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岛》 第一页 如果不考虑颜色,那么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这个岛屿都像是片大陆。可是这里的海水是黄色的,沙是蓝色的,这和大陆恰恰相反。陆离岛人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们没有见过大陆。虽然他们的祖先就是从大陆来的,但那毕竟是非常遥远的往事,古老得连传说都残缺不全了。从那个古老的年代走来之后,陆离岛人就再没回到大陆,千百年来,他们世世代代都梦想着登上大陆,也进行过无数次的尝试,却始终没有人成功过,他们每次征服大海的结果都是被大海征服甚至是毁灭。他们虽然感到惊奇、愤恨、无奈,却很少真正放弃。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愿望和前辈们相同,所以寻找大陆的结果也是一样。来到这里就再也无法离开,陆离岛人仿佛是被大海给囚禁起来了。 鉴于那些沙滩的颜色,第一拨无法离开那里的人把它叫做碧沙岛。这是一个还算有意韵的名字,几乎每个后来登岛的人都会想到这样叫它,岛上的港口迎接他们的第一个石碑上就是这样写的——虽然很少有人认得出来。那是一块礁石打磨字迹漫漶的古物,由一个壮志未酬的无名氏用巨大的阴文刻成。石碑上面的刻痕历经千百年的风霜雨雪,依然在涛声中紧绷着黝黑的冷峻,透出和着血泪的悲愤、无奈,让经常见到它的人也悚然心惊。这块石碑后面是刻着陆离岛其他名字的石碑,诸如风烟岛,眩光岛,罹波岛……大大小小有十几块之多。这些石碑语言不同字体各异,虽然由谁刻成全然无法考证,但却能看出都已年代久远。它们无言地感受着海浪的喧嚣与远处村庄的静谧,用不胜寂寥的沉默填满了一双双不同颜色的迷惑的眼睛。放眼望去,沙滩仿佛就是一片墓地。但是长眠地下的那些人是不会安宁的,因为在这里人们可以最清楚地听到这个岛上最大的声音,那洪大得令人恐慌的声音从很远的海湾传来,仿佛是连绵了千万年的一声怒吼!岛上人把那海湾叫作旋浪湾。 “那是风罗河的入海口!也是生命的尽头,无论谁到了那里都会被那里的风给吸进海里去——大海是一切生命的坟墓!”这话是岛上最年长的人辛由说的,“我们的生命都是从风罗河的源头来的,在它的终点结束!” 辛由说的风罗河是从同样叫做“风罗”的山上静静地流下来的,它蜿蜒穿过郁郁葱葱的仍然叫作“风罗”的树林。很快就变得宽广起来,在下游林木稀少的地方几乎看不见它的对岸了——那是地下的暗流在风罗林又汇到了河里。风罗河在尽头处被突兀的巨石收束,河水坠入大海边的旋浪湾里,在那里翻滚咆哮着,发出的巨响传遍了岛的每一个角落,那里的人一生都是在这声音的陪伴下度过的。这喧嚣如此洪大,几乎可以让已经死去的人不堪颤抖而活过来,而陆离岛也似乎随时都会倾覆。可令人奇怪的是,沙滩上的那片碑林却异常地平静,仿佛是有着什么神秘的东西隐藏在里面。 涛声喧腾,碧沙生烟。四面都是汪洋一片,风中除了一股腥味一点别的气息都没有。站在那片石碑边,每一批新来岛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怅然若失,而岛上人的生活状态更会让他们觉得,陆离岛不属于过去,甚至也不属于现在和未来。 辛由的家中收藏着一部陆离岛的史志——其实就是串在一起的一捆满是蛀洞的竹片,竹片上难以辨认的文字记载了最新的那块石碑落成的经过:陆离元年,北方草原的英雄来此时光之墓地,一身英武的年轻生命不堪事业无成的折磨,慨然出行,离岛寻陆举凡十八次,历经六十二载,终告失败。从那以后,人们都把那些志在大陆的人叫作誓陆人。誓陆头人不甘碌碌无为地终老岛上,始终拒绝登岛,临终乃不肯泊船靠岸,其临终遗嘱曰:“吾志离此岛未竟,吾后来人当继承匹夫之志,莫学岛人偏居陋隅,不思远道故土,凡离舰船者非吾誓陆子孙。”其随扈感其教诲不下舟船,为后人不忘之故,遂托岛人勒碑铭志,称此岛曰“陆离”。 据那部史志记载,其实在誓陆人之前,已经有很多人进行过这样的远航,但是他们无一例外地都遭到了失败,在受到了难以想像的灾难或疾病的折磨后,他们最终都没能活着离开这个岛:他们要么是几个月后莫名其妙地又转回来了,要么已经好久不见,有一天,海面上漂回了他们的尸体。在这个囚牢般的岛被人称作“陆离岛”的几百年里,尝试与失败反反复复地循环不止。上天创造出陆离岛,似乎就是要折磨这些不安于平静幸福生活的人,折磨他们仍属于大陆的心! 没有见到大陆,没有从失败中得到任何的鼓舞,那些重大的出离给陆离岛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就是用岛上最新的文字刻就的一块石碑,那上面给这个岛的简洁命名记载了不安的灵魂经历的苦难。那是给后人的警世书,也是勇士们自己的墓志铭!每一次寻找大陆的结果都是一次死伤累累的噩梦,侥幸活着回来的人莫不是郁郁而终。那些不曾经出海的人却相安无事,没有人生过病,没有人遭遇过不幸的意外。一代代人老死在岛上或者海上,又不停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来到这里。这些人来历不同身份迥异,有为帝王寻找不老仙药的人,有流放海岛的囚徒,有抱负无法施展的名士,甚至还有远征无功的军团——他们来自蒙昧大陆的宗教帝国。这些迷途的航海者在这里住下来,在沿袭他们社会的最新文明传统的同时相互学习,洗刷陋习,互通有无。他们用残破的木片竹简、精致的羊皮纸、破碎的麻布、刻着经藏的金页把不同地方的文化与兴衰带到这里,注入陆离岛仿佛静止的历史河流里。他们曾经有过对平静生活的热爱、对岛上预言的疑惑,有过内心的躁动以及失败后的哀叹与颓丧,但是后来他们都知人达命,和周围来自其他文明世界的人和睦相处,几乎不再考虑出离海岛回归无边大陆的事。他们的语言虽然还有不少隔阂,但已渐渐和其他族的融为一体。他们民族的支流从此溶入海岛的碧沙黄水,林木石墙,再不曾离开这个民族文明的博物馆。而他们自己则成了这个博物馆里活生生的展品,仿佛巨大琥珀中活的物。 族的融为一体。他们民族的支流从此溶入海岛的碧沙黄水,林木石墙,再不曾离开这个民族文明的博物馆。而他们自己则成了这个博物馆里活生生的展品,仿佛巨大琥珀中活的物。 第二页 “是啊!没有人能离开陆离岛!这是书上说的,是那些死去的人已经证明了的。”说到大陆时,辛由总是这样告诉别人。辛由这样说不是没根据的,因为他早年也曾经参加过一次寻找大陆的壮举。那时他正当着辛冥族的首领,与他一同策划这次伟大壮举的是几个外族的首领。经过了几十年的平静生活,族人们比他们的领袖更早地无法把历史教训放在心上了——对他们来说,那些湮远的往事几乎已经成了可信可不信的传说。狂热的激情使得几乎所有的男人都离开了家,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做了最精心的安排和最充分的准备。和过去所有寻找大陆的队伍比较来看,他们的船队是最庞大的,也是最有可能找到大陆的一支队伍。“如果找不到大陆,我们就不回来了!”他们这样对自己的家人们说,然后就兴高采烈地出发了。怀着殷切期望的人们深信,这批陆离岛上最值得骄傲的人最终会找到大陆。但是宽广的海洋吞没了年轻人的雄心壮志,在海上艰难地颠簸了几个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引起了海难,他们死伤惨重,这批岛上的精华几乎在顷刻间伤亡殆尽。外族的那几个头领不幸遇难,只有辛由和少数几个伙伴被海水冲回陆离岛,奇迹般地死里逃生。 把亲朋好友带到波诡云谲的大海中,结果使他们一去不回,辛由痛恨自己的卤莽和轻率。他无法忍受整天都要面对周围人哀伤的目光,于是提出辞职,但是族人没有同意他放弃首领的职务——经过了这样的不幸,族里几乎都是女人和孩子和老人了,已经没有几个年轻人了,而整个陆离岛上则几乎整整少了一代人!不论族里还是岛上,都需要他这样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和他出行过的人一个个不在了,他和另一个老头——以潦族昔日的首领以灭特——成了陆离岛上近百年来还活着的冒险家。辛由忘不了那可怕的灾难,回想起几十年前的风暴,他总是忍不住一次次地告诫族人们不要离开陆离岛:“陆离岛是被诅咒的,那些妄想离开陆离岛的人则是被海诅咒的!”辛由禁止族人向他询问出海的经历,不少外族人向他打听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总是默然无言。 在那次海难中,辛由没把自己的三个弟弟和岳父全家带回来,他的妻子在他从海上回来不久就因为伤心而去世了。当失去妻子的哀伤从心头稍稍减轻时,他对那些亲人、朋友的思念却达到了高潮,他每天都会想起灾难发生时船毁人亡的情景。夜里,人们常常听见他在梦中发出惊恐而痛苦的叫喊。在清醒时他无法忍受自己还活着的现实,他孤独而愤怒地感觉到,在陆离岛上,他是一个早就该死却老死不掉的人。整天生活在一群老人、女人和孩子中,没有伙伴、朋友,整天面对着吞噬了他的亲人和朋友的大海无可奈何,他没法继续称职地担当领导的职责。大儿子刚刚到可以主持会议的年龄,他就把族长之位让了出来,他交代年轻人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要去寻找梦想中的大陆:“那是祖先们欺骗我们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大陆,我们周围的世界只有浑浊的海水!”失去了最得力的助手、最亲密的朋友、最信任的伙伴和随从后,噩梦般的惨痛回忆时时都在折磨着他,他交代好身后的事情,就在如日中天的时候就开始沉寂下来,不再参加任何事,不再见任何人,仿佛已经把自己交给了死神。从那以后,这个老迈的猎手就慢慢和他的虎皮褥子长在了一起,他苍老的面孔也几乎被人看作是沙滩外的一块碑了。在很多人印象中,这个须发皓然的可敬老人已经几十年都没换过衣服了。他在那些破旧不堪的虎皮褥子的包裹之中居然没有霉变,确实是个奇迹。 辛由这个最博学的人潜入到生活水流的最静处了,随时准备在那些看不见的光和风的陪伴下,消失在陆离岛那奇异的时空最隐晦的地方,也就再没有人知道陆离岛究竟有多大,上面有多少人居住。曾经有人从旋浪湾的一侧沿海岸出发,想到那个水汽弥漫的巨大水潭的另一侧去,却没有成功。当然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没什么要紧的,因为岛上有这么大的空间,大得让他们觉得有点荒凉,还去那边做什么呢! 岛上第一个觉得这个地方越来越小的人是辛由的孙子辛冕,不过那已经是他四十岁以后的事了。那似乎可以容纳一切的岛屿像是忽然间变得拥挤不堪起来,这让他辛冕感到局促不安,平静中会忽然感到莫名的烦躁。其实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改变,穿林而过的风罗河依然像往常一样注入激流翻滚的旋浪湾,椰子树仿佛依然没等到夏季南风的到来,连绵蓝沙里的石碑上那只海鸟还在看着逐浪而来的波光,这些和过去的几十年出现的一模一样。和幼年时觉得天地无限大的想法比起来,这一切都显得过于真实了,真实得近乎虚妄!这不是多么坏的感觉,当然也好不到哪去。 辛冕不是第一批登岛人的后裔,尽管他们辛冥族确实是这个岛上最古老的一个族系。岛上没人知道第一批来到陆离岛的是什么人,也没人知道这个岛最终将会是什么样。第一批登岛的人后来似乎都失去了踪迹,他们仅在岛上留下了奇怪的文字,这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不知用什么样的工具刻在鲨鱼骨和巨大的贝壳上。山洞里还有一些奇怪的器皿与仪器,它们被埋藏在一个极隐蔽的干燥洞穴里。当冕发现他们时,它们还整齐地堆放着。很久以后有人重新发现了它们,对它们进行了各种考证与研究,但是都无法将它与他们所能知道的文明联系起来。 第三页 山洞里的东西是辛冕在童年时的一次无意的发现,那时他还叫冕——因为没有成为自己部族的领袖,所以他的名字前还没加上自己的姓。靠了那些古人的遗物,冕和弟弟丁及几个朋友在秘密暗号和约定的掩饰下,分享了那个岛上最快乐的一段时光。那个洞里光线暗弱,仿佛有着一种神秘诡异的气息。他们就在重重暗影的掩护下,拿出那些鱼骨做武器进行战斗,或是堆成阁楼。还有种游戏是比赛记忆那些古怪的符号,输家将失去自己手中的鱼骨,冕一次次地将朋友们甚至丁的鱼骨堆放在自己面前。在这里,冕无疑是一位王,他的学习天赋就是在那时开始展现出来的。他指挥众人将巨大鱼骨和贝壳搬来搬去,以便能躲在那些器皿后面透过暗弱的光影向外面的海岛窥视。在那里他们可以看到那些从不下船登岛的誓陆人升起桅帆,做完奇异的仪式出海去,也可以看到能说会道的以潦人背着大袋子,像蚂蚁一样在各族间走来走去,走到炉火张天的铁奴人那里,走到寂静的迷征人的工作间里,当然也不时走到辛冥人的田间地头,对着快成熟的作物指指点点。孩子们还看到风罗人在林子里的空地上做祭祀。千百年来奉为绝密从不向外公开的仪式就在几个孩童的恣意看探之下,这是风罗人想不到的,当然这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因为据说风罗人是吃人肉的——风罗族里男人很少,秘传是在祭祀时被杀死吃掉。冕一度认为那些骨头贝壳和器物是风罗族人留下的,但是后来证实这个猜测是不对的,因为他们也不认识那些符号,他们的文字也不是那个样子——风罗人的文字就像一个个火把。孩童们在这里玩耍是很仔细的,生怕被风罗人发觉。曾经有一次冕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因为风罗族的女主人拿着什么东西远远地向这边指来,她站立的台下的那些人则一起发出了呼叫。还有一次那个女人向这边走来,冕屏住呼吸,甚至忘记了向同伴们发出警告,但是那个高高大大的女人只是走过来向这边看了看,像是没有发现有人偷看,随即离开了。冕这才发现原来她后面还跟着个瘦小的女人——其实是个小女孩——回头向这边望着,冕听见强拉开她的风罗族的女主人叫她风予。 那是个夏日,即将到冕的十五岁生日。冕记得很清楚,因为从那以后冕就很少去那个洞穴了,这是一件让人感伤的事情。因为按辛冥族人的族规,到了十五岁,男孩子们将随父辈们出海打鱼,或者是帮助他们在土地上耕种作物。风罗林边的捕兽还没让他参加,那也只是因为皮毛够用。冕自己也觉得洞穴里的一切对自己都没有吸引力了,他知道所有的鱼骨的形状和器物的数量,他知道誓陆人和以潦人怎样用海鱼和海豹皮换取木材和投枪尖,他甚至知道风罗族的女人不吃男人——而他的叔叔辛仲还常常就这事和他的父亲辛厘——密谈,他们后来要求冕也参加谈话,但是他拒绝了。由于他是辛冥族长的长子,他每天要参与的事情渐渐多起来,和外族的人商议合作,交换学习各自民族流传下来的史籍 ——这是只有将来可能成为族人领袖的人才可以拥有的权利。在繁忙的几乎毫不停息的学习中,他渐渐地把那个洞穴遗忘了。 少了一个人,洞穴里多了更多的暗影,丁和他的朋友们将冕赢来的成堆鱼骨分开,重又掀起了记忆的竞争。在经历了多次的失败之后,辛冥族特异的秉质终于使鱼骨又堆 放在一起,丁成了洞中之王。当他确信自己的地位无人可替代的时候,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冕。让他感到诧异的是冕听到这些事露出很茫然的神情。 在成人的忙碌世界里,冕的闲暇时间越来越少。不再去那个洞穴,又少有同龄的人陪伴 ,冕已经习惯无人的时候在地上写那些曾经让他赢得了成堆鱼骨的符号,现在他对那所有的符号如此熟悉,常常是从一块鱼骨到另一块鱼骨不假思索地就写完了,从而因为不知道该再写什么而陷入对那些曾经将他难倒的符号的怀念当中。那些形状怪异,意义难辨的符号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成了让他深深沉陷难以自拔的泥潭。它们仿佛是一个被拆散的很具体的实物, 而他却无法把这些风一样难以捕捉的形像的碎片合成一个整体。那些符号像是沙滩上的墓碑一样,有着难以猜解的寓意,和那些符号同样难以解答的是那个被风罗女人牵走的女孩。冕是如此着迷那些文字和那个女孩,他的脑子里充满了这两样让自己片刻都无法舍弃的思绪。在那一遍遍的默写与难言的怀念中,他终于忘记了洞穴里的鱼骨和器物。所以当丁告诉他自己终于赢到了所有的鱼骨和器皿,冕费了好大劲才想 起来“赢到”鱼骨和器皿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已经忘自己也曾经赢得那些散发着古怪气息 的动物遗骸,忘记了自己什么时候去给那个地方 ,这让丁惊讶地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 “你长大了!变得陌生了!”丁在离开他哥哥的时候不无伤感的对他说。 冕惊讶地看着弟弟走了,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长大,他甚至畏惧这个词,但是在别人眼 里他确实是变得陌生了,他 会长时间地蹲在地上划一些谁都看不懂的符号,划完抹平重划。而在漫长的思考和学习中,新的问题又开始和以前的不解糅合在一起——真的有大陆吗,在哪里呢?陆离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最终要走到哪里去?人生第一个思维的火花是怎么迸发出来的,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还在思考,就像在梦中一样?那些思维是怎么存在的,它最后消失到了哪里?是不是和人一起消失的呢?那些曾经思考的人最终去了哪里,他们是像风罗人说的那样进入了太阳的光明中开始轮回,还是像以潦人的羊皮卷子上写得那样,在地下的无尽黑暗中获得新生呢?这些无人可以为他解答的问题深深困扰着他,成为他一生无法驱除的思维暗区。 第四页 冕的祖父就是辛由,老人看到冕经常一个人长时间地发呆,就用一个老猎人特有的敏锐很快看出了冕的不正常行为的内在原因。 “冕已经长大了,需要有个人陪他说话了!”老人对冕的父亲辛厘说。 辛厘这个家族护卫者孔武有力彪勇无匹——辛冥族的人世代如此,对于这个大男孩为什么会如此不快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考虑。“他只是缺少事情做,”那天晚上,离开父亲的房间之前他对说父亲说,“我会让他知道该怎样打发自己的时间的。” “你知道怎么打发自己的时间吗? ”老人说,“你甚至没有女人。”辛厘楞住了,眼睛盯着黑作一团的海与天,心里同样像是在黑暗中没有方向。 老人说的是岛上诸多无法解释的怪事之一。辛厘的妻子是在一个夏天的早晨来到辛冥族里的,没人知道她来自哪里,是什么族系,来的目的是什么,只听她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泊殷。那天早晨她没要任何人指引径直走到辛厘的石房子里,在那里她做着被辛厘忽略的所有事情,俨然是那里的女主人。那天没有人知道她和辛厘说了什么,对他做了什么,当天辛厘就对岛上所有的族系宣布自己要和这个神秘的女人成婚。岛上的所有人都十分惊讶,好在他们在这个岛上见过了种种怪异的事情,所以这件事情虽然如此离奇,他们还是很快就凭着惊人的接受能力克服了自己的对这件事情的荒诞猜测认可了这桩婚事,并在以潦人的倡议下作为泊殷的娘家人共同给辛冥族送去了一份贺礼。辛厘和泊殷的结合并没有改变岛上的任何事物,她来了,仿佛不存在,甚至连辛冥人的所有一切习惯都没有因此而有所改变。如果一定说有改变,那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辛厘成长了一个成熟的部族领袖,沉静而威严。辛厘和她的婚姻只持续了不到一年,神秘的女人生下一对孪生兄弟的当晚就神秘地失踪了。辛冥族人发动岛上所有可以出动的人找了岛上所有地方都没有发现任何踪迹。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连诡异的风罗人都拿出了最可信的证据表明自己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她来了,没有人知道她的任何事情,她走的时候,岛上所有人对她的了解和她到来的时候是一样的。“她叫泊殷,那天她说她要成为我的妻子,我看到她后也觉得她就是该成为我妻子的人,所以我就答应和她成婚了,她什么都没对我说,我也从没问过她什么。”事后辛厘说,“她来了,然后就走了。” 泊殷到来的使命仿佛就是为了给辛厘生两个儿子。辛厘并不知道也没看出她走了后会对部族有些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但是他在开始的好几年里都无法集中精力来管理部族的事情,于是他的两个兄弟辛仲、辛约有了接管部族事务的机会。他们轮流充当辛冥族的管理者。于是在那几年里辛冥族的首领由辛仲和辛约轮流担当。而辛厘则成了一个沉默的渔人和农夫。人们一度认为他会像他的父亲一样最终躲到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无人知道生死。所幸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冕六岁时辛厘重新回到了辛冥族巨大的议事广场的中央,接过他兄弟手中象征最高权力的火炬点燃了议事火堆,宣布自己的归来。 时光似乎没有在陆离岛上移过,辛厘依然是陆离岛上最大的部族的头人,他的话依然不多 .“她来了,然后走了。”这是极少的人偶尔听他说的话。对部族的事情他依循旧例,对两个儿子他也没有过多的过问,他是他的祖父教养大的,现在那兄弟俩的成长已然成为他们祖父孤单晚年生活的寂寞慰藉。辛厘对儿子们的了解显然没有他的父亲辛由了解的多,但是他还是认为只要有事情做人就不会再寂寞了。他尽管不知道如何打发自己的时间,却知道如何去打发儿子的时间。 于是冕参加了成年人的工作,而且一开始和他们的等量了。他很早就起来去整理船具鱼网,在海上他夹在比他高一头的叔叔们中间用力拉几乎和他的手臂一样粗的网绳,晚上回来则是第一个跳上港口,把缆绳系在粗大的礁石上,然后抱起所有破了的鱼网交给族里的妇女们修补,这些都是他的父亲交代过不许别人插手的。吃过晚饭,冕得和辛由学习外族人的语言和他们送来的典籍。海风和日光将冕长期在昏暗的洞穴里漂出的白皙皮肤镀上了铜的光泽,看上去像个病人,缺乏 睡眠尤其使他变得憔悴。补鱼网的女人们非常怜惜这个年轻人,她们常常故意当着辛厘的面悄悄谈论他的儿子。这种腹诽后来变成了不满,终于有一天,有一个妇女对辛厘说:“你看冕多么消瘦了 !你该让他休息几天!”,那是冕的朋友辛勒的母亲,她的孩子不久前还在和冕一起玩耍,而现在她已经无法把眼前的少年还那个孩童联系起来了。 “可是,”辛厘笑着说,“他也因此而长高了啊!” 确实,冕开始因为瘦下来而显得高了,事实上第二年冬天到来的时候,前来拿破鱼网的妇女们已经无法根据身高来确定哪个是那个曾经疲惫不堪的年轻人了,冕将鱼网放在地上转身走开的时候,女人们能感受得到仿佛从礁石上回旋过来的风。 辛冥族的男人们有自己休息的日子,只要他认为自己累了,他就可以告诉辛厘。但是在最疲惫的时候,冕也没有向他父亲说过什么,不曾向他要求过一天的休息,虽然他知道父亲会答应自己。他这样做是因为他本身奇特的异质——当他对那些甲骨文的意义和那个瘦小的女孩进行猜测时他劳作的困乏就会消失,甚至会产生难以枯竭的力量。他不曾向别人说过这些,因为他以为他们和他一样,也会有自己特异的思考力量。冕的晚课学得很快,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常常感到劳累,他有了更多的休息时间,同时他也为那些甲骨文付出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丝毫没有注意他的力量与智慧在日益增长。