跌倒。其他混混手脚停了下来,惊异地望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打长发男的人。 一个束着长发的青年人。 第八章 爱上一个人b 李凤娜昏昏然睁开眼,见这青年人依稀认识,似乎在哪里见过,想了一会,终于想起:“对了,是那次抢劫案中和匪徒搏斗的人。” 她有了救星,猛大力挣了几挣,几个混混放了手,任她挣脱跑到那青年人的背后。染发的混混道:“嘿,跑出个英雄救美来了?哪条道上的你!”穿鼻环的混混道:“废话少说,上他!”叉手便扑。 那青年人稳稳地站在当地,待其一拳轰至,左手往上一抬,轻描淡写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穿鼻环混混这一拳竟如嵌住,再也难进分毫,紧接眼前一花,呯一声也吃了一拳。一时昏天黑地,摇摇晃晃的站立不住,一跤坐在地上。同时头顶风响,一条人影当头压下,顿时哎哟哟一片,却是染发混混被那青年人抓住摔了下来,正砸在他身上。 五个人眨眼被打倒三人,几个混混才知遇上了强手。余下两人仍不甘心,各在身上抽出寒光闪闪的利刀,一起攻上。那青年右脚倏起,踢在左边混混的小腹上,痛得他手脚酸软,捂住小腹蹲下去呲牙咧嘴;左手仍是随意一举,托住了最后一人的手腕,右手横格,咯一声,那混混抓刀之手登即断折,杀猪般叫了起来,响彻全城。 从始至终,那青年未曾移动半步。 然而五个混混全倒后,他却走上前,照断手那混混的另一只手踩上一脚,咯一声又断了。那混混叫得更加凄厉。然后那青年走到染发混混前又是两脚,将其双手废掉,再然后是穿鼻环混混的手,只痛得三人死去活来,其惨状连李凤娜亦不忍再看。那青年却是面不改色,一副淡然神情。他打断的这六只手,都是刚才冒犯过李凤娜的。 然后,他冷冷地道:“滚。” 五个混混吓破了胆,忙都忍着痛站起,并不进入店铺,而是奔远处去了。片刻,周围又恢复了平静。李凤娜惊魂未定,道:“谢……谢谢。” 那青年人不理她,却道:“你的车坏了。” 李凤娜道:“嗯,是撞坏的……” 那青年将车扶起,推到路灯下,凑近车身,仔细检查。李凤娜心中感激,又道:“谢谢你。”那青年仍是充耳不闻,只自顾摆弄车子。弄了一阵,骑上车一扭,嗵一声响竟然修好了。李凤娜喜不自禁,不由得又道:“谢谢。” 那青年人也不下车,说道:“上车。”李凤娜一怔,但还是依言上了车。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她似乎已完全信任了这个并不熟悉的人,而且是个男人。也许是因为他救了她,也许是因为他还帮她修好了车,也许是因为他的正义感,她也不清楚。总之他给她的感觉是:这个人是可以信赖的。 那青年道:“你家在哪里?”李凤娜才醒悟他是怕自己再有危险,要送自己回去,说道:“环……环城南路翠雅居。” “抱住我。” 李凤娜的脸微微红了,略一犹豫,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刹时间一股暖流传遍身心,男人的气息令她的心狂跳不已。车子重新起动,在时暗时明的街上穿行,路灯一盏盏飞快地倒退,风扑面而来,她躲在这具身躯后面,再也感觉不到半点寒冷和害怕,只有无比的舒适和安全感,以至在到住处后,双手仍有种不舍放松的留恋。直到那青年人说:“到了。”她才如梦方醒,忙松手下了车。 整个翠雅居也都灯火尽熄,草丛中小虫不畏冬天,在唧唧地叫。李凤娜到:“也许你不在乎别人的感谢,但我还是要说,谢谢。” 那青年人当没听到,只道:“以后不要一个人夜里出去。”说完就要走。李凤娜急道:“哎,等等。” 那青年驻足,望她。 李凤娜呢嚅着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青年道:“我没有名字。” 然后转身,真正的走了。 李凤娜怔怔望着他隐没在黑暗中,想这人真是特别呢。双手似乎尚留存着他身上的余温,那感觉……心中一荡,不敢再想,忙推车进去。 翌日下午,她一下班就买了些水果,去了游乐场附近那幢曾让她差点丧命的小阁楼。她在门外踌躇了良久,还是上前敲了门。开门的是那个老婆婆,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问道:“你是谁?” 李凤娜道:“阿婆,是我。你不记得了?我是上次被坏人劫来这里的那个。” 阿婆又认了半天,才露出此崩彼缺的牙笑道:“哦,我记得了,是你啊?呵呵,进来,进来,你来瞧我了?我真高兴呢。看我老眼昏花的,连你也差点认不出来了。” 李凤娜一踏进门,心跳突然就加剧起来,东张西望地寻找那青年人的影子,口里问道:“阿婆,你……那个租户呢?” 阿婆引她进客厅,道:“你说小石啊?他出去了,还没有回来。你找他?” “没有……哦,不是。”李凤娜语无伦次,想想不对,又转口道,“是!我是特意来感谢他的。”听他不在家,不禁有些失望。 阿婆笑道:“你特意来感谢他的?怎么,他又帮你做好事了吧?小石这小伙子啊,虽然不爱说话,可是心地好,总喜欢帮助人。我老人家也多得他在这住,照顾我很多,真像个亲人一样孝敬我。你坐着,我泡茶给你。” 李凤娜忙道:“我自己来,阿婆你坐着。”自己冲了杯茶。阿婆呵呵直乐,坐在对面盯着她,道:“你也真是个善良的孩子,长得又漂亮。呵呵,我看和小石挺般配的。” 李凤娜脸上一红,却没有抵御这句话,反有一种浅浅的欣喜。摸摸沙发,靠背上还留着几天前的弹孔,那惊心动魂的一幕似又重现眼前,想:“他这么厉害,一定是学过功夫。” 阿婆续道:“可是小石他不想找女朋友,我曾热心帮他牵过几次红线,说要介绍女孩子给他,他却老叫我不要为他劳心,几次都推掉了,连人家姑娘的面都不见。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石就是这点不好。” “是吗?也许……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呢。” “会吗?我从来不见他带女孩子回来过的。” “他做什么工作的?” 阿婆道:“这个……好象是帮人家搬搬货物送送东西打打杂吧,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每天一早出去,晚上回来,有时候晚上也出去,也偶尔两三天不回来的。现在这个时候,他也差不多回来了。” 再聊一阵,果然一个人走进来,长发束尾,正是那叫小石的青年人。阿婆笑道:“你回来得正好,有个人在等你呢。”小石看见李凤娜,微微一怔。李凤娜站起身道:“你好。” 阿婆道:“你又做什么好事了吧?她来说是要谢谢你的。” 小石面无表情,淡淡的对李凤娜道:“你真够婆妈的。” 李凤娜知他性格如此,也不以为意,说道:“或许吧,但这个谢我是一定要向你说的。” 小石径入房间,过了一会出来,道:“阿婆,我今晚不回来了。”阿婆道:“啊,刚回来就要出去?”小石道:“是。”阿婆道:“可人家女孩子特意来谢你,你怎么就走了?”小石望望天色,对李凤娜道:“天黑了,会下雨。” 李凤娜低下头,磨了磨鞋底,道:“没关系,这里不远,大街上人还多。”接着又补道:“我有雨衣。”小石道:“那就好。我有事,你自己小心。”李凤娜点点头。小石便走了。阿婆道:“小石这孩子是这样的了,外冷内热,你别怪他。”李凤娜摇头微笑:“不会啊,他有事嘛。我也该走了。”阿婆道:“你也要走了?”李凤娜道:“是啊,下雨就不好走了。”阿婆道:“哦,要下雨了?那你小心开车。”李凤娜道:“我会啦。”当下告辞回去。路上一直想:“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雨初停。满大街小巷的流水争先恐后地往低处奔。低洼处积了一潭潭的水像池塘,可以养鱼,汽车过处,溅得漫天水花。贯穿城市的江水更是汹涌澎湃,夹着泥浆污物滚滚往下游而去。夜色中,一条光带横跨江面,独特而炫丽,那是一座大桥。小石就站在这桥上,凭栏观看下面的江水。他在等人,等候一个带给他一个名字的人。 不久,桥的那一边缓步走来一个中年人,五短身材,干干瘦瘦的,提着一个黑色的大行旅袋。看他略微吃力的样子,那袋子显然不轻。走到小石一米处,中年人停下脚步,要歇息的样子,把袋放下,也倚在桥栏上,往下看着江流。过了一会,道:“侯蕴。” 小石头也不抬,仍望着流水,似乎那流水里藏着无限的玄机。那中年人仿佛在自言自语,接着道:“泰国头号军火走私大枭,交易遍及东南亚各国。中国大陆的永场、青龙、新湖社,香港的洪兴,台湾的三联各大黑帮的军火都是由他提供。并曾助中东一个小国发动军事政变。1992年在马六甲海峡劫持一辆军船,将船上十七名军人杀害,夺取军火,从此起家;94年在香港与黑道火拼,死亡九人;98年在泰国将一仇家十二口人灭门;2004年在台湾奸杀女中学生一名。”缓了缓,又道:“明晚十点左右,松浦码头。” 言毕紧了紧衣衫,继续走路,把那旅行袋留在那里。小石始终一动不动,眼角都不曾向他瞄上一瞄。直到他走得无影无踪了,才直起身子,拎着那旅行袋离开大桥。 他当然没有回到阿婆的小阁楼,而是乘了四十分钟的公车直接奔松蒲码头。在码头附近寻了一家旅馆住进去。进了房间,细细检查一番。这里一打开窗就是人来熙往的码头,一排排的船只俱在眼前,正合心意。当下闭了门窗,拉开旅行袋,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端详了半分钟,放下。然后又取出一只氧气瓶,一件潜水衣及其他潜水用具。最后是一堆零散的黑色物事。他把那些黑色物事一件件地拼装起来,逐渐完整成形,竟是一支有瞄镜的狙击枪! 他抱枪试了试手感,拿眼了瞄了瞄,确定没问题后,又一件件地将它解体,恢复成一堆零件,塞进旅行袋里。再将旅行袋推到床底下。 毕了洗个澡,一觉睡到第二中午。下午出去兜了一圈。到了晚上,拿出旅行袋,出了旅店,步行至一里外的小山岗。那小山岗地处海边,怪石嶙峋,却又长满了高高的灌木。他藏在树丛里,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把枪拼成,上了弹,穿上潜水衣,随后没入深深的海水中。 海上行走的船只已经十分稀少。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水底潜回码头,游到一条泊桥底下,浮出水面,静候目标出现。 五十米外的岸上有五六个人在站着,望着远处的海面,看架势像在迎接什么人。十分钟后,一艘不大不小的机动船出现了,那几个人面露喜色。小石从狙击枪的瞄准镜中观察着每一个人。那艘船近了,径向岸上几人驶去。临靠岸边,洪洪的发动机声停止,那船慢了下来,离岸还有两三米时就不动了。船舱里钻出四个人,和岸上的人打着招呼。 小石看得明白,当即给枪装上了消音器,瞄准船上为首那人头部就是一枪。那人无声无息地就栽下水去。船上和岸上的人都大吃一惊。哇啦啦乱作一团,两个人跳下水去救那中枪者,其余的拔枪躲在舱内、趴在地下四面乱指,却怎么也找不到暗袭之人。 小石知道得手。翻下额头的潜水镜,复没入冰冷的水里。可怜那些人连敌人的影都没看到,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头目。 他叫石煊晔,平日打打零工,实际职业是杀手。他这个杀手与众不同,接手的生意不论价钱,有时甚至是免费的。他杀人有一个不成文的原则,就是目标必须是有着严重罪行的恶人,尤其是黑道分子。 第八章 爱上一个人c 陈帝这几天活得很不爽。他素来是自命风流倜傥,征战情场无往不利,现在却屡被李凤娜所挫。李凤娜的抵御力宛若铜墙铁壁,炸都炸不开。大束大束的玫瑰威力尽失;风趣幽默虽能搏佳人一笑,却从不见佳人有一个秋波回赠;经历了游乐场风波,又不敢再利用小当制造机会。偏生自己对她那份纯洁爱得要命。香喷喷的一块肉在眼前晃,想吃吃不入口,欲放弃吧,又老忍不住去想,那份痛苦可想而知。风子曾故意当着苏雅的面问他这件事,气得苏雅酸气冲冠直瞪眼。陈帝却一本正经地叙述了这些天的战况,言罢叹一口气,烦恼凝于眉间。红牛等人惊奇不已,风子道,帝哥,你来真的。陈帝说怎么不是真的,我这人很虚假吗。红牛说,噢,难得,难得,那你现在怎么样呢,要放弃么。陈帝笑道,陈帝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然后继续进行征服之战。近两天他发现李凤娜与往日不同,心情特别好,特别爱笑,话特别多,会和他说笑话。开初暗暗心喜,想这是姑娘家春心动的迹象,莫不是终于爱上我了。后来看看又不像,她的开心不单抛向自己,对别人比如那看门的也一样。自己欲待作进一步的亲近,她反露不喜。更重要的是,善于鉴貌辩色的他从她眼睛里根本发掘不出一点爱意。一时如迷失的羔羊,兜来兜去总在原地。幼儿园那看门的见“恶人”无法得逞,高兴得掩口胡卢,想老天开眼,凤娜慧眼,知这恶人奸茅阴险恶毒,最好让他路上撞车死掉。陈帝见了有气,瞪道:“你笑什么?” 那看门的道:“我自笑我的,怎么又关你事了?” 陈帝道:“混蛋,还敢顶嘴!你笑关不关我的事,我会看不出来么?” 那看门的于上次之事尚不服气,认为他不过是发动突然袭击才会被他所制,因道:“这么厉害?我是笑你又怎么样……哎哟!你……你干什么,放手……”话未说完,已被陈帝用上次那招扭住。 陈帝道:“你笑我什么?”看门的道:“没……我没笑你?”陈帝道:“刚还说是,又说没有?该打!”稍一加劲,看门的惨叫道:“是,是,是,有,有,有。”陈帝道:“是什么?”看门的道:“是在笑你。”陈帝怒道:“你敢笑我!”再加劲。看门的“是”又不是,“否”又是,难过之甚,两条路都不通,只好往前直冲,一条道走到黑:“人家已经有心上人了,你还……你还天天来干泡。” “心上人?”这词眼一闯人陈帝大脑,立时惊得他一身冷汗。回想李凤娜的神态确是少女怀春的表现,但既非怀自己的春,自是另有其人了。一念及此,喝问道:“是谁!”看门的道:“我……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猜的,你别当真。放手,放手好不好?有事好好说,不要动粗。我的手要断了。” 陈帝哼了一声,松开他道:“猜的?再乱说话扭断你的手。”思忖道:“如此一说,倒有些像真的,这可不大妙,不行,得想个办法问清楚。” 他的办法还没想出来,就有人代他问出来了。谁?就是上次李凤娜去参加她的生日派对的那位闺中密友。 陈帝欺负过看门的,李凤娜下班出来,依然不受他约。陈帝忖度她是否去看“第三者”——在他心中是这样想的——挡不住那股汹涌的求知欲,遂鬼鬼祟祟地跟踪她去。 李凤娜丝毫不觉,不紧不慢地开着车。她在一个交叉路口与两个女孩子会了合,然后一起绕了两条街,在一家茶餐厅外停下,挽着手说说笑笑走进去。 陈帝没看见有男人,松了口气。刚要离去,转念一想,女孩的心事总爱向女孩倾诉,尤其是有关白马王子的事,此时不去听听,更欲何时?那看门的说李凤娜有心上人的一番话终究令他耿耿于怀,何况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当下找位泊了车,从橱窗看准她们坐的位置,悄悄溜到她们身后的茶座。双方隔了高高的沙发靠背,只闻声而不见影。 陈帝轻声点了杯咖啡,侧耳倾听。三个女孩唧唧喳喳地在说一些哪间店进了货啊哪种润肤霜效果好啊哪儿大降价啊哪部电影好看怎样感人啊之类的杂东西。陈帝对这些毫无兴趣,只是单纯在捕捉李凤娜的莺声燕语。三女说了很久,终于谈到情感方面,一个女孩道:“凤娜,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别想瞒我,我看得出来,你瞒不过我的。” 陈帝精神一振。另一个女孩道:“对啊,瞧你春心荡漾的样子,老实跟姐妹说,是不是?”李凤娜道:“什么呀,什么心上人?”先一个女孩道:“看看看,脸都红了还在装傻。说啊,他长什么样?”另一个女孩道:“一定很帅吧?哪个?我们认不认识?”陈帝心一沉。李凤娜声音带着羞涩,道:“唔——”唔了半天,才道:“你们……不认识的。” 轰一下,陈帝脑袋炸开了:“她……她果然有了喜欢的人!” 第二个女孩笑道:“那就是有了。他追你多久了?”李凤娜道:“没有啦,他没追我,是我……是我自己喜欢他。”那女孩惊讶道:“什么?他是什么人物啊,他知不知道?”李凤娜沉默片刻,道:“不知道,我们才刚认识呢。”先一个女孩笑道:“刚认识,那不是一见钟情了吗?”第二个女孩更惊讶了:“你不要说你是在单恋哦。”先一个女孩道:“你们怎么认识的?”李凤娜不好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含糊道:“是在你生日那个晚上,我的车半路坏了,他帮我修好的,还……送我回来。” 陈帝原还希望她说的就是自己,现时连这希望也化作泡影。心中又气又妒又苦又酸,想我陈某天天送花日日苦候,做了这么多尚不能得到她一丁点爱意,那个不知是谁的王八蛋算什么东西,只帮她修一回车就钓住了她的心!思路一乱,她们后面说的话便没听进去。气忿忿不知想了多久,忽闻李凤娜她们起身结帐,忙俯身到桌下假装捡东西。李凤娜经过时并没有发现他。 三个女孩开车走了。陈帝呷了口咖啡,虽然加了糖,还是很苦,叫道:“老板,一杯白兰地!”这一抬头,不觉一怔,因为他发现右边隔一个茶座坐着一个女人。很性感的一个女人。 灵狐成员之一——叶如水。 她独自在静静喝酒,穿着牛仔裤,上身套紧身毛衣,美好线条一展无遗,满头流云乌发散散地披着,小嘴微抿,眼波流动,浑身上下充满了野性和妩媚。面对这样的女人,没有男人是不会心动的。陈帝只瞧得心痒难骚。他生性风流,尽管心里装着一个李凤娜,但要他见了美女而无动于衷,那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当即取过服务员刚端来的酒杯,道:“再拿一瓶法国葡萄酒到7号座,连同那位客人的东西,都记我帐上。”服务员应了。陈帝转身过7号座,在叶如水对面坐下,道:“一个人喝酒很闷的,应该有个人来陪你。” 叶如水显然遇多了这种搭讪的男人,淡淡地道:“你想去哪家酒店?” 陈帝倒吃了一惊,嘴里的酒险些喷出来,没想到这女人会如此大胆直接,饶是他这个情场老手,也闹了个手足无措,强笑道:“小姐你说什么。我们萍水相逢,只想喝喝酒,交个朋友而已。” 叶如水道:“滚。” 陈帝又一怔,想这女人真是奇特,笑道:“别忙,酒还未喝完呢。” 叶如水侧身看着他,并没认出他就是从自己手中夺走皇冠的“壁虎”,冷冷道:“你滚不滚?” 陈帝恢复了玩性不恭的性情,道:“不滚,我喝酒。”喝了一口白兰地,摇头道:“这里有这么好的酒,还有这么美的人,我怎么舍得滚呢?” 服务员拿着葡萄酒放在桌上。叶如水搁下手中的杯子,突然抓起那瓶葡萄酒,照他脑袋砸去。陈帝一伸手,半途上截住它,道:“这种葡萄酒入口柔顺圆润,清澈香醇,我很喜欢,不要浪费。”轻轻从她掌中取下,揭了盖,倒入杯中,和还剩半杯的白兰地混合,优雅地摇晃,道:“而且和这白兰地地杂合之后,味道更是一流。” 叶如水呆了呆,这才小心审视他一遍,道:“你喝酒的习惯倒奇怪。” “没什么好奇怪的,各人爱好嘛。反是你奇怪呢,跟男人有仇似的,一见面就拿瓶子砸人,幸亏我运动得多,反应还算不慢,否则脑袋准开花。唉,我也不知近来自己怎么这么讨人厌。” “近来?不是一直吗?” “你这么认为吗?咳,看来情况比想象的还糟糕。不说这些了,我叫陈帝,怎么称呼?” 叶如水再端起酒杯,竟然笑了,道:“我姓叶。”她笑起来睫毛轻颤,眼里迷迷蒙蒙一片,更增妩媚。陈帝心摇神曳,道:“哦,叶小姐。” “你不是普通人。”叶如水道。 “为什么,我哪里不像普通人?” 叶如水道:“你不认就算了。”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道:“我还有事,恕不奉陪。”站起来。陈帝道:“你的数已经记在我帐上。”叶如水头也不回地道:“我知道。” 陈帝盯着那杯葡萄酒,苦笑。 他决心,要见见挡在他和李凤娜之间的那个“王八蛋。” 第八章 爱上一个人d 陈帝原不是这么小鸡肚肠的人,可他性情高傲,修修车便轻易将自己看中的的女人抢走的人是极罕见的,他倒想见识见识这个人到底优秀到什么程度,自己哪点比不上他。 事情还得从李凤娜处下手。翌日,他没再去等她下班出来磨,远远地躲着。他还是得跟踪。这段时间老是做这鬼鬼祟祟的跟踪之事,都跟出心得来了。不过他是个大盗,鬼鬼祟祟的事本来就做惯了的。 他考虑到自己的法拉利显眼,穿小巷时无法走,且李凤娜天天见着,这车牌号早熟透了。汽车是不能用的,于是问风子借了台摩托车,以方便跟踪。 李凤娜今天恰巧打算去老婆婆的小阁楼——不,应该说是打算会会石炫晔。自从石炫晔救她那一晚后,她心里就有了他,总不时回味着他打斗时的英姿,简短的关怀之言,那雄壮有力的身躯以及那双手抱住他心跳加速的感觉,同时他的冷峻亦令她颇为好奇。她开始还迟疑不决:去不去好呢?去了又怎么说?女孩子都有矜持的一面,这样主动她还未试过。但想见石炫晔的欲望膨胀得难以压制,最后还是去了。 她自然不知后面还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路上不住琢磨去了该说些什么。正自彷徨,石炫晔却自己跑进了她的视线。在一家大商场的门口,停着一辆大货车,车上尽是货物,石炫晔就在商场和货车间搬着货物进进出出。他热得把厚衣都脱了,只穿一件t恤,饶是如此,仍汗透布衣。 李凤娜停下来,看他忙活,紧张得要过去又不敢。缩手缩脚了半天,那车满满的商品眼看要完了,才鼓起勇气缓步趋过去。石炫晔隔了七八米就看见她了,有些意外。李凤娜佯装碰巧的样子,道:“嗨,搬东西?”石炫晔点点头,手头上不闲着,依旧进进出出地忙乎,直到扛完最后一箱矿泉水出来,见她还站在原地,道:“这么巧?”李凤娜心如鹿撞,道:“是……是啊,这么巧。我……来买些东西。”石炫晔不说话。李凤娜又道:“你在这里工作?”石炫晔道:“偶尔,我打散工。”李凤娜道:“哦,是这样。” 陈帝在远处早o了嘴巴,愕然不已:“不会吧,一个搬运工!”见李凤娜羞烁地在聊,完全就是和心上人在一起的样子,不禁妒火中烧,什么都不顾了,径走向二人,使出和李凤娜同样的招数,故作惊喜地大叫一声:“咦,凤娜,你也在这里?这位是谁,是你的朋友吗?介绍一下吧。” 李凤娜正紧张得要死,突然冒出个陈帝,吓了一大跳,脸皮都变了,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陈帝笑道:“我来买些东西,送给你的。不想你也在这里儿,哈哈,我们真是天定的缘份呢。”李凤娜慌了,飞快地瞬一眼石炫晔,道:“你……你胡说什么?”陈帝道:“什么胡说?这是我的真心话,我是这样想的。所以说,缘份是注定的,一来到了挡都挡不住。”他不知自己跟前这位青年早碰过面,还交过手。石炫晔却认出他曾追过自己十几幢楼,实力非凡,对他的印象十分深刻。默然观听二人言行,已知端的,道:“我先走了。”李凤娜急得道:“哎……!”过了一会,却不见下文。石炫晔道:“什么事?”李凤娜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道:“不,没……没事。” 陈帝破坏成功,痛快之至,道:“是你的朋友,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吗?”李凤娜不睬他,呆呆看着石炫晔抓起脱下的厚衣,然后离去,一时茫然若失。陈帝被爱情蒙蔽,变得很蠢,还在不住口地说。李凤娜白他一眼,绷着俏脸开车跑了。陈帝刚还觉畅快无比,她一跑,畅快既时变了块大石,填在心胸里,又闷又沉,压得他难受之极。悻悻离开商场,骑车无聊地开了一条街又一条街,天渐渐暗了,也不知自己想去哪儿想干什么,想我陈某人男子汉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这是怎么了。不知不觉来到那个熟悉的歌舞厅外,习惯使然,他走进去。吧台小姐小倩见了甚喜,问道:“你喝什么?”陈帝说随便。小倩给了他一杯常喝的酒道:“帝哥,你好像不很高兴。” “不高兴?”陈帝道:“笑话,我会不高兴吗?你看,我不是笑得很开心。”说着挤出个笑脸。小菁一笑:“这我就放心了。” “哦,你这么关心我,我更高兴了。” 小倩脸一红,笑着不说话。陈帝一口将酒干掉,道:“跳个热舞再来听你安慰。” 混进舞池的人堆里,身肢骨骸就不自禁地抖、甩、挥、摇,随着音乐节奏的亢奋而亢奋。有些吃了丸子的更是不知疲倦地拼命摇,使不完的劲似的。陈帝跳着跳着,发现人丛中有个女孩长得挺漂亮,咱们的情圣焉有放过之理?边摇边靠近去,道:“嗨!”那女孩转过去,不理,只顾跳。陈帝咬住不放,又跑到她跟前,道:“嗨!”那女孩道:“干吗?我不认识你。”陈帝道:“现在不是认识了吗?看你的样子好像是中学生,中学生来这地方不好。”那女孩扑哧一笑:“我像吗?你才像小学生呢。”陈帝道:“你不是?可你清纯得真像耶,换了别人也一定会这么认为。看见你让我想到初恋。”那女孩道:“初恋?我想你的初恋应该在小学一年级吧。”陈帝道:“对啊,你真神了。小学一年级我喜欢的是我的班主任李老师,因为她常在班上说:”这次考试又是陈帝第一,大家要以他作榜样,向他多学习学习。‘对了,我叫陈帝,敢问小姐芳名。“那女孩笑微微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陈帝道:”唉,原来我魅力这么大,把你迷得魂不守舍的,连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那女孩道:”臭美。你继续跳吧,我要去呕了。“停了摇,挤出人群。陈帝随后粘着,道:”你想喝什么?我帮你叫。“那女孩道:”我只想吐,不想喝。“转头对服务生道:”一杯柠檬茶。“陈帝道:”我也是。“在一张桌旁坐下。那女孩道:”你靠这么近干吗?跟你很熟呀。“陈帝道:”坐坐就熟了。原来你一个人?“那女孩道:”是一个人又如何?你别想趁机欺负我。“陈帝道:”拜托!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谁会欺负啊,保护你还来不及呢。“那女孩道:”哼,我劝你走开一点,否则我老公来了,伸个指头就要你满地找牙……“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了,呆呆地出神。陈帝愕然道:”你老公?哦,就是你男朋友是吧。他怎么没陪你来……?“那女孩忽尔怒道:”你别提他!“ 陈帝一怔,想女孩子变脸真是一个赛一个快,小心翼翼地道:“跟男朋友吵架了?别生气,来,先喝杯柠檬茶再说……哦,不,不开心的事别说了。”亲自将饮料从服务生的端盘上取下。 那女孩吸了一口,怒意渐渐消退,眼圈却微微发红,泫然欲泣之势。陈帝道:“两个人在一起吵架很正常的,有时更是必要的。吵过了很快就会好,好了之后感情会更好。”那女孩道:“你在胡扯什么。谁吵架了?”陈帝道:“没吵架,那是有什么矛盾或误会了。所谓矛盾,就是你一矛戳去,我一盾挡住,结果不是矛断便是盾穿。要使两者都好的惟一方法就是两者皆不用。所以你别赌气了,或许你男朋友有苦衷呢。”那女孩道:“我的事关你什么事啊?要你多管。长篇大论的净废话,一点不会安慰人——我赌气又怎么了?”陈帝笑道:“谁叫你这么惹人喜欢。你受委屈不开心了,让人不管都不行,心里会不舒服。”那女孩已经恢复常态,道:“你再跟我说些不三不四的疯话,我叫我老公揍你!”陈帝道:“看看,开口闭口老公,还赌个什么劲呢。罢了,为了美女我向来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你老公来了我也不怕,只要看见美女开心不受委屈,挨一顿打也没什么。能让一对有情人和好,那是一大阴德呢,老天起码让我多活三年——要不要试试?你叫他来说:”这人耍流氓!‘他一定立马飞来揍我。这就足以证明他是真心待你的。“那女孩笑了,道:”好,我立即叫他来揍你。“陈帝道:”没问题。不过条件是我住院的时候你得天天来看我,削苹果给我吃。“那女孩道:”刚还想你人真好呢,转眼又来跟我说这些无赖话。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一杯柠檬茶喝完,那女孩道:“我要走了。”陈帝道:“你还有件事未做呢。”那女孩一愣:“什么事?”陈帝道:“是这样。我这人做了好事,别人只说谢谢是不能满足我的。”那女孩茫然道:“还要怎样?”陈帝叹道:“别人也还罢了,你呢,送我几个字就行。”那女孩笑道:“你到底搞什么?我又不是书法家,能送你什么字。”陈帝不紧不慢地道:“送你的名字给我好了。”那女孩又气又笑,道:“我姓秦,秦可人。”说完去了。 陈帝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了,我不是要泡她吗?”想了一阵,摇摇头,自己也觉莫名其妙。 第九章 圣诞a 秦可人近来确是很不开心,夏少云因为几个案子日夜奔波,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为了夏少云,她这个不曾进过厨房的娇娇女还学会了做菜。每夜里做好了就傻傻地趴在窗台上等,可十有八九是苦候无果。夏少云或深夜她趴窗上睡熟了才回来或开始说很快回过了一会又说今晚回不来了。多少次她望着门前那条路久久发呆,多少次她的眼泪浸湿了枕头。夏少云亦很愧疚,上次买了一条项链给她,她开心得要哭,一下子把所有的委屈和寂寞都哭了出来。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觉得这一次又一次的等待和守候是值得的。然而她对夏少云的爱越深,等候的痛苦就越深。于是她来了歌舞厅,她需要发泄,这是最好的地方。 她回到两人的小窝,刚坐下,就发现几上用笔压着一张纸,拈起来,是夏少云的留言: 别嘟着嘴了,否则衣服都不用挂在衣柜了。出去不要喝酒。我已经做好饭,菜都在厨房里,这次是新口味哦,保证你喜欢。本来要和你来个烛光晚餐,却突然接到任务,可能要很晚回来。这两天有寒流来袭,多穿衣服。爱你。 云 12月16日20点42分6秒 秦可人看看时间,20点48分,夏少云前脚刚走,大概还在路上。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了他的手机号码,却听嘟嘟声响,说此号暂不能拨通。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躺了片刻,起来开着电视,木然看着。里面正播一个古装片,主角从现代穿越时光回到清朝,遇上皇帝,得到皇帝重视,此刻正在皇宫里大叫大嚷,一如陈水扁闹台独一样无稽和无聊。换个台,是一个香港娱乐节目,主持人口沫横飞在说些庸俗不堪令人想哭的笑话,扮着古里古怪的样子,拼命挤眉弄眼。台下一群傻蛋傻兮兮地咧嘴而笑。秦可人不住地换台,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全是些吃饱了没事干拍出来的烂东西。 夏少云这次的任务跟火车站枪杀案有关。王谷勇说案子已有突破进展,查到雇凶杀人的是永扬帮天龙堂的人,叫查良宫。夏少云道:“天龙堂,那不是秃鹰管的堂口吗?” 王谷勇道:“不错。这不是巧合,秃鹰是黑帅一案的嫌疑人,火车站张爽之死又与他手下人有关,所以我推测查良宫雇凶杀人是秃鹰的指示。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两个案子的凶手特征一样,是同一个杀手。据此可知,秃鹰与那位职业杀手打交道已至少两次。他熟悉和那杀手联络的方式。那杀手身份隐蔽,很难从他着手,所以我们应重点查秃鹰。 “我们今晚的任务是抓这个查良宫。他在这里……青塘小区有个租房,此人是关键人物,我们现在直扑他的住处,把他逮住!好,行动!” 三辆警车风驰电掣地奔上大路,没有鸣警笛。几分钟后,三辆车分别停在三个路口,以绝其退路。一批警察窜出警车,飞步朝那间租屋而去。那屋大门虚闭,里面灯火明亮,静悄悄的没有声息。林达跑在最前,一脚踹开大门,手枪左右晃了晃,不见有人,又闯进房间,一眼见到房里情景,不由得呆住了。 他们要抓的人已经死了。 查良宫赤裸着上身,躺在地上,脸皮扭曲,眼睛睁大,舌头伸得长长的,脖子上还绕着一条皮带,是被生生勒死的。警察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人灭口! 一个关键给废掉了,代表着这个本来可以迅速把底撬起的案子又被铺上了一层盖子。同时也昭示着,查良宫的背后果然有黑手。 警方为这事又忙了一晚,凌晨两三点钟才回到警局。大家都累得不行,顺便倒在椅上地上睡一觉。清早一起来就开会讨论。王谷勇的头又隐隐作痛,却只顾着分析案情:“现在除了凶器皮带外没有其他线索。皮带上只有死者查良宫的指纹,可见凶手是有预谋有准备杀人的。周围邻居也都说没见什么人出入他的住处。这个,凶手做得相当冷静。”孙栋道:“秃鹰这人越来越可疑,查良宫的死分明是杀人灭口!没想到对方手脚会这么快。” 讨论了一阵,王谷勇道:“少云,你跟我进一下办公室。”两人进去,王谷勇关上门,道:“你是李涛的联络人,他现在跟着甄建混,他没联络过你吗?”夏少云道:“只有一次,说他还好,甄建一点也没怀疑他,并对他的办事能力挺赞赏。相信在帮中地位会越来越稳固——没什么事联络多了怕露出马脚。李涛这小子一心为着查黑帅被杀的真相,不用说他也会尽全力接近秃鹰的。这对我们是十分有利的。”王谷勇:“目前看来,李涛是少不得的人,恐怕搞到秃鹰的罪证还得靠他。虽然对帮我们查甄建有所抵触,但这是可以理解的。好了,我们出去。” 李涛成为警方卧底这事只有王谷勇和夏少云两个警察知道。他急于要查秃鹰,不幸被甄建揽在身边,心里那份焦虑可想而知。但身在险地,些微差错都可能导致杀身之祸,急也没用,只好乖乖呆在甄建身边先站稳脚跟再说。甄建见他精明强干,交给他的几件事办得有条有理,颇为嘉励,说道:“你的能力,现在帮中兄弟都有目共睹,相信他们已经开始服你。也证明我没有看错人。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李涛经与众保镖一战,身上淤青尚未消退,道:“是,我一定不会负甄爷你的期望。”甄建道:“我对黑帅也说过这样的话,但他用了五年时间才做上天龙堂堂主,你的资质比他强,应该做得更好。”李涛应道:“是。”寻思:“治帮如治国。他说这些为什么?” 甄建叹道:“黑帅是个人才,对永扬帮又忠心,可惜却遭人暗害,使我甄建如失臂膀。若他还在的话,与你一起助我,我永扬帮必在短时间内鸿图大展,将新湖社压下去。”李涛默然。甄建看他一眼,又道:“更可恨的是,连凶手也不知道,要找新湖社的渣也无从找起。你知道,江湖上也是讲规矩的。何况我们与新湖社势均力敌,一拼起来不说我们理亏,江湖其它帮派必会趁着我们无气大伤,侵占我们的地盘。到时永扬帮与新湖社分庭抗礼的局面就会改变。唉,黑帅这口气我们只好暂时咽了。”李涛听他言语中似暗有所指,一时却悟不出来,便道:“甄爷放心,我会尽心尽力为你做事。”他跟了甄建一段时日,只觉此人表面上和蔼近人,却喜怒哀乐尽敛于心,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可谓心机莫测,城府深不见底。纵使他胆色过人,终日伴着此人也不免提心吊胆。 此后几天,李涛一直在琢磨该如何接近秃鹰。他入帮后曾与秃鹰见过两次面,都是来和甄建商议帮中事务的。黑帅死后,秃鹰自然而然接替成为天龙堂堂主,在江湖上影响力增加不少。秃鹰知道站在甄建旁边的新面孔李涛是黑帅的好兄弟,竟无疏离之意,反而对他甚为亲热,并叹息黑帅之死良为可惜,有什么事要帮忙即管找他。李涛不由得怀疑自己入永扬帮是走错了棋子,想幕后黑手最大嫌疑还是新湖社。 12月23日,平安夜,整个世界一片欢庆。街上全是一串串的霓红灯,蓝的黄的红的五彩缤纷,伴上一棵棵圣诞树,煞是美丽。街上尽是涌动的人群,一对对情侣牵手而行,笑容甜美,表情幸福。甄建兴致勃勃,提出要去逛街。李涛道:“街上人多杂乱,只怕……只怕不太安全。”甄建一挥手:“怕什么!我几十年就是这样过来的。还怕一两个小小刺客?如今在江湖上有了成就,却连街也不敢上,那还成什么样子,还有什么趣味。”不理他,道:“不用车子了,咱们步行。” 全世界的人仿佛一下子全走出来,每家商店的门槛都被踏平两寸,两边走道摆着一摊摊的圣诞礼物。其中卖花的生意火爆。摊主个个笑逐颜开,只苦了那些男的,幸福了那些女的。甄建东张张西望望,这钻钻那窜窜,仿佛返老还童,高兴之极。李涛和几个保镖可没心欣赏,一个个紧贴在他身边,警惕地观察周围人群。甄建道:“别紧张,你们这样子反而引人注意呢,要装成一群朋友逛街的摸样,散开些啦。”几人听了,稍稍移开一些,却哪敢放松分毫警惕。 挤过几条街,突然眼界一阔,已到了文化广场。广场上更是热闹,跳舞的,唱歌的,写字的,连算命的都有,城中所有与文化沾边的东西在这里展露无道。甄建附庸风雅,处处留连,乐得大笑,毫不将潜在的危险放在心上。 游玩了几个小时,该看的都看了,甄建说道:“咳,夜深了,回去罢。咱们走小路。”不容多说,径直钻入了一条小巷,要走近道。人们都到大街上去了,小巷里甚为清静。几人霍霍鞋声格外清晰。曲曲折折走了一阵,突然昏暗中窜出几人,手执砍刀钢管,杀气腾腾直奔而来。 第九章 圣诞b 李涛叫道:“小心!”拉开甄建,闪过一棍,右脚后提,踢中一名偷袭者的左肋,那人登时打个趔趄。甄建的几个贴身保镖早和敌人斗在了一起。然而刚打倒两人,七八个敌人又从暗处涌出来,几个保镖全不畏惧,以一敌三或以一敌四地缠斗。突听身后声响,十余个敌人从巷后包抄而至,势欲前后夹击。李涛忙抛下前面的敌人,赶去后面拦截。几个保镖给缠住了,分身不暇,他独自顶住十余人,又是空手,应付得很是吃力。不多时已被一棍砸翻在地。敌人居然没再打他,直扑甄建。李涛心想为黑帅报仇还得靠此人,他一死被秃鹰抢位那就糟了。当下更不多想,跳起来冲到甄建面前,但见眼前一花,扑的一声。胸前已被砍中一刀。不禁大惊,想完蛋了,我怎么会蠢到帮他挡刀! 忽闻甄建哈哈大笑,叫道:“住手!”斗得正激烈的众人居然全听了他的话,一齐停手。那些趴地下的也忍着痛站起。甄建扶起李涛,拍拍他肩道:“好样的。我果然没看错你。”李涛一片茫然,却觉中刀处虽隐然作痛,却并不出血,伸手摸摸,并无伤痕,看看一班执刀持棍的偷袭者,再看看甄建笑眯眯的,迷惑道:“甄爷,这是……”甄建道:“没事,他们都是自己人。哈,你能为我挡刀,足见你对我忠心。很好,很好,哈哈……”从一个“偷袭者”手中取过刀,道:“你看。” 李涛一看,那刀四面平整,并无刀锋,这才恍然:“怪不得砍中我没有伤痕。”说道:“甄爷,你……你这是在试我么?”甄建笑道:“你别误会。我并不是怀疑你,只是想试试你对我的忠心到底到什么程度。结果很好,哈哈哈……”李涛道:“甄爷,李涛既进了永扬帮,自然全心全意为帮做事,决不敢……”甄建道:“你不用生气。你替我挡这一刀,自然是有回报的。黑帅死后,天龙堂堂主由副堂主秃鹰顶上,而副堂主的位还空着。这么着,这副堂主的缺呢,你来填。” 李涛一塄,继而又惊又喜。他入永扬帮的目的为的正是接近秃鹰,没想到兜了一个折,竟然成了天龙堂副堂主。事情发展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然而这又的确是事实。他自然求之不得,道:“谢甄爷赏识。李涛一定竭尽全力为永扬帮……”甄建截断他的话头道:“好了好了,这些话说多了无益,要用行动来证明才有价值。从现在起,秃鹰是你的老大,凡事要听他的。明天我知会秃鹰,他会带你熟悉一下东门街盘口事务。” 每当节日欢庆,人们大放其假之时,反而是警察最忙的时候。今天忙了一天,警局里一收工,警察们便个个急不可耐地往家里赶。夏少云累得腰酸背痛,伸个懒腰,从一大堆案件资料中站起。突然手机响起,接了,是李涛喜悦的声音。他说了今晚甄建让他做天龙堂副堂主的事。夏少云高兴道:“这么快?非常好,甄建这般器重你,情势越来越有利。现在是最佳时机,你要博取秃鹰的信任。不过你是个重情义的人,这一点可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得太突出,否则他发现你为朋友兄弟能够不顾一切,肯定会把你入帮的目的与黑帅之死愈加密切地联系起来。”李涛说知道就挂了。 夏少云忖道:“甄建这举动有些不寻常。李涛在他身边干得好好的,突然把他放到副堂主的位置也还罢了,但正好是秃鹰管的堂口,这就值得深思。何况李涛进帮还不足一个月,再如何欣赏他的才干也说不过去呀。这是何道理?”思索了一会,不得其解,突然想起秦可人,一看时间已近午夜,大叫一声不好,忙收好资料,冲出警局,急急往家里赶。 平安夜本属于情侣牵着手漫步于喜气洋洋的街上的夜晚,男的买上一支或一扎鲜花送给心爱的人儿,然后一起看烟火,观表演,谈谈情,说说爱。可是秦可人并不是今晚的主角,她只能幽幽地看着左邻右舍一对对情侣打扮得漂漂亮亮,亲亲热热地去逛街。而此时她要等的人还在警局里埋头苦干。她不住地想:“少云他是警察,我是他的未婚妻,应该理解他支持他。没什么,一点点委屈没什么好哭的。”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出来。钟上的针时复一时地转着圈,她的心也一圈一圈地堆垒着难过。她知道夏少云不到十二点是不会回来了,却总不自禁地呆在窗口朝路口望,期盼着他挺拔的身影会意外地出现,给她个惊喜。她等着、盯着、盼着,惊喜并没有降临——这原是不可能的事。 夏少云回到时,她已经躺在沙发上进入梦乡,大冷的天只裹着他的军大衣,蜷缩成团。电视还是开着的。夏少云怜爱交加,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地,轻轻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秦可人一惊醒来,见是他,泪水又忍不住哗啦啦地流下来。夏少云抱住她,柔声道:“对不起。” 他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已经说了百遍千遍,除了把这说了百遍千遍的道歉一再重复,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能给的,一个拥抱而已。 过了良久,夏少云道:“我们……去看烟花吧。”秦可人道:“烟花?现在早放完了。”夏少云温柔一笑,拉着她就走。秦可人满腹疑惑,跟他出了门,上了车,问道:“我们……去哪里?”夏少云道:“去一个烟火开得最美丽的地方。” 开车穿过变得寂寥的街道,穿过街市,直奔郊外。然后出大路拐上小道,过了一片小树林,一阵阵浪涛之声远远传来。车子朝着这涛声而去,不久就看到了大海。夜里波澜壮阔的蓝色大海也变得黑漆漆的,只有拍打到岩礁时,水花溅散,才突现出一瞬间的银白。,沙滩上静兮兮的一片,海水滚动着,一刻不息地在低吟。秦可人踏上软软的沙滩,一下子兴奋起来,张开双手,做了个深深的呼吸,叫道:“大海!” 夏少云掀开车头盖,从里面搬出两箱物事。秦可人道:“这是什么?”夏少云道:“世界最美丽的花。”又捧出一大束红玫瑰,道:“虽然迟了点,但它还鲜艳。”秦可人惊呆了,喃喃道:“你……你早准备好了?”夏少云笑道:“我怎敢怠慢了我的女神呢。送给你。”秦可人接过,喜得又抱住他,想要流泪。夏少云抚着她的秀发,道:“好了,我们来放烟花。”秦可人盯着那两只大箱子,问道:“这是烟花?”夏少云道:“对啊,这些美丽只属于我们两人。在这里,它们的璀璨是永恒的。来,我们拆开它。”秦可人点点头,含着泪道:“嗯。” 一片片的光团被放出来,呼啸着冲上天空,忽尔炸开,化作一朵朵五彩的花儿。海滩上热闹起来,各种花儿抖动着,不断地在争奇斗妍。这朵花儿刚刚坠灭,那朵花儿又迫不及待地现身,展示它最美丽的一刻,照得海滩宛如白昼。海水和撞裂的水花里尽是烟火的光茫,使得整片海幻化出一副奇异的画面。两人笑着,叫着,跳着,追逐着烟火所带来的快乐,浑忘了冬夜的寒冷。秦可人前半夜的委屈和伤心全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的她除了快乐还是快乐,一颗心随着烟火升上空中,啪啦啦乐开了花。是的,天空上的这些灿烂虽然瞬间即逝,但在他们心中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即使不算永恒,却伴他们走过一生。 至于陈帝,我们可以想象平安夜他在干什么。单是几个女朋友已弄得他整夜不得安生,刚陪这个逛完一圈回来,又要陪那个重逛一圈,逛一半第三个又来电话诸多埋怨说多晚了还不去接她,只得寻个借口抛下这个再接第三个。一晚下来,花买了几大束,钱花了一大扎,吻献了一大堆,街来来去去兜了一圈又一圈,搞定最后一个,脚都酸了,连刹车都踩不住,回来时险些撞死路边一对正沉浸在甜言蜜语中的情人,心想妈的得甩掉几个才行,这样干法须做多几回贼不说,老子命都短几年。 烦恼归烦恼,瞧着几个女友或可爱或刁蛮或温柔,美得各有特色,终究是一个都舍不得抛弃,即便在其中一个女孩睡在身边的时候,他还是想:“若凤娜到手,那后宫阵容就更完美了。” 下一日,正梦到李凤娜刚要答应做他女朋友,不幸被女友推醒,叫道:“懒猪,十点钟啦!想睡多久呢。”陈帝心道:“要甩的话一定首先将这个甩掉。”说道:“干嘛?”那女友道:“上街。”陈帝吃惊道:“你还没逛够啊?”女友道:“什么还没逛够?昨晚人家才逛两家店你就说累,把人家拉到这里……这里……我不管啦,今天你要补回来。”陈帝道:“我累。”女友道:“我不管。”陈帝道:“我困。”女友道:“十个小时了。”陈帝叹了口气,知道赖不下去的,无奈起床。 第九章 圣诞c 白天逛街的感觉和夜晚是很不同的。最大的差别在于,缺少了一种浪漫,因此情侣比夜里稀少。陈帝重历昨晚的痛苦,陪着那女友一家家店地钻,无趣之极,不论她买什么东西征求他的意见,都答“好”,只想快快结束这次陪伴之旅。直到碰上李凤娜后,才觉得这小小的痛苦实在不算什么。 两人的相遇是发生在服装商场里,其时那女友正在人高的镜子前摆姿试装,并问他好不好看。陈帝啧啧惊叹:“美绝了,就这件吧。”女友嘟起小嘴道:“刚才那两件你也说好看,你不是真心的,我不要这件。”陈帝道:“人漂亮穿哪件都好看……”突然从镜子里看见背后一个俏影走过,依稀是李凤娜,忙改口道:“不过配上相称的衣服就更美了,这件是俗了点,你慢慢挑,我去那边看看。”不等她答话,径去寻找李凤娜。 折过两道衣行,走到鞋区,果见李凤娜独自在看鞋子,便走过去道:“嗨,这么巧。”李凤娜微微一笑:“是啊,我们每次见面都是这么巧的。”陈帝道:“咳,今天是真的巧合。”李凤娜道:“哦,这么说以前的都是假的?”陈帝坦白道:“算是吧。既然要追你,就不得不制造机会,你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李凤娜脸上生红,不理他,拿着架子上的鞋子察看。 陈帝道:“我不会放弃的。”李凤娜不作声。陈帝继续肉麻道:“我会等下去,除非你嫁了人……”李凤娜忽尔回头,笑吟吟地道:“那你正在试衣服的那位怎么办呢?” 陈帝吓了一跳。原来她早看见了。事到如今,惟有装傻,道:“哪一位呀?什么试衣服……哦,你说那边那个?是我表妹,刚从美国回来。因为好久没见,非要拉我陪她逛街。我们小时侯很要好的。” 李凤娜不以为意:“噢,原来如此,你表妹挺漂亮的。为什么不叫她过来认识认识?”陈帝又吓一跳,这下势成骑虎了,说道:“她……她怕生。”李凤娜淡然道:“对于你的勇气,我很佩服。陈先生,你是个很讨女孩子喜欢的人,但我们要的东西不同,你我简直就是两个不相容的世界。你别费心思在我身上了,应该珍惜已经拥有的,不要等到失去之后才后悔。”陈帝脸皮厚得惊人,依然面不改色地道:“你说得对。失去你我一定会后悔的,所以现在必须珍惜每一点一滴的机会。”李凤娜有点不耐,道:“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做朋友的话我很欢迎,其它的你就别说了。”陈帝道:“我说了,我不会放弃。”李凤娜忍不住道:“可我感觉不到你的真诚。你知道吗?我讨厌你的油腔滑调,讨厌你的无所事事,讨厌你的不诚实,还有,更讨厌你的花心。”一串“讨厌”轰得他张口结舌,垂死挣扎地要挖出话来说,不料李凤娜接着道:“我不喜欢你。” 陈帝彻底哑火,瞪着她,不相信平常那么温婉柔和的女孩会说出如此坚决绝情的话来。 尴尬之际,忽然出现两个女孩,她们走过来,一人道:“凤娜,看中了吗?咦,这位是……”李凤娜道:“没一对合适的。走吧,到别处看看。”两个女孩哦哦连声,瞧瞧陈帝,低声道:“怎么,没打扰到你吧,是那位吗?”李凤娜道:“你话真多。”头也不回地和两人去了。 陈帝呆了半晌。失败感纠缠心头,难过而落寞。先是丧气,再是不甘,然后越想越气愤,想岂有此理,向来只有我拒绝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拒绝我的道理,真他妈的世道变了。回到服装区,那女孩兀自照个不停,问他道:“你去哪了?你看,这件如何?”陈帝没好气地道:“都是一些破衣服,土得掉渣!别挑了,走啦!”那女友不高兴了,道:“你不耐烦了是不是?你总是这样,没一次陪得全的。”旁边的店员更不高兴,阴沉着脸白他一眼。 陈帝一肚闷火喷将出来:“是啊,我就是不耐烦了,那又怎样?挑来挑去挑这半天挑什么呢?你挑着不累我看着累。”那女友眼圈顿时红了,哑着嗓子道:“你累?为什么你陪别的女人逛就不说累?好啊,陈帝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你讨厌了我玩够了现在就说累了是不是?不挑就不挑,谁稀罕这些臭衣服!”陈帝见她楚楚可怜,不禁心软,缓了口气道:“我不是这意思……”女友泛着泪花道:“不是这意思是什么意思?人家好不容易有了几天假,你却来说这些鬼话。你觉得陪我逛街无聊委屈就别来好了。”说着说着哭了。陈帝对女孩子到底硬不起,况且对方连女人最大的武器都使将出来了,道:“好了,不要哭啦,是我不对,嗯。别哭。”女友哭道:“刚才还好好的,谁惹你了?你这暴躁的家伙,我恨死你了。” 陈帝好说歹说,答应陪她一整天,总算平息掉她的眼泪。但眼泪平息了,心中的失败颓废愤怒无法平息。夹着这复杂的不快感度过了一天。次日兀自不平,送女友回去,兜至歌舞厅。一进去,小倩就说:“帝哥,你来了。红牛他们在那边呢。”陈帝转头,西首红牛一伙正朝他招手。当下过去,风子道:“帝哥,这几天忙些什么呢?”赵梦铃道:“看你的样子像遇上了不顺心的事。”陈帝道:“别提了,说着就不爽。”取桌上的烟抽一支点上。 红牛道:“何事难倒了咱们陈少啊?你现在的表情很稀罕耶,愁容满面的。”陈帝道:“什么愁容满面,难听死了。”赵梦铃笑道:“多半是因感情。”风子道:“帝哥,那个女人还没有搞定吗?”这小子哪壶不开土哪壶,一针见血,蛰得陈帝隐隐作痛。陈帝恼道:“叫你别提了!我烦着呢,想杀人!”风子伸伸舌头,不敢再问。 陈帝叫人家别提,须臾自己却主动提起,怨道:“妈的,这女人不识抬举,以为她是谁?生得端正些就摆臭架子,高傲自大!” 苏雅在一边想:“是你摆臭架子高傲自大罢。” 陈帝自尊受挫,极欲践踏李凤娜以获得心理平衡:“这女人眼睛真是瞎的,连我是人中之龙也看不出来。她注定命苦,没有获得我的爱的福分。” 众人看着他,均想:“这家伙疯了,竟变态至斯。” 风子道:“帝哥,想开点,还有很多女人等着你呢……哎哟!”话未说完,大腿已挨了狠狠一掐。苏雅怒道:“你跟着发什么神经!一个个都不可救药!”风子手抚痛处:“你才发神经呢。我自和帝哥说男人的话,关你屁事。”苏雅道:“你……我就是听着不耐烦,那又怎么样!” 两人争吵起来没完没了,红牛摇头哀思:“唉,我交的朋友怎么都这个样子?” 陈帝本以为大骂一场会好受些,谁知越骂越难受,忽尔叹道:“你说这女人是怎么回事呢?我如此优秀,她竟然不懂珍惜。那个搬箱子的有什么特别啊?” 风子撇下苏雅,问道:“哪个搬箱子的?”陈帝道:“嗯……啊?多事,你吵架去!”风子眼珠子转两转,忽然哈哈大笑。陈帝皱眉道:“你笑什么?白痴一样。”风子指着他,笑道:“我知道了,搬箱子的准是第三者对不对?哈哈哈……笑死我了,你竟然会败给一个搬箱子的,好逊也!”陈帝大怒,伸手欲打。风子一个兔蹦,越过苏雅。陈帝却已收手,道:“胜负还未见分晓呢,迟早叫他跪地投降认输。”又对他道:“迟早叫你跪地求饶!”风子嘻嘻一笑。 红牛道:“阿帝,阿涛做上天龙堂的副位了,你知不知道?”陈帝微微一愕:“副堂主?这么快?”红牛道:“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你的想法如何?”陈帝沉吟道:“按之前的计划,阿涛应该还在甄建的观察试用期,即使已取得他的完全信任,也不可能立即提拔到副堂主的位置。”摇摇头道:“我想不出来为什么。若说阿涛极得他的赏识,这么短的时间他有可能了解阿涛吗?若说他不相信阿涛,那为什么让他做副堂主?真令人纳闷。”他怕此处人多,泄露了秘密,不便深谈,道:“几时的事?”红牛道:“前天晚上。”陈帝道:“他情绪如何?”红牛道:“我没见过他。他只是打过电话给我。听上去还好,会笑了。” 赵梦铃道:“阿帝,你说过这件事的主儿有两个可能,现在其中一个正在查证,另一个呢?难道不管?”陈帝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不管?现在还不是时候。”风子不明道:“不是时候?奇怪,这种事还要拣良辰吉日的吗?”陈帝道:“当然要。”其他人亦不解。红牛道:“为什么?”陈帝道:“因为我没空。凤娜已经够我转的了,我哪有功夫去查?” 众人傻眼。风子道:“不会吧,帝哥你真没情没义。”赵梦铃补道:“没心没肝。”苏雅补道:“冷血。”红牛补道:“狼心狗肺。”陈帝道:“喂,喂,我跟那个黑帅仅是一面之交,他又不是我什么十岁的好兄弟。我……算了,不说。我和他只说了两句话而已,两句话!何况我也帮你们出谋划策了,难道要我出去做卧底?” 红牛道:“黑帅不是,阿涛是呀。阿涛和你多久朋友了?我们不帮他谁帮他。”陈帝道:“我怎么不帮他了?反是你们,净得一张嘴,出口不出力,整天泡酒吧逍遥快活,还敢说我。” 赵梦铃道:“我们就是没有你厉害精明,才要听你的意思嘛。”陈帝被轻轻一捧,意识即时颠倒,笑道:“看把你们急的。逗逗你们罢了,我像那样的人么?我明天去一趟白石,你们安啦。” 第十章 废厂里的战斗a 白石属新湖社势力范围。此区位于两市边界,向来是治安最乱的地方之一,杀人、斗殴、抢劫各类犯罪事件层出无穷。政府虽增派人手,厉行打击,混乱形势却始终无法好转。反而警员落单时往往遭到殴打,官员收到恐吓信之事更是屡见不鲜。黑帮势力之庞大,当真连警局亦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陈帝既然要来,当然要到这新湖社活动最频繁的地方。太阳公公老早就跑出来,驱得寒气四处奔逃。真是难得金光普照大地的一天。然而太阳公公的力量并非战无不胜,单是白石这小小地区的黑暗它就对之无能为力。 陈帝把车停在一个车场,信步走到街上。也许憋在屋子里太久,被阳光引诱出来了,街上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他今天特意打扮一新,身上脚下穿的,手里颈中戴的全是名牌货,像个豪家公子。还把钱包塞得胀鼓鼓的,放在屁股的袋里,十分惹人注目。他昂首阔步,得意洋洋,招摇过市,一双鞋踏得雷响,有事没事抬腕看表,生怕旁人不知道他的东西名贵似的。路人行人有的表情厌恶,不住吐口水,以示不屑;有的双目如火,妒忌愤恨得要杀死他;有的羡慕地指指点点,评论猜测这个人是谁谁谁,这些名牌货的价钱是多少多少多少;路边的混混们一脸贪婪,个个蠢蠢欲动;骚一些的娘们更是秋波乱飞,眼神妩媚得让人骨头酥软。真如大明星一般万人瞩目,风光无限。 人群中五六个新新人类在左摇右晃玩滑板。看他们的技术已相当娴熟,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穿来插去,时而从阶梯一飞而下,时而一个跷头,滑上栏杆,挥洒自如。他们也看到了陈帝这立于“鸡群”的“鹤”,绕他转了几次,好奇地打量,嘻嘻哈哈像看一个怪物。陈帝更加高兴,为了炫耀,掏出钱包来买苹果。煞风景的是,他这个大款小气得紧,卖主说一块五一斤,他讨价叫一块,卖主不肯,说一块四好了,他便叫九毛,面红耳赤争了半天,才以一块二成交。结果他只买了一个,气得那卖主鼻毛直翘,再看他砖头般厚的钱包,愈加气愤,恨不得用削苹果的小刀将他一刀捅死。陈帝笑嘻嘻的给了钱,并不立即将钱包放入口袋,在饮水机洗净苹果,一手握钱包,一手抓苹果,嘴里嚼嚼有声,边吃边走。 刚走出两步,忽然眼前一花,左手一空,钱包已被飞身而过的滑板小子夺去。陈帝叫道:“站……”“住”字未出,嘴后风声飒然,颈上一紧一痛,一只手伸过来扯断了项链,接着一条人影唰地踏着滑板飞出五六十米远,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上钩了!” 陈帝大叫大嚷,拔步便追。那滑板小子仗着一脚滑板功夫,不论桌子栏杆,一律飞跃而过,迅捷异常。但陈帝双脚如轮,专拣直路奔跑,竟也不输于他。滑板小子料不到有人能凭一双腿追上来,大吃一惊,滑得更加卖力了。一个在前面滑,一个在后面追,逐得热闹非凡。那滑板小子窜了大街钻小巷,钻了小巷滑广场,曲曲折折地兜着,只待对方累得气力不继,好摆脱掉他。哪知陈帝这家伙耐力惊人,非但不慢下来,反而越追越精神,一副跑不死的样子。磨来兜去倒磨得滑板小子自己满头大汗,想怎么会有这等怪物,莫非今天倒霉碰上了跑马拉松的。心慌之下,转身向工业区而去。 陈帝追到一排旧楼处,那滑板小子闪几闪,进楼房里去了。陈帝冲进去,却不见了他的踪影。这几幢厂房显然是废弃的,墙上斑剥陆离,黑乎乎的,有些地方还露出钢筋。平地上满是枯萎的长草,但草地间一条路清晰可见,还有新鲜的车轮和鞋子的痕印,可见仍有人经常行走。 顺那条路走进一幢楼。里头很阔,地上搁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无数的箱子。陈帝左顾右盼,正寻思那家伙哪儿去了,蓦地里右侧一声响,一条人影手里握着钢管,从半空里直飞过来。陈帝不躲反进,朝对方冲过去。那人本来照着他站立之处砸,这一来不但砸了个空,且收势不及,被他在脚上一拨,顿时失去平衡,跌将下来,呯一声摔在一个箱子上。 正待补上一脚,前后又是两人攻至。陈帝左里一闪,两名敌人交错而过。就在这一刹那,两人忽而同时扬起一条白色长鞭,啸然甩下。陈帝后有箱堆挡住,只闪过了一鞭,另一鞭在右颊抽了一记,火辣辣地痛。打中那人呼道:“中了!”立时四周围一阵欢呼,箱子后墙角中现出二三十人来,其中近半数腋下夹着滑板。陈帝暗吃一惊,没想到对方会如此之众。 突听得咣当一声,身后的闸门被人拉下,顿时将退路封住了。一个人大叫道:“喂,这家伙很有钱呢,看他手上的表,是劳力士!”另一人道:“绑了他,要个十万八万的!”又一人道:“妈的,追老子追到这里,活得不耐烦了。”又有人道:“别吵,老大在呢,我们听老大处置。” 全场一下静下来。陈帝顺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二楼回廊上站着七个人,当头一人脸带刀疤,认得是新湖社的大熊,身后三人面目冷峻,似是手下随从,旁边三人深目高鼻,竟然是外国人。大熊冷冰冰地道:“谁带他进来的?” 寂了片刻,没有人答。大熊道:“是谁?”抢陈帝项链那人畏畏缩缩地道:“老大,是……是我。”大熊怒道:“混蛋,你不知道我正在跟客人说话么!随便带人回来扰我谈话,你搞什么鬼!”那滑板小子道:“不……不是我有意带他回来,实在是他追得紧,我脱不了身……”大熊道:“哦,你不是有滑板吗,还是他骑车?”那滑板小子面红过耳,不敢隐瞒:“我有滑板,他是跑来的。”大熊诧异道:“这样你也摆脱不了他?你拿他东西了?”那滑板小子道:“是。我拿……拿了他的项链。” 大熊转头去看陈帝。