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中,他不曾抱怨父亲对自己的方式,也不曾对他所知道的誓陆族的公子整天只是在船里游乐而不参加劳作心怀嫉妒,他甚至在自己忽然被派去风罗山砍树才知道:从不下船的誓陆人和从不出森林的风罗族人联姻了!这件事情在岛上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冕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事的人。 第五页 那是无所不能的以潦人的惊世之作,为了解决了两族人几乎不可能逾越的族规的鸿沟,以潦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法,即建造一艘硕大无朋的木船,里面有水,土地,森林甚至礁石与山林。这艘巨船可以让风罗族的上千人丁都在里面生活,就像他们以前在森林里一样,而誓陆人的公子泛流也不必担心会违背先人的遗志被逐出家门。“甚至可以乘这艘不沉的陆地之舟到达任何地方而无须畏惧任何艰难。”以潦人这样总结说。以潦人从这次撮合里得到的好处是可以在这艘木船里开设自由的交易地,誓陆人和风罗人物品的交换都交由以潦人代理,而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由别族人进入森林和海船进行的交易,“既然我们已经为他们促成了这桩好事,就干脆再辛苦点,这也没什么!”以潦人对其他族的人这样说,“而且每次风罗人的交易都可能会以一个生命为代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以潦人说动了岛上的辛冥、迷征、铁奴三个族的头人各派一百名年轻人来到森林里砍树。在年轻人被集中在一起的时候,以潦人上一任首领——那个有幸和辛由一道从寻找大陆的噩梦中死里逃生的以灭特说:“蓝色沙滩上的墓碑注定了我们的命运,我们不会再离开陆离岛,不会再去寻找想像中的陆地。我们就是在陆地上,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们将来成为同一个民族而努力,我们是为陆离岛而生,也将准备随时为它而死!努力吧,年轻人,陆离岛从来都是属于年轻人的!”他的话被传达给每族的人,然后年轻人们慷慨激昂地扛着刀斧走进了森林,在那里,时刻想着离开陆离岛的风罗人和誓陆人已经为他们准备了最好的食物 与休息地。 冕是辛冥族派去的一百人之一,这是春天,冕已经在冬天还未结束的时候就学完了所有该学习的别族的知识。他所以去,并非是因为他父亲的愧疚,而是因为冕学过他们的语言和文化,他是族里和别族人交流得最好的人。 这项工作给了冕很好锻炼的机会,他的族人们是干活最快的,而且由于他近乎谦逊的 沉 静,他几乎和每个岛上的人说过话,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迷征人、铁奴人或是以潦人,他常常同时和几个不同族的人说话,包括以潦人都对他如此惊人的语言天赋感到不可思议,他们不知道还在冕蹲在地上一遍遍地默写那些符号的时候,他就开始用不同语言自问自答。陆离岛上各族的语言虽然大体上已经融为一体,但多少还有别族人无法理解的成分,人们常常迷惘起来,因为冕的话他们时懂时不懂,不知道是和谁在说话。但是知道他在对他们中的某一个说话,人们就产生了一种期盼,等待着他对自己说话,这对他们简直是一种荣耀。于是冕很快引起了以潦人的注意,他们的强烈的兴趣与所掌握的语言的少有的欠缺——他们最聪明的人也没能掌握岛上所有部族人的语言——导致他们在很多场合都不能忽视冕的存在,这使他们既感到高兴又有些不适当地顾忌。于是一个月后辛冥族人被派到森林的深处工作,而冕则被留在以潦人与其他族人进行统筹安排和交流的议事场里,每日记录各族青年人的工作成绩。在这里,以潦人进进出出,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冕成了个缄默的语言天才。而他不得不无 条件服从这一切,因为这是他父亲和其他头 人商议后达成的共识:年轻人必须接受以潦人的一切安排。 沉闷工作使冕很快又陷入了以前长时间枯思的状态,在每天大量的空闲时间里他又 开 始划那些无人能懂的符号。一开始以潦人对这种符号很感兴趣,但是解读它的巨大困难阻止了他们想破译它的努力,而冕和他父亲一样沉默寡言的性格又使以潦人放弃了从冕那里得到答案的念头。当然,忙碌的以潦人同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重新燃起的思维之火使冕对他所不解的符号与人充满了更加强烈的了解的欲望,这使他时常处于自己无法控制的状态,瘦小的身影与千奇百怪的符号常常在他脑海里纠结在一起,他笔下那些以前的固定形状开始变得模糊散乱,连他自己都难以辨别,他的思绪飘散开来又重聚合在一处,符号和人已经糅合在一起难以解开。终于,当丁接替冕在一线工作而来到他哥哥工作的地方时,他看到一个脸色憔悴神思黯然的年轻人和地上的一幅瘦小女人的画像,画像由自己依稀能辨认的奇怪字符组成。那就是暗洞里的兽骨上的文字。 “哦,哥哥,这是你画的吗?”辛丁问道。 “是的!” “你画的真像是誓陆人的新娘!”辛丁赞叹道。 冕惊愕地看着弟弟,然后凝神看地上的画。 画的确实像是誓陆人的新娘,丁有幸在林子里见过这个女孩,她是随着给伐木的年轻人送食物的族人来的,但是丁不知道事实上哥哥画的本来就是誓陆人的新娘。冕在洞穴里看到的那个瘦小女子就是风罗人的公主,风罗人叫她“风之圣子”,这是风罗人对神秘而景仰的人的称呼。她从风罗族所有的女人中选出来的,符合风罗族的头人们规定的几个离奇的条件: 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没有和人说过话,没有林子外的人见过她,她的眼睛没有经过任何色彩的濡染。 她是个孤儿,又聋又哑,还是个盲人。风罗的女头人给她取名叫风予。 从那个藏着冕儿时秘密的洞穴所在的山顶上看去,风罗人的树林苍苍莽莽,一眼望不 到 尽头——它们被风罗人吃人的谣言在无意中保护了起来。手拿刀斧忙碌的年轻人像蚂蚁一样在茂密的林木间穿行,时隐时现。砍去枝条的木头从林子里一直延伸到风罗人的议事场里去,在那里堆成了在岛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见的木山,铁奴人在那里建起打铁作坊,为驱散蚊虫和野兽,巨大的火堆彻夜不息。每当一阵呼喊传来,就有一棵千年古木轰然倒地,年轻人东倒西歪,好像整个陆离岛都在颤栗。 第六页 丁现在已经到了森林的深处,在那里,他接替哥哥的工作,带领族人子弟把伐木工作向森林的腹地开展,这也是他的成年仪式的尾声。还在冕去林子里砍树的时候,丁就已经经过了他哥哥在家时经历的一切,只是因为他对别族语言的学习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和他哥哥同步,所以才比他哥哥迟了近一年的时间才开始为族里干事。虽然在工作的时候他的同龄人也不少,但是艰苦的工作中他们很少有机会在一起说话,工作时分外严格的要求与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的经历使他也感受到了他哥哥当年的孤单与寂寞,脑海中时常产生奇怪的幻觉,这时他对哥哥的古怪行为有了很深刻地理解,只不过既没有像他那样在地上划写,也不曾为不解的事情用不同的语言自问自答。 冕见到丁时,弟弟看上去也已经长大了,魁梧精干,冕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在船上拖拽缆绳、在地里搭建谷仓、在森林里和猛兽搏斗的影子,而在洞穴里的游戏却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往日历历在目,仿佛刚刚结束。这种感觉让他异常心痛。丁现在已经无法理解冕想的是什么了,他觉得哥哥对什么都关心,又好象什么都没在意。他对哥哥的表情有些吃惊和难过。 丁到了林子里的第三天,迷征人在林子里遇到了麻烦,他们砍的一棵树在第二天又重新长了起来,就像没砍一样 ,而前一天砍下的树干明明还在地上放着——万物的生长规律在这里消失了。那棵树如此之大,运输通道几乎被这棵大树全堵住了。想绕远点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样就到了别的族的工作领地里。他们的年轻队长——冕儿时的朋友戊鉴,在经历了几个昼夜不停的努力后疲惫不堪地来到以潦人的议事场,对以潦人和冕诉说他们的困难。这个问题显然是以潦人没有料到的,他们每天只关心冕的记录,他们知道这几天迷征人的进度慢下来,对于为什么会这样却没有关心的习惯,因此他们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戊鉴。因为朋友就在身边,而自己受到别人的蔑视,戊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我去试试吧!”冕说,然后就带着戊鉴出去了。 来到林子里,在那棵树前举起斧子时,冕隐隐听见树里传来很古怪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海水在石穴里的灌注,又像是石块的的撞击。冕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他仿佛看见迷征人的年轻后代在举起斧子用力砍着这棵怪异的树,于是知道那声音是他们的砍伐声,当他想到这,那声 音又变了,听起来像是夜风穿过树叶让树发出低沉地呼啸。这声音让冕感到疲惫和软弱,感到自己力量的微薄,感到自己所做的事情的没有意义。他知道那是一种无奈的低语,一种倾诉,一种对自己无法做出选择的不可知的未来的惶惑表白。从这声音里他仿佛又看到一串串无法理解的符号在他面前晃动,而他花了那么多的时间才把那些符号组合成他心里想到的画面,那画面他还必须时刻回忆起才能保证不会忘记。那次是他画出了自己无法忘记的人,这一次又会是什么呢? 站在那棵树前面,冕觉得自己像是一棵已经砍断的树,随时都会倒下,他所以没有倒下,是因为周围都是站立着的树。让他后悔的是面前这棵给了他对生命真实感觉的树却要被自己的双手砍倒,不仅无法拦阻那些利斧对其他树的生命的完结,甚至再无法发出声音。 冕犹豫了很久才开始他的工作。他这样欺骗自己:不管如何,他是辛冥人的后人,是这个岛最早的主人,而这棵树是属于这个岛的,既然他还必须在这岛上和其他族的人共同生存,这棵树就该在他的斧子下屈服。 他的工作卓有成效,在他的斧子下,那棵树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木屑横飞,经络斩断。到中午那棵树摇晃着倒了,发出巨大的声音。冕坐在树干上,一阵阵难言的失落涌上心头,他觉得身体空荡荡的,于是他又拿起斧子在那棵树上开始砍上那些无人能懂的符号。直到太阳从海岛的西边落下,收工的伐木者的脚步声传来,他才恍然惊觉。他本不想让人知道他已经砍倒了那棵树,但是还是有其他人来了,在西边的红光里,晚上收工的其他族的人看到那棵树的叶子在落日的余辉里微微摇动。没有人对此感到惊异,曾经和冕一同玩耍的人认为这是只有冕才能完成的任务。只有戊鉴来到冕跟前,用与冕同样的角度去看那棵树。那树没什么特异的地方,它的断口处在越来越暗的山谷里显得白森森的。戊鉴对此很满意,他心存感激地想对冕说些什么,但是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冕已经丢下他的斧子走远了,所有人都看着冕,直到他在山谷外的开阔处消失,然后暮色开始笼罩整个山谷。 第二天那树没有再站立起来,迷征人的原木终于可以从山谷里运出来了,那天晚上戊鉴举行了一个仪式来庆贺和感谢冕砍倒了那棵树,以潦人给他们带来了酒和简短的工作提 示。“别忘了明天的工作。”他们离开时说。“没问题!”戊鉴身边的一个人回应,那是名叫相须的魁梧年轻人,他的先祖是带领他们族来陆离岛的骨干之一。迷征人纵情欢笑,虽然他们在所有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冕,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们的心情。就在那棵砍倒的树旁边,他们和其他族赶来的年轻人一起度过了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这是岛上所有族的年轻人第一次在一起联欢,他们砍下那棵树的枝干,燃起熊熊烈火,跳着各族的传统舞蹈。没有悠远的伤心往事沉积在胸中,没有寻找大陆的宿命心结纠缠在心里,年轻人发出的声音让这个岛屿第一次在欢乐中颤栗,林子深处不时地传来野兽那恐惧的吼叫声。年轻人喝完了所有的饮料,直到烧光了那棵大树的所有枝叶,年轻人才在树干前横七竖八地睡去。 第七页 没有人知道冕晚上去了哪里,第二天当以潦人非常恼怒地叫醒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年轻人时,他们惊讶地发现那棵树又站立起来了,已经被他们烧光的树叶也依然完好无损,时光仿佛倒流了。所有的迷征人都在以潦人充满蔑视的眼光中开始做砍倒那棵树的尝试,却没有人成功,到了中午,他们气喘吁吁。看着地上到处都是脱了榫的斧子,迷征人这才想起似乎该做其他的努力了。很多人想起该找冕回来,但是没人敢对忝酉人说。以潦人一直在看着他们做这一切, 脸上充满着奇怪的神色,使用不同语言的人们都不知道威严的以潦人到底在想着什么,很多人垂手站立着,到最后所有的人都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回到自己族的工作地还是留在那里。 “我去找冕吧!”最后戊鉴走到以潦人跟前,对以潦人说。 “你带你的人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以潦人的负责人忝酉对戊鉴说。 “你们,”忝酉指了指周围的人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于是其他族的人纷纷离开,戊鉴和其他人收拾地上的斧子,准备离开,这时戊鉴身后有个粗壮的声音传来。 “为什么要我们走?这是棵被诅咒的树,谁到这里来砍它都要倒霉,谁都砍不倒它,连辛冕也是!” 戊鉴听出说话的是他的性情急躁的朋友相须,就站在那里没动。相须是和他一起学习的伙伴。他们族和其他族很不同的一点就是由几个人共同主持族里的大事,戊鉴所以担当了迷征族年轻人的首领,只是因为以潦人的建议。 “你们是太懒了,所以工作不好!”忝酉说“那你砍了几棵树?”相须怒言相向,两人都瞪着对方。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拾着地上的斧子,那是铁奴族青年人的带领者伊勒安。他的行动带 动 了迷征人,不少人走过来,把地上的斧子被收拾到了一起。迷征人在其他族的年轻人的注视下把它们修缮好,准备离去。 人丛中忽然响起一声大吼,一个人飞身向忝酉冲过来,他五指戟张,一把揪住忝酉把他摔到在地。由于冲劲太大,两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戊鉴看到那殴打忝酉的人是他的朋友相须,急忙带人去拉开他们。五六个人才将相须粗壮的手臂从忝酉的脖子上取下来,忝酉被卡得好几天说不出话。相须对无望而且无休止的工作急燥难耐,对整天不出力工作只知道说别人的以潦人素无好感。他的冲动让迷征人失去了他们族里本就不多的收成的五分之一。 那天以后,迷征人再没来到林子里工作。迷征人出了林子,岛上的人们渐渐地都知道了,以精巧的手工活为主业的迷征人中竟然出了一个大力士,这让那些在铁炉边整日锤打铁块身强力壮的铁奴人怎么都不敢相信。不少自认为力大无穷的人都来找相须较量,但在相须那天人的力量面前,他们无一不感到自己膂力的有限。在那些自不量力的人被相须一一干脆利落地击败后,岛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版本的有关这个年轻大力士的逸闻趣事,这些说法最后精简成了让人无比敬畏和羡慕的几个字:迷征人之手。这双手和迷征首领那灵巧无比的手一起成了迷征人的骄傲。 伐木工作继续进行,进度却越来越慢,这不仅有迷征人退出的原因,年轻人的热情减退进而消极怠工更使得那艘陆地之舟的完工变得遥遥无期。人们早就看不到冕了,赶走迷征人后,以潦人也不常在工地上出现了,林子里出现了越来越多三三两两聚坐闲谈的年轻人。有时会有丁或是铁奴的年轻带头人伊勒安起身召唤一声,人们纷纷起来,重新投入劳动 ,后来起身的人越来越少,而那召唤声也渐渐听不到了。林子里送到铁奴人的火炉那修磨的斧头越来越少,铁奴人的火炉一个个地熄灭了,到林子里再没响起伐木的“空空”声,炉火终于全熄了,年轻人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劳动使命。昔日锋利铮亮的刀斧零乱地堆放在地上,任林中的雾气与露水侵蚀,终于成了一堆锈迹斑斑的废铁。 没有劳作却有风罗人和誓陆人送来的山珍海味,回去后无事可干的迷征人又被吸引了回来。年轻人在林子里打成一片,继续自己仍未完成的少年时代的一切,追逐、嬉戏,进行一项接一项的游戏与竞赛。有的人在林中挖起地道,有的在树上建起木房,更多的是在树干之间结起一个个吊床。在这个游乐场中,年轻人在向自己的少年时代做最后的告别。用少年独有的聪明与领悟力,他们克服了语言上的障碍和别族的人融合在一起,到最后,他们几乎已经无法从语言上辨别和自己一起玩闹的伙伴是不是自己族的人。他们共享着这片山林:共享食物和自己的收藏品,共享自己的秘密,甚至共享只有在山林中才会有的皮肤疾病。有一天,不知是谁谈起风罗山上的石洞,谈起刻有文字的鱼脊兽骨和奇怪的器具,于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开赴山洞,寻访那个暗影重重的石穴。但是那里已经空空如也,除了石头,他们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大多数人不以为然地离开了,只有那些早年曾经来过这里的人依然不遗余力地寻觅,但终究是一无所获。 站在洞口,感受着海风送来的熟悉的潮湿气息,没有离开的人们默然无语。从山洞里依然可以看见誓陆人在船上忙碌,风罗人在林中时隐时现,旋浪湾的水气冲天而上,没有弥散完全又有新的雾气升腾而起。这时他们才想起来,他们儿时的那个“王”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们在一起了,他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山洞时,和神色黯淡的丁一样,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怀念与不安。 第八页 山洞之行让丁重新振作起来,他号召所有辛冥族的年轻人重新拿起刀斧继续那看似无法完成的工作。他们的工作没有带动多少铁奴的人,这是因为伊勒安的懈怠。铁奴人只是简单地生起一只火炉留几个人应付辛冥人送来的刀斧,其余的人就和重回到林子里的迷征人投入到游乐中去了。辛冥人慢慢向山林深处挺进,随着一根根粗长原木的运出,辛冥人渐渐从其他年轻人的视线中消失了,到后来伐木的“空空”声也听不到了。不再有烦人单调的声音的干扰,铁奴和迷征人再也无所顾忌,而对挥汗如雨的丁来说,只有这种声音和伴随着它的劳累才会使他平静下来,使他可以在对他哥哥的担忧与思念中得到慰藉。 人们再次见到冕是从山洞回来半个月后了,那天,他把一个与其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带进了林子,这个年轻人和眼窝较陷头发卷曲的迷征人不同,也和有着蓝色眼睛的铁奴人不同,不像皮肤白皙的誓陆人和以潦人,却和黄皮肤黑眼睛的辛冥人很像,不过皮肤比他们白些。没有人认识这个人,年轻人纷纷从吊床上下来,从地道中钻出来,从树上的木房中爬下来,站在那里看着他。人们纷纷猜测着是不是又有新的人上岛了,甚至还有人说岛上有了新的种族! 情况确实如人们猜测的那样,冕带来的年轻人是新的登陆者。他是几天前刚刚到这里来的,就住在辛冥族里。可要使新来岛的人成为新的种族看来是不可能的,因为新的上岛者只有五个——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两个疲惫不堪的年轻人,还有两个筋疲力尽的中年人,那是他们的仆人。那个老人言语不多,举止有度,看得出是那几个人的主人。他相貌清癯,身材挺拔,如果看背影准会以为是个年轻人,但是他花白的胡须似乎比冕的爷爷辛由的还要长。他开口时大家都很吃惊,因为他的语言和辛冥人的很像。他自我介绍说叫安诸,后面那两个浑身湿淋淋的脸色苍白的一男一女两个是他的孩子——安节和安丛。他们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了不知多久,濒临死亡,就在他们已经绝望的时候,誓陆人停泊海岛边的船上巨大的桅杆给他们指引了方向,他们得以到了陆离岛。上岛时,这些在狂风巨浪中迷途的漂流者们憔悴而困倦。他们的船更是破旧得没有了原来的样子,几乎只能说是一堆木板了,它在经过誓陆人装饰华丽的船边时显得异常渺小,甚至没等靠岸就沉了下去。誓陆人帮他们捞上来几个沉甸甸的箱子,里面装满了湿漉漉被安诸称作“书”的册子。他们登岛后就再没想过要离开,大家也想不出有什么必要离开,很快就和他们打得火热。和其他族比起来,他们的语言和辛冥族的最相近,誓陆人就把他们指引到辛冥族来。 新的登陆者给陆离岛带来了既振奋又痛苦不安的信息:他们来自无边无际的陆地。 第二章 从大陆来的安诸和辛由住在一起,他们俩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仿佛在生命的上一个轮回里就已经是老朋友了。他们都很高兴在陆离岛这个只属于年轻人的世界里,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伙伴,更让他们高兴的是他们语言和文字竟然有不少相似之处,有些完全就是相同的,看来他们的文明是有着承启关系的。因为这一点,辛由终于从他的虎皮褥子上走下来了,并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他和安诸白天指挥那两个仆从在平地上晾晒那些被海水浸湿的书,晚上则就着鱼油的烛火翻阅残破的木片竹简和泛黄的几乎一碰就破的“书”,寻找可能记载他们之间联系的所有资料。虽然有着弯曲难以辨认的笔画和岁月磨蚀形成的迷雾,但是安诸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竹木片上就是他们古老的文字,但那字的意义却已经无法完全说清了。辛由翻开安诸带来的书,那上面方方正正的字块也多少让他茫然,只有少数能够认识。安诸和辛由相互解释那些文字的意义,他们在书和竹木片之间寻找着对应,为每一个字寻找着源头。这样,竹木片上那些仿佛凝滞的线条穿越了时空的变幻慢慢附和到书上那些方块上了,它们像是被唤醒的长袖婀娜的舞者,一个个生动鲜活起来。两个老人的工作是努力而有成效的,但是从那些有限的文字中他们没能找出与岛上任何一族有关的东西。最后他们俩认定辛冥族与大陆上人们的血统是一致的,但是辛冥什么时候来的,以及辛冥族在大陆上的历史,在安诸的史书和他丰富的记忆里都没有记载。 辛冥文字的快速进化演变让辛冥族的人欣喜不已,前来探望安诸的其他族的头人们则心生感慨,他们小心翼翼地捧起“书”,试图从自己儿时的记忆里寻找依附在方块中的那些弯曲的线条。