两人虽然都参加了黑帅的丧礼,但那时人数众多,他并没注意到陈帝这个人的存在,因此陈帝认得他,他却不认识陈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帝摸着被长鞭抽伤的脸颊,寻思:“今天这场架看来在势难免。这个人似与甄建有某种关系,倒要注意。”指着那滑板小子道:“这人抢了我的项链,我来找他而已。” 大熊见他面对几十个持刀执棍的混混居然神态自若,丝毫不惧,不由得心中猜疑,对那滑板小子道:“人是你带进来,你搞定他。”那滑板小子道:“好。”从伙伴手中取过一条钢管,指着陈帝道:“妈的,敢惹老子。抢你东西又如何?有种就过来打我啊,来啊。”他被陈帝追了半天,早被对方的耐力吓得气势先矮三分,嘴里叫着陈帝过来,自己却寸步不移。 陈帝不愿在大熊面前显露实力,想能避则避,说道:“不知各位大哥在这儿玩耍,冒犯了。项链我送给他好了。我还有事,不多打扰,再见。”说完向闸门走去。 大熊冷冷地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撒野也不瞧瞧对象。喂,还不上,愣着干什么?” 两人拦住陈帝。那滑板小子想不上不行了,大喊一声,执管冲近。陈帝叹口气,暴露实力给新湖社盯上固然不妥,而不打也不是办法,只好装模作样,一味躲避逃走。那滑板小子赶着他打,尽管看起来大占上风,却始终无法砸中他。时间一久,已累得呼呼喘气。陈帝这时才还手,举起一只箱子当头直砸。那滑板小子脚步不稳,躲闪时一滑,跌倒在地,箱子砸在腰上。陈帝再掷一箱,中了脑袋,趁他昏头转向时上前扭住就打。噼噼扑扑几拳,打得他爬不起来。 大熊何等样人,岂有看不出陈帝装熊之理?叫道:“妈的,有本事不使,怕羞么?捉住他!” 众人一涌攻上。这么多人,陈帝要装也装不了了,右脚一踏一擦一勾,一只箱子应脚而起,撞向最近的一人。那人往前冲得正猛,等于自己拿头去撞箱子,只听得一声响,那人叫都没叫便撞得昏倒。陈帝扭腰回旋,踢翻一人,右肘顺着旋势击中另一人的人中,那人哇声痛叫,双手掩面,眼泪与鼻血齐流,连门牙都崩了一颗。 陈帝拳打脚踢,转眼打倒了五六人,又夺得一条铁棍,上下左右四处乱挥。双方武器相碰,叮当作响,在他耳中清悦无比,在大熊听来却无比讽刺,讽刺得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陈帝打得正爽,空中一条长鞭卷至,劲道猛恶,忙举铁棍一挡。但鞭是软的,挡住了鞭身,鞭尾却兜个弯,啪声打中手臂,隔了夹克还觉得辣辣的痛。他连着长鞭两次道儿,不禁火起,撇下众人要找那人报仇,刚转过身,另一人踩着滑板,也是长鞭挥到。陈帝刹步敧身,福灵心至,铁棍扫向鞭尖,鞭梢受击,半身反卷回去,缠住另半截身上。 第十章 废厂里的战斗b 二十几块滑板重新划动,在他身边飞来飞去,一晃即过,如走马灯一般。陈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条铁棍横截竖劈,也尽能抵挡得住。他渐渐看出使长鞭那两人是群敌中最强的,当下呼呼呼呼四棍连环,逼退近身三人。这时一条长鞭正好甩来,当即低头矮身,让长鞭自头顶擦过,未待它远去,铁棍早已伸出,截它回路,那鞭打着铁棍,嗤嗤嗤连转数圈,紧紧缠在铁棍上。陈帝左手如闪电而出,拽住鞭身,猛力一扯。这一串动作快如电光火石,使长鞭之人尚在空中,受这一扯,身形滞得一滞,脚下滑板却仍朝前飞出,脱离脚底,总算他见机快,急忙松手撒鞭,才没被扯得摔跤。 陈帝夺得长鞭,左手拿着,右手持铁棍抵御,待另一个使鞭的人再冲过来,没等他出手,长鞭已先其而出。那人大骇,百忙中举臂当在面前,陈帝这一鞭便抽在他臂上,将刚才的一鞭讨了回来。正自心喜。突然那人双脚一摆,滑板直奔脸庞。陈帝伸手去拨,眼角一扫间,发觉不对,疾又缩回。可是已迟了一点,滑板边沿刷过手背,登感一痛,手背上多了一条血口子。原来那滑板边沿是磨成了刃的,若非缩手得快,一只手算是废了。 陈帝又惊又怒,铁棍照着那人狠力甩去。那人刚刚落地,背部着棍,扑地倒了。陈帝鞭交右手,使着更加灵便,但闻唰唰之声不断震荡着空气,鞭影到处都是,织成一张白网,罩住身周,凡接近这鞭及范围的人必发惨号。那些踩滑板的首当其冲,在空中篷篷篷坠了三个后,没人再敢飞天。兵家有言:“一寸长,一寸强。”混混们一个个拿着砍刀钢管毫无用处,十几人被他一条鞭赶得哭爹叫娘丢盔弃甲鸡飞狗跳四散奔逃一败涂地。 楼上大熊看得惊愕异常。自己手下在客人之前如此饭桶,当真面上无光,骂道:“没用的家伙。”几个外国人却脸露笑容,中间一个操着半声不熟的中国话道:“真是精彩,这人是谁?”大熊恨恨地道:“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东西。”那外国人道:“有趣。你们要不要试试?”后面一句是对他旁边两名外国人说的,那两人都生得十分强壮威猛,一个黑发,一个红发,他们早已跃跃欲试,红发的道:“当然,我们下去会会他。”两人同时跨过栏杆,纵身跃下。 陈帝一条鞭挥舞得急如暴风骤雨,见人就打,两个外国人从天而降,自也免不了长鞭攻击,鞭梢一吐,灵蛇般朝黑发那外国人咬噬。黑发外国人更不闪避,伸手径抓鞭身,竟是硬受了一记来夺长鞭。两人显然是老搭档,配合默契,黑发人一抓长鞭,另一人已挥拳轰向陈帝,拳风犀利,要他无暇争鞭。陈帝不敢怠慢,左手拽鞭,右手也是一拳劲轰。两拳相碰,只觉整条手臂一震,左手力道随之减弱,长鞭给黑发外国人抢了去。但与他对拳的外国人也没讨到好处,陈帝拳头硬得出奇,直打得他五指若裂,又酸又痛,握起拳来软搭搭的,力量减了四成。 黑发外国人一取得长鞭,立时攻上。陈帝心知这两个外国人与在地上打滚那些虾兵蟹将不可同日而语,长鞭是远兵器,站在其外围形势不利,最简单的制胜方法就是逼近身去,一旦贴身,鞭子便无法抽打,当即再采取以进为退的打法,乘长鞭攻势已尽将收未收之际,踏中宫,直扑向黑发外国人怀中。黑发外国人一惊,左肘回扣,右肘左击,要将他夹在臂间。陈帝骈起二指,戳他咽喉,以攻作守。黑发外国人不得不缩回右手保护咽喉,头向后仰,向后退去,转攻为守。陈帝呼呼呼连发数拳,一拳快似一拳。黑发人连连倒退,忽地眼前一空,不见了陈帝的人影,正要辗身,脑后风响,原来陈帝已绕到他后面。他此时还处在后退状态,驻足不及,急低头顺势往地下一摔,滚将开去,险险避过一击。 陈帝拳头落空,蓦觉自己也是脑后生风。他的情况和黑发外国人不同,黑发外国人受击时是后退之态,而他却是上身前倾,化解之道便由倒摔变成往前直冲。他冲出两步后才敢返身,只见袭击自己的便是那红发外国人。 三人打斗远比方才群殴精彩,大熊的手下们吃够了苦头,不敢再贸然上前,于是都成了参观者。但见两高一矮三人翻翻滚滚斗了十余招,陈帝逐渐占了上风。两名外国人左支右绌,甚为狼狈,都后悔不该一时冲动,跳下来逞强。再战两招,陈帝跳到一层箱子后面,大喝一声,双脚连环,踢向顶部两只箱子。两只箱子飞起来,分砸两敌。两个外国人御法相同,都是脚尖一扬,将箱子踢个散架。木片纷飞中,陈帝陡然出现在黑发外国人头顶,一个手肘,重重砸在他天灵盖上,然后左掌在他肩上一捺,飞起右腿,一招“横扫千军”扫中红发外国人腰胁,顿时一个直栽下地,一个飞出两米。 陈帝大胜,爱惜地拍拍名牌衣服上的灰尘,睨着大熊道:“为了一叠一块钱的人民币和一条镀色的铁链,不用这么拼命吧?”大熊见这人强悍得异乎寻常,三十几人完全不是对手,饶是他生性骁勇,也不禁心存畏惧,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陈帝道:“我是什么人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是什么人。抢了我的东西还要砍人,你黑社会的吗?” 大熊听他问自己是什么人,稍微放心,想他不知道最好,说道:“既然……” “哈哈哈哈……”一阵大笑声打断了他的话头。黑发外国人晃晃悠悠地站起,盯着陈帝直笑。陈帝看傻子般看他,想莫非刚才一时不慎将这人打成了白痴。 这边还在笑,那边红发外国人戳指道:“我不会败给你。”陈帝道:“哦,你还要打啊?”红发外国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黑色胶瓶,揭开盖,倒出一粒血色半透明的药丸,扔进口干咽了。陈帝笑道:“身体不好打什么架啊,欺负一个病夫,我会觉得胜之不武呢。”转眼见那黑发外国人也在吞咽药丸,奇道:“咦,原来你也有病?”黑发外国人骂道:“你妈才有病。”陈帝更奇,笑道:“呵呵,你也会骂娘啊,有趣有趣。”突发觉两人咬牙切齿,青筋暴露,脸胀得通红,说道:“喂,喂,你们病得不轻呢,要不要叫救护车?”两人不答。但见他们的形态急速起了变化:眼圈发黑,全身肌肉痉挛着,逐渐鼓胀,原来就强壮过人的肌肉更是结实健壮,似乎躯体里藏着无穷的力量。陈帝笑不出来了,吃惊地看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红发外国人喝道:“受死!”拳头夹雷霆之势奔近。陈帝叫道:“谁怕谁!”也是一拳击出。两人二度对拳,呯的一响,陈帝退了一步,手臂震地生痛,红发外国人这一拳猛得惊人,无论速度还是力量俱较第一次对拳增了两倍。陈帝甩着手,诧然道:“你刚才吃的什么东西?” 红发外国人不理,右脚弹踢,陈帝跃开,站立处的两个箱子刹时被踢得不成样子。黑发外国人亦扑上来,一左一右,联手夹击。两人吃了那药丸之后,像变了个人一样,拳重比泰山,脚疾如电,身捷若兔,愈打愈勇。陈帝也是斗得性起,叫道:“红毛鬼,有种再接我一拳!” 红发外国人哪里怕他!当即出拳相交,“呯”!两人第三次撞拳,红发外国人一个趔趄,险些翻倒,不禁心头大震。陈帝笑道:“你太小看我了,刚才我才出四成力呢。”得意忘形之际,不妨黑发外国人飞脚临身,踢正他肚子上,呼地撞进一堆箱子里。 黑发外国人大踏步走近,突然那堆箱子一个接一个地飞过来,连忙手脚并起,呯呯邦邦格了开去。就这么阻得一阻,陈帝已朝二楼奔上。众人以为他要找大熊打架,旁观者是做不得了,忙群起逐之。大熊也以为是,正暗中戒备,不想他却朝相反方向跑去。大熊一瞥之间,见回廊那端有个破窗子,恍然道:“他要跳窗!” 果然陈帝一腾身,从破窗子窜了出去。他跳到楼外的草地,沾地即走,后面新湖社众人打开闸门大呼小叫地追出来时,早不见了他的身影。 第十一章 英王大厦a 陈帝一路小跑,途中问了四次路,才找回泊车的地方,心想:“那几个外国鬼什么来头?那药当真邪门,吃了居然变得那般凶猛。”看看右手,与那红发人硬撼三拳,滑板割出的伤口正在流血。他取纸巾拭干净了,浑不觉已有人走到车旁。 “和人打架了?” 陈帝吓了一跳,抬头见说话之人赫然是夏少云,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啊。” 陈帝一愣:“等我?” 夏少云道:“正是。我认得你的车子。”拍拍他的法拉利,道:“大冷天的,全世界就你还敞着篷。”陈帝道:“这叫张扬个性。你找我什么事?” 夏少云犹豫了一下,道:“老实说吧,我觉得你这人还信得过……”陈帝道:“你总是这么坦白的。”夏少云一笑,道:“我想请你帮个忙。”陈帝道:“什么忙?不要叫我去做卧底啊。”夏少云道:“没这么夸张。本来这件事应该我来做,但实在没有办法。”陈帝猜着了几分,道:“是关于查案的?”夏少云道:“对。我直接点好了,你可以进那里听听那几人说些什么吗?” 陈帝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那是斜对面的一家麦当劳,夏少云说的是在窗边的三个人,二男一女。当他认清那几个人后,心头咯噔一愣,想真是巧呢,又是认识的。原来那两个男的是牛宗瑜和司马熙,女的是叶如水,正是神偷集团“灵狐”的成员,又想:“这警察真不是盖的,竟然盯上了这几个人。” 夏少云请陈帝帮忙其实也属无奈。他来白石的目的原和陈帝一样是为了寻找黑帅案的线索,不意在这听到路过的牛宗瑜对司马熙说今晚什么什么的,只觉这几个人形迹可疑,却没将他们与灵狐联系上,而奇的是牛宗瑜似乎居然认得他是个警察,这样一来,他想进去偷听都不行了,乏计之际却无意发现陈帝的车子,想陈帝虽是混混,与他总算有些少交情,让他帮忙应该没关系,遂在附近等着他来取车。 陈帝道:“就是听听他们的讲话内容?”夏少云道:“是,可以吗?”陈帝道:“没问题。不过事后你怎么报答我呢?”夏少云道:“请你大吃一顿。”陈帝道:“那不行,我太亏了。那几个人若是有枪,我岂不危险?”夏少云道:“你要怎么样?”陈帝想了想,道:“你是警察,以后我犯个什么事,你照顾些就行了。”夏少云摇头道:“我从来不讲这种条件的。”陈帝道:“唉,你真是个好警察。那好,我和你是朋友不是?”夏少云笑道:“当然。”陈帝道:“你说得太抽象。是当然是还是当然不是?”夏少云道:“前者。”陈帝道:“good,没问题,冲着你这句话,交给我了。”夏少云道:“他们快讲完了。”拿出一个窃听器道:“带上这个。”陈帝拈过,道:“还有这小东西。警察原来也干这勾当。”进麦当劳里去了。 “灵狐”中只有叶如水认识他,当下兜了一个大圈,兜到叶如水身后的桌位。按下窃听器,想:“夏少云那笨家伙,人家偷东西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说呢。”留心听他们说话,果然都是与偷无关的话题。天南地北扯了十几分钟,叶如水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喂”了一声,然后静静不说一句话地听完,阖机道:“英王大厦。”牛宗瑜、司马熙没有问话,起身就走。 陈帝待他们离去,便拿窃听成果出来给夏少云。夏少云道:“谢谢。”陈帝道:“你不是说咱们是朋友吗?不必言谢。你慢慢研究吧,我先走了。”告别夏少云,开车走了一段路,看离他远了,忙掉头朝英王大厦行进,寻思:“英王大厦属新湖社龙头史典所创公司资产,灵狐要搞什么?” 英王大厦是白石区第二高楼,总共三十五层,是史典正当生意的总务大厦,旗下公司的许多重要资材都在这里。灵狐盯上它,为了什么呢? 陈帝望着一层层泛着金色光彩的蓝玻璃,呆呆出神。 夏少云回到警局,第一件事就是叫大家来听录音。孙栋道:“怎么?新湖社有问题?”夏少云道:“你听了就知道。” 灵狐的谈话透过扩音器放出来。莫飞听得摸不着头脑,说道:“只是普通的聊天,有什么问题?”夏少云道:“不,你听最后一句。”倒过来又放一次,问:“听清楚了吗?”王谷勇道:“英王大厦,那是史典所有的公司。”夏少云点头。莫飞道:“那又怎么样呢,跟黑帅有什么关系?”夏少云道:“确实跟黑帅无关,是另外一个案件。”莫飞道:“哪个案子?” 龙有情插嘴道:“我怎么觉得录音中有个名字很熟,像我……像我以前一个同学?”王谷勇已了于胸,笑道:“你听过对不对?原来你同学有叫如水的。”孙栋道:“如水?这是……奇怪,我好像也认识这么一个人,是谁呢?”王谷勇道:“在博物馆里听过,对不对?”龙有情、孙栋同时一拍脑袋,恍然道:“啊,是灵狐!怎么我想不起来?” 莫峻蜂道:“可是,世上叫如水的何止上千万,也不一定是灵狐罢。” 王谷勇道:“只要有半分可能,都不可放过。少云,你见过他们,你说。” 夏少云道:“两个男的看不出来,那女人与博物馆摄下的灵狐成员有几分相象。若真是他们,也许这次目标就是英王大厦。” 孙栋道:“英王大厦?他们要盗什么?又没有现金,盗那里不如去盗银行。” 夏少云道:“这个可不知道了。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防着一点总不是坏事。灵狐跟咱们玩了这么久,绝不能放过捉住他们的任何机会。” 王谷勇道:“少云说的是。有情,你去跟英王大厦的人打个招呼,查询一下有什么东西容易被大盗盯上的,说我们可以负责保护它。”龙有情得令去了。 第十一章 英王大厦b 两个小时后,龙有情回报:“他们说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值得大盗光顾,但他们同意也希望警方去作保护。”王谷勇道:“这可怪了,难道真是我们多疑?”夏少云道:“队长,我有个想法。英王大厦乃史典各公司运作的枢纽,大部分关系公司命运的机密文件都在其中,会不会……”王谷勇道:“你是说,这次灵狐要盗的不是现金文物,而是公司资料?”夏少云道:“我是这样想的。” 孙栋道:“不会吧。灵狐向来皆是向金银珠宝、艺术品及历史文物下手,盗取几叠草纸对他们有什么用处?” “有。”林达道,“可以卖给史典公司的竞争对手。” “这个说法也通。”王谷勇道,“但换了其他人才说得通,灵狐不大可能这样做。你想想,我们追捕灵狐已久,灵狐二字天下皆知。他们会在风声如此紧的关头露面去和史典公司的竞争对手谈生意吗?即使那些人不会暴露他们,可毕竟要冒很大的风险。正如孙栋说的,盗这些不如去盗银行,不用得手后还要千方百计去换成现金。” “那依你说,要不要行动?” “不怕万一,只怕一万,我们守几天。” 当下再与英王大厦的负责人取得联系。一班警察换了便衣,按王谷勇的布置,在大厦每隔五层派一个警戒巡逻,董文龙负责一至五层,连备负责六至十层,林达负责十一至十五层,依此类推,向上是莫峻蜂、夏少云、孙栋、莫飞。王谷勇、廖堂风、龙有情在第十七层的保安室密切注意摄像,一旦发生情况随机支援。至于公司原有的保安员,则按平时惯例行动巡查。 当晚一切无异。众人休息了一天,次晚依旧按计划行动。时值凌晨,正是夜色最浓,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保安室里龙有情微微发困,王谷勇脑袋发昏,还睁着大眼紧紧看着监视器。守在各层的队友们亦整夜强打精神,不敢稍有松懈。保安员每隔一小时巡视一回。各处的电梯都已经关了电源,只留两侧的安全出口,说白了就是两道楼梯。 寂寥在大厦内弥漫。守在第二级的连备慢慢巡上十楼,看了看表,三点五十六分,还有三四分钟保安员应该也要巡逻上来了,当下从左侧楼梯下去。夜阑人静,空旷的大楼唯闻自己轻轻的脚步声,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剩下自己一样。因为每层都要巡到,所以走的是“之”字形路线,从十楼下九楼走的是左侧阶梯,巡过九楼,再下八楼行的便是右侧楼梯了。他缓缓巡到七楼与六楼之间的楼梯时,脚步声响,保安员巡了上来。两人擦身经过,连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保安员也点点头,双方一句话都没说,那保安员便巡上七楼去了。连备看看时间,四点零二分,暗想:“只怕我们真是捕风捉影。”回到六楼的长椅坐下,休息了一会,那保安员下来,依旧点点头过去。此时通话器传来王谷勇的声音:“2号,情况如何?请回答。”连备答道:“一切正常,一切正常,完毕。” 温度降得更厉害了,连备倦作一团,呵着气,却不敢躺下,左顾右盼两边的楼梯口。保安室里,龙有情差点睡过去,幸好被寒气冷醒,王谷勇问过每一层的队友,回答都是“一切正常”,接着又是漫长的等待。再过十几分钟,还是没有动静,王谷勇想了想,毕竟不放心,拿出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大楼简单的示意图,涂涂划划了片刻,忽然发现,在各人所守的楼层之间,竟是有漏洞的!比如董文龙守的是一至五层,连备守的是六至十层,而在第五与第六层之间的楼梯除了一小时巡一次的保安员外,没有任何人负责巡查。也即是说,这里正是防护的破绽! 王谷勇暗骂糊涂,急对第六层的连备道:“2号,你到五层与六层之间的楼梯看看。” 连备答:“是。”从右侧下去,差不多踏到五楼的地板时,王谷勇道:“楼梯间的窗子有异样吗?” 窗子? 连备忙又回身,走上楼梯转折处,凑近去看窗子。这一看不禁脸色大变。只见那窗子四围都有割痕,痕围内的玻璃有些突出,显然是被人整块割下来再嵌回去的,就像上次壁虎陈帝在博物馆的手法一样。连备颤声道:“报……报告,窗子被割过,有人潜进来了。” 有人潜进来了! 王谷勇呆了一呆,忙抓起话机喊道:“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有人潜进来了,快搜查。有人潜进来了,快搜查。” 守在各级的人飞一般行动起来,龙有情、廖堂风及众保安员亦闻风出动。敌人神秘潜入,既不见影踪何处,又不知其目标为何,惟有一层层一间间地搜看。第六级的孙栋搜到二十八层时,发现总裁办公室的窗口有丝微光一闪而逝,对着通讯器道:“总裁办公室好像有动静。”走过去,右手摸出枪,左手悄悄握住门把,轻轻一转,没能转动。突听里面咔的一声,心中喜道:“果然有人。”报告道:“总裁办公室里有人。”却闻里面一阵骚动,想是听到了他说话。孙栋再不迟疑,呯的一枪嘣掉门锁,一脚蹬开,喝道:“不许动,警察!”但室内黑沉沉地,只稀恍见到三条人影闪动,哪里指得准?猛然呼的一声,一块物事飞过来。他躲闪不疾,被砸个正着,跌倒在地,手枪都掉了。触着那物事,原来是一张椅子。那三人并没有夺门而出。孙栋跳起来。借着窗子透进的微光,看见他们正跨上窗台,当下不及找枪,一个箭步冲过去。那三人中有两个人已从窗台向外纵身而下,最后一个人也要跳,孙栋叫道:“你疯了,这里是二十八楼!”右手疾伸,抓住那人衣摆,硬生生将他扯下窗台。 两人还没落地,斗然间一脚甩将过来,孙栋糊里糊涂地吃了一记。那人刚刚站稳,马上又跃上窗台,要往外跳,孙栋再度跳起,双臂一环,抱住他右脚猛拖。那人再被拖下,和他滚成一堆。孙栋松开手,飞快地关上了窗子。黑暗中劲风激荡,那人已然攻至。 第十一章 英王大厦c 孙栋贴墙避开,听风辨形,展开拳脚,迅即与那人战得不可开交。过了五六招,只觉对方身手轻盈,似是个女子。那人数次要去拉窗,都被他阻止。耳听得楼下脚步霍霍,像有人朝这边跑来,孙栋知道必是下面的夏少云赶上,敌人功夫高强,自己比起来尚差半筹,打是打不过的,只好缠住她再说。当下施开缠斗功夫,对方若狠力进攻,自己便全力防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对方若撇下他去开窗,却拼着挨几拳也要拖她回来。到后来那人终于不耐烦了,知道如此下去,对方援助一到,自己必然无幸,拳头突然加猛,狂风暴雨般朝他轰打。孙栋上窜下跳,腾挪闪跃,无奈办公室空间窄小,挪得几下,就呯地撞上办公桌。那女人趁此机会蹿出门去。 孙栋大叫道:“2号呼叫,目标三人,两人已经跳楼,一人在二十八楼,刚从总裁办公室逃出,请求支援!”边叫边追,枪也忘了捡。 那女人奔到楼梯口,正遇上夏少云,停也不停,藉着奔跑之势飞起一脚。夏少云不敢硬接,缩肩矮身。那女人应变快速,临到他上方时,前蹬突变下劈,虽是临时化招,劲道仍颇霸道。夏少云双手交叉,格住来脚,因他身在下面,无从消力,敌方在上而挟奔跑之力,这一脚直压得他背脊贴地,忙侧里一滚,那女人已越过他,朝楼上跑去。 孙栋随后追到,叫道:“给我站住,否则我开枪了!”那女人哪里理他?何况他的枪丢在总裁办公室里,真要开也开不了,急得他大吼道:“莫飞你他妈的快来啊,在梦游吗!” “来了!”应声中,莫飞从二十九楼一跃而下,照着那女人就是一个劈腿。那女人刚对夏少云使这一招,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急刹步右避。莫飞变招不比她慢,左脚在墙上一蹬,右脚下劈改为横扫。那女人靠在栏杆一边,双手抓住头顶的上层栏杆,下身上缩,倒翻上去。莫飞一脚扫在栏杆上,铛声大响,上下栏杆嗡嗡抖动。孙栋道:“哎呀,你搞什么,让她跑啦。” 莫飞既下,上面再无人拦阻。那女人一口气驰上三十三楼。孙栋道:“不能让她上楼顶,快开枪!”莫飞掏出枪朝天花板鸣了一下,以示警告。那女人充耳不闻,足下如飞,已转过三十四楼的楼梯。落在后面的夏少云发了狠,突地拔地而起,脚尖在栏杆上一撑,跃高米余,然后另一只脚在上一层扶栏再撑,又高一米,如此数次,竟然施展“踩天梯”一样的功夫,在层层栏杆上反复撑拔,直线上升,三两下跳上三十四楼,超到那女人前面。这一来不但那女人吓一跳,连莫飞和孙栋亦觉骇然。 夏少云威风凛凛地拦在当口,说道:“你休想走得掉!”那女人足不停顿,斜身扑向栏杆。夏少云只道她又要攀栏而上,手爪疾伸,后发先至,拦在她面前。哪知她这一下是声东击西,左足一撑,腰身一折,拳头划个半圆,袭他太阳穴。夏少云右掌上扬,护住要害,左爪回抓。不料她这招乃是虚张声势,身形早退,回脚朝后面的莫飞踢去。莫飞见她与夏少云斗得紧张,正要上来帮忙,哪料她招式虚之又虚,竟然骗过夏少云,突然向自己发难?当即右手连着枪向上格。 那女人要的就是他这一格,脚腕一旋,绞往他手臂,右手伸出,将他的手枪硬夺了过来。 夏少云见她抢枪到手,立知不妙,俯身疾冲,避到墙角之后。但闻呯呯两响,他刚才站立处后面的白壁土块飞溅,露出两个弹孔来。孙栋和莫飞奋不顾身,同时抢上。那女人反身打了一枪,莫飞右半身一震,伴着血花骨碌碌滚下楼梯去。但孙栋已获得时机,双手擒住她拿手枪之手,用力下拗。那女人剧痛之下,被迫放手,同时左拳挥动,狠狠地砸他额侧。孙栋一阵昏眩,脚底不稳,也顺阶梯骨碌碌滚下了。 那女人连退三人,即又望楼顶而去。夏少云这时才看清她戴着眼罩,揹着一块包状东西,似是降落伞,追上几步,拔枪朝她射去。那女人“啊”的一声,左手掩臂,眼罩后的双眸里掠过一丝惊慌,逃得更加拼命了。 她一受伤,脚下跟着减缓,逃到35楼至楼顶之间,夏少云逼近身来,叫道:“快站住,再跑就没命了,子弹没眼的!”那女人左手血淋淋地一扬,一把飞刀射至。夏少云急忙伏低,飞刀嗖一声飞过头顶。这么缓得一缓,那女人已到楼顶。 眼见她往楼下一跳,这次行动就得功亏一篑,夏少云大急,叫道:“我打你脚了!”呯呯!朝她旁边的地板发了两枪。那女人本能反应地跳了几跳。夏少云趁机飞身直扑,将她扑在身下。那女人兀自不驯,回肘打来。夏少云一把拿住她手腕。 就在手铐快要铐上之时,蓦地里眼前一花,右手剧震,手铐给人一脚踢飞。夏少云不意楼顶上还有她的同伙,腾身而起,头未回而拳先照脚来处甩去,同时左手自身后绕过,反腕扯枪。暗中之人闪过拳头,不等他以枪口相对,身影一晃,贴近前来抓他左手。夏少云左脚往后一滑,型成一字弓,身形登时一崩,那人抓了个空。夏少云举起手枪,刚欲扣动扳机,对方一个斜体翻身,宛如大鹏般自他头顶掠过另一边,他知道遇上强敌,枪口再转。那人似料到他会如此,几乎与他转手的同时,右掌下切,恰如其分准确无误地把他前臂压下。这一切力道沉重,前臂一被压到地板上,那是非断不可。夏少云右脚横撩,逼他自救,半边身躯乘势躺倒,左手平伸,卸了一切之力。那人缩手退开。 夏少云右脚着地,一弹而起,旋身左脚反踢。这时他全身悬空,形成一字。那人侧里让过,双手十指紧扣,朝他脑袋轰下。夏少云临危不乱,左肘照他扣拳顶去,掌中手枪却放脱了,右手接住。那人扣拳回收,右脚倐出,穿过他身底去踢他持枪之手。夏少云左臂往下顶住,整个身子顺着他的脚滚了半圈,立将起来,右手翻过,第四度将枪口指向他。那人上身半仰,躺过枪口的方向,右手食中二指插他双目。夏少云大骇,也是半身后仰,躲过夺目之虞,突觉右腕一痛,手枪又给踢飞。 这一串打斗快捷之极,夏少云自始至终无法向对方开枪,手铐和枪接连给他踢掉,虽说对方占了突袭之利。自己终究是输了半筹。惊疑之下,退了两步,淡淡星光中,但见那人戴着一副黑色大眼镜,笑容微露,失声道:“你是壁虎?!” 第十一章 英王大厦d 陈帝不说话,翘起大拇指以示“正是”。夏少云一怔,他在博物馆案的录像中明明见到壁虎与灵狐几人为争皇冠打得不可开交,怎么却是一伙的?叶如水也愕然望着他,认出他就是那个从自己手中将皇冠硬抢去的可恨男人,但现下形势危急,没时间跟他讨这笔帐,摇摇摆摆地爬起。她右臂的黑衣湿泽泽的,沾满了血。 夏少云几步走到楼边,防她跳逃。这时楼梯咚咚声响,一个人冲上来。陈帝一言不发,迎上去篷的就是一脚。那人正是孙栋,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夏少云在楼边拦着叶如水,没留意第三者的存在,猝不及防,膝头着了一脚,磕地跪倒,跟着脖子一紧,被对方勒住。陈帝从他掌中挖过手枪,指着他脑袋,嘴角捎着笑意,望向夏少云。 那是一种胜利后的得意之笑。而夏少云的感受不止与此,他觉得那笑意除了得意,还有讥诮。他心中莫名地恼怒不服和不甘,可孙栋命悬其手,不得不屈从,只好移离楼边。陈帝扼着孙栋,靠近叶如水,枪口朝楼梯口指指。夏少云便退到那里。陈帝将他跌落地下的配枪踢得远远的,然后以手中枪柄击了一下孙栋后脑。孙栋眼前发黑,昏了过去。夏少云一惊,下意识地要上前。陈帝指住他,用很低沉的声音道:“给我退进里面。放心,他死不了。” 夏少云盯着他,边缓缓后退,边咬牙道:“我一定会把你捉住!” “我等着这一天。”陈帝笑道,“再见,可爱的警察先生。”突然放开孙栋,抱起叶如水,足尖力点,跃出楼外。 夏少云飞快地去捡枪,飞快地冲到楼边,但见楼下一片黑糊,二人隐没在黑糊之中。忽而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扩散开来,飘飘荡荡在飞,如同风中的蒲公英种子。然后越飘越远,越飘越小,终于被建筑物遮住。 到口的鸭子就这样飞了。 行动再次失败,众人都郁闷不已。叶如水打莫飞的一枪没中要害,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孙栋因被壁虎挟持,致使没能擒住灵狐之一,懊恼得唉声叹气,不住口骂壁虎卑鄙无耻下流贱格教有重遇的一天誓将其凌迟处死五马分尸碎尸万段打入十八层阿鼻地狱上刀山下火海入油锅永世不得翻身。夏少云回来后一直默默无言,与壁虎对峙的一幕在脑海里翻腾不休。他从参与壁虎案开始,就对此人很有兴趣,只觉得这人作案手段高明,武艺高强,是难得一见的对手。他渴望与之相遇,并且较量。然而第一次交手,他就输了。输得很没面子。对方轻易从自己指关中夺走手铐,还有手枪,甚至捉住了人。他的勇猛和智慧向来有口皆碑,这样的失败怎能让自尊心极高的他无动于衷? 王谷勇不停地揉太阳穴,他累了,昏了,烦透了。让他们颓丧的源头是——孙栋几句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都是那个壁虎坏了事。这家伙怎么搞的?上回还和灵狐抢得头破血流,现在竟然救她!没想到他也会在那里。难道壁虎灵狐是同一体的?” “就是。”连备难掩厌恨之意,“若不是他,案子早就破一半了。” 董文龙道:“那些家伙怎么进去的?我在下面一直没发现呢。” 王谷勇道:“是在第五层楼梯间的窗子进去的。你们看。”拿出那张大厦布置示意图,道:“每个人守的是五层楼。我们习惯上将第一层地板至第五层地板的距离看作五层楼,却疏忽了第五楼的楼梯。实际上我们巡逻的是五层地板四层楼梯,而不是五层地板五层楼梯。这就造成了空洞给敌人以可乘之机。像这样的空洞每隔五层就有一处。灵狐很聪明,他们选择从英王大厦相靠的建筑物进入,再从邻楼潜进大厦里。因此守在最底五层的老董什么都没发觉。” 董文龙道:“慢着。他们怎么知道第五层的楼梯就是破绽所在?难道……难道他们清楚我们的布置情况?” 王谷勇道:“应该是。我们警戒的第一晚,可能就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了。做得了大盗,尤其是灵狐这种顶尖大盗,查探能力绝不容小觑。兴许咱们都要向他们学习呢。” 连备道:“可我也丝毫没察觉灵狐潜了进去。他们到底是如何避过我、阿达、峻峰、少云和栋叔的监视,而到达二十八楼的总裁办公室的呢?” 王谷勇道:“这点跟我们的巡逻路线有关。看,因为只有一个人,两边楼梯不能同时行走,所以大家走的都是‘之’字型路线。灵狐就是趁你们巡逻的时候上去的。打个比方,连备从左边楼梯上去,右边楼梯没人,看不见,于是就形成了右侧的监视死角。灵狐正是利用了这空挡。” “有道理。”连备思索着,又道,“不,还是有些不对。按道理,一层楼长达上百米,高才三米多,从左至右穿过一层楼的时间远多于上一层楼梯的时间,我们从哪边楼梯上去又是随机性的,灵狐因怕我们发现,不可能横穿楼层,也走‘之’字型路,而应该是一直都走一边楼梯。但净走一边楼梯也不可能从五楼直上二十八楼都没人遇上啊,途间可有五级守备哪!” 王谷勇道:“这……的确不大可能。若说灵狐是靠运气的话,他们会冒成功率这么低的险吗?不对,他们一定是有一个绝对可靠的办法瞒过我们。那么是什么办法呢?” 众人的思路卡在这里,苦苦思索。夏少云开口道:“我们可以用排除法和反证法来推测。”王谷勇喜道:“你想到了什么?说。”夏少云道:“第一,5楼的楼梯窗子给割了,说明灵狐是从楼内上到28楼的。排除楼外;第二,我们巡逻路线的左右选择是随机的,灵狐不知道从哪边走可以避开我们,排除他们的预见性;第三,你们都认为在整整二十三楼中五级警戒线巡视下,不与人相遇的机率太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队长说灵狐绝不会碰这种运气,我也同意。在此我们就姑且忽略这点机率,排除他们不与人相遇的可能性。再结合第二点,于是根据反证法得出:灵狐只能与人相遇。亦即是说,我们五个人中,肯定有人曾与灵狐遇到过!” 第十一章 英王大厦e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毫无漏洞,众人心头一震,脑中闪过同一个可怕的念头。连备倒抽一口冷气,缓慢地道:“你是说,咱们五个人当中,有人是灵狐的同党?” 众人一齐看着夏少云,生怕他会说“是”。幸而夏少云摇摇头道:“不是。纵使我们之中有内鬼,并不能保障灵狐就一定只碰上这人而避开其他人。他们还是要冒险碰运气。” 大家松了口气,疑问却更大了。董文龙道:“既不是碰运气,又不是有内鬼,那是什么?”夏少云道:“大家想想,我们巡逻途中,真的没碰上任何人么?”连备道:“有倒是有,那是大厦里的保安……咦,保安?难道说……”夏少云道:“对了,关键就是保安员。在我们碰上的保安员中,肯定有假的掺在里面。”众人恍然大悟,连备一拍大腿,叫道:“真是糊涂透顶,竟没想到他们会假扮保安!” 王谷勇道:“少云分析得极是。阿备,灵狐是先从你负责的楼层上去的,你说说巡逻时的情况。”连备道:“我好像一共巡了六次吧……”王谷勇道:“就说最后见到保安的一次。”连备道:“哦,好。我最后一次巡逻大约是三点五十分开始,上去时没见什么人,下来过程中……八……七,对,我是在七楼与六楼之间的楼梯遇上保安员的。” 夏少云道:“在左侧还是右侧?”连备道:“……右侧。当时我看了表,时间是四点零几分。我们还打了招呼。”夏少云道:“嗯,符合保安巡逻的时间。”连备道:“但十几分钟后我看见他下来了。”夏少云道:“从哪边下来?”连备道:“是左边。”夏少云道:“这么说,上去那人是假的。保安的巡逻路线也是‘之’字型,从右侧上去不可能下来时还是右侧。而那个真保安十几分钟后下来,从时间上算,他是和假保安差不多同一样时间上去的,而且走的是和你相同的路线。你在右侧和灵狐相遇之时,他正在左侧的楼梯,因此你没看见他上去。可见灵狐时间掌握得很好。” 莫峻峰道:“如你所说,真假两个保安岂不是有重叠出现的可能?”夏少云道:“可是我们没有谁看见两个保安连续上去的。”莫峻峰道:“对啊,这不是很奇怪吗?”夏少云道:“不,这一点不奇怪。他们之所以不会重叠出现,在与灵狐知道保安走的什么路线。因为真保安相遇时,真保安在另一边的楼梯。” 连备叫道:“我懂了。他知道真保安走的路线,就能预见真保安在第几层时从哪侧楼梯上去。而他便选择相反的楼梯行走……咦,咦,又不对了。灵狐不是只能走一边楼梯直上的吗?”夏少云道:“按常理推断。灵狐的确只能走单边楼梯。可现在大家的身份是保安员,还用顾忌这些吗?”连备搔搔头皮道:“也是。太复杂,搞到我都理不清了。”夏少云道:“因此我们得到第四点,排除灵狐走单边的想法。他们也可以走‘之’字型路线。” 王谷勇道:“照你这样说,灵狐只能从头到尾跟着真保安一层层地上?”夏少云道:“对。至于两人在穿过楼层时相遇更不可能。灵狐可以等真保安经过后才跑过另一边。因为真保安是巡逻,脚步较慢,灵狐尽可跟上。” 董文龙道:“还有个疑问。阿备说灵狐共有三人,两人从总裁办公室跳伞逃走,一个给壁虎救去。既然是三人,你们为什么每次见到的都是一个保安呢?”夏少云道:“这很好解释,假保安有一个就够了。只要这个假保安成功过关,进入总裁办公室,他可以从办公室的窗口坠下绳子吊其他同伙上去。” 连备又犯糊了,道:“绳子?我没见那假保安身上有绳索耶。再说从28楼垂到5楼,那需要多大一捆绳子呀。” 王谷勇笑道:“绳子带不了,胶线呢?”连备瞠目结舌,呆了半晌,自卑道:“哎呀,我真笨。他先用胶线拴个重点的东西,坠下5楼。5楼的同伙再把绳索系在胶线上,吊上去,是不是这样?”王谷勇道:“嗯,正是如此。灵狐之精明,令人不得不服啊。” 至此灵狐如何到得总裁办公室的谜团终于解开。然而解释完之后,一票警察才发现这堆推论没有一点用处,因为灵狐已经跑掉了。 最后王谷勇掏出仅剩的安慰道:“大家不要丧气,至少少云看过了他们的真面目,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夏少云道:“他们的样子我也有点模糊,形容不出来,要见到真人才认得出来。” 失望。 “那就等下次吧。”王谷勇叹道。 众人默然。 这次灵狐不是来偷东西,而是来破坏东西的。他们在总裁办公室把电脑里关于各公司的资料、商业计划、运作系统等修改删除,破坏得几乎全军覆没。天亮一开市,股市里必定会有一番动荡。史典的各个公司必定会乱作一团。这样做,灵狐的目的何在?再等下次,他们又会搞出什么花样? 第十二章 生命之余光a 江边,渔船,舱内。 陈帝搬出一只医药箱,说道:“忍着点,我马上帮你把弹头夹出来。” 叶如水躺在椅上,伤口的血液经已凝结。陈帝剪开她肩臂的衣服,轻轻揭开。血块连着伤口,一经扯动,更痛得厉害,叶如水一声闷哼,陈帝道:“别怕,我有麻醉剂,不会痛的。”拈起一瓶药剂,晃晃,笑道:“偷来的。” 叶如水见他还有余闲说笑,白他一眼,说道:“你为什么要救我?”陈帝用针筒吸起麻醉剂,漫不经心地道:“这个问题我答过了。”叶如水眉毛一扬:“你说什么!”陈帝道:“这么凶干嘛?我好心救你,你应该谢我才对。”叶如水道:“我又没让你救,谁叫你多管闲事?博物馆的帐还未跟你算呢。”陈帝道:“噢,对,对,对,是我多事了。我这个人最喜欢多管闲事了,尤其是救漂亮女人的闲事。”叶如水瞪着他。 陈帝点燃酒精灯,放夹子小刀在焰上烧,问道:“你怎么做起这行当了?一个女孩子,多危险。真不知跟你一起那几个男的怎么想的。”叶如水道:“关你屁事。”陈帝“咦”了一声,道:“你骂人挺粗的,跟你美丽高贵的外表不衬呢。”叶如水本想再骂,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哼了一声。陈帝又道:“女孩子要温柔点,这样才能讨我喜欢。”叶如水愠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干嘛要讨你喜欢?不知廉耻。”陈帝笑道:“你要讨我喜欢,我才会帮你治伤啊。”叶如水恼道:“谁要你帮我治伤?走开!”陈帝存心戏弄戏弄她,什么话都说得出来,道:“换了别人不要我帮没关系。可你是我的女人,我不帮不行啊。”话音甫落。叶如水一个巴掌扇过来。陈帝右手一挡,就势握住她温软细腻的手掌,说道:“抢你一顶破帽子而已,用得着这么生气吗?你放心,将来过了门,我给你一千顶。”叶如水一抽不动,又气又急,叫道:“你干什么你放手!否则姑娘对你不客气。”陈帝愈加握得紧了,道:“好啊,你要怎样对我不客气?我倒想见识见识。”叶如水道:“你这下流无赖的东西,本姑娘见了就恶心!”左脚突地提起,踢他右胁。 陈帝叫道:“哎哟!”放脱她的手,跳开一步。叶如水那脚踢到半途,忽然无力下坠,呻吟了一声。原来那一脚牵动身子倾侧,触动了伤处。陈帝道:“看看,叫你别生气么。”弯腰拿起麻醉针,道:“你别动,我帮你打针。”叶如水道:“你滚开。”陈帝叹口气,垂下针筒,道:“好,不打就不打。那我就这样帮你动手术吧。”叶如水道:“谁要你帮我动手术。”陈帝道:“唉,我跟你又没杀父大仇,干嘛这么仇视我?”叶如水道:“谁叫你长得讨厌。”陈帝道:“可你长得却很讨人喜欢呢,所以我非帮你不可。”抱臂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想了想,道:“嗯,首先,这个大眼罩掩盖了你天仙般的美貌,我帮你摘下它。”伸手真个要摘。叶如水一惊,举掌去格。 陈帝只是想吓吓她,缩回手,道:“你这么怕揭?那好,不揭。”叶如水一伸手,取过桌上小刀,喝道:“你再敢乱来,我一刀杀了你!”陈帝叹道:“你生气的样子愈美了。也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若揭开眼罩能死在你的纤纤玉手下,我还是揭好了。”说着右手又向她脸上伸去。叶如水小刀一划,白光泛动。陈帝收手不迭,道:“哇,你来真的!好。”执着麻醉针,邪里邪气的笑道:“你既对我不义,休怪我对你无情。我这么一针扎下去,哼哼,半分钟就让你全身动弹不得。到时我想揭你眼罩就揭你眼罩,想脱你衣服就脱你衣服,想抱你上床就抱你上床,看你还凶什么。”叶如水大怒,跳将起来,小刀通心直刺。陈帝身子稍倾,左手疾递,拿住她手腕一拖。以叶如水的身手,本没逊到让他出手即拿的地步,但右肩剧痛四处扩播,灵活程度不免大打折扣,给他一拿一拖,平衡全失,直向他怀里倒去。 陈帝右臂托住,左手环于其腰,笑道:“你再敢对我不敬,我立即吻下去。”叶如水气道:“你专来欺负我一个受伤的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陈帝道:“咦,我有欺负你吗?好像一直是你拿刀在欺负我呢。乖,手术刀给我,不将子弹挖出,伤口会感染的。”事实上叶如水的手腕给他紧紧掐着,要不要小刀全凭他意。叶如水道:“放开我。”陈帝道:“我觉得这样抱着很好,不用放开了。”叶如水叫道:“放开我,你这混蛋!”挣扎着。泪水竟然流了出来。陈帝一呆,没想到她会哭,连忙放开她。 叶如水掉头就走。陈帝道:“你去哪里?”叶如水抹了下眼睛道:“不用你管。”陈帝道:“外面警察搜得很紧。”叶如水恨恨地道:“死掉算了。你少罗嗦。”拉开舱门。陈帝道:“如果你给抓住,暴露了身份,你那几个同伴也跑不了的。”叶如水愣了,迈出的脚退回来,关上舱门,站了片刻,重新坐下,说道:“给我治伤。” 陈帝道:“这才对嘛。我扎了。”麻醉针靠近她手臂。叶如水盯着那针,突道:“慢。”陈帝知她心意,说道:“这针局部麻醉的,刚才逗你而已。”当下打了麻醉针,以刀割开一点烂肉,将子弹头夹取出来,然后用清水洗净血迹。血污一去,露出如雪般的肌肤,诱人触摸,陈帝道:“你皮肤真美。”叶如水见他又来,瞪他一眼,等他包扎好,道:“你出去,我要打电话。”陈帝道:“这么见外?”还是走出了舱外。 站在船头,但见江岸上泊着一排排的船只,灯光全无,黑墨墨地铺于色素稍浅的夜中。天上地下寂然无声,连江流也是柔柔的,柔得在方正死气的现代建筑物的笼罩中也能透出一种诗情画意来。于是他想起了李凤娜。李凤娜给他的感觉也是这样,柔柔的,好像连埃菲尔铁塔也会因她而软化。她现在在做什么美梦呢?梦里是不是有他?他在想她,她又在想谁?她说他们不合,她不想他,她只想那个搬东西的,只想那个搬东西的,那个搬东西的……陈帝气愤了,黑沉沉的夜色顿时变作郁块,一块块在他心里堆积起来,越堆越高,越积越重,难受之极。那个长头发的家伙在眼前晃个不停,他挥拳照幻象打去。没有声息地,幻象变成粉碎,散去,漂游于空气中,成为黑夜的一部分。 第十二章 生命之余光b 伫立良久,返进舱内。叶如水正倚窗外望,听得门响,头也不转,道:“这船你的?”陈帝道:“偷来的。”叶如水道:“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偷啊。”陈帝道:“偷东西还会嫌多么?偷得少是小偷,偷得多是大盗,一样是偷——你不也是?”叶如水不言语了。 陈帝道:“你不困?”叶如水是有点困的,却回头道:“你不安好心。”陈帝愕然道:“我怎么又不安好心了?”叶如水道:“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想等我睡着了,偷看我的样子。一肚子坏水。”陈帝苦笑道:“阁下料事如神,胜过三个诸葛亮,佩服,佩服。这里只有一张床,你不睡我可要睡了。你要困了就过来挤一挤罢。”说着坐上床板,又道:“你同伴还好吧?要不要我去救一两个?”叶如水柳眉一立:“你偷听我打电话?”陈帝道:“猜也猜到了。偷听了还用问你吗?”叶如水一想也是,道:“你上次跟我们抢皇冠,今次又救我……为什么?”陈帝道:“又来了。这问题无聊得很,还是不问的好,省得我说出答案来,你又拿刀子来捅我。”脱掉鞋,躺在床上。 叶如水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陈帝不搭话,长长“唉”了一下,仿佛胸中蕴着无尽郁气,需要一口气吐出来。叶如水道:“你叹什么气?”陈帝眯起眼,不作声,像一个躺着的 “沉思者”。叶如水道:“又在想什么下流东西?”陈帝缓然道:“我在想,我救你是不是真的错了,以致现在自作自受,自讨没趣,自找苦吃。”叶如水道:“哼,我可什么都没欠你的。” 陈帝翻身朝里,突又坐起,摸着脸上的大眼镜,过了几秒,说道:“喂,大家都揭了眼上的东西好不好?”叶如水脸色微变,道:“住口,你休想!”陈帝笑道:“你怕什么?大家做的都是一样的行当,别以为灵狐很了不起,警察追捕我的程度不比你们灵狐低。同是天涯偷盗人,站一条线上的,谁也不敢出卖谁。怎么样?玩这个一定很过瘾的。” 叶如水皱眉道:“你有病。”陈帝道:“你不愿?那真可惜,这生意我准备亏老本的,你可什么都没失。” “什么都没失?”叶如水心中一动,琢磨着这句话,生疑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本钱只是做个样子。而我——”陈帝继续卖着关子,“本钱却送给你了。你包赚不亏的。” 叶如水道:“胡扯八道,也不知你在说什么。”陈帝道:“唉,我说白了你一定会吓得神色大变的,叶如水小姐。”叶如水果然神色大变,霍地站起,道:“你……你说什么?你到底是谁!”陈帝吃吃笑道:“我说么,这生意你有赚无亏的。你既然不做,那么过期作废。”起身离床,说道:“现在你可以安心睡了。” 叶如水惊疑不定,试探性地问道:“你……我们见过面?”陈帝耸耸肩:“何止见面,我还抱过你呢。不,不止抱过你,我们还曾鸳鸯戏水过。”顿了一顿,又道:“在博物馆边,呵呵。” 叶如水吃的惊太大,顾不上生气,只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一遍遍地打量他,脸上阴云密布,一片死灰。陈帝视而不见,自顾道:“所以你现在对我说话要小心了,不定哪天我一高兴找个警察聊聊天,你们灵狐就玩完了,最乐观的也要流浪天涯。”一屁股仰坐在椅中,道:“你那眼罩不用戴了。你是客人,我睡这,你睡床。” 叶如水颓然解下眼罩,双脚发软地走到床边,只觉突然之间铺天盖地的疲倦袭来,很累很累,一句话都懒得说,懒得问。木然地睡下,闭上眼,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她知道,灵狐算是栽在这个人手里了。 睡不多久,天便放白。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江面穿梭往来,发动机轰轰不绝,响成一片。条条水痕死死咬住船尾,船去到哪跟到哪。两人呆在舱内,一整天不出去,饿了吃舱底的食物。等到外面繁忙的群船逐渐又静下来,再一个夜幕降临时,陈帝才道:“警方的搜捕应该已经结束,你可以走了。” 叶如水道:“嗯。”推窗看看天色业已全黑,万家灯火。站起来,却不立即走,似在等待什么。陈帝笑道:“怎么,不舍得我啊?”叶如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见他没再说什么,便开门走了。 陈帝甚觉有趣,想这女人有时成熟,有时妩媚,有时刁辣,有时又十分小女孩,真是特异的个性。 对新湖社龙头老大史典而言,今天真是个糟糕的日子。股民抛售,股市崩盘,各大小公司秩序混乱,无法正常开市工作,待谈的生意纷纷取消……总之,损失的严重足以让他焦头烂额,大光其火。 不过,他这儿秋风暗淡,永扬帮那边却春意融融。甄建在会议桌上正呷着美酒,欢谈新湖社的可怜光景。他座下是永扬帮各堂口的堂主,或胖或瘦或高或矮,或阴沉或凶悍或斯文或笑容可掬,各有特色。但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那就是精明强干。 这种会议是每月定期举行一次的,堂主们都要将各自堂口一个月来的业绩情况详细报上。甄建庆祝完史典公司的摇摇欲坠,又听了各堂主的汇报,各方面发展良好,蒸蒸日上,点头道:“这次史典的失败是我们永扬帮扩张的极好机会,我们要注意把握住。秃鹰,关于侯蕴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秃鹰道:“没什么眉目啦。那些窝囊废连什么人开枪都没看到,还能怎样查?他们又不是跟我们谈生意,死了就死了,跟咱们永扬帮有鸟关系。”甄建道:“话虽如此,毕竟侯蕴是在我们的地盘被杀。我们做东道主的总要做点表面功夫。泰国那边一直是我们最大的军火来源,不能轻易和他们破脸。”秃鹰道:“哼,死了也好,新湖社的武器也是由他们供应的。死了三方都没得好,永扬帮的损失不见得比新湖社大些。”甄建微微一笑,眼神闪烁,道:“嗯,现在史典受到动摇的只是合法公司,底下的生意还坚如磐石。双方的争夺还会维持相当长的时间。对了,阿涛跟你干得怎么样?”秃鹰摸摸后脑勺道:“还不错吧。堂口该熟悉的他都已经熟悉了。不过我还是叫他处理一些琐碎事,重要的不敢给他。”甄建道:“才这么几天,是谨慎些好。人要有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他是个新人,你多关照他。”秃鹰道:“知道。甄爷看上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甄建轻晃杯中红酒,说道:“那不一定,没有人是永远正确的,伯乐也有相错马的时候。呆会你叫他留下,我想让他陪我聊聊。这小子,服侍人挺有一套的。”秃鹰道:“是。” “好了,散会。” 众堂主离座而去。甄建悠然品尝杯中美酒。不久李涛进来,道:“甄爷。”甄建点点头:“坐。”李涛依言坐下。甄建道:“你喜欢喝什么酒?”李涛微微一怔,道:“白兰地,威士忌,什么都会喝一点。” 甄建唤身边的人道:“拿个杯子来。” 杯子取来。甄建亲自斟了他喝的那瓶红酒,递给李涛。李涛忙接过,甄建笑道:“你的酒跟我是一样的。”说着酒杯一扬。李涛道:“是甄爷看得起我。”甄建话锋一转,道:“你认识黑帅几年了?” 李涛道:“我们……小学一年级就认识了。那时我们是同班同学,一直很要好,算算总有十五六年了。我交往时间最长的朋友是他,就像亲兄弟一样。”神色逐点黯然。 甄建挥挥手,摒退左右,偌大会议室剩下他们两人,道:“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李涛道:“是。”甄建道:“可惜他死了。”李涛沉默。甄建道:“你想不想替他报仇?”李涛决然道:“当然想。”甄建道:“所以你进永扬帮找我帮忙?” 李涛大吃一惊,抬头见他表情淡静,目光却如能穿透自己内心一般,犀利之极,心里一阵慌乱,道:“这,这……”甄建道:“是也不是?”李涛一咬牙,道:“是。我承认我入帮是为了阿帅。因为新湖社势大,我一个人对付他们根本就是以卵击石。我需要帮忙。”甄建放声大笑,说道:“好,很好。这理由绝好,我很满意。你不要害怕,我不会怪你。你为了朋友,不惜踏进我们这个圈子去跟新湖社拼对,足见你义气深重。江湖上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何况你的目标是新湖社,我欢迎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怪你呢?告诉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准是因黑帅而来的。”李涛道:“甄爷智慧过人,辨毫知丈,什么都瞒不过你。让人不得不服。”甄建笑道:“希望你这句不是心口不一的奉承话。”李涛道:“李涛是憨直人,不会说奉承话。”甄建道:“这话我倒相信。你这小子心高气傲,一般人不放在眼里的。”托起杯站起,慢慢踱到窗前,眺望着外头萧索迷离的景色,说道:“你觉得杀黑帅的,是新湖社的人?” 李涛一副愤然模样道:“不是新湖社还会有谁?人人都这样说,还假得了么。”甄建颔首,那杯酒在他手指间静静转动,推托着他的思想前进,俄顷,又道:“你入帮不够一个月就坐上了副堂主的位置,如此快速的上位,在永扬帮你是第一个。知道为什么吗?”李涛想了想,道:“我尽心尽力为帮做事,没有出过任何差错。我很努力。”甄建道:“这是原因之一,但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原因,是那天晚上你替我挡的那一刀。那一刀让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顿了一顿,又道:“就是这种东西使我决定把天龙堂副堂主的位子给你。阿涛,你跟黑帅在某些方面很相像,打骨子里相像。也许正是这些相同点让你们成为最好的兄弟。我欣赏你们。” 李涛默默听着,感触像很喜欢甄建这段话,疯狂地生长蔓延,然后花开花落,剩下结满了枝藤的伤感。甄建道:“除了新湖社,你没有其他怀疑对象?”李涛心中一凛,装傻道:“其他怀疑对象?谁?” 甄建回过身,左手搭上他肩膀,徐徐地道:“你还怀疑秃鹰,对不对?” 第十二章 生命之余光c 李涛这一惊非同小可,暗叫此番休矣,慌道:“甄爷,你不要开玩笑。秃鹰是我老大,我怎么会怀疑他?”拳头潜捏,只待一有异动,即时来个“擒贼先擒王”。 却听甄建轻轻一笑,道:“先别紧张。我让你留下,其实就是为了这事。”李涛道:“甄爷,我真的没有怀疑老大。”甄爷道:“行了,不管你怀疑他也好,不怀疑他也好。但我现在要你做的事,就是去怀疑秃鹰!” 这句话给李涛的意外和震撼比刚才那一惊有过之而无不及。李涛道:“甄爷,我……我不明白。”甄建叹了口气,道:“秃鹰这人有异心。”李涛惊讶道:“不会吧,老大他……”甄建摆摆手,道:“以他的个性,是绝不甘于人下的。我安排你在他身边,用意亦在于此。因为你是最适合的人选。”稍停,补上一句道:“黑帅的死恐怕也跟他不无关联。”李涛道:“你的意思是,要我监视他?”甄建道:“正是。”李涛道:“甄爷你吩咐的事,刀山火海我也上了。”甄建喜道:“好。不过秃鹰十分精明,你要小心应付。”李涛道:“我知道。” 甄建舒了舒筋骨,举起酒杯,道:“你去罢。”一饮而尽。 这真是意外之至,原来甄建也在怀疑秃鹰。李涛挺高兴,回去后把这事报告给了夏少云。夏少云方面正因擒拿灵狐再度失利而陷入媒体上司指责恶评的深渊,这个好消息无疑于黑夜里的一盏明灯,给他以莫大的安慰。他一挂李涛的电话。立刻拨了王谷勇的手机。然而接电话的人不是王谷勇,是王谷勇的儿子王勋。 王勋说,他昏倒了,在人民医院里。 夏少云飞穿过夜色茫茫的大街,匆匆赶到医院。王谷勇的亲人都在病房里。警局的同僚们一个不见,看来他们还不知道。王谷勇身上打着点滴,犹未醒来。他的爱人握着他的手在一旁垂泪。夏少云问是怎么回事。王勋说父亲是在进家门的时候昏倒的,当时脸色苍白得吓人,家人连忙送到医院。夏少云道:“那,医生检查到原因没有?”王勋抿嘴沉默片刻,低声说:“他们说……是脑癌晚期。” 脑癌晚期!夏少云惊呆了,转头去看王谷勇。但见他躺着很安详,胸口一起一伏,睡得很香的样子。方形的脸带着一贯的坚毅,无情的岁月在上面刻下一条条的纹理,刻下了几十年的沧桑。这个有着二十几年警龄的老警察,一生都在用满腔的热血与罪恶打交道,周旋在枪林弹雨中,多少罪犯曾在他手下俯首就擒。在夏少云眼里,他就像一台永动机,永远对生活充满激情,一刻不停地奔跑在通向安定幸福的大道上,永不停息,永不妥协,永不放弃。就凭着对正义的执著。 可是他终于倒下了。睡在这个病房里。睡在这张病床上,打着点滴,呼吸微弱而缓慢,患的是该死的癌症。医生说剩下的日子里,多点陪他罢,他想干啥让他干啥,想吃啥给他吃啥。 夏少云不敢相信,白天还健健康康的队长,怎么转眼就人事不省地躺在这里,凭空得了个癌症? 他走到床头,突见王谷勇眼皮闪了几闪,缓缓睁开眼。“他醒了。”一个悲中带喜的声音道。众人纷纷聚拢床前。王谷勇朦朦胧胧地看了一圈亲人们,孱声道:“怎么个个眼红红的?我……这是在医院?” 他爱人点点头,问道:“你觉得怎么样?”王谷勇道:“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一眼看到夏少云,道:“你也来了?” 夏少云说是,他已经难过得说不出慰问的话。每个人都努力收藏着悲伤,以防王谷勇观察出一丝得知自己真实病情的端倪。而事实是,王谷勇一早就知道自己生命无多。他笑着对妻子道:“别难过,只不过疲劳过度,昏一昏而已,这不是醒来了么。有没有给我准备鸡汤?”王妻道:“好,我现在就煲来给你。”王谷勇笑道:“傻瓜,还像个小女孩一样。现在这么晚了。去哪找鸡啊。” 亲人们一个一个地和他聊了几句。他始终脸带笑容。聊了一会,道:“夜深了,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跟少云单独谈谈。” 众人看看夏少云。王勋道:“爸,工作的事你先搁下吧。现在你身子弱,不要太费神。”夏少云也道:“队长,案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们撑着呢。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王谷勇道:“哎呀,你们说什么呢?放心,不是工作的事,我跟他聊聊私人小秘密。”王勋迟疑道:“那……我们先出去了。”王谷勇挥挥手道:“去吧,去吧,记住明天拎鸡汤来给我喝。” 众人出去,关上了门。夏少云道:“队长,你有什么事要说?”王谷勇收敛了笑容,叹息一声,道:“我的病况,你们大概都知道了?”夏少云强笑道:“知道。是疲劳过度,体力透支了。医生还说你营养不良,要你在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等补充了营养再出去捉贼,到时管他灵狐还是壁虎,一看见队长你龙精虎猛的,保管吓得他们屁滚尿流。”王谷勇道:“你不用安慰我,我清楚自己的身体。不就是个脑癌么。”夏少云一呆,道:“队长,你听谁说的?哪里来的脑癌,你别胡想。”王谷勇道:“是医生说的。两个月前我就知道了。”夏少云怔了半晌,道:“你自己检查过了?”王谷勇道:“嗯,而且是两家。结果都是一样的。”夏少云道:“那你为什么瞒着我们,还日夜为案子操劳?你应该休息的!” 王谷勇闭起双眼,像要关住一股难以言述的苍凉,缓然道:“我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神经系统,要治好是无望了。可是,少云,我热爱自己的事业,热爱那一身警服,热爱那一个徽章。我一生都在为它们去打拼,它们是我的生命,我离不开它们。灵狐、壁虎、杀手、甄建、史典……他们还在逍遥法外,不捉住他们,我心有不甘哪!我只想把这几个大案子破了,让自己的生命有个完美的句号,才不枉对我穿了二十多年的警装。你说,我能对你们说吗?一说我的事业就完了,我不想面对这充满遗憾的结局。” 湿湿的,有什么东西模糊了夏少云的视线。王谷勇这份发自内心的执著让他感动。他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拥有如此高尚的情怀,即便是自己,自问也是无法做到的,虽然成为一个人民警察是他的梦想。 “我知道组织和我家人们是不会再让我去为案子奔波的了。其实我也确然应该和家人度过这剩下的日子。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尽到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过年过节总是留给他们一个不团圆的团圆。是时候补偿了!也许,我要做的不是让自己的生命完美,而是要用这些让自己的生命变得完美的东西去填补他们生命中的空缺。” 这就是一个警察的生命。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只能加大这边的遗憾去修补那边的遗憾。王谷勇说得对,他的警察生涯到此为止。现在,他要回到家庭里扮演一个慈父和好丈夫的角色。 第二天警局里得知他的病情后,纷纷来慰问,并立即呈报上级。上级很快批下文件,要他休假半年,准其停薪留职。其间由董文龙代任。王谷勇想半年后自己早化成灰了,所谓“停薪留职”不过是一种善意的欺骗罢了。大家既然要瞒他,他也假装不知,开开心心地和家人过日子。对于自己的病,他没有害怕。从配起枪的那一天,他就已经作好随时牺牲的准备。“死”之一事早丝毫威胁不了他。 而警队里突然间少了他这么一个富有经验老谋深算的老队长,侦破案子的困难亦随之增加。代任的董文龙虽有十余年的从警经历,资历是够了,可精干比王谷勇远有不及。且王谷勇在任时几个大案子的拖拉不前已令公众强烈不满,如今他新官上任,面临的压力之重可想而知。在得悉王谷勇病情后的当天,他就召开了一个会议仔细分析案情,认为夏少云是唯一见过灵狐的人,脑子又灵活,灵狐壁虎案应由他担纲主查。壁虎在英王大厦上救走叶如水使他们两晚的苦候尽弃,舆击因而愈烈,导致警局陷入两难境地,夏少云一直心有不甘,现今董文龙让他负责,自是忻然接受。但在与职业杀手有关的黑帅一案中,他却犯了难:李涛作为卧底打入永扬帮这事只有王谷勇和他知道。王谷勇得癌退出,命不长久,董文龙接了他的位子,照说该让董文龙知道此事。但惯例上为了保护卧底,知道内情的人越少越好。事关重大,夏少云不敢擅自决定,只得去找王谷勇商议。王谷勇道:“我也不知能否捱到案情侦破的一天,若捱不到,知道此事的便剩你一人。做警察这行难保没有出意外的一天,要是我死了,你又有个三长两短,那李涛就完了。这样罢,若我们两人有一个不在了,另一个便立即告诉老董。咱俩总不会一块儿翘掉罢?” 这是最好的办法。夏少云点点头,可王谷勇的话让他伤神。两个月后,他敬爱的老队长真的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吗?可现在他是如此真实地躺在眼前,真实地动,活生地说,确切地笑。 王谷勇看出他难掩的伤悲,笑道:“你不用难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人迟早要翘掉的。而我的翘虽然重不过泰山,却也不至于轻于鸿毛。活到这份上,我已心足了。你,还有队里的老友们,几十年后不是一样要翘掉到下面去陪我么?听说人死后是不会老的,那时候恐怕我会成为你们中最年轻的人……不,是最年轻的鬼了。我五十岁,你们九十岁百零岁的却要尊称我作王大哥王队长的,那可有趣得紧。”说罢哈哈大笑。 夏少云更加难受。王谷勇又道:“过些天我就和家人去云南旅行。都说香格里拉美丽胜似天堂,也不知阎王老儿是否清廉,我两手空空的,要是让他打下地狱那就糟了。所以我索性不通报他,自个儿直接奔天堂去。”他笑呵呵地拿死大开玩笑,夏少云一颗心痛得收缩一团,说道:“队长,你好好休息,我不会令你失望的。”慌忙辞别回去。 第十三章 爱与命运a 石炫晔上次在码头杀死泰国头号军火走私大枭侯蕴,此事并不为警方所知,因为侯蕴的同伙不希望警方插手惹来麻烦,所以秘密处理掉了。松蒲码头属永扬帮地盘,秃鹰只象征性地简查一下便不了了之,泰国方面要找永扬帮的帐自然无从找起,就算找也讨不了什么好。双方的交易照常热乎。侯蕴之死既没有在警方手中成为案子,追查职业杀手的线索便依旧系在秃鹰和新湖社身上。而警方一日探不出秃鹰和新湖社谁是幕后黑手,石炫晔就一日太平无事。他还是天天去打散工,或搬搬东西或运运货物,一点儿不担心警察会找上自己。外人看来,他是靠劳力工作每天挣上十几二十块过着清贫生活的小人物,没文化,在社会底层碌碌无为,孤独而平凡。然而他要的就是这么一种效果,越不起眼越不引人注意越好,他可以放心地去执行杀人的任务。 他的任务是由中介人作成提供的,他和雇主并不直接见面谈判。他的中介人叫做萧西风,近五十岁,雇主要杀人找他就行。他从雇主方获知目标有关的情报,经查证实后才会接受。然后他将任务交给石炫晔去执行并供予装备。因为石炫晔执行任务从不失手,知道有这个杀手存在的人都宁愿手续麻烦一点也要找萧西风谈杀人交易。 要问石炫晔有什么可信任的人,萧西风绝对是第一个。石炫晔是一个职业杀手,中介人是唯一知道他是谁的人,警方要挖出他,查不到这个中介只查到雇主也是白饶。萧西风是关乎他命运的单一线索,可说他已有半条命交在这个人手里了。这样的关系,没有绝对的信任是不行的。 萧西风曾说自己选择这个职业是为了挣钱,并问石炫晔做杀手又是为何。对这个问题,石炫晔想了很久,最后的答案是不知道。萧西风说一个人没有人生目标不知为什么而活的人是可悲的。石炫晔说或者是吧,所有的残酷现实也证明我只是个悲剧的演绎者,我承认。我曾经努力地要摆脱这个角色,可是没有用,结果仍是悲剧收场。我只能继续将它扮演下去,一直扮演下去,直至我死去的一天。他说这话时有一种天煞孤星般的凄凉。萧西风于是想起这个传说。传说中一个人倘若命犯天煞,便注定要孤独一生,亲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石炫晔以前不信命,可随着父亲、母亲、弟弟、妹妹甚至自己深爱的恋人一个个地离开,他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天煞之命,悲观地对萧西风说,我这种人是天生不能拥有亲情和爱情的,这些东西与我就好比水与火一样永远无法相容。萧西风拍拍他的肩说,天煞之说是不可信的,你不是还有我这个朋友么。放心,算命的说我会活到一百二十岁呢。石炫晔无语,他不知道萧西风是否真的会在某一天像父母一样突然离他而去,还有阿婆,还有李凤娜…… 李凤娜到老婆婆的小阁楼去了好几次。他知道她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喜欢他并毫不掩饰她的这种喜欢。这个温文尔雅的女孩子为了他已经把所有的矜持放下。一个女孩子尤其是像她这样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要做到这点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可是石炫晔无法承受她的爱。他是个杀手,是个不祥人,爱情不属于他,他不想李凤娜重复着像以前的恋人一样的命运。每次见到李凤娜,他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从前的恋人搂着他死去的一幕。那种情景,那种心情。他不想再有第二次,一辈子都不想。他希望李凤娜能够因为他的冷淡而退却而去寻找真正属于她的幸福。是的,他希望她幸福。这么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子,应该有一个疼她爱她的男人去呵护她,给她一个温馨的家庭,给她一生的幸福。很遗憾,这些都是他无法给予的。 然而李凤娜并不如想象中轻易放弃,如水般纤柔的她对自己的追求近乎固执。石炫晔开始有意无意地逃避。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眼也不眨地杀人,却不敢面对李凤娜的眼睛。他怕抵不住那双点漆乌黑的眼睛里的柔情,那抹柔情让他的心无比刺痛,就像以前的恋人又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对着自己深情凝视一样。李凤娜跟她有太多太多的相似之处。他告诉自己她已经死去不能再让另一个她重蹈覆辙,他宁可把机会让给别人也不要李凤娜跟自己在一起。近段时间,他都是在外面等到夜幕全降后才回小阁楼去。李凤娜探了两次老婆婆都没见着他。这天她又到那里,问老婆婆小石近排干什么这么忙。阿婆道:“我也不清楚。他现在一般是九点左右才回来。问他他说是自己干活踏实,各家商场厂家都愿找他帮忙,工作自然就勤了。”李凤娜疑惑道:“各家老板都愿找他,那他为什么不干脆找个长工做稳定呢?”阿婆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的,喜欢自由,没有定性,总在一个地方每天干一样的活会烦,呆不住的。”李凤娜噢了一声。阿婆看出她的心思,道:“你这么勤来看我,老婆子真是开心呢。唉,我无儿无女的,老伴儿又去了,一个人守着这破屋子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幸亏小石和你一个租我的房子时时照顾我,一个隔三岔五地来探我,我这房子才有了生气。不知不觉啊,我这心里已经把你们当作我的儿孙了。所以我现在有个计较,不知你肯不肯答应?” 李凤娜道:“阿婆你要有什么心愿就说吧。我能帮你实现的一定答应。” 阿婆道:“是这样。我膝下无儿,老年常伴孤灯,唯一的心愿就是想听人叫我一声妈,不能的话叫奶奶也行。我看你漂亮乖巧,心里喜欢得紧,想认你作个干孙女,你可愿意么?” 她这样一说,李凤娜就明白了。自己和老婆婆非亲非故,三番四次地来探视她究有不妥,但一认作干奶奶干孙女的,便可以探得名正言顺了。其实这哪是自己愿不愿意的问题,老婆婆这是在撮合自己和石炫晔,为自己制造机会呢。当下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手道:“我来到这城市工作,正缺个亲人在身边疼我呢,怎会不愿意?奶奶!”阿婆呵呵直乐道:“好,好,好,乖孙女。” 两人就这样成了祖孙。当晚李凤娜故意留下为阿婆做饭炒菜,一直等到石炫晔回来。石炫晔一进门就愣着了,奇怪她怎么九点多了还不走。阿婆喜洋洋地说现在她们是祖孙俩了。石炫晔道:“恭喜你们。” 李凤娜道:“你工作很忙吗?这么晚回来。” 石炫晔正要回答,阿婆道:“我到隔壁张大妈家拿些东西。小石,你陪陪我孙女啊。”石炫晔一听不妙,忙道:“阿婆,你要拿什么东西?我帮你拿就可以了。”阿婆道:“我拿的东西不好让你们男的帮助,还是我去。”不由多言,迳自出门去了。 小阁楼里刹时静得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李凤娜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呯呯直跳,寻思着说些什么好却找不着话题,能说的东西都是跟她捉迷藏似的;等待着石炫晔会跟她说些什么却连一声咳嗽都没听到。这样的沉默持续了老半天,阿婆像有一去不回之势似的不见回来把沉默打破。李凤娜抬眼飞快地设射了一眼石炫晔,正巧石炫晔也向她看来。两人的视线一碰即走。李凤娜瞬时红晕上脸。 又过了片刻,见石炫晔毫无说话的欲望,李凤娜唯有拿老婆婆做开局,道:“奶奶怎么去了那么久?”本想他会应“是啊,大概是xxxx”,那么自己就好接下去。可是她错了。石炫晔只是平平地道:“九点多钟,快十点了,你该回去了。” 李凤娜万万料不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呆了一呆,脸上红晕褪去,泛出一丝白来。她轻轻咬着嘴唇,忍耐着心头涌起的酸楚,隔了半晌,深深作了个呼吸,说道:“是,我的确该走了。夜深了就不好走。阿婆……奶奶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我就不向她道别了,你帮我说吧,有时间了我再来看她老人家。”拎起手袋,向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缓慢,缓慢是因为她在期待,她希望他能够说:“我送你回去。” 石炫晔没有说。他依然用一种陌生得毫无感情的语气道:“那你慢走。” 听不出一点的挽留之意,好像巴不得她快快滚开一样。李凤娜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急重,在一片混沌的意识中,闻得身后呯的一声响,石炫晔进房去了。 他根本瞧也不愿瞧一下。 李凤娜的心堕入一团冰冷,委屈的泪水涌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住处的。她不明白,自己的一往情深为什么却换回这么一种对待,不明白心中的英雄为什么要如此无情。自己真是傻,人家压根儿没喜欢自己,自己却三番四次地去讨人厌。听不到他冷冰冰地逐客么?听不到他响亮地关门声么?人家是不想看见自己眼里干净! 摸摸脸颊,湿湿的,已满是泪迹。 第十三章 爱与命运b 石炫晔是故意的。 眼看如此下去,李凤娜势将在这段感情里越陷越深,他不得不狠下心把她拒之门外,越绝情越好,只盼她自此死心,别要再为他耗费青春和幸福。在那一记震天价的摔门后,他定定地立在门后,听着她的脚步向楼外延伸,直至静不可闻。他想象得到她的心在那一刹那的痛苦痉挛。他挫了一个善良的女孩子的自尊,她会难过,会伤心,可是长痛不如短痛,他是为了她好。 阿婆回来不见了干孙女,问他李凤娜什么时候走了,怎么不向她打个招呼。石炫晔道:“是我让她回去的。现在治安差,女孩子夜里不好独自走路。”阿婆道:“哎呀,那也该向我打个招呼呀。你怎么不送她?”石炫晔噎着,无言以对。阿婆想这孩子真不懂把握机会,微微笑道:“小石,你觉得我这孙女怎样?”石炫晔最怕她问上这事,避其话锋道:“你老人家的孙女自然差不到哪里去。放心,我会当她妹妹一样看待的,谁欺负她我找谁。”阿婆摇头道:“嗨,你这孩子比我这老古董还老土。我的孙女怎么像你妹妹了?人家都来好几次了,你怎么还不明白?我的孙女可是万中无一的好女孩,作了我的孙女就不能再做你妹妹了,你要认我可不给。我说小石,你不要成天老顾着工作,应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要懂得珍惜……”她絮絮叨叨地不断说,啰嗦了半天,结束语仍遥遥无期。石炫晔道:“阿婆,我有女朋友了。” 絮叨嘎然中断。阿婆愕道:“什么,你有女朋友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石炫晔道:“是。”阿婆道:“我怎么没见过?”石炫晔道:“她不在这个城市。”阿婆道:“哦。”心里替李凤娜惋惜。 石炫晔一个谎言挡住阿婆的口,心却松不下来。李凤娜退出他的生活虽然是他所愿,但如此伤害一个女孩子终究不安。这时他突然想起那天在商场外嬉皮笑脸地跟着李凤娜捣乱的那个人。可以肯定,自己受雇杀永扬帮天龙堂堂主黑帅时,曾与己作飞楼追逐的就是这个人。“他在追求她么,真是巧。”他这样想道。 洗过热水澡,刚要躺下,突见手机有“未读信息”字样。拿起来看时,是萧西风发进来的,只有简单的四个字,“麒麟山顶”。 麒麟山就在这片平房区的后面,其实就是一座山岭。风景怡人,站在山顶上可以眺视半个城市,夜里观看灯景更是美丽,许多情侣都爱在这里幽会。炎热的夏天,人们对它趋之若鹜,但现在这种寒流雾气山风齐肆的时候,也只有萧西风才会跑到山顶去的。 山顶上有一座凉亭,萧西风总是喜欢坐在亭中发呆想事情。他自嘲自己人老心未老,四十多岁了还保持着年轻人的浪漫格调,因此将此亭唤作“不老亭”,庸俗无比。石炫晔到达时他正喝着酒,身上只穿一件单衣,脱下的皮袄搭在肩膀,从脚边拎起一瓶酒道:“来,喝了暖暖身。” 石炫晔接过,手指发力一掀,瓶盖“噗”声飞出去,喝了一口,一言不发地靠着他坐下。风很大,不住在空中兜转纠绕,呜呜呼啸,叶片零落的树枝晃晃荡荡。石炫晔的长发也给吹得乱了。 萧西风道:“你小子怎么还不愿买车,劳我等你这么久。”石炫晔道:“你知道我干这行不是为了钱。”萧西风道:“我真服了你,明明有一大笔雇金,还要天天吃咸鱼菜干。上次的你又扔给救助会了?”石炫晔道:“别啰嗦了,有什么事?”萧西风道:“也没什么,是关于警察查案的情况。他们已经盯上你的雇主了。”石炫晔道:“哪个?”萧西风道:“秃鹰。这家伙雇了你两次,暴露的疑点太多,我们都要作点防备,与他的交易是不能再做了。还有侯蕴的事已经了结,条子毫不知情。” 石炫晔不作任何表示。他无须任何表示。因为萧西风曾经是国家一级特工,探取的信息情报百分之九十九正确。 萧西风是阿富汗人。他父亲是阿富汗政府高级官员,母亲是一位中国女人,因此他是混血儿。但他遗传了母亲的特征,外貌上完全是中国人的样子。曾在中国北京大学和英国剑桥大学学习,后转到美国斯坦福大学,并获硕士学位,精通中英日三国语言,回国后受到政府青睐,本可以做个政治家,但不知如何鬼使神差的却做了一名特工。阿美战争后,成为美政府缉捕对象,自此亡命天涯。期间遇上在战火中家破人亡的石炫晔。两人相濡以沫,后辗转潜入中国。而石炫晔则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因父亲在阿富汗经商,为了方便团聚,全家都搬了过去。孰料不久阿美两国发生战争,从而阿富汗境内一片大乱,他一家不止家业全毁,父母以及弟妹更在恐怖分子的枪口下丧生。石炫晔无所依归,四处流浪,后在萧西风帮助下一同返回中国,找到了女朋友陈心妍。陈心妍为他们安排住处,安顿了下来。萧西风改了个中国名字。然而祸不单行,由于陈心妍的父亲嗜赌,输钱如山倒,与高利贷的挂了钩。一次收钱的找上陈家收不回数,把陈父狠狠打了一顿,放言再不还钱便要杀人。陈父被打得当场咯血,右脚残废。一个月后,放高利贷的再度上门要钱,要钱未遂后见陈心妍貌美,便起邪心打起了她的主意。正碰上石炫晔去探望陈父。他年轻气盛,与对方理论,一言不合便打得桌翻椅倾,造成对方一人重伤。双方仇怨因而愈演愈烈,最后陈家在一把大火中化为灰烬,上下除了陈心妍外大小三人被活活烧死,陈心妍也在一次逃避黑帮追杀中为保护他而香销玉毁。石炫晔沉痛无比,狂怒之下将对方一气砍伤五人杀死两个,警方震惊,采取行动将那黑帮团伙一网打尽。石炫晔凭机智逃脱,自此沦为一名在逃犯,之后远走南方,隐于市井之中,做了一名杀手,专受雇杀些恶迹斑斑的人。连续两个家庭的破灭,在他心里刻下了深深的伤痕,每每触及,便如火灼般痛得无以复加。对于李凤娜,无论哪一条理由,他都只能选择逃避。 他和萧西风,一个是中国警方缉捕的疑犯,一个是美国欲擒的阿富汗特工,相似的命运将他们紧紧系在一起,致使杀手界出现了他们这一对奇特的组合。而受雇杀人之频,石炫晔大概是众杀手中最突出的。因为他痛恨那些带给人们不幸的坏恶者。 “炫晔。” “嗯?” “你觉得……我们真的要这样过一辈子?” “……” “你没想过要改变?” “怎么改变?我们是被光明抛弃的人。” 萧西风苦笑。的确,他们无路可退了。 “没想到我的生活会是这样。你知道吗?读书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将成为一名政府官员,不料回国后做了特工。特工?我想无所谓,反正都是为了国家,就做了。结果我很出色。但正因为我出色,在政府崩溃后才会被美国人视为一粒钉子。他们现在还在寻找我的下落。嘿,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在中国,干这行当。” “你爱阿富汗吗?” “……爱,也恨。它是我的祖国,它养育我,我在那里长大,那里有我的亲人,有我的朋友,他们给我温暖、关爱和快乐。恨是由于它总是让我失望,我的理想我的愿望从来不曾实现过。” “有没有想过回去?” “想。每天都在想。可是回去了又怎样?政府无能,美国强大,恐怖横行,我无力改变什么。也许刚踏上那片土地就已成为美国人的笼中鸟了 。我承认我爱阿富汗,但我没有为国捐躯的舍身精神,从这点上说,我又不是一个爱国者。那些武装反美组织在反美的同时又常滥杀无辜,我不喜欢,反而喜欢你我现在攘奸除恶的感觉。” “你刚还问我要否改变现状。” “因为这不是我的理愿。” “你很矛盾。” “你说得对,我是个矛盾的人。现实与理想总是充满矛盾的。”萧西风脑袋略仰,道,“你呢?你甘心吗?” 石炫晔不答。背靠的亭柱储蓄着汹涌的寒气,冰冷冰冷的,贴着它的脊背一片麻痹。他宁愿这样麻痹,不想过去,不问将来,甚至不需要回答甘不甘心改不改变这些问题。有时候,麻木不仁也会成被人向往的东西。 “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功夫这么好,哪里学的?” “我外公是个武术家。” “他在中国吧,怎么不找他?” “不在了。我现在没有亲人。” 萧西风笑笑:“我认识你这么久,却好像永远也无法了解你。这样的情况,我们竟能互相信任,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没办法,我们有缘。” “有缘?对,我们有缘。你们中国人最喜欢讲缘分了。”萧西风站起来,左手望西方的天际一指,“在那个地方,我的故乡,曾经有一个人也对我说过这句话。他说,沙拉特克,我们有缘,天注定我们是好朋友。” “……是中国人?” “对,是中国人。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和你一样,也有一身绝好的武艺。那年我刚回国,路上碰见受伤的他。他身上中了两枪,说是给反政府武装分子打伤的。我救了他。伤癒后他没回中国,一直留在阿富汗。我跟他无话不谈,是知心交心的最好的朋友。他为了报答我,帮过我很多的忙。还曾在一场枪战中拚死保护我的父亲,把他从武装分子的围攻中救出来。” “现在呢?” “现在?”萧西风的神色黯淡下来,低声道,“他死了,是被恐怖分子杀死的。” 他的口吻是悲伤的。石炫晔理解这种悲伤,想:“这大概是他不喜欢武装组织的原因罢。” 萧西风道:“那时候,他和两位政府官员被劫持去,作为与政府谈判的条件。政府不答应,第二天激进分子就用火烧死了他们。政府去找他们的尸体时,找到的是三具干炭…… ” 石炫晔耸然动容。他想起陈心妍的家人也是被活活烧死的,彼情此景,刹时涌上心头,在脑海里如电映过。心妍……他的伤疤又开始痛了。 然后大家都不说话,一口口的喝酒。等到酒瓶见底的时候,石炫晔才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郦圣天。” 萧西风垂手一扬,空瓶子荡上夜的天空,旋了几圈,往山下黑黝黝的丛林落去,之后无声无息。也许它没破,也许它破了碎裂声被风掠走,但无论破与没破,其实都无关紧要,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第十四章 阴谋a 李凤娜为石炫晔所拒绝,伤心了好几天,轻易不敢去小阁楼;陈帝被李凤娜严声斥责,气愤难填,也赌气好几天没去缠她,想妈的臭娘们算什么东西,我陈某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华横溢风度翩翩高贵不凡,你不接受我是你的损失,少了你我只当丢根毛。从白石回来后便一直在众情人中转。风子说帝哥你跟女人计较这个,没些风度,心胸太也狭窄。陈帝骂道你小孩子家懂什么,我是厌恶她了不喜欢她了谁跟她计较了,那女人爱慕虚荣满身俗气一无是处值得我跟她计较么。但是他悲哀地发现,在和其他女孩一块时,自己总是不自觉地拿她们跟李凤娜比较,然后挑出众女孩这里那里的缺点,然后得出那个“爱慕虚荣满身俗气一无是处”的女人是完美无瑕的。这个发现使他无比郁闷。这天实在烦了,开车飞出大道要去找红牛等狂欢。飞到半路的时候却按捺不住了,突打方向盘转往蒙蒙幼儿园的去路。一边开一边暗骂李凤娜邪门,搞得他上瘾似的非找她不可。 他本不作李凤娜会应约的打算,单纯是为了看看她,与她说几句话。孰料李凤娜发了一阵呆,居然答应了,并第一次坐上了他的法拉利。陈帝喜从天降,意外让他紧张得如第一次约会,颤声问她想去哪儿。李凤娜随便地道:“随便。” 陈帝便将车开得像个蜗牛,随双手的便摆盘前行,任意在认识不认识的路上兜风。他从李凤娜出来的一刻起就看出她满腹心事,极不开心,是以不敢嬉脸调笑,一路上正儿八经地着道旁的风景人物事情侃谈。如此侃了九个大弯,全不闻李凤娜接口,才发现自己是在唱独角戏。他心下纳闷,从后镜看她,但见她面上一派平静,平静得不见一点波澜,红唇紧抿,眼望车外。看来刚才的话算是白说了。他用鼻子叹了口气,当即闭嘴,专心把车。 李凤娜是在想石炫晔。那天他的冷漠,他大力的摔门声至今还在她的心里纠结回响。“这预示着,他是讨厌我的。”此想法牢牢占据了她的心头。可是她呢?她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她挥不去对他的爱慕,赶不走对他的思念,即使他再无情也一样。 “你不开心。”陈帝的嘴闭不了多久。 李凤娜置若罔闻。陈帝道:“有些东西憋在心里不好,我们去看天空吧。” 天空?这里不是看得到天空吗?李凤娜抬头望望头顶,上面光亮光亮的,几片散散的云匆匆而过,像极了这城市的人们。一幢幢高楼大厦把它挤得迫得狭小而破碎。红日不知掩于哪个角落,只吝啬地抛出几丝光的末梢,照着远处巨大烟囱排出的滚滚浓烟。在这生硬的水泥钢筋构成的城市里,一切都显得冷漠呆板,只有这一条条腾空而起的黑色烟龙才无比活泼。李凤娜疑惑了,看这样的天空干什么? 陈帝一笑,开车到一家大的杂货店门口,自跑进店里去。不久出来,手里抓着一只蝴蝶形的大风筝,筝纸斑斓的色彩上铺了绿莹莹的油色,很美。陈帝说:“幸亏还有。”上车继续往前开。大蝴蝶风筝搁在肩上,一边的翅膀凑到李凤娜脸旁,散出一种幽幽的花香。李凤娜轻闻,心胸为之一旷,萎郁之情略减。 法拉利载着两人,奔离城市,溯河而上,经过一片轰隆隆作响的开发区,横穿一大片田野,逼向农村。最后在一块空地上停下。李凤娜张目四望,空地甚广,百米外便是河流,只是这里的河水清澈透明,浑不似城中的灰浊杂秽。四周是无限的田野,田中的农作物早已收获,留下一片片的稻秆头和散乱的土坷垃。不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整个儿平和安宁。与张嚣的工厂商场街道相比,李凤娜只觉得恍若隔世。 陈帝扛了风筝立于空地,朝天上一指,道:“你看。” 李凤娜望去。但见这里的天空辽阔无边,与城市所见实不可同日而语。一层又一层的云彩绵延于天际,西斜的日头艳丽无比,光芒洒尽上下遥近之事物。陈帝道:“心里有什么便向它诉说吧。天空是最好的诉说对象,因为它胸怀广阔,它可以包容你所有的忧郁和悲伤。”晃了晃大蝴蝶风筝,道:“来,你把不开心的东西放在上面,这蝴蝶就会飞上去,帮你转达给天空。”李凤娜睁着眼,困惑道:“可以的吗?”陈帝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当然可以。” 于是李凤娜真个闭上眼,双手置于胸前,间里一拢,像捧一只易碎的玻璃杯似的,小心谨慎地捧到风筝上,轻轻放上去,问道:“这样行吗?”陈帝道:“行。好了,它就要飞上去了。”捏着风筝线往前跑去,没跑出几步,突而脚底打趄,扑地摔了一跤,大叫道:“哎哟,这蝴蝶定是个男的,它不肯让我放呢!” 李凤娜笑了。她跑上去。陈帝手臂伸得老长,叫道:“这家伙可把我摔狠了,满身骨头都痛。凤娜,快扶扶我,我爬不起来了。”李凤娜道:“哼,谁理你。”抢过风筝自己跑去放。陈帝坐起,见她终于展颜开怀,欣慰地松口气。 蝴蝶飞起来了,携着李凤娜的不快乐,渐渐升高。李凤娜停止脚步,双手一顿一顿地拽着风筝线,头向上仰,嘴角浮着淡淡的微笑。阳光照在她秀美的脸庞上,粗重地勾勒出一个完美的轮廓。陈帝盯着这张脸,呆呆出神,如处仙境。 这一天,李凤娜是愉快的,她暂时忘记了石炫晔,将心情放纵于田野间,直到天黑了风筝还在半天里飞翔。然后她发现这风筝在昏暗中是发着光的。陈帝说蝴蝶身上绿油油的那层色彩是莹光,所以不论白天抑或黑夜,它都一样的美丽。就像你。李凤娜说你跟所有的女孩都这样说吗?陈帝说不是,我是真心的。李凤娜笑而不信。然而他的确是真心的。 这一天,陈帝也是愉快的。追求李凤娜多时,如今终于约得她出来,在这宁静的乡野中放风筝、说笑话,只有他和她,这正是他日夜期盼的事。纵然这不代表李凤娜接受他,事实上李凤娜也不信任他,但毕竟向前迈了一步。李凤娜为什么不快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如何让她快乐,并因她的快乐而快乐。 而在他和李凤娜双双愉快的时候,他的朋友李涛正十分地不快。事情是这样的:大约是在李凤娜坐上他的法拉利的一刻,甄建传讯李涛过去。依旧是在一间封闭的室里,甄建单独召见李涛,对李涛道:“秃鹰没对你起疑心吧?” 李涛道:“疑心是有点的。现在他还是只跟我吃喝几顿,拉些没三没四的家常。帮中事物除了让我记一些堂口的情况熟悉熟悉外,其他诸如如何处理之类从来不予指点,更不用说与他共事商议了。”甄建道:“嗯,那么你还得想办法让他相信你。”李涛道:“我尽力就是了。他这人谨慎多疑,要得到他的信任,恐怕所需时日要挺长。”甄建道:“你说得对,所以我今天才叫你来。”李涛喜道:“甄爷你想到办法了?”甄建微微一笑,道:“周瑜打黄盖的故事,你听过罢?” 李涛一怔,旋即明白,道:“啊,甄爷你是想做周瑜,要我做黄盖。”甄建拍手道:“照。《三国演义》中,吴蜀为了火烧曹军大营,让黄盖出演苦肉计,诈降曹操。黄盖自挨周瑜一顿皮鞭,取得曹操信任,因此得以在曹军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火攻要品拉到曹军面前,再借东风火烧赤壁,大败曹操。我们可以借鉴此法。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打你我是愿了,不知你是否愿挨?”李涛紧了紧牙关道:“没问题。”甄建道:“好。那么我呆会叫秃鹰来,专挑他的刺骂他。你乘机替他说几句好话。然后我就佯装大骂你一顿,再叫人打你几下。回去后你在他面前说我些坏话也不妨,我不会怪你。总之你表现多些对我的不满就对了。”李涛略一迟疑,道:“是。”甄建道:“天龙堂近日生意如何?还顺吗?”李涛道:“总体上不错。就是前两天一家咖啡店给人家砸了。”甄建道:“哦,什么人干的?”李涛道:“是新湖社。抓住了一个人,那人说不知道那间咖啡店是我们的,因为店主打了他们的人才砸了的。秃鹰让他的同伙拿钱赎人,现在还在交涉着呢。”甄建冷笑一声,道:“好一个新湖社!秃鹰精明过人,这笔钱想必已拿到手了。”突然大喝道:“滚出去!” 李涛吓了一惊。甄建示意他出去。他才知道“周瑜打黄盖”之戏已开始上演。当即一脸惶然地出去。甄建大声叫道:“你在大厅等着!妈的,没一个中用的。”又唤手下电传秃鹰,然后自回里间去了。 李涛在客厅候了一会,秃鹰来了,见他也在,有些诧异。李涛迎上去低声道:“甄爷今天心情不好,说话谨慎点。”秃鹰道:“怎么回事?”李涛道:“我也不知道。发了好几通火了。”秃鹰待要问下去,甄建已经出来。 秃鹰道:“甄爷。”甄建点点头:“唔,你来了。”横里白了李涛一眼,神情厌恶,又道:“坐。”秃鹰见他对李涛余怒未消,对自己却是和颜悦色,想道:“定是李涛这小子冒犯了他。妈的,还叫我说话谨慎些呢。不知叫我来干什么?” 甄建道:“听阿涛说,你们的堂口有间店被砸了?”秃鹰看了李涛一眼,道:“那是前天的事,我刚刚解决掉。”甄建道:“你抓住了一个肇事者罢,他说是新湖社的?”秃鹰道:“嗯,是甲虫的人。”甄建道:“你怎么处理?”秃鹰道:“我要甲虫拿钱赎人,已经得了五万。三万给了开店的伙计,二万分给弟兄们……”见甄建脸色有些难看,旋道:“不知这样处理对不对?”甄建道:“嘿,嘿,没想到新湖社一个小小的打手还挺值钱的。甲虫竟然给钱给得那么爽快。不错,你做得很好。”对李涛道:“听见了吗?多学着点。” 李涛喏喏而应,暗自纳闷道:“不是说要骂他吗,怎么反赞起他来了?” 甄建换了一副口气,道:“可是秃鹰,你做事太也张扬。最近警察查你查得蛮严呢,到底怎么回事?”李涛心中一凛。秃鹰满不在乎地道:“江湖上混的谁没被查过?这是家常便饭嘛。那些条子吃饱了撑的,全是窝囊废,任他查也查不出什么来。”甄建缓缓地道:“是吗?但是这次他们查的是杀死阿帅的凶手呢。” 第十四章 阴谋b 秃鹰变色,说道:“甄爷,难道你在怀疑我?”甄建笑道:“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没说是你。要是怀疑你我也不会在这里跟你提起了。反是你这人,忒多疑。我是想说说你,警察查得这么紧,要收敛一点,先避避风头,省得我又要大费周章地给你安排后路。”秃鹰稍安,忿然道:“阿帅是我大哥,生前待我有如手足,追随他我心甘情愿。他死了我也难过。臭警察不去查新湖社的人,查我作什么?” 李涛在一旁甚为迷惑,不懂甄建为什么要说这些。这样岂不是引起秃鹰的戒心吗? 甄建道:“阿涛,你怎么不说话?”李涛正在琢磨他的用意,突闻他唤,回神道:“啊,什么?”甄建不满道:“我们在谈阿帅的事呢,你在想什么?”李涛被他搞得糊里糊涂的,如坠雾里,随口答道:“是。”甄建冷冰冰地道:“江湖道上行走,最讲一个义字,你不要令我失望了。”李涛茫然道:“是。” 秃鹰察颜观色,心中恍然明了,忖道:“这李涛总吹与黑帅是好朋友,其实全无感情。怪不得会失宠惹来恼怒。” 甄建又大略问了些堂口各店厅的生意状况,秃鹰细细禀上。甄建甚是满意,末了道:“各堂口中以你的天龙堂最好,继续努力。”打了个呵欠,道:“你们可以走了。” 李涛一怔。甄建先前明明跟他说好要演什么“周瑜打黄盖”,哪知事到临头,甄建不但不骂秃鹰,还一直对其和气嘉励,一切根本不按剧本进行。此时又说他和秃鹰“可以走了”,不由得着急,以目光询问甄建。 甄建睬也不睬,起身便走。李涛无奈,和秃鹰一起离开。秃鹰也有心事。甄建刚才突然提起黑帅之事,语言不善的样子,着实吓了他一大跳。此时忧虑滋生,眉头打结。转头看李涛,见他也是闷闷不乐,心念一动,拍拍他肩膀道:“阿涛,开心点。甄爷骂你是为你好。我也给他骂过的。”李涛想起甄建“表现多些对我的不满”之言,“哼”了一声。秃鹰笑道:“去松松,怎么样?我认识一家桑拿,那里的小姐手势上乘,包你满意。”李涛道:“那倒要见识见识。” 于是他们去了桑拿。 秃鹰的介绍果然不错。趴在松软的床上,按摩女郎温暖柔软的双手缓然捏掐于脊背头颈四肢,血液为之畅流,皮肌骨骸无不舒泰飘然,疲惫被驱赶得点滴不剩。女郎的长发披垂下来,撩得人心痒痒的,骨头都酥了。秃鹰舒服得直哼哼,问道:“怎么样,一流吧?” 李涛眯着眼道:“一流。我都不愿说话了。”秃鹰大笑,道:“人生短暂,要及时行乐。兄弟,人要这样活着才有意思,对吧?妈的,我说这里的老板真是福气,一有空就唤十个八个这样的妞儿,要多爽有多爽。”李涛道:“不如我们也开一间吧。”秃鹰道:“好主意,我迟早要开的。”李涛笑道:“大嫂不会介意吗?”秃鹰道:“哪轮得到她管。哎,甄爷今天是怎么回事?叫我去只是问那些东西,我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呢。”李涛没好气地道:“谁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我一进门就莫名其妙地挨了骂,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呢。”怨懑明显,口气已颇为不恭。秃鹰乜眼打量,右手一挥,支退两名按摩女郎,说道:“我还屈呢,黑老大死了,条子们竟然来查我。他们该去查新湖社嘛,对不对?”李涛不以为然道:“只怕不对。”秃鹰微微一惊,道:“怎么不对?”李涛看看边上的随从。秃鹰会意,当即再屏退众人。 李涛道:“我和大哥你一见如故,也不怕把心中的想法讲出来。”秃鹰笑道:“这才对。你不见外,我很高兴,讲罢。”李涛道:“古时候都有这样的故事。一些人为皇帝东征西战,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封王封爵。然而功成名就之后,皇帝总是畏惧他们权势越大会威胁到自己皇位的安稳,于是把功臣全数斩杀。阿帅在永扬帮功劳甚大,我想……”秃鹰听他居然是在怀疑甄建,正合心意,却佯作勃然大怒道:“大胆!枉甄爷看得起你,你竟敢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他作出如此反应,李涛倒有些捉摸不住了,但这是甄建授意,到底有恃无恐,忖道:“再试他一试。”说道:“哼,原来我选错对象了。”一跃下床,逼近前去。冷冷地道:“是怀疑他又怎么样?你便要清除我么?” 秃鹰再无怀疑,突然肆声长笑,道:“李涛以一当十,神勇莫敌,我哪敢清除不清除的。”按下声音说:“不瞒你说,我也看他不顺眼很久了。你我正好志同道合。”李涛暗喜:“此人果有反意!”假装不信道:“哦,你怎么看他不顺眼了?”秃鹰道:“你今天也亲耳经受过了,那老家伙喜怒无常,总是指手画脚,颐指气使地教训人。妈的,像他这种老古董早该归山了,还在拼命捞钱。现在的江湖应该是我们这一代的江湖。”李涛想这人果然野心极大,说道:“原来如此,你是想……取而代之?”秃鹰笑道:“不,是和你两分天下。”李涛摇头道:“我不要天下。”秃鹰心道:“还在装蒜,谁信你。只怕老家伙一倒,你就要反戈相向了。我秃鹰才没那么大意。”问道:“那你帮不帮我?”李涛道:“帮。事成后,位给你,人给我。”秃鹰道:“成!你我各取所需。一言为定。”李涛道:“一言为定。” 两人就这样“勾结”上了。 秃鹰又略忧道:“不过老家伙似乎已经疑心于我,行事须当加快步伐。”李涛道:“这种事急不得,老江湖不易对付。有多少人愿听你的?”秃鹰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虽然不是一个好手下,却是一个好老大。我自会安排。”李涛道:“要有把握才好。”秃鹰道:“我办事,你放一百个心。性命攸关,我敢马虎吗?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见了他就会心安了。”李涛道:“谁?”秃鹰道:“你见了就知道。” 秃鹰说这句话的时候,陈帝正送李凤娜回到翠雅居,李凤娜说谢谢你陈帝。陈帝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呢,就算你要去乌鲁木齐我拼着报废这辆法拉利也要送你去的。李凤娜一笑,说你这人挺好的。 这句话让陈帝高兴了一晚上。 第二天风子一见他睡不好的样子就大声嚷嚷那个失恋的人你快过来喝一杯,借酒浇愁。陈帝爆他一粟,说浇你妈的愁,谁失恋了。风子困惑道前几天你不是被那个满身俗气的女人抛弃了吗。陈帝又爆一粟,怒道闭上你的臭嘴,傻b,什么满身俗气,那个叫女神,懂吗。风子没料到他的态度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抚着两度挨粟的脑袋忙说懂,我懂,她是女神,就像杨贵妃一样美丽高贵。陈帝读书不多,只知道杨贵妃是古代四大美女之一,转怒为喜道你小子懂了就好。风子转危为安,吁一口气。可是跟着他说了一句自取灭忙的话。他说,听说杨贵妃很胖。 后果可想而知。 又第二天,是秃鹰带李涛去见“那个人”的日子。 秃鹰带着李涛、李涛带着疑问从河的这边过了河的那边,在高架路中兜了两个圈子,返回市区,又游了一会街市,然后沿东方开一会,停在一家高尔夫球管的车场里。 秃鹰道:“到了。” 馆门是关闭的,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门卫室里有三个人。那三个人拦住他们,秃鹰自觉地举起手,当即有两个人上前搜身。搜毕众人,两人对那为首的一点头。那为首的道:“进去吧。” 李涛暗暗诧异,想道:“什么大人物,如此严密?”一干人走进馆厅,一名侍者像已等候久了,说道:“跟我来。”领先出了大厅,穿过一段长廊,广阔的高尔夫球场赫然在目。场前一个休息亭周围西装革履地散立着五六个人。李涛第一个念头就是:保镖。 球场内两个汉子正在陪一名头发灰白的老人练球。领路的侍者向一个保镖道:“我带他们来了。”那保镖道:“行了,你去吧。”侍者退走。那保镖走进场内,恭恭敬敬地向那老人说话。那老人听了没什么反应,望也不望一下这边,继续打球。直到把球打进了,才向亭子走来。 秃鹰道:“典爷身子好健朗呢,越活越年轻了。” 李涛心头大震。典爷?难道是…… 他端详那老人,六十岁出头,皱纹不深,皮肤黝黑发亮,面容正毅,有一股将军之气。但听那老人笑道:“冬天运动更有益健康。高尔夫虽然只是闲情运动,对心理也是极有好处的。”横视秃鹰所带之人,道:“多了一个生面人,是你今天要介绍的?” 秃鹰道:“他就是李涛。阿涛,这位典爷,想必你闻名已久,他就是新湖社的龙头。” 果然是甄建的大对手史典! 李涛做梦都没想到,秃鹰竟然会与新湖社的龙头勾结在一起。此人心计阴险,实是可怕。若非甄建机警察觉,他与新湖社里应外合,恐怕永扬帮便真的要改朝换代了。 第十五章 烛夜a 今天,也是秦可人的生日。 原本她父母要回国为她庆祝的,不想英国伦敦连日大雾,航班取消,只好在电话里祝她生日快乐。秦可人住在夏少云处,觉得无所谓,因为夏少云答应跟她一起过的。不过夏少云变卦惯了,她不放心,明知少云一俟接到任务用枪逼他也没用,她还是缠着他发誓一定回来。夏少云说蛋糕我都订好了,那蛋糕五百多块精心打造的我能不回来吗。秦可人嗔道:“你是为了蛋糕还是为了我啊?”不依,非要他起誓。夏少云无奈,对着几上茶壶发誓道:“我,夏少云发誓,今天晚上一定回来陪亲爱的秦可人老婆吃他的生日蛋糕,若违此誓,叫我变得像这茶壶一样难看。”秦可人扑哧一笑,道:“不行,我才不嫁这么难看的少云。这不算数,你再起。”夏少云道:“不满意?那好,倘违此誓,叫我变得像潘安一样英俊潇洒,让可人老婆爱我爱得要死……”秦可人笑道:“不行!你这人才坏得要死,没点诚心。”夏少云道:“这不行那不行,你要我怎么说啦。”秦可人歪头想了想,道:“你就说,要是不遵守誓言,叫你做不了警察。”夏少云不愿,道:“不行。”秦可人撅嘴道:“为什么不行?”挽住他的手撒娇道:“你发啦。”夏少云道:“不要。”秦可人不悦了,撇手道:“你根本不关心我。”夏少云道:“你讨厌警察了?”秦可人不语。夏少云叹口气,心自软了,想誓言未必真灵,起了也未必就遇上执行任务,便道:“好啦好啦,我起就是了。我发誓,今晚若不回来陪你过生日,就让我做不了警察。这样没问题了吧?”秦可人才又高兴了。 事情似乎如秦可人所愿,今天警队里没什么行动,整天就是整理一些资料分析一些案子。临下班夏少云还在洗手间打电话给她,说他就回去。冬天昼短夜长,天黑得快,家家户户的灯都亮起来了。同僚们开始收拾东西,龙有情拍着肚皮道:“唉,肚子在抗议了。”莫飞道:“我也对家里那张饭桌想念得很。”孙栋道:“唔,糟了,我那儿子缠着婆娘去他姥姥家了,没人做饭给我吃呢。”董文龙道:“大家都饿了,不如一齐去海鲜城吧,我请。” 众人齐声欢呼,顿时精神抖擞。夏少云道:“我就不去了,大家吃得痛快些。”董文龙奇道:“咦,干嘛不去?”夏少云不好意思地道:“我…… 还有事。”莫峻峰跟他挺交好,了解他的事,说道:“怕是约会吧,重色轻友。”夏少云笑笑,表示默认。林达喊道:“大伙儿上车,海鲜城去也!” 铃铃铃铃……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 众人的高兴劲立即消退。林达道:“不会吧,这个时候响。”暗暗祈祷千万别是报警的,否则到口的大餐就没了。 董文龙拿起话筒:“喂,这里是刑警大队,请问有什么事?” “刑警大队吗?我是报案的,绵竹大道的废车场有人在交易毒品。” “绵竹大道……是修理厂附近那个吗?” “对。” “谢谢。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 “咯。”对方已经挂了线。 又是一个不愿留名的市民。董文龙放下听筒,道:“嘿,伙计们,海鲜宴要取消了。” 警车没有鸣笛,悄没声息地疾驰在路灯刚亮的大街上。董文龙分析道:“现在我们的不利在于还不完全熟悉废弃车场周围的环境。但废车场空旷,便于望风,我们的车不能靠得太近,须步行悄悄掩过去。阿备、峻峰,你们乘另一辆车到公路下等候拦截,飞仔、阿栋留在这里,其余的跟我去废车场。”分工完毕,车已到了废车场一里外,董文龙率众疾往目的地。 废车场内轿车、卡车、面包车破破烂烂铁锈斑驳地堆在一起,有的扭曲一团,有的扁似面饼,有的四轮皆失,有的只剩半截,形色百态,每辆都破得自有特色。距车场数十米的路边停着一辆小车,车内一个人车外一个人在抽烟。董文龙凭经验便知是望风的,对夏少云和龙有情道:“搞定他们。” 夏少云一点头,问他要了打火机和一包烟,将打火机里的火石弄掉了,和龙有情抬脚便向那两人走去。抽出一支烟来衔着,一面走一面喀嚓喀嚓地要打火点烟。打了一会,火星也见不着一点,气得一把扔掉,骂道:“什么打火机,破货!”这时刚好走到小车处,向车外那人道:“嘿,朋友,借打火机用一下。” 那人白眼一翻道:“跟你好熟啊?他妈的滚远些……”夏少云和龙有情突然抖出枪来,一人指着一个,低声道:“别动。车里的人出来,手放在头上蹲下。”那两人瞪着眼,嘴角香烟袅袅,兀自反应不过来。 制服两人,后面的警员即鱼贯而入。董文龙打个手势,一丛人散开去,作搜寻式移动。破车之间的缝隙甚多,四通八达,废车场面积又大,也不知毒品交易在哪个角落进行。夏少云敏捷细谨地纵闪于废车的阴影中,沿着曲曲折折的缝隙行进。其时乌云蔽月,天地一片灰暗,正有助于掩护他们。夏少云行到一条大卡车旁时,忽见转角有个人在四顾放哨,急忙缩身,险些让对方发见。 等了须臾,伸出半张脸去看,那人还是不移一步。夏少云稍度四境,灵机一动,俯身钻进卡车底部,慢慢爬过另一边,略绕一个小圈,已到了那人身后。手中枪把照他后脑狠力一砸,那人哼也不哼声便颓然昏倒。夏少云扶住他,脱了他衣衫将他绑住,又除下袜子塞入其口,拖入车底。 忽闻通话器里董文龙道:“找到了。看见那黄色的挖土机么?在那里。”夏少云抬头一看,十步外就是挖土机高高的挖臂影子。当下小心地挤了过去。 但见挖土机下站着十余人,分两边面对面站开,最前面的人都提着黑皮箱,听得左边一人道:“合作愉快。”回身便走。夏少云一愕,董文龙已急道:“不好,他们已完成交易,行动!”然后从对面的车丛里跳出来,举枪喝道:“别动,警察!” 那十几人都大吃一惊,纷纷隐藏,拔枪抵抗。呯呯呯……十几支枪的子弹全往董文龙而去。董文龙见机快,早一个打滚,闪到一辆推土机后。 敌人枪焰正张,突然四下里响起更密集的枪声,立即有几个人倒了下去。变起仓猝,敌人不免惊慌失措,只顾着逃命避枪,火力完全被警方压下。董文龙叫道:“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快快弃械投降,争取宽大处理。” 警方在暗处,也不知有多少人马,但这一阵火力足以让敌人见识想象到他们的强大阵容。枪声暂息下来。董文龙又喊了一遍。蓦地呯的一响,推土机驾驶室的窗玻璃被打碎,对方一人道:“住嘴,声音难听死了。” 夏少云据音辨形,认得这句话出自一辆轿车后,遂于地下寻了块石头,估计了一下距离,将石头直直抛上天空。那石头在昏暗中形迹难寻,只能从几秒钟后那人哎哟一声中得知它的去向。夏少云这一石准确无比,正中那人脑袋。那人破口大骂暗算之人卑鄙无耻,竟使这等下流手段不配做警察云云。夏少云暗暗好笑,童心忽起,又拾石扔过去。 第十五章 烛夜b 第二石差了少少,铛声落在那辆轿车顶上。那人显然甚蠢,大怒道:“哪个王八蛋乱丢石头!有种出来光明正大的单挑,警察算老几,老子可从未怕过……啊!”话音未落,第三块石头坠至,此次更准,砸在他握枪的手上。他一痛放手,枪支落地。三度石落,吓得他不敢再骂,急捡枪移了个位置,前后左右看了个遍,却全看不出几块莫名其妙的石头打何处而来。但他这一移身,已给警方的人窥到了机会,西北角上枪火喷现,顿时将他放倒。 没了骂“声音难听”的人,董文龙又开始机械而职业性地呼唤投降。之所以是“机械而职业性”的,乃因他知道这样的毒品交易非同一般,那黑皮箱里毒品的数量肯定足以把这些人枪毙十次有余,因此对方是不可能会投降的。 警枪环觑,敌人不敢再稍有异动,躲得稳稳的,既不开口,更不轻易开枪。警方也不敢冒进。僵持了片刻,夏少云不耐,蹑手蹑脚钻入包围圈里主动寻敌。 走到挖土机下,倏然人影一闪,一支枪已对过来。两人相距极近,几近贴身,显然对方也是刚发现他。夏少云左掌横切,将其手格在一侧,右手照那人小腹开了一枪。那人半叫不叫地惨呼一声,被子弹的冲力撞得退了一步方才倒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时聚焦于这个角落,几个毒贩便要射杀夏少云。夏少云要的就是让他们开枪,眼角一扫间,见左侧有人影动,当即一个翻身,翻过车顶,斗然落在那人身旁。刚才站立之处飞弹交织,尽数打了个空。 那人见他如飞将军般骤现,不禁大骇,右手反扫。夏少云低头让过,左手迅拿住他手腕,右前臂横闩在他腋下,一手拖一手顶,硬是把他顶上半空又狠狠摔了下来。这一招相似于柔道中的“过肩摔”,只不过“过肩摔”是一手拖臂一手抓领,借肩之力将敌人摔倒,他却是单凭右手力量顶起敌人,比之“过肩摔”,难度又大大增加了。 而其他毒贩一开火,行藏便即暴露。警方攻势再度发动,四周枪火闪耀,又有两犯中抢。这时夏少云已冲入敌阵,毒贩们再也躲不稳,一人大叫道:“跟条子们拼了!”也朝四周枪火耀处开枪。余犯纷纷跟着反击。 枪声越响越密,不时有人中抢溅血。夏少云在弹雨中纵腾翻滚,冒死捣乱敌人的守势。毒贩们既要歼内又要拒外,顾此失彼,应接不暇,防守很快崩溃,枪声又由密转稀,五分钟后,战斗结束了。 毒贩死五人,伤七人,其余的或被夏少云生擒,或因没弹被俘;警方伤二人。缴获海洛因20余公斤,毒资四百万,可谓战果辉煌。回到警局,在审问的过程中,毒贩们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而警方愕然得知,此次交易双方一边是新湖社京虎堂——五名死者中其中就有一个是京虎堂香主谢彪;另一边则是越南的贩毒组织,与新湖社有长期生意来往。莫峻峰又惊又喜,道:“没想到会钓到这种大鱼,用一顿海鲜大餐来换,值!” 夏少云也挺高兴,但内心又隐隐感到一丝忧虑。他是在想那个报案的人。新湖社与越南交易毒品应该是极其隐蔽的事,连警方事前都没得到丝毫线索,这人却不仅知道有人交易,且连交易的东西交易的地点都一清二楚,报了警又不愿留名,要说他是偶然发现的普通老百姓实在说不过去,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由于犯罪分子认罪老实,审供顺利,一个多小时便结束了审问。夏少云一看时间,已过十点,大叫要糟,抄起手机一阵风般卷出警局,驱车往家的方向一路狂奔。秦可人一定急得很生气得很了,十二点之前赶回去,还来得及。现在是十点四十八分,十一点可以到家,到家还能为他点蜡烛,唱生日歌,还能看她许愿,还能和她分吃蛋糕……他不断地自责不住地自我安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的那半分钟他都觉得像等一年一样漫长难熬。 然而,接下来的一条短信告诉他,十二点前大概是赶不回去了。 是李涛的信息。 “爱和公园门口见。” 犹如当头一盆冷水,夏少云心凉半截。他又不能回信息问何事,在这一刻真是恨李涛恨到头皮痒,恨不得丢了他这个卧底置之不理,想什么时候不呼偏在这节骨眼里约见面。但李涛究竟要见,秦可人只好回去再哄,遂一咬牙,掉头往爱和公园。 爱和公园是个小公园,没人看守,随进随出,开车需十几分钟,李涛为了避人耳目才选这偏僻一角。夏少云先到,好盼歹盼了二十分钟才盼来发信息的主儿。李涛从一辆的士下来,立即钻进他的车里。夏少云问:“怎么了?” 李涛道:“今天秃鹰带我去见了那个人。”夏少云道:“是什么人?”李涛道:“史典。”夏少云一怔:“新湖社的龙头?”李涛道:“正是。我知道你一定很意外的。当时我在高尔夫球场听秃鹰介绍是他,也大吃一惊。”夏少云道:“他带你去见史典干什么,是谈判吗?” “不是。”李涛舔了下嘴唇,“他们是一伙的。” 夏少云道:“一伙?秃鹰是新湖社的人吗,他们说些什么了?”李涛道:“听他们的口气,秃鹰不像是新湖社的人,而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勾结在一起对付甄建。秃鹰想借史典的力量打倒甄建,自己做永扬帮的龙头;史典一是为了打倒多年的对手甄建,二是秃鹰以他助其篡位为条件,一旦成功,他将得到永扬帮一些重要的盘口。今天他们谈的就是计划的进程和如何完善计划,因为我的加入,他们要略改计划以做得更有把握。”夏少云道:“嘿嘿,你的作用可大得很哪!看来他们已完全相信你了呢。他们的计划如何,你可清楚?”李涛道:“大致是史典出钱出人,并不时制造机会让秃鹰在永扬帮立些功劳,让他站稳脚跟,取得更多权力,然后伺机夺位。上几天新湖社甲虫的人砸了天龙堂的咖啡店,秃鹰交涉成功,我想就是他们演的一场戏。”夏少云沉吟道:“甄建知道吗?” 李涛道:“知道。我刚从他那出来。其实我想他早就知道的,只是时机未到,才没对秃鹰采取行动而已。甄建这人睿智深沉,秃鹰不是对手。”夏少云冷冷一笑:“这回可精彩了。秃鹰外通史典,内结于你,甄建安排你卧底于秃鹰手下,都把你当作心腹。他们却不知你是我们的人,哼哼,这场较量,谁胜谁败就决定于你了。” “较量?”李涛的脸色不好看了,“我说过了。你们谁胜谁败谁死谁活与我无关。我只想找到杀黑帅的凶手及主使人。” 夏少云道:“我明白。但你也该明白,我们的胜利与你的目的是密切联系的,否则我们也不会合作。黑帅的死,也许是秃鹰所为,也许是新湖社所为,也可能是两者皆有份。你不帮我们取得胜利,就难以取得真相。说句不好听的,秃鹰和史典是互相利用,我们也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大家都不可能完全迁就对方。” “……,你总有得说的。我最讨厌别人跟我讲道理了,我不想听了,我的话至此,还有什么话没说就快说了吧,我赶时间。” 夏少云苦笑,想:“是你赶时间还是我赶时间呢?”说道:“没了。你小心点,无论甄建还是秃鹰或者史典都是难撩的危险角色,要随机应变理性行事,别为了报仇枉自搭上自己的性命。赶枪口的事有我们顶着呢。”李涛道:“嘿,挺伟大的。行了,你回家睡觉去吧,不打扰你了。”开门下了车,又跑回公路去拦的士。 会面已毕,夏少云的车再度发飙,赶回家去。 第十五章 烛夜c 秦可人还在等。 十二点之前,她还是满怀希望的,夏少云赶不早,她想没关系,只要他能为自己点蜡烛就行。墙上的金色挂钟在一步步地向十二点进军,滴答滴答,她就窝在棉绒的大衣里,抱着膝一直望着它走,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呢?”她希望他能赶在下一分钟出现。一分钟过去了,他没出现,她不灰心,又把希望放在下下一分钟。时间在她的一分钟又一分钟的希翼中无情地流逝。现在,时针已经越过钟点圈的最高点向下滑落,她仍在等待,等待夏少云给她一个可以让她原谅的理由,虽然这个理由可能已听了几千百遍,虽然每一遍都能让她原谅他。 然后,夏少云回来了。 她抬头,望着他,霎时间泪流满面。她不记得这样的情景重复多少次了,夏少云总会像现在一样说:“对不起。”他的声音充满内疚,具有一种柔化的作用,秦可人的气一下子消了大半。可是她想:“不能这么轻易地原谅他。”她定了定神,说道:“蛋糕五点半就送到了。” 夏少云不说话,他心里痛。 “它真的很大,很美。蛋糕店的师傅为了它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呢。”秦可人笑道,“香极了,你要不要吃一点?我切给你。” 夏少云的嘴唇微微颤动:“可人……我实在……赶不回来……” “我知道。你工作忙么。赶不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秦可人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发酸,后面的话就变调了,“可赶不回来,为什么不打个电话告诉我?” “临时出了任务,行动太紧,我没时间……”夏少云的声音小得连自己也心虚。 “你骗我。”秦可人终于压抑不住,叫道,“你每次都在骗我!什么行动太紧,我不想听,不想听!我在这里等了一晚,为什么你总是要令我失望!” 夏少云坐下来,轻轻将她拥进怀里,道:“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秦可人哭道:“我不要再听你的鬼话!你发过誓要回来的,可是你连誓言都不遵守。这蛋糕你不是花了五百多块么,为什么你又舍得不回来了?你这说话不算数的小狗。” 夏少云道:“是,我不遵守诺言,是我不对。可我说爱你是算数的。我们现在来点蜡烛好不好?”秦可人道:“还点什么?现在都过了十二点了,已经是第二天了。夏少云道:“第二天?这不是问题,我可以让时光倒流,回到昨天。”秦可人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不信道:“时光倒流?你又在骗人,世界上哪有这种事?”夏少云道:“真的,不信我倒给你看。”秦可人好奇心起,什么夏少云的不对都忘了,说道:“我才不信。”却又期盼他真的能把时光倒回来。 夏少云嘻嘻一笑,道:“你看看。”两步走到挂钟下,伸手取下,直接把指针倒拧了两三圈,然后得意洋洋地晃两晃,道:“看,成功了,现在才晚上九点钟呢。”秦可人变涕为笑:“你使诈。”夏少云道:“什么诈不诈的。好了,可以打开蛋糕盒了。” 两人就这样言笑如初。夏少云点上蜡烛,把灯全关了,登时两圈烛光晃满了屋子,映得秦可人倍增娇美。他叫她许愿。秦可人却道:“少云,我想求你一件事。”夏少云道:“求我干什么?现在你应该向天求愿呢。”秦可人道:“我跟你说了再向天许。”夏少云道:“那好,你说。”秦可人道:“不要做警察了,好不好?” 夏少云一呆。这句话其实藏在他们心中很久了,之前都是开开玩笑的,这么坦白认真地提出来还是第一次。不做警察?这神圣的两个字是他从小的志愿,他能放弃吗?若在平时,他铁定会坚决否定。然而现在,他竟然有些动摇了。他负了秦可人太多,这个女孩子一次次的眼泪让他做起警察来越来越不开心,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一直坚持的选择是否正确。警察,秦可人,两者的分量在日渐发生着变化。面对秦可人祈求渴望的眼神,他浑身不安。以前她的眼神是欣喜的,是崇拜的,什么时候变了呢?他觉得很为难,低声道:“给我些时间想想,好么?” 他的回答,预示着她的问题是由可能实现的。秦可人点点头,道:“我不是特意为难你。你知道,你这个工作给了我们的感情太多障碍,这样下去,我怕……”她说不下去了,后面的“恐怕”是她不愿想象的。 蛋糕上烛光微然摇摆,屋子里的所有黑影也跟着摇摆,光向左,影便向右;光向右,影便向左。夏少云突尔笑道:“不说这些了,你还没许愿呢。” 是哦,蛋糕在跟前,爱的人在身边,快乐就在手里,想那些干什么呢。秦可人当即拢掌于胸,默默许了愿,毕了又想:“不知灵不灵验。” 自石炫晔冷拒之后,李凤娜再没去过小阁楼。老婆婆不知内情,奇怪她怎么一认了奶奶就不来了。这两天老叨唠,问石炫晔,石炫晔答不知道。老婆子心里急,藏不住话,又问:“那天你们说些什么了,是不是你惹她生气了?”石炫晔道:“我们什么也没说。”阿婆道:“什么也没说?咳,你这孩子真……什么也没说,那她怎么这么久没来?”石炫晔道:“可能她这段时间忙呢。”阿婆道:“也是。她要工作,不比我老婆子清闲。”石炫晔心中有愧,不敢跟她在这件事上谈下去,说道:“时间不早,我也要去工作了。”阿婆“嗯”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抬头,问道:“娜娜她干什么工作的?” 