虽然他们都曾经见过辛冥的文字,他们的努力却都失败了。最后他们的目光集中到那薄薄的书页上来。 “这叫纸,我们已经使用了一千多年了!”安诸的话让人们深感震惊。 “一千多年,怕是金页也要磨穿了!”铁奴人的领袖高帝雅感叹说。 高帝雅的话让安诸和辛由深感时空的变幻对人以及事物环境形成的改变,觉得辛冥族有必要修订出一部古今文字对应的书来。这当然首先要造出一些纸来。对于这样的事,两个老人都已经是力不从心了,辛由想到了冕,于是他命令辛厘把冕召回,并嘱咐他说冕在风罗山上的石洞里。“为什么他不在林子里劳动,他跑到山洞里做什么?”听到父亲的话,辛厘勃然大怒。 辛由告诉他说迷征人已经从林子里撤回,林子里现在没人在砍树了,辛厘不知道这是冕告诉爷爷的,惊愕莫名。 第九页 想到如果冕整天和两个老人在一起,就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培养接班人,辛厘对两位老人的工作很是不屑。他恨恨地去林子了解情况,得知丁带领人继续工作,心里稍稍有些安慰。回去后,他忐忑不安地向以潦人的首领忝酉说明了林子里的情况,并说了族里需要冕的事情,以潦人对此很是大度,他们对林子里发生的事情不以为然。 “林子里的事情由他们去好了,那些毕竟还是孩子,有些事情还是得我们大人商量着做。”被迷征人相须殴打过的忝酉这样说。他的话让辛厘已经平息的怒火又炽烈起来,因为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又变成了孩子。 忝酉说道:“林子里的事情也未必都是坏事!”,当看到他的叔叔以灭特的眼色后马上又说:“至少他们不会把麻烦带到林子外面。”辛厘看着以灭特身边这个瘦高的中年人,不由得把目光放在他的脖子上。 辛由让人把林中砍下树木的枝条带回,安诸开始教辛冥人如何造纸,并用纸装订了陆离岛上的第一本书。外族的人看到了这种薄薄的书带来的便捷,纷纷来求教,连船上的誓陆人都派来了聪明精干的学徒。缺少了纸张,修订字典的工作被迫中断了,辛厘不失时机地把冕又派到林子里。当听说风罗和誓陆人联姻建大船“陆地之舟”后,安诸欣然将自己的年轻人贡献出来。安节刚来时很惊奇这个岛上竟然没有和他年纪相仿的人,不由得心生一丝惶惑,当听说年轻人都在林子里砍数时才恍然大悟,他欣然应允和年轻人一起去砍树。安节的妹妹,和辛仲的女儿辛其住在一起的安丛也要一块去,但是辛厘和辛其描述的丛林中猛兽和蚊虫的景象让她不得不留在部族里。其实即便没有那些烦扰,安丛也不可能去,经过长时间的海上漂泊,她脸色苍白,身材瘦弱,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安丛虽然不情愿却又也只好放弃,眼睁睁的一看着穿着粗麻布衣的冕和身上缀着美丽贝壳的哥哥向风罗人的山林走去。 年轻人并不知道有多少来到岛上,他们纷纷出来观看。第一个和他们打招呼的是跑过来的相须,戊鉴跟在相须身后向冕走来。有人从那棵最高的树上向冕发出喊声,那是伊勒安,他住在那棵曾经被砍倒的树上。冕微笑着看伊勒安从树上扯着藤条荡到他身边,一跃而下,冕看着伊勒安住的那个最高的木房,心中掠过一丝不安。最后丛林深处的丁也带着人赶来了,把他俩围在中间,问长问短。安节看到这么对和他年龄相仿相貌各异的热情年轻人,心中很是温暖,他不解为什么冕的话那么少,而争着和他说话的人却是那么多。 年轻人拿出风罗人和誓陆人送来的食物款待远来的客人。大白天里,他们燃起篝火,围坐欢聚,就像那天冕砍倒那棵树的晚上一样。年轻人的热情使欢宴持续到深夜,那时篝火还没有熄灭,他们在地上和吊床上胡乱睡去。 第二天,伊勒安把冕接到自己的树屋上,告诉他铁奴人不准备再为以潦人工作了,“以潦人已经不想完成那艘船了——他们本来就不想那么做!”他说这是他父亲告诉他的,冕听了并不觉得奇怪,其实他还在迷征人走前就不想继续工作了。 “不过我们还是要去砍树!”冕说道“仅仅是为了砍树?” “仅仅是为了砍树!” 伊勒安让出自己的木屋给冕,冕拒绝了,他准备到辛冥人工作的地方去。他下树的时候,伊勒安说:“我们山洞里的东西都不见了!”冕笑了笑。 密林深处,来不及送出的木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安节饶有兴趣地拿起斧头参加工作,但是不到中午就支持不住,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不时地停下来歇息。冕过来告诉他斧子不要握得太紧。这是个很好的经验,但是斧子终究是越来越沉,当他试图不握紧的时候,斧子就从他手中掉在了地上。到晚上停工的时候,安节的手上磨出了大大小小的水泡,腿脚发软,腰酸背痛,衣服散乱,叮当作响的饰品全在工作中甩掉了。 冕和丁告诉安节不用那么卖力,“注意不要把手上的水泡弄破。这里的工作不是必需的!” 安节苦笑着说:“我从来没有干过活,我的手只拿过笔和筷子。”他告诉他们俩他父亲是陆地上某个地方的官员,他从小就是锦衣玉食,直到父亲罢黜被杀,举家流亡海外。 原来一心要去大陆上和陆离岛上的安详平和不一样,安节的话在辛冥族年轻人心里投下一抹阴影,疲惫的伐木工人在篝火边沉默无言。 “只要我们不去大陆就没事了,何况我们是不可能离开陆离岛的!”冕说。 “那我们何苦来此伐木?”安节问,对他的这一问题,所有的人都想知道答案。 人们都盯着冕,苍茫的夜色里,他的脸被火光投映成古铜色,所有的人中只有他感觉不出疲惫,就像早晨刚刚醒来一样。 “为了风罗人和誓陆人的联姻!” “我觉得这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现在只想回去躺在床上休息。”安节疲惫不堪地说,然后就躺在火堆旁的地上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辛冥族的年轻人都没有去叫醒他,他这一觉睡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 像许多岛上的年轻人一样,休息时,安节也遏制不住想和冕交谈,他觉得冕身上仿佛有一种诱人开口的东西,让他忍不住要对他说话。他谈到大陆宽广的江河,望去茫茫无际,冬天他和妹妹就在那冰封的河道上玩耍,或者是在枯萎的芦苇丛中寻找水鸟的窝,寻找河狸的巢穴。他谈到蓝黄红相间的鹦鹉和白色的水鸟,谈到水蛇,谈到老虎,谈到他喜欢的和害怕的。 第十页 “翠鸟只是一种颜色,却艳丽异常,孔雀的羽毛五颜六色,绚烂华美,当然只有雄孔雀是这样。水边的芦苇丛中有细长的水蛇,哧溜一声从腿边穿过去,那是种灰溜溜的蛇,咬人也不疼,没有毒,而有种浑身火红的蛇,连捕蛇的人也不敢接近,那是赤练蛇。山中的野兽都没有毒,但是都很凶猛,最凶恶的叫虎,身上黑黄相间,斑斓悦目……”他不知道冕自幼就和躺在虎皮褥子上的爷爷在一起,看惯了这种毛皮,兀自描述着,当他听丁说这岛上也有虎时既好奇又害怕。 “我父亲回到城中时,有个国家的人给老王送来了一只白色的虎,老王很高兴,给了那些包着头巾黑眼窝的外国人很多赏赐。老王教我画那只虎,他还请来了许多画师到宫廷里来一起画这只虎,我的绘画知识就是在那时学来的。我画的那只虎的样子他很喜欢,他命人装裱起来挂在宫殿里。而等老王死去,这只漂亮的虎却被新王给杀死了,那张画也被烧掉了。”他说起老王带着他给这只虎喂食的情景,眼里闪动着孩子般的喜悦和兴奋:“那只虎很听话,允许我坐在它的背上,它一次可以吃掉两只羊。那时我和老王径自到铁笼子里喂那只虎,我父亲和现在的新王就在铁笼外面肩并肩站着,笑着,看着,亲密得就像亲兄弟。但是新王即位后,却要杀死我们全家,祖父带着我们两个孩子藏在船舱下的隔板里逃出来,仆人分掉了财物逃掉了,两个被打昏的留下来,船漂到大海中迷失了方向……”他说到这里眼中噙满了泪水。 “老王是我爷爷的哥哥,他不在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你的伯父没有孩子吗?”冕问道。他的话让安节很吃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以潦人的皮卷子上有这样的故事,那是以潦人还在大陆的时候发生的事。”冕说道,“大陆和陆离岛一样吗?” 安节思索着、比较着,好半天他才说道:“当然不一样,大陆几乎是无边无际的!大陆上有两条极大的河,据说这两条河都是发源于高山,那里有终年不化的积雪,河水就是那些雪化成的。这两条大河把大陆分成了三段,北边的叫河北国——有时候也叫北国,中间的叫河中国,南边的自然就叫河南国了——那也就是我们的国家。有了南北两条河流的灌溉,河中国的土地肥沃、丰饶得让北国的人妒忌,于是北国的人经常南下掠夺。千百年来,北国与河中国之间进行了无数次的战争,战争有时甚至会蔓延到河南国。土地和人被争来争去,有些城市经历了不止一次的重建。因为战争,河南国也曾经被并入河中国。大陆上这样的分分合合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大陆有时会因为战争而分裂成好多个国家,但终究合并成三个大的国家。战争给无数人带来了痛苦,也让两河三岸的人差别越来越小。这样看大陆的历史,那么大陆上的人打来打去,其实打的都是自己人,受罪的都是老百姓! “兵连祸结的大陆有什么吸引力呢,怕是谁也说不清楚!大陆的历史就是由战争与和平交替主导的,在一次次战后的重建中,大陆勤劳勇敢的人民创造了非凡的文明成就,也创建了连绵不绝的悠久历史。这也就是我对它怀念的唯一的原因! “我们的老王与河中国的那个被称为”忽至王“的国王是好朋友,忽至王是河中国几千年里少见的一个女王!据说那个人的容貌几十年里都没改变了,因此他们国家的人把她敬若神明!要想见她的面那是很难的,因为她总带着面纱。我还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到河中国晋见过她。我去的时候她摘掉了面纱,还把一卷精致的画册送给我——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绘画的!可现在我已经记不起她的容貌了,想起来真是遗憾。后来我一直努力地学习绘画,就是想有一天重新见到她,把她的面容画下来,可惜却再没见到她,我们被赶出了河南国。我们来之前,河中国已经快把受到自然灾害而大伤元气的北国置于自己的版图之中了。我们河南国的老王本来也想把河南国与河中国并为一国的,但就在与河中国的人商谈的时候,他却神秘地去世了,新王赶走了河中国的使者,还把赞同并国的人关了起来…… “逃到海上时我们并不知道陆离岛这个地方,我们只是在传说中知道东方的茫茫大海里有一个仙岛,那里的人永远都不会生病,而且与世无争,可是谁都没见过,想不到竟然就是这里!这里真是太好了!” 安节说到这里,已经是泪流满面,于是众人就纷纷劝慰他,并让他把这里的情景画下来。安节知道这是大家想用这样的方法来让自己忘掉过去的伤痛,就拿起了画笔,画出了林子里的年轻人劳动的场面。他的画线条流畅,栩栩如生,那种繁复与雅致恰与他的气质相合。冕对安节的才能很欣赏,就让他少干活,砍的也都是那些细一些的树,闲暇的时候,他就向安节请教有关绘画的知识。安节对冕学习的精神很钦佩,倾其所学来教他。冕的飞速进步是安节没想到的,安节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教给冕的了,而冕所问的他也越来越难以解答。他不知道早在来在里之前,冕就已经开始了对绘画的研究,而且用的是更为奇特的方法。冕的画之所以还不能和安节的比,那只是因为缺乏好的绘画工具和练习时间不足的原因罢了。教完冕,安节又坚持了几天才离开丛林,那时他白嫩的手上的水泡变成了紫红色,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流血,丁把他送到戊鉴那里。在那里,戊鉴和伊勒安一起为安节搭起一张吊床。 第十一页 伊勒安的话很快就得到了验证,安节离开林子没几天,以潦人就带话说年轻人们不用再继续工作了。辛冥族人都撤出来,他们扛着斧子,兴高采烈地和迷征、铁奴的人汇合。冕和丁最后走出来,那时的丁已经像他哥哥一样结实了,他粗壮的手臂让安节羡慕不已。冕带着丁和辛冥族的几乎所有年轻人回去了,只让辛勒陪着安节留了下来。 年轻人在营地停下来,风罗人和誓陆人送来的食物虽然还有剩余,但是已经不再继续供应了——至少以潦人是这么说的。年轻人知道这是他们长大成人前最后欢聚的时刻,分外珍惜,这也是陆离岛上平静生活的最后欢乐的时刻。外面的人也知道他们的情况,不过没有人来打扰他们,因为大家都知道,若非这次砍树的任务,这些人是不会这么开心地聚集在一起的。当然也有不少放心不下的人来看望自己的孩子,看看他们在这个野兽出没的森林里是怎样生活的。当欣喜地看到自己的孩子已经比进入树林前高大结实多了时,他们由衷地感谢以潦人组织了这次任务。那些来此探望的人大多带来了食物和清洁的水,他们把这些分给树林里的孩子们。他们没有叫回自己的孩子,与其说是因为没有得到以潦的允诺,不如说是他们对孩子的溺爱。在平静幸福的陆离岛上,他们不需要苛求他们的孩子更多。 以潦人进入树林的前一天,几个姑娘来到了这里,有辛仲的女儿辛其,辛勒的姐姐辛仿,伊勒安的妹妹歌塞亚和她的几个姐妹,还有安节的妹妹安丛,陪同她们的是安诸的那两个仆人。 美丽的姑娘们带来了丰盛的食物,林子里的人则采来野果回馈他们。两个仆人把东西放在那里就回去了,几个姑娘留了下来。在伊勒安的陪同下,姑娘们四处观看年轻人工作的地方和他们在林子里的住所。来到那棵砍不倒的高大的树前时,她们饶有兴趣地看着上面的小木屋,看到伊勒安敏捷地顺着藤条爬上去,她们钦佩不已。伊勒安得意洋洋地告诉她们,那就是他的屋子,到老了他就在那里住。他模仿着自己老的时候爬树的情景,把姑娘们逗得哈哈大笑。最后伊勒安带着姑娘们来到戊鉴那里,那时正是中午,林子里暖洋洋的,弥散着花的香气。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姑娘们,躺在吊床上的戊鉴竟然一翻身从吊床上掉了下来。四周响起善意的哄笑声,歌塞亚走过来扶起了他,并在哥哥的带领下很快就离开了。没有人的时候,戊鉴还在窘迫不已,他是第一次见到铁奴头人高帝雅的女儿。在平常人眼中,这个女子是很平凡的,而在他的眼中却是那么美好,她的与众不同几乎像女子之与男子的不同一般。戊鉴像是从未睁开过眼睛的人刚一睁眼就见到了太阳,惊骇地无法控制自己,那一刻,他把落落大方的女孩当成了自己心中的女神。 那天下午,歌塞亚独自一人去林子里了。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还在伊勒安开始带领他的手下怠工的时候她就来过这里了,那当然是伊勒安偷偷地带她来的。那时候迷征人刚刚回去,林子里劳动的辛冥也人渐渐地开始懈怠起来。因为伊勒安要她警惕林子里的野兽,所以她没有进入丁他们的工作地,只是远远地站在高处向那里看。那里有个酷似冕的年轻人挥汗如雨地抡着大斧砍树,他不知疲倦的身影让年轻的姑娘想起了那个曾经到自己族里借取金页学习的人,他学习时的状态和这个干活的人现在的情景仿佛相似。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希望那个人能回头看看她。但是那个人却像是对那树怀有深深的怨恨,一直在努力地挥着斧子。姑娘怕是自己离得太远那人看不见,就往前靠近,但是直到太阳落下时,那个人砍倒了一棵又一棵树,却始终不曾回过头来看她,姑娘不得不失望地离开了。 歌塞亚她希望能再看到那个年轻人,但她不知道所有的年轻人都已经从工作地撤回了,她径自向林子里深处走去,一直走到砍伐地的最深处,她才楞楞地站在那里停下来。那里堆满了那些砍倒的树的枯萎的枝叶,一些灌木东倒西歪,把木材运出去时在地上拖出的深沟已经浸在水中。深浅不一的长长水洼像一双双迷惑的眼睛看着独自来到这里的女孩,而女孩也在困惑地寻觅着。过了不久伊勒安带着人找她来了,埋怨她不该自己往这么深的林子里走。姑娘没有说什么,跟着哥哥回去了。 晚上姑娘们没有离开林子,她们在篝火边和热情的年轻人一起联欢。月亮升起来,几缕淡淡的云彩飘洒在周围,风从树梢上掠过,树叶沙沙作响,燃起的篝火冲天直上,火星不停迸闪,正在变干的土地散发出浓烈的带着水汽的芬芳,这是个美丽的原野之夜。 第二天清晨,歌塞亚独自一人又往林子里走去。那时太阳还没升起来,林子里笼罩着淡淡的晨舞,树叶和草茎上带着晶莹剔透的露珠,不知名的鸟的鸣叫声从丛林深处隐隐传来,远远地还可以听见风罗河那浑厚的奔流声。歌塞亚丝毫都没有想到自己是在危险之中,仿佛是在睡梦中往前走,而想看到的是什么她现在已经不太明白了。 林地深处依然没有一人,地上到处是刚砍下不久的白色木屑,这些木屑扎伤了她光着的脚,但她丝毫没有察觉,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立着。 太阳慢慢地升起来,晨雾渐渐散去,歌塞亚困倦了,她本想坐在草地上休息,却不知不觉地倒在草地上睡着了。 伊勒安得到歌塞亚失踪的消息立即带人去寻找,但是还没找到,就有人说必须立即回去,因为以潦人来了,伊勒安的父亲高帝雅也来了。伊勒安赶忙回去,他看到来到林子里的不仅有自己的父亲,辛厘、戊鉴的父亲戊迁、甚至包括相须的父亲相凡兀都来了。以灭特召集了所有的年轻人向他们宣布伐木工作的正式终结。他称赞了年轻人的工作热情,总结了工作的成果和不足。然后忝酉向年轻人们交代说:“你们剩下的工作就是把已经砍下的散落的树搬到以前的堆积地,这之后你们就可以各自回家了!”他把这些话说完,以灭特就陪着几位族长离开了,忝酉留在那里解释为什么这个任务会这样结束,从他的话里年轻人得知誓陆人还没有建造这么大船的经验,而且不知道到底要用多少木料,不好让大家漫无目标地干下去,只好等到他们把具体计划拿出来后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十二页 因为妹妹失踪了,伊勒安在忝酉离开后没敢回去见他父亲,而是马上就带着人继续去找他妹妹。他们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找到了睡在丛林深处的歌塞亚,但是无论他们如何呼唤,歌塞亚却已经昏沉沉地无法醒来了。那个从吊床上掉下来的戊鉴惶急地赶来,伊勒安从他那惊愕伤心的表情看出来,自己的好朋友已经喜欢上了妹妹。 昏迷的歌塞亚被伊勒安带人送了回去,伊勒安的母亲缅裳为心爱的女儿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大骂高帝雅去了林子竟然没发现女儿的失踪。气愤又无奈的高帝雅把伊勒安痛打了一顿,然后请来了岛上所有年长的人。但是对这样奇异的情况他们都束手无策,没有人可以让歌塞亚从昏睡醒来。有人猜测说歌塞亚的昏睡是因为吃了森林里的野果,有人说那是因为森林里那清晨的雾气,也有人说那是被风罗人施了蛊法,让高帝雅去找风罗人。后来安诸和辛由也来了,安诸用他那独特的方法给歌塞亚诊治,他捏着歌塞亚的手腕悉心感受着里面脉搏的跳动。周围人看着他这种治疗方法,惊诧不已。安诸放下歌塞亚的手腕后没有说话,像是努力地想着什么方法,但最后还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说:“这种病我可从来没见过,不过可以确定她没什么妨碍,她身体没有任何不好的变化——这也许是陆西人传说的昏睡病。不用找任何人,不用做任何事——一切都没用,只有等她自己醒来了!”他的话让陆离岛上的人很迷惑,他们不太明白安诸的话,也不知道陆西人是什么意思。辛由就给他们解释安诸的话,并对他们说陆西人是曾经给安诸那个王兄进贡的一个国家。虽然对安诸平时在岛上治病救人的方法很钦佩,但他和辛由走后,十分宠爱女儿的高帝雅还是听了某些人的话去找风罗人的头人风若——冕曾经看到拉着风予的那个瘦高的女人。但风若说风罗人从来不会给人施蛊,她诚恳而带着歉意地表示自己无法让歌塞亚醒来。 林子里的年轻人把木材运出林子之后也来看这个不幸的女孩,那时伊勒安已经受到了父亲的严厉惩罚并开始和成人们一起工作。因为歌塞亚是在林子里出的事情,所以大家看着郁闷的伊勒安又开始变得消瘦的身影心里都很不安。誓陆人是最后向铁奴人致意的,当然是通过以潦人的帮助,他们送来了硕大的贝壳,里面装满了鱼油珍珠和散发着奇异香味的海草。高帝雅安排歌塞亚的的姐妹们轮流照看歌塞亚。她们按誓陆人说的方法,每天用洁净的水为歌塞亚沐浴,然后在她的额头涂抹鱼油。她们还把海草放她身边,希望能够让她醒来,但是这一切都是徒劳。 为誓陆人送东西的忝酉是最后来的,他在铁奴人那里见到了那个曾经使自己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的戊鉴,那时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个沉睡的女孩。其实戊鉴每天都去铁奴人那里看望歌塞亚,早晨去,晚上回来。初次见歌塞亚时的尴尬并没有成为他做这一切的障碍,反而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希望她能早点醒来看到自己,哪怕只看他一眼就再昏睡过去他也情愿。他幻想着歌塞亚醒来的情景,又怕她看到自己会使自己失态,他甚至认为如果真的会是那样的话,那他宁愿替她长睡不醒。希望和恐惧在他心里反复涌动,仿佛是旋浪湾的水流,一刻都停息不下来,他的情绪一直都很激动和紧张。在铁奴人对歌塞亚都不再那么细心的时候,他依然恭谨地等待着,虔诚地祝愿着,帮助铁奴人做他们对歌塞亚忽略掉的一切,涂抹鱼油,安放香草。他夜里睡不好眼睛熬红了,白天很费心血身体也消瘦下来,后来他甚至暗中乞求他们迷征族的神让自己去替代歌塞亚昏睡。但他始终没见到她动过,没见她的眼睛睁开,那在星空中的神没有赐予他这额外的恩惠。歌塞亚的美仿佛水下宝石折射到水面的迷人光彩,大多数人都只看到了这光彩的组成,只有目光深邃视角奇特的戊鉴穿透水流,看到了这光彩形成的本质原因。戊鉴焦虑不安地等待着那光彩重新绽放的一天。 因为戊鉴天天去铁奴人那里,岛上的人渐渐开始传起一种说法:等歌塞亚醒来迷征和铁奴就要联姻了。这个说法在语言不便的族群之间竟然会越传越盛,越传越具体,连誓陆人都托以潦人来问自己是否需要准备贺礼。高帝雅不得不找到戊鉴的父亲戊迁,请他出来辟谣,但是这种会面又恰恰被人认为是联姻正在进行中。没有人知道第一个说这话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它是在哪个人口中发生了变化的,总之这说法后来使得高帝雅和戊迁不得不把它当作可以考虑的选择,尽管戊迁并不情愿自己的孩子去娶这样一个有着怪病的女孩。 风罗人的林木被砍伐之后,通过以潦人的帮助,辛冥族从风罗人那里得到了那些新开发出来的土地中的大部分,他们挖去了那些树根把它们堆在一起烧掉,铲去草皮,平高就低。这些过去从来都没人问津的原始森林肥沃的土地,开始变成了辛冥族最重要的财产。 搬出了所有砍下的原木,年轻人都从林子里回到自己的部族去了。那片空荡荡的山地像辛冥族没有犁完的耕田,重新陷入安静之中,等待着新的喧嚣和生长。安节和丁在两个老人的指导下开始了编撰工作,他们编出字例并注上了解释,甚至在任何可能的地方都画上了图案。丁那出色的文字功底和安节的绘画天赋在这里得到了充分发挥。因为不断发现一些游历于书本之外的那些口头的没法用字表达的东西,老人们发现这个工作越来越艰巨,甚至感到自己在有生之年怕是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了。有鉴于此,辛厘把越来越多的人召来参与这个工作,大多数是族里的博闻强识的长者,当然也有那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但这些人中没有冕。冕再次被他父亲派回到了成年人工作的地方,这次是他叔父辛仲管理的农田。这是辛厘在失望之下的安排,他甚至把本该去干重活的辛勒叫来,去帮那两个老人完成那个浩大的任务,完全不顾冕才是开展这一工作最佳人选的事实。 