这个问题石炫晔倒是真的不知道,答道:“不知道。”阿婆一拍白发苍苍的脑袋道:“哎哟,我这老糊涂,孙女都认了,怎么不问声她的工作。对了,她的家是在云南吧?”在她的疑问下,石炫晔变得很无知,又道:“不知道。”阿婆自言自语道:“好像是云南。她说过,挺远的,乘火车也要很久才能到。” 石炫晔很快就知道李凤娜是干什么的了。今天他的工作是送水和儿童玩具,而目的地,正乃蒙蒙幼儿园。 他骑着摩托车,摩托车后架载着一箱玩具两瓶纯净水,托托上路。进蒙蒙幼儿园的大门时,那看门的道:“咦,换人了?”石炫晔道:“对,换人了。这些东西放哪里?”看门的指着一间室道:“这箱是玩具吧?放到贮物室里,室门开着呢。水放在门外那饮水机旁。”石炫晔道:“谢谢。”运至贮物室外,先卸了两瓶水,再抱了那只大纸箱进室内。 室内有两个人在整理东西。石炫晔抱着箱子太高,遮了视线,看不见她们,对着箱子问道:“请问,这东西放哪里?”里面一女人道:“什么东西?”石炫晔道:“玩具。”那女人道:“那进来,放我脚边这里。”石炫晔摸索着走到那里,把箱子放下,拍拍衣服道:“这样行了吧……”待看清了旁边两人,不禁一愕。不用说,其中一人,自是李凤娜无疑。 第十五章 烛夜d 李凤娜骤见是他,心潮轰地翻腾起来,各种滋味都有,呆呆望着这张自己日夜思念的脸孔,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石炫晔仅仅是一瞬间的惊讶,很快恢复了常态,道:“你在这里上班?” 他主动说话,李凤娜甚为欢喜,道:“是啊。”石炫晔听过就算,抽出一张纸道:“麻烦你们在这签个字。”李凤娜旁边那女人道:“你们认识啊?凤娜,你签吧。”李凤娜微一迟疑,接过来签了。石炫晔道:“谢谢。”转身就走。乍见便去,李凤娜恋恋不舍,本以为可以说多两句,石炫晔却留给她一个漠然的背影,刚刚欣兴起来的心迅即黯然,幽幽想道:“他还是如此冷淡。”石炫晔骑上摩托车,绝尘而去。李凤娜感觉空荡荡的,灵魂仿佛被那辆车劫持带走了,失神地立于当地。那女人看出端倪,问道:“他是谁?” “……啊?没……没什么,一个普通的朋友。” 那女人笑道:“真的没什么?看你,语无伦次,话都说不全了,还说没什么。” 李凤娜脸红了,一声不作地低头继续整理。然而心不在焉的,经她手的东西反而越整越乱了。那女人哎哎连连,笑道:“好啦,好啦,你去休息,让我来做好了。”李凤娜便即罢手。石炫晔一分钟的出现,让她失魂落魄地过了一天。晚上回到住处什么都不想做,只顾想,电话响了也不理,任它叫唤。然而十分钟后它又响。李凤娜拿起听了,有气无力地道:“喂……” “喂,娜娜吗?是妈妈,你刚回来?” “噢,妈,我刚进门呢。有什么事?” “傻妹子,没事就不能打电话给你吗?妈想你呢。在那边过得还好吗?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累的样子,不要太操劳了。” “我没事,工作也顺利。闲时就找朋友出去玩玩。你放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会照顾好自己。家里怎么样?你叫爸别吸那么多烟。” “家里还过得去。你别老寄钱回来,留着些自己用。你爸,唉,你也知道你爸的脾气,我劝不了哇。他说抽了二十多年烟了还戒什么,又说一把年纪了辛苦一辈子现在能快活就快活呗。娜娜,你一个人在那边,我真挺不放心的。你要工作上不顺心生活上有什么不开心就打个电话给妈,要是想家了就回来吧,家里人也都惦念着你。” 李凤娜因石炫晔之事委屈多时,今时始得关怀,鼻子不由得酸酸的,道:“妈……” “你快放假了吧?你弟弟过几天就放寒假了,现在正忙着复习功课准备期末考。他有没有打过电话或写信给你?” “打过……” “打过啊?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不过身子还是弱,老感冒发烧,前天还烧过一次,刚刚好……”妈妈一絮叨起来便如长江决堤,汹涌不绝,一发不可收拾。李凤娜再也忍不住,哽咽道:“妈,我想你们。我想回家。” 那边静了片刻,才喜悦地道:“你,你要回来?那太好了,什么时候?” “大约一个星期后。一放假我就回去。” 李凤娜很久没回过家了,因为路途遥远。与石炫晔之间的感情弄得她很脆弱,她太需要安慰太需要关怀了,为了此,她觉得疲惫不堪,石炫晔令这个城市给了她无尽的空幻,她想逃避,逃避那段刻骨铭心的爱。她以为,当远离这个城市的时候,她就可以把他忘掉,把这段感情淡化。至于陈帝,虽然在她难过时给予过她快乐,但其来其去,她似乎完全没当一回事。 可悲的是,陈帝却完全将她当一回事。这个风流成性的浪子大盗,从没试过花这么多心思在一个女人身上。他原非有耐性之人,追李凤娜追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丧失耐心,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自上次乡野放风筝后,他每次邀约李凤娜,她都是有约必应。这给他一个错觉,认为希望就在眼前,每天高兴得像小孩子得了糖,全没想到李凤娜之所以愿跟他在一起只是在利用他给的快乐去掩盖石炫晔给的难过。 爱情是自私的。 这天他约李凤娜吃西餐,点的是牛排,吃时他显得无比斯文,左手的叉子轻轻叉住,右手的刀子轻轻割开,叉割了半天才割下够塞牙缝的一块,然后微张开上下刚刮净须的嘴巴,缓缓咀嚼。据专家分析,此动作最要紧的地方是小指要翘起,咀嚼要没声。李凤娜看了好笑,对他的学历起了兴趣,问道:“你哪间大学毕业的?” 陈帝大吃一惊,险些被牛排噎死装不成淑男,忙灌了一口饮料,想这女孩子真要命,什么不好问偏问这个,心里直后悔不该扮绅士扮得太像,让她误以为自己受过高等教育。他小学一年级已成了孤儿流浪街头,她居然问他大学毕业于何校,一时间真是自卑得想跳楼,当下运用“欲擒故纵”原理,道:“什么大学,我小学都未毕业呢。” 这本是实话,经他主动说出,李凤娜反以为他在开玩笑,便换个问题道:“那你的家乡在哪里?”陈帝还停留在先一个问题的困窘中,随口答道:“云……云南。”李凤娜惊奇道:“你也是云南人吗?云南哪里?”陈帝又吃一惊,道:“什……什么,你是云南人吗?”李凤娜道:“是啊,认识你这么久,现在才知道我们是同省人呢。”陈帝毕竟面皮厚,快速回复本性道:“对啊,感觉上我们又亲近了些呢。”李凤娜和他相处多时,已甚了解他这种钻空子的本事,遂道:“你那个什么表妹也是云南的吗?”陈帝顿时舌头打卷,支吾道:“不……不是,她是本地人,现在家搬到了美国。”李凤娜一招见效,并没追击,低头小心翼翼割排。陈帝鬼鬼祟祟瞟她一下,想这小妮子忒也厉害。他虽是个大盗,偷盗时却从没有做贼的感觉,每次都偷得心安理得,是今在她面前反而惴惴难安,谎话也撒得面红耳赤,实是生平未有之奇事。窘了半晌,问道:“凤娜,你快放假了吧?” 李凤娜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陈帝道:“放假……你留在这里吗?”李凤娜道:“我这两年的春节都在这里过,你呢,回云南?”陈帝大喜,道:“我不去……不回云南。我也留在这里,刚好有个伴。”李凤娜道:“可是我今年决定回去,否则年年不回,我家里人要不高兴了。”情势刹时峰回路转,陈帝傻了眼道:“是吗,你……你真的要回去?”李凤娜道:“嗯。”陈帝眼神便变得灰色,道:“真可惜,还以为能跟你一起过呢。”李凤娜本来担心他会改口说也回云南,听他没改,方才放心,头也不抬地道:“你可以跟你表妹一起过啊。”陈帝吓了一跳,不敢接口,装聋作哑只顾割牛排。 第十六章 再见理想a 新湖社近来甚不稳定,先是给灵狐潜入英王大楼破坏了电脑贮存资料和计划,搞得史氏企业鸡犬不宁,然后这次地下毒品交易又给警方一网打尽,损失不少。特别是京虎堂,两个月前香主赵幻在澳门遭杀,接班人谢彪又在此次与警方对抗中身亡,可谓多事之秋。史典为了稳定军心,原先还强作镇静,装模作样地谈笑、打高尔夫,以示这些不顺根本构不成危机,他可以自如应付。不料祸不单行,霉事一件接一件降临,他再也沉不住气了,怒形毕露,这天将清风堂、金刚堂、猎豹堂中所有知道此次废车场交易的人一古脑叫来,冷冷地道:“知道我叫你们来干什么吗?” 众人见他杀气腾腾,俱都忐忑惊惧,不敢答话。史典道:“两个月前,在澳门阿幻的死,是谁干的?”众人都觉眼下情况,谁先应声谁先倒霉,是以仍无人吭声。史典愈怒,道:“怎么,都哑了?不说话?大熊,你说!”大熊是清风堂香主,他答道:“是永扬帮天龙堂堂主黑帅干的。”史典道:“哼,黑帅干的。那英王大厦的事故呢,又谁干的?”大熊道:“依警方方面说,是神偷集团灵狐所为。”史典道:“好,阿幻是黑帅杀的,英王大厦的电脑是灵狐捣乱的,那么阿彪呢,京虎堂的兄弟呢,越南人呢,又是谁杀的!” 他问这句话时更是声色俱厉。众人面面相觑,不明他为何如此问。大熊道:“是……是警察。”史典冷笑一声:“警察?对极了。可警察是怎么知道这次交易的?”大熊道:“大概是手下兄弟不慎,泄露了风声。”史典道:“嘿,你说的真不坏。你认为是哪个兄弟不慎呢?”大熊踯蹰道:“这个……不清楚。兄弟们想来是无意的,让条子找到线索查着了。现在的条子可精俐得很。”史典怒道:“胡说八道!这笔交易在越南人入境之前都是由我亲自联系,新湖社上下只有我知道。我是在交易之前才通知阿彪的,这么慎重,你能说是兄弟无意泄露的吗!”缓了一口气,又道:“我一通知阿彪,阿彪立即就去了废车场,结果给条子逮个正着。为什么?唯一的解释是在我通知阿彪之后有人故意泄露了交易!否则条子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得那么清楚。而我吩咐阿彪的时候,只有你们这些人在场!”说着目光在众人身上逐个逐个地横扫而过,峻利得让众人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典爷的怀疑落到头上可不是好玩的。这下众人又忙于分辩解释了。有的说事发前后一直在他身边,有的发誓自己绝对忠于新湖社并列举种种忠诚之事,有的大骂通“奸”之人,说要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准把他大卸八块。猎豹堂香主甲虫道:“典爷,也不一定是我们社里兄弟出问题吧?谁知道是不是那些越南人一早给条子盯上,以致连累了我们呢。” 大熊附和道:“甲虫说得对。既然我们这边做得如此慎密,出了事情首先该问越南人才是。”史典漠然道:“你的意思是说,今天我找你们来是不对的了?”大熊急忙道:“典爷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史典道:“哦,不是这个意思?那么我找你们来就是对的啰,新湖社中确实有叛徒,是不是?”大熊对也不对,不对也不对,张口结舌,呢喃道:“也……也不是这个意思……”史典喝道:“够了!我告诉你,越南人是偷渡入境的,在与我们交易之前还跟香港人作了买卖。若是他们给盯上,为什么帮他们偷渡的人会没事,香港人会没事?这又作何解释?!” 大熊哑口无言。甲虫道:“典爷,还有一个人你似乎忽略了。”史典道:“谁?”甲虫道:“阿彪出事那天,你不是曾和他在一起吗?” 史典心头一震。秃鹰!那天刚和他在高尔夫球场见过面,当晚谢彪一行就出了事。可是可能吗?和他见面之时,自己并未对此事提及一言半句,况且秃鹰要推翻甄建,没有新湖社的力量是不行的,他怎么会与自己作对呢?想到此处,摇头道:“不会是他。”甲虫道:“万事防着点好。那天他不是带了一个人介绍给你吗?我瞧着那个人就挺可疑。” 一句话提醒了史典,想道:“对啊,那个叫李涛的,我怎么忘了?”遂道:“你通知一下,说我今晚要见他。”甲虫道:“我这就去打电话。”史典道:“嗯,对了,叫他一个人来,别带什么跟班的了。”甲虫道:“明白。” 史典不知道,他已经犯了一个错误,他末一句话不该说的。秃鹰欲扳倒甄建而与他联手,夹在江湖两大龙头之间,一个处理不当便有被杀之危,身居险境,最易疑神疑鬼。新湖社人员同越南人交易毒品被警方逮住后,秃鹰就存了忧虑,担心史典会怀疑到他头上,从而影响双方合作的信任度。史典让他单刀赴会,无疑增重了他这层忧虑。忧虑一生,说话之际自然而然的就会掺进分辩的成分。从这方面而言,史典失策了。 是夜,秃鹰见了史典,问他何事。史典道:“我们上次见面那天晚上的事,你知道吧?” 秃鹰心中打个突:“果为此事而来。”说道:“知道。俗话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胜败乃兵家常事,这种事很正常嘛。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这点小挫折还不放在眼内。”史典听了,先不悦而后悦,言道:“挫折是不算什么,我是担心这事背后的东西。”秃鹰假装恍然道:“哦,你怀疑有人泄密?”史典道:“对。”秃鹰笑道:“典爷竟跟我这社外之人谈这事,我觉得很意外呢。既然你这么信任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我能帮的一定尽量帮,绝不辜负你的信任。”史典不动声色地道:“不怕坦白说,我在想……那天你刚好跟我在一起……”秃鹰脸上变色,道:“典爷,你不是在怀疑我吧?你明辨是非,也知道我正是需要你的时候,损害你的利益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史典一摆手:“哎,什么话,我当然信你。我是想问你,那天你带来的那个叫李涛的……他值得信任吗?” 秃鹰微愕,心想:“原来他怀疑的是李涛那小子,这小子真是出师不利。”说道:“李涛?他怎么了?”史典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秃鹰最讨厌别人这种对他命令式的说话,不甚愿意地道:“这人我观察他有一段时间了。他自称是黑帅的好朋友,可是我觉得他在吹牛,因为有时候提及黑帅,他根本没什么情绪变动,就算有情绪愤恨骂娘,也是装模作样虚情假意。不过吹牛归吹牛,此人倒真有些本事。他进永扬帮时,甄建要他跟自己的一班保镖打架,结果他赢了。在帮里他干得很顺,已经是副堂主了,在我手下做。不过当初甄建让他进帮,主要原因是他和黑帅的关系,现在甄建似乎不太喜欢他。他也不服甄建,还私下跟我说他怀疑甄建就是杀黑帅的幕后主使人。” 史典疑心道:“也许他在拿话探你呢。”秃鹰不以为然:“探个鸟。当时是我在探他呢。他说甄建坏话时,我还装作很愤怒要讨伐他的样子,你猜他怎样?他居然跑过来要拼命。”史典道:“然后你就搭上他了?”秃鹰道:“什么搭上?不好听。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目标相同的人,你说我能放过吗?就算当时我不坦白以对拉他入伙而继续扮下去,他那双手一叉上来,我十条命也给他掐死了。那家伙是永扬帮公认的拼命三郎。” 史典沉吟不语。秃鹰道:“典爷,你安啦。甄建对我看重得很,那笨蛋一点儿没有察觉到我跟你有联系。李涛是我选的,准没错。”史典道:“但愿如此。” 秃鹰听他的口气似信非信,心想:“老匹夫果然不像从前一样对合作有信心了。妈的,姓史和姓甄的一路货色,老子的大事只怕反要坏在他手里。” 史典道:“秃鹰,不是我不信你,而是此事实在关系重大,不得不小心一点。我们的计划自然照常进行。依你说,这事还需多久才能成功?”秃鹰道:“我想差不多了。现在甄建有什么要事一般叫我去做,信任度已经足够,在帮中地位也很牢固了。只要找到机会下手就行。”史典道:“你自信甄建死后,帮中之人会服你吗?”秃鹰道:“这不成问题。我一做上帮主,先给那些人一堆好处,保证没有异议。”史典冷笑道:“有这么简单的事?混江湖的谁都想做大。有什么好处好得过帮主之位?我怕人家要跟你抢呢。” 秃鹰暗自恼怒,却笑道:“那是我们合作后的事了。你放心,只要你一助我顶了甄建之位,我立即实现诺言。镇压什么的我自会搞定。”史典轻哼一声,道:“希望你说到做到,别让我的工夫都白费了才好。”秃鹰道:“当然,工夫绝不会白费的,你就等着收获吧。”史典道:“有收获就最好。合作愉快。” 秃鹰忖道:“愉快个鸟!脸绷得像木头,我看快翻脸了。你奶奶的,待我事成,有你好看的。”笑道:“合作愉快。”见没什么好说的了,遂告辞离去。 史典盯着他的背影,眉头皱起,若有所思。 第十六章 再见理想b 史典为新湖社内潜藏的蛀虫而忧心,夏少云也在不断思索打电话报警的那个人是谁。初初他以为是李涛,然而李涛否认了。此外再也想不起第二个人来。于是这个报警的人便成了一个谜。王谷勇队长已经在他家人的陪伴下奔往他的“天堂”香格里拉。每天夏少云呆在警局里,都会不自觉地向他的办公室望,下意识地搜寻他的身影。可是每次都找不到。一旦醒悟队长已身在香格里拉的时候,心里头就感觉到无尽的惆怅,还有悲伤。他不知道哪天会传来队长的死讯,也不想知道。他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秦可人生日的第三天,她的父母从英国回来了。她回到家里和父母住。父母出国的这段日子,她似乎成长了许多。夏少云在,她快乐;不在,她寂寞。爱情的甜蜜和守候的痛苦交替轮回,折磨得她心力交瘁。双亲一下飞机看见自己的掌上明珠消瘦得厉害,马上惊呼怎么这么瘦了是不是少云欺负你了。妈妈更是心疼得眼泪汪汪,抚着她的脸说这些天你都吃咸菜干吗,后悔不该撇下女儿去旅游这么久,然后埋怨丈夫没事干嘛要旅游。事实上这次旅游是为了纪念他们结婚二十五周年。秦父则表现得相当愤怒,冲动地要跑去警局找未来女婿算宝贝女儿身上丢失的几斤肉的帐,说还没结婚已搞成这样要结婚了还不剩副骨头。秦可人本来要哭诉,这一来吓得也不敢哭了,为夏少云说了许多好话,比如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只是因为工作忙之类。秦父秦母听了思路一致,一齐将焦点对准夏少云的工作,说非让这小子换了工作不可。这正合秦可人的心意,遂将夏少云的人说得要多好有多好,将他的工作说得要多糟有多糟。果然秦父的愤怒全转移到“警察”二字上,恨屋及乌,连路上遇见的制服与警察相近的保安也给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莫名其妙。 岳父岳母大驾回归,夏少云这个未来女婿自然不敢怠慢。日间他没空去机场迎接,晚上便向酒店订了宴为其接风洗尘。不幸的是,由于公务耽搁,他开车去接他们的时候还迟了到。这更坚定了秦氏夫妇要他辞职的念头。秦父一见他就道:“少云啊,你是怎么回事,把我女儿养得这么瘦。我出国的时候,她可是白白胖胖的,可爱得不行,才跟你住这么几天,就变得又黑又瘦,可怜得不行,你叫我如何放心把她交给你。” 夏少云连连陪罪。秦母也来捉弄人,故意捶捶膝盖,埋怨道:“怎么这么久。站了成个小时,累都累死了,哪还有力气心情去吃饭。”夏少云有些慌了,加大自责力度,不住招认自己的不是。秦父不理他,承上妻子的话道:“就是,乘一天飞机已够累的了,还要劳我们等这许久,你可真忙呢。”秦母道:“唉,我都不想吃了,原来警察不是为人民服务而是人民为他服务的。”两夫妇你一句我一句拿他的工作开涮,数落得他面红耳赤,理屈词穷,狼狈不堪。以目光向秦可人求救,却发现她正笑吟吟地躲在后面,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见他视救,还扮了个鬼脸。夏少云无奈,只好任两夫妇奚落。 饭宴甚是丰盛,蒸、炒、炖、焖、煎、烧样样齐全,山上跑的,天上飞的,水中游的皆有。夏少云为了这餐,可是下了血本的,用心良苦。不料秦父秦母吃了仍不满意,竭尽挑剔之能事,蒸的说火候太旺味道全跑了,炒的说火候未到味道还未出来,炖的说下盐太多咸了,焖的说下盐太少淡了,煎的说都煎成炭了,烧的说热气太重对身体不好等等,说得整桌的高级菜肴一无是处。夏少云尴尬之极,殷勤也献不出来了。 两夫妇作了大篇幅的铺垫,酒过三巡后见是时机了,才切入正题。秦父道:“少云,你做警察觉得还开心吗?” 工作乃是引起未来岳父岳母不满的根源,夏少云哪里还敢说开心?况且这工作掺满了秦可人的眼泪,他早就觉得辛苦,当下道:“一般般吧。” 秦父道:“我的公司正缺人手,既然你做警察不开心,不如辞掉来帮我忙吧。” 夏少云一怔。这真是一个矛盾的问题。秦可人生日时请求他不要做警察,他说“考虑一下”,这两天其实也的确在考虑。事业与秦可人,他是比较倾向于后者的,然而当警察毕竟是他从小的愿望,要他一下子放手诚难接受。他想再说“给些时间我想想”,可他说不出来。前面秦氏夫妇一大通的发泄已令他如芒在背,他怎么还说得出来?而且秦父的口气也有种不容他抗拒的威严。他的思想激烈冲突着,不知如何回答。 秦父看出他的犹豫。做警察是夏少云的理想,是他一直的坚持,秦父何尝不知?这个未来女婿的人品才智,他是很喜欢的。让他做这种艰难的选择,自己都有些于心不忍,可女儿的幸福高于一切,为了秦可人,又不得不硬下心肠逼他选择,说道:“我已经五十多岁了,是时候该培养一个接班人。可人是我唯一的孩子,公司迟早要给她的。但她从小娇生惯养,不懂经商,没有这份资质也对生意经不感兴趣,公司给她经营,非倒不可……” 秦可人咯咯一笑,插嘴道:“那你给少云也一样。他会经营得红红火火,然后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 秦父续道:“所以少云,你就是我唯一的接班人了。你若是不接手,我几十年的心血就得让人。可我大半生的回忆,包括我生命的辉煌时刻都在里面了,要我让人是不可能的。我老了,无法再创造辉煌,而你还年轻,辉煌可以在破案擒犯中创造,也可以在商海中创造。我相信你的能力。我知道这样做是自私了点,但这既是为了我的公司,也是为了你和可人的未来,总比你当警察好。”说着,一只大手放在秦可人长发飞流的头上,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慈爱,道:“为了此,我不得不坦白指出,若你坚持要当警察,那你也是自私的。比我更自私。 夏少云一凛。他一直以为警察除暴安良,为人民服务,是无私的,从没想过竟然也会有自私的一面。只听秦父道:“今天在机场,你没来接我们,要接我们来吃饭时,你又迟迟才到,让我们等了许久。你说,是什么原因?”夏少云惭愧道:“因为被工作耽误了,请原谅。” 秦父微微颔首,道:“你让我们等倒没关系,我怕的是,可人嫁给你后,也要这样天天地等候。吃饭时盼到菜凉了,睡觉时等到天亮了,一年候不到两次陪同上街的机会。可人给我们爱护惯了,受不起这份折磨,咱们做父母的也不忍心。警察的生活都是这样,不用说我也清楚。倘若你们有了孩子,那就更不得了了。” 他说的是实情。夏少云默然不语,转头去看秦可人,只见她低下头,眼圈已自红了。秦父道:“你一定要坚持做警察的话,那就是置我女儿的一生幸福于不顾,就是自私。可人很爱你,你也爱她,但若你真坚持如此,我情愿将你们拆散。”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平静而坚决。夏少云了解他的性格是说到做到的,细细咀嚼他的话,亦是句句在理。是啊,他们把女儿的幸福交到自己手上,自己娶了她,既然担起了这个责任,怎能不给她幸福,怎能自私地为了自己的理想而令她寂寞难过痛苦?连这点都做不到,又何必让她跟自己在一起? 忍心么? 经过一轮天人交战,夏少云咬咬牙,终于作出了抉择,说道:“好,我辞职。” 此言一出,秦家三人都是脸露喜色。秦父道:“你能为可人放弃理想,我很高兴,说明我没看错人。来,我敬你一杯。” 夏少云连说不敢当。饮过一口酒,迟疑道:“不过,现在局里积累的案子太多,人手不够,我在这当口贸然辞职,恐怕不好。”秦父笑道:“我也没叫你立即就辞职。我们不是这么不通情达理的人,你的难处,我明白。那就等你把应交手的都交了再辞。不过别让我们等太久哦。”秦母道:“这是在你的警察生涯中,我们可人对你的最后一场等待了。希望你的好消息快点传来。”秦可人得到了期待中的答案,最是开心,不断给三人夹菜。秦父道:“哎哟,可人你偏心,少云的堆那么高,老爸只有这么几块。你不夹多点给我,我可不依啊。”秦可人咯咯直笑,又夹了几块给他。 第十六章 再见理想c 李凤娜要回家了。她觉得,在回家之前,有必要去一趟小阁楼,至少要告知一声干奶奶,跟她道别。 像第一次探望一样,她敲门前徘徊了良久。心情很复杂,既希望石炫晔不在,又希望他在。最后鼓起勇气敲门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像等待审判的犯人。笃笃笃,笃笃笃,指关节敲上木门的声音有点沉闷。里面传来阿婆的疑问声:“谁呀?” 李凤娜正待回答,却听阿婆道:“小石,帮我开开门。”李凤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蹦了一下,似乎要蹦出喉咙来,这一声便没应出口。脑袋昏昏的,意识都跑光了,只眼睛紧张地死盯在那扇门上。不久门“呀”一声往两边扩开去,留在视线中的,便剩下没有任何表情的石炫晔。 石炫晔像刚睡醒的样子,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道:“你来了?” “是……是啊……”李凤娜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话语有些无伦次,“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石炫晔道:“今天没工做。”侧过身子,让她进去。阿婆伸头出来,一见是她,惊喜得一排露风齿大张:“哎——娜娜你总算来了,奶奶天天都在盼你呢。怎么这么久才来,工作很忙吗?”李凤娜顺口道:“是。”阿婆左看右看,咂巴着嘴道:“怎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太辛苦便换个工作罢,别蛮干,要珍惜身子。看,你脸色也不好,一定是营养不良,奶奶这里刚好炖了鸡汤,端给你喝。” 现今的李凤娜已经不敢独自面对石炫晔,忙道:“我自己来。”随着阿婆走进厨房,找碗,勺汤,边喝边和阿婆聊些家常。她本意是来跟奶奶告别,事实上一颗心全放在了石炫晔身上。但站在厨房里,明知道他就在身后的客厅,却愣是不敢回头去看一看。她害怕看见那种无情的冷漠。于是她故意慢慢地喝,喝完一碗,想想还是没有勇气面对他的态度,又勺了一碗。阿婆叫她到客厅坐着喝,她说不用,厨房较暖和。阿婆见她喝得难舍难分,乐得便搬过两张矮凳陪她说话。不知不觉三碗汤下肚,眼见饱得不能再撑了,才低着头和阿婆出来。她从没想过,一个简简单单的转身动作也会这么地艰难。 石炫晔正在厅上修理一台电视,零件镙丝电线钳子拧子电笔摆了一地。他对这边正眼儿也不瞧,专心致志地用手中的工具摆弄着他的机器。李凤娜坐在边上,嘴里应对奶奶,耳朵却倾听着钳子拧子与电视较量的声音。不久谈到春节的话题,阿婆道:“娜娜,我好象听你说过,你的家是在云南吧。” 李凤娜道:“对,坐火车要两天呢。”阿婆道:“这么远,春节你还回去吗?如果不回家,就在奶奶这过吧,往年小石也是和我过的。再说一个女孩子坐两天火车,路途遥远,我不太放心呢。”李凤娜看了一眼石炫晔,想了想,道:“奶奶,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我要回家去了。”阿婆愣了一下:“哦,你要回家?什么时候?”李凤娜道:“明天。”阿婆道:“现在人多,车票难买,你买了吗?”李凤娜道:“昨天就买了,是明天下午一点钟的车。”阿婆道:“一点钟?”也看了石炫晔一眼,表情可惜。 李凤娜道:“可惜现在的车挤,否则我真的想带奶奶回去过年呢。”阿婆呵呵笑道:“你有心。不过奶奶这副老骨头受不起劳顿,不用说车挤,单是两天的车程就挨不起。你回家和爸爸妈妈开开心心地吃团圆饭,奶奶有小石陪着,不寂寞。” 李凤娜满怀心事,坐不多久便起身告辞。那台破电视仿佛魅力无边,石炫晔修其修到忘我境界,于她的离开熟视无睹。她临走投资的一瞥也如泥牛入海,丧失败尽,不见丝毫回报。人说语言伤人是最重的,可石炫晔这种没有语言的伤人更加厉害,直刺得她鲜血淋漓痛入心扉。 阿婆送李凤娜出门回来,慢吞吞地绕厅来回走了几圈,忽叫道:“哎哟,我怎么忘了。娜娜回家去,我应该给些东西她带给她家人的。房里还存放着好多珍贵的山药,挺补身……小石啊,麻烦你明天帮我送到火车站,把那些东西给她好不好?”石炫晔不是笨蛋,她的用意,岂有不明之理?顿了一顿,应道:“行。”阿婆大喜,忙不迭去收拾东西,乐滋滋地以为自己给一对年轻人制造了一个大好机会。 第二天她给了石炫晔一袋东西。那袋东西小得还没有三个拳头大,拎起来轻飘飘的像没有东西,让石炫晔直怀疑里面装的是一袋空气。阿婆叮嘱他一定要交到李凤娜手上,问他知道几点钟的车吗,石炫晔说知道,是一点钟的车,阿婆便想道:“小石把娜娜搭车的时间记住了,看来小伙子心中有她呢。” 石炫晔到达火车站,在候车室寻了一遍,不见李凤娜,想是还未赶到,便坐着等候。 这是个大型火车站,每天都有上百列来自于全国各地的车经过,停顿,再驶往全国各地。站台上常常汹涌着一股人潮,上上下下,换了一批又一批。石炫晔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就在里面将一名贩毒男子击毙。当时人们恐慌尖叫的混乱情形尤历历在目。现在,站台早已恢复了正常,人们嬉笑怒骂,翘首待车,如同那一声枪响从来没有响起过。候车室里人语嗡嗡,鞋踏地的声音特别响亮。石炫晔的视线在出入口的人脸上不住移动,寻觅着那张能够让它停顿下来的秀美脸庞。 但它最后却先在另一张认识的脸上停顿了。是一个青年男子的脸,很帅,想必有许多女孩子为它而着迷。那青年拖了一个咖啡色的皮箱,一张嘴叽哩咕噜地说个不休。石炫晔记得自己在高高的楼台上用枪指着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一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仿若天塌下来也能当被盖。 然后才是李凤娜。 李凤娜跟着皮箱走进来,看上去很疲惫,没有一般归家人的喜悦。候车室内人多,陈帝扫视一遍,选中了和石炫晔一样的位置,领着李凤娜向这边走来。石炫晔站起。那两人同时发现了他,同时停下了脚步。 李凤娜无神的眼睛立即亮起一丝异样的色彩。陈帝敏锐地捕捉到这丝色彩,心里马上大叫:“不好,这这这这这眼神妈的太温柔,她对这小子情丝未断,爱得还蛮深!”敌意便与李凤娜的温柔程度呈正比例增长,瞬间暴涨数倍。石炫晔抓着那个袋子,递给李凤娜,道:“阿婆给你的。” 李凤娜呆呆地伸手。陈帝却先她一步接过,手指缠着袋耳晃了几小圈,头颈高高昂起,以示高傲,像一只要引吭报晓的公鸡。石炫晔避其锋芒,任务完毕,便即擦身而过,向出入口走去。陈帝傲了个空,觉得反被他傲回了头,甚是无趣,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李凤娜不答。陈帝鄙夷道:“怎么不打个招呼?头发长点而已,有什么了不起。”不料李凤娜也鄙夷道:“你很了不起么?脸蛋帅点而已,成天游手好闲。”陈帝又讨个没趣,醋意大盛,忿然道:“起码我会对你好,他会么?我看那种人没有感情的。” 这句话正说中李凤娜的心事。她当场呆住了。陈帝见她神色有异,不敢再说。突听喇叭里说搭k2870列车的乘客请到站台等候,便道:“车要来了,走吧。” 乘这趟车的人也很多,大包小包的行李更多。人们接踵摩肩涌往月台的过程中,李凤娜被人撞了一下,差点摔倒。陈帝大怒,抓住那人衣领骂你小子王八蛋走路不带眼。那人身材比他不及,忙连连求饶。陈帝说再不放亮狗眼有你好看的,放过了他。这样帮李凤娜杀出一条骂路,直到送她上车。 一点正,列车一声长啸,缓缓开动,载着满车乘客行李奔往西方。陈帝的手一直挥到看不见车影才罢。这时他忽然觉得怅怅的,似乎生活又没了目标,茫然想道:“这段日子该怎样过?” 第十七章 甄建的计策a 李涛进永扬帮有一段时间了。甄建、秃鹰、史典、甲虫这些黑道中响当当的人物都已接触过,可谁是杀害黑帅的主使人还没有半点端倪。李涛有些心急了,到陈帝家找他问计。陈帝却不急,静静听完他的叙述,笑道:“妈的,兄弟俩好久没叙过了,去喝两杯再说。”不由分说,拉着他就直奔酒吧。 叫了东西,李涛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拉我喝酒。要喝酒以后有的是时间。”陈帝道:“以后?你的以后是个什么样的概念?”李涛道:“自然是阿帅的事完结以后。他的事未完结,我哪有心情喝酒?” 陈帝拿起一支啤酒,张嘴一咬,将盖子咬开来,说道:“你知道阿帅的事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结啊?一年?两年?或者一辈子也查不清呢?难道你……”李涛急红了眼,道:“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是正在问你该怎么做吗?可我问你半天了你还不说,净顾着喝酒!你这不是存心让我查一辈子么?”陈帝笑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又开了另一支啤酒,道:“来,祝你早日得到答案,千万别查一辈子。” 李涛抢过酒瓶,道:“你还开玩笑!一世人,两兄弟,你……你要帮就帮,不帮就算了。”气忿忿地将酒瓶放在桌上。陈帝道:“哦,生气了?我是真的要祝你呢。祝你不用查一辈子,很快就能得到真相。”李涛怒道:“你耍什么宝!你自己喝吧,我白找你了!”抽身要走。陈帝慢悠悠地道:“真是个急性子。你这不是快找到真凶了么。” 李涛一愕,道:“快找到?什么意思?” 陈帝手拿啤酒盖敲着瓶子,啪啪作响,道:“你现在是江湖大帮的副堂主,我还以为你会请我大喝一顿呢。这桌上的东西都准备入你数的。你这样拍拍屁股就走,叫我如何收场?” 李涛重新落座,瞪着眼道:“你别卖关子了好不好?说,为什么说我快找到真凶了?我可没有半点头绪。行,这单我买了。”陈帝笑道:“铁公鸡终于肯拔毛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李涛嚷道:“妈的,你真想急死我才开心啊你!” 陈帝左看看右看看,李涛以为他就要说了,不料他道:“但是这环境不方便说。”李涛快要给他气炸了,拼命忍着道:“又是你带我来的!妈的,这个黑角落没人注意,你快说。”陈帝见关子卖得够了,才道:“根据你提供的情况,我大概能猜出主使者是谁了。”李涛忙问:“是谁?”陈帝道:“我不告诉你。”李涛一怔,愠道:“你又搞什么?”陈帝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不能告诉你。”李涛道:“为什么?”陈帝道:“你的情绪太不稳定,我怕告诉你反而误事。何况现在我只是猜测,还不能完全肯定是他。”李涛道:“妈的,什么情绪不稳定。你不告诉我,叫我做傻子?那我还怎样查下去?”陈帝意态闲定,道:“照现在的情况,你只需将目前的角色扮演下去,答案多半会自动明朗。你那位光头的老大不是万事俱备了吗?姓甄的老爷子知道了,自会帮你找真相。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完了。” 李涛急了半天,仍得了个哑谜,撇嘴道:“这不是当什么也没说么?你这家伙,还装得像诸葛亮一样。早知懒得找你。”陈帝道:“确实跟什么也没说没分别,我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是你逼我说而已,怎又来怪我说废话。” 李涛哼了一声,道:“算了,我现在没工夫陪你这大闲人,大把事等着我去做呢。酒还是你自己喝吧。”陈帝叫道:“喂,喂,你不是这样就开溜吧?说好你结帐的。”李涛恼道:“你安吧,堂堂副堂主岂有开溜赖帐之理?”说完去给了钱就走了。 陈帝自语道:“哦,对,他现在是副堂主,不会赖帐的。”耸耸肩,继续饮酒。 李涛从陈帝口中讨了个没答案的答案,老大不爽,又打电话去问夏少云。夏少云道:“你太心急了,以这样的心态去查案,会疏忽很多东西的。” 陈帝都自称知道凶手是谁了,李涛哪里还管什么“心”,刚想大叫“可是有人已经知道凶手了”,一想不妥,吞回去换道:“秃鹰已经在等待机会谋杀甄建了,永扬帮要乱。要是他篡位成功呢,要是他事败被甄建杀了呢,怎么办?” 夏少云胸有成竹地道:“甄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他也绝对不会轻易把秃鹰杀掉的。这和他知道秃鹰外通史典而迟迟不下手处置秃鹰是同一个道理。” 李涛气急败坏地道:“什么同一个道理这道理是个什么鸟样我一点儿不清楚!你不说清楚专给我糊浆叫我怎么样去查他!” 夏少云道:“好啦,好啦,甄建是想将计就计,利用秃鹰去对付他的老对头。秃鹰小小一个叛徒还不足为患,除掉史典才是他的目的。” 李涛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要安排我监视秃鹰。那……凶手的事呢?这跟谁对付谁好象没关系。” 夏少云道:“你真是个急性子。甄建、秃鹰、史典三方各怀鬼胎,你争我斗,你跟在他身边早晚会得到真相的。就算主使人不说,甄建多半也会帮你找出来。现在你还是照原计划进行,甄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秃鹰不是准备伺机杀主了吗?我想他一叛变,答案很快就能明了了。” 李涛怔了半晌,恼道:“妈的,你们说的话怎么像一个胎儿生的,真是成一担。” 夏少云一愕,刚要问,那边已经挂了,搔搔头皮,想道:“你们?谁跟我说过一样的话吗?是我听错了吧。” 第十七章 甄建的计策b 陈帝和夏少云两人的共同语言给了李涛深重影响,听说秃鹰一叛变就能得知真相,便每天盼着秃鹰叛变,秃鹰因抓不着机会,一直无所动静,他还要不住地催促人家快点动手。秃鹰见他比自己还心急,愈加相信自己跟他合谋是正确的选择,想道:“史典那老家伙就不大靠得住。自己手下办事不力,却来怪毫不知情的李涛,真难想象这种笨蛋是怎样当上新湖社的龙头的。” 秃鹰正在机会门前徘徊的时候,甄建又一次密召李涛,问他关于秃鹰的情况。李涛说秃鹰已经在等候机会杀他了。甄建道:“等候机会?哼,这家伙胆大包天,竟敢吃里扒外跟我作对,真不知天高地厚。”李涛明知故问道:“甄爷,既然知道他要对你不利,为什么不揭穿他,还留他继续与史典勾结谋叛?”甄建笑意深远,道:“我甄某何等样人,会怕一个小小叛徒么。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懂不?”李涛假叹道:“啊,我懂了,你要对付的不是秃鹰,而是姓史的。”想自己做这个卧底真是虚伪够了,可笑的是竟然每个人都相信自己,要去演电影的话,没准能拿奥斯卡最佳角色奖。 甄建含笑不语,过了一会,才道:“阿涛,如果秃鹰等到了杀我的机会,他会去找史典吧?”李涛道:“这个自然。他想单独行动也没多少把握。十成把握少了一成,他也不会贸然出手的。”甄建道:“嗯,短短时日,你还算了解他的。”低头略作思索,道:“好,他要机会,我就给他一个。” 李涛讶然道:“给他机会?为什么?”甄建道:“引蛇出洞啊。嘿嘿,史老头子想利用秃鹰来杀我,我就给他一个回马枪。”李涛道:“你要刺杀他?”甄建道:“对,而且是派你去。” 李涛吓一跳:“我?!你不是让我跟着秃鹰,监视他的一言一动吗?怎么……”甄建道:“已经不需要了,计划更改。上次史老头的手下在废车场出了事,刚好那天秃鹰带你去见了他,所以他对你有所防范。而解除这层防范,需要颇多时日,我不想再费这个工夫。他们有耐心等,我可迫不及待了。不过你刺杀史典的事还是须秘密行事,事前不可让秃鹰知道。”李涛迟疑道:“这……”甄建道:“怎么?”李涛道:“史典一天到晚保镖不离身,我怕没这个把握。”心下暗暗发愁:“叫我打架可以,现在却叫我去杀人,这如何是好?” 却听甄建道:“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打算让你带永扬帮的人跟他拼命。我也不会打没把握的仗的。”李涛吁一口气,道:“那你的意思是……”甄建道:“我只是想吓吓史老头而已。刺杀他的时候,你不必出手,让我派给你的人去就行。” 李涛听自己不必出手,更加放心,道:“这样啊。那具体上,我应该怎样做?”甄建道:“等史典与秃鹰见完面,你们就在他们回去的路上伏击。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是吓他一吓,不可恋战,虚晃几下便佯装败退。”说到这里,竖起食指,以示下面之话的郑重,道:“临退前,就是显示你的作用的时候了。这个时候,你要不经意地在史典面前露一下面。” 李涛道:“露一下面?这么说,其余时间我都藏着不出来?”甄建道:“正确。整个刺杀过程的关键就在这里了。所以,这个动作你要把握好分寸,要做得若隐若现,懂吗?是若隐若现,就像是刻意隐藏却不小心被他看见一样。” 李涛微微蹙眉,想这家伙跟我上起语文课来了,问道:“然后呢?”甄建道:“然后你就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啊。”李涛颇感无趣,道:“我去仅仅是为了让他看上一眼?”甄建道:“唔。” 李涛便想:“这家伙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一会儿叫我杀人,一会儿叫我可以不杀,一会儿又要我若什么若现的露面。我又不是绝世美女,难道给史典看上一眼就能把他引诱了?脑袋不被一枪打爆才怪!妈的,姓甄的这样,阿帝和那个警察也是这样,故弄玄虚,装神弄鬼,搞得老子整天活得糊里糊涂的,真要命。” 两人议好计划,第二天甄建便叫秃鹰到前,说过两天要他陪他到义城度假村泡温泉。秃鹰大喜,想义城天高地远,位置偏僻,正是下手的好地方。回去跟李涛秘密商议。李涛“惊喜”得两眼放光,搓手连连,也说机不可失,鱼儿自跳上案,此时不宰更待何时,并督促他约史典见面以共商大事。秃鹰便一个电话打过去,兴奋地对史典说机会来了,姓甄的此番命该休矣。史典很高兴,说好得很,不过这两天我有更重要的事分不开身,此事便派甲虫与你策定罢。秃鹰一下心冷了半截,想老家伙毕竟不信我了。但机会难逢,转瞬即失,便说甲虫来和你老来还不是一样。于是双方约好见面的地点时间。当时李涛看着秃鹰红光满面的样子,觉得他怪可怜,想此人虽恶,却单纯得很。 是夜,风轻云淡。秃鹰一行人正要赴约,车都坐上去了,李涛的手机突然来电,掏出来一看号码,他和秃鹰的脸色一个假变一个真变。不用问,那电话自然是甄建打来的。李涛接了,边听边“嗯嗯啊啊是”个不休,最后道:“好,我马上就到。”阖上机盖。秃鹰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李涛道:“他要见我。”秃鹰道:“见你干什么?”李涛摇头道:“不知道。”秃鹰道:“没什么异样吧?”李涛道:“似乎没有,口气挺和善。看来我去不成了,靠你搞定吧。”秃鹰咒骂道:“妈的,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 李涛下了车,道:“一切拜托你了。”秃鹰道:“只好回来跟你说。”对开车的人道:“走。” 司机发动引擎,那车底部喷出一股暖气,乘着夜色去了。李涛暗笑:“这笨坯。”拦了一辆的士,驱往另一个方向。 双方约定的地点是一家电子厂的地下仓库。据甲虫说是他一个道外朋友开的。秃鹰到时,照例有人引他们进去。仓库很暗,只开着一盏灯,甲虫率领的新湖社人众就在灯下。甲虫说灯开得太亮会引人注意,又问秃鹰杀甄建的事。秃鹰将后天甄建要去义城泡温泉的事说了一遍,毕了道:“那老家伙指定要我陪他去,这岂非天赐的良机么?” 甲虫好一阵不说话,眼珠子滚了滚,忽道:“上次那位姓李的仁兄呢,怎么不见他来?” 秃鹰早知道他会问起这事,答道:“我知道典爷对他不很放心,因此没带他来,省得给我们的谈议造成障碍。”甲虫道:“哦,这样啊,那你是准备不让他参与这件事了?”秃鹰道:“这倒不是。其实这人信得过的,这几天一个劲地怂恿我快点动手,杀甄建的欲望比我还强。”甲虫道:“你来这里,他知道?” 秃鹰心想:“这小子三句不离李涛,显然对他排斥之极,不希望他参与这计划。没办法,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为今之计,惟有把李涛丢掉。否则他们不肯尽心合作。”当下道:“我又不能带他来,告诉他干什么?他要知道我们不信任他,不定会告密呢。”顿了一顿,又道:“甲虫,你连我都信不过?我们合作的时间不算短了,要出事早就出事啦。你这样疑神疑鬼的,不要让机会都错过了。” 甲虫笑道:“你说什么话。对秃鹰大哥你,我自然一百个放心。至于你看人的眼光么,我就不敢打包票了。”秃鹰微怒道:“你什么意思?哼,你不相信我的人,我还对你们的办事能力有怀疑呢!”甲虫忙道:“好了,好了,我们不是为吵架抬杠而来的……”秃鹰怒气未息,道:“是谁先吵架抬杠呢?我诚心诚意找你议事,你却扯三岔四地净找我碴!典爷是这样叫你跟我商量的么?” 甲虫也不生气,笑道:“对对对,我们同坐一条船,闹别扭可不行。来,大家把偏见抛在一边,和和气气地讨论正事。” 秃鹰的气又激上来,道:“原来人家果然对咱们有偏见呢。既然如此,还讨论什么,不如趁早拍屁股回家。”甲虫道:“嗨,秃鹰大哥不会这么小气吧。小弟向来是心直口快的,对的说,不对的也说,你当什么真呢。你都说了,机会难逢,现在正事要紧。你是干大事的人,何必跟我抠气。”秃鹰哼了一声,方才息了这场小风波,继续与其探讨夺位大计。 双方密谋细节,此处毋须细表。单说见面结束后,新湖社一众人开车回去。路上有一大片是工业区,某些厂房灯火通明,还在开工。车子从一条巷道开出来,将要摆出公路的时候,突然公路上一辆面包车横飞而至,一个刹住,刚好挡在路口。甲虫的宝马车差点撞上去,幸好司机反应不慢,及时打弯,只撞倒了道旁两只垃圾箱。司机气咻咻地正要开骂,甲虫大喊道:“快开车!” 喊声未落,砰的一声,面包车的窗里伸出一把手枪,将宝马车的挡风镜击破。司机这才醒悟遇上了偷袭,急半低了腰,一踩油门,斜刺里直冲出去。面包车里两枪齐发,都打在车身上,擦着火星直跳。 第十七章 甄建的计策c 甲虫趴在座下,骂了声“他妈的”,掏出枪来还击。那面包车因从西方驶来,头朝东方,而宝马车是向左边急拐,头朝西方,因此两车成了反向而行。甲虫的还击便全射向了面包车尾部。突见一人从面包车里伸出头来,急疯似的大叫:“别让他们跑了!”叫完立即又缩了回去。 这一伸缩虽然极快,甲虫却看清了那人正是李涛,不禁又惊又怒,伸手朝他伸头处扣射两枪,却打了两空。那脑袋早缩回车里去了。 李涛这一伸头其实也是硬了头皮干的,一个祖宗不佑,脑袋就得开花。但他实在想不出如何才能做得到甄建所说“若隐若现”的境界,只好使这冒险法子让对方一睹尊容。等到缩回头后才清醒过来,惊出一身冷汗,暗骂自己怎么会蠢到真的拿脑袋开玩笑。 宝马车横里穿过公路,驶上顺道。面包车正要掉头去追,甲虫那边一枪击中了前胎,顿时车身一侧,速度慢了下来。待到摆了方向,甲虫一伙早跑得不知去向。 李涛见任务算是完成,装模作样漫无目的地在公路上追了一阵,然后像追失了目标,驶离公路,回去向甄建交差。 甲虫的宝马车摆脱敌人,一路狂奔,奔到史典府邸。甲虫气急败坏地跑进去见史典。史典正在厅上打电话,见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三言两语结束了通话,问道:“怎么回事?”甲虫将路上遇袭的事说了一遍。史典道:“你真的看清那人是李涛?” 甲虫道:“怎么不是。那家伙打第一眼起我就看他不顺了,哪里能看错?他还叫着‘别让他们跑了’的话。妈的,我当时就朝他开了几枪,可惜他那乌龟头缩得快,没打中。”史典道:“你和秃鹰见面的时候,他不在场吗?”甲虫道:“不在。我还问了秃鹰,秃鹰说知道典爷你不喜欢他,怕他去了会成为障碍。”史典道:“就这些?”甲虫道:“还有……秃鹰说李涛不知道这次见面。哼,分明是扯谎,亏我还信了他的话呢。” 史典沉吟半晌,道:“你们的谈话如何?”甲虫道:“算是顺利的,不过其中差点吵了一架。典爷,不用怀疑了,这次偷袭一定是秃鹰指使的,说不定他跟咱们套近乎,整天叫杀甄建什么的是甄建的计谋呢。刚才要不是我应变快,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史典道:“他很信任李涛吧?”甲虫道:“信!他知道我们怀疑李涛,还很不爽的样子。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差点跟他吵架。”史典道:“嗯,这里面确实不妥,但不能就此断定偷袭就是秃鹰指使。”甲虫道:“典爷,你还信他?李涛明明知道我们这次见面,甚至连路线都预好了,他却说没有告诉李涛。这破绽已经很明显了。” 史典道:“你说的很有道理。秃鹰这家伙,两次见他都出问题。所以无论是不是他指使,都切不能与他合作了。谋杀甄建的事,由他自己去搞吧。”甲虫道:“典爷,你就这样放过他?”史典道:“放过他?我像这么手慈心软的人吗?不说他是不是骗我们,单是他与我们见这么多次面,就该收拾他!他知道得太多了,留着总是个祸害。”甲虫喜道:“对,不定他暗中还录了音呢。”史典道:“你知道道上谁杀人最有保障?”甲虫想了想道:“有一个,据说杀人从不失手。典爷,为什么要雇杀手?我们手下大把人呢。” 史典道:“我们的人有杀人从不失手的吗?”甲虫一呆:“没有。”史典道:“这就是了。怕就怕秃鹰手里有我们犯罪的证据,所以须得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击就把他灭了!否则打草惊蛇,蛇反噬人。秃鹰就算有冤,也只能叫他找阎王爷哭诉了。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甲虫道:“是一位职业杀手,特神秘,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甚至名字也不知道。”史典惊讶道:“有这么一位人物,我怎么没有听说过?”甲虫道:“所以才说他神秘呗。他虽然名不见经传,道上罕有人闻,但我认为他是杀手中最厉害的,找他决不会令人失望。” “哦。”史典嘴角上斜,露出淡淡笑容,“你这么一说,我有些兴趣了。既然如此神秘,那你是如何得知有这么一个人的?” “我么,”甲虫得意而阴险地道,“是秃鹰告诉我的。” “秃鹰?”史典大感诧异,“他告诉你的?他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曾与那位杀手接触过,而且不止一次,是熟客了。黑帅怎样死的,你还记得罢?” 史典道:“莫非就是那位杀手的杰作?”甲虫道:“正是。”史典道:“秃鹰这……咦,不对,秃鹰雇凶杀死黑帅,这么说他确有反叛之心了。”甲虫道:“纵使如此,难保他不会为了另外的目的来暗算我们。终究信不过靠不住的。” 史典点点头:“嗯,也是。不管他了。联系那杀手的方法,他告诉过你吗?”甲虫道:“我知道。旧街有一家专卖过时货的杂货店,中介人就在那里。”史典道:“很好。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了。”甲虫拍胸道:“包在我身上。哼,这混蛋竟敢半路暗算我,有仇不报非君子,这次他死定了!嘿嘿,没想到他告诉我这件事,今天竟应在他自己身上,当真有趣得紧。” 史典他们不知道,不单是甲虫,秃鹰在回去的途中同样受到了袭击。 秃鹰的车需要经过一条挺长的林荫大道,当他开上这条道的时候,后面突然飙上一辆面包车,三两下窜到他们前面,像示威挑衅似的,还左摇右摆扭“s”字母。秃鹰愕然道:“妈的,什么东东?”司机把近灯打得白亮亮的,看那车身,笑骂道:“妈的,小五十铃也敢这么嚣张。”待那车扭向右边,瞄准空隙,一踩油门,从左侧咻地超了它。 林荫道车烟稀少,面包车一见被超,甚不服气,也加大速度,嗖的一下,再奔上夺取前线。司机骂道:“混蛋!”他深夜里常常与人飙车比赛,具有赛车手的热血性情,此时有车主动挑衅,神经不由得兴奋起来,凝神欲要再超,秃鹰却看出不对劲,说道:“撞它!” 玩撞车的刺激性显然不低于玩飙车。司机道:“撞车我最擅长了,看我怎么翻他妈的!”脚板轻踏,车子猛往前冲。谁知那开面包车的像是早知道他会这么做,同一时间速度暴增,也是往前直冲。这一来他们的车非但没撞到它,双方的距离反而拉得更大了。 正拼得难分难解之际,面包车里伸出一个人。那人手端一只盆子,往后一泼,盆里黑乎乎的一团东西散开来,乱乱地滚在地上。秃鹰的车刚踩油门,刹车不及,朝那团东西辗了过去。但闻砰砰几响,车身晃荡,四只轮已毁了三个。原来那些东西全是钉刺。司机一惊,车头略歪,一头撞在道旁树上。 秃鹰叫道:“拿家伙!”往屁股底下一摸,抽出一把短刀。由于是去见新湖社的人,不方便,身上都没带枪,余人便手忙脚乱地全去摸屁股,掏防身刀棍。 钉刺见效,那面包车立即打了个横,挡住前方去路。车门拉开,里面涌出一帮执刀拿管气势汹汹的蒙面人,疾往这里奔来。秃鹰一伙推门而出,拔腿便逃。危急中不及细想,刚逃出几步,突觉脚底生痛,险些跌倒,方才醒悟:“啊,不好,地上有钉子!”踩了钉的几人慌忙提脚,伸手将铁钉拔出,还没迈步,一伙蒙面人已追上来。 秃鹰几人集拢在一起,背贴着背,一人抵御一边。却见那些蒙面人并没立时扑上乱砍,而是绕了个圆圈,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秃鹰见对方人多势众,足足比己方多出一倍,心想:“糟糕,莫非给甄建发觉了,派人来杀我?”紧了紧手中刀,打量那些人:一个个脸蒙黑布,根本看不出是谁。 包围圈缓缓缩小。刀的寒芒闪闪透入秃鹰体内。路灯正下方一人的刀身被灯光一映,更是光芒大盛,白花花晃得他眯了眼。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看见,那人执刀之手的背面纹着一只熊头。 “是大熊!”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错,那是熊头,无论位置抑或形状都和大熊的一模一样。一经发现,秃鹰刹那间惊怒交集:“史典那老混蛋,竟派大熊来偷袭我!妈的,我上他大当了!怪不得他叫甲虫来。” 那蒙面人见他死死盯着自己,当即挥手举刀,一副欲扑之势。正在此时,忽闻一阵呜呜警笛由远及近。那蒙面人怔了怔,垂下砍刀,低骂道:“操!怎么这么快?”头一摆,叫道:“算他们走运,走。”众蒙面人得令,迅速撤了圈子,奔回面包车。面包车急摆正了头,风般远去。 秃鹰等大难不死,惊魂未定,恍如经历了一场噩梦。此时一群蒙面人远去,他们兀自不相信自己已经安全。张眼四望,周围静悄悄的,敌人却又确实不见。呆了半晌,秃鹰才放下刀来。一人道:“老大,这些是什么人,不会是甄建派来的吧?”秃鹰切齿道:“不是甄建。是史典。”众人同吃一惊:“史典?为什么?”秃鹰愤怒地道:“他已经不相信我们了。这王八蛋,不要以为老子好惹。他既然无情,休怪我无义。史典,你就等着收尸吧!” 欺近的警笛声似乎又减弱了,改向另一个方向而去,不久消失于耳际。秃鹰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众人回到瘪了头的车里,坐着车歪歪斜斜像喝醉了酒般逃离现场。 李涛按甄建的授意吓了甲虫一场,虽然完成得不甚完美,却足以向甄建交差。甄建听后笑得很开心,拍拍他的肩道:“good,这样甲虫回去肯定有得说的了。事情已经完成了一半,我想另一半应该没问题。” 李涛不完全清楚他的计划,疑惑道:“怎么只完成了一半?我做得不够好吗?” 甄建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你做得还算出色。阿涛,我的计划不对人和盘托出是我一贯的风格,你千万别想什么。待事情完后,你自然会知道。”李涛道:“甄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只想怎样才能学到你的一计半策,其余什么也不想。”甄建笑道:“你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奉承人了?”李涛道:“这是真心话,不是奉承话。”甄建道:“好,不是就不是。现在好戏连连,我已经看得十分开心了。哦,有电话,一定是报喜的。”说着接了电话,道:“我是。”然后静静倾听那边说话,脸上挂的笑容越来越浓,几分钟后道:“妙极了。”放下话筒,道:“一切如意料中进行。我们可以悠闲地去喝茶了。” 李涛没有感到喜悦,只是很烦恼地想:“为什么可以悠闲地去喝茶了?妈的,老子还是糊涂得紧。” 第十八章 血之前奏a 暂别了一段日子,雨水又复出了。和着斜风不大不小地洒落千家万户,淅淅沥沥,淅淅沥沥,不久便制造出一条条小溪一个个小湖。这种雨落入旧街里,常常给街里的人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自己正生活在三四十年代的社会里。 旧街很旧,古董式的建筑群,墙上大半砖石裸露,间或还能看见“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之类的革命标语。道路除了几条比较宽的铺了沥青外,其余的都是铺着鹅卵石、大理石的石头路。每个时代都有值得回忆的东西,所以旧街并非想象中的冷清。许多老人甚至年轻情侣都喜欢来这里坐一坐,逛一逛,感受一下旧街独有的一份清宁。 在独特的旧街的尾端,有一间独特的杂货店。之所以独特,是因为它专出售一些二手货、过时货,生意不咸不淡的,应该刚够店主日常开销。很多人看了都以为它不久就会关门大吉,然而日复一日,它依然屹立不动,依然每天敞着大门欢迎顾客光临。而店主竟然也很安乐,从不打算将它改造一下以招徕更多的客人。因此人们无论光顾多少次,它的模样都还是原来的模样,一点儿不会改变。 店是萧西风开的。 只雇了一个辍学打工的乡下女孩帮忙打理。而他自己,经常是睡在里屋的躺椅上,一摇一晃地眯眼沉思,或者盯着门外来往的人看。实在无事可做时,便在石头路上散散步,看别人打打牌下下棋,自己则从不参与局中。今天下雨,他什么地方也不想去,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觉得很美好。在他的祖国,是很少有这种天气的,即使有,也没有这种古旧而轻柔幽宁的环境陪衬,有的只是破烂的墙垣。 中午时分,雨稍微,天地间一片薄纱似的朦胧。 “老板,有人找你。”那乡下女孩轻叫道。 萧西风眼也不眨,道:“叫他进来。” 一阵脚步声靠近,到了他身边两米处,停下。来人静悄悄地站着,一声不作。萧西风扭头,但见来者一个光头特别醒目,鼻尖勾勾的,像鹰鹫的喙,说道:“哦,我们好象见过。” 那人道:“不错,是见过。我在这买过两次东西,第一次我来,第二次我托人来。贵店的货确实是上等货,所以我想再来光顾。想必你会欢迎我的。”萧西风道:“你的需求还挺大呢。有客人来,我当然无任欢迎。我的货都在外面了,你随便挑,挑好了找我那位员工就行,不用问我了。我这店难得有旧街外的人光临三次,为了表示我的欢迎,可以给你打个八五折。”那人一怔,道:“我看过了,外面没有我要的货。我要的是和上次一样的东西。”萧西风道:“和上次一样的东西?很遗憾,店里暂时缺货,现在没有那种东西。抱歉,让你失望了,下回再来吧。” 那人大概觉得奇怪,小心打量了一遍屋子,没见什么异常,便道:“那大概什么时候可以进货?我想先订下了。至于价钱,毕竟市场总有变动,可以商量。”萧西风微笑道:“好说。不过旧街旧店卖旧货,我这店卖的都是古董,古董不比其他商品,说进就进,所以什么时候有货,我也说不定。你下次来,也要靠运气才行。” 那人沉默片刻,说道:“我明白了,进货也要看人家脸色,对不对?”萧西风道:“你明白就好。社会是很现实的,别看大家叫我老板,我还得叫人家老大呢。唉,整天兢兢业业地,平凡点也没什么,就怕太张扬,人家看你不顺眼,那就糟了。”那人道:“既然如此,我迟些时候再来。”转脚便走。 萧西风大声道:“欢迎再来,不送了。” 那人走时颇为失望。萧西风拒绝了这一单生意,以为可以清静了,不料躺了一阵,又闻那员工道:“老板,有人找你。”萧西风想:“嘿,今天挺热闹的。”道:“进来吧。” 来人进来了,是一位混混模样的青年。那青年态度甚傲,问道:“你就是这里的老板?” 萧西风道:“你看我的样子像吗?”那青年呆了呆,打量一下,道:“你不是?”萧西风笑道:“我不是。”那青年道:“那你们的老板在哪里?我要见他。”萧西风道:“真不巧,他今天出去了。”那青年疑道:“但我刚才明明听到外面那女的叫你做老板。”萧西风道:“你没听错,她是叫我做老板。”那青年怒道:“那你怎么又说你不是!什么老板出去了?妈的,你耍我!”萧西风道:“好象是你自己在耍你呢。一个人眼里没有老板,我认不认都罢了。” 那青年一时为之语塞。萧西风道:“你找老板干什么?”那青年道:“我找你谈生意。”萧西风道:“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催债的呢。正纳闷我一不赌二不嫖的,什么时候欠下债了你是不是找错门了。”那青年脸色发青,但既是来“谈生意”的,便不好再发作。萧西风续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更像是欠债的。因为这年头,欠债的都比催债的凶。唉,谈生意的就要拿出谈生意的样子,没有诚意的生意谁敢做呢,是吧?”那青年忍不住了,声音挟着些冷,道:“你待怎样?” 萧西风依然心平气和地道:“唔,我的话像是说得太多了。你别介意,我的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要觉得我讨人厌,大可以不屑一顾,离开我这污糟的小店。这样我绝不会生你的气,因为我讨人厌惯了。“ 那青年脸上青中泛出红来,颇有些尴尬,说道:“老板言重了。我来这确是谈生意的。刚才我的话当没说好了。听说你店的东西属上乘之品,用过的人都十分推崇。我慕名而来,只希望跟你作成这笔交易,欢欢喜喜地回去。”萧西风见他态度收敛,也不说讽刺的话了,道:“我的货全在外屋,你怎么不自己去找?”那青年道:“外面没有。”萧西风道:“既然没有货,那你还找我谈什么?” 那青年向外面瞧了瞧,犹豫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西风道:“干什么?鬼鬼祟祟的,别人见了还以为做了亏心事呢。”口里这样说,右手却朝东面的房间一指,率先走了进去。 那青年一喜,跟着走进。萧西风关上门,道:“好了,你想谈什么?”那青年在怀里一掏,掏出一张支票模样的票子,说道:“这张是新江史氏集团的支票,上面已经签了董事的名字,只要你再填上一个数字,立即就能到银行里取钱。”萧西风瞟了一眼,道:“任我填吗?”那青年道:“谈生意嘛,条件当然要双方都能接受才行。说吧,你要多少,起个价。” 萧西风笑道:“你颠倒程序了。我的条件仅差这个数字,而你的条件,我还一点儿不清楚呢。不知道条件,怎能谈价钱?”那青年道:“是我急了点。我的条件是,用这张支票——”说着紧盯着他的脸,一字字地道:“换一个人。” 萧西风知道他是怕找错了人,故笑道:“什么人?是要他的人,还是要他的命?”那青年的警惕飙至最高点,道:“是后者。”萧西风眨了眨眼:“名字。”那青年松了几分:“梁汉清,外号秃鹰,永扬帮天龙堂堂主。” 萧西风一怔,想秃鹰前脚刚来过,怎么后脚就来了人要杀他?其实他若接了秃鹰的雇佣,那结果肯定会更有趣的。因为秃鹰要杀的,正是此刻要跟他换秃鹰之命的甲虫的主儿——史典。可是秃鹰被警方查得太紧,他顾及自身安全,便拒绝了他。 “特征。“ “身高一米七五,二十七岁,特征是光头,鼻勾如鹰。” “简历。” 甲虫没想到杀一个人还要简历,眼瞪瞪卡住了说不下去。萧西风道:“比如他杀过些什么人,抢过些什么东西,做了些其他的什么坏事。你总该知道一些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要实话,不要假的。” 甲虫想了一会,道:“去年11月份,他曾雇凶杀死自己的老大黑帅……”萧西风暗思:“这小子,首先就把这事抖出来。”甲虫想一会,说一事,断断续续“供”了六七件秃鹰的恶事,后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够吗?”萧西风道:“够了。秃鹰是永扬帮的重要人物,我要这个数。”右掌竖起三根手指。甲虫道:“几位数?”萧西风道:“六位。”甲虫本以为他至少会叫七位,不料才三十万,当即道:“好,爽快,成交了。”摸出一支笔沙沙沙两下将支票数目填好,连同一张白纸递给他,道:“按照常例,先给一半,住址写在纸上。” 萧西风拈着两张纸片,道:“话先说明白,这一半款到手,不代表我就肯定接受交易了。”甲虫愕然:“为什么?”萧西风道:“不为什么,这是我的规矩。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收回去找别人。”甲虫想:“这是哪门子的规矩?”说道:“不用了,我信得过你。等你的好消息。” 第十八章 血之前奏b 自从李凤娜离开这个城市,陈帝的生活就少了许多的快乐。但当局者迷,他自己并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是由李凤娜引起的,只是觉得心里闷得慌,整日里坐立难安,早上赖床也赖不久了,思想逼着身体要去寻欢作乐。开起车来也莫名地冒着一股愤怒,撞得路上的空气似乎要燃烧。为了甩掉那股闷,他像一台永不停息的机器,不断地开车兜圈、跳舞、喝酒、抽烟,不断地和女人搭讪调笑,并因此与男人三次大打出手,结果无一例外地胜出。然后是更多的女人围绕在他身边。风子眼谗得不行,说帝哥,你不要太过分,把美女都捞尽了,至少要留个给我吧。陈帝那天喝得醉醺醺的,安慰他道,风子,我告诉你啊,爱情是不可以勉强的。她们个个都是那么真心地爱我,就算留给你她们不爱你却依然爱着我而依然来勾引我那还不如不留给你呢。人能让而感情不能让,小子,这种事要靠自己用实力争取。是实力,实力啊,明白么?比如我的智商比别人高,样子比别人帅,动作比别人酷,说话比别人幽默,袋里比别人有钱,身材比别人健壮,上床比别人厉害,这就叫实力,嗯?这些你有了多少? 风子登时自卑得不敢答话。红牛等人厌恶地想这人怎么越来越变态并开始考虑与他绝交。赵梦铃眉头大皱道阿帝你胡说些什么;苏雅说帝哥你醉了;红牛则懒得说。大凡喝醉酒的人,别人说他醉了他都会辩解说自己没醉。所以陈帝接过苏雅的话大声道我没醉。这时候他看见一个束长发的男人经过像是石炫晔,便跑过去一拳把人家撂倒。那人无端挨揍,怒火万丈地骂妈的你干什么。这句话刚骂完又挨了一拳。打到第三拳上,红牛等把陈帝拉住了。陈帝这才看清对方不是石炫晔,打着酒嗝指责说你这鸟人,没事干嘛长这头发,搞得老子三拳白打了。那人怒如狂狮,拖着鼻血捞起酒瓶要杀人。陈帝指着他的鼻子道哈哈,你这下流坯,见了我这美男尚且流鼻血,要见了美女那还得了。说完这句话,脑袋便着了一酒瓶,热乎乎的酒血顺耳际流下来,头脑反而清醒了,惊愕地想我这是在干什么,我为什么会这么恨那个长头发的。然后才有些醒悟自己大概是真的爱上李凤娜了。 那人见他重挨一瓶满头满脸的血竟然屹立不倒纹丝不动,愤怒化作惊惶,忙丢了酒瓶要逃,不料一步迈出,突然就腾空飞了起来,砰的一声落在三米外的地毯上,哎哟哎哟地半天爬不起身。在场者尽皆愕然,目光凝聚于一个青年人身上,原来是那青年人将那长发男摔将出去的。 陈帝酒醒大半,认清那人是夏少云,歪嘴翘指赞道:“好功夫。”夏少云见他头破血流还若无其事的样子,也赞道:“好脑袋。”这么一提醒,陈帝便觉痛得要命,摸一摸,满手鲜血,气得指着地上那长发男道:“就是这混蛋打我。你是警察,快把他抓起来,判他个十年二十年的!妈的,敢惹我,谁不知道这位夏警官是我的好朋友。真个活得不耐烦了。” 夏少云听了想笑,想这小子的脸皮到底什么材料做的,说道:“你们都跟我走一趟。你叫陈帝是吧?脑浆有没有给打出来?如果没有就快点把它包扎了。”陈帝不乐道:“什么叫‘你叫陈帝是吧’?咱们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干嘛变得这么陌生。”夏少云道:“你话真多。到底包不包扎?你要觉得血液过多,自己也忍得了,我就带你到警局再治好了。”陈帝道:“行了,行了,没一点人情味。呀,痛死了,这么多血,吃多少才能补回来?好久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混蛋,竟打我的头,非让你赔二百万不可。” 苏雅扶着他往外走。夏少云道:“别酒醉驾车。”陈帝道:“谁酒醉驾车了。这里有一头牛,一只牛铃,一个疯子,还有……还有这个苏雅,哪个不能载我去呀。”一路胡说八道。到医院包扎了伤口。夏少云叫他吃醒酒丸,他吃了不久,酒劲彻底解除,问夏少云可否不去警局。夏少云道:“看你这个头,恐怕要列入刑事范围。别喊冤啊,这事可是你先引起的。刚才你还大叫大喊要我抓人呢。”陈帝道:“什么刑事范围,我吓大的。喂,这种事不是可以调解的吗?我看和那人和好算了。”夏少云道:“你要调解?行,那人同意就没问题。你们协商一下吧。停车。” 红牛停了车。陈帝转头对那长发男说要和解。那长发男伤了人,正惴惴难安,自然求之不得。当下两人一拍即合,陈帝说:“什么都不用赔了,你走吧。”那长发男征求夏少云意见,夏少云伸伸手,叫他下车,他便下了。打人事件就这样结束。夏少云道:“你小子这么怕警察啊,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陈帝道:“谁怕了?我是心地善良,不忍让人家赔了买菜钱。那小子一看就知道是穷苦人家,赔不起。” 赵梦铃道:“你准定人家会赔钱么。是你出手在先的。”陈帝道:“阿铃,谁要你多嘴?红牛,管管你家婆娘啦。”赵梦铃红了脸,道:“谁是他家婆娘了?他那么丑,送我都不要。” 红牛道:“我是独身主义者,不要婆娘。” 陈帝道:“你说这话,人家要伤心啦。阿雅,很久没听你出声了,不高兴?” 苏雅没好气地道:“不用你管。我说这作者干嘛要费这么多笔墨写这一大篇废话呢,我看着都烦。” 这句话得到赞同,众人一致认为作者是无聊的。陈帝说我陈某人应该是天下无敌的,给人敲破头的丑事怎能写出来,真是毁我名誉,医药费我可以不要但这精神损失费是一定要讨的。夏少云说臭作者安排我做不成警察了,真是可恶。赵梦铃说阿帝这家伙什么都说得出来,害我脸红,这也罢,可为什么要写出来让全世界的人看见呢,多不好意思。红牛说反正这么久没出场了,多这半刻不多,少这半刻不少,不写也罢。风子刚才丢了脸,握紧拳头说我要杀了作者。正在众人热烈讨论作者的无聊时,有两个外国人从旁边走过。陈帝立即停止了讨论,死盯着那两个外国人不放。夏少云道:“怎么了?” 陈帝指着那两人的背影道:“我见过他们。” 红牛道:“咦,我认识你这么久,竟不知你认识有外国的朋友。”陈帝道:“朋友个屁。我是跟他们打过架呢。”红牛道:“哦,什么时候?我好象没见你脸上贴过创可贴。是不是他们揍你屁股所以才没看到?”陈帝道:“揍个屁,他们哪打得过我。喂——”向夏少云道:“报个料给你。我劝你查一查他们。” 夏少云道:“为什么?”陈帝道:“我看见他们跟新湖社的家伙有来往。那新湖社的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了。脸上有刀疤……就是在黑帅的丧礼上捣乱的那个。”夏少云甚是惊异,道:“大熊?”陈帝道:“对,对,就是大熊……”话未说完,夏少云已叫道:“跟上他们。” 红牛缓缓启动车子。夏少云道:“你在哪里看见的?”陈帝道:“你还记得在白石遇上我那天吗?”夏少云道:“就是那天?”陈帝道:“是。那天我在白石的街上买东西,突然几个玩滑板的家伙把我的包给抢了。我就追啦。那些家伙溜滑板溜得飞快。我足足追了十几条街,最后追到一个废弃的厂房里。谁知他们是故意引我入圈呢。才一进去,他妈的就跑出满楼的同党来,大熊和刚才那两个外国人站在二楼看。”夏少云道:“那样的环境你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陈帝一时口快,说漏了嘴,忙道:“满楼的人我当然打不过啦。是那几个外国人听说我能追踩滑板的人十几条街,对我感了兴趣,说要和我打架。我想能逃过被群殴的命运当然最好,于是便答应了。”赵梦铃道:“你不答应也得答应了啦。”夏少云道:“结果呢?你赢了?”陈帝道:“嗨,你别说,那两个——就是前面这两个家伙,还真有两手,我打了半天才终于占了一丝上风,谁知他们眼看要输,突然掏出些不知什么药吃了,就变了样子……”想起那天两人吃药后变化的可怖模样,仍觉心有余悸,道:“妈的,那药当真古怪之至,两人吃后,肌肉变得钢铁般硬实雄厚,速度和力量都成倍增加,吓了我一大跳。我见不对头,便使个小计,跳窗跑掉了。” 风子不信道:“速度和力量成倍增加……你吹牛吧,帝哥。世界上哪有这种药?”陈帝道:“小孩子没见过世面,懂什么?那叫兴奋药。”风子道:“笑死人了。兴奋药的效果有这么厉害的吗?你那叫狂犬病。一发作起来速度和力量都成倍增加的。”陈帝懒得理他,道:“我以前也不知道世界上有那样的兴奋药,一吃了打起架来不要命。要是当兵的都吃了,那打起仗来更不得了了,肯定是常胜军。” 夏少云听他说到打仗,心中一动,问道:“你可知他们是哪个国家的人?”陈帝道:“具体哪个国家不知道,但看外貌像是中东地区的人。”夏少云道:“中东地区?大熊竟和这些人掺在一块,有文章。” 那两个外国人走了一会,似乎感觉到有人追踪,忽尔转入人头熙攘的闹市,两钻三钻就不见了。风子觉得跟踪人挺有趣,怨红牛不会开车,以致给他们发现了。夏少云索性下车去找,说道:“有料再联系。”陈帝道:“你真势利。有料就叫我们再联系,没料就用‘刑事范围’吓唬我。”夏少云笑道:“随你怎么说,我现在没空和你斗嘴。”三步并作两步,也混进人流去了。风子道:“我们不去吗?”红牛道:“你想去没人拦你,到时你搭公车回家。”风子不言语了。 第十八章 血之前奏c 秃鹰和史典决裂后,日夜担心史典会将双方曾密谋杀死甄建之事曝出来,找借口出外躲了几天,后路早早已准备好。令他惊奇的是,史典并没有“出卖”他,几天来江湖平静,什么传言也没有。初始他颇为迷惑,与几个同谋心腹一讨论才恍然大悟,想那夜路上袭击的人全蒙着面,显是史典不想让他知道要杀他的人是新湖社的人,殊不知他早认出带头人手背上的纹身图形是大熊的标志。看来史典并不想与自己明里决裂,他还道自己不知道真相呢。 “卑鄙!”秃鹰暗骂。一个心腹道:“他既然想杀我们,为什么不将我们与他合作的事曝出来?那样就算他不杀我们,甄建也必不放过。”另一个道:“会不会有什么阴谋?”第三人道:“明里与我们合作,暗中要杀我们——他不愿我们知道他想杀我们的原因是什么?”秃鹰道:“甄建对我信任有加,也许史典认为即使将事情爆出来,甄建也不会相信。但爆出来对新湖社有利无害,这种做法不太可能。是了,他要我们蒙在鼓里,死得不明不白,难道是害怕我们知道他的心思,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举动?” 一个心腹道:“有道理。毕竟我们与他合作多时,了解他不算少了。”另一人道:“应该是这样。他害怕的就是我们可能掌握了他的犯罪证据,会成为他的威胁。所以想来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灭口!”秃鹰道:“哼,这王八蛋,以前我就有预感事情会毁在他手里,现在果然如此。绝轻饶不了他。” “老大,你不是说找杀手杀他么,怎么不去了?” “找过了。那家说风声紧,人手也不足,只好待一段时间再说。” “找第二家不行吗?” “笨蛋,那家的得手率是百分之一百,是独一无二的。第二家没有一举而灭的本事,找也白费。我们杀史典也要偷偷地来,否则一逼他,什么都爆了出来,我们难免被甄建派人四处追杀,难以立足。” “妈的,史典将我们害成这样,不杀他难泄我心头之恨。是了,老大,既然史典表面上当没事,甄建不知情,我们不如回帮里。这样躲下去,反惹甄建疑心。” 一说到回帮,秃鹰颇感踌躇。自从知道史典有心杀自己后,他最怕的就是谋叛之事曝光,是以一日留在永扬帮里甄建身边便难过一日,觉得自己的生命脆弱之至,甄建随时都会一把掐绝它。但躲了数天,惶惶之情仍有增无减,而且这般藏头露尾,未免太也窝囊,不单别人,便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他的心腹跟他多时,了解他的心思,道:“老大,不如我们脱离永扬帮,自立山头……”秃鹰神色一变,说道:“说的倒容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以为脱离一个帮派很容易么?再说自立山头,无论永扬帮抑或新湖社都容我们不得。” “那现在怎么办?” 秃鹰道:“我们回帮。趁甄建还不知情时把他灭了!哼,没了史典,难道我们靠自己就做不成事了?” 他的心腹们都有些犹豫。一人道:“老大,这很危险。前几天他要你陪着去义城泡温泉,你没去,他肯定很不高兴。这样对我们会更易起疑。一旦事发,恐怕我们一个也走不了。永扬帮新湖社容不下别的帮派,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当王。你去到哪里,我们都跟着去便是。世界这么大,到处都能让我们立足的。” 秃鹰为了夺取甄建之位费尽心机,实在不愿就此功亏一篑,何况偏安一角,自立一个小小帮派,远比不上当永扬帮帮主来得风光。要发展成永扬帮新湖社这样的大团体更要十几二十年的工夫。他不想等,眼前只要冒险成功,别人花二十几年经营的东西他转眼就可以得到,为什么要等? “别说了,我才不怕他!放心,史典害怕我们有证据,所以秘而不宣,甄建不会知道的。我们只要防着史典来暗的就没问题。想成大事,没冒险精神怎么行?走,回去。” 众人拗不过,只得跟着他返回东门街。甄建的表现不如他们想象中的生气,反而笑脸相迎,对他们到外地之事只字未提。秃鹰心下愈安,私下与心腹道:“看哪,我们的地位还稳得很。机会大把,这个险,冒得绝对有价值。”心腹亦甚欢喜。一人道:“老大,现在与新湖社合作不了,那就该让涛哥回到这个阵营中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秃鹰道:“这个自然。” 他躲到外面后一直没将大熊袭击的事告诉李涛。那时顾自不暇,李涛是死是活自然管不得了。但在他看来,幸好李涛不知,要不看见他竟不理其之生死,以李涛的性子,必又与他作对,后果难料。 当晚他请李涛到一家酒店的包厢里,跟李涛半真半假地说他对与史典合作颇为失望。李涛问为什么。他道:“那晚我和甲虫险些闹翻,原因就是你。”李涛又问为什么。秃鹰道:“史典他们不信任你,说我不该让你参份,还威胁说若我和你合作,他们就退出,你和他们之间我只能选择其一。我气不过,把甲虫骂了。回来这几天,我想过了,史典不实在。他力量虽然大,但疑神疑鬼诸多顾虑的,反易坏事。与其和他勾心斗角地合作,还不如选你。二人一条心,不愁掀不翻甄建。” 李涛听他如此一说,才明白甄建叫自己偷袭甲虫又“若隐若现地露面”的用意,忖道:“想必是甲虫看见偷袭的人是我,认为属秃鹰指使,因此双方翻了脸。这混蛋,什么‘不如选你’,谎话连篇,说得倒也动听。”说道:“大哥,这就对了。我一心一意地想为你们出一份力,他们却莫名其妙地老跟我过不去,好象我是甄建派的卧底似的。妈的,我想起就来气。特别是那个甲虫,嚣得不行,要不是大局为重,我早砍断他手脚,挖了他双眼出来。”秃鹰道:“你能以大局为重,将私人恩怨放下,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甲虫空有一张嘴,没什么真材实料,我一早看清他了。他给你的这口鸟气,待事成之后,我帮你讨。” 李涛骂了一阵史典甲虫,又积极与他探讨谋杀甄建之略。秃鹰说已错失温泉之行,只好等下一个机会。然后为了这“下一个机会”,他日夜讨好甄建,以博进一步的亲近,自不必提。 是夜,月隐星掩,乌云盖天,一场雨挂在城市上空,似下非下,成为悬念。江流应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潺潺声微。连接两岸的桥梁一成不变地亮着一排长灯,忍耐车辆行人来而又去。车与人是匆匆的,如同生命不停顿地流逝,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在桥上所有的人中,静止的只有一个。 石炫晔。 这桥是他与萧西风交接任务的地点。像前几次一样,他倚在桥栏上观望。岸上的灯光投到水面,一晃一晃的,刹那间破裂开来,碎成几十百块。水的冰冷从桥底直透上来。他望了一下城市的灯,一盏盏地熄灭了,渐趋稀疏。这个时刻,萧西风差不多要到了。 石炫晔从不关心目标是什么身份的,只要符合他的原则,无论总统还是平民百姓,一样照杀不误。此次要杀的人是谁他还不清楚,他只知道,这个人就快死了。 一辆大卡车响着震天的喇叭驶上桥面,沿着抛物线从低的桥头移向高的桥顶,再换成头低尾高,朝桥的另一头俯冲过去。车灯亮堂堂的,刺破夜幕,凡被它投中的藏于黑暗中的东西便无所遁形。萧西风就在这束光柱里一闪而逝。隐没了片刻,才重新在高高的路灯下出现。 他一如既往地提着一只行李袋,蹀躞过桥。走到石炫晔身边,放下袋,先给出名字道:“秃鹰。” 石炫晔微微一怔。萧西风背书般道:“真名梁汉清,永扬帮天龙堂堂主,二十七岁。读书时就是个问题学生,常与社会不良青年来往,曾在课堂上将老师打至重伤。退学后参与抢劫、斗殴多次,进过监狱。2000年参加黑社会永扬帮。2001年把一名黑道分子砍断两手一脚,手段残忍。同年为收保护费,用啤酒瓶打死一家餐厅的老板,因证据不足而无罪释放。2003年在路上开车遇到一农妇挡路,农妇被踢成脑震荡,自此神智迷糊,失去正常劳动能力。去年11月,雇凶杀死一名贩毒分子。同年同月,雇同一人杀死自己的老大黑帅。12月份,为杀人灭口,将与杀手联系过的手下查良宫勒死在其住所。”一口气将秃鹰半个人生背完,缓了缓道:“现在白天多在东门街,晚上多在北海区锦绣大道的大宅住,门牌是111号。” 言毕紧紧衣衫,继续走路,把那行李袋留在那里。 他所说秃鹰两次的雇凶,雇的正是石炫晔。现在,秃鹰却被人反过来雇凶杀他,而杀手,竟然也是石炫晔,秃鹰的命运,不能不说是可悲的。 “这叫报应吗?” 石炫晔想道,“如果世上真的有报应这回事,那我杀了这么多人,将来是否也会被别人杀死?“ 他想知道答案,可是没有人能答他。 能答他的,只有将来。 第十八章 血之前奏d 新湖社近日屡经波折,史典情知自己内部出了问题,虽然甲虫咬定是秃鹰作祟,但他不这么认为。他认为秃鹰代表的仅仅是一个可能和一种不安全感。雇人杀死秃鹰,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此外他将更多的可能放在了新湖社内。甲虫、大熊、其他堂口的香主,他一个个地审虑过,然而始终找不着心中的答案。似乎每个人都有疑,又似乎每个人都清白。眼见这个潜藏的人物祸害非常,新湖社在他的侵蚀之下,一步步衰朽,史典的情绪因此而日益焦虑。情绪影响行动,心里一躁,行动便暴,每日对身边之人动辙臭骂。甲虫担心他这样下去于政局不利,劝他将社中事务暂且搁下,养养心情冷静下来再战江湖。大熊也在旁附和。史典勃然大骂二人在这种时候竟叫他搁下新湖社是居心叵测,他在的时候尚且蛀洞频穿要不在几日了岂不是任他们胡作非为整幢大厦都要塌掉。甲虫没料到会被冠上“居心叵测”的帽子这么严重,吓得不敢再劝。史典也只是气头话,骂过就算,并不真的就以为他们是“居心叵测”,会“胡作非为”。大熊却不怕犯颜,继续进言道:“典爷,我们没别的用意,但看你这样日夜操劳,我们怕你的身体会难以承受。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垮掉了就更给人予可乘之机。” 史典瞪眼道:“什么垮掉,我的身体还未差到那种地步!现在新湖社最需要我,我一步也不能离开。”大熊道:“我也不是说你把事务完全丢下。躯体在外而心可以在内,换个环境主要是为了休养身体。就算不换环境,偶尔找个地方散散步也好。我读书的时候,老师都常说学习要劳逸结合方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的。”史典道:“嘿,跟我讲起道理来了。‘躯体在外而心可以在内’。好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掉文了?”大熊道:“跟着典爷做事,福灵心至,学什么都快一点。” 史典横他两眼,笑道:“你这小子,初中没毕业竟提老师说什么劳逸结合、事半功倍的学习方法。你不是很讨厌读书么?”大熊道:“嗨,说者有意,听者无心,我虽无心听它,但那些拿着粉笔的家伙说了一遍又一遍,就算再不想听也不知不觉地记住了。”史典道:“既然是你不想听的东西,干嘛又拿来给我听?” 大熊哑了一哑,说道:“你和我怎么同呢?我是个只会打架的莽夫,不想听的东西不能说就是错的。但分辨好坏的本事,我自道还不算差。我觉得这句话适用于你,所以才说。”史典道:“好一个口滑舌尖的莽夫。话倒中听,可你知道,我是读什么书毕业的?”大熊呢喃道:“这个……不清楚……”史典道:“我小学没毕业,因为我更讨厌那些所谓蜡烛的说教。” 大熊哑火。甲虫见二人扯了一会儿,史典之怒已微,说道:“典爷之能,非常人所及。你要觉得自己的健康没问题,我们也没必要说什么。其实现今社中多事,正因为现在是最需要你的关头,我们才更希望你健健康康的。甄建比你小十几岁,江湖资历较你是天差地别,要真较量起来,他哪里是你的对手?” 史典脸色微变。他这两年确实感到自己的体质每况愈下,大不如前。与一般人不同,纵横江湖几十年,他不愿面对这个现实,不愿谈老,不愿谈病,不愿谈死,衰老业已成为他忌讳的话题,现在甲虫竟连戳要害,正要发怒,忽听到“甄建比你小十多岁”这句话,不由得心头剧震。呆了半晌,暗叹道:“罢了,罢了,看来不服老是不行的了。甄建比我小十多年,这正是他最大的优胜之处。我以己之短去比其之长,岂非自寻失败?到时候还未打败甄建,自己先就累死了,真是糊涂之极。若非甲虫提醒,这个跟头可栽得大了。” 大熊见他不说话,抓住话机道:“典爷老当益壮,我们这些年轻人尚且不及,甄建算哪根葱?睡在床上扳扳手指也把他扳倒了。”史典道:“嘿,你奉承话说得挺专业的。不用捧我了,快想想哪有地方好消遣的吧。”大熊大喜,说道:“不如去义城度假村泡温泉,听说那里搞服务改革,推出了一系列新的服务项目。” 史典和甲虫都是一惊。义城度假村本是他们与秃鹰密谋暗杀甄建的地方,因甲虫遇到李涛偷袭才泡了汤,大熊竟哪里不提偏提这里,真是巧合已极了。为了减少泄密机会,他们与秃鹰暗中来往之事除了几个亲信外,其他人包括大熊都没让知道。两人对视了一下,史典道:“有趣,有趣,果是好主意。我这副骨头也很久没去温泉轻松过了,就去那里罢。我泡温泉,你们泡妞。”大熊大笑。 甲虫却忧形于色,说道:“义城温泉我去过,没什么好玩的。温泉小,水又脏,服务员又丑,食物又差,不如到殿山来得爽。” 史典不在乎地道:“大冷天的,到山上去干什么。义城我也去过,我觉得蛮好的。何况大熊不是说他们推出了新的服务吗?改革过的东西,想必只有更好,没有更坏。就这么定了。”甲虫还要再劝,史典挥手道:“别人去得的地方,为什么我去不得?真是笑话。我说定了就定了,不必再说。”甲虫无奈,只索罢了,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劝他休养什么的了。 大熊忽道:“典爷,要掀翻永扬帮,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法子,为什么不用?”史典一怔,道:“什么?”大熊道:“以前那些外国人不是来找过你吗?要是有他们的力量,甄建哪愁不倒。” 史典勃然,道:“胡说八道!那些外国人丑陋得要命,毛长口臭,我看着就倒胃。像那么贱到骨的人,跟我提鞋子都不配,凭什么跟我谈条件?我堂堂新湖社威震江湖,人所谈及,莫不忌惮三分,岂有向别人俯首低眉之理?要让人知道,羞也羞死我了,没出息。这种丢家的话,不许再提!”大熊唯唯喏喏道:“是。” 甲虫道:“不过经大熊一说,这倒是一个问题。甄建我们不怕,外国长毛我们也不怕,但是若两者联合起来对付我们,那就有点棘手。”史典变了变色,冷笑道:“联合起来又如何?跳梁小丑而已。我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么?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新湖社又不是没人,来一百个一千个也是一样!”停了一顿,又道:“你们不是让我休养么,怎么还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烦我?” 甲虫道:“那好,你好好休息,我们走了。”和大熊遂走。 与史典相对的是,甄建这两天心情特好。经日挂住不掉的笑容暖洋洋的,让人看了会想起“慈祥”二字,浑不似指点江山的一代枭雄。永扬帮的人见了都觉奇怪,想老爷子遇到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李涛知道必定和自己袭击甲虫有关,但甄建不说清楚,心里也颇纳闷,好几次想问又吞了回去。这天甄建叫他去问了些堂口事务,末了又留他一块吃饭。酒酣耳热之际,主动提起此事,道:“阿涛啊,不瞒你说,以往我顿顿都只吃两碗饭一碗汤的,今天却吃了三碗饭两碗汤,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李涛道:“甄爷身体好,心情好,精神好,食量自然也就好。希望甄爷天天这么好,年年这么好,我们追随你的也跟着你好。” 甄建呵呵大笑:“好小子,真有你的。那你说,我的心情为什么这么好?”李涛道:“甄爷天人天机,我哪里猜得着?不过最近新湖社祸事连连,听说史典喝水都能噎着,所以我们永样帮理应好事连连。你高兴的,自然是由于好事临头了。”甄建笑道:“还天人天机呢,这不是猜着了吗?”李涛道:“哦,是关于新湖社的?史典怎么了?”甄建道:“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时便知。” 李涛葫芦药实在吃得太多了,心痒痒地道:“可不可以……给个提示?”甄建哈哈大笑道:“憋得难受了是不是?好罢,我带你去的,是义城度假村。” 李涛一愣,道:“义城度假村……那不是你上次骗……不是上次你说要去的地方吗?结果你没有去。”甄建道:“上次没有去,所以今次补上么。此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等着我们呢。”李涛得寸进尺,道:“去干什么?”甄建道:“去找答案。”李涛道:“什么答案?”甄建道:“你要的答案。” 李涛还是有点混沌,觉得这句话模棱两可,既可指去义城做的事,又可指寻找杀黑帅的人,问道:“是我一直想要的答案,还是……刚想要的答案?” 甄建微微一笑,挾了两口菜吃,才道:“是关于阿帅的。” 李涛一颗心砰的一跳,全身血液涌上脑袋,昏昏乎乎的道:“你……你说的是真的?”甄建道:“当然是真的。去义城大概能够找到。” 李涛两个月来寻寻觅觅,混进甄建、史典、秃鹰争权夺利的黑网中,只为了得到黑帅死亡的真相,如今甄建说答案就在明天,一时间各种滋味在心头,也不知是悲是喜,恨不能立时将时间扳至明天,颤声道:“那我……我该怎么做?”甄建道:“到时我自会安排。不过你要注意点,条子也会去。”李涛茫然道:“条子怎么也会去?”甄建道:“警察去当然是抓犯罪分子。明天义城度假村有人交易黑货。” 李涛满头乱丝缠纠,越拆越乱,想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问号太多,索性不问,含含糊糊地道:“哦,哦,原来如此,是这样啊。”甄建也不解说,道:“明天的事明天干,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们喝了今朝的酒再说。”李涛举杯干了。 第十九章 末路a 义城地处偏僻,东面横着一条白练似的河流,其余三面均环绕着连绵起伏的山岭,其地形相当于一个盆地。在这块盆地的最深处,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天然的温泉湖,大的沿其周长够游十分钟,小的面积够塞十个人。而且各湖水温不一,高温的赶个鸭子下去,捞上来就是个香喷喷的熟鸭子了,低温的扔个鸭蛋下去等半天还不一定能熟。这些温泉湖自古就有,九十年代初政府将其开发成旅游度假区,自此客似云来。但由于环境限制,市区规模扩不开去,多年来仍是个小城市。 度假村离市区还有很长的一段石头路,是偏僻中的偏僻。途间荆棘野草遍生,藤蔓瘠地满山,幸好在城市人眼里,野草荆棘也能当美景看,所以没有大煞风景的情况出现。偶尔煞煞风景的,也只是小鸟拉屎不慎,突然间将一滩屎从半空中摔将下来。由此石路驶上一段水泥路时,就说明你已进入度假村范围,其标志性事物是一块标志牌,上写“度假村”三大字外赠一小箭头,标志中的标志是四周景物由此线起摇身一变,变得柳树成荫榕树成楼花光满路香气怡人四季如春。究其原因,普遍说法是全赖温泉赐予生命的力量。当地人对这种力量感到自豪,遂将温泉美其名曰:“生命之泉”,并将此四字以不朽的形式刻于一块石碑上立于最大的湖边。天晓得在这儿成为度假村之前有多少鸡鸭猪牛于生命之泉里被他们拔毛拆骨开膛破肚。 史典一众人到达生命之泉已是中午时分。对这帮特别的客人,太阳公公也特别献殷勤,边媚脸相迎边发起神威将乌云尽驱于无形。史典兴致甚高,说天气如此明朗,今天真是来对了。一个服务员也来献殷勤,大熊说已订了房间。他面上的伤疤人见人怕,那服务员见了立时花容失色,战战兢兢领他们到了房前便飞快地消失。 房间是大熊安排预订的,在二楼,按例为安全起见,将整个二楼都包了下来。以新湖社的威力,要做到这点是不难的。史典、大熊、甲虫各占一个房,余下由随从保镖自由分配。史典的房在最里,甲虫次之,大熊的殷勤以忠字为主,说来到这种地方,人多口杂,安全第一,于是选了头房以打前哨。 当天一众人该泡的温泉,该泡的妞也泡了。待到夜深人静,该睡的都睡了,不该睡的也都睡了——凌晨的黑暗最易催人困眠,似乎老天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要做,便使这迷魂大法。然而也有人不受迷,大约四点钟的时候,头房的门轻轻打开,一条人影闪了出来。月光射在他脸上,一条疤痕分分明明,正是大熊。但见他走到第二间房前,敲了敲门。 里面住的是两个保镖,闻之立道:“谁?”声音已是到了门后,可见其警敏程度。大熊轻声道:“是我,大熊。”里面两人听声辨人,当即打开门,道:“大熊哥,有什么事?” 大熊食指立于唇边,嘘了一声,道:“典爷睡得正香,别惊扰了他。到我房里,给你们看些东西。” 二人一来不疑有他,二来心中好奇,便跟他过去。一踏进房,发现里面黑糊糊的没打着灯,正自奇怪,蓦觉后脑震痛,被人以重物砸中。二人黑上加黑,同时昏厥倒地。大熊在他们身上摸索了一阵,找到手机,打开来,只见微微屏光照映中,他的身边竟站满了人! 其中一人低声道:“没问题吧?”大熊道:“没问题。我就发短信叫其他人过来。”用两个保镖的手机摁了一会,道:“行了,准备砸他妈的。”将头伸出门外,果见第三个房里三个随从悄然而出。大熊向他们招了招手,那三人也是一脸好奇,便顺他的招走过来。结果自然和前面两个保镖一样,刚进门便遭砸脑之祸。 三人既倒,大熊马上又发信息叫下一批人。如此来一批砸一批,不久史典带来的随从保镖都砸尽了,只剩下甲虫和史典本人没叫来。大熊道:“ok,轮到正主儿了。还剩两个房,一个是甲虫的,一个是史典的。你们去吧。” 房里的人鱼贯而出,来到甲虫房前,叩了叩门,甲虫惊醒,疑道:“是谁?” 外面一人道:“甲虫大哥,是我,找你有点事。” 甲虫听不出是谁,但想既然叫自己“甲虫大哥”,想必是保镖随从中的一个,下床把门开了,怨道:“这么晚了,干什么?别把甄爷吵醒……”“了”字未出,一支枪已将他指住。同时他惊愕地发现,用枪指着自己的人,赫然竟是李涛! 李涛头一摆,示意他出来,然后朝史典房间方向指了指。甲虫用凶恶的目光瞪视他,拳头紧握,强硬不动。李涛的枪头轻磕了磕,他才转过身,无奈地伸手去敲史典的房门。 史典在问清是何人后,很自然地照样开了门,也很自然地照样被一支枪指住。甲虫甚是惭愧,说道:“对不起,典爷。他们有枪,我没办法……”史典比他平静得多,对他的话也充耳不闻,望着李涛道:“好本事,竟然找到这来。”李涛道:“废话少说。阿义,开灯。” 身后一人应了,寻到开关,按亮了灯。一众人走进房内,关上门。史典道:“我那些保镖怎样了?”李涛轻蔑道:“你那些保镖全是白养的,没一个不像窝囊废。现在都躺着做梦呢。如何?你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没人会救你。” 史典究是历经无数险境的老江湖,临危不乱,淡然道:“没人救也罢了。你想怎么样?”李涛道:“好样的,不愧是新湖社的龙头老大,这么镇静。不知道打一枪在你身上,这副脸皮是否还能保持不变。” 甲虫咬牙切齿地道:“早就知道你这混蛋不是好货。你最好别碰典爷,他要是掉了一根毫毛,我不会放过你……”李涛一枪柄将他打了个趔趄,说道:“还敢大声嚷嚷,我扒了你的皮!妈的,自身难保了还顾着爷,够忠心啊。这点我欣赏。没你的事了,你站一边去。”甲虫急道:“你要干什么?打就打我好了。”李涛道:“你傻子啊你,我有新湖社的龙头老大打,为什么要打你这小人物?我今天杀了他,明天就能名扬天下,杀你能响个屁!别装啦,要真的忠心,刚才干嘛怕得来敲门。”甲虫脸上一热。他刚才的确是因为恐惧而敲门,但他对史典的忠却也的确是出自真心,说道:“随便你说,总之你不可以碰典爷。” 史典道:“甲虫,不用说了,我信得过你。”向李涛道:“秃鹰派你来的,是不是?”李涛道:“反正你快要死了,我就说是也无妨。不错,我今天是特意奉命来取你狗命的。”史典道:“哼,秃鹰有什么能耐,你跟着他,迟早被甄建砍死。他今天杀我灭口,以为就可以瞒过甄建他与我谋叛之事么?总有一天甄建会知道的。”李涛道:“‘总有一天’那是以后的事。秃老大对兄弟够义气,我自然不能没了义气弃他而去。我情愿跟他,与你何关?” 甲虫冷笑道:“义气?秃鹰够义气?你讲义气?真笑死人了,我还不知道你们也会有讲义气的呢。可笑,可笑,真可笑。”李涛眉毛一扬,道:“有什么可笑?”甲虫叹道:“真可怜呢。看来你还不知道。义气……黑帅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对他怎么没一点义气?” 李涛心一颤,想终于说到点上了,道:“什么意思?”甲虫双手一摊,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秃鹰派人干了老大,老大的朋友跑去跟秃鹰讲义气,这种义气我还是头一回听闻。总之秃鹰这家伙实在是太有福了,黑帅这家伙实在是太可怜了,哈哈!” 李涛轰的一下热血上涌。他曾预着秃鹰是幕后指使人,但由于史典亦有嫌疑,是以一直不敢肯定。如今甲虫亲口讲出,叫他如何不喜?说道:“乱讲!江湖上谁不知杀阿帅的是你们,栽赃也要选好对象。告诉你们,我现在就是来为阿帅报仇的。” 史典、甲虫两人意外之极。史典道:“你来是为黑帅报仇?”甲虫也道:“你来是为黑帅报仇,你认为凶手是我们?”突然失笑道:“典爷,你瞧,世界上竟有这样的笨鸟。若我是黑帅,也不用秃鹰雇什么杀手来杀,气也气死了,哈哈……”李涛手下一人照他面门一拳,道:“妈的,还敢笑!” 李涛再无怀疑,正要发话,忽闻门外一人朗声道:“典兄,好久没见,身体无恙么?里面好热闹啊,聊些什么呢,这么开心?” 史典神色一变。甲虫却不知是谁,还以为叫“典兄”这么亲切的,该是自己人无疑。但见李涛的手下拧开门,现出外面一人。那人头发反梳,油光可鉴,双手背负,笑意盎然地望着他们,正是史典的大对头——甄建。 第十九章 末路b 甲虫的脸色不由得也变了。甄建轻轻踏入房里,笑道:“小弟给的这个惊喜,可够大么?”史典扫一眼李涛等人,见他们毫无异样,已自明了,冷冷地道:“岂但够大,只怕全度假村的人都够听见了。”甄建道:“没关系,我来叙旧,又不是来杀人,最多嫌我吵醒他们的美梦而已。”史典哼了一声,道:“原来什么都是你安排好的。我真是瞎了眼,连这种伎俩都看不出来。”甄建道:“这叫兵不厌诈。怪只怪你一把年纪都老糊涂了还不肯收山,否则只留光辉的没有抹黑的又能尽享天伦,岂不是好。”史典道:“那你年纪也比我小不了多少,是不是也该退隐了?”甄建道:“我还能混几年,眼前的事实就是证明。”踱到甲虫面前,打量了他一下,道:“你真的老了,新湖社也老了,能用的居然是这种货色。现在的江湖不兴这类型的人材了。人呢,无论哪一行业的,都要审时度势,顺应潮流,大胆改革。像你这样固步自封,总是老一套的,能不失败吗?” 甲虫被他说成“居然是这种货色”,甚是气抑,摸着擦破皮的头怒目而视。史典道:“我倒不知道,原来现在的潮流是兴用叛徒的。”甄建道:“嗯,对了,叛徒也是大有用处的。若不是秃鹰跟你有联系,我还不能这么准确地掌握你的动向呢。”史典道:“原来秃鹰真的是叛徒,这个李涛才是假的。使的好一个离间计。”甄建道:“我说你老糊涂了么。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却是‘用人也疑,疑人不用’,所以能用的人都被你弃而不用了。而我呢,是‘用人也疑,疑人也用’,我们的不同,就在于此。” 甲虫不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咱典爷还用得着你来说教。”甄建笑道:“不服气?行,我还藏着另一份惊喜,你们要不要看?”甲虫道:“谁要看你的东西?没的污了我的眼。” 永扬帮帮众大怒,刚才打他之人又狠狠抽了他两个嘴巴。甄建道:“骨头挺硬的嘛。典兄,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英王大厦的中枢所在,灵狐会那么轻易地找到?为什么你在废车场的交易,会被警方知悉?为什么你来义城,我们会知道?为什么你的保镖随从,现在竟然一个也不见?为什么你,会落在我手中?” 一连几个“为什么”,听得史典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道:“是……是你搞的鬼?”甄建摇头道:“no,no,no,这不是我的功劳。如果不让你知道,我想你死了也闭不上眼的。也罢,你是新湖社的最高领袖,是江湖上的名人,让你死不瞑目的话,似乎不合礼数。所以请看,功臣出场——大熊。” “大熊”二字无异于晴天霹雳,震惊得两人呆若木鸡。史典连颤抖也忘了,全部精力注于那扇门上。门开之处,走进一个人来。那人身体高健,嘴角带笑,面上一条疤痕自额延至下颊,不是大熊是谁? 这才是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其实就连李涛也是到了义城才得知大熊跟甄建的关系,他听了后,震惊的程度又何尝比史典甲虫少了? 甲虫拳头紧捏,额上青筋暴露,双目如要喷出火来,突然大叫一声,便要扑上去。李涛一脚蹬在他小腹上,登时扑地倒了,捂住小腹,满脸痛苦。甄建哈哈大笑,道:“你只知道秃鹰叛我,却不知道大熊反你;你只知道与秃鹰合作,却不知道大熊与我合作。史典,这回你输得心服口服了吧!” 史典面如死灰,颓然道:“我无话可说。” 甄建与史典相斗半生,今终于将他打倒,十分开心,说道:“大熊,没什么话要跟典爷说吗?” 大熊道:“说什么呢?好象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跟了典爷你这么久,总得有个表示。这样罢,明年清明节,我到你坟前上柱香就是。” 甲虫跪在地上,呻吟带骂道:“大熊,你这个……王八蛋,不得好死……”大熊道:“我与你也共事多年了,总得给你一个骂的机会。骂吧,现在不骂就没得骂了。” 甄建道:“典兄,你别怪大熊,良禽尚且择木而栖,何况是人。社会现实,江湖残酷,你不接受不行。” 史典眯了眯眼,平静地道:“大熊,我待你不薄,为什么叛我?” 大熊揉着鼻子道:“这问题不好回答。其实当初我也没想过要这样做,直到l。s。t他们来了之后……” 史典猛然双眸大张,暴射出一股精光,道:“你现在跟他们还有联系?”大熊道:“对,在这点认识上,我和甄爷是一致的。”甄建微微一笑。史典道:“你们……嘿嘿嘿,原来如此,原来根源就是l。s。t,我总算明白了。他们来找我,目的未遂,便去找永扬帮。我早该想到的。”大熊道:“一山不容二虎,人家找你不着,自然要找甄爷。只怪你不该拒绝人家,以致丧失了大好机会,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哼,明明干的是黑买卖,还扮什么爱国呢,真让人笑歪了嘴巴。甄爷就比你懂得把握,单从这一点看,你就已经输给了甄爷。”史典叹道:“天意如此,无话可说,无话可说。” 李涛暗自诧异,忖道:“l。s。t?是什么东东?” 大熊看了看时间,道:“甄爷,时间差不多了。”甄建点点头。大熊对史典道:“故事就这样结束,未免太也乏味。这样罢,我们再给你一次机会。”史典、甲虫一愣。大熊道:“我们来玩一个游戏。现在我给两分钟你们先逃,过了两分钟我们再追。追上了呢,算你们倒霉,明年今日就是你们的死忌;追不上呢,算你们运气,我们就留你们一条狗命,下次再斗过。机会只得一次,玩不玩由你们。” 史典怒道:“你不如干干脆脆把我杀了,还玩什么?!”大熊道:“你不玩?那好,我们只好把你就地解决了。先割了一条舌头,再割一对耳朵,再挖眼睛,等鼻子也割平了,再断了你下面那玩意儿……”如此残忍之刑,饶是史典杀人如麻,也不禁打了个寒战。甲虫道:“典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就陪他们玩一回。” 史典玩也屈辱,不玩也受辱,恨不得咬舌自尽,却听大熊已自顾在倒计时:“三……二……一……”“开始”未叫,甲虫已跳过来拉着他就跑。跑下住楼,跑过温泉,跑到停车场,再跑到车子旁时,才惊觉没车匙,正在惊慌,突见车门上插着一串钥匙,也不及细想车匙怎么会留在这里,便手忙脚乱地开了门,打着火,一踩油门,直冲出去。砰砰两声,挡着的两辆车被擦撞到,歪在一边。车子发疯般沿度假村的大路冲刺,冲出花团锦簇的水泥路,冲出“度假村”加一箭头的标志牌,然后驶上荆棘野草遍生藤蔓瘠地满山小鸟会拉屎的石头路。车子辗在石头上,不住狂跳,跳得史典头昏眼花。甲虫道:“典爷,你忍着点。这样开法,他们追不上来的。” 车子差不多驶完石头路了,果然还不见大熊等人追上来。可是就在这时候,他们看见路口停着几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还有十几支枪在瞄准着这边。一个警员正在挥手示意他们停下。甲虫大喜,停下车子,大叫道:“救命,救命,有人要追杀我们!” 一名警员喊道:“前面的人快下车,举起双手,否则就要开枪了!”史典道:“我们下去。”两人忙下了车,举手。那警察道:“还有没有人,快出来。”甲虫道:“没有了,就两个。”那警察道:“举起双手,慢慢地走过来。” 两人移动脚步,走到十几个枪口面前。两名警员上来搜身,甲虫道:“警官,后面有人要杀我们,快去抓他们。”喊话的警察叫道:“阿天,你带几个人开车到前面看看。”一名警察得令,点了七八名警员,开车去了。 这些警察是在接到大熊的匿名电话才赶来的。大熊在电话里称度假村里有人贩毒。一如上次废车场事件的电话,让众警察既兴奋又纳闷。此时拦下甲虫的车,认得两人是新湖社的典爷和甲虫,还大叫着有人追杀他们,不禁更加惊奇。有两人去检查车子,一揭车尾盖便发现里面有个皮箱子。皮箱不设密码,一名警员打开来,便见箱内一包包白色粉状的东西赫然在目。另一名警员拿起一包,用小刀割开,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尝,然后吐掉,道:“是海洛因。” 可想而知史典两人见到这箱东西是如何的惊愕。他们呆了一呆,马上想到这是甄建设的圈套。毒品一定是大熊放进去的。甄建之所以不杀他们,是省得跟警方纠缠,而车里有了这箱东西,证据确凿,他们却也必死无疑,只不过是执行的永扬帮换成了警方而已。 史典大脑刹时一片空白,笑傲江湖一生,没想到会被甄建玩弄于股掌之上。一名警察掏出手铐道:“两位先生,现在我们怀疑你们贩卖毒品,请跟我们上警察局走一趟。”喀嚓一声,将史典双手铐住。 那喀嚓一声将甲虫惊得跳起,大叫道:“那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是被陷害的!警官,一定是追杀我们的人干的,是大熊干的,是甄建干的!我们没有贩毒!真的,你相信我们,警官!”警察道:“对不起,有什么话到警察局再说。”拉住他要铐。甲虫奋起挣扎,那警察和同僚合力擒住。甲虫不住地嚎叫着“不是我们,我们没有贩毒,我们没有贩毒”,声音滚在夜里,显得凄厉而绝望。 史典的时代就在这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嚎叫中完结了。新湖社与永扬帮两雄争霸,以甄建大胜而告终。 第十九章 末路c 甄建一回到住地,立即下令诛杀秃鹰及其同党。李涛确认秃鹰是杀黑帅之人后,满腔怒火,哪还管什么卧底不卧底犯罪不犯罪?当即请缨自带了二十几人前往秃鹰住宅报仇。 其时秃鹰正在家与一班同党议事。议到热烈处,忽见望风之人风风火火闯进来,叫道:“不好了,李涛带着几十人杀进来了!”众人愕然不已。秃鹰道:“李涛?”话音未落,已听外头轰隆隆万马奔腾般的脚步声。秃鹰忙将大门关上,道:“后门出去!”众人纷纷涌向楼后。涌的过程中还顺手抓起菜刀、扫帚、叉衣棍等一切可做武器的东西。但闻前门砰砰嗙嗙地响,窗户哐哐当当地破,李涛等被拦住了进不来。秃鹰边跑边想:“妈的,怎么老子老遇上这种事,每次合作的人都反过来打我。” 一群人由后门逃出街巷不远,李涛等又绕过前门追上来。众叛党见追兵人人手拿白晃晃的利刃,而自己只有叉衣棍扫帚甚至空手,逃得更慌更拼命,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往前,不多时便分散得不成样子。最后只有三个人跟着秃鹰。而李涛不管他们分作多少份,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秃鹰。 秃鹰慌不择路地穿街过巷,累得喘气吁吁。李涛体力比他好,渐渐逼近。秃鹰一伙只好路上有什么东西都乱掀,以阻追兵:垃圾箱一把拉倒,摩托车单车或成堆的箱子一把推倒,圆柱形的诸如油箱一把滚倒……如有单个的不管是瓶子石头木头铁块全往后乱掷,跑到一个市场时更是搞得苹果雪梨满地滚,公鸡母鸭遍天飞。一时尖叫四起,人头混乱。而几人也终于在猪肉档鱼摊上夺得利刃,虽然比之对方短了数倍,总也算个安慰。李涛来到这里简直是视走道如无物,一跃跃上摊台,连连飞身,直线而追。追至秃鹰身后一米,一声大喝,从摊台上猛扑下来,手中刀当头便砍。秃鹰大骇,低头一钻,钻到另一摊台后,李涛一刀扑空。秃鹰叫道:“李涛你干什么!有事慢慢说!” 李涛双目发赤,一言不作,扬刀又砍。秃鹰是天龙堂老大,毕竟有两下子,避之不及,杀猪尖刀横里一挡。铛的一声,两刀相碰,杀猪刀沉厚,将砍刀震得一弹,李涛虎口不禁有些酸痛。也亏秃鹰狠勇,敢以短刀格长刀,一个挡不准,便得血肉相见。秃鹰跳开几步,问道:“喂,发生了什么事,要这样拼命?” 李涛火山爆发般怒吼道:“你下去问阿帅吧!”挥刀再劈。秃鹰“哎呀”一声,飞步又逃,逃出几步,突然一扭身,右手一甩,杀猪刀旋着银圈挟风劈回来。李涛心知此刀难挡,身子右倾,倒在一堆药材上。飞刀嗖声过去,一连旋过药材区、柴米油盐区、鸡鸭区,再旋到猪肉区,咚一下,插回它的老家猪肉台上。其势之猛由此可见。 秃鹰乘此一阻,冲出市场,见市场一辆小货车刚刚停下,门已打开,便一飞身,跳上车里,将车主一把拽下来,发动车子。三个同党见状忙也跑出市场,跳上车斗,其中一人在攀爬中被紧随的追兵砍了一刀大腿,鲜血如柱。车上两同伴居高临下,同时将肉刀照追兵直掷下来,吓得追兵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闪了开去,被砍那人方得上车。此时货车已经开动。李涛哪能放过?脚一蹬,长臂一伸,攀住了车斗边沿。车上人大惊,两个脚好的便一个蹬头,一个踩手。李涛脑袋一歪,临踩之手一放,避过了踩手之祸,蹬头一脚却落在肩膊上,力道沉重。单手攀之不住,便给对方蹬了下来。再爬起来要追时,货车早去得远了。 李涛不甘心,还要抢车去追,可寻了几辆车都是上了锁的。最后他气疯了,头脑发昏地抢过一辆自行车要追。他手下人拉住他道:“涛哥,别追了,警察来了就糟啦!”几个人硬生生拖着他逃进小巷里。 这场追杀虽然震动,却只伤不亡。几分钟后,警方赶到,只赶上斗殴途中的几滩血迹和哭丧着脸的车主,死人一个也找不着。 李涛跟甄去义城度假村的事,夏少云是知道的,但当时无论李涛还是他都不知道甄建去义城的目的何在,直到上班时史典、甲虫在义城被捕的消息传至,他才醒悟过来。他明白此案铁定与甄建有关,同时马上想到,史典一败,甄建很可能就会下令追杀秃鹰。然而他的断定还是迟了一步,李涛已经带人在追得秃鹰叛党屁滚尿流了。事后他到现场看过,据目击者的叙述,他隐隐觉得这事可能是李涛所为。他了解李涛这种血性汉子为了朋友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于是他打电话给李涛,可是李涛既已获知仇人是谁,哪里还来睬他? 夏少云不能让李涛犯错。况且李涛冲动之下,没虑及杀黑帅的直接凶手需要以秃鹰为线,秃鹰一死,就很难再找出那位职业杀手。李涛不理自己,只好去找他的朋友。 他不清楚陈帝等人的住址和电话,唯一能去的就是上次陈帝打架的地方,希望能碰巧遇上他们。而这个巧也确实给他碰着了,陈帝一众正在花天酒地唱着那些爱来爱去呢。 陈帝发现他像发现了史前怪物,愣瞪了一回说夏警官,我没打架呢,你来干嘛。他头上还缠着几圈白布像发丧的。夏少云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你们能找到李涛吗,马上。陈帝问找那小子干嘛,你不是跟他有联系吗怎么找我们。夏少云道那小子要杀人,你们是他朋友,若不想他成为杀人犯的话就帮忙把他找出来。众人吓了一跳。红牛问他要杀谁。夏少云说是秃鹰。然后陈帝就明白了,秃鹰果如自己所想是杀黑帅的指使人,李涛现在是在复仇呢。 红牛道:“阿涛入了帮之后就很少回家,住什么地方我们也不得而知。我们也很难找耶。”赵梦铃道:“那怎么办?不找到他不行。以他的性格,真的会杀人。” 苏雅道:“我倒有一个办法。他那么想报仇,如果我们打电话告诉他我们看见秃鹰了,他会出现吧?” 赵梦铃道:“好主意。风子,你打。” 风子边掏手机边愁眉苦脸地道:“要是他来了发现我在骗他,我会死在秃鹰前头耶。”苏雅道:“啰嗦,你快打啦。”风子摁号码听了一阵,道:“不行,他关机了。” 这一来,众人都发起愁来。陈帝道:“你们警察也找不到吗?”夏少云道:“正在找。我想你们可能知道,所以来问问。既然如此,只好再想办法。你们要是有他的消息,请立即通知警方。”陈帝道:“知道。”对红牛等道:“事关重大,我们也帮忙去找。” 夏少云对他的明事理颇为赞赏,说道:“再联系。”辞别众人。陈帝与红牛等遂分开来,在全城里找李涛以前的朋友各个寻问。 第十九章 末路d 他们在找李涛,李涛也在找秃鹰。他知道秃鹰肯定还在这个城市里躲着。下午警察出动找他,他便避着。一到晚上警方鸣金收兵搜查减弱时,他便出动去找秃鹰,到每一个秃鹰可能落脚的地方搜寻。而秃鹰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还算好的,因为蝉尚有可能在被螳螂捕住之前,因黄雀将螳螂吃掉而得救。而秃鹰的问题在于,黄雀现在是螳螂与蝉都要吃,所以他两者都要避。也因此他避得辛苦无比痛苦万分,觉得躲在哪里都不安全。道上的朋友大多为甄建李涛所知,说不定还会出卖自己,靠不住。住宾馆酒店吧,人多口杂抛头露面的又易被发觉。最后他和会合的同党索性跑到山上躲藏。天黑下来后才派人下山去买些食物。 到了夜里,山上气温不住往下掉,越来越冷。几个人冷得肤麻唇青,牙关交战,瑟瑟发抖,互相凑近拥抱以取暖,都恨不得变小缩进对方的衣服里去。地上满是枯枝败叶,偏又不敢点燃起来,袋里的打火机都唯可望柴兴叹。众人半日前还在雄心勃勃地梦想打倒甄建,半日后竟变得如此落魄,都有些接受不了这巨大落差。一人道:“他妈的,真奇怪,怎么会这样?前些天对咱们还好好的,突然就喊打喊杀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人道:“李涛那混帐疯了一样,准是有什么误会。”第三人道:“是不是咱们的事给甄建知道了,派他来杀我们的?”第一人道:“那不可能,他也是谋划的一份子,甄建哪能只杀我们不杀他。”第四人道:“或许他花言巧语骗过了甄建呢。否则怎会这么积极拼命地追杀我们?这叫杀人灭口。他想乘早杀了我们,以后就死无对证了。”第一人道:“妈的,害老子蹲山过夜这么惨,迟早要讨回来。”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都还不知史典义城被捕之事,猜测纷纷,时而愤慨,时而悲哀,时而后悔,时而迷惘,时而叹气。说了一阵,有人道:“秃老大,你说句话,现在怎么办?” 秃鹰道:“还能怎么办?你不看李涛誓杀不休的样子,绝对是得到甄建同意才来的。不定全永扬帮都在追杀我们呢。”众人面面相觑。一人道:“你是说,甄建知道了?”秃鹰道:“多半是。”另一人道:“那李涛他……”秃鹰恨恨地道:“他本来就是甄建派来监视我们的,除此之外无可解释。”那人道:“那现在……我们岂不是无路可退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一片默然。各自均在心里品味“无路可退”四字的悲哀。风像在衬托这种气氛,沙沙沙卷得枯叶乱舞。良久,一人开口道:“先前我就说过别回永扬帮了,远走高飞的到别处做王岂不是好?现在倒好,睡山头不说,还不知能不能走出这个城市呢。” 另一人附和道:“就是,早出去自立山头多好。”第三人道:“水鱼,阿浩,你们说什么?决定跟了秃老大就别后悔。”水鱼道:“谁后悔了?都睡山头了,我发发牢骚不行啊?我这辈子还不知道‘后悔’俩字怎样写呢。”第三人道:“发牢骚?秃老大留在永扬帮还不是想为咱们打出一片天。我们跟着他不愁吃不愁喝,现在一有难了你就发牢骚。妈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同当个屁!”第四人道:“水鱼你没读过什么书,当然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啦。”水鱼怒道:“我是没读什么书,但我水鱼有的是义气!现在我跟你们一起捱冷受惊睡山皮盖柴草,这不是有难同当是什么?妈的,今天若不是我冒险跑回去解围,你水蛇早给人劈死横尸街头了。”第五人冷冷道:“后悔不后悔都一样啦,给发现了还不是照样遭砍。”水鱼道:“我就是要跟他说清楚,省得他胡说八道陷我于不义!”水蛇嚷道:“我说说而已,怎么就陷你于不义了?你跟我卖恩情是不是?那你去年赌钱输了五万,我帮你全还了还不用你欠又怎么说?”水鱼道:“你他妈的,你的命就这么贱只值得五万块钱么。