第十三页 经过了劳动的锻炼,现在已经没人再把冕看作是个大孩子,他自己也没法回到以前的少年生活里了。但那些在他脑海里拂不去的图案和人像深深地扎下了根,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不知道那是乐土还是泥潭,他的一生都带有这使他迷惑的阴影的深深印记。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没有人愿意和他接触,当年说他缺少工作的父亲开始也注意到了,却又懒得去管他。在别的孩子出了林子后,纷纷开始寻找情投意合的伙伴建立起自己新的交流圈时,这个嘴角刚刚长出细绒毛的年轻人却被完全地封闭起来。因为他常回答别人一些难以听懂的话,后来连那些和他一起工作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和他沟通了。他在叔父辛仲的监护下劳动,叔父对他也比较关心。但是作为辛冥农业生产方面的管理者,辛仲忙着处理那些繁杂的事情,他无法对冕加以更多的关注。开始他还不时地去看看冕,慢慢地就只是听别人说冕的情况。因为辛厘对冕并没向他特别要求什么,没有到他这里询问过冕的情况,到后来辛仲对冕也完全不再过问,冕在那里已经是个普通的劳动者了。 辛冥族编成了第一本书的消息是安节告诉冕的,那时他正在那片刚刚开垦出来的土地上挥汗如雨。安节走过去拉着他坐在田边的草地上,给他看他们的工作成果。冕仔细翻看着,然后告诉安节在以后的工作中需要解决的问题。那是他在劳作中已经深思熟虑过的,有些是安节他们已经顾及到的,而有些则是他们都没曾想到的,比如文字的查询方法及读音,词组之间的联系和区别,还有口头文字的鉴别与注释,事物的命名,甚至还有地理历法等,冕希望安节他们把陆地上的既成历法写进去,以让岛上共同遵循,结束岛上各自沿袭古老的舛错百出又互相矛盾记时方式的局面。最后冕提出了一个最难实现的目标,即函盖外族的语言文字,使之成为一本岛上通用的工具书。 安节每天陷入工作的泥潭无暇他顾,冕的这些提议使他眼界大开,连他博览群书的爷爷安诸都没想到的冕都考虑到了,安节看着坐在自己身边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心里不由得涌起由衷的敬佩。 冕的提法被安节带了回去,对那里正在陷入文字的意义这个无形困境的老少众人来说,冕的提议是适当的,给他们提供了一些新的思路,有些工作会因此而变得简单些,而有些则无疑是新的巨大难题。安诸和辛由听完安节带回的话后踌躇不安,本来他们就害怕自己看不到整个工作的完成,现在工作又明显地增加了,而且是成倍地增加,这些增加的部分又不是靠增加人手可以解决的。两个老人让人去找辛厘请求他让冕回来参加这个工作,辛厘很干脆地回绝了。没有人能抵制盛怒之下首领的权威,安诸和辛由只好放弃具体的文字鉴别与辨析工作,转而从大处着眼,开始制定整个编撰工作的执行大纲,细节都留给那些年轻人们来干,只有在年轻人遇到无法解答的难题时才会投入到一字一句的考较之中。这使得安节成为这个庞大工作的核心,既要学习陆离岛上的语言文字——至少是辛冥的语言文字——还要结合大陆的文化把一字一词校订出来。和这些工作相比,给那些已经完成的词字绘图则成了一种休息,甚至是一种奢侈,安节几乎每天都在等待着这种机会的到来。但他等待时的焦虑从来没有平息过,每次他刚刚画完一幅图,新的沉重工作就会接踵而至。他期待着,他的期待从来没有得到过满足。在无以填补的等待中,他等来了那两个和他一起上岛的仆人,等来了几个外族的耆老和年轻人,等来了安丛和辛其。在庞大的工作目前,这些人的力量仿佛是陆离岛上的几粒蓝沙投入到旋浪湾中,倏地就看不见了。新造出的纸散发着木材的清香堆放在宽大的房间里,给那些埋头苦干的人们一种无形中的威压。交谈、辩论和书写使安节和安丛很快掌握了岛上其他族的语言和文字,然而这仅仅不过是那让人望而生畏的巨大工作的小小前奏。 天越来越热,工作仿佛茫茫大海看不到头,这给了那些汗流浃背的文明的记录者巨大的压力,埋首竹片木牍和纸堆的人们无不渴望着能够得到解脱,哪怕是短暂的休息也行,他们在安诸和辛由无意识的催促下已经绷紧了每一根神经,男女老少中的每一个都随时可能猝然倒地。谁都不知道那个往日颓萎的老人为什么竟然和一个外来者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得火热,相处得如此投缘,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决定做这项工作。看到大家实在无法继续坚持下去,辛由和安诸只好对他们说工作可以缓一缓。这句话对离完成还早的工作是很致命的,丁被辛厘带走了,两个仆人重新去造纸,安丛和辛其回去后倒床不起,昏昏沉沉地睡得像歌塞亚一样。外族的几个人也回去了,除了相须,那几个年轻人再没来。志同道合的两个老人赤膊上阵,用颤抖的手拿起笔杆,夜以继日地苦干,陪同他们俩的只有安节一个人,他踉踉跄跄地周旋于两个甚至是数个文明之间,没有伙伴同行,苦不堪言。 每年正午树影最短的那几天是岛上的世俗部落大聚会的时间,因为这时节大家都没什么可干的,就是想干天太热也干不成。一年里就数这几天最热闹。男男女女们都来到风罗河岸,每年这里早已经搭起了双层的大木棚。人们把自己族特有的各种物品摆放在河边的空地上,相互交换。辛冥的农产品,迷征的木制品及织物,铁奴的铁器和兽皮,以及誓陆族托以潦人带来的海产品都摆放在风罗河边的平地上。有的人一大早就赶到这里忙碌,有的干脆就简易地搭个小棚住在这里。白天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人们用各种语言交流,晚上这里又有灯火燃起,人们在篝火边欢聚。这里最忙碌的就是那些以语言才能著称的以潦人,他们不仅要看管好自己的物品,还要陪同那些有着交流障碍的不同族的人们进行交换,当然这样做是有着一定报酬的。同样忙碌的还有那些在树林里已经熟识的年轻人,他们呼朋唤友,三五成群地东游西荡,交换自己的新奇玩物,或是在年轻的姑娘身边徘徊嬉闹。 第十四页 大木棚的上一层是各族的首领及其助手们议事的地方,每年都在自己的部族里处理内务很少见面的领导聚集在这里,自然是畅谈欢言。他们根据大宗物品不同时候的交换情况,在这里决定要交换什么和什么时候进行,更多的时候则是相互间直接商谈以使族人们绕开以潦人直接完成交易。这时以潦人自然是不会上来的,木棚不属于以潦人。这里偶尔会出现风罗人派来的贸易使者,但更多时候这里的主角是辛冥、迷征、铁奴的领导者和他们带来的长子。 在往常,辛厘会把冕带来,戊迁会带来戊鉴,伊勒安也会随着父亲高帝雅前来。今年三人的身边只有一个见习的年轻人,那就是丁。这让并没有让戊迁和高帝雅感到意外,他们知道丁和冕是孪生兄弟,他们俩是不分彼此的。而迷征和铁奴的接班人都没来,这让辛厘很是惊讶。一向很不关注外族事情的他并不知道戊鉴在照料依然沉睡不醒的歌塞亚,伤心哀痛到了疯魔的境界,伊勒安则被高帝雅放逐到炎热的铁炉作坊里劳作,不久就失踪了,据以潦人说是到了泛流的船上。岛上无欲无争的平静的生活仿佛被几个孩子打乱了,他们父母的心都失望到了怨恨的地步。当然如果他们知道岛上后来发生的事情,那他们会为自己对这样的小事耿耿于怀而叹息。而在当时他们把孩子们的情况相互介绍完后,这几个岛上最有权势的人都不由得无奈地叹道:“我们的孩子们到底是怎么了?” 孩子们当然并没有怎么样,冕在田间劳动,戊鉴在陪伴沉睡的女孩,伊勒安在船上优游地过着富家子的生活。无须劳动,无须承担没有照看好妹妹的失职之责,伊勒安在悠闲的泛流那里找到了自己认为最好的安身之处。三个将来要领导自己部族的未来的接班人都让自己的父母无法接近和理解,多少都在逃避自己本该担负的职责。这些事情在单独发生时会被视为偶然,在同时发生时就成了某些让人看不透的诱因导致的必然。三个头领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以潦人促成的誓陆和风罗的联姻,想到了半途而废的伐木任务。确实,这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都是在那段时间里发生的。在其他的父母都在感激以潦人让他们的孩子长大成人变得强壮有力的时候,这三个人却因为自己孩子而对以潦人心存不满。 木棚的上面一层笼罩在有些沉闷的气氛中,而在木棚下面,年轻人依然在追寻着自己的快乐。安丛在辛其、辛仿的陪伴下在这里交换誓陆人从深海中采来的香草,她们准备把这些东西送给戊鉴和歌塞亚,而相须已经先把一堆美丽的贝壳送给她们。当然,在这几个美丽姑娘的身边,也少不了不停晃荡的年轻男子,他们不时地把交换来的好东西送给女孩子们。年轻人送来的不仅有迷征人打造的精美饰品,还有外形奇特的贝壳。和相须送来的贝壳不同的是,这些贝壳是大小一致编成项链的样式。安丛借此结识了不少外族的人,像她从没见过的戊鉴的妹妹戊蓝,高帝雅的侄子拉兀涅,忝酉的侄子贾仪。贾仪还是个半大的小孩子,却能说会道,总能用以少换多大得便宜。后来她们就在的贾仪的热心带领下四处寻找新奇的东西,甚至是躲避太多年轻人的纠缠。 这些天里,岛上许多女孩子都得到了年轻人送的东西,这其中安丛收到的最多。这不仅是因为岛上人的好客,更是因为她那摄人心魄让人不敢正视的美貌。岛上的日光很强,没有人见过身材如此协调皮肤如此之白的女孩,不仅那些刚刚成年的年轻人尾随其后欲罢不能,有些已经有了配偶的成年人见到她后都会站在自己的交换物后面呆若木鸡,那些在林子里认识她的年轻人更是跑前跑后把自己认识安丛的事向人们夸耀。姑娘所到之处,市场上顿时会挤成一团,混乱不堪,那里的人都会停下自己的工作挤上前来观看她。人们纷纷议论说岛上可以抗拒这种美貌的或许只有戊鉴了。看到人们把自己的饰物抛过来,辛其悄悄地向安丛介绍说,一个女孩子如果来年还接受这些人中的其中一人送上的东西,那就表示她不反对和这个男子生活在一起,经由父母及族长的许可,两族就可以通婚,这是岛上的风俗之一。 看到安丛白皙的脸庞生起一片红晕,辛其笑吟吟地对安丛说:“所以接受礼物前一定要认清是谁送的,尤其要想清去年这个人送东西给自己没有。如果实在记性不好,那就隔两年来一次,这样就不会弄错。” 安节是最后一天得到辛由和安诸允许来到风罗河岸边的,他和他的两个仆人也带来了大量的纸无偿地送给外族人。人们发现这些在安诸的亲自指导下制的纸既白又结实,明显比自己造出来的好。他们不知道在重要的工艺之外还有更多需要注意的细节。 虽然来得迟了点,安节并没有错过这个聚会的高潮。这又是以潦人的杰作。因为忝酉看到辛厘、戊迁、高帝雅都不很高兴,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大致也明白是和自己那次没有完成的伐木任务有关,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他在即将结束的集市上提议让每个年轻人都来比比谁得到的礼物多。大家都很赞成这个提议,于是忝酉指挥大家在木棚外搭起一个木台,让年轻人挨个地站出来。女孩子们自然都知道谁的多,但那些得到礼物比较多的还是很高兴地一个个到木台上来,把礼物放在身边。她们娇羞地站在那里,一边在大家的赞许中微笑,一边看着台下寻觅着给自己送东西的人,等待着下一个人上来和自己比。 第十五页 得到礼物的还有不少是男子,那是对他们心仪的姑娘们送的。和男孩送东西不同,女孩送来的礼物大多是远远地丢到男孩身边的。姑娘们比的时候,台下不时有人发出叹息,因为她们发现台上竟然有自己送给男孩的东西,当然更多的人是在惊喜中观看。随着姑娘们一个个出场,台上堆放的礼物一个比一个多,人们开始欢呼起来,随着这一次比一次高的欢呼声,有的年轻人还开始往台上抛礼物。夏日的炎热并没有使得人们的热情减退,人们为了宣泄炎热中的烦闷反而更加肆无忌惮。木台对着大木棚上面的议事房,三个部族的首领和上到木棚来的忝酉一道,站在那里看自己的族人在炎炎烈日下尽情欢笑嬉闹。陆离岛近海的那些巨大的船上,誓陆人也正在船舷边向这边远远地张望着。 女孩子们还没比完,忽然有个人踉踉跄跄地被人推上台来,这人身材颀长,虽然用手遮着脸还是能看得出是个男子。这时台上的姑娘是戊鉴的妹妹戊蓝,她很惊讶地看着这个空着手上来的人,有点不知所措。因为离得最近,她从这个人身上叮当作响的饰物上很快认出这个人竟然是安节!原来相须看到安节白皙文弱,秀美可亲,比那些姑娘们差不到哪里去,就和丁一起怂恿他上台来。安节当然是极不情愿,但是相须和众人硬是把他推了上来。他站在上面四处寻找下去的路,但是大家已经把梯子搬开了,四面都在把他往回轰,戊蓝也拉着安节不让他下去。看到安节局促不安地涨红了脸在台上团团转,大家轰然大笑,开始有女孩子们向台上抛东西,这些礼物和戊蓝的混在了一起,很快就堆满了不大的木台。 在楼上的辛厘看到了这一切,他有点恼怒,这当然有他回去后无法向安诸交代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看出丁不太符合他心中一个威严领袖的条件。当他想下去为安节解困的时候,戊迁和戊鉴拉住了他,让他继续看下去,因为这时人们又架起了梯子,大家都想看看这次是谁又该上来了。 羞愧难言的安节终于从台上下来了,他一个劲地把相须和丁埋怨,相须笑着上了台去把台下的姑娘们扔给安节的礼物收拾下来。 梯子早架好了,一时却没人上来,不过这时大家都安静下来,甚至在楼上的几个人也都凝神注视着梯子旁边的人,看看谁将上去。这平静很快被打破了,因为天忽然暗下来,一团彩色的云彩慢慢从海边向木台这边漂过来。这是下午阳光最强的时候,天色却越来越暗,骚动又停下来,大家都仰头看着那团离他们越来越近的云。终于,有人发现了那云彩的秘密,人群中有人高叫了声:“蝴蝶!”那云其实就是蝴蝶,各式各样不计其数的美丽蝴蝶在天空飞舞着,追逐着,在人们的头顶盘旋着,带来阵阵奇异的香味,改变了天空的颜色。谁也没见过那么大那么多的蝴蝶同时出现,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不少人离开木台去捉那些蝴蝶,但是那些蝴蝶却又慢慢地越飞越高,向着风罗山的方向越飞越远,终于消失在那苍莽的山林里。人们又兴奋地议论着围聚在木台边,那时戊蓝在台上正看着那蝴蝶远去的方向。 忽然人群中有人向台上抛出一根绳子,不明就里的戊蓝拿起绳子往木台上拉起来。绳子两边的人都闪开了,一个披着兰色盖头的姑娘慢慢从人群中走过来。她在身边一个蒙着脸的人的搀扶下上了梯子,走到木台中间,那个蒙面人则站到台下无人注意的地方。 人们纷纷议论这个姑娘是谁,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必是安丛。楼上的忝酉、戊迁、高帝雅也都微笑地看着辛厘,羡慕他的部族里现在有了这样让人骄傲的女孩。辛厘却是微皱着眉头很平静地看着下面,等待着人们抛掷礼物和那最热烈的欢呼。 上台的这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并没有把盖头揭开的意思,而且她被绳子牵到那后就一动不动,好像没有人把她再拉下去她就要在那里一直站着。渐渐地有人开始吵嚷起来,纷纷要求这个人把脸露出来,有的人叫着安丛的名字,那些等不及的人则开始向上抛掷礼物。 细心的戊蓝发现这个人的衣服并不是安丛所穿的,她裸露在外面的脚很白,但比起安丛又似乎少了点血色,所以看上去比安丛的皮肤更白。看到台下的人等得不耐烦,喧闹的声音甚至超过了刚才的欢呼,戊蓝觉得这个人的做法有点异样,就伸手向大家致意。四周安静下来,但是那人并没有把盖头揭开。戊蓝好奇地走上前去把盖头揭开来,她第一个发现这个人并不是人们期待的那个安丛! 这个姑娘站在那里,好像没有觉察到自己的盖头已经被人揭开。她也丝毫没有注意到台下人的惊诧,虽然睁着眼睛却直视前方,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安详恬静得像是已经睡着了。她的眉毛细长而黑,小巧的鼻子和湿润的嘴唇恰倒好处地搭配在白皙的脸庞上,她的脸庞在炎炎的烈日下似乎在散发着微微的光芒,这使她看上去简直不像是陆离岛上活生生的人,而是各族敬畏的女神。 没有人见过这个美得无与伦比的女子,台下的人霎时间安静下来。没有人去理会烈日炙烤出的汗水,不少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合不拢,人们都把自己的姿势停留在揭开那女子盖头的一刹那。旋浪湾瀑布的水流声隐隐传来,刚刚还喧闹嘈杂的风罗河岸笼罩在难言的寂静之中。 戊蓝手中的盖头不觉落地了,仿佛被这惊醒,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欢呼。这欢呼既含有对那女子的赞美,又带着不敢相信的几近恐惧的成分,巨大的呼声使小小的木台都颤动起来。随着欢呼,人们手中的东西雨点般向台上落下。不少年轻人涌过来想上台去,却发现那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拿走了,年轻人拍打着木台,着了魔般地高叫着,跳跃着。 第十六页 楼上的辛厘等人也看着这个姑娘,他们的震惊丝毫不比木台边的人差。等到回过神来,辛厘问身边见多识广的忝酉是否认识这个人,他发现忝酉眉头紧缩,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似的。 “誓陆人是从来不下船的,而风罗人也是从来不出林子的!” 三个人疑惑地看着忝酉,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忝酉带着几乎是惶恐的神情说:“谁把她给带来了?” 高帝雅不耐烦地问道:“这个人到底却是谁?” “她就是”风之圣子“,风罗人的公主,泛流未来的新娘。” 第三章 河边的贸物会结束后,辛厘不得不把冕召回来,帮助老人完成那浩大的文字工程。这并不是辛厘对冕在炎炎夏日下劳作有怜悯之心,而是安诸病倒了。老人在高温下连续不断地劳动,苦思冥想殚精竭虑,加上水土不服垮掉了。冕见到安诸时,这个躺在辛由的虎皮褥子上的人连手都抬不起来,他眼中布满血丝,头发散乱,眼窝深陷,干裂的嘴唇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因为发现自己民族的古老分支而引起的亢奋使他在病倒后也无法平静,他整宿整宿地失眠,在床上大睁着眼睛,担心自己看不到那伟大文明在历史中最终衔接融合的那一天。辛厘后悔不已,他强迫辛由也停工休息,并专门让安节照看两个老人。丁最先回到了宽大的文字编撰中心,在贸物聚会上休息过来的女孩也回来了,最后风尘仆仆的冕来了,文字工作换上了清一色的年轻人。 随着第二本书的完成,纸的作用凸显出来。在纸出现之前,各族人用来记载历史的都是那些厚重的皮革布匹或者金页,和这些采集或者书写困难的文字载体相比,辛由的木牍竹片算是最好的书写工具了。但这些都无法阻止岁月流逝在上面留下的疮痍,金片上的文字随着一次次的摩挲观看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因为岛上那炎热潮湿的气候,皮革和布匹上的文字则随着腐烂和虫蛀几乎消失殆尽。零星散乱的记载也使统一记录和编撰的意义越来越明显,这引起岛上土著们的关注。几个头领轮流传阅着那两本散发着木材和墨水气息的书,看着轻捷便利的纸上辛冥人详尽丰富的历史记叙,戊迁和高帝雅对自己民族的过去涌现出越来越浓厚的历史使命感。冕适时地请求父亲邀来了戊迁、高帝雅、忝酉,商量共同编撰陆离岛上的第一部百科全书。因为辛冥人的工作开展在前,其他族可以进行自己族和辛冥族余下的互译部分,等到完成的时候在辛冥族汇总起来,这样辛由就可以专心梳理自己的文字与历史。几个人很快就同意了冕的提议,他们还商定把工作的地点集中到辛冥族来,这样交流起来就方便得多了。合理的工作分配让辛由人独力支撑的的局面迥然改观,辛冥族的工作骤然减轻了。冕这个天才的设想使得那个卧病在床的老人大喜过望,当冕第二天指挥着戊迁、高帝雅、忝酉带来的人搬运那些裁剪得整整齐齐的纸时,一直在照顾爷爷的安节过来告诉冕自己要来工作——那个病势沉重的老人身体开始恢复,现在已经能从床上坐起来了。 陆离岛上的几乎所有精英都集中到了辛冥族里,操着不同语言的老老少少几十人进到那个堆满纸张的木房子时,以前看上去十分宽敞的房子顿时变得狭小拥挤起来,辛厘不得不请戊迁带人来对它进行扩建。辛冥、迷征、铁奴的人都请有着出色组织和语言才能的以潦人来主持这项工作,但是忝酉拒绝了,他的理由是他还要联络誓陆和风罗人,使他们的文字工作不因严苛族规的限定而迟误。参加编撰的人们一致提议让辛由来承担这个职责,辛由欣然表示同意,但是因为自己年老体衰,他不得不请大家选出一个得力的副手,以便进行联络和协调。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把冕推举出来。在这个工作中,冕显然是最理想的人选了。但是因为辛厘以需要冕处理族里的事务为由进行反对,最后大家推举出同样有着出色语言天赋的丁来担当这个工作,丁知道父亲并不会真的让冕参与族里的事务,虽然不情愿,还是不得不接受了这项任命。 巨大的房间又被扩建开来,几十个人各自都有了自己的位置,岛上的人们都把它叫作“纸书厅”。现在每个人都是在从事和自己族有关的工作,但他们也随时准备和别族的人去交流。随着工作的深入,出现的问题越来越出乎大家的想像。而有了新的强大的工作团体,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开始运用他在大陆上的成功管理方法,这使得分工越来越明确,工作越来越细致,进度也比以前快多了。用过的纸张在到处都堆成了小山,可还是到处都缺纸,那两个负责造纸的仆人带着他们的学徒,整天忙得不可开交。为了不让自己的资料和别人的混在一起,各族都不得不和别人分隔开。这样继工作之后,房子也被分开来,各族都把他们做着不同工作的人分到不同的房间,最后形成了以原来的那个房间为中心的庞大工作群体,在中心忙碌的就是负责总汇工作的冕兄弟和安节。每一个见到这里的工作场面是让陆离岛上的人心生感慨的:在此之前,除了寻找大陆,陆离岛上的各族人还从来没有为一件事情真正同心协力过。 第一个把大家都难住的是冕曾经提出的历法问题,对这个问题,不少人心存顾虑。辛冥族的历史连接是一回事,把各族的典籍文字整理汇总出来大家也愿意,但要让沿革使用到了现在的祖先成法在自己手上更改,却又不是那么容易让别族接受的。为此大家都拿出了证据来表明自己族的历法是最完备合理的,不过他们谁都无法说服别人。冕提议让各族在辛冥族宽大的议事场里举行实验,于是大家都拿来了自己族里那些保存了不知道多少年头的各式各样仪器,在纸书厅边的议事场上紧张地安装调试和记录。宽大的议事场笼罩在一股奇异的香味中,细心的人发现这香味和那天蝴蝶带来的香味是相同的。老老少少的人就在这本可以让人安静的平和气息中问答驳难,这些岛上博学的人的发起的研讨会吸引了几乎所有岛上的人都跑到辛冥的巨大议事场上来,辛厘不得不砍掉了议事场周围的一些树木。激烈的争论几天都没有停息,那些用奇奇怪怪的方法得出来的结论都没有能精确到把别族的历法比下去。最后他们不得不请求从大陆上来的安诸来评价他们的结论,并把他的方法介绍给大家。已经彻底摆脱了病床的安诸没有评价各族使用的历法的优劣,只是把大陆上使用的历法为大家进行了讲解,他的方法实际上什么仪器都用不上,因为他是用天上的日月星辰来标记天时的,不过他那每月三十天左右的结论最后也被推翻了——那些天里都是满月。大家都吃惊地在辛冥的议事厅外等待着,但月亮始终都没发生圆缺变化,仿佛已经变成了誓陆人采到的硕大珍珠。忽然间违背了天文常识的月亮很有耐心地把最有毅力的人都搞得不耐烦了,最后辛由不得不对大家说:“陆离岛是被上天放逐的地方!我们对天时的议论一定是天所不允许的,所以才会一直都是满月!”大家这才停止了每晚对月亮的观察。标记天时的,不过他那每月三十天左右的结论最后也被推翻了——那些天里都是满月。大家都吃惊地在辛冥的议事厅外等待着,但月亮始终都没发生圆缺变化,仿佛已经变成了誓陆人采到的硕大珍珠。