算了,我不跟你拗,我救你一命就当还你五万块钱,从此无拖无欠。”水蛇道:“什么无拖无欠,未入帮前你个马子被人骚扰,还不是我帮解的围。”水鱼大怒,道:“干你妈的!你提这个是什么意思!”水蛇也怒道:“你他妈的干嘛骂我妈,想打架么!”水鱼道:“你他妈的不也骂我妈,打就打,怕你?”两人越吵越厉害,渐渐剑拔弩张,大有干架之势。秃鹰喝道:“够了,住嘴!” 吵声立时被截断,二人紧握拳头憋着一股气,怒视对方。秃鹰道:“吵这么大声,想给人听见么?都什么时候了,还吵!”二人忿忿的不敢作声。秃鹰缩了缩身子,道:“妈的,山上怎么冷这么多?水鱼,拿瓶酒给我。” 水鱼从袋里取出给他。秃鹰拿着刚要揭盖,突然手一滑,酒瓶脱了手,连忙长身去接。就在他弯腰的一瞬间,猛听得砰的一声,适才脑袋靠着的树干开了花。 秃鹰疾忙一扑,扑到另一棵大树后,窝缩着张目四望,脸都吓白了。这不知哪儿飞来的一枪显然是瞄准了自己的脑袋射的,若非恰巧弯腰去接酒瓶,开花的就绝不会是树干了。 余人以为是李涛带人杀到,发一声喊,四散奔逃。来枪打得神出鬼没,不知发枪之人在哪里,秃鹰躲着也没有安全感,跟着朝左边一个山头跑。跑啊跑啊,途中不知绊了多少跤,他却不觉疼痛,一口气奔过去。转过一个山腰,突见几米外的大石上立着一个人影,急忙刹住。再定睛去看,不禁吓得呆了。 但见那人一身黑衣,脸上罩着一副大眼镜,满头长长的头发在山风吹荡下剧烈伸张舞动,背着月光既如狂狮,又似鬼魅。秃鹰找萧西风雇凶时,虽没见过杀手本人,但火车站张爽一案中,报纸曾登过目击者的描述,他看过报道。此刻一见此人,马上联想到那段描述,一比较之下,发现两者竟是完全相符的! 第十九章 末路e 一想到这,更加惊惶,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只见那人右手已开始抬了起来。秃鹰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山下直奔。突然间脚下一绊,一跤摔倒,骨碌碌顺山沟下滚去。也幸得绊这一绊,那人没能抓住时间开枪。秃鹰昏天黑地地滚过山腰上一大片高高的干枯柴草,落到山脚的水泉里。经水一浸,头脑即又清醒,水淋淋爬起来又马不停蹄地往前跑。先前他还极力避开人群,这时反而不怕被李涛或警察发现了,哪里灯光多便往哪跑。 他是滚着下山的,那人不可能追到,但他惊骇已极,老感觉那人还粘在身后不放,想回头看看又不敢,拼着老命竭尽力量足不停顿地跑了好久,终于返回灯火辉煌的市区。街上行人尚多,商店多还欢迎光临。他心中一宽,便即坐倒路旁,大口大口喘气,几近虚脱。身上的擦伤这时候才开始痛起来。歇了片刻,腰间手机震动,掏出看看号码,是水蛇的,接了道:“喂。” “老大,好象没见什么人追来。你在哪里?” “我在市区……十八行商业街那里。” 水蛇显然没料到他会一下子飞到市区,哑了几秒,才道:“十八行商业街吗?” “是。喂,你……有没有看见那个人?” “哪个人?” 秃鹰颤声道:“一个……一个穿黑衣服、戴大眼镜、长……长头发的男人……有没有?” 水蛇道:“没有。我连敌人的影都没见着一个。老大,你怎么了?声音有点不对劲。” 秃鹰强压下心中的恐惧,道:“没……没什么。” “你说的那男人是什么人?” “是……是敌人,开枪的就是他。你没碰上就好,要小心一点,那家伙不好惹。” “原来只有一个人。我还以为是李涛带人找上山了呢。那人不是甄建派来的吧?” 秃鹰一时半刻也分析不出是谁雇的杀手,道:“不知道。不管是谁派来的,总之都要尽力避开他。你还在山上么?” “是。阿浩他们也在。水鱼、马鞭好象跑到对面去了。” “那你快找到他们,来商业街跟我集合。” “好,你等着我们。” 秃鹰阖了手机,站起身,慢慢地走。过路人见他的狼狈样,都挺好奇。他走了一段路,看见一条黑古隆咚的窄巷,便走进去,坐在最暗的角落里等候。 等了近一个小时,商店的灯都快关尽了,水蛇等人才寻到他。众人或沾了泥,或擦伤了,或衣服破了,各有各的狼狈。但最狼狈的还是秃鹰,手上脸上多处擦伤,沾满泥土柴屑的衣服头发上还滴着水。阿浩道:“老大,听水蛇说你遇上敌人了?” 秃鹰像没听到,喘了几口气,道:“我们不能再留在这城市了,实在太危险。”马鞭道:“我们去哪里?”秃鹰道:“越远的地方越好。”想了一想,道:“我们先去云南,再想办法出境。”马鞭道:“出国?你是想到泰国找彪哥?”秃鹰道:“对。” 众人一想到“彪哥”在泰国势力甚大,都像看见了希望之光。一人道:“可是现在这时候,已经没有车了。”秃鹰道:“只好过了今夜再说。” 于是睡觉的问题又出来了。阿浩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众人为此颇费踌躇,想连山上都不稳当了,还能去哪里。这个问题还未解决,水鱼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道:“老大,从这里坐车到云南要多少钱?” 秃鹰一怔,道:“不太清楚。坐火车的话,一张票总要两三百吧。” 众人吃了一惊,纷纷掏衣袋,多的有四五百,少的有十几块,有两人甚至没带钱,凑起来才一千多。一人道:“糟了,不如回去拿吧。”水蛇道:“笨蛋,你想死啊。若甄建的人守着,不被分尸才怪。”那人道:“那只有这点钱,怎么去云南?”水蛇答不出来。另一人出主意道:“去抢吧。”水蛇道:“笨蛋,要是惊动警察就麻烦了。”那人道:“抢不行,那就偷。”水蛇恼道:“笨蛋,还不是一样。”那人偷抢拐骗全然没用,主意宣告山穷水尽。最后众人的目光全注于秃鹰,期望他能拿出一个法子。 秃鹰沉吟良久,说道:“只好去找她了。” 他说的“她”是他的老相好,人称阿苗,原是一名妓女,遇上他后才弃了旧业,专当他的情人。一众人去到她的住房,阿苗见了他们的样子吓一跳,忙让进屋里,紧关大门窗户窗帘,问道:“怎么搞成这样子?” 秃鹰将遭甄建追杀一事说了。阿苗深为忧虑,道:“那你打算如何?”秃鹰道:“去找彪哥。明天就搭火车往云南,可是……我们的车费不够。阿苗,你能不能借我点钱?”阿苗急道:“糟了,前些天我一个姐妹生急病住院,我刚为她垫了一万多块医药费。你要多少?”秃鹰道:“你有多少就给多少。”阿苗道:“我卡里还有四千,够不够?”秃鹰道:“行,你立刻拿给我。明天至云南的车不知多少点,我怕赶不及。” 阿苗看看表,道:“曾听人说过到云南的车是早上九点。我现在就去取出来。”换上鞋子,匆匆忙忙地去了。 秃鹰乘机洗了个澡,找出以前留下的衣服换了。半个小时后,阿苗回来,将一沓钱交给他。当晚众人横七竖八地睡了一夜厅,次日早早起来,迳奔火车站。到了火车站一问卖票的,才知至云南的车改在下午一点才开。火车站距阿苗住处已远,等车这段时间藏在哪里又成个问题。阿浩提议道:“老大,也不用这么急去云南吧。我们先乘较快的车到比云南近的地方也不妨啊。毕竟等车这半天时间太危险了。” 秃鹰经他一提醒,才知自己真是急昏了头。水蛇骂道:“笨蛋,怎么不早说?现在票都买好了,去个鸟!”秃鹰捻着手中的票,哭笑不得。偏生现在是春运期,票价贵得要命,袋里的钱要再买一次,没几天就得饿死,更不用说偷渡出境了。阿浩委屈道:“不是可以退票吗?”水蛇一经他提醒,才知自己也是急昏了头。然后在他们要拿票去退的时候,水鱼道:“警察来了。” 这句话实在来得不是时候。众人只好放弃退票,鬼鬼祟祟由另一边门走出车站。两日来受尽永扬帮、警方、杀手三方折磨,众人一个个不由得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昨日被砍伤大腿那人更是难过无比,觉得这种生活真不是人过的。最终他们在车站附近一个路边小花园歇下。花园本来就是让过路人歇息的。众人坐在一棵大榕树后,四周围着一圈花圃,觉得算是安全了,在这避到一点钟应该没有问题。 第十九章 末路f 而此时,李涛正站在秃鹰的老相好面前。 阿苗是在刚刚打开门的时候被李涛找上的。李涛一见面就冷冷地问道:“秃鹰呢?” 阿苗马上意识到来者不善,欲待关门,门已被一人一脚蹬住,同时一把刀搁在脖子上。李涛又道:“快说,秃鹰在哪里?”阿苗道:“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没找过我。” 李涛将她逼进屋内,说道:“你一定知道的。” 阿苗脖子一梗,道:“我不知道。” 李涛盯着她,来回踱了会步。到冲凉房那边搜索的人拎了一堆破污衣服出来,道:“找到男人的衣服。” 李涛翻了翻,说:“证据在此,你还不承认?”阿苗道:“那是我弟弟的。”李涛道:“弟弟?我记得昨天秃鹰穿的也是这样的衣服。”阿苗道:“这就巧了,我弟弟也是呢。”李涛道:“这些泥和血是怎么回事?还破了不少。”阿苗道:“他昨天跟人打架留下的。”李涛道:“原来昨天他也打架。”说到这里已有些抑不住怒气,道:“我这人没什么耐性。再问你一遍,秃鹰在哪?”阿苗对秃鹰是死心塌地,毫不犹豫地道:“我说了不知道。我还想问问你们他在哪里呢。” 李涛拳头握得格格响,咬牙道:“我生平从不打女人的。说不得,今天只好破例一次。”阿苗道:“你打我也没用。”李涛道:“说不说!”阿苗道:“不知道怎么说?” 李涛拿这倔女人真是没办法,拳头握了又握,始终下不了手。一个手下看出他的不忍,走上前对着阿苗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骂道:“涛哥不打女人,我可是打惯了的。再不说,我扒了你衣服都行,要不要试试!” 阿苗白皙的脸蛋上印上红红的指印,痛得她嘴都颤了,沉默了片刻,忽道:“不错,他昨天确实找过我。” 那名手下大喜,想这巴掌竟如此奏效,真是居功至伟,问道:“那他现在呢?”阿苗道:“现在早到上海去了。”众人一惊。李涛道:“他要去上海?什么时候?”阿苗道:“昨夜搭夜车去的。 话音甫落,李涛已箭一般冲出门口。那名手下恶狠狠地扔下一句道:“最好别骗我们,否则有你好看的!” 李涛乘车驱至火车站,一下车目标便直指售票处。但秃鹰来得早买票才快,此时已近十点,售票处早就人满为患,几条人蛇排得长长的,他要买也得等上一个小时。永扬帮众随后赶达,发现了他的困窘,其中一人经验老到,说道:“找黄牛党。” “黄牛党”是指那些利用乘客买票艰难而趁机高价出售车票之人。众人钻进人群中寻觅,很快就找到三个“黄牛党”,遂用“要买很多票此处不方便”之言引诱他们到一个偏僻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然后突然变脸,凶霸霸地威胁说快把所有到上海的票交出来。说完这句话隐藏着的其余帮众便涌出来,将其团团围住。几个“黄牛党”没料到遇上群更黑的,顿时慌了神,忙将身上的票全掏出来。李涛得了票,一看时间,是十二点四十分。 于是这个发车时间与秃鹰的发车时间便共同制造出一个有趣的局面。李涛一伙踏上往上海的火车,这辆往上海的火车缓缓开动离开车站时,坐在窗前的一人突然朝窗外一指,惊叫道:“秃鹰!” 李涛忙伸头去看,果然看见秃鹰一群叛党立在站台上,正引颈伸头地盼车。李涛的心立即像科威特的石油被点燃,熊熊而烧,冲动之下,急得便要钻窗跳车。手下之人忙将他抱住。李涛大声咆哮道别拦我我要杀了他。 火车越开越快,将秃鹰抛在后头。这一刻李涛的心情当真难以形容。他挣了一会,也自知无法真的跳下车去,恨得朝车身大力捶了几拳,以泄其愤。一人安慰道:“涛哥,不用急。秃鹰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日。我们在下一个站下车,再去问那臭娘们。这一次定要问清楚了。妈的,敢骗我们!” 事已至此,李涛还能说些什么?惟有坐下来等候下一站的到来。 而此时,陈帝和夏少云几个警察正站在阿苗的面前。 阿苗这个秃鹰情人的存在,是陈帝探到的。他在寻问李涛的下落不着的情况下,突然想到,李涛既在追杀秃鹰,那么只要找到了秃鹰,就相当于找到了李涛。于是他改变对象,由寻找李涛转为寻找秃鹰。刚好他认识一个女混混,那女混混在帅哥面前情迷意乱,说她认识一个叫阿苗的,好象跟秃鹰有关系。陈帝得知阿苗的住处后,便打电话告诉夏少云,双方一起去问。 夏少云见了阿苗,出示了警证,道:“我们想问你一些关于梁汉清的情况,希望你能够配合。” 阿苗脸上的一巴掌还在痛着,一听又是找秃鹰的,没好气地道:“什么梁汉清,我不认识。” 夏少云道:“但据你的朋友说,你是他的女朋友。”阿苗道:“我朋友?谁这么多事啊?”夏少云道:“对不起,我不能说。张小姐,你男朋友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你知不知道?”阿苗道:“是被你们追才危险吧。”夏少云道:“不是我们,是黑社会的人在追杀他。他是干什么的你应该知道。现在他就是被自己所在帮派的人追杀。”阿苗道:“哦,你来是想让我作证人证明他做过什么事么?” 夏少云察言观色,见她听了秃鹰的情况毫无异样,知她必知秃鹰藏身之地,道:“永扬帮是江湖第一大帮派,势力极大。秃鹰得罪了他们的头,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而黑道上的人找黑道人往往比我们警方还迅速容易。你不肯说,一旦秃鹰给他的仇家先找到,连我们也救不了他。” 阿苗心中一动。她并不知道秃鹰曾雇凶杀人,还以为警方就算追查他也不过为了一些打架斗殴之事,听夏少云说得有理,不禁有些动摇。但转念一想,秃鹰究竟是犯法的人,给抓到了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还是不要让警方知道的好。何况秃鹰已去云南,追杀他的人也给自己骗去了上海,暂可无忧。只要他一到云南,想办法偷出了境,那就完全无忧了。要是让警方知道,一个电话通知了云南那边,岂非前功尽弃了么?不行,绝对不能告诉他们。这班警察和刚才那些人一样,会对秃鹰不利,不妨也骗他们一骗。想到这里,说道:“他……我确实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昨天找过我。” 夏少云喜道:“去了哪里?”阿苗道:“你们……真的会保护他么?”夏少云道:“我们是警察,警察为的就是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难道还会骗你?”阿苗道:“那就好。有你们保护,我就放心了。他……他昨天告诉我,说他要去丰……丰……丰什么呢?有些忘了。哦,对,好象是丰淼市。”夏少云道:“丰淼市?那里有什么他的朋友,你知道吗?”阿苗摇头道:“不知道,我不敢问他这些东西。”夏少云道:“是昨天去的?”阿苗道:“是,昨天下午。”夏少云道:“谢谢你的合作。”转身要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笔和纸,写上一串数字,递给她道:“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你要是有什么秃鹰的消息,请立即告诉我。”阿苗接过了。 夏少云回到警察局,通知各人秃鹰的去向已经找到。局里欢喜,一边知会丰淼警方,一边驱车奔向丰淼。临行前陈帝说他也要去,并以“我是李涛的朋友,见了他可做劝导工作”为由说服警方。警察们一想有理,遂把他也带上了。 第十九章 末路g 阿苗一连骗过两方人,使得一方往上海,一方往丰淼,十分得意,想什么永扬帮什么警察,全是一些笨蛋。得意之余,又隐隐有些忧虑,感到此地不可久留,还是到朋友家避一段时间的好。当下收拾了些衣服、化妆品,准备去朋友家居住。但她在坐车到半路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竟然把最重要的东西——储蓄卡给忘带了。这个原因让她回了一个不该回的头。她返回住房,翻箱倒柜找出所有的现金和银行卡,正要出房的时候,猛听得背后有人道:“阿苗姐,在找什么啊?” 阿苗吃了一惊,回头一看,见竟然是李涛一伙去而复返,不禁又吃一惊,退了两步,问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永扬帮众人在站台看见了秃鹰,大呼上当,等火车在下一站停后,匆忙下车又打的返回来。李涛最是愤怒,再也不管什么女人男人,走进房狠狠赏她两记耳光,吼道:“秃鹰到底是去哪里,快说!” 阿苗捂着脸道:“去了上海……”“啪”一声,李涛又打一记,怒道:“还敢骗我,贱人!”阿苗不知他们是如何这么快得知受骗的,给他连续三个狂暴狠猛的耳光抽得昏头专向,心中存了惊慌,既不敢再坚持说“去了上海”,又不敢如实说“去了云南”,用手挡住了脸不敢出声。 先前打她那人对李涛道:“涛哥,让我来,对付女人我最有办法了。” 李涛想自己确没法子逼这女人说真话,便让给了他。那名手下摸出一把小刀,伸到阿苗脸上一抵。刀气寒冷,阿苗尖叫一声,缩在一边,抱住了头部。那手下桀桀怪笑:“骗人前要想想后果。要是我这把刀在你脸蛋上划上十刀八刀的,不知秃鹰是否还会要你。打脸几天就好,割脸呢,可不知要几辈子了。” 阿苗惊恐地望着那把小刀。那手下道:“如果划了你的脸还不说,那我就再砍掉你的手……不,还是平了你的胸最有趣。女人要没了胸,男人再专情也不会要了吧。”说罢哈哈大笑。 阿苗愈加恐惧。那手下逼近身来,挥舞着小刀道:“还不肯说么?我说过的话可是从来没有不作数的。”阿苗紧闭双唇,思想剧烈交战着。那手下骂道:“妈的,死顽固,不给点颜色你瞧瞧,还以为老子只会说没胆做!”左手一伸,拉开她手臂,右手小刀朝她脸上划去。阿苗吓得大叫,伸手去挡,突觉手背一痛,正碰上刀尖。那手下拨开她伤手,又去刺脸。阿苗崩溃叫道:“不要!别划我,我说,我说就是了!” 那手下停刀道:“好,你说。” 阿苗眼泪都流了出来,哭道:“他……他去了云南河口。”那手下喝道:“你这贱人,又想骗我。我才不信你,划了你的脸再说!”说罢虚晃一刀。阿苗惊道:“是真的,这次真的是真的!”那手下道:“他去云南干什么?”阿苗道:“说是要偷出境去找什么彪哥……”那手下道:“大头彪?”阿苗道:“好……好象是吧。”那手下收刀道:“算你识趣。”对李涛道:“看来去云南是真的了。秃鹰要找出路,去找大头彪确是最好的办法。” 李涛上了一次当,还不敢完全相信,未像前次一样立即动身。一人建议道:“我们刚才的车开时,秃鹰正在站台上。那么他搭的应该是下一班到站的车。我们到车站去看看时刻表便知。”李涛道:“好。”指着阿苗道:“若下一班没有到云南的车,我毁了你!” 阿苗才知道他们是在站台上看见了秃鹰,怪不得会折回来,说道:“我没有骗你们,他真的说去云南,除非他骗我,或临时改变了主意。” 那名手下瞪眼道:“你说什么!”重新掏出刀来。阿苗不敢作声。那手下道:“还想找借口。告诉你,就算他骗你或改变主意什么的,只要下一班没有至云南的车,你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李涛临走前一霎眼,看见墙角下有个行李箱,道:“阿义,无名,你们两个留下来看着她,直到我们在车站核准她不说谎为止。如果是真的,你们各回家去,不用跟我们去了。”阿义、无名应声“是”。 当下众人复奔火车站。李涛看过发车时刻表,下一班果是往云南的。便打电话让放了人。身边一人道:“涛哥,怎么办,车已经开了,明天才有。”李涛咬牙道:“那就乘其他车,短途的也照乘。搭完这一趟再搭另一趟,总之要去到云南为止。”那人一点头,叫道:“找黄牛党。” 于是上午的一幕在车站里重新上演。众人从五个倒霉的“黄牛党”袋里得到了一堆驶至云南沿途各站的车票,车程有长有短。由于数量参差不齐,众人不能乘同一班车。李涛拿了一张车程最长的,道:“大家各乘各的,到站了就再买票继续乘,终点站是云南河口,河口到了再联系集合。”掏出一张银行卡,对一人道:“你现在去把卡里所有的钱都取出来,大家分了。”那人应“是”,拿了卡飞步而去。 不久那人揣了一沓钱回来,各人均分了。然后又分了车票。跟李涛同车的有两个人。众人待在候车室里,谁的车来了便上去,一批一批的,被散成了三四份。 第二十章 千里追杀a 阿苗给逼出了秃鹰的下落后一片茫然,手足无措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看守她的两个永扬帮人离去了,她还呆呆地坐在地上。呆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什么,忙拨了秃鹰的手机,谁知那头不通,已经关机了。打完这个不通的电话后就更加茫然,机械人般将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的放回原处。事至于此,已没必要再到朋友家避风头。她无神地呆到了夜幕降临,昏暗中走去开灯,忽然脚尖一绊,勾倒了垃圾篓。垃圾篓一滚,里面的脏东西散了一地。这时她突然想起夏少云给的那个手机号码,夏少云走后她把它扔进垃圾篓了。于是忙蹲下去在一堆垃圾中寻找,最后在一个破纸盒下找到了那张纸条。现在她倒像如获至宝了,紧紧捏着,照纸条上的号码拨过去。那边响了两下就有人接了,接的人正是夏少云:“喂,请问哪位?” 阿苗激动得颤声道:“我……我是秃鹰的女朋友阿苗。”夏少云意外之至,喜道:“哦,是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了秃鹰的消息?”阿苗道:“不是,是追杀他的人找上了我。”夏少云惊道:“李涛?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阿苗说着说着又流泪了,道:“我没事。警察先生,请你们……请你们快些截住他们,他们要到云南河口杀汉清。”夏少云更惊异了,道:“云南河口……秃鹰不是在丰淼吗?”阿苗哭道:“那是我骗你们的。他其实是去了云南。永扬帮的人拿刀来逼我,我已经告诉了他们。也不知云南有没有他们的人,要是有就糟了。汉清的手机我又打不通,可能换了卡。求求你们,他现在很危险,快把永扬帮那些人拦住。”夏少云道:“好好好,你先别慌。告诉我,他们乘的什么车?”阿苗道:“我不知道……今天你们走后大概两个小时去的……”夏少云道:“好,我叫人查查去云南的车是什么时候开的。”阿苗道:“他们来时云南车应该已经走了。他们搭的不是云南车。”夏少云道:“那就糟了,说不定他们会自己开车去呢。拿不准他们乘的什么车去的什么时间,现在乘车的人又那么多,这样很难……对了,他们有多少人?”阿苗道:“大概是二十几个,带头的好象叫‘涛哥’。”夏少云道:“那人我认得。我们现在就通知沿途站点注意这么一帮人,希望能拦得住。 阿苗这个电话是令人震惊的。丰淼警方听了后,急电通知各个站点,说有二十几人的一帮可疑分子可能正在往云南的途中,请各地方注意拦截。通知完了又召开紧急会议,会议上认为李涛等人也许还未启程,他们可能会乘明天的云南车。于是夏少云等决定也乘明天的云南车去云南。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他们认识李涛,如果李涛在车上就无法蒙混过关;二是坐火车直达云南比自己开车快。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李涛等人早已分作了三四份,散在各班不同的车里,不幸的是,他们偏偏对各站点警方强调这帮可疑分子是“二十几个”,所以各地警察便死盯着人多势众的团体看,从而使永扬帮追杀团得以轻易过关。至于秃鹰一众,一是阿苗说李涛等是在云南车开后才找上她;二是她并没改变“秃鹰昨天搭车”的说法,两个因素加起来,秃鹰今天乘上的这班云南车便给忽略了。这样各站点自然而然地就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这一晚陈帝的心情甚是奇特,原因在于明天他们去的地方是云南。而李凤娜的家恰好包含在这两个字里。他单纯地兴奋,仿佛一去了云南就相当于把李凤娜抱在了怀里。睡觉时便因此美梦连篇,一会儿梦见李凤娜柔情似水地凝视自己,一会儿梦见自己牵着她的小手相依相伴深情款款地从那长头发的家伙面前走过,气得那家伙直翻白眼,一会儿梦见自己与那家伙决斗,结果那家伙被痛揍了一顿,半死不活地爬不起身,然后李凤娜跑过来一脚踩在那家伙身上握着自己的手心疼地说把你的手打痛了吗。种种美好无不在梦境里实现,乐得他一边睡一边笑,甜腻腻地呓道:“不痛,不痛。” 翌日一行人在丰淼火车站搭上了那班经过暂停的云南车。夏少云带着一班便衣警察从车尾巡至车头,又从车头搜回车尾,并没见到李涛的身影。反倒是陈帝意外地发现了那个自己昨晚刚痛揍过并让李凤娜踩在脚下的长头发青年。可惜前面这句只是梦境,如果换成现实,很有可能李凤娜踩的就会是自己而不是他了。一想到李凤娜对他痴痴而望的样子,陈帝就气不打一处来。其时石炫晔正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手托着腮帮,凝神欣赏外面不住倒退的风景,浑不察附近有对凶霸霸的眼睛在试图用精神杀死他。陈帝瞪了良久,眼都涩了,他还是不变的姿势,不变的表情,不变的眼神,仿佛四遭的一切俱与他无关。陈帝每次见这小子,他的态度都是这样淡淡的,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乐,漠不关心身边的事,毫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大有我佛“无我”之境界。陈帝很怀疑若果有人在他面前突然倒地死了,他还是能这样无动于衷视而不见如故瞧他的风景。然而就是这么一副永恒不变的淡然表情,却有着纳百川的容量。陈帝每次无论是怒他,还是傲他,都像一拳打在了空气中,不止白白浪费了力气,还使自己的拳头因为找不到发泄对象而无所依从。对此陈帝觉得很憋气,恨不得跑过去扳过他的脸说,喂,你他妈的快骂我啊,快骂我啊。让人有自虐的倾向。 陈帝打一坐下就老盯着斜对面那乘客看,还一脸忿然的样子,夏少云觉得奇怪,瞧瞧石炫晔,又瞧瞧他,想真是有趣,问道:“你认识那人吗?” 陈帝用鼻子“哼”了一声,仍瞪着石炫晔,过了一会,忽然转过头来低声道:“喂,那家伙来路不正,你们最好搜他一搜。”夏少云笑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来路不正?我看人家英俊潇洒,来路正得很。倒是你鬼鬼祟祟的,更值得我们搜身。说不定你瞒着我们,身上藏了几包正点的要带到云南去换钱呢。” 陈帝卑鄙不成,讨个没趣,道:“你们做警察的怎么没一点警觉性?这样会漏掉很多犯罪分子的。”夏少云道:“照你这样说,最好把全国十三亿人全搜过一遍,那天下就太平了。”顿了一顿,问道:“怎么,你跟他有仇呀?” 陈帝一怔,忙道:“没有,我像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吗?”夏少云道:“我看像极了。”陈帝不满道:“你怎么老跟我唱反调呀你。”又去端详了一回石炫晔,忽道:“喂,我问你,如果有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我和那家伙同时去追,你觉得那女人会选谁?”夏少云忍不住好笑,说道:“你小子怎么像个女人似的。”陈帝道:“你管我像不像女人呢。快说,会选谁?” 夏少云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检视对比二人一遍,道:“说实话?”陈帝道:“当然要实话。”夏少云立刻道:“选他。”陈帝心里一沉,失望道:“为什么?” 夏少云看着石炫晔想了一会,耸耸肩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他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感觉……是什么呢?我说不上来。” 陈帝酸溜溜的,不甘道:“第一眼的感觉都是不准的。我看他这么多次,就没看出他有什么比我好。”夏少云道:“原来你果然认识他。又是你叫我看叫我评比的,别怪我说话不留情啊。不过你让我这么仔细一看,我觉得好象也在哪里见过他。”陈帝道:“哦,你也见过他?哼,这小子就喜欢招摇。” 夏少云寻思:“在哪里呢?这张脸我肯定见过,而且是不久之前。”正想着,却见石炫晔终于转过脸来,漫不经心地扫视一下周围,看见他们,微微一怔,然后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再然后伏低趴在跟前的桌上,索性睡大觉去了。 陈帝不顺眼道:“字值千金似的,一句话也不说,他扮酷呢。”夏少云笑道:“你有完没完?人家都跟你打过招呼了,干嘛这么仇视人家?男人么,给些风度出来,别这么小家子气。你看人家就比你绅士,所以我说那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会选择他。”陈帝道:“你错了。男人的风度是给女人看的,男人与男人之间就应该寸土必争。真是奇哉怪也,我做了二十几年的男人,竟然要你来教我如何做男人,岂有此理。”其实他知道自己确是小家子气的,可他就是忍不住要损石炫晔。 夏少云道:“咦,这更奇怪了,寸土必争?你有什么东西要跟他争呢?”陈帝结舌道:“这……我干嘛要说给你听。”夏少云道:“哦,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说呢。前面一大堆的话把我的胃口都吊到半空了。现在又不说,你真会作贱人。” 两人一路上拌拌吵吵,说说笑笑,倒也甚是相得,但样子全不像是要去办案的,反像旅行的人多些。而石炫晔大多时间都在睡觉,不睡了就看风景,饿了就要个杯面,偶尔上个厕所。陈帝这边的话够堆成山了,还不见他出过声。两边一静一动,诚乃天壤之别也。 第二十章 千里追杀b 晚上夏少云说一到云南可能没什么好觉可睡了,现在得提前睡够了本。一班警察遂早早躺下。陈帝是出名的夜猫子,通常不到凌晨两点是不睡的。警员们一个个睡得香喷喷的,没了聊天对象,他便跑到其他车厢里蹓跶,见了年轻女人搭讪两句,见了打牌的参上两局,见了有烟的抽上两支。到了下半夜,这些女的、打牌的、抽烟喝酒的也大多眯了眼,他才回来。坐下前下意识地看看石炫晔的铺位,发现他还没睡,心想:“这家伙白天睡多了,现在睡不着呢。哼,怎么这么倒霉,不单和他坐同一趟车,还在同一个车厢里。不知他要去哪里?”一想到这,心里格登一下,暗叫:“不妙。他会不会也去云南?会不会是去见凤娜?”此思想一旦滋生,便即躁得坐立不安,越想越有可能。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一会儿去厕所,挣扎了几十分钟,终于决定去问个清楚。 他走到石炫晔铺位前,发出一句推迟了半天的话,说:“嗨,这么巧?” 石炫晔扭头面向他,发出上车后第一句话道:“巧。”也不请他坐下。陈帝哪里跟他客气,一屁股挨着他坐,先扯些垫底的话道:“这么晚了,还未睡?” 石炫晔道:“你也一样。”陈帝笑笑,道:“我惯了,早些睡不着。”看看他的行李袋,道:“你的行李好象挺重的。”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自觉自己扯得无聊,便东张西望,装作漫不在意地道:“去哪里?”说毕一颗心已提到嗓子眼上。 “云南。” 声音不大,仍是淡淡的,却震得陈帝耳膜生痛。但既然装起了头,还得继续装下去,说道:“云南,这么远?快过年了,你家在云南?” 家? 石炫晔的心像给针刺了一下,答道:“不是。” 陈帝稍松,又道:“那你……是工作需要?”想一个搬运工能有什么工作需要要到云南呢。不料石炫晔道:“是。” 陈帝诧异之极,想难道他换工作了,问道:“你干什么的?” 石炫晔随口道:“跑业务。” 陈帝一怔,暗道:“这厮,跟我开起玩笑来了。”言道:“好,跑业务。我也想找这样的工作呢。一年到头满世界飞跑,还不用自己出旅行费。” “你有机会的。” 陈帝道:“有吗?我真高兴你这样说。”表情却一点儿也不高兴,停了一停,道:“我也是去云南的。” “那我们正好同路。” 陈帝有心试探他,道:“我去找人。” “那更巧,我也是。” “你不是说,去云南是工作需要吗?”“工作也要找人。” “哦,也是。满世界飞跑为的不就是找商业伙伴么。喂,你……知道凤娜的家在云南哪里吗?”说完紧盯着对方,生怕漏掉了任何细微的异样动作。 石炫晔却一点儿异样动作都没有,说道:“不知道。你找她?” 见他表现平常,并无一丝意外及醋意,陈帝以为他确对李凤娜没有意思,想此人真是奇特,连对凤娜这样的女孩子也能毫不动心,撒谎道:“是啊。” 石炫晔看了一下他的铺位,道:“跟警察去?” 陈帝一惊,继而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警察?我可看不出来他们哪里像警察。” 石炫晔不答,却道:“你习惯几点睡觉?” “不定,有时候天亮才睡。” “你精神真旺。那我可不敢奉陪了,我现在就已经有点困了。” 陈帝才明白他是在下“逐客令”,遂知趣而退。眼见实在没什么事好做了,便也躺下来大睡。 第二天醒来已近中午。夏少云道:“还以为你真不用睡呢,谁知一睡起来比我们猛多了。”陈帝道:“有警察陪,自然睡得安乐。”爬起身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石炫晔,发现他不在铺上。夏少云道:“这么关心他?” 陈帝道:“哎,我告诉你,你可能真的见过他。”夏少云道:“是吗,为什么这么说?”陈帝道:“他知道你们是警察。”夏少云意外道:“他知道?你怎么知道他知道?”陈帝道:“我昨晚和他聊着。我什么也没说他就说你们是警察,不是早认识的是什么?” 夏少云思索了半天,突然“啊”的一声,道:“我记起来了。上次的银行劫案中,劫匪逃到了一个小阁楼里,当时还劫了你女朋友去。他就住在那小阁楼里。”陈帝愕然道:“是吗?我怎么没见到他?”夏少云道:“你赶到时,现场已给我们封住,录口供又是分开录的,所以你没见到吧。”陈帝喃喃道:“这样啊……”突然也是“啊”的一声,道:“原来如此!” 夏少云道:“什么?”陈帝道:“哦,嗯,没什么,没什么。”心下恍然大悟:“原来凤娜就是这样认识他的。唉,早知会那样,那天我就不该和小当约她去游乐场。原来让她喜欢上这家伙,说到底竟是我造成的。”一时又是恼恨,又是懊悔。 此后火车一路风尘,直至到了终点还是没有秃鹰、李涛两拨人的消息。石炫晔一下了车就混在人流中不知去向。云南警方派人接待了夏少云一众。陈帝跟着他们沾了光,受到云南警方的礼待,不由得气宇轩昂,俨然是警察中的一员。云南警方说目前还未有可疑人物出现,但永扬帮这场追杀声势甚浩,他们已布下重防,务求尽快捕得追杀团。夏少云老大纳闷,不知秃鹰、李涛怎么会藏得这么稳。 第二十章 千里追杀c 秃鹰乘的云南车比夏少云等早开一天,所以也比他们早到一天。一众叛党皆天真地认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这边境城市,该能安稳一些了,可刚下了车他们就觉得不对劲。因为出站口有好些警察在拦刚出去的乘客要身份证看。秃鹰警觉,叫手下先别出去。然后观察了一阵,人出了一半的时候,终于看出端倪——那些警察拦的多数是成群结队的团体。于是吩咐众人分散开来,相互装作不认识,结果虽然有两个单个的同党被检问了一回,却都成功混出了车站。水蛇惊疑地问道:“老大,怎么回事,难道他们知道我们来了这里?” 秃鹰道:“不会吧。或许是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检查才严呢。”水鱼道:“我看也不像。我们只有九个人,可他们连二三十人的都拦。”秃鹰道:“混蛋,不管它了。总之大家小心点就是。当前之急是找到避风头的地方。” 水蛇道:“彪哥的人真的会来接我们吗?”秃鹰道:“我打电话给他时,他答应了的。他是大头彪,决不食言。”水蛇道:“可是他说两天后才能来,这两天我们躲在哪?”秃鹰道:“这里没有甄建的势力,住宾馆就行。不过为防万一,我们分几个宾馆住,有事电话联系,少点露面。” 当下众人分住在三个地方,静候两天后大头彪的接应。 李涛搭的车也比夏少云等早一天,但因搭的是散车,只比他们早到半天。与他同班车的原有两人,途中又会合了三人。先到的这六个人是在夜色未褪时到达的,出站时没受到盘问。李涛带着他们找了一个酒店住下,等后面的同伴先后到达会合后,便出动去找秃鹰。他心知秃鹰若真在这城市,肯定是藏在某个宾馆或酒店里,因此专找那些有住宿服务的地方。而此时,夏少云等刚好也光临于这城市。 李涛追杀团大肆搜索宾馆酒店,很快就惊动了警方。当时李涛正带人进入一家大酒店里寻找,突有两个民警跑进来,叫道:“站住,你们在干什么?拿身份证出来!” 李涛一见不妙,转身就逃。最前一名民警要抽武器,被他伸手抓住摔了个跟斗。另一民警也被群人撞翻在地。两民警爬起来忙报告总部,说有一群可疑分子在酒店生事,像是找人,可能是夏少云说的那帮人。几分钟后,夏少云等就知道了消息。于是事情因李涛的急躁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李涛追杀团大肆搜索秃鹰变成警察大肆搜索追杀团。两天前的一幕在云南重新开锣。 李涛追杀团由主动转为被动,瞬间易势,连在住的酒店也不敢回了,忙于躲避警察。而今天不比前天,此处非永扬帮势力范围,又人生地不熟的,众人逃避便费心思得多。李涛认为二十几人太引人注目了,遂叫众人再次分散,三三两两地藏于城中各个角落里。 当地警察搜寻得极其积极,甚至在其逃跑方向拉过行人追问,获知路线后再追。结果不久竟然有五个永扬帮众给揪了出来。被抓的几人有恃无恐,戴着手铐大叫冤枉,说我一介良民又没犯什么事你们没凭没据拉我干什么。警方虽知没有证据事后照样得放他们,但将他们拘留住避免流血事件再说。夏少云来到,认得一人以前是黑帅的左右手,说这帮人果然是李涛一伙,建议云南警方也去重点查查宾馆酒店,能把秃鹰找出来就最好。当局采取他的建议,下令警员去查酒店。各酒店宾馆为免惹上鱼腥,爽爽快快让他们查了个够。也有一些做不法生意的酒店因拒绝检查,反而令警方起了疑心,从而招来更彻底的检查。结果对秃鹰的这场搜查带出了许多意外收获,一大批以三陪为服务的酒店遭到查封。而搜查的原目的也达到了一点——包括水鱼在内的三个永扬帮叛党终于浮出了水面。 三人是夏少云亲自带人去酒店检查时擒住的。当时水鱼在房里听到敲门,开门一看是警察,吓了一跳。他曾因在街上闹事被夏少云拉过一次,所以夏少云一露面时,更是吓得脸色巨变,将堵在门口的警察大力一推,欲硬冲出去。夏少云一个扫堂腿扫倒他,再骑上去压背拗手,轻轻易易将他铐住。房内另两名同党也被其他警员制服。 回到警察局,三人也如李涛的手下一般,说我没犯事你们凭什么拉我。夏少云道:“嚷什么嚷。我们现在是在保护你们,明白么?”水鱼道:“保护我们?哪有把人铐住了说是保护人的,岂有此理。”夏少云道:“还嘴硬。甄建的人追到这地方了,你知不知道?” 水鱼怔了怔,道:“什么甄建,没听说过。他的人追来了干我鸟事。我又没干什么,又有手有脚的,用得着你们来保护。”夏少云道:“好啊,听说甄建派来了百多人。你知道证据这回事,我们警方拉人判罪都是讲证据的。他们虽然来了,可还没做什么能让我们抓的事,既然你说不用保护,那我们就放你出去,等你们分尸了,有抓他们的证据了,我们再去抓他们,好不好?” “一百多人”听起来虽有些夸张,但不是没有可能。自己面都已经露了,出去给追兵盯上然后被砍成十段八段的,也很有可能。一想到被百多人追杀的情景,水鱼再狠也不禁有点怵,寻思自己所犯之事都不算大,在追兵落网前,还是留在警局合算。当下道:“那你也得给我松铐啊,这么铐着多难看。” 夏少云见他服贴,便松了铐,道:“秃鹰呢?”水鱼道:“不知道。”夏少云道:“你宁愿让秃鹰去死?”水鱼道:“他怎么会死。”夏少云道:“秃鹰不是你们老大吗,你小子只顾自己安全不顾老大了?”水鱼道:“我不知道,怎么顾?”夏少云道:“真有义气啊。他犯什么事了你不敢让他来?” 水鱼想老大杀过人,来了还不是死路一条,说道:“我们是一级良民,能犯什么事。犯事的是甄建李涛,你们怎么不去拉他们?”夏少云笑道:“又把话拉回头了。他们还未追杀成功,你们之间不死一个两个,没有证据,我怎么拉?还不是过两天又放出去。”水鱼道:“那你们拉我们干什么。说是保护我们,却任由他们逍遥法外,你们不抓他们,难道让我们在这里呆一辈子不出去?”夏少云道:“对啊,这就要靠你们老实不老实了。如果你们把甄建他们犯的事都说出来,我们自然会去抓他。 水鱼眨巴着眼,想这警察真是鬼精,绕到哪里都能打人,道:“要我说甄建的事不是问题,可我在帮中只是个小人物,他做事怎会让我知道?”夏少云道:“那其他人也行。反正你说了,他们被我们抓得越多,你们就越安全。” 水鱼三人想这个倒有道理,遂爽爽快快地把帮中一些人的不法事供托出来。但无论夏少云怎样兜弯套问秃鹰的下落,三人始终守口如瓶。而城中宾馆酒店几乎搜光了,也没见着秃鹰的影子,想来是已闻风而逃了。 第二十章 千里追杀d 李涛和一名手下是跑到一间书店里躲过追踪的。书店是文明人的天地,警察自没想到黑社会的人也会进去。李涛在书店最里翻了好久书,其间其余同伴打电话来说谁谁谁已被警察拉去,这些谁谁谁打电话来千万别接。不久被抓去的人果然来电,李涛不理,不慎接了也是三两下阖了机。从书店出来后,那名手下想起一事,说道:“涛哥,秃鹰的女人不是说他要找大头彪吗?他会不会已经出境去了?”李涛道:“不可能这么快,他要来了就肯定还在这里。”那手下道:“他们比我们早到一天呢。” 李涛沉吟道:“嗯,两天了,想偷出境最快也是这几天的事。”那手下道:“那怎么办?给他逃出去就难追了。”李涛道:“照想该是大头彪派人来接应他们。可臭警察又来烦人……对了,我们也可以让警察去烦秃鹰啊!”那手下道:“怎么烦?”李涛道:“我们就报警说这几天有人要偷出境,条子们听了肯定会对边境加大注意力,秃鹰出去的难度也会增加。”那手下道:“报警?这很危险。”李涛道:“当然不能打110,要打个人的。我有一个人选。”掏手机摁两下,本欲打给夏少云,想了一想,转而拨了陈帝的号码。 因李涛换了卡,陈帝一看是不认识的,一边诧异一边接了。李涛道:“喂,是阿帝吗?”陈帝听出是他的声音,又惊又喜,道:“阿涛?喂,你在哪里,我找你很久了。” 夏少云等闻之也立刻静了下来。李涛道:“你别管我在哪里。总之搞定了秃鹰那混蛋我就会回去。”陈帝道:“喂,你别干傻事,快回来啦!秃鹰的事有警方在呢,你急什么?秃鹰杀了人,自有法律制裁,你这样做不值。”李涛躁道:“秃鹰都要跑到国外去了,你还叫我别急!警方,警方,那些警察顶屁用!要靠他们的话秃鹰早到国外睡大觉去了,不知几辈子才追得他回来。”陈帝一惊,道:“你说什么,秃鹰要出国?”李涛道:“不出国他呆得稳么?你快去告诉那姓夏的警察,叫他通知云南警方,这几天秃鹰可能会偷出境去,边防的给盯紧一点。还有,越南有个大头彪,势力挺大,接应秃鹰的也许就是他的人。听清了么?是云南河口,是大头彪。总之你让那姓夏的警察想办法阻止他们就是了。”一口气说完便挂了,夏少云还来不及抢过与他通话。 陈帝转告了李涛的话,各人方知秃鹰来云南的意图。此后通知边防警方加紧盯防,自不必说。夏少云立刻进去叫水鱼。水鱼三人正抽烟抽得半人半仙,见他进来,问道:“什么事?” 夏少云笑吟吟地道:“看,在这里躲得多安乐。既不用担心给人劈死,又不用交住宿费,这般的待遇,为什么不叫秃鹰他们来分享呢。”水鱼道:“我是想叫的,可不知道他们跑到哪去了。”夏少云道:“我也许知道,不如叫他来吧。”三人一愕。水鱼道:“你……知道?”心里隐觉不妙,忖道:“莫非老大给逮住了?” 夏少云道:“不过我想大头彪的待遇会更好,他们多半不愿来呢。” 三人神色大变。水鱼的嘴像很僵,道:“什……什么大头彪,他们去那里干嘛?” 见他们如此反应,夏少云便有了数,道:“你们真的不知道?哎呀,亏你们还当他们是兄弟呢,原来人家早计划了要撇下你们三个去越南。过两天他们到了大头彪那里,就不用愁有人追杀了。每天大吃大喝,大睡大醒,那种日子应该很惬意。那时你们三个已经可以出去了,不过千万小心,甄建的人满城都是,就算我们去抓,三头两天也不一定抓得完。很可能这两个抓住了,那三个已放了出去。唉,法律如此,我们想帮你们也是无能为力啊。” 水鱼呆呆地衔着烟,越听脸色越是难看。夏少云道:“不过你们若想跟着过去也不是没有办法。趁现在秃鹰还未走,我们护送你们到他那里,让他带你们一起去,省得李涛看见你们,将本应由秃鹰受的罪全加在你们头上。怎么样?” 水鱼嘴唇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夏少云又道:“不想去啊?咳,干你们这行,一天没有架打就浑身不自在的,我倒忘了。既然你喜欢留下来跟李涛他们打架,我也没权强迫你去。”转对其余两人道:“他不愿意,你们呢?” 那两人盯着水鱼,不作响。夏少云道:“你们听他的?那罢了,算我多管闲事。珍惜现在的时光罢,有得烟抽就抽,有没说的话赶快说了,我叫医院准备一下。” 水鱼被他渲染得有给人抛弃的感觉,忍不住道:“你待怎样?” 夏少云扮傻道:“没待怎样,只是叫医院准备好床位救护车医治你们啊。叫医院你不满意?那我叫火葬场准备好了。” 换在以前,水鱼准已破口大骂,但今天他顾不上生气,道:“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还有什么能说的?”夏少云笑道:“这就对了。我们警方审人,都有一个规矩,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明白罢?”水鱼道:“明白。”夏少云道:“good,那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还不珍惜的话,等秃鹰和大头彪来到这里就迟了。” 偷出境被抓住没什么好怕的,水鱼怕的是,秃鹰等真会如夏少云所说,将自己弃于此地,暗想:“这警察口口声声说给我机会坦白,分明是想套问老大的藏身之地。如此看来,他们还不清楚具体情况。我说不说好呢?不说,老大自顾跑到越南,那就完了。说,老大被抓,知道是我出卖了他,那更惨。何况纵使老大出不了境,情况还是无法改观,只能一直逃亡下去。” 夏少云见他沉默,猜得他心事,道:“我问你,甄建为什么要追杀你们?” 水鱼犹豫一下,道:“不知道。”夏少云冷笑道:“不知道?一问三不知。跟老大一起逃亡,老大在哪里不知道;甄建为什么追杀你们,竟然也不知道,你活得可真够糊涂的。你不说,难道我就不知么?你们!跟着秃鹰,勾结史典,谋杀甄建,两天前东窗事发,所以被甄建派人千里追杀,是不是!” 水鱼没想到他这么清楚,一时哑掉。夏少云道:“下场惨不惨?后不后悔?害不害怕?”一连几问问得他无言以对。夏少云道:“其实你只是个跟班的,沦落到这地步未免太亏,而这地步正是秃鹰带你们搞出来的,他害你们成这样,还讲什么忠心什么义气?讲忠心义气只会害得自己更凄惨。目前看来,无论秃鹰出不出得了中国,你们都别奢想也能出去了。难道你还以为他会跑进警察局救你们出去?笨。你们要出路,我给你们一条,要不要?” 水鱼忙扔掉烟头,道:“是什么?” 夏少云右手平胸一划,缓缓地道:“把甄建解决掉。” 三人一齐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水鱼道:“我……我不做犯法的事的。”夏少云道:“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解决掉是依法逮捕。你以为你们混江湖的,动不动就拿刀拿枪,见血见肉?老虎咬人,无处可躲,是任由宰割,还是回头抗争,你自己选清楚。”水鱼道:“怎么解决?”夏少云道:“当然是站出来指证他犯过什么罪啊,要不怎叫依法逮捕。”水鱼道:“可是,我说过,我是个小人物,不了解他的事。”夏少云道:“你不了解,那你老大呢?天龙堂堂主……总该知道一些吧?” 兜了一圈,原来还是兜回了原地。水鱼犹豫道:“他……”夏少云道:“你还不开窍?你硬是不肯说,秃鹰到了越南,两下把你忘了,你讲义气忠心耿耿被甄建扔下大海喂鱼他也不知道。唯一的办法只有把甄建这头拔掉,否则你们一辈子就这样过了。还有,请你注意一点,不是我不给时间你们,而是要看秃鹰他给不给。他一走掉,我只好祝你们三个祖宗保佑了。大头彪的人什么时候接他过去?” 水鱼还未开口,其中一名同党已按捺不住了,说道:“具体时间未知,大概在今天或明天。” 水鱼和另一个人正愁肠百结,见他终于出卖秃鹰,也没甚反应。夏少云点头道:“他应该还不知道你们已给我们找到。你们没有手机,但秃鹰的手机号码还记得吧?”那人道:“当然记得。”夏少云道:“那好,你立即打电话给他,问他现在在哪里。”那人道:“好,用什么电话打?” 夏少云想了想,问一名当地警察,那警察指着一个角落道:“那里有个非公事电话,打那个。”那名秃鹰手下刚要动身,水鱼忽道:“让我打。”走过去拨了秃鹰的手机。那警员放上窃听器。两响过后,那边传来秃鹰的声音道:“喂。” 水鱼道:“老大,是我,水鱼。你还在酒店么?”秃鹰道:“你用的什么电话?”水鱼道:“是公用电话。喂,老大,条子好象查得很紧,我都不敢回房去了。你那边没什么吧?”秃鹰道:“什么没什么?我差点给他们查着了,幸好那时刚和水蛇几个上了上面一层楼,没在房间。现在在街边一个小吃店里。你跑哪里了?”水鱼道:“也是在街上。你在什么街?我想过去找你。”秃鹰道:“妈的,我也不知道这条是什么街。老板,这条街叫什么名字啊!”后面这句话是对小吃店老板喊的。过了一会,声音对回手机道:“妈的,是你近亲的名字,叫水母街。”水鱼道:“水母街吗?店名呢?”秃鹰道:“让我看看……叫……咦,小小小吃店,口气倒挺大的,叫无双美食店。就这样,你快点过来啊,路上仔细醒目点。”水鱼道:“好。”挂了电话,道:“水母街无双美食店。” 第二十章 千里追杀e 秃鹰放下书机,继续淅里哗啦地吃米线。一碗烫烫的米线刚吃一半,走进来三个摩托司机。三个摩托车司机在他背后的位坐下,叫了吃的,然后一个赛一个大声地谈论。一人道:“今天是怎么回事?警车像宣传车似的,四处跑。”秃鹰一听“警车”二字,立刻留上了神。但听另一人道:“阿玽你不知道吗?听说有一个黑社会团伙在寻仇,百几人那么多,一个个拿着砍刀弯刀专跑酒店去捣乱。路上还把几个警察打进了医院,所以满城警察满城找他们。” 第一人道:“哦,原来如此,怪不得。听起来真吓人呢。现在的社会,真的够乱。”第二人道:“可不是么,我们搭客也要看清楚些,一搭上那些人就惨了,至少勒你几千块。”第三人道:“这么说,我上午在五月天酒店门口看见警察抓的那三个人,可能就是那帮黑社会的。”第一人道:“你看见了?”第三人道:“看得一清二楚。当时我就在五月天酒店前等客呢,等着等着就见一辆警车开到门口,几个警察进去不久就押了三个人出来。那三个人嘴里还大叫大喊的,凶得很。” 秃鹰停下筷子,紧张地问水蛇:“水鱼住的什么酒店?”水蛇道:“好象……好象是五月天。”秃鹰马上放下筷子,道:“快走。”匆匆付了钱。几个人走出店不远,就见一辆警车无声地迎头驶至。驶到他们身后几米,突然刹住,车门打开,涌出一群警察来,当头一青年警察喊道:“站住!” 秃鹰等人一见警车刹停,就已开步跑了。有个人刚才吃得太饱,没跑出两百米就开始肚子沉痛,脚步逐慢,给警察赶上,一扑扑在地上,束手就擒。过八百米,又有个人眼看也要被警察赶上来扑,慌乱之下,索性飞身跳到涌道里去。但被擒的命运无法改变,两个警察跟着跃下,一场水花溅射之后,合力将其拿住。过一千米,又有个人横过马路,被一辆白色摩托车一车撞倒,飞出三米,腿骨折断,惨号惊天动地。余人因警力被后面三人分散,加上跑步较快的优势,得以逃脱。 经此一逐,来云南的九人只剩下三人,分别是秃鹰、水蛇、阿浩。秃鹰又惊一场,愤怒已极,大骂“水鱼那混蛋把我们给卖了”。水蛇、阿浩身心疲惫,骂都懒得骂了。阿浩垂头丧气地道:“老大,彪哥的人几时才能来?”秃鹰不敢肯定,道:“可能……大概今晚或明天吧。”阿浩道:“再不来我们就完了。” 水蛇看看天色,道:“已经是今晚了。”秃鹰烦躁道:“警察怎么会知道我们来了这里?奇怪,难道是阿苗……”拍了拍脑袋,不愿想象下去。水蛇道:“警察不一定知道是我们。先才在小吃店里,那几个人不是说有百几人专到酒店搞事吗?我想是警察见我们可疑,误会我们是那帮人而已。” 秃鹰喃喃道:“找酒店?这事有些不寻常。先是黑社会团伙到酒店寻仇,然后到警察搜查酒店,两者为何目标一致?他们要找的是什么?”阿浩道:“还用问。先是水鱼三人,然后是我们,目标不是我们还有谁?”秃鹰醒悟道:“对啊,我们初时都住在酒店宾馆。可是,百多人的黑社会团伙也来找……”想到这里,惊道:“不好,难道甄建也派了人来?” 几人面面相觑。水蛇道:“照这样看,可能是阿苗姐出了事。”秃鹰懊恼道:“混蛋,我不该去找她的!”阿浩道:“还以为来到云南会安稳些呢,谁知还是一样。” 三人倚在小巷中不住喘气。偶然经过的人不多。一直坐到月近中天,秃鹰才道:“妈的,肚子又饿了。阿浩,去买些吃的来。”阿浩道:“我们不去找住的?”秃鹰道:“吃了再说。什么酒店旅馆,都是不安全的。”掏手机看看时间,自语道:“彪哥怎么还不来消息?” 阿浩站起身,畏畏缩缩穿了两条巷,出到街外,望见一百米处有家饭店,“夜宵”二字亮堂堂的,客人甚多,连门外也摆了几张桌子。当下走过去,进入店里。一名妇女道:“先生,要吃些什么?”阿浩拿食单点了几样,叫打包。那妇女道:“好,你坐下稍等。” 阿浩选了个阴暗角落坐下,警惕地打量店里。但见一桌桌客人吱吱喳喳地说笑,咬咬嚼嚼地吃东西,没人在注意自己。几名店员端茶端碗在桌隙间往来穿梭。收帐台后收钱的是一个戴老花眼镜的老年人,他旁边坐着一个年纪比他小一点说中不中说老不老的人。两个人不住在聊天,像是一对老朋友。阿浩稍微放心。经历了这几天的惊心动魄,用杯弓蛇影来形容他的心思实不为过。亦正因此,付钱时他连应找回的钱也忘拿了。 阿浩匆匆离去,收帐那老人抬头不见了他,“咦”了一声,道:“那客人怎么走这么快?连钱都不拿。”对一名店员道:“小蝶,客人忘拿零钱了,你快送给他。”小蝶“哎”了一声,道:“哪位客人?我不知道他的样子。”收帐老人旁边那位朋友一伸手,接过零钱,道:“我记得他的样子,我去追他。”走出门口,向阿浩去的方向一望,正看见阿浩转身进了一条小巷。 阿浩手拎一袋饭盒,慌慌走到十字路口时,忽见左侧巷十多米处走过来一个人,一头长发垂于肩际。初看以为是女人,待其近了两步,巷灯正照,才发觉那人黑衣牛仔裤,戴大眼镜,乱发遮脸,是个男人。巷道冷清,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人在走。可阿浩感觉不像是两个人。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人是虚无的,是不存在的。同时这份虚无却又无形地散发出一股异常强大的慑人气势,如同一座冰山压将过来,寒彻骨髓,使得气氛十分诡异。阿浩莫名地恐惧,忙低了头,不敢再看,加快脚步穿越两条小巷,找到秃鹰、水蛇的藏身地。水蛇道:“怎么去这么久?”阿浩不应,心有余悸地回头张望。秃鹰瞧出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碰上了条子?” 阿浩咽了口口水,道:“不……不是。”秃鹰疑道:“看你,声调都变了,一定有事。”阿浩道:“不是碰上了条子,是一个……一个……我不知道那个是不是……是不是人。” 秃鹰两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同时停顿了所有的肢体动作,瞪着他。水蛇脸色古怪,道:“阿浩,你别跟我说你见到了……见到了那东西。”阿浩声音震震的道:“好……好象是。”饶是秃鹰水蛇狠勇胆大,也不禁心底发寒,下意识地两边瞧瞧。水蛇道:“阿……阿浩,现在可不开玩笑的时候。”阿浩道:“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不过我也不敢肯定那个是人是鬼。” 秃鹰问道:“男的女的?长什么样子?”阿浩道:“是个男的。穿黑衣服,比你……比你矮一点点,但头发很长,像女人,披头散发的,还戴着大眼镜,一点表情都没有……” 秃鹰的脸唰一下变了,抛下“快跑”两个字,撒腿就跑。水蛇、阿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氛围本来已很阴谲,他这么一跑,便不由自主地跟着跑。也许因为对方的神秘,也许因为对方神出鬼没的诡异,也许因为对方吓人的职业身份,秃鹰对那位长发职业杀手的恐惧程度要远远高于诸如甄建李涛甚至鬼魅等事物。他如离弦之箭般亡命而奔,快跑尽一条小巷的时候,巷口忽然转出一人。黑衣、长发、墨镜,正是杀手石炫晔! 第二十章 千里追杀f 秃鹰奔驰过快,险些一头撞上去,大骇之下,双脚一蹬,朝巷口右边的空档扑出。扑到半途,突然右脚在墙角上一撑,改向石炫晔扑去,十指箕张,齐擒对方右手。 原来他知对方有枪,在这种巷长百米的狭窄环境中决难跑脱,遂先发制人,向石炫晔握枪之手下手。只要限住了这把枪,将对方优势减弱,生存希望便增几分。石炫晔寸步不移,竟自任他扑拿,就在他双手将至未至之际,手腕屈上一抛,那手枪跳过头顶,往身子左侧落下。秃鹰擒住其手,心情还在由喜变惊的路上,石炫晔左手已将枪接住,提起来对向他脑袋。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有两个变动,一是秃鹰大惊,运用“围魏救赵”的方法,拳头狠狠击向他的太阳穴,二是水蛇、阿浩同时冲上来,一个挥拳劈他握枪的左手,一个飞脚踢他胸口。 石炫晔面临三方攻击,手枪已无法对准秃鹰,突一矮身,钻到因飞脚而临空的水蛇身下,右手一举,托着其屁股顺势往背后送去。水蛇助跑一脚本就猛恶,被他这么“顺水推舟”的一送,顿时失去平衡,飞得更猛,砰一声大响,撞在五米外的墙上,再咚一声小响,摔在一米下的地上,昏天黑地的连声也叫不出来。 秃鹰、阿浩双双打空,骤见眼前一花,水蛇呼一声如此这般被摔出去,不由得目瞪口呆。幸好那大小两响将他们惊回现实,秃鹰想对方厉害至斯,就算空手打,自己也绝无胜算可言,当下不敢应战,折向左边小巷跑去。狂奔中但闻身后阿浩大叫一声,想是已被对方打倒。 秃鹰脚步如飞,将未挖掘的潜力爆发出来,眨眼掠尽一条小巷。他不敢跑太长直路,因为不论直路跑了多远,人家一颗子弹射过来,跑的也是直路,两者比赛,自然是子弹追上人,断无人跑胜子弹之理。他不识环境,见路就钻,钻了三个弯,蓦见石炫晔正在前方静静地等着,登时吓得屁滚尿流,左脚格倒右脚,向前扑了个狗啃泥。 石炫晔走近几步,突觉背后风生,有物袭到,急折身斜刺里冲出米余,避开偷袭。回头看时,却见人影闪动,头顶一条腿“力劈华山”压将下来。他背靠墙壁,难以闪避,双手交叉上格。来腿劈在双手的叉点上,身子不由得一沉,膝关节一屈,竟给它压得要跪下去。石炫晔忙力贯脚底,腰身弹撑,将来势反扑回去。来人没想到他在下跪的情况下还能作出反击,腿劈之力既消,当即借其撑力,一个后翻落下地面。 这一来,双方都觉惊讶。虽只两招,石炫晔却已知来人身手不弱。定睛看去,但见来人年纪五十左右,穿着一件臃臃肿肿的棉农,目光炯炯有神,气质甚是坚毅。他不愿与他纠缠,见秃鹰爬起来要逃,举枪欲射。那人大喝道:“警察,别动!” 石炫晔微微一惊,扳机稍慢,那人已欺近前来,右掌敲他手腕。石炫晔左手自腕面穿过,挡住来掌,右手食指扣动。就在这一扣前的瞬间,手背突然一震,这枪便打歪了,子弹从秃鹰头顶呼啸而过。原来那人上面一掌只是虚张声势,目的是为了掩护下面的一脚,石炫晔精神放在秃鹰身上,才着了道儿,被一脚踢中右手。 秃鹰闻得枪响,头皮发麻,慌得又摔一跤。石炫晔与那人斗了数招,发觉对方精于擒拿,是警察专练一路,显然一声“警察”并非乱叫。他的外祖父是武术名家,母亲尽得真传,生下他后又悉数授之于他。他天资聪颖,悟性甚高,加上学习刻苦,十五岁时已青出于蓝。因此家族缘由,他对各家各类的武术都有研究。此时看出那人路数,突而呼呼呼三腿连环,秋风扫落叶般狂攻那人下盘。扫一腿,那人退一步,连退三步后,那人一个“旱地拔葱”,右拳鼓劲,照他天灵盖砸下。 石炫晔索性躺在地上,双脚又是连环三下,往上力踢。那人急伸左手在墙上一撑,侧身翻开,足一沾地,立又扑上。只是这第二扑换成以脚攻击,右脚微屈,足尖膝头并用而下,凶猛惊人。石炫晔没再硬挡,而是改以灵巧战术,双脚平地一旋,兜出其攻击范围,然后右脚上旋,扬在空中,这一来那人的脚反在他右脚下面,被他的脚追着下压。 那人临变不惊,下腰反扭,上身俯低,整个人与脚一齐落地,然后一滚滚开去。石炫晔本没打算压伤他的脚,其滚即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也不乘胜而击,掉头去追秃鹰。 秃鹰摔第二跤扭伤了足踝,一瘸一瘸走了一会儿,碰上阿浩扶着更瘸的水蛇迎面而来,忙叫道:“走这边干什么,快回头,那家伙在后面。”阿浩、水蛇尝过敌人的厉害,闻则心惊,听了慌忙掉头。此刻街上警笛长鸣,已经被石炫晔那一枪吸引过来。秃鹰走在最前,本想逃出大街,不料后有杀手,前有警察,闻得警鸣,急又转入深巷。走着走着,阿浩突然惊叫:“老大,上面!” 秃鹰一抬头,只见一幢低楼顶上,石炫晔长发飘飘,正走向楼台边沿。他哪料得到此人出没方式会如此诡奇,登吓得魂飞天外,几跳躲进楼檐下,发起脚威不顾疼痛地跑。可他天生注定命途多桀,跑到一条三岔口时,两边的不选,偏偏选中了中间那条巷道,结果跑进了死巷里。一见前面没路,他心理刹时升起一股绝望感,欲待返身,却见石炫晔已经出现在巷口。 这一次是插翅难飞了。 秃鹰双脚发软,死亡的恐惧牢牢困拢住他,惧到极点,猛叫道:“刚才那个人,快打他!”他原意是要吓吓对方,伺机冲出去,不想话音刚落,一条人影当真便从屋顶跳下来,老鹰捉小鸡般扑向石炫晔。石炫晔早预着那人会追来,足尖一点,倒蹿米余。那人身在半空,右手抓空,左手突然伸长猛甩,呼的一声,一条黑影戳向石炫晔。石炫晔看也不用看,用听的就知道来物是一条铅笔粗细的钢筋条,上身后仰,使个“铁板桥”式,钢筋从胸前急掠而过。那人戳过一棍,身已临地,但见他右脚左旋,带动左脚连转数圈,将下降劲道卸了大半,这才稳稳着地。 石炫晔耳闻警笛啸天,想时间紧迫,无暇与他纠缠,枪口提起,冷冰冰对着那人。那人与他交手数招,一直未曾见他用枪对付自己,早就觉得奇怪,此时见他忽而枪口以对,反觉有些意外,定了定神,说道:“你的样子跟一个传闻中的人很像,你不是本地人。” 石炫晔冷冷地道:“滚开。” 那人不知死活似的道:“为什么只叫我走开而不是向我开枪?反正你要杀人,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结果都是一样的。” 石炫晔无语。 “还是……因为没人雇你杀我?" 此人竟知道自己是个杀手,石炫晔不禁怔了一下。那人又道:“你跟别的杀手很不一样。我敢打赌,你不会向我开枪。” 相见几分钟,他就像认识了石炫晔几个世纪一般,说这种把握十足的话。神奇的是,他的确说中了,石炫晔是不可能向他开枪的。 因为石炫晔是石炫晔。 他是与众不同的。 然后,在说完这句赌命的话的同时,那人持钢筋条冲了上来。 他是真的相信石炫晔不会开枪。 第二十章 千里追杀g 钢筋条抖出一片扇状黑影,若实若虚,不知会点向何处地点向石炫晔。那钢筋细而坚韧,既可作鞭亦可作棍,但甩上身来伤势肯定要比鞭或棍要重得多。石炫晔不敢怠慢,右向闪避。没方向的钢筋立即有了方向,随之横扫。石炫晔右脚蹬墙,嗖一下跃向另一边。 钢筋打在墙上,在叮的一声碰撞声中,顺着反弹之势继续追着他扫。这一扫夹了先一扫之余力,威势更增。谁知石炫晔一跃到左边,左脚在墙上又是一蹬,斜斜越过钢筋,飞回右边墙。那人穷追不舍,钢筋亦再度反弹,如影随形,回扫右墙。 石炫晔像玩上了瘾,故伎重施,刚临右边墙,右脚马上又蹬,复过左边墙。如此像只猴子般在两面楼墙之间来来回回跳来跳去,那条钢筋虽然一扫比一扫猛,却始终沾不到他半丝衣角。跳到第五遍时,那人不耐,待他再从右边墙飞向左边,一跳而起,右脚学他的样子在左边墙大力一蹬,与他迎面而跃,手中钢筋划圈斜劈。 石炫晔无从借力躲闪,握住枪身急挡。铛的一声,钢筋与枪柄交迸出几星火花。两人在空中交错而过。石炫晔被他的钢筋这么狠狠一敲,右手震痛,差点连手枪都拿捏不稳,回到左边便不再蹬跃,翻身跳下地来,径奔秃鹰。 刚才两人在窄巷里相斗,秃鹰苦于出路被堵,没法逃跑,惟有眼睁睁看着他们激烈地飞来飞往,只盼那人一棍将石炫晔砸死在地,那便谢天谢地。此时突见石炫晔不飞了,转朝向自己,唬得他的魂魄再飞天外,无路可逃之下只得采取最简单的方法,左右左右地不停跳动,要他瞄不住准头。 但对于石炫晔这种半天里飞过一只麻雀也能说打就打下来的高手来说,这种伎俩有当于无。若在平时,这一枪肯定能贯穿秃鹰的身体,可惜今天出了问题。这个问题的源头就在于刚才那条钢筋的一敲,因为他拿枪去挡,枪受钢击,结果导致了这个问题的出现,那就是子弹卡了壳。 在咔嚓一声后,石炫晔还来不及扣第二下扳机,那条钢筋又挥了过来。石炫晔缩手收身,掠在一旁。那人乘机蹿到前面,阻住他的射击路线,钢筋点着朵朵花影,呼呼生风,狂风暴雨般罩向他身前要害。石炫晔见他没完没了,一时半刻难以取胜,警察想来也快搜到了,便不接招,一个转身朝巷口奔出。那人一愣,怕他会施什么诡计,并不追出。却见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拐角处,此后再也不见,似乎是真的放弃了。 秃鹰死里逃生,大松一口气,走到那人跟前,生平首次用文明用语道:“谢……谢谢。” 那人神色严峻,道:“怎么会惹上这种家伙,你得罪什么人了?”秃鹰微愕,想他怎么知道,说道:“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杀我,我不认识他的。”那人道:“听你的口音跟我一样,你是哪里人?”秃鹰道:“我……”心里暗暗焦急,想警察一来就糟了,盯着前方的小巷,道:“我慢慢跟你说,恐怕还有别的人要追来。 那人道:“不用怕,警察快到了,他们不敢来的。”秃鹰道:“难说,他们连警察也不怕的。”那人跟着他,道:“连警察也不怕?站住!”秃鹰却反而跑起来。那人一个箭步追上,拉住了他,疑道:“你的话有问题。不是说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怎么又知道还有人要来,而且不怕警察?”秃鹰刚还谢他,现在又烦他了,挣脱开来,又跑。那人道:“好,我倒要看你跑到哪里去。”遂跟着他一起跑。 秃鹰连水蛇、阿浩也不敢理了,一气跑出公路,看离得远了,才一屁股累倒在路边。那人也是气喘吁吁,手指放在太阳穴上揉啊揉的,道:“现在可以说了吧?”秃鹰道:“你……你跟来干嘛?”那人道:“我救了你,跟跟也不行啊?说不定我这一插手,你说的那些人连我也不放过呢。”秃鹰呼了两口气,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救我?”那人道:“我是警察。” 秃鹰火烧屁股般跳了起来,沿公路再跑。但他跑了一天,脚力不济,没几下便再被追上,拉住。他挣了两下,挣不脱,反手便打。那人低头避过,左脚一拨。秃鹰双脚本就乏力发软,经他一拨,立时跌倒。那人蹲下以膝压住他的腿,双手抓过其右手,拗在背上,喝道:“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连警察也怕?” 秃鹰反抗不得,闭口不说。那人道:“好,你不说,那就跟我去警局再说。”秃鹰忙道:“别,别,别,我说,现在就说,你先让我休息一会。”那人哼了一声,道:“瞧你的样子就不像好人,鬼鬼祟祟的,叫什么名字?” 秃鹰暗想:“他虽然是个警察,却不认识我,能骗就骗。”说道:“我……我叫王……王……王勇。”那人道:“好啊,名字竟跟我这么像。鬼才信你!身份证呢?”秃鹰道:“没带。”那人道:“没带?要搜出来有你好看的。”秃鹰道:“真的没带。” 那人搜了一遍,身份证没搜出,却搜出一把弹簧刀来,问道:“这把刀是怎么回事?”秃鹰道:“那些人要追杀我,我防身用的。”那人道:“那些人是什么人,干嘛要追杀你?”秃鹰支吾道:“我……他们……”那人道:“不愿说啊?去警局。”秃鹰叫道:“不要!警局……警局里也有他们的人。”那人一呆,道:“什么,警局里也有他们的人?”秃鹰道:“是……那些……那些人跟很多警察有勾结的,所以我才避开警察,一进警局我照样死定了的。”那人自言自语道:“岂有此理,竟有如此腐败的警察。” 原来这人正是王谷勇。他不是和家人去了香格里拉吗,怎么又飞到了滇南的河口?事实上他的确去了香格里拉的,后来一个在河口开饭店的老队友听说他到了云南,于是邀他来作客。两人在部队时是生死之交,而且也有近十年没见了,王谷勇见友心切,便告别了宁静神秘的香格里拉,跑到滇南这里来了。今晚他与老朋友在店里聊天,碰巧阿浩慌慌张张来打包,忘记了拿零钱,他记得阿浩的样子,帮朋友拿钱追出来时,正遇上杀手要杀秃鹰,于是才有了刚才的一幕。 第二十章 千里追杀h 王谷勇虽然曾调查过秃鹰,但秃鹰的真人却从没见过,看过的资料档案上的照片也都还是秃鹰留头发之前照的,黑帅的丧礼时,他又因别的案子没去,错过了见识秃鹰的机会,以致现在秃鹰趴在跟前也认不出来。听秃鹰说警察居然和追杀他的人狼狈为奸,震惊之极,说道:“不要怕,我这个警察不会害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说罢放了他。 秃鹰翻起身,甩甩手臂,道:“这……”心想该怎样编个故事骗过他呢。王谷勇以为他仍有顾忌,道:“你将整件事情告诉我。如果你有冤屈,我可以帮你讨回公道。”秃鹰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口里应付,心里拼命地琢磨故事情节,又假装怀疑道:“你真的会帮我?”王谷勇道:“自然,我要害你,干嘛还留你在这。”秃鹰点头道:“说的也是,说的也是。你……真的是警察?”王谷勇道:“你瞧我这手抓人的本事,像不像?”秃鹰道:“可是你没穿警服,没有枪,年纪又这么……这么……这么老。”王谷勇道:“我现在休假。年纪老在警察中才有威信呢。我说你扯这些干什么?问你正事呐,还想不想我帮你了?”秃鹰道:“是,是,正事要紧,正事要紧。”然后就不说话。 王谷勇道:“怎么不说?”秃鹰道:“我在想……该从哪里说起。”王谷勇道:“你先说追杀你的是什么人。” 秃鹰搔搔头皮,道:“永扬帮你听过吧?”王谷勇讶然道:“永扬帮?你怎么得罪他们了?”秃鹰想这人不好骗,须得假中掺真,真中有假,道:“这得从半个月前说起。不瞒你说,我这人从小不爱读书,在学校成绩很差,读到初中毕业就出社会了。可是因为没文化,谁也不要我。那些搬运之类的我又嫌苦,不愿做,所以一直都是闲人。”谎一撒起了头,后面的话便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没工作就没钱花,没钱花就活不下去。我为了挣钱花,平时……平时也和兄弟们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因此被抓过几次……”偷眼瞄瞄王谷勇,见他无异,继道:“但每次出来后,我都改不了。由于一有了钱就会去一些歌舞厅、影厅,对一些帮派人物我挺熟悉。半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我和几个兄弟潜进第三工业区的一间电子厂里偷……东西。不料进入仓库,突见里面亮着一盏灯,灯下围着一群人,我认出其中一个是永扬帮的秃鹰,一个是新湖社的甲虫……” 王谷勇这段时间抛却公务,还不清楚永扬帮与新湖社之间的变故,意外地道:“哦,秃鹰竟跟新湖社的人在一起?后来呢?你说下去。”秃鹰道:“我们躲着,听见他们好象在讨论什么计划,要谋取什么帮主之位,听了几句,我想这种事还是勿听为妙,于是放弃了行动,和兄弟们静悄悄地出去。不料有个人不小心弄倒了一个盒子,把他们给惊动了。听到这种事,给抓住了还有命么?所以我们就没命地跑啊。后来跑是跑掉了,可我的样子被他们认了出来。我回去后很害怕,和兄弟们一商量,觉得还是出来避避风头的好。我们本来没打算来云南这么远,可是在临行前发生了……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王谷勇道:“什么可怕的事?”秃鹰道:“就是遇上了刚才那个长头发的家伙。我因为怕秃鹰派人来杀我,晚上不敢回家,而是和兄弟们上山过夜。半夜时我觉得冷,拿了一瓶酒要开了喝取暖。那酒瓶滑滑的,我的手又麻,一失手,那酒瓶就掉了。我忙俯身去接。这时候,猛听得一声枪响,刚刚脑袋靠着的地方给打出一个洞来。我们以为是秃鹰找上山了,便满山跑。我跑啊跑了一会,突然看见那个长头发的家伙拦着我的路。我吓得脚直发软,往山下跑时摔了一跤,一路滚到山脚,这才逃过他的枪口。”说起这件事,嘴唇不由得微微颤抖,倒不是他装,而是那晚的情景真的让他感到后怕。 王谷勇见他真情流露,没有丝毫怀疑,道:“然后你们决定来云南?”秃鹰道:“是。我们来到这儿,住进了酒店里。可没想到这里的警察会跟永扬帮有关系。那天我刚好和一个兄弟出去吃东西,不久留在酒店里的一个兄弟跑到店里,说其他人都给警察抓去了,他因在上面一层楼才逃过一劫。我问为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然后我们就不敢回酒店。第二天一个被抓的兄弟突然打电话来喊救命,说警察把他们交给永扬帮的人了,永扬帮的人说我们不去救兄弟们,他们就把兄弟们的手脚砍断。可是……可是我们哪敢去啊,一去全都完了。” 王谷勇同情道:“你们这些天都在逃?”秃鹰道:“可不是么。本来我们还算躲得安稳,哪知今晚竟然又被这个杀手找上了。多亏你帮我们解了围,要不我们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说到这里,故事终于编完,自觉编得已无破绽,表情又大多数不用装扮,应该骗得过对方了。 王谷勇果然上当,道:“竟有这等事?对了,你那两个同伴……”秃鹰道:“他们受了伤,也不知能否逃过警察的掌握。”王谷勇道:“我去警察局看看。”秃鹰吃了一惊,道:“你……你不能去。”王谷勇道:“为什么?我也是警察。”秃鹰想若水蛇两人真给抓住,他一去岂非穿煲,说道:“你去问,那些警察也不会告诉你的。他们若告诉你,让你查出他们与永扬帮勾结的事,那不是自寻死路么?说不定还连你也……也那个像我一样,杀人灭口。何况刚才那杀手也许会回头杀我,你不在,我没有安全感。”王谷勇道:“我自己没什么好怕的,我怕的是,你那两个同伴又会落入永扬帮手里。”秃鹰道:“他们……他们在我被抓住前应该暂时没事的。而现在你是唯一能帮我们的人,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彻底没救了。” 王谷勇听他说得有些矛盾,略为迷疑,正要问话,突闻他手机震动。秃鹰接问道:“喂……哦,阿浩,是你们。你们没事吗?没事就好……我?我在公路边上呢。在……在一幢尖顶插旗的大厦附近……好,我等你们。”阖了,对王谷勇道:“他们没事,正赶来。”王谷勇点头,道:“那位杀手的事,你知道吗?”秃鹰道:“知道。我正要对你说呢。其实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永扬帮和警察,而是这个杀手。他总是神出鬼没的,功夫又高,你最好先解决他。”王谷勇喜道:“你知道?”这真是意外收获,追查那杀手追得那么辛苦,如今终于有了“料”,岂有不喜之理? 秃鹰道:“我有个朋友叫查良宫……”王谷勇道:“查良宫?那不是秃鹰的手下吗?”秃鹰道:“对,可是他不久前被人杀死了。”王谷勇道:“你知道是谁干的?”秃鹰摇头道:“这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找出那杀手的方法。”王谷勇道:“查良宫告诉你的?”秃鹰道:“嗯,他说在旧街有个专卖过时货、二手货的杂货店,要雇那杀手找那杂货店的老板就行,据说那老板就是杀手的中介人。”王谷勇眸子放光,道:“很好。找到了中介人,杀手的身份自然明了。” 秃鹰最怕的便是石炫晔,只求跟前这个警察能快快收拾他,道:“这个杀手不知是什么人,我们靠等他出现不是办法。不如你立刻回去,找到那个中介人罢。”王谷勇道:“也有道理,而且单我一个人,并无把握抓住他,可能连保护你们都有困难。只是……你们住在哪里才好?”秃鹰得寸进尺,道:“你那里有地方住吗?”王谷勇道:“我也是住旅店的,不过可以问问我朋友,他那里正缺人手,包吃住。 几十分钟后,水蛇二人才找到来。秃鹰怕他们说出诸如老大之类露马脚的话来,一来就站在王谷勇身后又是竖食指又是作嘘状又是摇手摆头。大幸两人都还不笨,十分乖巧地闭口不叫名字,只问如何。秃鹰将情况述了一遍,二人得了希望,甚是喜悦。当下王谷勇带他们回到他朋友的饭店,向他朋友一说,他朋友自然答应。于是秃鹰三人便作为临时工,住在店内。 王谷勇兴高采烈地回到所住旅店。亲人见他兴奋得脸色红润,甚为奇怪,问他遇上什么好事了。王谷勇为免他们担心阻挠,只说是和老朋友聊得开心,并说明天回家去。亲人更加奇怪,问怎么来不多久又要回家,不是和老朋友聊得开心吗。王谷勇说突然想家了,就这么简单。亲人真的以为就这么简单,于是准备明天回家。 王谷勇出云南前曾对夏少云说他要珍惜最后一段和亲人在一起的时光,要弥补以前的未曾付出。来到云南后,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享受亲人的关怀并关怀亲人。他很快乐,觉得自己不像是快死的人。然而现在,一旦得悉职业杀手的踪迹及其联络方式,他便立即将什么亲人关怀什么弥补全抛至了九霄云外。对事业的这种热爱,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挡。 明天,他和亲人登上了回家的列车。 第二十章 千里追杀i 也是在明天,李涛找到了秃鹰。 李涛能寻到秃鹰的原因是,他聪明地利用了警方。昨天他将秃鹰准备出逃越南投靠大头彪的事告诉陈帝,目的就在于此。从挂了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和同党便密切关注警方的一举一动。事实证明他的做法是正确的。半小时后,警车出动,秃鹰在水母街被发现。经过一番激烈追逐,秃鹰一行六人失陷一半,还剩三人逃脱。这三人具体的藏身地虽然无人得知,但冷眼旁观的李涛追杀团中却有人看见他们逃向了东区。众追杀者当即再度展开搜索,不过吃一堑,长一智,这次他们不再像上次一样成群结队轰轰烈烈引人注目地大举寻仇式的出动了,而是一个个分散开来,一人负责一范围静悄悄地搜。事实证明他们这种做法也是正确的。第二天,一名手下就在那间饭店里发现了秃鹰这个昔日的永扬帮天龙堂堂主正在为食客来来去去地端盘子。 这名手下一个电话将追杀团召集起来,气势汹汹奔往饭店。店内不论食客店员,尽皆失色,踊起一股大乱。这股混乱让秃鹰获得了逃出饭店的机会。他首先把一盘热菜朝一名敌人扑面撒去,然后夹在人群中混出店外。水蛇上一晚被石炫晔摔伤了腰,此时正在房里休息,因而躲过这一劫。阿浩却从厨房取了两柄菜刀,左右翻飞,随秃鹰杀将出来。 有言道:“哀兵必胜。”众追杀者虽为杀人而来,但阿浩为保命而拼命,狠勇难当,拦路之人竟自心寒,不敢与他正面交锋,都避让了开去。秃鹰抓住门外一辆单车,呼呼呼一阵狂抡,将紧随几人驱散。其中一人躲闪稍慢,被一车抡个正着。秃鹰应着抡力将单车甩向最多敌人的地方,乘他们惊慌四窜时,从倒地那人手中夺得一柄尖刀。武器在手,愈加凶猛,横截竖劈又扫跌一人后,和阿浩奔过路对面去。 正巧一辆客车减速经过,秃鹰二人冲到它后面,一扑攀上了供爬车顶的梯子。阿浩三两下爬到车顶,秃鹰正要跟上,一名追杀者扛刀直砍。秃鹰侧身一让,那刀砍在梯条上,顿时砍出一个深缺来。秃鹰尖刀下划,正中其臂,那追杀者痛呼撒手,利刃叮铛坠地。 小客车开过店前人群,立时加速驶离,带着秃鹰二人渐渐开远。众追兵大呼小叫追在后头,却哪里追得了?李涛眼见情况又要和上次一样,心急如焚,豁力追了百余米,那小客车却无情地远去。失望、愤怒、颓丧,一齐袭上心头。努力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才将他找了出来,就这样让他逃了吗?不,不能! 正在此时,一辆摩托车载着一对甜蜜蜜的情侣自小巷中开出来。李涛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棒打鸳鸯,拦在车前,赤着眼大吼道:“下车!” 那女的吓坏了,一个激棱跳下车。那男的骤见如此狰狞的一个人莫名其妙跑出来大喊“下车”,先是一惊,随之一怔,然后一瞪道:“你干什么?!”李涛立刻用拳头回答他,“砰”一拳揍他落车,并掠夺了他的坐骑,骑上去,“嗵——”一声甩下一股青烟,如电般往小客车的方向追去。 飞出几百米,已见小客车的身影。秃鹰二人还坐在车顶的行李架上。李涛将生死置之度外,人车合一,化作一道幻影,在车辆行人间穿插而过,迅速逼近小客车。秃鹰二人刚刚松懈下来,以为脱险,忽见后面一辆摩托车不要命地狂飙上来,而且骑车人在那种速度下还是不戴帽的,不禁惊为超人。待其再近一些,阿浩看清那人面目,失声道:“老大,那个是李涛,他追上来了!” 秃鹰也颇为惊骇,但瞧见只有李涛一个人追来,略放心道:“不用怕,其他人没来。我们两个人,难道还怕他一个李涛?”阿浩道:“可是甄建的贴身保镖一古脑上也打不过他。”秃鹰安慰道:“这也不用怕。我们有刀,难道还怕他空手的?”阿浩道:“可我听说他会空手夺白刃。”秃鹰自慰道:“那也不用怕。我们在车顶居高临下,占很大优势,难道还怕他会爬上来?”阿浩道:“可是……”秃鹰被他说得自卑心惊,一听还有“可是”,怒道:“可是个屁!我是天龙堂堂主,他才是个副的,谁强谁弱一听就听出来了,你怕什么?再啰啰嗦嗦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扔你下去!”阿浩吓得不敢再说,紧紧盯着靠近的李涛,紧紧抓住两柄菜刀,心里直骂小客车司机没吃饱饭吗怎么把好好的汽车当蜗牛开。 “蜗牛”自然是相对李涛的摩托车来说的,阿浩拿这个打比喻,可想而知他的车有多快。只半分钟,李涛就追上了小客车,与其并驾齐驱。秃鹰喊道:“把刀给我!”夺过阿浩的一柄菜刀,照李涛掷下去。李涛车头一拐,身子一侧,摆过一边,但仍慢了一些,菜刀在他左背上敲了一下,血液顿时像学校里放学的学生,争先恐后地跑出来,在灰色的外衣上蔓延成片。 秃鹰一见掷不死他,抢过第二把菜刀又掷。阿浩没有武器防身,急道:“我没刀会被他杀死的!”但无论秃鹰听不听他的,都已迟了,因为刀已起程,奔向李涛。李涛一咬牙,车头再拐,打个急侧,险险避过了第二刀。秃鹰只剩自己手中的砍刀,怕这刀再失,没东西可以抵挡,便不敢贸然扔掉。阿浩暗骂此人自私。他两手空空,自知打不过李涛,惟有默默祈祷李涛千万别跳上小客车来。 可老天爷看来实在是老得糊涂了,他刚刚祈祷完,小客车就慢了下来,原来是司机发现了车顶上的他们。客车停在路边,司机伸头出来喊道:“你们两个白痴在干什么,快下来!”事与愿违的是,两人还未下来,打过急侧后的李涛已再次追到车后并飞身纵过客车尾部的攀梯并迅速爬上去。阿浩叫道:“老大,快赶他下去!”秃鹰挽刀当头而砍。李涛翻身过右边,铛一声,那梯条又印上一条刀痕。 秃鹰第二刀改为斜削。李涛抢车时漏带了武器,无物挡格,只得上身一缩,双手松开梯条,向下滑了半米。那刀劈在客车的后窗上,玻璃窗顿时塌了一角,一条条裂纹延伸开去。车里的人方知这几人是在打架,有的大叫“快开车”,有的大叫“快下车”,慌成一片。 秃鹰那一刀插入车窗,被玻璃卡了一卡,没能及时提出,李涛瞧准机会,突然纵起,抓住他的手要将他硬拖下车。秃鹰蹲在车顶原就不稳,哪里受得起他整个人百余斤的重量?当即重心失却,头下脚上的掉下车来。 李涛身在其下,首先着地。他背部伤口撞着,一阵剧痛,痛感传至双手,衍生出一股酸软,拉住秃鹰的手便松开了。秃鹰上身有他垫底,减了震伤,下身却摔得麻了几秒,昨晚蹙过的脚踝伤上加伤。两人一个手软,一个脚伤,而脚伤的上半身趴在手软的身上,所以脚伤的占了先机,秃鹰握起刀,对准李涛的胸口刺下。 李涛急抬右臂,横格刀背,将刀掠在一侧,同时脚尖扬起,一脚踢在他面颊上。秃鹰打了个趔趄,滚在一旁。李涛翻过身来,右脚猛踏紧刀身,握拳又揍。他拳力尤未恢复,劲道不大,所以秃鹰只是脑袋仰了一仰,并不感到如何疼痛。在这时刻,李涛脚底下那把刀是十分关键的。秃鹰牢牢抓住刀柄往外一抽,唰一下,那把刀给他拖出了半截。李涛自然不会让他轻易得逞,站起来,左脚狠踩他的手。秃鹰吃痛,手腕险些折断,急缩回手来,左脚却平地一扫。本拟这一扫即使扫不倒他,也能迫他跳起,然后便可夺刀。谁知李涛动也不动,任他大敲一脚,竟也岿然不倒。秃鹰慌了神,滚了几滚,蹿起身便逃。 其时一辆警车呼啸而至,李涛视而不见,捡起刀去追秃鹰。秃鹰沿着公路朝前面的江桥跑去。江甚宽,桥甚高长。秃鹰刚上到桥面,蓦觉身后脚步声响,转头一看,只见李涛已挥刀砍开,连忙往旁边一跳,跳到桥栏边。这里的桥面距桥底还不高,他闪过这一刀后,干脆越过了桥栏,跳下桥去。 李涛砍失一刀,见他跳桥,正要跟着追下,突然听见背后一声大喝道:“李涛!” 第二十章 千里追杀j 李涛站住了。 但没有回头。 他知道背后的是谁。还知道,这个人手里握着一把枪。 而这把枪,正对着自己。 是夏少云。 “回来,不要再犯错误!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我们警方会处理。” “剩下的警方会处理”,警方会捕住秃鹰,然后会审他,会判他,会枪毙他,其实李涛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问题在于,从捕住秃鹰到枪毙他这个过程,需要多少的时间?黑帅是秃鹰谋杀的,诚然不错,但证据呢?没有谁能保证拿到这个证据的时候已经是什么时候。几天后?几年后?几十年后?或者永远也拿不到,让黑帅之死成为悬案?捕住了他又如何?没有证据,就无法判他的罪执他的刑,说不定在拿到证据之前,他已经飞到国外不知哪个角落去了。 李涛无法忍受这样的等待。 他永远忘记不了,黑帅倒在血泊中那副死不瞑目的样子。那滩红艳艳的血,那双闭不上来的无神的眼睛,这段日子常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就连在梦中,黑帅和他喝酒谈笑吵架也是满身血淋淋的,仿佛是在下面不断地提醒自己:“兄弟,你要为我报仇。” 这种感觉,令他悲伤,令他愤怒,令他失去理智,不亲手将秃鹰撕成碎片,他无法解恨。 可是现在,夏少云却用枪指着他,对他说,回来。 回去? 李涛看着桥底下的秃鹰,他正一瘸一瘸地往下跑向江边。那里有一条很宽的河堤路,有很多很多的船只,其中有一只客船已经起锚了,他一定是想跳下这艘快要开的船逃走。 李涛看不下去了,咬一咬牙,嗖一下翻过桥栏,跳到桥底,向秃鹰冲去。 十米,九米,八米……秃鹰脚伤不好使,在河堤上被他赶上了。李涛右手高高举起,砍刀扬在空中,眼看就要化作一道银光在秃鹰身上噬出点点血花。 “不要——”夏少云追他不及,高喊着,手中枪再次举起。 砰—— 一声嘹亮的枪响,震惊了江内江外所有的车辆、船只、人物。堤岸的树木中飞起两只小鸟,翅膀乱拍的不知该飞向何处。伴着一片轰隆隆的马达响,秃鹰在经过六天五夜的逃亡后,终于永远地倒了下去。 然而, 李涛的刀还举在空中。 夏少云的子弹还未出膛。 陈帝比夏少云到迟了一点点。他看见李涛时,夏少云正用枪指着李涛。然后他和两个警察跑过去,要规劝李涛,要拉他回来。可是李涛又突然跳下桥去了,夏少云大急去赶。“一失足成千古恨”,李涛的刀若砍在秃鹰身上,那可大糟特糟。陈帝也大急,施展飞毛腿远超两名同行的警察,足不沾地般追上去。但连夏少云都已追之不及,他自然更加无法阻止。而这时,另一个人的出现让他改变了目标。 石炫晔。 这个人仿佛是从阴曹地府突然冒出来的。陈帝跑着跑着,不知怎地,就感觉到那座桥上有什么东西要将自己的视线吸引过去,于是他一瞥眼,正惊见在桥面的最高点,那头让他永世难忘的乱发狂舞着出现。黑衣、墨镜、极具野性的毛发,这一切彰示着,那位如冰山一样寒酷强大的男人来了。 他抬手开枪时的动作很潇洒,只一瞬间,桥下的秃鹰就倒了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像黑帅一样死不瞑目。 陈帝立刻改变方向,往桥上奔去。 李涛还在呆呆地看着死掉的秃鹰,木雕一样举着刀。 夏少云拖开他。 人们既害怕又好奇,都在附近躲着看。 陈帝跑得很快,这种速度曾用来追过石炫晔。于是石炫晔很快发现了他,转身便走。陈帝揭过桥栏上的一个垂垂欲坠的广告牌,发力向他甩过去。 铁牌急旋着,挟带劲风紧袭石炫晔的项背。石炫晔闻得风息,反脚扬踢,平飞的铁牌被一脚踢中,去势立消,哐啷啷翻着身子往天上荡走。落下来时,刚好又被陈帝接住。陈帝乘他这么一顿,已然逼近,右手抓着铁牌就磕。 石炫晔也不闪避,左肘往后回转,铛一响,撞在铁牌面上,牌面顿时凹了拳头大的一块,右脚斜斜勾起,攻取对方腰胁。陈帝手中铁牌一被他撞开,即时反转过来,挡他右脚。但闻又是铛的一响,这脚无巧不巧地正好踢中刚才肘击之处的反面,于是铁牌凹面变凸面,凸面变凹面,那广告牌仿佛湿面粉做的,要凹便凹,要凸便凸,任其蹂躏。 陈帝未待对方的脚下收,右脚连勾带踢,轰其大腿。石炫晔仍以攻代守,右手四指屏握,拇指嵌于中指与无名指之间,露出一片指甲来,对准来脚腿胫打去。陈帝这一脚若踢上来,那片指甲无异于一张刀片,非插划得他个皮开血流不可。陈帝识得厉害,飞脚急敛,铁广告牌再度出动,横切其颈。石炫晔身子一低,避了开去。 他们两人一个是大盗,一个是杀手,均为当世数一数二的格斗高手。但见桥中心两条人影倏分倏合,拳脚铁牌不住飞舞,时而如狂风暴雨,大开大阖;时而如雄鹰翱翔,潇洒灵动;时而如风中垂柳,细腻轻柔;时而如奇峰峻岭,萧杀凶利,翻翻滚滚,蹬踢砍劈,片刻连拆二三十招,兀自难分难解。桥上桥下之人见了这等奇丽惊险百年难遇的打斗,都兴奋得指指点点,叹为观止,连刚刚有人死掉也暂时忘却了。 最吃惊的应算夏少云。对杀手石炫晔,他一直是只闻其人不见其形;对陈帝,虽然与之相识相处多时,但从未和他交过一招半式,仅仅是觉得此人非简单人物而已。而他,不论是在以前的部队中,还是在现在的警队里,都是公认的擒拿格斗之王,与各方警员比试时,从未遇上过能与之匹敌的对手。唯一的挫折是在英王大厦中败给了大盗“壁虎”。经过了那一战,他就认定“壁虎”是他的最大对手并誓要将其逮捕归案。如今骤见桥上这两人纵腾来去,拳坚脚利,出招拆招之间莫不妙到毫巔,心中不禁震撼至于极点,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天下好手如云,岂止“壁虎”,只是自己一直无缘相逢罢了。 石炫晔是杀死黑帅的直接凶手,和秃鹰一样,代表着李涛心中的仇恨,陈帝自然不可放过,因此出手时毫不留情,瞄住他身周要害纵情攻击,誓要将其擒于手下方休。但石炫晔手底之坚不亚于他,想要取胜,谈何容易。再斗几招,他见对方水至土掩,兵来将挡,自己每一拳每一脚都被一一化解,交手三十余招,竟是谁也没挨过谁的打,不由得起了惺惜之心,神经也变得亢奋起来,忽尔指尖在铁牌心上一转,那铁牌仿如得了巨大动力,呼嗤嗤急速旋动,绞向对方面门。 石炫晔脑袋俯低,左手往他前臂斩落。陈帝铁牌回收,左掌在牌沿一拨,那铁牌斗然飞起,转得更急,割向来手。石炫晔左手外甩,身子微攲,右手扫他腋底。那铁牌一割不中,陈帝伸手再拨,铁牌急转九十度,径扑石炫晔胸口,扑到近处,忽尔又转,往回翻过脊背,然后从胯下窜出。 石炫晔没想他一个铁牌也有这许多花样,双足力点,纵到空中。却见陈帝左手往前一捞,那铁牌一碰上手,即又跟着朝上疾射,宛如一只利钹,要将他自下而上一劈为二。石炫晔不慌不忙,双脚往内一合,要将铁牌夹住,谁知陈帝未等铁牌被夹,右手伸出,手指反勾,使那铁牌平平飞出,飞了半米,左手拦住一兜,铁牌在右腋隐没,一瞬间又从左腋出现。如此左右两手交叉击拨,那铁牌越飞越快,绕住他身躯纵横翻飞,划出一团牌网,防守加强的同时,攻击性亦愈加凌厉。 石炫晔的身影也是愈舞愈快,腾挪闪跃,一头长发衬得整个人更加狂野。舞到后来,人行道上渐渐显窄。陈帝那铁牌却得势不饶人,彼退一寸,我进一尺,攻击范围随着对方的闪让渐渐扩大,石炫晔每次要硬接它时,它不是突然转向飞开,就是被陈帝抢先一步收将回去,然后又神奇地从另一个方向变出来。 石炫晔一心想着退却离开,不愿与他交战,因此守多攻少,并未全力以赴。接了铁牌几次没接着,便不理它,乘着退避之机一步步地向桥下退。陈帝看出他的意图,铁牌旋了几圈,突然朝车道外扔去。 石炫晔一怔。这时刚好一辆车急驶而过,铛一声擦着铁牌,火星四溅。铁牌在这股凶猛的撞力下,速度飙升数倍,转沿折射角如电般射向他。这一招难度是很高的,车辆的速度、铁牌扔出去的角度力度、眼之明、手之快,无不需要拿捏精确到极点。牌势劲急,石炫晔一个斜体翻身,跳上了桥栏。 那铁牌在桥栏上一撞,反弹而回。陈帝冲过来,接住,呼一声朝他扫去。石炫晔足尖在桥栏面一点,身子后仰,倒翻而起。陈帝估准他的落脚点,旋身再扫。石炫晔刚刚落下,见牌扫至,只得再来一个后翻筋斗。谁知陈帝二扫不中,并不停顿,顺势扭身,依然打他的落脚点。但石炫晔翻身的速度总是比他旋身的速度要快上一些,手一沾到桥栏,立即又翻,这时铁牌才削掠过去。 陈帝不知从哪学来的牛方法,手中铁牌谨守“坚持就是胜利”之理,石炫晔一翻,它一扫,石炫晔再翻,它再扫,石炫晔再再翻,它再再扫,石炫晔再翻,再翻,再翻,它便坚韧不拔不依不饶地再扫,再扫,再扫。附近观看的人见石炫晔竟在巴掌宽的桥栏上一口气连翻十余个筋斗,惊险卓绝,都不禁目眩神驰,暗暗喝彩。 陈帝对他的筋斗没什么,对他脸上的眼镜倒是意见甚大,想妈的怎么还不掉。铁牌扫得愈紧,似乎打不着对方他便要永远扫下去。而石炫晔也颇有耐性,对方不停扫,他就不停地翻。最后这种翻扫相持局面的结束是由于陈帝旋了几十个身后感到天昏地转了,脚步歪歪扭扭的拿不准方向,差点转到车道上去。 石炫晔翻完最后一个筋斗,以最完美的能拿奥运会鞍马跳金牌的姿势稳稳站在桥栏上。桥上的车按着响亮的喇叭呼啸而过,桥下的汽船发出延荡全江的汽笛声游走来往,像在为他的精彩表演叫好。江风抚扬着他的衣衫长发,显得极其潇洒飘逸有型冷酷,让摄影师看了都会忍不住拿照相机咔嚓咔嚓地狂拍。然而这幅绝美的画面只维持了大约两秒钟,在刚够摄影师们伸手去摸照相机的时间里,今天的第二次枪声在堤上响起。 然后石炫晔就往桥下掉了下去。 枪是夏少云开的。 石炫晔在坠落的过程中,感觉不是很痛,只是双眼看上去的天空很忧郁,很迷蒙。胸前溅出的血在眼前飘着,洒着,像贴在天空的几丝凄美的点缀品。这一刻他突然心如止水。他想:“我要死了吗?原来死也可以是这种感觉的吗?”他看见陈帝也跳了下来,双臂张开,要把他抱住的样子。桥离江面不是很高,可他觉得自己像掉了整整一个世纪。在这漫长的一世纪里,他的人生如电影一般放过。他看见了自己幸福的童年,看见了外祖父很慈祥的笑,看见了爸爸妈妈牵着自己走在海滩上,看见了陈心妍柔顺地躺在自己的怀里……所有这些美好的时光都让他无比地留恋。他曾对萧西风说多么希望时光能够倒流,那样他就能很快乐很快乐地和父母弟妹围着饭桌一边吃饭一边谈笑,就能很快乐很快乐地欣赏心妍在冬天跺脚的样子,哪怕上天让他短命几十年,让他死在那一刻也好。现在终于要死了,他竟然很欣慰,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忧愁,他想:“终于可以和他们见面了,很快,我们就能幸幸福福地重新走在一起。你们等着我,我就快到了。” 扑嗵一声,到水了。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往深深的江底沉去。江流滑过身躯,不急不缓的,冻得他血液也几乎凝固了。开初他看到的水很亮,一波一波泛着白色透明的光芒,渐渐地,就变得昏暗了,发肤感受到的水压也越来越大。当他的眼睛完全接触不到一丝光线的时候,黑暗中却突然出现了一张幻化的脸。很秀气,很美,一双乌黑略带朦胧的丹凤眼定定地望着他,里面隐藏的东西让人心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濒死的时候想起她,他快要死了,她还活着,从此以后,他们就再也不是存在于同一个世界里。在那个世界,有外祖父,有父亲,有母亲,有调皮的弟弟,有可爱的妹妹,有温柔的心妍……他们都在等着他去团聚,下去应该是很快乐的。可是,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起这张脸?为什么自己对上面的世界还会有一种留恋的感觉? 随着身子的下沉,那张脸也渐然变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它,但是抓不到,再抓,还是抓不到,距离反而更远了。他的心有些惊慌,双脚一蹬,截停了下沉,然后摇臂拨水,向上游了几寸。那张脸便清晰了些。这给了他一丝安慰。于是他继续向上游,每拨一下水,那脸便清晰一分。当他快要摸到它了,它却慢慢地浮了上去。心中一股要把它抓在手里的欲望促使他跟着一直向上游。终于,哗一响,他钻出了江面。 幻觉消失了,但他还活着。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王谷勇a 经过水中一阵流动,石炫晔已处身于桥的另一边。而陈帝还在上游他落水的地方附近不住潜水寻找。石炫晔头脑清醒过来,深深吸一口气,重新潜进水里,顺流往下游去。夏少云那一枪虽然打在右胸,但显然错过了致命点,也幸好江水冰冷,减少了血液大量流失,才未致丧命。他忍着剧痛,屏息潜游,偶尔露出水面换一口气,然后又沉入水中。闻到枪声之人的注意力都注集在桥上面,沿岸竟是没人留心到他。 也不知游了多久,直到筋已疲,力已尽,再也游不动了,他才爬上岸去。他是顺流而下,游得甚快,到这里距离杀秃鹰的地方已经挺远。岸上都是一重重的山岭树影,只有疏疏落落的一些房子嵌于其中。他湿淋淋地走进小树林里,却因游得太久,全身虚脱,兼之子弹伤胸,碍了呼吸,在水中时全凭一股意志坚持,此时险境一脱,突然眼前发黑,再也支持不住,一跤趴倒,不省人事。 待到悠悠醒来,已是夜色茫茫。各种植物在寂静中摇动,发出各式各样的声响。江流无言地流淌。石炫晔全身湿透,又是在冬夜的清冷山野中,不免冷得牙齿交战,瑟瑟发抖,头脑昏沉沉的,有些精神恍惚。摇摇晃晃站起来,摘下眼镜,走了几步,伤口延至锁骨以下都痛得厉害,似乎子弹由胸侧朝上射入了肩锁下。 扶着树木慢慢走向林边,忽见不远处有手电筒的光亮在晃动,定睛看时,光亮却又消失在一个山坡下。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出林,就倚着一棵大树坐下,想等来人过去了再走。不久那束光在附近的小路上重新出现,来人边走边嘴里哼着不知是什么调子的曲子。石炫晔听在耳里,觉得挺舒服挺好听。那人越哼越近,从树林边的小路经过。石炫晔在大树后伸头出来,见那人背有些驼,揹着一个竹篓,年纪七十上下,是个老人,但步态稳健,龙精虎猛,精神却如同三四十岁的人一般。眼见他大步而过,并没留意到路边林子里有人,忽然林子内不知什么动物跑动,沙沙沙一阵响,老人的手电筒便朝这边一照,动物没见着,却照到了大树后的石炫晔。 老人吃了一惊,问道:“谁?” 石炫晔心知已被发现,站起来要走,刚一迈步,足跟乏力,又再扑倒。那老人看他步履蹒跚,像是受了伤,走到他身旁,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石炫晔披头散发的一抬头,那老人见他脸色白得可怕,半人半鬼的,吓得退了一退。石炫晔微弱地道:“我……”老人听他说话,胆子大了些,道:“你受了伤?”石炫晔喘了两口气,望着他,不说话。老人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发现他右胸侧的衣服有血迹,道:“翻过身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石炫晔动了一动,闷哼一声,却没翻身。老人轻轻将他扳转,一眼见到衣服上的枪孔,目光变得惊疑了,道:“你是中了枪?”石炫晔想要说话,张了张嘴,却咳了起来。老人一摸他额头,道:“还发了高烧。这样的情况很危险,跟我回去再说。你还走得动吗?”石炫晔点点头,在他的搀扶下站起,一步一步地出了树林,沿小路走去。 行了一阵,到了岭脚一个孤零零的小房子里。小房子全由竹木搭成,分里外两间。外间用石头叠了一个简陋的灶,旁边一个竹架放了些碗碟和药罐之类,看来是厨房。里间有张木床,一条棉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如一大块方砖,是睡觉的地方。床周围摆了好多各式各样的草根树梗。整个小房子充斥着大杂烩般的药味。老人让石炫晔躺到木床上,从壁上取了个带“十”字的医药箱下来。打开箱子,拿出消毒水、棉花、夹子、手术刀等物,揭开他的衣服,检查了一遍,道:“照这个角度,子弹应该没伤着内脏,现在它嵌在肩下。这里离医院很远,又有一段是山坡路,送你到医院恐怕有些难处。而且你的情况也不容耗费这么久的时间。我以前做过这种手术,你要放心的话,我就帮你把子弹取出来。”石炫晔点点头。老人便忙起来,在火盆生了堆火,帮他解开衣服,清洗了伤口,然后拿出一瓶药粉道:“这瓶麻醉药是我自制的,效果虽没医院的麻醉剂好,也能减轻痛苦。要还感到疼痛,你就忍着些。”石炫晔又点点头。 老人下了麻醉药,拿刀割开他肩锁下的肌肉。石炫晔果然觉得还有些痛,咬牙挺着。老人手法甚是娴熟,不久就从锁肩下骨夹出了那颗鲜血淋漓的子弹。然后为他再清洗,消毒,包扎,末了道:“幸好子弹是从下往上斜射,血流也不多,要不你就完了。”石炫晔道:“你是医生?”老人话里夹着些味儿:“不错,而且是个军医,在部队干了二十几年。”顿了顿,又道:“你身体很虚弱,又发了高烧,留在这儿不是办法,明天我送你到医院去吧。”石炫晔道:“我觉得可以了,不必去医院。” 老人拖了张竹椅坐在床边,盯着他,道:“跟你摊开说好了。你的衣服里有十几发子弹,也许还有枪,但丢失了。现在又中了枪伤,这是疑点。我不知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救你我也只是凭着一个医生的道德而为。现在……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石炫晔沉默片刻,道:“你是个好人。”老人道:“而且是个退役军人。你不肯说清楚,我只好送你去警察局。”石炫晔摇头道:“我不会去,也不能去。”老人道:“这么说,这颗子弹是警察打的?”石炫晔直认不讳:“对。”老人道:“那我更有必要跟警察局联系了。”石炫晔道:“窝藏罪犯也是犯法,你应该这样做。” 老人一怔,上上下下打量他,良久,才道:“你是个特别的人。也看得出来,你骨子里不像是一个坏人。你说你是个罪犯,可为了不连累我,却同意我告诉警察……是不是有什么苦衷?”石炫晔道:“没有。警察也没有冤枉我,因为我的确是犯了罪。” 老人微微颔首,站起来,踱了几步,拎起他的衣服,从里面掏出一排子弹,掂了掂,道:“世界上的犯罪可以分很多种,有的是主动犯罪,有的是被动犯罪。我虽然老掉牙了,可思想还算开明。告诉我,你是属于哪一种?” “……我不知道。”石炫晔的声音很无奈。也许,在受雇杀了这么多人以后,真的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对是错,是主动还是被动了。 “不知道?”老人道,“你对生活很困惑吗?” 石炫晔无言。困惑吗?老人这句话算是问到点上了。是的,他困惑。父母弟妹死去后,他痛苦,自责,恨自己连家人也保护不了。心妍一家被杀后,他愤怒,以致拿刀去把凶手杀掉,沦为一名在逃犯。可是现在,杀人时感觉不到一丝的罪恶,救人时感觉不到一丝的开心,他就像活在一个没有任何色彩的空白得无边无际的世界里,失掉了爱,失掉了恨,失掉了哀,失掉了怒,每天像木偶一样生存着,甚至连生存着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失掉这些的?他也回答不出来。也许是在最后一个亲爱的人都离他而去的时候,也许是在他受雇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于是,他感到困惑了。茫顾四周,辗转行走,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丢失的东西,仿佛那些东西是沙漠里的一滴水,一掉在地上便瞬间蒸发,再也找不回来。 火盆里的火焰不断张牙舞爪,伸缩吞吐着,样子看似凶恶,却为房子带来一份冬日的温暖。老人若有所思,重新坐下,道:“我想听你的故事。”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王谷勇b 石炫晔躺在床上,望着竹制的房顶,思想沉浸到回忆当中,竟然向老人叙说了起来。他用简洁的词句告诉老人他曾经有着一个多么幸福温暖的家,然后这个家又是如何在战火中被毁灭的,然后他在别人的帮助下回到中国,找到陈心妍,然后是黑社会找陈父逼债,自己与他们发生争执,然后是与黑社会的一系列凄惨纠斗,陈家毁于一把烈火,心妍为自己而香销玉毁,自己怒杀仇人成为在逃犯。但他没有将当杀手的事告诉老人,只说他一直在躲避警方的缉捕和仇家的追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向老人说起这些,只是在这位老人面前,他莫名地有一种倾诉的欲望,不吐不快。 老人静静地听完,然后静静的沉默。这个残酷的故事让他动容。他是个老一辈的军人,上过战场,经历过战争,懂得人民在战火中失去亲人失去家园的苦痛。眼前这个小伙子是值得同情的。他还这么年轻,却承受着一重又一重失去爱的打击,还要一辈子躲躲藏藏的活在阴暗角落里,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杀了那些黑社会的人,他有错吗?也许没有错,因为这地步是黑社会的人逼成的;也许错了,因为他杀了人,触犯了法律。天下的事总是这般矛盾的,现在老人的心情也是一样。他在想:“我该不该把这不幸的孩子送进警察局?”他相信这个故事是真实的,石炫晔没有骗他。常理上来讲,石炫晔是个杀人犯,他不能窝藏这个人,而该把他交给警方。可是,忍心吗?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是如此的善良无辜,就算狠心“出卖”了他,自己心里也绝不会好过的。 思前想后,最后老人选择了留下石炫晔。他不能告诉警方,一告诉警察,这个小伙子的人生就毁在自己手里了。正要说话,石炫晔却已爬起身来,道:“感谢你帮我疗伤,我该走了。”老人惊道:“走?为什么,你要去哪里?”石炫晔道:“我不会去警察局,你也不能把我藏着不告诉警方,所以我得走。”老人道:“你说什么呢?荒山野岭的,这么夜了,你又受了重伤,还发着烧,走得到哪里?要半路死掉了,警方查到我头上怎么办?我一大把年纪了受得起那种折腾么?快躺下!”伸手将他按下。石炫晔伤后无力,给他一按即倒。老人道:“放心,我不会交你给警方的。这里是我上山采药时的临时住地,很隐蔽,警方不会发现的。唉,我这个军医一生遵纪守法,今天算是给你毁了。”石炫晔道:“我是个杀人犯,为什么救我?”老人道:“你都讲故事给我听了,我能不救你吗?”石炫晔道:“我不需要同情的。” 老人一笑,道:“真是个倔强的孩子。我同情你干嘛?我一生干的都是救人之事,还在乎多救你一个?告诉你,医生救人时无论是打打针把把脉还是开膛破肚,都是没有感觉的,不需要同情心。你安心住在这儿,把伤养好,别想那么多了。”石炫晔道:“你……那叨扰了。”老人道:“不用客气,老头子不惯的。”又叹道:“唉,说实话,我也不知救你是对的还是错的。不过罢了,这些功过是非,日后留给阎老爷去评吧。我给你些退烧药,你吃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儿醒了我们再聊。”石炫晔道:“你睡哪里?”老人道:“咳,这你不用管。山地,草丛,泥淖,我什么地方没睡过?睡觉的问题,好解决。你好好睡你的,我还要清理一下今天采的药呢。”不容他再说,拿药给他吃了,帮他盖好棉被,又调了调盆中的火,然后就出外间忙活去了。 石炫晔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过了一夜,听得外间整晚都在响,似乎老人一夜没睡。早上醒来,首先感触到的是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接着是那老人的声音:“你醒了?我煲了药,端来给你。”出去不久,端了碗黑黑的药汤进来,放在旁边一张凳子上。石炫晔见他眼白带红,是熬夜的征象,很是感激,道:“谢谢。” 老人道:“我说不用客气么。医生照顾病人是天经地义的事。”石炫晔道:“你一夜没睡?”老人道:“处理那些药很麻烦,有的要碾,有的要切,有的要剥,现在还未做完,我哪有时间睡?不过我惯了,经常这样的。好啦,你的药和吃的我都放在凳子上,我要回家一趟,顺便带些药到医馆,大约下午才能回来。”说罢自去了。 经过一夜休息,石炫晔的烧已经退了。吃过东西,喝过了药,静悄悄地在床上呆了一会儿,忽闻外面有人叫道:“爷爷。”石炫晔想:“莫不是找老大爷的?”果然外面那人不闻声息,便即推门进来,叫道:“爷爷。”一眼瞥见床上棉被盖着有人,以为老人医人一世,自己却病倒了,惊急道:“爷爷,你怎么啦,不舒服?”一个箭步蹿到床前,再见躺着的人一头长发,愈加大惊,以为老大爷老当益壮,木屋藏娇,一掀棉被道:“你是谁?” 石炫晔一脸平静道:“你找老大爷吗?他说回家去了。”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这回看清楚了原来是个男人,胸颈上还包着纱布,松了一口气,道:“回家去了?什么时候?”石炫晔道:“刚走,不过半小时。”那少年道:“刚走?我怎么没碰上他,难道他走其他路回去的?”石炫晔道:“他说顺便带些药给医馆。”那少年道:“哦,果然如此。你……是什么人?”石炫晔道:“病人。你爷爷救我回来的。”那少年道:“是吗,你受的什么伤?好象挺重呢。”石炫晔道:“伤了胸肋。”那少年道:“没伤着里面吧?”石炫晔道:“没有。”那少年道:“那就好,要伤了里面就难搞了。好些了吧?”石炫晔道:“好多了。”那少年得意道:“我爷爷医这些外伤最拿手了,皮外伤的不用说,就算断了骨头,他敷些药给你,不出两个月就能去踢球。”说完咳了几下。石炫晔道:“你感冒?”那少年立刻神不飞采不扬了,道:“没感冒那么简单,是从小留下的病根。咳咳,我爷爷虽然外科本事高,内科却非他所长,偏偏我患的是内科病,我爷爷真是学错方向了。对了,听你口音,是外地人么?”石炫晔道:“是北方人。”那少年道:“噢,是来这里工作的?”石炫晔道:“也可以这么说。”那少年道:“嗯。唉,我不跟你说了,我找我爷爷还有事,就这样,祝你早日康复,再见。” 那少年去后,石炫晔又躺了一阵子,渐渐觉得房子里气温有下降的趋势,初时以为是寒流加重,后来一想又不太像,因为下降得太快。抬身一看,才知是火盆作怪,盆里的柴木已烧尽了,只剩几寸长的火苗在摇。他爬起来,并不加薪,干脆穿上衣服,走出了房子外。小房子处于背风坡,地处甚旷,是一块空地。空地周围生了许多高而直的不知名树木。一条小路蜿蜒透入其中。石炫晔作了一个深深的呼吸,沿着小路慢慢走去。云南的天空是清澈的,小鸟飞上去不会折寿,山林是美丽的,人住进去会增寿。但这一切与石炫晔无关。他出来走不是为了仰望老天,不是为了欣赏风景,不是为了长寿一点,只是单纯为了走走,如此而已。 一直走到老人发现他的那个小树林,在那里逗留了许久,又慢慢地走回来。回到房子坐落的空地,一眼看见上午那位少年正在门外张望,一脸迷惑,想是来到不见了病人,觉得奇怪。那少年张了半天,终于张着了他的身影的出现,喜得奔出来扶他,道:“你去了哪里?等你这么久不见回来,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石炫晔道:“我去散散步。”那少年道:“你伤还未好,不要到处跑啦。”石炫晔道:“你爷爷没回到家?”那少年道:“回了。我见了他,说我找到山上来,不知怎么他吓了一跳的样子。然后他就叫我搬了床被铺上来。我爸妈知道都挺关心你,商议等过几天你伤好了能走得去了,再让你下山到我们家住。因为我爷爷每个月就上山两三天,其余时间都呆在医馆里等医人。这里条件又差,很难照顾你。” 石炫晔怔住了。这是多么善良热情的一家子。老大爷明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是个警察追捕的对象,却在听了自己的故事后,竟然如此单纯完全地相信自己。换在别人家,这种事是匪夷所思的,可是现在,它是这么真实地发生着。 少年道:“爷爷说你昨夜发烧,刚有点好,你不能吹风的,一吹风很易复发。进去吧。”石炫晔返回里间,心里反复思量,有些犹豫,想是否该离开这里以免连累了他们。 少年生起盆中的火,坐着陪他说话。下午老大爷回来,带了好些吃的,还有医用药品。那少年道:“爷爷,石大哥他能走动了,明天就和他下山去吧。”老人道:“走得动吗?那就等明天烧完全退了再下去。”于是晚上那少年竟没有走,和石炫晔挤在一铺上睡。石炫晔说我刚烧过呢,别传给你了。少年道:“怕什么,我从小到大吃药多了,小小感冒对我早不起作用啦。”这晚石炫晔便想走也走不了了。 石炫晔的体质健好,第二天体温恢复正常,烧跑得无影无踪,伤口也没有发炎的症状。当下爷孙俩收拾东西,带他下山。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王谷勇c 走过长长一段山坡路,搭船渡过江河,行经一片田野,再穿越一片竹林,才回到了村子。村子不算很大,二百来人,其中大部分都是穿着傣族服饰的,老大爷一家是个例外。房子多数是老古董的瓦房,一排一排的,错落有致,横看竖看都是一条直线。在这种古色房群中,稀稀疏疏傲然挺立的几幢现代楼房反而有打破平衡的不相称不协调。这村子给人的感觉并不富裕。令人出奇的是,它其实是一个沾靠城镇的村落。在它两里之外,耸立着一大片现代水泥钢筋的建筑。有高级住宅别墅,有厂房,有商店,街道公园娱乐场所一应俱全,汽车、摩托满街跑。这一贫一富的对比是更不协调的。 村里那几幢楼房其中之一就是属于老大爷一家的,所以他们算是风光之家。这幢楼房贮立于村头,三层,高高突出来,面向太阳升起的地方,领袖群雄。陌生人看了肯定会怀疑它可能聚汇了村里人所有的嫉妒。事实不然,它反而是村民最尊敬最爱护的一家。至于原因,这一点在老大爷和少年对待石炫晔的态度上已很清楚地彰示了出来。 世界上有一种主流的说法,都言缘分是天注定的。石炫晔不相信缘分,他只相信天注定的是命运。这是他在经历了一浪接一浪的痛苦中得出的一个结论。然而今天,他不得不考虑一下缘分这回事了。因为在踏进那幢三层的楼房时,他惊愕地发现,李凤娜居然也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 李凤娜一看见是他,整个儿便定塑在了当地。和他的观念不同,李凤娜是很相信缘分的。以前是,现在更是。银行劫匪劫持自己到阿婆的小阁楼、深夜回家遇上歹徒幸为他所救、他送货到蒙蒙幼儿园、现在即使返回千里之隔的家也是一样的相遇,这一次又一次的巧合,除了天注定的缘分,还有什么可解释?毋庸置疑,她从这些巧合中得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惊喜,但石炫晔的薄情冷淡,却又让她一次又一次地伤心失望。缘有了,而分呢?自己和他是否只属于有缘无分的那种?既无分,何生缘,这就是李凤娜心中幽怨的慨叹。 “这是你的家?”石炫晔的目光注视在她脸上,尤其是那双乌黑略带朦胧的眸子。他想起沉在水中见到的那张脸。那时他竟然是那么地想抓住它,它竟然让他对这个惨酷空白的世界还存在一丝留恋不舍,此时它就真真实实地摆在面前,他不禁疑惑了:“我留恋她吗?” 李凤娜第一次被他这样的呆呆直视,耳根有点发热,眼神变得飘忽,答道:“对……原来是你?” 李家众人一齐惊奇。那少年首先道:“咦,姐,原来你们认识?”李父道:“认识更好,快,里边坐。对了,怎么称呼?” “我姓石,石炫晔。” 李大爷没料到这个杀人犯会与自己孙女认识,最为吃惊,站在后面说不出话来。李母细心,察觉女儿对这小伙子的神态不寻常,想莫不是娜娜的心上人,对石炫晔便端详得详尽了些。但见他眉清目秀,虽然头发太长,掩盖了年轻人的英气,模样却也尽配得上自己女儿。心里替女儿高兴,招呼得更客气了,仿佛石炫晔已是她的未来女婿。 李大爷在小镇边设有一个医馆。为方便医治石炫晔,他把他安排到了医馆和自己住。安顿好之后,李母在路上问女儿两人怎么认识的。李凤娜红了脸,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干奶奶的事吗?他就是奶奶的房客。”李母道:“他干什么工作的?”李凤娜道:“他……打散工的。修电器,送东西,搬运,什么都干一点。”这与李母的期望有落差,但她想无所谓,年轻人大把机会,关键要人品好,又道:“他是哪里人?”李凤娜道:“……我怎么知道。人家跟我又不是很熟。”李母讶然道:“你不知道,他没告诉过你吗?”李凤娜道:“人家干嘛要告诉我?”李母道:“可他住你干奶奶的住房里……他不是在追你吗?”李凤娜的反应立时大得不得了,道:“妈,你胡说些什么。刚见过人家就问这些,想到哪里去了这是。”李母失望之情形于色。李弟在旁听到,掩口直笑。 李母还未问完,李大爷又上来将李凤娜拉到一边,问关于石炫晔的事。李凤娜含糊作答。因为石炫晔虽是好人,但终究也是警方眼中的危险人物,李大爷不得不关心,道:“你去干奶奶家,对他总有接触,他为人如何?” 李凤娜以为爷爷的用意和妈妈一样,想今天家里人都怎么啦,答道:“人挺好,奶奶常跟我说他外冷内热,很喜欢帮助人。”李大爷小心翼翼地道:“那……他是什么人物,你们知道吗?”李凤娜睁大眼道:“人物?什么人物?”李大爷道:“噢,没什么。”心里便有数了。 从此石炫晔便在李大爷的医馆住了下来,每日接受治疗的同时也帮着拣拣药。李弟挺喜欢他,经常跑去医馆找他消磨时间。李凤娜也去。尽管石炫晔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他能住在这里,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李涛对秃鹰的这场千里追杀,被石炫晔一颗子弹拉下了帷幕。陈帝跳下河里捞石炫晔的“尸”捞半天没捞着,警方顺江道找也找不到,空忙一场,只索罢了。李涛多得石炫晔那一枪逃过了杀人罪名,又在夏少云的帮助下获得释放。他听说那杀手中枪后坠江失踪,极其不甘,对警方亦十分抵触。夏少云预着秃鹰一死,李涛必然更受甄建重用,警方要查甄建,这粒重要棋子不可不用,于是找他秘密谈话,说希望他还能继续留在永扬帮里协助查案。李涛不耐烦道:“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我对甄建完全没有兴趣,对黑社会也完全没有兴趣。你很高兴看我当老大带人去砍人砸场贩毒走私么?甄建要真逼我杀人了,你能说我是个卧底什么的就让法官判个无罪么?” 夏少云为了更多人的利益,不得不劝他牺牲自己的利益,于是试图用大仁大义什么的去感染他,先说一大堆“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之类的安慰好话,然后突然施出一个“不过”来承上启下,过渡举出种种永扬帮祸害社会的事例,举完了再用一个“但是”承上启下,过渡到“这些事都因为抓不住证据而让他们仍得以逍遥法外”“假使这些受害者是你的家人,你会怎么想”等后果性语句,最后调动“崇高高尚光辉荣誉英雄品质爱国精神”等一切崇高的语眼以调动他的爱国精神。