忽然间违背了天文常识的月亮很有耐心地把最有毅力的人都搞得不耐烦了,最后辛由不得不对大家说:“陆离岛是被上天放逐的地方!我们对天时的议论一定是天所不允许的,所以才会一直都是满月!”大家这才停止了每晚对月亮的观察。 辰来标记天时的,不过他那每月三十天左右的结论最后也被推翻了——那些天里都是满月。大家都吃惊地在辛冥的议事厅外等待着,但月亮始终都没发生圆缺变化,仿佛已经变成了誓陆人采到的硕大珍珠。忽然间违背了天文常识的月亮很有耐心地把最有毅力的人都搞得不耐烦了,最后辛由不得不对大家说:“陆离岛是被上天放逐的地方!我们对天时的议论一定是天所不允许的,所以才会一直都是满月!”大家这才停止了每晚对月亮的观察。标记天时的,不过他那每月三十天左右的结论最后也被推翻了——那些天里都是满月。大家都吃惊地在辛冥的议事厅外等待着,但月亮始终都没发生圆缺变化,仿佛已经变成了誓陆人采到的硕大珍珠。忽然间违背了天文常识的月亮很有耐心地把最有毅力的人都搞得不耐烦了,最后辛由不得不对大家说:“陆离岛是被上天放逐的地方!我们对天时的议论一定是天所不允许的,所以才会一直都是满月!”大家这才停止了每晚对月亮的观察。 第十七页 因为所有的方法都失败了,大家无可奈何地认可了辛由的话,并最终确定使用大陆上的方案。他们还同意对岛上许多事物统一使用大陆上的叫法,安诸乘机把大陆的许多语言方式、行为规则、风俗约定和度量方式推广到岛上。这个论证会的成效是显著的,尽管开始不习惯,但岛上的人最终克服了困难,结束了那种对同一事物叫法不同的局面,很多行为方式和生活习惯也开始统一起来。他们在使用同样的计量方法中得到了更大的益处,以致于有人认为等到所有的书出来后,以潦人就不可能再那么悠闲地在各个族之间做交易,而是要开始找点别的事情做了。议事场里的争论结束了,会场边围观的年轻人散开去,成天把大陆上的那些新的词句挂在嘴边,能够熟练使用那些语言已经成为他们最感荣耀的事情。 大家又回到了纸书厅。因为丁自身某些条件的限制,辛由副手的工作实际上是由冕来完成的,大家也很乐于接受丁明智地退让。冕汗流浃背地在越来越拥挤的房间里跑来跑去,解答那些大多数人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他那让人惊叹的记忆力和分析的合理性,到了最后,大家一有问题就来找他了,也不管那问题是否能从别的人那里得到答案。当辛由亲自来到这里视察时,他也为冕工作的速度与有条理而暗自称赞。看到几乎所有的人有了难解的问题都会来找冕时,辛由觉得如果想干得更快,那就应该把房子的中心清出来,为冕专门设个房间。他的设想得到了大家的赞同,他们还想出了更好的咨询方式,即让人们把问题记在纸上交过来而不是让冕去找他们,上午把问题送过去,下午去取结果。这样既不耽误大家继续干别的工作,也不至于让冕一个人来回跑个不停。 房子中心很快清空了出来,被安节兄妹和戊蓝整理得井井有条,不过冕却没能使用上那个的房间,因为辛厘看到父亲和安诸已经从工作中脱开身来,不需要那么拼命,就又把冕派出去参加体力劳动了。辛由目睹了辛厘那强硬的命令和冕无言的服从,从此就把这看作是这对父子之间水火相克的宿命。 辛冥族那最大的房子里,不同族的人们热火朝天地忙碌着,而冕再次被放逐了。这一次,他随着三叔辛约到了船上。关心编纂工作的人们经常来辛冥族探望那些辛苦工作的人,看到那个对这项工作举足轻重的人却不在这里时,没有人不深深地感地惋惜。 和冕一样,辛约也是辛冥族里的一个怪物。辛约已经年过四十了,但是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实际年龄到底是多少。独自一人淡泊宁静的生活令人惊异地抵挡了漫漫时光在他身上的侵蚀,从而使他的容貌在他美好的青春时代绝妙而适时地停止了变化。他从未娶过妻子,当然也就没有孩子。尽管曾经有很多女人找过他,就像现在的女孩倾慕安节那样,但都被他一一拒绝了。看到他那无可抵挡的青春风华,也有不少人来到辛冥族,向他求教驻颜之术,可是对这一点,辛约所知道的并不比陆离岛上的任何一个人多,那些人当然也就失望而归。 辛约看上去比冕大不了几岁,却有着比他实际年龄更深沉的思想。冕对三叔的这一点一直都是自叹弗如的,可对岛上几乎所有人都暗自羡慕的所谓驻颜之术,冕却觉得害怕。他觉得那太不真实,尽管他的三叔就活生生地在他身边,他却丝毫不敢相信自己的生命状态和他的相同。 辛约虽然对哥哥的武断决定深感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和辛仲不同的是,他利用了自己手中的权力尽量把轻点的活交给冕,让这个年轻人有时间来思考和休息。他甚至把纸文厅里那些难倒了众人的问题拿来交给冕,使他不至于从那里的工作中脱离开来。 冕并没有抱怨父亲的决定,整天呆在黄浊的海上,他又恢复了那沉静孤僻的性格。他安分地默默干着自己的工作,渐渐地在无意中又把自己从众人中孤立开来。辛约似乎能够理解这个年轻人,所以没有要求他什么,他甚至情愿把这理解为辛厘让冕来他这里休息。他分给了冕一只小船让他自己活动,还不无怜悯地对他说:“如果你愿意,孩子,你可以选择这里的任何工作来做,我都会答应你的!” 冕并没有选择任何工作,他去了铁奴人那里看望戊鉴和歌塞亚。那时歌塞亚的几个姐妹在门外不安地站着,看到冕来了,她们拉着冕不让他进去,但是冕径自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在那间已经变得灰暗的房子里,疲惫不堪胡子拉碴的戊鉴扑倒他怀里,像个孩子般地失声痛哭,冕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安慰自己的朋友。 从铁奴族回来后冕不再干活,也没有再找任何人,他坐在岸边的礁石上一连几天凝视着大海。大家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感情让他做出这样古怪的行为。有一天以潦人的首领忝酉经过这里,他陪着冕在礁石上坐着,没有人知道他对冕说了些什么。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有人看到冕摇着小船径自地穿过了誓陆人巨大的船队,驶向了茫茫大海的深处。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风罗山被皑皑白雪覆盖之前,没有人再见过他。 辛厘把冕赶走十来天后到了纸书厅,那时工作已经进行到大约第五本了,但是由于誓陆和风罗的稿本没有送来,这几本都没有装订起来。又过了几天,以潦人捎话过来说自己的那份会和誓陆、风罗的一起送来,这让在一起工作的三个族的人十分不满。于是辛厘亲自到忝酉那里,他没有见到忝酉,贾仪告诉他,忝酉到林子找风罗人里去了。问及那几份文稿为什么这么久没送过去,贾仪支支吾吾也没有说清。辛厘转到戊迁那里,想问问戊鉴是否知道冕的下落,到了那里他没见到戊鉴,看到满面愁容的戊迁,他才想起来戊鉴是在铁奴那里陪着歌塞亚。想到好久没去看歌塞亚了,辛厘就邀戊迁一起到高帝雅那里去看望那两个孩子,戊迁神色难堪地推辞了。满腹不快的辛厘一个人又往高帝雅那里去,还没进屋就听见伊勒安母亲的哭泣声,这让辛厘很心烦,进门时觉得自己不该来。伊勒安的母亲睁开红肿的眼睛看清了来看望自己女儿的客人,小声的抽泣顿时变成嚎啕大哭。疲惫的高帝雅唉声叹气地从床上爬起来,陪着辛厘去看望了形容憔悴的戊鉴和仍在昏睡的歌塞亚。消瘦的戊鉴已经不认识辛厘了,他神情委顿,茕茕孓立,耳边散乱的头发里已经出现了几缕银丝,几个月都没换洗过的衣服在发霉植物的熏染下也生出了绿斑。他站在满地枯萎的花瓣香草中,不时呆呆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歌塞亚,丝毫没有觉察到辛厘和高帝雅的到来,他弯下身去,颤抖着抚摩着歌塞亚的脸庞,然后直起身来,不知所措地茫然四顾。看见辛厘来到自己身边,他张开了口却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听到辛厘喊他的名字,他傻呵呵地笑着,伸手拿起已经枯萎的香草要放在辛厘身上,辛厘赶忙伸手挡住他,不想戊鉴竟然趔趄着倒在地上。 第十八页 “我们给他送来的东西他很少吃,有时还大发脾气,把来这里的人赶出去。” 辛厘终于知道了戊迁为什么不愿意和他来看长久离家的孩子,他走过去想扶倒在到上的戊鉴,高帝雅阻止了他:“还是别扶他,让这个可怜的孩子在地上休息一会吧!” 房间里杂乱不堪,光线昏暗,岁月的流逝改变了宽大幔布的颜色,轻轻一碰,细小的灰尘就扑扑地落下来,和高帝雅煊赫亮堂的厅堂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个活死人墓。高帝雅和辛厘动手把凌乱的房间整理了一下,他们拆掉了幔布,给房间里洒上清洁的水,所有已经失去光泽的贝壳都被清理了出去,他们还点燃了海草,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异香。高帝雅让人带戊鉴去洗澡,并拿来伊勒安的衣服给戊鉴换上。 “你们找到冕了吗?” “没有!你家的伊勒安还没有回来?” “没有,不过我们都已经见过他了!” 辛厘不解地看着高帝雅说:“我们什么时候见过他?” “你该不会忘了誓陆的新娘吧!” “你说的是被不知道哪个混蛋带出林子、带到风罗河边那个木台上的女孩吧?” “是,带她出来的混蛋就是我儿子!” 辛厘想这一定是和铁奴人关系密切的以潦人告诉高帝雅的,看着高帝雅无奈的神情,辛厘不知道该对高帝雅说些什么。离开那个房间时,想着戊鉴在地上躺着大口喘气的戊鉴,辛厘不禁感到莫名的气愤,而高帝雅感觉到这些孩子们已经不是曾经在林子里生龙活虎的那些年轻人了,他难过地对辛厘说:“真希望他们没进过林子里。” 辛厘并不同意高帝雅的说法,他认为其实进不进林子和现在他们的情况没有关系,他对高帝雅说:“只要他们是这样的人,不管进不进林子,他们最终都会经历这一遭!如果要是有人对我说是以潦人的任务把他们搞成这样的,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风罗人施的蛊法。” 林子外的年轻人发生了变化,当然不是风罗人施放的什么蛊法,事实上他们也是那次半途而废的任务的受害者。岛上这个最神秘的部落从来没有人走出过林子,祭祀时吃人的传闻让林子外的人对他们敬而远之。不过这千百年来一直遵循的戒规被那次砍树的任务给更改了,年轻人退出了林子后不久,风罗的圣女就失踪了,风罗人一片哗然,纷纷要求出林子去找以潦人算帐。盛怒的风若让人放出烟雾,召来了以灭特,她来到风罗人只接待过以潦人的待客厅,用最正式的礼仪来接待以灭特和忝酉。时当酷暑,她的兽皮衣服却穿得整整齐齐,让满头大汗的以灭特和忝酉心里涌起一阵阵的寒意。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从她不满的表情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出,在风予失踪的事情上,她认为以潦人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她用不能再严厉的口气要求忝酉把“风之圣子”找回来,忝酉为难地答应了这个要求。问到誓陆的造船构想进行情况时,以灭特告诉风若,泛流已经决定新造更大的船只,把那些船用砍下的树木连接起来围成一圈,在中间的地方铺上巨大的木板,木板上面就是铺陈泥土和栽种树木的地方。忝酉用近乎讨好地口气对风若说:“这样可以省下大量的原料,还可以利用誓陆原来的船只,而计划却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我用我们站在星空中央的神的名义向您保证,只要尊敬的风罗人愿意,就是用这个船把整个陆离岛都带走也行啊!” 风若冷冷地说:“风罗人干什么要带走这个让人烦闷的岛?我只要找回圣女,让她把我们带走就行!”她说完这话,就让族人已经完成的文稿交给忝酉和忝酉,把他们送出林子。 等到带着忝酉出了林子,满头冷汗的以灭特已经是疲惫不堪。看到满面愁容的以灭特,忝酉很是不解地问:“风罗族吃人的说法是我们传出去的,他们是不吃人的!主人害怕什么?” “我怕找不到他们想要的人!” “风罗河边的那次聚会后,是我和蒙着面的伊勒安把风予送到泛流的船上去的,那不过是泛流开的一个玩笑!如果我们找不到风予,那一定是泛流正在把她送回去,主人为什么会担心这个?” “可我们是唯一能进入林子的部族,他们丢了人,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可能摆脱责任!” “如果我们找不到该怎么办,主人?” 以灭特没有回答忝酉的问题,他让忝酉去船上找泛流和伊勒安,要他们把风予送到林子里交还给风罗人,自己带着那些文稿回到家里。 忝酉到了船上,那时船上的誓陆人正在把一艘艘船连接起来,此起彼伏的敲打声让上船的以潦人一阵阵地心颤。忝酉满以为自己到船上就可以见到风予,但是去了以后却没见到她,船上的人也纷纷说没见过那个女孩。忝酉惶惑不安地找到了伊勒安和泛流,俩人像是早就知道忝酉要来,预先就在船舱里摆好了饭菜,忝酉惊恐地发现他们俩比他还要不安。伊勒安在船上没有蒙面,他干巴巴地告诉忝酉说,风予失踪了。 “如果不是掉到海里,就是被风吹走了——我猜她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泛流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似乎还有些难过。 忝酉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看着因长久待在船舱里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的伊勒安,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以灭特会那么发愁了,老人有他的直觉。但是现在他不想理会那个女孩是怎么走掉的,他得想好如何回复林子里的那些人,现在埋怨这两个玩世不恭的年轻人丝毫没有作用。他要来了誓陆人还没有完成的文稿,急忙回去把这一消息告诉以灭特,当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他的叔叔怎么会知道那个女孩失踪的事情,以灭特一下子像是老了很多,他的目光变得呆滞起来,面容也僵硬了,他那在平日里响亮的声音也变得低缓下来: 第十九页 “誓陆人已经很久没来我们这里了,这是极不正常的,一定是出了什么没法对我们解释的事情!孩子,没有人会把任何事情都主动告诉我们,如果你想当上我们这个族的领袖,你就得学会观察别族的人!”他要求忝酉不要顾及私利,尽快把风罗人的那些文稿交给辛由。这是他忙碌的族长生涯里最后一个正确决定,但是却没有被他的接班人执行,而且可怜的老人还不知道誓陆人的稿本也已经在忝酉手里。最后他喃喃地说:“这次不是誓陆人该遭殃了,就是我们要遭殃了。” 但是冬天到来之前,誓陆人没有遭殃,以潦人也没有遭殃,因为忝酉对风罗人说,可能是出走的冕带走了风予,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当然他说这些时所用的语言是隐晦的,为的是不让丢失风予的责任落到自己头上,也不让辛冥人找自己理论这种说法。 风罗人开始并不相信忝酉的这种判断,但是他们的圣女总也不回来,而冕确实是出走了,他们渐渐地感到这里面确实有着一定的可能。经不住殷勤的以潦人的劝慰,他们只好决定等冕回来,再和以潦人把事情的真相搞清楚。他们相信冕会在海面上结冰前回来而不会走得更远,因为千百年里还没有人能够活着离开过陆离岛! 炎热的天气渐渐远去,空气中的奇异香味也逐渐变淡了,纸书厅里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风罗人和以潦人的文稿没送来。安诸和辛由决定提前进行汇总工作,等到以潦人把另外的文稿送来后再编入另册。工作减轻了,纸书厅里那些的年轻人不再那么压抑,纷纷交结攀谈。经过大陆文明洗礼,他们中的不少人已经成为各族的管理骨干,等这里的工作结束,他们在各自族里的状况无疑都会比来这里之前要好很多。安节现在已然是这里的中心,在近乎无休止的练习实践中,他绘画的手法变得愈发纯熟,表现的意境也愈发深远。他往往三笔两笔就会把一个人形像逼真地画出来,让那些看他作画的人目瞪口呆。于是不少人来求他给自己画像,也有很多人来向他学习绘画,大陆上来的谦逊优雅的年轻人有求必应。那些在风罗河岸给他扔过礼物的女孩也纷纷来到辛冥族的纸书厅里,她们在那里被俊美羞涩的年轻人搞得神魂颠倒,严重扰乱了那里的工作秩序。好心的辛由不得不宣布把安节从纸书厅里开除出去,大家对辛由这时为什么做这样的决定都心知肚明——现在工作基本完成,纸书厅里无论多了谁少了谁都无关紧要了。年轻人心惊胆战地躲避着那些到处找他的姑娘们,而这恰恰又让她们欲罢不能。 装订工作很快就完成了,几个月的辛劳终于得到了回报。围在那些崭新的裁剪得方方正正的一摞摞书边,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商定把这套具有重大意义的文献取名叫“陆离志”。他们还一致同意,等到以潦人把剩下的那部分送来,这个文献最终完备的那天,要在陆离岛上举行盛大的聚会。他们憧憬着那美好的聚会,感慨万分地谈论着工作的艰苦和其中的乐趣,当然辛苦的不仅仅是纸书厅里面的男女老少,那些供应饭食的辛冥人也是功不可没,他们整个夏天都在厨房里忍受烟熏火燎。安诸那两个负责造纸的仆人是这些人里从一开始就没休息过的成员,他们把完成裁剪的成套的书搬进辛冥的议事场的时候,摇摇晃晃,已经虚弱不堪,好像随时都会倒在地上。安诸和辛由在议事场上举行了盛大的聚会,各族的人都分到一套《陆离志》, 誓陆和风罗族没有人来辛冥族里参加这项工作,安诸就委托以潦人给他们也送去一份,但这两个族最终都没有得到自己该得的那份。 年轻人在议事场上惺惺相惜,感慨这个工作和那次伐木的巨大不同,但他们一致认为这几个月不亚于伐木的辛苦劳累。那些在劳役般的工作里耗尽了心血的老人更是对那些没送来的文稿满怀期待,他们希望看到那剩下的工作能够最终完成,以使《陆离志》能够真正名副其实。他们没有等到那一天,因为以潦人一直没有把文稿送来。 秋天,这里物质紧张匮乏的情况发生了变化。砍伐风罗人的树林给陆离岛腾出了大片空地,土地猛地增多了 ,陆离岛似乎变大了,加之粮食的丰收和以潦人的功劳,各族人都没有什么缺少的,连一向不太充裕的誓陆人都不得不新建造了几艘大船,用来来存放多余的粮食。在新的粮食收成开始入仓时,陈粮不得不搬出仓外,因为来不及建新的房子存放它们,人们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烂掉。黄金时代的蘧然来临让陆离岛上的人们束手无策,很多人都无法继续以往的生活方式。于是劳作不再是生活的第一要义,休息开始占据相当重要的一部分时间,人们开始考虑劳动以外的事情,岛上举行了一次次的欢庆聚会。成年人不再整天惦记着工作,陆离岛上出现了人们三三两两闲谈的情景,人们开始是在自己族的议事场里,后来就克服了艰难重重的语言障碍跑到外族去了。而那些半大的孩子则彻底地被劳动放逐了,他们像无人采摘的椰子成熟蒂落,洒得满地都是。以潦人适时地使用年轻人砍下的那些树,让铁奴人帮他们建起了几间大房子。这里有迷征人编织的带柔软藤编靠垫的舒服座椅和长凳,有从山林里带来的野味,有铁奴人打造的精美的器具和玩物,有誓陆人送来委托以潦人保管的鲜美的鱼干,还有山林里采来的甘美的泉水与水果。以潦人用这些东西吸引那些无事可干的外族人,让他们来这里交换富余的物品。如果需要,人们也可以在这里住下,当然这也需要交一定的物品。 第二十页 以潦人木房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丰富,后来一种新的饮料又加入进去,它的出现是岛上的又一件大事。那是从大陆上来的安诸在看到粮食因为太富余而浪费的时候开始制造出的。他在两个仆人的帮助下利用了那些多余的粮食,他们把它蒸熟后封存发酵,然后滤出里面的汁液,他们把这种闻上去让人皱眉头的味道怪怪的东西叫“酒”。陆离岛上的人开始没人喜欢酒这种东西,但是当他们尝过几次之后,他们由衷地感谢安诸给他们带来了又一个伟大的新事物,酒给他们带来了眩晕和陶醉,这使他们在疲惫和烦躁之中得到了解脱,酒最终改变了人们在枯燥单一的休息方式。于是很多人像学习造纸一样纷纷来到辛冥族学习酿酒,开始只是把它敬奉给那些在他们部族里享有威望的年长者,后来年轻人自己偷偷把粮食拿出来酿酒喝,忧心忡忡的父母时常可见他们的孩子醉卧路旁不省人事。这些还算是好的,后来酒让那些脾性不佳的人越来越乖戾难驯,有的人等不及自己的酒酿好,偷了自己族里的东西到以潦人的木房子里换酒喝。他们中的那些脾气暴躁者酒后经常会为了一件小事吵骂扭打起来,甚至发展到有人竟然敢反对自己族里的领袖。因为以潦人控制着誓陆人的香草——一种会给酒带来美妙韵味的原料,加上饮酒后出现的副作用,后来人们很少自己酿酒,各族人都开始严格粮食的管理。以潦人这时很自然地和各族的头人达成协议:岛上的酒必须都由以潦人来做,其他的人如果违反了这个协定就必须交纳一定的财产以示惩戒。酒虽然少了,但是它带来的影响之大还是那老人意想不到的,很多年轻人都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以致形容削减神思恍惚,把酒带到岛上成为那个孤独不幸的老人晚年最感遗憾和后悔的事情,它给老人带来的不安远远超过了完成《陆离志》给他带来的喜悦,为此他想尽了一切办法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老人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为岛上的交换加入等价物,清高的老人不愿意把它命名为“钱”,事实上在《陆离志》里,各族早就有它的记载了,只不过叫法不同而已。因为岛上的人过着平静详和与世无争的生活,他们还从来没有需要过这种东西。随着时光流逝,他们慢慢地甚至都不知道那个怪怪的名词所代表的复杂涵义了。老人的提议最初让大家很困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在简洁的交换中再加上别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在现实生活中又一点用处都没有。辛由首先体会到了中介物的好处,两个老人费了好大的劲到各族里游说,又举出年轻人偷东西换酒喝的事情,“如果大人们不给未成年的孩子这种等价物,即使他们偷了族里的东西也不可能去换酒喝。”以潦人最先表示支持这种设想,因为很多外族人发现自己失窃的时候,都到那个酒肆里寻找,而以潦人最终都不得不把那些东西还给人家。在以潦人的帮助说服下,大家终于决定考虑如何确定这种东西。人们最先想到的是誓陆人从海里捞出来的珍珠,这个建议立即就被安诸否定了,他还说出了这种等价物的基本特征:没有哪族的人可以独立生产制造。他的说法得到了大家的认同,于是大家决定把设计等价物的任务交给了见多识广的安诸。安诸和辛由枯思冥想,尽量把各族的特点结合起来最后终于想到了一个解决的方案,半个月后,他们把各族的人叫到辛冥的议事场上,拿出了他们的设计原型。 那是个不到一个巴掌大的结实的长方形薄木片,木片四周和一头的圆孔上都巧妙地穿插了细小发亮的铁丝,这使得它们可以牢固地穿在一起不容易损坏,木片的另一头是个几个交错的菱形孔,里面是一张绘制着精美图案的纸,那纸显然比《陆离志》的纸厚得多,纸上镶嵌的珍珠薄片的数量表明了它的价值。 这个设计近乎一件艺术品,它使手工技艺十分精湛的迷征人都感到很难仿制。它一出现就立即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大家纷纷把玩着这个木片,爱不释手,由衷地赞叹来自大陆的老人构思巧妙。