李涛却更不耐烦了,道:“对不起,我这个人一点也不崇高。我向来只为自己而活的,顾不了别人。帮中那些人都很讲情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况且那个杀人凶手还未找到,我哪有工夫耗这事上?”夏少云白费口舌,想大义无用,惟有再用小义,说道:“对啊,那个杀人凶手还未找到,你准定永扬帮中只有秃鹰知道联系他的方法吗?”李涛道:“那你说,还有谁知道?跟他那几个叛徒?”夏少云道:“那几个人我们审讯过,有的一声不吭,有的听说秃鹰死了就什么都供了出来,他们……”李涛冷笑道:“他们也不知道,对不对?”夏少云道:“他们虽然不知,但帮内总有人知道的。”李涛道:“总有人知道。你不觉得很牵强吗?没有目标,你叫我做无头苍蝇?甄建是绝不可能知道的。因为秃鹰雇的人必须是他不认识的人。”夏少云无奈,道:“没有目标不等于没有可能没有机会。你真的就此放弃?”李涛道:“看着办吧。” 夏少云挽之不了,任他去了。第二天一干人在云南警方的送行下回去。陈帝因为没见着李凤娜,依依不舍,抱怨刚来这几天怎么就回去了。夏少云道:“你小子原来是来旅行的吗?”陈帝道:“云南的香格里拉名闻天下,既然来了,岂有傻冒到不去看一看的。”夏少云道:“你不傻冒你就留下吧,我又没用枪逼你回去。不过到时你自己回家可没有免费车的。”李凤娜的家也不知在云南何方,留下来只是一场空望一种安慰而已。陈帝嘴里抱怨也没打算当真留下,道:“去玩也得有个伴才爽,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干什么。”夏少云道:“那抱歉,你要找我,我可无法奉陪。”陈帝一摊手,道:“那就不去了。” 一行人风尘仆仆起程,离开云南,长途跋涉了两天后,回到本地。离家几日,陈帝非但没有回家的感觉,且连自己的住房都似陌生了许多。他站在房子外,直愣愣地望着它,失落而茫然:“这到底算不算一个家?” 表面上他是个风流不羁、花心成性的人,可没有人知道,他是渴望有一个家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加上一个孩子,就像邻居蔡家一样。蔡家这段时间不在家,大概是回老家去了。他一个人在偌大房子,空荡荡的,寂寞孤独,邻楼也是空荡荡的,愈加寂寞孤独。 红牛几人得讯他们回来,跑来问李涛的事如何。陈帝说秃鹰完蛋了,就这样。几人大惊失色,以为是李涛干掉的,说还不快请律师,想看着阿涛被枪毙么。陈帝心情不好,道:“管他呢。”几人闻他如此无情,失色大惊,红牛道:“你在干什么,阿涛杀人了你怎么还事不关己的样子!”陈帝躺在沙发上,眯眼道:“本来就不关我的事。”红牛道:“这是什么话,亏你说得出来。”风子提议去劫狱,苏雅瞪眼道:“你疯够了没有!?”陈帝叹气道:“放心,他死不掉的。”红牛问为什么。陈帝说阿涛没那福气,秃鹰是给别人杀的。众人方如释重负。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王谷勇d 夏少云一踏进警局,就发觉气氛不大对头。同僚们一个个肃然忧虑心事重重的样子,见了他也只有董文龙和莫峻峰问一声“你回来了”,之后便掉头不理。最不对头的是局里还坐着王谷勇的几个家人,他们同样也是脸带忧色。夏少云奇道:“咦,你们不是陪王队去香格里拉了吗,怎么在这里?我也刚从云南回来呢,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谷勇的儿子王勋道:“前天。”夏少云朝周围看看,道:“王队呢,怎么不见?”众人不语言。夏少云感觉不妥,道:“怎么了,都不说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董文龙道:“老王失踪了。” 夏少云万万料不到他会冒出这句话来,呆了一呆,道:“什……什么,失踪?队长怎么会……到底是什么一回事,你们快告诉我!” “老王是前天开始失踪的。”董文龙心情沉重地道,“也就是说,从他回来那天就已经不见了。” 夏少云急道:“为什么会这样!王大哥,你们不是跟他在一起看着他的吗?”王勋沮丧道:“前天其实我们已经陪他到家了的。回家不够半小时,他说想去商场逛逛,我们要陪他去,他坚持不让,说他去商场是要带些惊喜回来给我们。我们想商场这么近,他的神色又很好,便嘱他快点回家,让他去了。谁知……谁知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夏少云道:“知道是什么原因吗?”王勋摇头道:“不知道。我们在家等了成个钟头,还不见他的影子,刚想去看看,他却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他在商场碰上以前的朋友,需要聚一聚,可能晚上才能回家。我问是哪个朋友,住哪里的,到时好去接他。他说是很久没见面的朋友,我不认识的,又说他几十年的老警察了,自己乘车回就行,难道还怕路上遇上坏人。然后就挂了。我们想只要他开心就让他去吧,于是也没再问他怎么样。可是我们一直等到晚上八九点钟还等不到他,就感觉有些慌急了。偏偏他又没手机,更不知道他那朋友的电话,无法与他取得联络。再等了一小时后,我们想不能再等了,便拿电话簿找出他所有朋友的号码,一个个地打过去,结果每个人都说没见过他。我们越打越急,越听越惊,打完这些电话已近十一点钟。这一来,我们的心都惊冷了。骑着车到处去找,那些朋友也帮着找。第二天,看看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只好报了警。” 夏少云道:“到今天……也没找到线索吗?”王勋道:“没有。我们拿照片去问,每个商场的人都说对他的样子没有印象。他那个朋友也找不到。现在连寻人启事都登了。他的身体……也不知是不是昏倒在了什么地方。”说罢叹了口气。夏少云手足无措,道:“这……这……” 董文龙道:“其实也不能说没有线索。是了,少云,你在云南那边应该知道那次饭店斗殴的事吧?”夏少云道:“哪次?”董文龙看看王家众人,道:“听说那是老王的一个老战友开的。在……咦,好象就是在你们找到秃鹰那天,店里发生了斗殴事件。”夏少云道:“找到秃鹰那天?难道……你说下去。”董文龙道:“这事小勋比我清楚,小勋说吧。” 王勋一点头,道:“事情是这样的。在我爸失踪的第二天,有个云南的电话打来,说他是爸在部队时的队友,就是开饭店的那个——这个人我们知道,因为就是他邀请爸去作客,我们才从香格里拉跑去了河口……” “慢着!”夏少云打断他的话,惊异道,“你们也去了河口?” 王勋道:“对。”夏少云道:“这就巧了,秃鹰他们也是跑去了河口,我们竟然不知王队也在那里。”王勋道:“这也许会有联系。我们到了河口,爸那位战友就领我们去宾馆住。我们住了几天。在回家的前一日,因为我妈身体不舒服,爸又嫌我们跟着他他不能和朋友尽情畅谈,所以那天他就自己去了那战友的店。到了晚上回来,他显得特别高兴。我问他,他说是跟朋友聊得开心。然后又突然提出第二天回家,说他想家了。我们虽然奇怪,但他能开开心心的,那就比什么都好。于是第二天我们就起程回来。当时他那位战友还送我们上车,斗殴的事还没发生。 “我们到家一会儿,爸说去商场,之后就失踪了。到他那位战友打电话给我们,我们才知道,在云南的那天晚上他带了三个人去那位战友的饭店,并请求那位战友借个地方让那三个人住……” 夏少云道:“三个人……是什么人?”王勋道:“爸跟战友说他们几个是遭了冤屈的小偷,至于是什么冤屈,我可不清楚了。”夏少云道:“样子呢,知道吗?”王勋道:“据说都不太文明。一个高高瘦瘦,叫阿浩,一个看起来鬼精鬼精的,也挺瘦,叫阿明,还有一个高大健壮,顶着一个光头,叫王勇。唉,爸他这回也忑糊涂了,怎……”想到王谷勇生死不明,下面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夏少云喃喃道:“光头……秃鹰是光头的,莫不成那几个人就是秃鹰一伙?”想到此处,悟道:“是了,是了,那天李涛就是在一间饭店里找到秃鹰,然后才一路追赶到桥上的。看来跟你说的是一回事。” 王勋道:“大概是了。第二天的斗殴事件,确实是冲着那三个人去的。可是……我爸不认识秃鹰什么的吗?”夏少云思索片刻,道:“好象是没见过真人。队长怎会带秃鹰去店,又怎么说他们是受冤屈的小偷?这可奇怪了。”王勋道:“开初我爸是在店里和战友聊天的。那战友做记帐。夜挺深的时候,有个客人,就是前面说的那个阿浩来打包,给钱后匆匆忙忙地就走了,忘了拿零钱。我爸说他记得那人的样子,帮战友拿钱去追他。结果回来时就带了那三个人,问战友借地方给他们住。那战友很信任爸,也没细问事情笼脉就一口答应了。现在想来,爸突然叫回家应该和那三个人有关。” 夏少云道:“这件事他一直瞒着你们?”王勋道:“是,一点儿没有吐露。都是那位战友在斗殴事件后告诉我们的。那位战友本来在事发当天就想打电话,可是当时我们还在车上,爸没有手机,只告诉了他我们家里的电话号码,所以昨天才通知到。”夏少云道:“为什么要隐瞒?秃鹰……若果是秃鹰的话,那就糟了。队长一定是受了他的骗。队长去追那个阿浩后发生了什么事,他没说吗?”王勋道:“没有。” 董文龙对莫飞道:“阿飞,叫秃鹰那几个小弟出来,有话要问。”莫飞进里面传了水蛇、水鱼、阿浩等人。几人得知老大秃鹰死后,一直提不起精神,想出国出不成了,留下来又难逃出甄建的手掌,整天活得心惊肉跳的,还不如坐牢来得安稳呢。尤其是水蛇和阿浩,知道还有个比甄建更可怕的杀手存在,想起那人的强大,兀自心头发毛。 夏少云首先拿水蛇、阿浩开刀,指着他们道:“你,你,过来。”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王谷勇e 两人走到跟前。夏少云道:“你们两个是最后和秃鹰在一起的。在被李涛找到前,你们在一间饭店里,对不对?”水蛇道:“警官,这问题答过了。”夏少云盛气凌人地道:“我现在是在问你问题,你只需回答就行了,问没问过我心里清楚。是不是!”水蛇道:“是。”夏少云道:“在店里干什么?”水蛇道:“干活。”夏少云道:“你不是在房里睡大觉么,干什么活!”水蛇道:“是。原来是在睡觉,后来听见李涛找上门,就醒了,躲在房里不敢出去。”夏少云道:“哼,算你命大,腰骨摔伤了反而救了你一命,永扬帮的人竟没找进房里。你真好福气啊。腰骨怎么摔伤的?”水蛇支吾道:“跑得太快,摔跤……摔跤摔伤的。”夏少云道:“我说你跑什么呢,我们追寻你们是为你们好,好柴烧烂灶,这岂不是活该么。”水蛇的腰事实是被石炫晔摔伤的,他却误以为是警方追他们追摔的。 水蛇道:“我……我哪知道,老大都跑了,我能不跑吗?”夏少云道:“怪不得你一世都是跟班的命,人家跑,你也跑!店主是你什么人,怎会让你住在店里?”水蛇道:“不是什么人,是老板,我们在那里是店员,要干活的。”夏少云道:“谁介绍你们去的?”水蛇道:“是……店主的朋友。”夏少云道:“叫什么名字?”水蛇道:“不知道。”夏少云道:“性别,年龄,相貌。”水蛇道:“男的,五十多岁,比我高大半个头,穿很厚的黑灰棉衣。老大说他是警察,来帮我们的。” 众人的神色同时跃了一下。夏少云不动声色道:“为什么警察会帮你们找地方藏身,而不是带回警察局?说谎也要说得像样些。”水蛇道:“我可是实话实说了,信不信由你。”夏少云道:“你给人家钱啊,他帮你?”水蛇道:“我哪还有什么钱。不过老大有没有给我就不知情了。”夏少云道:“那警察跟你们是如何遇上的?”水蛇给石炫晔那一扔摔得悲惨无比,不太愿谈这个问题,向阿浩道:“你问他啦。” 夏少云便面转阿浩道:“他叫我问你,那么你一定更清楚啰。说。” 阿浩歪了歪嘴巴,道:“那警察是那店主的朋友。” 夏少云斥道:“废话少说!刚才已经听过,知道了。”阿浩心想:“怎么你重复问水蛇水蛇重答就行,我重说就不行?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心里这样想,嘴里可不敢说出来,道:“那天晚上,我……”夏少云道:“哪天晚上!?” 阿浩甚为委屈,说道:“给你们追过的那天晚上。”夏少云道:“那天晚上你们干什么勾当啦?”阿浩道:“不是勾当,是打包买吃的。”夏少云道:“你们不是店员卖吃的么,怎么又变成了买吃的?岂有此理,你们两个肯定有一个在骗我。”阿浩和水蛇忙摇手辩道:“我没有。”夏少云一瞪水蛇,道:“又没有问你,你插什么嘴?”水蛇立即噤声。 阿浩道:“那时我们还没有碰上那警察呢,怎能当店员卖东西?”夏少云道:“嗯,你打包买吃的又怎样?”阿浩道:“我打包付帐后忘拿找回的零钱了。当时店主收钱,那警察就在他旁边。” 众人听他的话与王勋所说全然吻合,想果然就是这班人。夏少云道:“你怎么知道他是警察,你认识他?”阿浩道:“不,我那时还不知道他是警察,是后来才知道的。”夏少云道:“唔,后来。后来发生什么事?”阿浩道:“我——”拖长了一个“我”。夏少云道:“我什么?快说。秃鹰又怎么知道他是警察?”阿浩道:“我……跟着……我打包回到老大藏身的地方,遇上了一个鬼,哦,不!不是,是……是碰上了一个人。”眼角下意识地瞄了一下水蛇的腰。夏少云道:“你自说你的,瞧人家干什么。想合伙骗我啊?”阿浩道:“不是,不是。”夏少云哼了一声,道:“不是就好。我说你们真多人碰啊,这下碰上的又是什么人?”阿浩道:“是……是一个杀手,职业杀手。” 夏少云一凛,和众同僚对视了两眼,略带紧张地道:“又是警察,又是杀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又想雇杀手杀谁?”阿浩丧气道:“还雇什么杀手,是人家雇杀手来杀我们呢。”夏少云道:“谁雇的?”阿浩道:“不知道。”夏少云道:“嘿,怎么跟着秃鹰的人个个都活得一塌糊涂,人家来杀你了还不知怎么一回事。杀手什么模样?”阿浩道:“长头发,很长,垂到肩上,黑衣牛仔裤,戴一副大大的眼镜,遮了半边脸,男人,年纪和你差不多吧。听说老大是被一名杀手杀死的。那天我虽然被抓上了警车没看见,但我想应该是同一人。” 夏少云道:“不错,杀秃鹰的人正是那个样子。原来在前一晚你们就碰上过他。那杀手功夫枪法可好得很哪,你们竟能从他手下躲过一劫?”阿浩惭愧道:“无可否认,那家伙确实很强,加上又有枪,我们空手,三个都打不过他。不过他好象是专找老大的,对我俩都没下杀手。”夏少云道:“既然如此,那秃鹰怎么第二天才死?”阿浩道:“这就要扯上那个警察了。因为那杀手刚要杀老大,被他及时赶到,阻止了杀手。”夏少云道:“他不是和店主在一起么,怎又能及时赶到,他千里眼啊?”阿浩道:“赶跑那杀手后,他说本来是帮店主拿我忘拿的钱给我的,恰巧碰上了这种事。”夏少云道:“哦,他赶跑了那杀手?很厉害啊。可惜是白救了,只不过延长了秃鹰一天寿命而已,第二天还不是照样被砰。然后你们如何骗得那警察的信任,让他带你们去店里藏起来的?”阿浩道:“我……我没有骗他。”夏少云道:“胡说八道!难不成是那警察看你们可怜才救你们啊。”阿浩道:“他和那杀手打斗,把老大救出来的情形,我们没看见。后来是在公路边上找到他们的。我们到达后,什么也没说,那警察就说带我们去饭店。”夏少云道:“这么说,是秃鹰骗他了?”阿浩道:“我……我不知道。”夏少云恼道:“又不知道!你们到了店里一个称阿浩,一个称阿明,一个称王勇,这不是欺骗是什么?还说不知道!”阿浩呢喃道:“大……大概是。”夏少云道:“大你的头!再敢含糊其词,我凌迟处死你。你们怎么骗他的?”阿浩冤道:“我真的什么鬼话也没说,一切都是按老大的意思做的。他叫我们用假名,我们就用假名,至于为什么,我们也不了解。”夏少云道:“好,骗人的内容暂时搁下,骗人的目的呢,你们是不是唆使那警察去做什么事?”阿浩道:“这个……我听老大说,他会帮我们搞定那名杀手。” 众人大吃一惊。夏少云道:“秃鹰知道联系那杀手的方法,并告诉了那警察,是不是!”阿浩道:“大……大概是。”夏少云顾不得跟他算“含糊其词”的帐,念如电转:“怪不得队长会那么高兴,怪不得他第二天要赶回来,原来是获得了那杀手的联络方式。可他应该将消息告诉我们才是,到底他打的什么主意?”问道:“你们真的不知那杀手的联络方式?”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王谷勇f 阿浩道:“我们答过很多次了,真的是不知道。隐瞒着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还巴不得那杀手快点死掉呢。”夏少云凝视着他,道:“好,你们不知道。换一个问题。以前秃鹰是不是常雇这个杀手杀人,包括黑帅?”阿浩道:“不太清楚。这问题只有查良宫能答,但他已经死了。”夏少云道:“查良宫,就是以前跟你们一起做事的那个?”阿浩道:“对。”夏少云道:“谁杀的?”阿浩沉默了一会,道:“是老大,他亲手做掉的。” 夏少云道:“好啊,杀人灭口。两个人都死了,你才肯说啊。当时你也在场吧?”阿浩又沉默。夏少云道:“不说话,这叫默认吗?还是你帮着杀了人?”阿浩道:“我是在场,但没杀人。”夏少云道:“在场几人?”阿浩道:“……就两人。”夏少云道:“噢,两人。好说。现在生存的只有一个了,真的挺好说的。”紧接又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阿浩都一一作答了。问毕,董文龙让众人又进里间,说道:“以这样的情况看来,队长大概是独自去了查那杀手。” 孙栋道:“可是,他去了三天了。” 一个人去找杀手,找了三天没回来,这意味着什么,众人都很明白,不妙的预感愈加强烈。王道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道:“他怎么那么糊涂,明明都休假了,还找什么杀手?交给警局办不就行了,真是的。现在电话也不打个回来,这……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林达道:“他知道联系杀手的途径,干嘛不告诉我们,还骗家人说去商场遇上老朋友什么的,自己一个人跑去呢?” 王谷勇的妻子抹了把眼泪,叹气道:“他是怕我们阻止他去呢。” 林达道:“什么?他的身体……那杀手心狠手辣,又是在暗处,他一个人去岂不危险。” 王妻道:“他的脾气我清楚。警察事业是他一生的执着,休假时天伦之乐什么的都是说说而已,其实他又哪里放得下案子了?他渴望亲手抓到犯罪分子,我知道。如果他告诉你们,他就不能参与其中了。唉,在他的心目中,任何东西都比不上他的案子重要呢。” 她的一声叹息,让众人对王谷勇既敬且佩,但更多的是难过和焦虑。夏少云想了片刻,道:“其实,他还有一件事瞒着大家。” 众人愕然。董文龙惑道:“什么事?”夏少云道:“关于他的病情,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众人愈愕。董文龙道:“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的,不会是你说的吧?”夏少云道:“不是。他知道得比我们还早。在那次昏倒住院的前两个月,他自己去医院检查过。这事是他亲自告诉我的。” “他……他怎么那么傻。”王妻又哭泣起来,“明明知道自己有病,还一声不吭地瞒着我们,日夜为案子奔波,这不是糟蹋自己么?他怎么就不想想我们的感受。” “他自己检查到结果时,癌细胞就已侵入了大脑。”夏少云道,“也许,就是因为他得知病情的严重性,所以才执意要去找杀手。” 林达道:“那现在怎么办?他知道如何去找杀手,可我们不知道哇。” 夏少云道:“队长不是鲁莽的人。杀手是极危险的人物,队长又和他交过手,知道他的功夫高低,临去时很可能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因此,队长既然抱了遭遇不测的想法,一定会把找到那杀手的方法留下来给我们。” 莫峻峰跳起来:“有道理!王大哥,你们有没有翻看过队长的东西?” 王家众人都摇头,王妻道:“没有,只翻过电话簿,这几天都忙着找他呢。” “那么立即回家搜一下,看有没有留下线索。” “那好,我们马上回去。”王勋听到一线希望,急急便向门外跑。董文龙道:“峻峰,少云,阿飞,你们跟去看看。” “是。”三人应声,跟着去了。 来到王家,众人翻箱倒柜地忙开了。衣服口袋摸过,没有。书本笔记看过,没有。抽屉翻过,没有。录音盒碟盒揭过,没有。台灯之类拆过,还是没有。众人心头渐冷,希望之火趋于微熄。莫飞瘫坐在地下,道:“怎么没有?要有的话不用藏这么紧吧。” 莫峻峰也疑道:“难道是少云你估计错了,抑或队长不是去了找那杀手?”夏少云急了,拿起翻过的书又翻,道:“不可能,队长不可能糊涂到这地步。”翻着翻着,突然停住,目光被墙上的警服吸引过去。 莫飞道:“那件警服我翻过了,肯定没有。”夏少云道:“不是警服,是警章还在上面。”众人一看,果见警服胸襟上还挂着警章。夏少云走过去翻过来,警章背后嵌粘着一张小纸条,喜道:“在这里了。” 众人忙围上看。夏少云扯出那纸条,但见上用钢笔写道:杀手中介,旧街,卖二手过时货的杂货店,老板。 夏少云道:“找到了,旧街杂货店的老板是杀手中介人。我们立刻赶去。”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王谷勇g 三人风风火火下楼,一边报告警局一边驾车驱往旧街。到了旧街,一问路人,路人对那个独特的不倒杂货店十分熟悉,朝街尽头遥遥一指,说:“那边。”三人的车子便呼地窜过去,在萧西风的杂货店前停下。此时三人都还穿着警服,那女店员一见这阵势,慌道:“你们……你们买什么东西?”夏少云道:“你是老板?”女店员道:“我……不是,我是打工的。”夏少云道:“叫你老板出来。”女店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未喊“老板”,莫峻峰和林达已饿虎般扑进里屋,一阵大声喊叫“别动,警察”,然后就押着戴了手铐的萧西风出来。女店员更加惊慌,不知老板成天呆着怎么也会被警察抓。夏少云道:“这是你老板罢?”女店员道:“是。”夏少云道:“店里还有没有其他成员?”女店员道:“没……没有了。”夏少云道:“那好,你也跟我到一趟警察局。”女店员听自己也要去,惊得欲哭。夏少云三人把店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见没线索,遂让女店员锁了门,上车,返回警局。 这一场行动迅疾已极。众人见果然擒得杀手中介人,安慰不少,立刻提审二人。夏少云向萧西风问了年龄之类,道:“你是杂货店的老板?” 萧西风从头到尾都显得极其镇静,似乎早预着会有这一天,答道:“是。”夏少云拿出王谷勇的一张生活照,道:“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萧西风慢吞吞瞄了瞄,懒洋洋地道:“好象见过吧。”夏少云道:“什么时候见过?”萧西风道:“好象前天吧。”夏少云道:“什么叫好象,到底是还是不是?”萧西风打了个呵欠,道:“是吧。”夏少云道:“在哪里见过?”萧西风道:“店里。”夏少云道:“他去你店干什么?”萧西风道:“买东西。”夏少云微微一怔,道:“买什么东西?”萧西风耸耸肩,道:“不知道。” 夏少云以为他在耍人,愠道:“你别玩花样,天下竟有连顾客买什么都不知道的?”萧西风抵抗道:“我能有什么花样耍?我还想问问你们要干什么呢。我好好地做我的生意,莫名其妙地就被你们抓到这来了,还要戴着这铐子,让街坊看见了多丢面子。事完了你们可得赔我精神损失费。”夏少云道:“老实点!这里是警察局,不是你那杂货店,跟我讨价还价呢。再问一次,他买什么东西?”萧西风一脸委屈的样子,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要买什么,叫我怎么说?那天他走进店里说找老板,我见了他问他什么事,他说买东西。我说东西都在外面呢,随你挑,不用找我。谁知他比你们还莫名其妙,说要买外面没有的东西。我说所有的货都摆出来了,里面没有存货。他不相信,坚持要买什么什么东西,我问他到底要什么东西,他又不肯说清楚要什么东西,我想这人来瞎捣蛋呢,他要捣蛋就给蛋他捣罢,于是就送了个鸡蛋给他,结果他欢天喜地地走了。” 夏少云气得暗中把牙齿咬了又咬,冷冷道:“现在你说的话将可能成为呈堂证供,作伪证可是违法的。”萧西风满不在乎地道:“是吗?那好,我把最后两句删去。或者你当我什么都没说也可以。只是.……有一件事我好生纳闷。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呢,我犯了什么法啦?”夏少云道:“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萧西风噢了一声,道:“明白,那你就继续问,我有问必答。” 夏少云道:“他真的是去你店买东西?”萧西风道:“当然是真的。作伪证是违法的嘛,对不对?我可不敢骗你。”夏少云盯了他良久,道:“然后呢?”萧西风道:“然后?然后他要买什么东西,我没什么东西,他就走了。”夏少云不信道:“走了?就这么简单?”萧西风道:“我说老弟,你还想要多复杂呀?这么简单的事已经拿铐把我铐来了,再复杂点岂不是要我的命。喂,你说的这个是什么人,他怎么啦?”夏少云满脸寒霜,道:“你不知道?”萧西风嘟嘟嘴皮,道:“奇怪,我怎么知道?你又没告诉我。”夏少云道:“他失踪了,就在去你店的那天。失踪前他留下了纸条说是去找你。” 萧西风皱了皱眉,道:“失踪?这更奇怪,我又不认识他,他怎么说来找我?你们不是怀疑他的失踪跟我有关系吧?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夏少云道:“清白不清白不是靠嘴说的。证据证明,他离家后是去找你,而你也说他的确找过你……”萧西风打断他的话道:“所以你们就怀疑我?”夏少云道:“不错。你怎么解释?”萧西风道:“能有什么解释?我发誓,这个人我一辈子就见过他一次,他既非我的亲戚,亦非我的朋友,只是我的顾客。我连他的名字都不认识。”夏少云道:“他离开你的店后,去了哪里?”萧西风失笑道:“我怎么知道?他又不是我什么人。”夏少云道:“他没跟你说其他的?”萧西风道:“没有。” 这家伙还挺难对付的。夏少云头脑有些乱,鼻子大力抽了抽,整理了一下思绪,道:“永扬帮天龙堂堂主秃鹰,真名梁汉清,你认识吧?”萧西风懵懵地道:“什么……什么帮龙堂鹰的,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是动物园的东西吗?”夏少云忍着恼意,道:“是一个人,外号秃鹰,光头的,认不认识?”萧西风道:“到我店买过东西的光头倒有十几二十个,不过大多是外国人,其中有没有你说的人我不知道。而我的朋友就更不用说了,没一个光头的。嘿,又是帮又是龙又是鹰的,怎么听怎么像黑社会呢。” 夏少云心理难静,实在问不下去了,对旁边的莫峻峰道:“你来。”莫峻峰接过了。夏少云站起来,揉揉太阳穴,心想抓不住证据,这人是不肯实话供认的,没有证据过了拘留时限就得放人。可倘此人真是杀手的中介人,如此一来岂不是打草惊蛇,让他们防备得更充分更严谨?以后查起来就难度倍增了。夏少云苦恼之极。然而为了寻找不知所踪、生死难料的队长,这蛇又不得不惊动它,因为王谷勇的去向的确是指向这个人的。 莫峻峰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从萧西风口中掏出有用的东西来。跟着又拿王谷勇的照片去问那女店员,那女店员也说好象前天去过。莫峻峰问后来他离开店去哪了,女店员的回答和萧西风的一样无二。众人不禁疑惑了,均想:“莫非队长找过这人后真的离开了,可他没有回家,也没打电话回来,究竟去了何处?”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王谷勇h 两天前。 王谷勇刚回到家,便迫不及待地要去找杀手中介人。他预着这一去生死难料,遂写了一张小纸条夹在警章里。这警章伴了他半个人生,把相当于遗书的纸条放进里面,具有一种特殊的意义。然后他对家人谎称去商场,并借理由阻挠了儿子陪他同去。一出家门后,他根本不去商场,直接就乘公车往旧街的方向。不料路上大塞车,换了好几班车才到。进萧西风的店前,他打了一个电话回家,说遇上了老朋友,晚上才能回去。这样家人的心就被他平到了晚上。 如同他的妻子所说,他放不下案子,尤其是这个职业杀手的案子。他的时日已经无多了,就这样放弃他不甘心。现今既然获知了那杀手的联络方式,他想,在我的生命完结之前,至少要把这个案子破了。但当他来到杂货店门外时,却犹豫了片刻。他想起在云南与那杀手交手的情景。那时杀手净与自己拳来脚往,有很多次能向自己开枪的机会都不用,似乎那枪是专为“王勇”而开的。这说明,那位杀手并没有其他杀手滥杀的性情。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那女店员见了,说道:“先生,买东西吗?请进来吧。”王谷勇进了店,问道:“你是这里的老板?”女店员道:“不是,我是店员,老板在里面。”王谷勇道:“我要见他。” 这段时间这段对白挺频繁,女店员不知萧西风干的黑勾当,心里虽疑惑,却不敢问,朝里屋叫道:“老板,有人找你。” “叫他进来。” 王谷勇走进里屋。萧西风一成不变地睡在那张躺椅上,闭目养神,好象那张椅子万躺不厌似的。听到脚步近来,梦呓般道:“来者何人?” 王谷勇道:“是顾客,来买东西的。” 萧西风睁开眼,道:“哦,买东西找我那店员就行。是买了什么东西让你不满意吗?” “不是,我还没买。” 萧西风熟门熟路,一听这相差无几的对话,便知来人八成又是一位雇主,念书般道:“咦,你不是来买东西的吗?我的货都在外面了。” “我要买外面没有的货,你的珍藏货。” “恐怕你误会了,我不是古董收藏家,所有的货都摆出外头了,没有存货。” “但据你的一位顾客说,你有一件最珍贵的货品没摆出来,我就是听了他的介绍才特意来的。希望老板不要让我失望。” “唔……谁介绍你来的?” “对不起,他不让我说。但我信得过他,也相信你一定有珍藏货。” 萧西风笑道:“既是有人介绍你来,也罢。不错,珍藏货我的确有,不过他只租不卖,而且还要看租户有没有这个赏识能力。” “租也没问题。好货卖识家,这才是高人的买卖。请让一见。” 萧西风道:“呵,好一个高人买卖。看你我算有缘分,便请里边细谈罢。”站起身朝房里走去。王谷勇暗暗心喜,随之跟入。 萧西风闭了房门,道:“好,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的珍藏品租给人是用来帮人讨东西的,你要讨什么东西?” 王谷勇也不绕弯了,直奔主题道:“讨一个人的命!” 萧西风乜他一眼,笑道:“爽快。说罢,是谁?” “他叫王谷勇。” “特征。” 王谷勇顿了一下,说道:“不知道。” 萧西风奇道:“你没见过他吗?” “没见过。” “噢……算了,这种问题不在我的服务范围之内。身份。” “刑警大队队长,现正休假。” 萧西风怔了怔,道:“简历。” 王谷勇也怔了怔,想杀个人还要简历,真是奇哉怪也,道:“一九五六年生于浙江,初中毕业后应征入伍,期间由于表现出色,被选为刑警大队队员,在这城市工作了三十三年,九五年升为队长,一直至今。” 萧西风神色颇为古怪,道:“他犯了什么罪?” 王谷勇有些糊涂了,道:“没……没犯什么罪。” 萧西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笑道:“老兄,看来你还不懂我的规矩。很遗憾,你不是一位识家,我的珍藏品租给你会被糟蹋的。这笔生意取消了,请找别家,不送。” 王谷勇没料到他会突然取消,细心琢磨又琢磨不出哪里出了问题,急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不合我的要求。” “老板,有什么规矩可以说出来,我做得到的必然遵守。价钱方面你开个价,有价好谈。” 萧西风微笑道:“你也说了,好货卖识家,不是识家的多少钱也不卖。高人买卖么。”打开房门,既客气也不客气地伸手向外,道:“请。” 王谷勇道:“老板,做生意嘛……” 萧西风不理,仍“彬彬有礼”地道:“请。” 王谷勇无奈,只得走出去,说道:“老板,这次我来是携了万分诚意的……” 萧西风又向外间伸手道:“请。贵客能到敝店来买东西,我无任欢迎。不过珍藏品是用来珍藏的,非卖之品,请贵客谅解。为表歉意,贵客可以在外间货物中任选几件,我免费赠送。” 王谷勇想:“刚还和我谈买卖,怎么一转眼又说是非卖之品,这里面究底有什么古怪?”见他逐客口气甚硬,挽是无法挽回了,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暂且告退。我还会来的。 萧西风道:“欢迎,欢迎,不送了。” 王谷勇走出杂货店,老大纳闷,缓缓步行至公车上落站。公车还未来,他站在边上等,忖道:“起初他明明有那个意思的,为什么突然反口?我说要讨一个人的命,他也自然地接下去了,可以肯定王勇没有骗我,这个人绝对是杀手中介人。那么,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先问我要讨谁的命,再问特征,三问身份……这些都是杀手需要的资料。然后是简历……这就有点奇怪了,杀人要简历作什么?跟着是……咦,最后一个问题是问王谷勇犯了什么罪,我答没犯什么罪,他立刻就取消了交易。难道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出了差错?一个杀手还要知道目标犯过什么罪的吗?” 苦苦思索了片刻,忽而灵光一烁,发现了另一个问题:“是了!火车站枪杀张爽,酒店枪杀黑帅,云南追杀王勇,这几个一个是毒贩,一个是黑帮堂主,一个是偷鸡摸狗的混混,都是犯过罪的人。这次我雇他杀人,他又问我王谷勇犯过什么罪,莫不成……莫不成这杀手只杀犯过罪的人?”想到此处,一拍脑袋,暗骂道:“我真是笨,这几个案子的共同点如此明显,居然没有发现。唉,再回头把王谷勇说成十恶不赦罪恶滔天的大混蛋已不可能,只好回去让给局里查了。”他满心以为此次定可将杀人凶手缉捕归案了,孰料却因了这一点的疏忽而失败掉,不由颇为沮丧,转念又想:“不过这杀手的规矩若真如此,他看起来又还有人性,还不至于滥杀目标以外的人。这样的杀手,是否也有他存在的意义?”他一生都是在和形形色色的犯罪分子周旋较量,斗智斗勇,并在各个案子中查实犯罪分子无情、残忍、令人发指的罪行,对罪犯都有一种嫉如仇的感觉,像现在这种“有他存在意义”的想法还是第一次。而当他惊觉自己竟有这样的想法时,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想道:“我是警察,理应执法如山,怎可有这等姑息杀人凶手的念头?该死,该死。”又照脑袋拍了两拍。 旁边一个也在等车的妇女见他老拍脑袋,好心问道:“先生,你不舒服吗?”王谷勇一愣,忙道:“没有,没有。”伸头眺眺公车来的方向,道:“车怎么还不来?”那妇女道:“哪有这么快?这里是旧街,有时三四十分钟还不见车影呢。咳,我说这汽车公司也是,怎么不调整一下,害我们旧街的人把时光都耗在等车上了……”话匣子一打开,便再也收不回来,絮絮不劳其烦地不住数说汽车公司的不是。 王谷勇一听要这么久,不愿等了,撇下那妇女索性打的回去。的士很快飞离旧街,驶上公路。圆圆的太阳悬在西边的天际,颜光已变成红色,一轮惬意的艳红。周遭的云也镀上了薄薄的黄晕,加之其形态各异,有的如狗,有的若花,有的像车,有的似人,整个天空都显得美丽而热闹,活像一副不断变幻的图画。地上的影子都往东边拉得长长的,很多首尾相接,融成一片,并且还有继续融合统一成一个整体的趋势。车子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刚遇上红灯,停下了。左边有一辆大卡车也停了下来。王谷勇抬头看看,瞧见大卡车副驾上的是一名红头发的外国人。这个城市混杂着大把的外国人,当下也不在意,正要转头看别处,突见那外国人伸了半个身子出窗口,往后面望了望。他颈链系着的饰物从敞开的胸领间露了出来,晃悠晃悠的。王谷勇心头一震,目光牢牢盯在那个饰物上,再也扯不回来。 那饰物圆骨骨的,是一个透明小球,球体内包含着一团如血的色彩。西斜的夕阳射于其上,反映出一丝华丽的彩光。王谷勇想起上次银行抢劫的案件中,被打死的劫匪头目身上也搜出一个这样的饰物来。透明小球,鲜红的血滴,配上一条银链,其形其态,无不如出一辙。那条项链化验员送到了上面研究,至今结果还未出来。这第二条项链忽然现身,自然让他无比惊诧,首一个念头就是:“圣教!”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王谷勇i 那外国人缩回了身。前面绿灯亮起,大卡车一马当先,直穿过去。王谷勇叫道:“跟着那辆卡车。” 的士司机十年如一日开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中,生活甚是无味,此时听要玩跟踪,无神的双眼立时大放光芒,抖擞精神,手把方向盘,脚踏车刹,全神贯注盯住大卡车,生怕它会抛弃了自己。样子比王谷勇还要积极。 大卡车一路上不离公路,不时响着震耳欲聋的喇叭驱赶前方障碍。的士司机跟踪本事甚是了得,左拐右摆,借着其它车的掩护紧紧咬住不放。柔和的太阳公公终于无力地坠落西山,结束了它一天的使命。夜幕拉下,散乱的影子也完成了它的统一大业,天地被一片巨大的黑灰色笼罩着。繁忙来去匆匆的车子亮起了灯,光柱在渐渐下沉的夜色中渐渐凸现。两车一前一后,照着东方行驶,万家灯火的形势初成时,来到了海边的码头上。 码头尚忙,灯光四射,人影幢幢,马达轰轰,大卡车头外尾内地停在放堆集装箱的区域前,屁股朝着一堆堆的箱子。那外国人跑下来用生硬的中文叫工人来搬货上车。王谷勇在附近下车付帐。那的士司机跟踪得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十米三回头地走了。 王谷勇走到一处有栏杆的地方,一跳骑上栏杆,装作在等人的样子,不时朝海上的船只眺望,其实视线全投向了那辆大卡车。但见那外国人手指脚划,嘴里中外语言并施,指挥着三个码头工人来来去去搬运箱子。工人搬得甚是轻快,似乎箱子内的东西并不重。王谷勇凝神倾听,闻得那外国人说的不太像英文,许多词句都听不懂,心想:“这大概是中东哪个国家的语言,看来圣教的说法中了。” 卡车上的箱子随着夜色向彻底的黑暗迈进而增高,王谷勇也在不断思量该如何跟上卡车去它的目的地。先才任由的士司机离开,是因为他觉得有必要粘上大卡车,让它带上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这个拥有第二条“圣石项链”之人要去的地方,这个地方很有可能会是圣教徒的秘密集合地。而若乘的士跟踪的话,是不可能完全跟得进去的,他们的秘密集合地警备性肯定十分完整严密。 然而怎样才能让卡车带上自己呢?眼看车上的空隙被箱子渐渐填满,王谷勇焦虑起来,小步向卡车走去。再细细观察那里的环境:后面是一堆堆的集装箱,右边立着一盏白晃晃的日光灯,照得车上亮如白昼,左边......嗯?王谷勇眼前一亮。原来右侧灯光斜射,将卡车的大片影子铺在了左边,左边附近没有灯照,因此相对昏暗。他盯住那片车影,一个极度疯狂的想法浮上了大脑。 他目测了一下卡车底部与地面的距离,大约半米,足有余了。想道:“我本已病入膏肓,死也好,生也好,赌一次罢。”徐徐行至卡车边,偷眼见驾驶室中司机正闭着眼,身子一抖一抖地沉醉于音乐中,那外国人和搬运工人只顾搬货,对他毫不留意。当下隐在车影中,窥准时机,俯身一滚,滚到卡车底部,找到空隙较大有突出把手管杠的地方,伸手抓住,脚扣稳,等待车开。他这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玩命行为成功避过了每一个人的眼睛。不久装货完毕,工人哐当一声把后挡板安上。那外国人大声说了几句便上了车。王谷勇默默向天祷告道:“拜托,一定要成功。” “唔——”一声,王谷勇感觉整辆车都在颤抖,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气,车开动了。在这随时可能被辗成肉泥的车底下,他居然没有丝毫的害怕,只是手脚紧紧卡握住不敢放松,尽力避开转轴及排气管。身下的道路化作流水线型畅滑而过。卡车转过几次弯,拐上公路,速度变得飞快。一股狂风呼啸着从车底席卷过去,然而它是无尽头的,王谷勇就像飞进一片茫茫不见边际的风之大漠,风不间歇源源不断地一直把他撩刮着,连眼也几乎睁不开来。 幸亏大卡车一路上走的都是平坦的水泥路,没什么石头之类的从车底划过去,他方得免于“撞礁”受伤。不过路途甚长,卡车奔驰了好久还没停下的意思,他一直吊撑着却也辛苦难当,手足逐渐酸软乏力,随时有脱手掉下去的危险。这时他紧咬牙关,全仗一股坚韧的意志力在支持着。 再驶一阵,卡车终于慢了下来,风速随之减弱。王谷勇睁开眼,侧头看外面。只见路面隔一段便铺一团路灯撒下的光芒,经过五团光后,卡车往左拐弯,有面铁门脚倏闪而过,似是进了一片封闭式的区域。周围变得安静起来。卡车继续往里开。然后看见了一段短暂的墙脚,跟着又是一段水泥路,过了分余钟,又是一段较长的墙脚,这段墙脚刚完,卡车停了下来,但没熄火。闻得前方哗铛铛一阵卷闸响,一股灯光照亮了半个车底,似乎是有人在开门让车进去。果然卡车又蠕动向前,进入一幢建筑物内,车的声音在各面墙壁上呼应来去,造成一种嗡嗡的噪音。王谷勇以为它要停下了,谁知没有,碾了一会儿光,视线复又昏暗,忽尔嗡嗡声骤增几倍,室内灯光消失了,只余下车灯,像开在隧道里的感觉一样。后面又有哐当当的关闸声响,同时卡车头部微微一沉,头下尾上斜着像在下坡。王谷勇惊疑不定,想道:“怎么还会向下,难道是地下室?” 事实说明绝不是地下室那么简单,因为卡车下行得太久了,仿佛要开进地心里去。王谷勇只能拼命挺住,暗暗估计向地下行了多深。估到一百余米,卡车再度停下,前面悄没声地开了一道门,炫目的灯光重新出现,卡车慢慢开进了里面。王谷勇从车底看出去,看见一道半米厚的白钢门,门边有一对人的脚。再稍进二十余米,卡车终于熄火停下了,听得车门声响,那外国人和司机都下了车。然后是踢踢踏踏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三四个人从左侧跑过来,一声不吭的便搬车上的货箱。 王谷勇尤未敢松手下地,想道:“这地方如此秘密,箱子里装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众人一推车一推车地运走箱子,待最后一只箱也卸下来,那外国人咕哩咕噜说了一通,跟着几个搬运的人离开。不久灯火一盏盏关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阒无声息的环境静得可怕。王谷勇这才松开无力的双手,躺在地下——这是名副其实的地下,距地面总有百米,所以除了他的呼吸声外,便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声音来。 这是什么地方?背部贴着的是水泥地,据方才那些人脚步声的回荡算,这里很大,分明是一幢现代的建筑物。这么深的地底,为何会有建筑物?是基地吗?王谷勇疑窦丛生,歇了良久,手脚气力回复了三四成,便摸索着爬出车底,努力睁大眼睛去看,然而此处光线全无,却哪里看得见一丝一毫的事物? 他定了定神,竖耳倾听,确认附近无人,遂轻手轻脚朝卡车左边走去。刚刚那群人就是从这边离开的。他双手朝前乱摸,每一步都要先以脚尖试探有无事物才迈出,完完全全成了双目全瞎的人。行了一段路,手指忽尔触到墙壁,索性便挨着墙壁一直摸去。摸着摸着,平抚的右手朝前一陷,摸了个空,原来墙壁已到尽头。 王谷勇心中窃喜,顺空档处走进。这里像是又一条通道,也不知通往何处。王谷勇惊异愈甚,心道:“这地下建筑大得出奇,莫非真是圣教搞恐怖活动的基地?以前只听边境偶尔有恐怖分子捣乱,谁知……若这些人当真是圣教徒,那……那可大糟特糟了。他们隐藏于此,谁又能想得到?这工程是什么时候建的,我们竟毫不知情,圣教的手段忒也厉害了。不过也怪,在这种深土中挖出如此宽阔的空间,居然没有地下水涌出来,而且空气又如此充足,他们是怎样做到的?圣教果真不可轻觑。”想到这里,脚步顿住了,有些犹豫:“里面大概还有很多人,我是不是应该先回去报告给警局?” 彷徨片刻,肯定的想法占了上风,正欲打退堂鼓,突然背后灯光乍盛,光线远远射过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转为昏暗。王谷勇大吃一惊,想难道被发现了,当即贴身于墙,朝来处看去,只见刚才卡车停置的大厅里灯火通明,两个人正从右边向左边经过。看他们平静的样子,不像是发现了潜藏的不速之客。王谷勇放大了胆,回身而走,走到通道尽端的角落处,悄悄的伸出半个头,看见那两人也是外国人,正朝入口的白钢门走去。 王谷勇借此时有光,迅速绕视了大厅一周。大厅的然很宽阔,圆状,有半个足球场大,墙壁用石灰水装饰过,白茫茫一片,顶部挖成半球形,弧度弯弯的,整体看起来是一个半球加一个圆柱形的几何建筑。在这边通道的半分线端点的对面也有一条通道,想来这两人就是出自那里。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王谷勇j 那两人行到白钢门处,一人伸手在胸前一摸,摸出一颗连住项链的装饰品。王谷勇看得清楚,那装饰物呈球形,在灯光中熠熠生辉,正是用“圣石”材料制成的神秘项链。但见那人以“圣球”往门上一个如球一般大小的圆孔按入,“嘀”的一声,白钢门两边打了开来。王谷勇恍然大悟,原来那东西是用来作这神秘之地的通行证的。 那两人一踏出门外,白钢门立时合拢紧闭,厅里的灯随之熄黑,世界又进入一片黑暗。王谷勇暗暗叫苦:“我没有圣球,岂非要被关在这鬼地方出不去?”发了会愁,又想:“罢了,罢了,出去出不去顺其自然,把这鬼地方探清楚再说。”主意已决,再度摸进通道深处。 行了约摸五分钟,前方隐隐透来灯芒。王谷勇更加小心翼翼,踮起脚尖而行。越行灯光越亮,折过一个小弯,蓦见二十米外的道口外又是一处更阔的空间。奇怪的是,那空间是往下凹陷的,没有平地,像个深渊,对面墙壁上绕着两层阶梯,有人正在往下走。王谷勇伏于地上,葡匐前进,爬到道口,那空间里的东西便赫然在目。 向下,大概十米,是个蓝湛湛的水池,池边站着三个人,一个矮小的东亚人和两个高大的西方人,先前那红头发的外国人也在。那东亚人身穿白大衣,颈下挂着一只脱下的口罩,一副大医师大科学家的派头。而他手里确也拿着一支试管,在摇晃查看,嘴里还嘟嘟哝哝着什么。两名外国人脸有喜色,听得不住点头;向上,墙壁间前后左右四个方位各有一道阶梯连接着池边,曲曲弯弯延往上面。王谷勇所在的道口就接着其中一条阶梯。阶梯的顶端距水池二十米左右,各又接着一个洞口。 对面阶梯那人走下池边,捏起手中的一张纸给那白衣东亚人看。那东亚人看了一遍,折起来,放入口袋。带着三人踏上阶梯。王谷勇为免被其发现,缩回了几米。那四人一直走上阶梯顶端,却不朝对应的洞口进入,而是折而往左。王谷勇这才知道原来上面那四个洞口还有一圈路串接着。 那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左边洞口,灯却还亮着。王谷勇爬起身,沿着阶梯轻跑上去,亦转入那个洞口里。这个洞口很亮,洞顶一长排的日光灯向里直伸。他抛却危险,勇敢跟进。走了七八十米,眼前突然出现了岔道。左、右,他们向哪边去了? 王谷勇迟疑了一下,闻得右边岔道依稀传来人语声。这声音让他的选择有了答案。循着人声顺右边道走进,渐渐听得清晰。这条道不长,过四五十米,拐一个弯便至尽头。他正好可以躲在弯角偷窥。 但见里端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室,摆着一排排的桌子,桌子上都是电脑,十来个模样各异的人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工作。那些人中有黑人,有白人,有黄种人,头发或金或红或白或黑,像世界各人种的小集合。也许是他们觉得在这里安全得不得了,因此处处不设守卫。“他们在搞高科技吗,究竟在研究些什么?”王谷勇的疑团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凝神看那些电脑屏幕,却一点也看不懂。呆了一会,心知这里瞧不出端倪了,遂回头出去沿左边岔道走。这条道也不长,不过很曲折,经过五个弯,第六个弯更是往下伸去。下了这个弯,前面忽尔又是一个岔道。 这回王谷勇不假思索,随便选了左边道。因为前路危险未卜,他走得甚慢,刚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突闻身后脚步声响,竟是有人跟着他进来了。他急忙缩在弯角。来人渐行渐近,不久一只蠕动的影子出现在斜对面的墙壁上。看那影子身材不高,裹着大衣,倒似那个科学家模样的东亚人。王谷勇待其行至转角,斗然伸臂,扼过他脖子,左拳击他脑后。来人未知怎么回事便即昏倒,可见其身体差极。 此人身穿白大衣,年约五旬,样貌与中国人相似,果真便是那科学家。王谷勇将他拖入转弯处,躲着听了一忽儿,没见后面有人,便俯身翻开他的大衣,搜出一挂“圣球项链”,跟着又搜出一枚黑黝黝奇形怪状的钥匙。王谷勇本想拿项链去开那大厅门出去,转念一想:“不妥。这人受袭失了项链,即使暂时未能醒来,但被人发现昏掉或失踪,他们必起戒备。兴许未等我搬救兵来到,他们已逃之夭夭了。这枚钥匙……他们连防卫动不设,怎么还要钥匙,莫非前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略一思索,放弃了搬救兵的打算,背起那科学家继续往前走。又转了三个弯,一道白钢门阻住了去路。王谷勇捏住那枚钥匙对着锁孔一插,入了!没有一丝障碍。轻轻一旋,白钢门应手而开。王谷勇大喜,推开门,只见里面黑沉沉的,也不知藏着什么东西。放下背上那人,籍着门外的余光,寻到一排多得出奇的灯掣,伸手按着。 灯,一盏盏地发亮了。王谷勇在前面吃的惊虽多,可是加起来也没有这一次厉害。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令人不可思议了。巨大的空间里到处摆放着各类科学仪器。还有一大堆大大小小的铁笼子,关着许多动物,鸟雀、猫、狗、兔子、蛇、老鼠、穿山甲等各式各样的都有。距笼子不远,又有一排粗大的玻璃管玻璃瓶,里面用液体浸着许多不明事物。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他震惊的是实验室中央那个高达六米有余的铁架,铁架上静静立着一枚约两米的铁家伙,头部朝上,尖尖的,尾部安着四扇翼。那形状,那姿态,分明就是一枚导弹! 王谷勇急忙把门关上,定定望着那枚导弹,心跳若狂。这群人实在是疯狂至于极点,竟肆无忌惮地直接在城市的底下挖掘地洞,建实验室,搞科学研究,玩导弹!假设一不小心弄得爆炸,地面上毫无觉察的人们岂非伤亡惨重?王谷勇又是惊诧又是愤怒。可换一个角度来说,又不得不佩服圣教的魄力。他们不仅有胆这样干,而且实力也确实惊人。单看刚才那些玩电脑的人,就知圣教里人才济济,非一般恐怖组织可比。 这枚蕴绕着恶魔气息的导弹,威力能达到什么程度?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王谷勇k 王谷勇一步步迈进大片仪器之间,发现那些铁笼里连丹顶鹤、金丝猴等保护性动物都有。一只斑斓猛虎嗅得有人,从沉睡中醒来,张开血盆大口咆哮了一声。转头去看玻璃瓶管,里面的液体色泽各异,浸泡的有些是肝,有些是脑,有些是心,也不知是动物心肝,还是人心肝,总之很恐怖很恶心。王谷勇揉了揉两边太阳穴,再走到铁架边上打量那枚导弹。 弹身很平滑,泛着青色的光泽,和一般导弹不同,它的四尾翼略显弯曲,如同一段波浪。王谷勇对这东西有一种难言的畏惧,那铁身子发出的寒气将他的肌肤冰得阵阵刺痛,手也不禁微微发起抖来。突然,他像受火灼般弹开几步,呼呼喘气。他受不了这铁家伙给予的巨大压力。 他预感到,它绝不是一枚导弹那么简单。 头又开始痛起来。糟,不会在这时候发作吧?他习惯性地伸手入袋,却摸了个空,更糟,药竟然不在袋里。他全身上下搜了个遍,依然没有,只得死心,用力甩了甩头,可痛感像粘了万能胶,粘上了根本甩不掉。他捧着脑袋,斜眼瞪着那枚铁弹,心想:“这东西留在世上必定祸害非常。我死了不要紧,总得把它也毁掉才是。”捞过一个条形仪器,走近两步,举起来便要砸,忽尔惊觉:“咦,我这是在干什么?这么砸下去,九成得爆炸,真是笨死了,险些酿成大错。”扔下仪器,愣愣地站着。这么大的铁家伙,绝对不可能背着它逃出去的,可用砸的又不行,那么,惟有回去报告了。人能闻风逃个精光,这枚东西总也不会闻风逃得那么快吧? 于是他第三度生了先出去搬救兵的念头。忍着头痛返至门边,刚要开门,突然“咔”的一声,锁孔动了一下。 他马上意识到外面有人在开门,急一个箭步冲到灯掣前,啪啪啪数声,迅捷无伦地将灯尽数关熄。锁孔又响两下,门被打开了。开门之人见里面没开灯,“咦”了一声,对身边一人道:“博士不是来了实验室吗,怎么不在?”另一人道:“他说是的,也许临时去拿什么东西,还没来到。”第三人道:“我们进去等他。”几人说的都是中文。 “怎么这么多人?”王谷勇盯着地下那些影子,暗叫不妙,然而敌人已经进门,避之不及,唯有等他们进来后来个“关门打狗”,将其全部放倒,以免惊动更多的人。 谁知先进来的只有开门那人,其余人却未跟入,似是要等灯开后才进内。先入那人身材短小,也是一个东方人。没办法,只好先解决了他,再随机应变。王谷勇蹲下身子,隐在一抹黑影中。那人熟门熟路,移过两步,伸手便去开灯。说时迟,那时快,王谷勇斗然蹿起,右手疾出,捏住他喉咙,令他发不出声,左手照样击他后脑。那人眼前发黑,身子一软,瘫然欲倒。王谷勇将他朝一堆仪器推去,哗啦哐当一阵响,仪器与人齐跌。 外面听得响,一人跳进门来,问道:“古,怎么了?”王谷勇见人未入齐,便潜伏不动。那人不闻声息,又道:“古,你怎么了,碰倒了什么东西?”古仍不作声。那人慌了,道:“古不知撞到什么东西,可能昏啦!”迈过来也要开灯,突觉气流激荡,咽喉一痛,已被人捏住。 这人是个外国西方人,功夫不错,黑暗中骤觉咽喉要害被捏,不禁大骇,急抬手上格。西方人粗壮力大,王谷勇这一捏竟被他震开,左手对其后脑的一击威力便相应削弱,只打得对方大叫一声,却未昏厥。 那人抚着脑袋,还以为是古在闹着玩,怒道:“古,你开什么玩笑!” 王谷勇不声不响,右脚横撩,扫他腰胁。这回那人有了准备,沉肩压腿,左肘一挡。不料王谷勇脚劲凶猛异常,这一肘虽然挡住,却立足难稳,一个趔趄,险些趴倒,惊道:“你不是古,你是谁!” 门外两人也窜进来,大声问道:“怎么了,占,发生了什么事?”占道:“我被敌人袭击啦,快叫……”“人”字未出,王谷勇又一脚“力劈华山”压下来。这一招曾用来压过石炫晔,石炫晔尚且险败,矧此外国二流高手乎?他和石炫晔一样,也是双手交叉上格,然而他比之石炫晔差了数倍,哪里承得住这劈华山的一脚?但觉一股浪涛般的蛮力势不可挡地直压而下,自己的抵抗冰消瓦解,先是双脚重重跪低,然后整个身躯都塌将下来。“嗙”一声震响过去,便剩下可怜的占在地下蜷缩叫痛呻吟。 剩下两人一听不妙,慌忙夺门而出。王谷勇追上后面那人,拽住其后襟一拖。那人身手亦自不弱,右脚反转倒踢,势奔他的胯下。王谷勇上身斜引,左膝前顶,右膝弯往回勾,把来脚生生夹在半途,右手成拳,照他小腿轰下。那人急奋力回缩。王谷勇拳头慢了一拍,没能轰着,忽尔拳化为爪,往下划个括弧,荡上来时又拽着了他的衣襟。 那人不敢再使倒踢,扭身挥拳扫他手臂。王谷勇右肘翻转朝下,仍拽衣不放,左手呼的一声,尾随在他拳头后面砸落。这一招和刚才双脚所使原理相近,都是以夹击制敌。果然“啪”一响,那人手腕被其双手互反而卡,顿时脱臼。但他初脱乍伤,还未感觉到疼痛,左脚兜起,往王谷勇头部踢至。王谷勇身子压低,让过来招,左脚朝前一铲,正中他独立的右脚。那人重心全消,“扑嗵”摔倒在地。这时手腕上的痛才跑出来活动,与倒地的疼痛配合默契,同时逼出“哎哟”一声大叫。紧接王谷勇狠狠补上一脚,让他连“哎哟”也叫不出来了。 王谷勇与他缠斗三招,虽然大胜,却让最后一人逃了去,心想此地不宜停留,须得赶在对方大批人马到来之前逃出这鬼地方。当下抛下几名伤者,冲出实验室,去追逃走那人。 追到岔道口处,那人的身影已然在目。王谷勇双足发力,豁命而追。冲出岔口时,忽然另一岔口中飞出一条人影,和身扑将过来。王谷勇猝不及防,被他扑个正着。那人双臂将他连手带身牢牢抱住,长着火焰般红头发的脑袋照他脑袋猛碰。王谷勇的头本就痛得要命,经此脑袋对脑袋的一撞,更是金星乱冒。那红发外国人对自己的脑袋硬度估计错误,头脑也微微发晕。第三击换以膝头顶腹。王谷勇昏沉之下不知反抗,小腹挨了一膝盖,丹田生软,提不上气,乏搭搭地要倒。 红发人又顶了一记。所谓物极必反,这一膝反而将王谷勇顶清醒了些,念如电转:“不,不能死在这里,得把这秘密公诸于世。”眼见对方第三膝又来,当即力聚右指,猛往他裆下那话儿戳去。 这一招已纯粹是无赖的打法。红发人不防年过半百的人也会使此下流阴招,裆下一痛,忙大惊放手,捂住那话儿蹦开两米。王谷勇左脚在壁上一蹬,右脚飞出。红发人正为下面还能否崛起而心慌意乱,忽见黑影一晃,胸口重重着了一脚,身子在墙壁一撞,再反弹扑倒。 王谷勇被他手、头、膝连击数击,脚步明显降速,左拐右折跑了一段,来到第二个岔道口。电脑工作室里的人大多文强武弱,听说有人潜了进来,早躲得差不多了。只有三个自认有两手的,正一字排开,站在道口等候。王谷勇想速战速决,脚底不停,勇往直前。中间那人手执短棍,见他冲来,劈面便砸。孰知棍刚下挥,身子突然凌空飞出去,“砰”一声摔到了四米外,连对方使的什么手法都没弄清。 剩下左右两人见王谷勇正在他们之间,遂各出一拳,同时出击。两人拳法平庸之极,王谷勇本可以轻易闪开,可此时头痛欲裂,竟尔不察来袭,脸部和背部齐齐中招。二人一着得手,大喜,拳脚如雨点般揍下。王谷勇捱了数着,心头火起,俯身拦腰将左边那人抱住,大喝一声,扛将起来望他同伙抛去。那人吓得哇哇大叫,手足乱划,他同伙避不开去,伸手欲接,却哪里接得稳?只听两声杀猪般的嚎叫,二人撞在一起,相抱着在地下乱滚。 王谷勇又闯一关,马不停蹄继续往前。余下几十米的通道已无弯角,他头痛发作兼之身上中招,跑得甚为艰难,望着几十米外的洞口,只感觉过程是如此漫长,洞口是那么遥远,自己好象一直在原地踏步。渐渐地,眼前也变得恍惚朦胧起来。他跌了一扑,爬起,走几步,又跌一扑,再爬起……大脑好象有人在用力拧、捣、掐、刺,痛感在一条条神经线中闹得不可开交。他憋起满额青筋,忍耐着,心想:“一定……一定要跑出去,报……报警。”凭着这股信念,他一次次的跌倒,一次次的爬起,终于跑出通道,到了底下有水池的地方。 他扶着墙壁,向那来时的阶梯走去。走了一小段,那边的洞口转出五六个拿着各种奇形兵器的人来。连接各个洞口的小道颇为狭窄,仅容两人正常行走,且一边是墙壁,一边是宛如深渊的在二十米下的水池,可算险地。当头一名敌人看见目标,眼放凶光,掏出一把手枪要射。身边一人忙阻止了他,骂道:“笨蛋,这里是开枪的地方么,有人杀连圣主的训话都忘了不是?”抢到前头,双手各挥一柄镰刀模样的利器冲过来。 对方人数太多,绝难闯过。王谷勇一招也不愿接,狠起心肠,纵身一跳,径往底部的水池跃下。 二十米高度转瞬即至,“扑嗵”一声大响,平静如镜的池中爆起一股浪花。水池之深不知几何,他贯入水下好几秒还不见底。待下插之势转弱,双手一拨,游向水面。 可是,就在他刚露出水面的时候,蓦觉颈间一凉,一把泛着寒光的日本式弯刀搁在了他咽喉上。 头颈的水不住往下流。他半眯着眼,朝池边之人看了半晌,才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