随后众人商定由迷征人制造这种货币,每年只制造一定数量,并把它统一称作“珠币”。各族都把自己的特产贡献出来,铁奴做好的铁丝,风罗的珍珠,以潦人也送去粮食和酒,至于迷征人则是什么物品都没出,不过大家都知道他们将会是付出最多的。听从了以潦人的建议,各族人都派代表来到迷征族那里,监督它的制作过程。辛冥族的任务是负责生产那厚实的纸和纸上图案的绘制,最后把它送到迷征人那里。这个工作的重要部分都落到了安诸和安节身上。 冬天即将到来的时候,六万枚一模一样的崭新珠币最终在昼夜不息地工作的迷征人手中完成了,它们被分成六堆,整整齐齐地码在迷征的议事场里,珍珠和铁丝在散发着清香的木片中间奕奕生辉。这种美妙的光泽使大家兴奋不已,他们都兴高采烈地过来围着岛上受人尊敬的长者辛由和安诸。分发工作都是辛由完成的,因为连续不断的灾难性的工作已经使安诸的眼睛看不太清东西了。分到珠币后,人们一再仔细欣赏着这个精美的木片,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天是陆离岛上淳朴平静生活的终结时刻。此刻的他们与其说是喜欢珠币那能满足自己心愿的特性,不如说是喜欢它那精致的样式和迷人的光泽。因为他们丝毫都还没想到确定它的价值,一个珠币到底能换到多少东西谁都不知道。 安诸和辛由早就想到了解决的方法,他们让各族都把自己族里的粮食及物品全部如实地汇报上来。至于风罗人,因为和他们接触的只有以潦人,大家都认为无法考虑在内。调查的结果震惊了很多人:以潦人的财产最多,铁奴的次之,誓陆的居中,迷征的最少。迷征人既不会在农田里生产粮食,又很少出海,完全靠手工制作和帮工生活,没有多少工具,物品生产出来后就交换出去使他们几乎就没什么积蓄。铁奴人有巨大的铁炉,还有他们从水流湍急的旋浪湾里采来的矿石储备,各族都使用他们生产的铁器。辛冥既有粮食和种子,又有从山林和海里的少量收获。誓陆人的船最大,水性也最好,他们的东西是岛上的人无法企及的,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大家对以潦人拥有岛上最多的财富很意外,因为在人们的印象中他们比迷征人干的活还要少——基本上是什么都不干——而他们不仅有大量的粮食和海产品储备,甚至连铁矿石都有很多。 第二十一页 结果出来后,辛由宣布那一万枚珠币等价于处于中等阶层的铁奴人现有财富的一半,安诸给迷惑的人们解释了这样设定的原因:即使那个族因为各种原因失掉了他们的所有财产——比如辛冥人的粮食绝收,那么他们仍将可以换得族里一半人的生活资料,至于另一半人的生活该怎么办,那就必须靠族里人的辛劳和智慧来解决。辛由总结了安诸话的主旨和推行等价物的出发点:“这样大家既有充裕的交换储备,也不会只靠这点珠币来生活,大家还是要像过去那样生产劳动。但是陆离岛已经开始它的全新的历史了!” 对这样的设定最满意的就是迷征人了,对他们来讲这小小一堆的一万珠币简直就是飞来横福,巨大得无法比拟。而最失望的就是那些以潦人了,不过他们没把这点表露出来,事实上就在珠币还在迷征人手中紧张制作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构思好如何最大程度地获得这些缠绕在铁丝中的小木片了,就像珠币没被安诸提出来前,他们对别族的粮食和物品设想的那样。 珠币的出现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人们很久都在谈论它,他们谈论时的口气不断地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各族对珠币的处理方法也是不同的。以潦人用低廉的价格换回了大量的粮食,那些卖掉了粮食的人喜出望外,他们原来以为如果不酿酒的话,在陆离岛上的丰收年里,自己富余的粮食最终都白白烂掉的。迷征把珠币均分给了族里每个成员,每人大约分到了十几个。辛厘也把它们分掉了,但是辛冥人实在想不出它们有什么用途,除了留下了几个给孩子们玩,剩下的又交还给了辛厘。辛厘则看着那堆闪闪发亮的东西犯起了愁,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出辛冥族到底缺少什么东西。因为不知道该用它换些什么,辛厘干脆把它们都交给辛由和安诸保管,自己落个眼不见心不烦。铁奴人用他们手中的珠币换回了以潦人的所有矿石,又从誓陆人那里购买了大量的香草鱼油和珍珠。誓陆人则雇佣来大量的迷征人为他们的陆离之舟中间铺土植树。至于风罗人,他们听从了以潦人的建议,委托以潦人换了大量的粮食,这些粮食和余下的那些珠币都寄存在以潦人那里。 迷征人很快把珠币的大半换成了粮食和生活用品,还有酒。留下的那些,照他们自己的说法是“永远都用不上的”。他们握着酒杯,看着自己亲手制作出来的珠币,充满了自豪和满足。他们第一次在连续几天里都吃饱了饭。但是情况远不像他们想像中的那么简单,冬天到来之后,岛上的人们大都待在自己家里,很少找迷征人帮忙建房置物,连誓陆人船上的工作也因为寒冷的海风停了下来,那些无事可干的迷征人手中的珠币很快就要要用光了,他们面临着坐吃山空的危险。分明是平白地得到了一万枚珠币,为什么现在却比以前更加困窘,秋天里他们还在庆幸迎来了迷征族在陆离岛上最美好的时光,现在却要冻饿而死了,这让迷征人既恐慌又不解。不少人想到了殴打忝酉的相须,是他让迷征人当年进项的五分之一赔偿给了以潦人。不过那时人们不知道岛上的粮食会大丰收,以潦人要去产物的数量只是按往年的产量算的,感觉上每家拿出的东西很少,所以不可能是相须的责任。最初得到珠币时的欣喜完全消失了,面临困境的迷征人找来了珠币的创始人安诸,这个高大消瘦的老人眼前已是朦胧一片,那套他心爱的《陆离志》几乎都要顶到鼻尖上才能看清楚,迷征人不得不用精美的软轿把他抬到戊迁那低矮的客厅。在那里,愁容满面头发半白的戊迁正在等待着他。老人听完戊迁的介绍后沉重地说:“其实在分发珠币的时候辛由就说过了,大家还要像过去那样劳动,不能只靠这些珠币生活!只要能把生活看作需要坚持不懈的斗争,你们就能获得粮食和珠币!”他建议迷征人畜养一些从林子里获得的小兽,并提出了其他的一些生产生活方法,戊迁答应了。安诸的话虽然正确中听,但是在即将开始的漫长冬天里,迷征人面临的困难却是实实在在的,老人答应说服辛厘借几千珠币给迷征人。这是往日里勤劳的迷征人自来到岛上第一次听说“借”这个词。 安诸基本上就没怎么说,辛厘就答应支援迷征人。安诸现在在辛厘心中已经和他父亲辛由差不多了,他的话也几乎已经成为他和辛由共同的意志。辛冥的几千珠币很快就送到了戊迁那里,那是把粮食卖给风罗人和以潦人得到的款项。辛由还让辛厘派人送去了足有几个房间的粮食。按照辛厘的想法,这些东西都是无偿送给迷征人的。在戊迁的一再坚持下,辛厘答才应要迷征人归还那些珠币。戊迁沉痛地对辛厘说那样将会让他记住这个失败的教训,他还当着辛厘的面对他的族人们宣布自己的誓言:“以后迷征人不能再向任何人借东西了,尤其不能借珠币!” 迷征人没有记住这个教训,后来每一年的冬天他们都要到辛冥族里借珠币和粮食。那些珠币和粮食他们从来没有还上过,而辛冥人也从来没要他们还。在这两个族之间,珠币像陆离岛上那些蓝色的沙子一样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随着冬天的到来,陷入困境的还有衣食无忧的以潦人。风罗人已经好几次燃起浓烟召以潦人进风罗林了,尽管忝酉不停地搜寻出风罗人拗口的语言里那些最动人的词句来讨好风若,风罗族女主人的脸色还是变得越来越难看。风若再也听不进以潦人那些话,她向忝酉下了最后通牒:如果陆离岛上的第一场雪来临时他们的“风之圣子”还没回来,那么以潦人就永远不用再进林子了,风罗人要让以潦人付出他们全部最珍贵的东西。忝酉回去后急忙命令族人把所有的珠币放到隐蔽的地方,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风若指的并不是那些闪亮的东西。 第二十二页 刺骨的冬风愈发猛烈起来,吹散了夏天里那群蝴蝶带来的最后一丝香甜的气息。以潦人的心也随着陆离岛上空灰蒙蒙的云的加厚,开始变得沉重抑郁。从风罗人那里回来后,以灭特每天都到海边去张望,他先是在沙滩上来回走动,然后站在礁石上,后来干脆住到誓陆人巨大的船上去了。人们在海边的黝黑的石碑边议论纷纷,都不明白有什么值得陆离岛上的这个最富有的老人这样做。以灭特开始是在船舷边观望,后来竟然不顾年老体衰,裹着厚厚的毯子爬到粗大的桅杆上。他抱着摇摇晃晃的桅杆努力地向远方眺望,任谁劝都不下来。年幼的贾仪和他的母亲在海边哭叫着,以灭特看也不看他们。终于有一天,手脚麻木的老人被冬天强烈的海风从桅杆上吹落下来。厚重的毯子一下子就被风卷上了天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以灭特幸运地没有掉到冰冷的海水里,也没摔在坚硬的甲板上,却落在那些船中间种的小树柔软的枝条上。以灭特虽然大难不死,还是把誓陆人吓得不轻,泛流哀求以灭特不要莫名其妙地在这里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以灭特点点头答应了。但是第二天泛流被外面的惊恐的叫嚷吵醒后,发现以灭特连毯子都没裹又爬到了桅杆上。那天晚上从桅杆上下来后,以灭特兴奋地对惊魂不定的泛流大声地说了他的心得:“哈哈!孩子,在这样的天气下,站在桅杆上不被风吹走的方法就是系着绳子上去,不要带毯子!” 看着以灭特高兴的神色,泛流却是要哭了。他以为以灭特要不是生病了,要不就是疯了。他想要忝酉把以灭特弄回去,不过怎么都没找到忝酉。迷征人猜测着是不是以潦人把所有的粮食都酿成了酒没有吃的了,当他们看了以潦人装满粮食的巨大仓库后,百思不得其解。后来铁奴族里终于有人悄悄说以灭特是在等待冕回来,而忝酉所以不在是已经出海寻找冕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大家都向铁奴人打听忝酉寻找冕的原因。铁奴人虽然开始守口如瓶,但是毕竟口风已经放出去了,于是,以潦人把风予的失踪和冕的出走联系起来的事,陆离岛上的人们慢慢都知道了。对以潦人借此来摆脱风罗人对以潦人的指责,人们有种说不出来的厌恶。不少没事的人也开始向海里眺望,辛冥人更是忽然想起了冕。在大家的印象中,这个年轻人几乎已经被辛厘的严厉形像遮住了。辛由和安诸放下《陆离志》,在安节兄妹和丁、辛其等人的陪同下离开了温暖的房间来到石碑边,他们翘首企盼望眼欲穿,强烈而寒冷的海风让姑娘们瑟瑟发抖,嘴唇发青,而两个老人则是靠不停地大口喝酒坚持下去。为了让老人们回去,辛厘也不得不来了。劝不回倔强的老人,辛厘只好请来迷征人,让他们在那些石碑中间搭起了个房子,以帮助他们抵御寒风。 在安诸的眼中,海天已是一片混沌,只有那些近在咫尺的人才会在他眼前浮现出晃动的灰影。他听着安节和丁对誓陆人船上的叙述,忽然想到了一件被自己忽略掉的事情。他激动不已,立即让安节找来迷征人,让他们按他的设计制作两个灯笼。在戊迁亲自带领下,这两个结实而轻巧的灯笼很快就做成了,十分精巧的设计使它可以抵抗任何强风而不会被吹灭。然后安节和丁到了誓陆人的船上,让他们把这个灯笼轮流悬挂在桅杆的最高处,代替那个头发已经斑白的以潦人。以灭特下来了,巨大的灯笼在高高的桅杆上发出红光,映红了岸边一双双急切地张望等待的眼睛。大家这时都明白了安诸的想法,他是希望离开了的冕可以看见这不会熄灭的灯火,找到回家的路。 被安节和丁从船上抬下来的以灭特几乎全身都僵硬了,辛由让两个年轻人把他抬到木房子里,生起火堆。以潦人拿来了酒和厚厚的毯子,并用巨大的幔布把四处透风的木房子裹了起来。这一切都没能让被恶劣的天气摧毁的那个老人恢复过来。他感激地拉着辛冥的两位老人,张大了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让辛由和安诸也禁不住老泪纵横。那个冬天他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的手也再没有放下来,风烛残年的老人一直到死都保持着那个姿势。 辛冥的老人们到海边了,冬天里像山风般到处游荡的年轻人也到海边去了。往年的冬天,那里除了以潦人偶尔回出现一两次外,寂静得像一块草都不长的坟墓,现在连外族的许多人都去了,以潦人更是把带着海草清香的酒拿去,无偿分给等候在那里的人。现在分明还是冬天,那里却热闹得像个集市,很多人都是不知道为什么去那里,但就是去了,仅仅是因为别人也去了,也有人是为了以潦人那美味的酒浆。 这么多人到海边等待冕是辛厘没有想到的,当然他不知道,那些女孩多是看安节的,而大多数男孩子则是去看安丛的,要不就是冲着以潦人的酒去的。一直以来,冕在他心目中都是个不成器的家伙。冕的倔强和自己的固执旗鼓相当,而他的举止有说不出的古怪,就像是从他那未曾谋面的母亲那里得来的。冕的服从与其说是对自己权威的认同,不如说是无言的反抗,这样的反抗是他这个作为父亲的人都感到心寒的。同是一胞所生,丁是听话温顺得多,和他的哥哥完全不一样,但却又不让他喜欢。这让在任何困难面前都没低过头的辛厘有点心灰意懒,辛冥人的年富力强的领袖不由得想起那个温柔可人的妻子,如果她还在自己身边,情况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来了,然后走了!你从哪里来的,又到哪里去了?” 第二十三页 没有人回答自己,颇感失落的辛厘漫无目标地在风中走着,不知不觉地就到了高帝雅那里,猛然惊觉面前不是自己家的时候他才发现,在耕作部族无事可干的漫长冬季里,到这里来看别人的孩子已经是他唯一能想到可以做的事情了。而在往年,他会带着两个孩子踏着积雪到风罗人的山林里打猎。孩子们拖着猎物,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孩子们在林子里看不见他时会惶急地呼喊,这和看见他射到猎物时的激动欢呼同样让他陶醉。那时的他们是多么幸福呵!而现在,孩子们似乎长大了,不像他期望的那样长大了,虽然还是在一个地方住,却像从他的身边越走越远了。 在几乎一切人都跑到喧闹的海滩,期盼着冕的归来时,铁奴人的那间房子里,两个年轻人依然无可挽回地在守侯着寂寞。歌塞亚没有变化,依然恬静地睡在那里,像是完全脱离了周围的一切,正在做着一个甜美的梦。这个错过了秋天丰收欢庆和《陆离志》完稿的女孩,用她那让人无法理解的惊人耐心,执著地错过了夏天的美丽蝴蝶。她那涂抹过鱼油的眉宇间没有欢喜也没有哀怨,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神采和颜色。戊鉴也没有变化,如果非说有,那就是他头上的白发一根根地变多了,即使像辛厘这样粗心的人也可以发现了。 陆离岛上那个本来摆布得最雅致的房间,现在充满了沉闷而异样的气息,这种气息甚至把冬天难得一见的阳光都阻挡在门窗外了,房子里显得阴沉沉的。两个中年人陪着戊鉴站在那里,都没有什么话可说,长时间的沉默经常笼罩着这几个人。像毒药一样有害的沉默和缅裳在外面的抽泣声此起彼伏,像两根从不同方向飞来的鞭子,反复拷打着高帝雅那可怜的心灵。他有时会长出一口气,丢下屋子里的客人快步走出去,等到辛厘出去向他告别的时候,常常发现他酒气熏天地倒在桌子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第四章 天气越来越寒冷,海面上结了厚厚的冰,越来越厚的云像是地凝结在空中了丝毫都不动,一场大雪随时都可能会从天而降。不少人在海边冻伤了手脚,那些孩童们则在已经冰冻的海滩上滑行,你追我赶,夹杂着蓝色沙子的冰屑不时地在他们脚下迸起,消散在呼呼作响的风中。以潦人开始劝海边的人们回去,因为他们的酒已经被分发光了,新的酒则怎么也酿不出来。老人们被送走了,年轻人则恋恋不舍地留在那里。贾仪的母亲向安诸请教现在该如何酿酒,按照安诸所说的方法,以潦人请来铁奴人,在海滩上支起足能把铁融化的大火炉,把买来的粮食放到巨大的铁锅里蒸煮。可是等他们认为时间够了揭开木盖的时候,发现那些麦子都已经发了芽。那些围观的年轻人一轰而散,再没到海滩上来。,沙滩上只留下那个木房子,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晃。 风罗人再次燃起烟火,不过这次不是一柱烟,而是很多,冲天而上的浓烟被呼啸的寒风卷裹着弥散在风罗林上空,看上去像是整个风罗林都在燃烧。风罗人为什么这么急切地召以灭特进林子,现在人们都知道了。人们看不见往日到处在各族间奔走的以潦人,不少人跑到以潦人的酒店里打听以潦人如何应付目前的情况,但是那里的以潦人个个面色凝重,没有人能够探听出确切的消息。浓烟燃放了一天一夜,以潦人还没有动静,辛厘、戊迁和高帝雅都到了已经瘫痪的以灭特那里,高帝雅还带去了从船上揪下来的伊勒安。火堆边的以灭特依然裹着厚厚的毯子,躺在那里高举着双手,老泪纵横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家默不作声,心情都很沉重。最后辛由和被那两个仆人抬着的安诸也来了,他们俩建议以潦人抬着以灭特进林子去,向风罗人要求延缓一些时日。他们俩还要求几个头人做好准备:“等天气好转了,出动所有的人寻找那个丢失的风之圣女。”以灭特听到这话后把目光转向了辛厘,大家也都下意识地看着他,这不仅因为他的儿子冕失踪了,更是因为十多年前岛上第一次失踪的那个人——辛厘的妻子泊殷——大家到现在都没能找到。 天气没有好转,以潦人刚把以灭特抬进林子,第一个霰子就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霰子掉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发出让人不安的脆响,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当铺天盖地的霰子在地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响声时,雪花开始摇曳着落在苍苍莽莽的风罗林上。霰子的声音消失后,雪花又带来了令大家更难忍受的寂静。 这场雪下得很大,漫山遍野,陆离岛上的一切都被白色覆盖了。从誓陆人的船上向陆离岛上望去,昔日隔断了海天的风罗林像条长长的线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细,最后终于全都看不见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浑然一体,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和它们落地的扑簌簌的声音。泛流站在船舷边,心也像那仿佛永远落不尽的雪花一样,纷纷扬扬找不到边际。自从那个躲在林子里的伊勒安到他这里来后,他平静的生活就像他脚下的木船一样不停晃荡起来,而且越晃越厉害,最后都要倾覆了。不能上岸的严戒让这个自幼失祜的年轻人寂寞难耐,他常常站在船边看岛上无事可干的成群年轻人嬉戏笑闹,不能加入他们让衣食无忧的年轻人苦恼万分。伊勒安的到来使他很开心,这不仅是因为伊勒安和他志趣相投,更因为伊勒安带来了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孩,那是伊勒安从家里逃出来躲藏在林子里的时候无意发现的。女孩惊人的美貌让两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神魂颠倒,泛流把她安顿在最坚固最宽敞的船上,像对待他们在桅杆上的神一样虔诚地供着她。两个年轻人整天在船上陪着她什么也干不成,他们也乐得什么都不干,只要看到她一眼,那一天他们就会快乐得几乎要疯狂。为了让女孩开心,他们说尽了所有动听的话,讲完了所有让人开怀的故事,为了逗她笑一下,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不过他们却从来没有见过女孩露出任何的神情,他们并不知道那是因为女孩什么都听不到的缘故。木雕一样的女孩并没有影响两个年轻人的兴致,他们会整天整天地坐在船舱里看着女孩,一言不发,有时则会傻笑个不停,完全就像两个疯子一样。看到以潦人在风罗河边策划的那次比美,他们俩昏头昏脑地就把女孩带到岛上,还自作聪明地用绳子牵引着送到木台上去。看到人们无比震惊的情景,泛流激动得无法自己,几乎要从船上跳进海里。他觉得为了得到那个女孩,自己可以做一切事情,哪怕是弃船上岸当族里的叛逆他都情愿。当那些护送着伊勒安和女孩的以潦人在忝酉的带领下上船时,泛流已经暗暗决定让以潦人退掉和风罗人的联姻。当他向忝酉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忝酉的神情是复杂的。泛流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了忝酉,让他回去后和风罗人商量这件事情。泛流不知道到底忝酉和风罗人怎么提的这件事情,忝酉再次上船的时候,泛流才知道那个女孩原来就是自己未来的妻子,这让他喜出望外,但是接下来忝酉的话让他又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失望之中:风罗人已经同意放弃和誓陆人的联姻。尽了一切办法,不过他们却从来没有见过女孩露出任何的神情,他们并不知道那是因为女孩什么都听不到的缘故。木雕一样的女孩并没有影响两个年轻人的兴致,他们会整天整天地坐在船舱里看着女孩,一言不发,有时则会傻笑个不停,完全就像两个疯子一样。看到以潦人在风罗河边策划的那次比美,他们俩昏头昏脑地就把女孩带到岛上,还自作聪明地用绳子牵引着送到木台上去。看到人们无比震惊的情景,泛流激动得无法自己,几乎要从船上跳进海里。他觉得为了得到那个女孩,自己可以做一切事情,哪怕是弃船上岸当族里的叛逆他都情愿。当那些护送着伊勒安和女孩的以潦人在忝酉的带领下上船时,泛流已经暗暗决定让以潦人退掉和风罗人的联姻。当他向忝酉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忝酉的神情是复杂的。泛流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了忝酉,让他回去后和风罗人商量这件事情。泛流不知道到底忝酉和风罗人怎么提的这件事情,忝酉再次上船的时候,泛流才知道那个女孩原来就是自己未来的妻子,这让他喜出望外,但是接下来忝酉的话让他又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失望之中:风罗人已经同意放弃和誓陆人的联姻。 第二十四页 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就在泛流苦思一切如何挽回的时候,伊勒安惊恐万分地跑来告诉他那个女孩失踪了。泛流绝望得发疯,涕泪交加地用头把船壁撞得咚咚作响,几个人都没有抱住他。还是伊勒安劝住了他,提醒他还得去理会随时都可能找来以潦人和风罗人。无可奈何的泛流只好怀着绝望的心情等待以潦人的到来。他知道那将是最可怕的时刻,这种时刻从来不会让铸成大错的人错过。那些天里,泛流像是被拘禁在船上的囚徒,坐立不安。忝酉来了,一切听从伊勒安摆布的他几乎不知道忝酉来时都说了些什么。直到贾仪上船的时候他才有点清醒过来,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一切可能做的只有等待,而等待的结局是什么,他并不知道,一切都只有听天由命了。 伊勒安被父亲带回去了,以潦人进了林子。冻在海里的大船在风雪中微微摇晃,巨大桅杆上的红灯笼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一天夜里,泛流爬上桅杆,把那个精致的灯笼摘下,用力扔到了空中,戊迁苦心制作的灯笼在空中就像个红点,倏地就消失在风雪中。 暴风雪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才停下来,当第一缕阳光照到陆离岛上来的时候,雪已经掩住了窗户,压断了很多树的枝条。岛上的人们不停地在房门口铲雪,孩子们则在那些雪洞里相互寻找追逐。风罗林在春天里被砍伐形成的那片空地上,以潦人早早地就等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以灭特被风罗人留了下来,伊勒安和那些进林子里送以灭特的人则在当天晚上就冒着大雪返回了,风罗人没有让他们捎回任何的话。谁也不知道风罗人接下来要干什么,以潦人把自己的财产都摆到了清出来的空地上,高帝雅和伊勒安站在他们的最前面,和以潦人一起等待着坚韧的风罗人将要给他们的判决。别族的人也渐渐聚集到那里,默默地看着悲戚的以潦人。那里,年轻人在春天将要结束的时候做的树床有的已经被雪压塌了,有的兜着沉甸甸的雪包,不时发出嘎吱吱的声音。在那棵最高的树上,伊勒安亲手做的小木房已经荡然无存,只有那些藤条还垂在那,它们冻在厚厚的冰柱里,活像是从地上钻出来的一个个怪物。阳光从风罗林上升起来,把五颜六色的光线折射到人们的眼中。 静穆第一次笼罩着陆离岛,最后连孩子们也经不住大人们的无言的不安和严肃来到那片空地上,他们拖着鼻涕,和那些大人一道,注视着进入风罗林的那条被厚厚的积雪掩盖了的道路。 时间已近中午,林子里还没有什么动静。小孩子们首先等不及了,不合时宜地在雪地上玩耍起来。那些饥饿的孩童则啼哭着要拉那些大人回去,引起大人们的一片斥责。没有一个大人离开这里,相反有更多的人从家里走出来,到这里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除了严厉的辛厘约束了所有族人呆在家里,像夏天的那次贸物会一样,其他族里可能出来的人又一次几乎全部聚集了起来。中午过后没多久,风渐渐吹了起来,那些警觉的人慢慢发现风里夹杂着某种响动,他们立即询问周围的人是否注意到了这种异样的声音,人们纷纷侧耳倾听。小孩子们也停下来,不安地看着自己的父母,想从他们的脸上寻找某种可以让他们镇定欢快的表情。但是大人们都在凝神倾听着,脸上的表情并没有给他们的孩子们以安定。森林里有被雪压断了的树枝折断的声音,有雪落在地上的噗噗声,偶尔也有远处的野兽的吼叫声,但在这些之外的那种声音是一种奇怪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好像无数的人在怒吼着从四面八方向这里跑来。人们惊疑地四下张望,嘴里呼出的热气不见了。 太阳高高地悬挂在陆离岛上方,在白森森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风罗林外陷入可怕的宁静,人们都惊异地看着林子。 忽然,站在最前面的伊勒安转身就跑,他挣脱了拉着他的高帝雅,边跑边惊恐万状地不停喊着:“风罗人出来吃人啦!风罗人出来吃人啦!” 恐怖的叫喊引起了一片骚动,惊恐的人们向前看去。原来风罗山顶上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悄悄地升腾而起一股浓黑的烟柱,它冲过了山上强烈的冷风直上云霄,然后又折过来向下弥散,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网要将人们罩在里面,人们顿时陷入一片骚乱。那时站在前面恼羞成怒的高帝雅还想拉住伊勒安,但是他那不争气的儿子跑得很快,一转眼就钻进人群中看不见了。随着他的喊叫与逃奔,小孩子们顿时也惊惶地跟着四处乱撞,他们在滑溜溜的雪地上跌倒一片。想去帮扶那些孩子的大人们也奔跑起来,前面的那些年轻人则一边推搡着周围的人纷纷逃散,一边像伊勒安那样惊叫着:“风罗人出来吃人啦!风罗人出来吃人啦!”后面的人惊恐四顾慌乱不堪,他们很快被前面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向后冲去。哭爹喊娘声,呼儿唤女声,声嘶力竭的叫喊响成一片。任何人都听不清周围到底是什么声音,这使得人们的叫声更大,而这愈发让他们无法听见彼此的呼唤。处处是溃逃的人,几千人的一起逃奔使得风罗林外一时间雪雾弥漫,对面都看不见人。瘟疫一样的恐惧攫住了人们的惊恐惶惑的心,陆离岛在这骇人的奔踏之中似乎也抖动起来。外族的人跑到家中关门闭户,那些以潦人则不顾自己堆放在林子边的成堆财物狼狈逃窜,有的跑到誓陆人的船边央求誓陆人让他们上船躲避,更多的人则跑过誓陆人的大船,踏着冰面忙不择路地狂奔而去。不少誓陆人也从高高的船上跳下来,随着这些人望风而逃。许多人没有被旷日持久的严寒冻伤,却在那疯狂的逃奔扭伤摔伤了,也有一些不幸的人在那些冰层较薄的地方失足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再没有上来。们上船躲避,更多的人则跑过誓陆人的大船,踏着冰面忙不择路地狂奔而去。不少誓陆人也从高高的船上跳下来,随着这些人望风而逃。许多人没有被旷日持久的严寒冻伤,却在那疯狂的逃奔扭伤摔伤了,也有一些不幸的人在那些冰层较薄的地方失足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再没有上来。 第二十五页 第二天,看到林子外确实没有一个风罗人,那些在寒冷的冰上苦苦捱了整整一夜的人们才开始回家探望。又过了一天,当爬在高高的桅杆上的誓陆人告诉岛上的人,冰上已经没有任何人的时候,陆离岛上开始传出悲痛和恐惧交织的阵阵号哭。其实就在人们四散逃命的当天傍晚,风罗人已经捎出话来说他们并没有放烟,也没有一个风罗人出过林子。当没有去风罗林的辛冥人把风罗人的话告诉大家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他们的话。相反,他们心有余悸地告诉幸运的辛冥人,谁谁已经被咬伤了,谁谁则被风罗人吃掉了。听到不同说法的辛冥人对那天林子边发生的事情十分疑惑。但这丝毫不影响那些在不正常的气氛中诞生的故事的传播。它们越传越真实,越传越具体,风罗人青面獠牙的形像也就渐渐地在人们的心里完整清晰起来。在大白天里,一些人只要听到一点声音,就会立即停下自己正在干的事情,惊恐地四下张望,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哪里跳出来一个风罗人,而晚上守在火堆边迟迟不敢入睡的时候,他们则不停地抱怨那个冬季的夜开始变得一个比一个漫长了。 引起混乱的伊勒安是最后一个回到家中的。从林子外逃走后,他不顾一切地踏冰狂奔,直到周围看不到任何人任何东西他才停了下来。他在冰上孤独地徘徊了几天,既害怕又饥饿难耐,只好又往回赶。那时天已放晴了好几日,海水从踩破的冰面下涌上来,伊勒安就在那裂口纵横的冰面上跋涉,竟然幸运地没有迷失方向也没有掉到冰窟窿下的刺骨海水里。他没敢上岛,就又在誓陆人的船上躲了起来。后来觉得那里也不安全,最后还是下了船偷偷地溜回家中。尽管他隐藏得很隐蔽,高帝雅还是很快就找到了他,把这个不成气候的儿子痛打了一顿。当高帝雅准备把他送到迷征和以潦人那里请罪的时候,他的妻子阻止了他,并告诉他,女儿醒过来了! ` 没有人知道歌塞亚是怎么忽然就醒过来的,就连一直在旁边守着的戊鉴都是如此。一直以来,除了哀戚地在歌塞亚的身边摆放香草,他已经没什么别的可干了。那些可怜的海草被他反复地摆弄已经残败不堪,而他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摆才合适。当他正在为此苦恼不已的时候,外面响起了纷乱的奔跑声,他站起身来,呆呆地听着这声音,大脑中一片茫然竟然没有任何的反应。后来他那仅存的一点可怜的思维之火终于闪耀了一下,他听出来那是很多人在雪地上奔跑。当他把目光转向门口的时候,那门就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个人和蔼的面孔春风一般拂过戊鉴那灰烬般的心,他那岑寂已久的心开始熊熊地燃烧,他的身体在那阴冷的房间里也一下子温暖起来,温暖得让他情不自禁扑倒在那个人的怀里,泪流满面。 那是离开了陆离岛的冕,他回来了! “冕,真的是你回了么?” “是我回来了!”冕拂拭着戊鉴脸上的泪水,难过地发现他好朋友的头发已经半白了。 止住了戊鉴的哭泣,冕从怀拿出一个黑乎乎的陶瓶,把里面的水滴在那个沉睡的女孩眼角。戊鉴呆呆地看着冕做这一切,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水慢慢渗进去,女孩的眼睛竟然缓缓地睁开了,她从床上走下来说:“今年旋浪湾解冻的声音可真大呀!辛冥族今年肯定有个好收成!” 冕凝神听了一会外面的声音,然后看着一时间呆在那里的戊鉴说:“大雪之年陆离岛上总不会有好收成!” 从长时间的沉睡中苏醒的女孩眼中放射出动人的生命的光泽,仿佛夜之后的阳光,这种光芒让戊鉴难以忍受。戊鉴看着姑娘,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大叫一声,夺门而去。 冕回来了!这个消息在陆离岛寒冷的冬天里像春风一样让辛冥族的人心情舒畅。冕去他爷爷辛由那里的时候,丁和安节几个年轻人也来了,他们还抬来坐在小木几上的安诸。老人把冕拉到身边,从几子上拿出那崭新的《陆离志》,抖抖索索地拉着冕的手在上面抚摩着,浑浊的泪水从他那努力而茫然地大睁着的眼中滚滚落下。看着老人只靠那双颤抖着四处摸索的手来代替昔日那锐利的眼睛,冕伤心地看出来,长期艰苦的伏案操劳已经让这个可敬的老人完全失明了。冕从怀里掏出那瓶把歌塞亚唤醒的水,抹在老人的眼中,不久从老人的眼角脱落出两块圆圆的纸一样的东西。原来,老人一直都是被它们所蒙蔽着,现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终于又可以看清周围的一切了!虽然不像刚上岛的时候那么清楚,但却要比刚从纸书厅里出来的时候好使多了。人们都兴奋而惊奇地看着那个小瓶里面的水,但是没有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水,连知识渊博的安诸都想不出,把自己从黑暗中拉出来的究竟是什么。年轻人翻遍了《陆离志》也没找到有关这种神奇的水的记载。后来冕在地上写了两个字,那字只有丁仿佛曾经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它曲折的外形依稀就是风罗河里的漪纹,安诸一眼就从自己记忆之河中捕捉到了那个波纹折射出的光芒,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已经长眠地下的先人,顿时激动得老泪纵横。他用颤抖的声音告诉大家,那字叫“弃厥”。它们是大陆上古老先哲们曾经使用过的文字,最终却没有流传下来。这时丁也终于想起来,那是风罗山上那个洞里的怪异文字,他们都刻在巨大的兽骨龟板上。 辛厘是最后一个到辛由这里来的,对安诸眼睛的失明他一直都很内疚。但他现在仍然不认为自己当初把冕赶走的决定是错误的,他觉得自己正是为了冕才把他派到别处劳动,而不是让他在纸书厅里发挥他的最大作用。大家看到威严的领袖少见地露出了笑容,心里都感到一种难言的感慨和欣慰。辛厘走到冕身边拍着冕又变得厚实了的肩膀说: 第二十六页 “回来了?休息一下吧,我们都很好!”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大家从他那里听到的最感人最动听的话了。辛厘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听冕述说出海的经历。对他来说,冕是如何出走和回来的同泊殷的离开一样让他头疼,他不想知道其中的细节,只希望看到自己期望的结果。当他看到那结果时,他自然就满意了,而没看到时又听之任之,不愿意把那些责任和原因寻找出来。他对孩子的忽视程度是让人吃惊的,他对他们做的仅仅是把任务布置下去。作为辛冥族的首领,这与其说是不屑于暴露自己内心的细腻层面来看顾他们,不如说是因为泊殷的失踪,他的内心深处产生的对那不可知的命运的恐惧和无奈。 看到冕变得消瘦了的脸,辛由的心里生起一丝怜悯,他对冕说:“你受苦了,孩子!”冕笑了笑,对大家说真正受苦的也许应该是那个头发变白的年轻人。 单独出海的冕当然不会没受苦,从陆离岛出发后他就一直在海上漂泊前行,先后见到过五次日出和日落。誓陆人的桅杆看不见了,陆离岛渐渐从视线中消失,那些勇气非凡的海鸟最终也看不见了,黄色的海水在他的船四周起伏荡漾,一直延续到了天边。吃的东西很快没有了,茫然的冕陷入饥饿之中,而他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对于自己为什么要离开,离开后会如何,他没有过多的考虑。陆离岛也许永远都只是意念中的家园,而真正要抵达的最终归宿在哪里,岛上的人来到陆离岛前生活过的大陆在何方,已经没有人知道,他当然也想不出。 饥饿的冕终于第五次日落后陷入昏迷,醒来后发现自己处于一片没日没夜的黑暗之中,所有能感受到的只是身边刮过的石头一样的风,小船在海水中的摇晃。他依旧划着船,穿行在无边的黑暗海面上。自己还存在吗,存在的是自己的身体还是自己的想像?自己现在所在的,是曾经苦苦思索过的生命轮回的终点——那永恒的黑暗之所吗,轮回对生命又是怎样一种意义?我是从哪里来的,到哪里去?这些少年时思索过的问题仿佛船边不停晃动的海水,在他心中反复涌动,不时激起惊涛骇浪。在这些无法得到答案的思考中,他那能从思维中汲取力量的特质再一次显露出来,给他提供了非凡的勇气和似乎永不枯竭的力量。他渐渐地忘记了饥饿和劳累,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依靠食物才能生存的人,而普遍的生存法则也似乎把这个在黑暗的海面上漂泊的人给遗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无休止的黑暗之中终于出现了第一丝光线,他向那个亮点划去,却怎么也无法靠近。那个红红的亮点仿佛一个浮在海面上的星,在冕的眼中不停晃动摇曳。经过徒劳的努力后,他开始觉得,这颗一直都不熄灭的星火正像是那些自己一直都在苦思的问题,想得到却无法解答。当他意识到这点时,周围亮了起来,冕发现自己原来是在一条寒气逼人的河流中,清澈的河水漂浮着巨大的冰块,里面冻结着形态各异的鱼。那些鱼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仿佛想对他说些什么,又仿佛是在等待着他说些什么。他想靠近河岸,但那看似并不宽广的河面让他的努力都失败了,河的两岸他都无法到达。 河面渐渐狭窄起来,河岸上出现了一些树木,这些树上都压着厚厚的雪。剥去这层雪的伪装,冕终于看出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这是风罗林,他正是在风罗河中!那些雪表明自己离开陆离岛已经几个月了,这个发现让他惊奇而不安,而更让他焦急的是,如果自己到不了岸边,那他最终将坠入翻滚咆哮的旋浪湾。这时他想起来悬浪湾四周都没有树木,而风罗山上林木茂盛,郁郁葱葱,于是不安很快被一种难言的惊疑替代了,他发现水虽然是往悬浪湾流去,船却是在不知不觉中在向河流的上游行进。自己到底还是不是活生生的人,或者是已经死去而进入了轮回所以才事事和过去相反?当这个问题进入他的脑海让他迷茫的时候,船身倾斜起来,小船在向风罗山顶溯流而上了。他的身子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船上,他再一次昏迷过去。 一天后,冕终于醒来了。那时四周重又陷入朦胧的黑暗,但冕已经知道,它不会再像海上的时候那么长久而无边无际了,因为天上闪烁着透着寒光的几颗星星,这已经是属于人的真正的夜了!冕知道自己终于回到陆离岛上了。家里的人会找自己吗,对自己的离去他们怎么想呢,自己回来了他们又将如何呢?他想着这些的时候,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在山顶的风中慢慢转动。冕四下张望,发现自己是在一个不大的湖泊之中,他曾经到过风落山顶,却从未见过这个湖泊。湖泊的中心发出微微的亮光,亮光周围的水面已经结冰,而冕的船正是在那亮光之上。一些暗影在那亮光中游弋,借着那点光亮,冕慢慢看清了那些暗影原来是鱼。当冕开始向岸边靠近的时候,船开始颠簸起来,湖中心翻滚起巨大的浪花,浪花掀开那些薄冰把它们向一个缺口冲去,水就从那里流出去了。那亮光变得强烈起来。随着湖水沸腾般的翻涌,一串串巨大的水泡升腾而起,这些水泡破裂后,水面上顿时被一片浓烟笼罩,风罗山顶弥漫着一种刺鼻的难闻气体,那气体是温热的,仿佛那冰的下面满是腐烂的尸体正在被炙烤。散发着死亡味道的气体散尽后,水已经变得热起来,船的周围漂浮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陶瓷器皿,冕惊奇地发现那些陶器正是自己在山洞里发现的器物。更让他惊奇的是,这些器物旁边漂浮着一些仿佛已经死去的鱼,这些鱼一碰到那些陶器竟然就立即复活了,摇头摆尾地向湖水深处的亮光游去。而那些没有碰到陶器的鱼则很快随水流漂到四周,被那里的冰封冻起来,那些冻在冰里的鱼就是从这里被风罗河带到下游的。冕穿过那还在微微翻滚的水面,把小船划向最小的一个陶瓶,捞起它。那个陶瓶上面突起着两个奇怪的字,冕记得自己曾经在山洞里见过。那字的笔画像是过度朽烂的木头经不起他轻轻一碰,在他抚摩的时候纷纷从从瓶子上脱落下来,落进诡异难测的湖水中。冕把陶瓶装满了温热的水,小心翼翼地封住口放进怀里。。更让他惊奇的是,这些器物旁边漂浮着一些仿佛已经死去的鱼,这些鱼一碰到那些陶器竟然就立即复活了,摇头摆尾地向湖水深处的亮光游去。而那些没有碰到陶器的鱼则很快随水流漂到四周,被那里的冰封冻起来,那些冻在冰里的鱼就是从这里被风罗河带到下游的。冕穿过那还在微微翻滚的水面,把小船划向最小的一个陶瓶,捞起它。那个陶瓶上面突起着两个奇怪的字,冕记得自己曾经在山洞里见过。那字的笔画像是过度朽烂的木头经不起他轻轻一碰,在他抚摩的时候纷纷从从瓶子上脱落下来,落进诡异难测的湖水中。冕把陶瓶装满了温热的水,小心翼翼地封住口放进怀里。 第二十七页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冕才终于从冰水中爬上岸来,回头看那湖面,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水了,四面的冰围着一个突兀的黑洞,仿佛还在散发着微微的亮光和淡淡的烟气。冕爬上湖边的山脊向山下望去,他终于看见了白茫茫的风罗林。这大约已经是下半夜,山下没有灯火,惟有誓陆人的大船上,一团孤零零的红光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摆。而在他经历了几天的摸索后终于走出林子时,那红光已经消失了。 “那就是爷爷放的灯笼啊!” 听完冕的叙述,安丛惊喜地叫了起来。冕感激地看着安诸,钦佩这个善良老人的睿智。老人则沉吟着思考着年轻人的离奇遭遇,最后说出了自己对冕那些奇异经历的解释:“几个月不吃东西,大陆上常有人说过,那都是在练习过某种呼吸方法的人身上才会发生的;不分昼夜的黑暗在大陆的书上有过记录,不过那是在极寒冷的遥远地方,那里不仅有长时间的黑暗,同样还有太阳几个月不落的景象;山顶上喷水的洞也该不会没有,月亮引起了潮汐,自然也会借着潮汐力量的帮助,把水推到不是很高的空洞里去,就像即将崩溃的河岸上那些喷涌的水柱一样;那水里的鱼,也就本是海里的鱼,他们从海里来,又回到海里去了。”说到那些黑烟,老人似乎有些不安,“山下应该有些什么燃烧的东西,不过我却从来没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没有人理会那些黑烟是怎么产生的,会带来什么,年轻人几乎立即决定悄悄地上风罗山顶去探看那个湖泊,他们兴致勃勃,兴奋异常。冕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山顶,错过了《陆离志》的完成,他知道自己错过了很多学习的机会。他捧回从安诸手中接过的《陆离志》,手里拿着按照安诸说过的方法制作出来的柔软的笔,不停地在那些编纂《陆离志》时剩下的纸上写写画画,像是从来不知道岛上发生过什么事情。只有辛由知道,那是他在温习已经快要被遗忘的文字。过了几天,疲惫不堪的丁和安节回来了,他们失望地告诉冕山顶上没有他所说的鱼,没有烟,没有湖泊甚至连个水洼都没有。冕茫然地看着他们,疑惑自己经历的那些是不是根本就是一场梦。他没法解释这些事情,就像没法解释自己从思考中获得力量一样。他对丁和安节说,这一切虽然不会被所有的人相信,却总有一天为人们所亲历,他会沉静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当然,冕如果知道那一天将会给陆离岛带来什么,他就永远不会让人们一起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了——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发生的事情百倍千倍于那个晴天发生的奔逃灾难! 为了不想听族人们对他说那天发生的可怕事情,冕把自己关在纸书厅那间本属于他而他却没从没用过的房间里,除了吃饭几乎就不出来,他后来让丁把饭给他送过去,自己干脆不出来了。送饭的丁经常听到他嘴里快速地念叨着什么,有时也会看见他不耐烦地摇头,表示对自己所写东西的不满,连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丁、安节和族里的姐妹们一起来找到冕的时候,冕的话从来没有超过五句。他说完话后又钻进空旷的纸书厅中央那个孤零零的小房间里,去忙自己的事情,很不合时宜把朋友们晾在那里不管了。他自己有时也会清醒过来,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兄弟和朋友,满脸歉意。这还算是好的,那些外族的朋友们来看望他时基本上都见不到他的面,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戊鉴。经过了大悲大喜后,戊鉴头上的白发又开始变黑了,他每次都和歌塞亚一起来看冕,向冕指看自己的头发,感慨万分地述说着它们的变化。歌塞亚则什么都不说,和曾经无私地守望了自己整整两个季节的戊鉴在一起,她把自己和戊鉴共同经历的那些艰难看作是自己的可悲宿命。她决定用自己的一生来报答曾经看护过自己的人,而为了不让这个人受到伤害,她把自己那难言的缱绻情愫深深埋藏了起来,并暗暗发誓,永不对那个曾经拯救过自己的人表白自己的心迹。 雪后一直都是晴天,房檐下滴滴答答不停地滴着水,形成了一个个长长的冰椎。融化的雪水从家家户户的房门前流过,最后汇集成了一条条小溪,丁冬作响的小溪从空地上的雪下流过,流进挟裹着巨大冰块的风罗河里。 冬天最寒冷的天气终于捱过去了,以潦人把酒又酿出来了。以潦人的酒店里,人们端着酒杯还在谈论着那天的恐怖经历。旧的话题不时地被翻新,新的话题也一个个地加进去,但无一不和风罗林有关。不知从哪一天起,林子里又升起了白雾,虽然有人认为那是林子里空地上的湿气在蒸腾,但那昼夜不息的白雾还是比那天出现的黑烟更让岛上的人心里感到不安和不详。不过这些没有影响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们,他们忘记了曾经的可怕遭遇,在林子前的空地上堆雪人、奔跑追逐。而无事可干的年轻人则三三两两地东游西逛。 林子里的人终于传出话来,要冕进林子。辛厘忧心忡忡踌躇不已,想着那可怕的白雾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丁和安节主动请缨要陪冕进林子。禁不住年轻人的强烈请求,辛厘最终还是同意他们三人一起进林子里去。“他们的目标是冕,最多再加上丁,这样我们至少还有个报信的人!”他这样安慰自己说。外族的人很快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不少人赶来劝说冕不要进林子里去,他们叙述着那天的可怕经历和后来出现的传闻,个个心有余悸。戊迁也赶来了,他请求辛厘让戊鉴陪着冕一同进林子里去,以便相互照应。冕把那个犹如行尸走肉般的年轻人又变成了生机蓬勃的壮小伙的事,辛厘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戊迁这样做是因为自己借给他们珠币和粮食,并且没让他们还而过意不去。他阻止了戊迁,却经不住年轻人们的强烈请求,只好同意了由他们四个人进去。贾仪和他的母亲是最后赶到辛冥族的,不幸的女人满面泪痕,她羞惭地告诉年轻人,忝酉曾经对风罗人说过一些不负责任的话,请求他们把以灭特带回来。女人的做法提醒了冕,他把自己在纸书厅里写下的一张纸交给安诸和辛由,纸上所写的是他掩埋着那些兽骨和龟板的地方。 第二十八页 这天清晨,大家把四个年轻人送到了林子边上,辛厘在那里对他们说:“如果你们没有回来,孩子们,辛冥族就不再需要《陆离志》了!”一向对孩子威严有加的辛厘说出这样的话来,在场送行的人心情都很沉重。高帝雅也赶过来了,本来他想把伊勒安交给冕让他带进林子里的,因为他那不争气的儿子被他打伤了,加上缅裳死死地护着不放,高帝雅才没把他带来。高帝雅反复地叮嘱年轻人进了林子后应该注意的事情,满怀歉意地告诉他们该如何向风罗人解释,可到最后,他自己也难过地说不出话来。看到自己唯一的孙子义无返顾地向林子深处走去,安诸握着冕交给他的那张薄薄的纸欲哭无泪。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四个年轻人离开,不知道他们会遭遇什么,当他们的脚印消失在阴暗的风罗林中,脆弱的女孩子们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林子里浓荫蔽日,外面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这里却还是丝毫没有消融的样子。齐腰深的雪让大家步履维艰,很快就只有冕在前面开道了,那是他那异常的思维力量在发挥作用,他也是在这时才发现自己这一点是与众不同的。丁开始拉着身体单薄的安节,冕又拉着长时的哀戚枯思而使身体变得虚弱的戊鉴,不久就只好由冕拉着他们三人前行,但是最后他们还是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安节像是刚刚砍倒了一棵大树,迫不及待地躺在雪地上休息,而丁和戊鉴也扶着身边的树干大口地喘着气。只有冕一边用树枝扫雪,一边思索着什么。 虽然有高帝雅交代的话,虽然冕在山洞里玩耍的时候就知道风罗人是不吃人的,但如何回答风罗人问诘他还是颇感踌躇。当然进林子时他也有自己的准备,那就他一个人在纸书厅的时候整理出来的那些东西,那是他在海上就开始记叙的出海的离奇经历,至于能否足以让风罗完全相信那就难说了,不过他只能给他们这样的交代。 林子外的人早看不见了,誓陆人高大的桅杆也看不见了,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猛兽的吼叫声,惊起的鸟扑拉拉地从他们头上飞过,细长的光柱从叶缝间穿过,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亮点,林子里弥漫着诡异的气氛。陆离岛向四个年轻人呈现出它神秘的另一面。 忽然树梢上一阵晃动,随着树枝折断发出的噼劈啪啪声,雪扑簌簌地落下来,一条黑影从天而降,他落在厚厚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那人冲着四个人张开大嘴,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獠牙利齿。 四个人都惊呆了,那个人却忽然呵呵大笑起来,他用手在脸上一抹,一副面具落在雪地上,一张长满了络腮胡子的得意的脸露了出来。“相须!”戊鉴激动地叫起来,“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跳下来的人就是相须!听说有机会去风罗人的林子,戊鉴这个粗壮的伙伴相须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他知道大家可能不会让自己和冕去见风罗人,早早地就等在这里。 由冕和力大无穷的相须开路,一行人终于前进得快多了,尽管如此,当他们到了风罗人的灯火的时候,天还是已经完全黑了。他们在积雪深厚的林子里整整走了一天! 和人们担心的事情恰恰相反,风罗人不仅没有难为费力进林子里来的年轻人,甚至对来了这么多的人感到格外欣喜,仿佛这是他们一直盼望而不曾得到过的。冕的话他们也都十分相信,这使得冕没有机会拿出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记载着自己出海经历的纸。不过这与其说是对冕的信赖,不如说是对他们的“风之圣子”的敬畏和崇拜——他们认定风予身上充满了神的暗示和旨意,她的失踪一定是上天的安排和眷顾,他们不相信她会被任何人带走。 风罗人带着几个年轻人去看望那个进来后再没出去的以灭特,那时虽然艳阳高照,林子里却依然十分寒冷,而以灭特却躺在一个水池里,不仅置寒冷于不顾,似乎还有点怡然自得。看到年轻人吃惊的神情,老人费力地露出微笑。风罗人告诉他们,这些水池是那天的黑烟升起后才出现的,里面的水是热的,可以治病。年轻人这才发现水池边上有袅袅的热气,用手一试,水果然是温热的。丁和安节发现以灭特的手虽然还没有放下来,那在林子外大张着也合不上的嘴却已经合上,而原本呆滞的面容现在也已经可以简单地做出表情了。那些被林子外的人认为不祥之兆的白雾,原来就是从这些水池里出来的,本来对进入林子忐忑不安的年轻人彻底地放心了。不等风罗人招呼,相须连衣服都没脱就大叫着跳进了一个池子里。那个寒冷的下午,年轻人痛畅淋漓地把那些咕咕嘟嘟地翻滚着的温泉泡了个遍。 第二天,风罗人把恋恋不舍的戊鉴和相须带出了林子,而另外三人则被他们留在林子里。风罗人已经知道《陆离志》完稿了,但《陆离志》里面竟然没有他们的那些,可他们明明把文稿交给了以潦人。风若把冕他们留下来,就是想让他们帮助完成那缺失的部分。想到辛辛苦苦的劳动还得再来一遍,看清了以潦人阴暗内心的风罗人像是受到了严重的侮辱,于是他们作出了一个决定:再不燃放召唤以潦人的烟火。那个冬天之后,再没有一个以潦人进入过风罗林。 第五章 出了风罗林,戊鉴和相须把风罗人的话捎给了林子外除以潦人外的几乎每个人:冻伤的人可以进到林子里去,但是不包括以潦人。辛冥、迷征和铁奴人可以去林子里,这在以往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对林子外经历了不幸的骚乱和恐慌的人来说,风罗人依然是他们避之犹恐不及的,当然不会有人进风罗林去林子里去。他们觉得那里随处可能有一张血盆大口正在等待着自己。戊鉴对温泉的描述,他们虽然十分向往,却并不觉得值得自己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去体验尝试,毕竟,大家都知道,戊鉴是岛上除辛冥人和那个昏睡的女孩外唯一一个没有经历恐怖事件的人,对这个曾经陷入疯癫的人的话,很多人将信将疑。 第二十九页 年轻人是最先三三两两偷偷地溜进林子的,当然进林子时他们是想去找冕来证实戊鉴的话,而当他们看到冒着热气的温泉后,几乎立即就决定不去找冕了。他们纷纷跳进温泉,享受着陆离岛在冬天给他们带来的唯一恩惠。他们看见风罗人的时候开始很害怕,一个个潜到热水里。那些早就知道他们要来的风罗人似乎根本就没看见他们,他们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好像温泉里没有人。这下年轻人放心了,进入林子的人越来越多起来,他们在林子里玩笑嬉闹,就像春天砍树时做的那样。后来他们甚至把酒也拿来,生起火堆烧烤捕获的猎物聚餐。那些和他们语言完全不通的风罗的年轻人也慢慢加入了他们,和他们一起放情纵饮。这样,林子里的雪也一天比一天更快地融化了。 冕他们三个在林子里却没有那么清闲了,进林子后,他们就在温泉里泡过一次。风罗人把他们要完成的那些工作摆出来的时候,三个人才发现需要整理出来的风罗人的文稿是最多的。那些用植物的汁液写在成堆的树皮和树叶上的文字,没有编号和条理,即便把它们全部抄写一遍,恐怕也要占到《陆离志》的三分之一,而要将它们翻译和一个字一个字的辨析出来,几乎都让人想像不出来工作会有多繁杂。冕他们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风罗人会那么严厉地惩处以潦人,不让他们进林子了。从来不出林子的风罗人拥有这么庞杂浩繁的文献,冕他们的惊叹也就在所难免了。 风若派来了最精干的编撰队伍,他们几乎全部是参加过上一次文字工作的人。这些人在一个年轻女人的带领下来到木棚,她的身上有着一种无法说清的东西,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她的举止和林子外的人迥然不同,矜持而又高傲,她带来的那些风罗的男人则对她毕恭毕敬。这个年轻女人似乎对进入林子的年轻人很感兴趣,不时地打量着三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美丽的大眼睛闪烁着炽烈的光芒,冕以为她要和他们一起工作,不想那女人只是把冕他们需要的人手带来后就离开了。风罗人实际的指挥协调工作是一个比冕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主持的,这个年轻人身材颀长,头发卷曲,蓝色的眼睛仿佛可以把人沉溺的湖泊,只消看上他一眼,人们的目光几乎立即就会被吸引过去再挪不开,他的身上有着陆离岛上难得一见的开朗与亲和力。他有个同样让人难忘的名字叫风茫,大家都叫他茫。每次那个让人不敢直视的女人检查完他们的工作离开后,茫都会让大家的心情放松起来。冕他们三个经常私下地谈起茫,他们对他那异乎寻常的温善的禀性赞叹不已,虽然在工作中他们时而会和茫发生激烈的争论,但正是在这些争论之中,他们交上了朋友,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茫对他们说那个带他们来的女人叫蓝西斯,“她是林子里最富有的人,有十六个伦塔。”伦塔在风罗人的话里就是男人的意思,茫的话引起三人的无限好奇,但是茫没有告诉他们风蓝西斯的这么多伦塔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罗人的语言林子外的人只有以潦人才完全懂得,而冕和其他的那些头人的孩子们所学过的那些,正是通过以潦人从林子里带给他们的。看着上尖下圆像一个个小火炬一样的文字,冕才知道以潦人做了多么不好的事情:他们虽然把风罗人的文字带出林子,却并没有完全交给年轻人学习。借着超人的学习能力,冕和安节很快克服了同风罗人的交流障碍。丁落下了,他的性格决定了他必须借助大量练习才会巩固提高自己的语言能力,但这并没有阻止他在工作中博得大家的称赞。林子里的人们很快就发现这三个人性情各异的年轻人确实是从事这个工作的上上之选,风罗的那些老人们也开始对他们刮目相看。有了上一次工作中的经验教训,在风罗人巨大的茅草顶木棚里,纸书厅的工作模式得到了成功的应用。就像在纸书厅里那样,没有墙的大亭子下面支起了一个棚中之棚。茫和冕最后众望所归地成为木棚的核心,而安节则顺理成章地独立负责起绘图的工作。夏天的时候渴望绘图的强烈愿望消失了,现在他又开始因为繁重的绘图任务而迫切地希望能停一下,干一会文字的书写工作。因为从来没有进行过长期单一的工作,做书写工作的这个念头在的青年人头脑中渐渐强烈起来,像在纸书厅里曾经出现过的一样,他又陷入焦急烦躁的等待之中。 和林子外没有人打扰的情形不同,木棚外每天都会有女孩窥望。她们时常把成熟的果实扔到俊朗的安节身边,这让本来就十分烦躁的安节苦恼不已,而茫则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跑出木棚把这些人轰走。细心的冕看出,风罗的女人身上有着让那些男人们无法抗拒的某些东西,不过那时他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当他问那些木棚里的风罗男人的时候,他们都避而不答。 风罗人的工作比林子外的那次编撰快得多,不仅因为是重复过去的劳动,更因为他们上次留下的那些草稿。不过他们上次都没有绘出图来,这是因为风罗人都不会绘画,长期在阴暗的林子里生活,风罗人对颜色和线条都没有什么感觉。木棚里的很多工作不是去抄写,而是反复地咨询,费尽心思的安节把双方的意思画出来反复修正直到得到共同确认。安节的工作是最不可缺少的,也是极其繁重的,冕很快看到了这一点,更重要的是看出了他那躁动不安的心理,他及时地向安节伸出了援助之手。千百年来,同处一个岛屿却从未谋面的人第一次聚集在一起,丝毫没有感受到传闻中的恐怖和不安,老老少少的人都在工作中找到了乐趣。温泉就在不远,而木棚里的人却没时间从寒冷的木棚里抽出身来去受用它。 第三十页 这样过了大约十多天,冕他们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那天林子里响起敲打树木的声音,那是在风罗人在召唤林子里所有的人到他们的祭祀场去。冕他们在那里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分外欣喜,因为那是他们心灵永远的襁褓——辛由和安诸,他们也进风罗林里来了!他们本来是想在冬天结束前来考察林子里的草木的。安诸刚刚痊愈不久的眼睛在那暗无天日的林子里虽然还多少有点不听使唤,却也足以使他能看清林子里的植物。博闻强志的老人看着那些的和大陆上迥然不同的草树叶枝,不由得激动不已流连忘返,因为那些只是在古书上才有记载的植物在大陆上早就见不到了。他们一直走到风罗人的温泉池边,那里迷宫般相似的众多温泉让两个老人既欣喜又困惑,他们在那里转来转去终于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想不到竟然在自己年轻的时候摸熟的林子里迷了路,辛由感慨不已。风罗人几乎在他们刚刚进林子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们,不过他们从来不干涉那些没有打扰自己生活的外族人。看到他们在热气弥漫的温泉边兜开了圈子,显然是迷了路,好客的风罗人用最热烈的仪式迎接这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他们召来了林子里所有的人,甚至连冕他们都接来了。 绿色的枝叶铺在泥泞的雪地上,上面还撒满了鲜花,每个人都站在路旁敲着带着骨节的木棒,口中念念有词,风罗人的迎接仪式的隆重不亚于他们几年才举行一次的祭典。从大陆上来的老人一路见惯了深冬的枯枝败叶,他怎么也不知道风罗人是从哪里找来那么多的鲜花和绿叶的。 懂得风罗人语言的辛由一安顿下来就来到进行着文字工作的木棚里,他本来以为自己的知识可以在这里得到应用,一看那些已经整理出来的东西他才发现,自己知道的那点风罗语和风罗人的习俗远没有达到在那里工作的要求,而他的精力则使得他永远也达不到冕和安节那样的程度了,甚至连丁都赶不上了。和他们比起来,自己对风罗族简直就是一无所知。老人感慨不已地从那里回到安诸身边,陪同他去寻找那些他们可能永远都记录不完的新物种。他们从林子里采来那些可以制作药物的植株,洗净晾晒,晒干后又从风罗人那里借来锋利的刀子把它们切碎。因为陆离岛上还从来没有人得过病,风罗人看到老人做这一切,心里充满了疑惑。 那个叫蓝西斯的女人又来木棚里检查工作,实际上工作是没有什么可值得检查的,她来的目的不过是想看从林子外来的年轻人。她咯咯地笑着,火辣辣直白的目光盯得三个年轻人心慌意乱,安节涨红了脸拼命低着头画画。冕想起茫说过她有十六个伦塔的事情,暗暗猜测这个风罗女人是不是有多个丈夫。他的猜测得到了安诸的认同,安诸说在大陆上确实有某些蛮荒之地女人是社会的主宰,而男人则是附庸,和普遍的以男人作为社会主体的现象恰恰相反,“风罗林里居然还延续着几千年前的母系氏族社会,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老人感叹着,嘱咐年轻人完成工作后马上回去,以免在这里遭遇不测。“你,”老人对冕说,“最好不要接触她,不要接受她的馈赠,更不要吃她送的食物——这种人往往都有蛊惑人的药术!”冕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人们会说进入林子的人会被吃掉:那些进入林子的男人是被风罗的女人占为己有,成为她们的奴隶了!想到那可亲可爱的茫竟然是林子里某个的女人的奴隶,冕他们不免感叹不已,须知林子外的男人和女人是不分尊卑的,连誓陆族都是如此。 尽管有安诸的提醒,意外还是发生了,不过不是发生在冕和安节身上,蓝西斯选中了丁。也许是因为安节的忸怩不安不合她的胃口,而冕又隐隐有着严密提防,蓝西斯把和冕相貌相仿的丁确定为自己的目标。那时春天已不知不觉临近了,树木开始萌发出嫩芽,雪地上钻出草尖,万物复舒,风罗人的文稿即将完成,只剩下简单的抄写工作。大家都在为冬天就要过去了而心情舒畅,木棚里的沉闷气氛开始轻松起来。出事那天丁和茫去了温泉,那是下午,林子外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都没去温泉里,这是很少见的。当然丁并不知道这一点,事实上看到那空无一人的池子时,他还在想林子外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相信戊鉴说的话,主动来这里。想着那些人错过了多么美好的享受,他甚至有点替他们惋惜。跳进了池子里,丁尽情舒展着自己的身体,头上顶着茫不知从哪里采来的厚大的树叶。也许是温泉让他大汗淋漓感到惬意的缘故,也许是在阴暗寒冷的林子里埋头工作太久的缘故,疲惫的丁不知不觉躺在池子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茫已经不见了,他揭开盖在脸上的树叶,还没来得及想起茫,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十来个赤身露体的女子围住了。丁惊魂不定地看着她们,不觉就涨红了脸。女子们看见丁醒来,纷纷向羞赧的年轻人拨着水。丁被她们赶到了水池中央,那些女子却一个个爬上岸跑掉了。就在丁想上岸的时候,水里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把他拖了下去。那一天,在那个雾气腾腾的池子里,丁体验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强和软弱,那是让人眩晕的仿佛梦一样的独特感受,像是在以潦人的酒店里喝了太多的酒,既让人热得不能呼吸,又冷得仿佛心都在打颤。他像是被引进了一个温暖的泥潭,任他那几乎能够砍断所有林木的双手都无法摆脱,他在自己的心灵和意志的泥淖之中挣扎,而所有的挣扎最终都是徒劳。从池子里爬上来后,他看到了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那是蓝西斯!她散开的头发几乎漂满了整个池子,而她雪白妖娆的身体仿佛就是温泉中镶嵌的白玉,她的身体里仿佛有一种异常的东西已经和丁暗合,就像两个温泉里的水在地下渗透相通。蓝西斯妖媚地笑着,池子边的树丛里也响起了咯咯的笑声。顿时一种难以抑制的沮丧和兴奋一起涌到丁脑中,让他烦躁难耐,本已有点发软的身体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他甩掉遮着自己身体的衣服,再一次跳进池子里。那一天,丁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而征服者被征服了! 第三十一页 丁不再来木棚里,他托茫告诉辛由和冕他要留在林子里。茫的话很隐晦,但是已经足以让他们知道丁和蓝西斯之间发生的事情。辛由听完后哭笑不得,冕则很是茫然,不明白丁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冕想起了丁曾经说过的那句伤感的话:“你长大了,变得陌生了”,他不知道现在是不是现在轮到他对丁说这句话了。在这种因为成长而引起的伤感之外,还有一种事实让他难以忍受,即蓝西斯的那十六个伦塔。自己的弟弟原来成为了风罗人的伦塔,而且是第十七个,这让冕产生了强烈的想呕吐的感觉。看到冕古怪的神情,茫向他解释说:“丁不是伦塔,而是”浮伦塔‘——真正成为风罗女人的丈夫的人。“他说那些真正悲哀可怜的应该是那十六个伦塔:”这些人中将有一半将在十年之内死掉!因为他们不曾经和风罗的女人结合,没有人会再要他们,他们只能成为最底层的奴仆!“失落的冕去找安诸,老人告诉他说风罗人之所以会把男人看得那么卑贱,是因为母系社会通常都看重一个事实,即只有女人才能生儿育女,而男人不过是实现这一过程的工具。老人虽然为丁感到惋惜,但还是劝慰冕说:”既然丁成为浮伦塔,那还是值得庆幸的。“最后他意味深长地说:”辛冥族里有一个冕还不够吗?“他的话让冕清醒过来,冕意识到自己固然是生活在威严的父亲的阴影之下,而丁又何尝不是生活在父亲和自己的双重阴影之下?还在山洞里的时候,自己走了后,丁才成为那里的中心,而风罗河畔茂物会场的二楼,也是自己走了后丁才出现的。他甚至感到,自己因为到了年龄去干成年人的活对丁都是一种无形的威压:他们生长在同一个家庭,几乎同时出生,只不过迟了那么一点点时间,丁就永远都不可能成为辛冥族的领袖了,连去干重活的意义都和自己不相同!冕这样想着,渐渐理解了丁这样做的原由,失衡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但是另一种更深的悲哀宿命感又开始不停地向他发出暗示,那是有关他自己身世的猜测:丢失了妻子的父亲会不会也是个浮伦塔,而自己会不会同时也是风罗人的后裔?冕小心翼翼地含混地问茫风罗族失踪的女人找到没有,茫同样含混地回答了他说没有。冕再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和自己的疑惑有关的话,他知道如果这是真的,自己将没有力量去面对它,他把探知此事的强烈愿望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戊鉴和相须再次进了林子,他们不是来找冕的,但这还是让冕的心情好转了点。相须告诉冕,迷征人和铁奴人即将联姻了。冕握着戊鉴的手,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戊鉴的痴情等候并不是没有意义的,这一点在幸福即将到来的时候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来。冕之所以独自出海去,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自己的朋友——既是不希望看到他受苦也想解救他,虽然出海前甚至回来后他都并不知道如何去解救。戊鉴的头发已经完全变黑了,在结束了自己那浑浑噩噩的漫漫长梦之后,他快活得像个孩子,而他那快活的心情也随时都在从身体里溢出来,感染着每个见到他的人。他的脸似乎环绕在一层光环之中,那是陆离岛上最生动的色彩与光泽。虽然歌塞亚不在他身边,但是任何人都能感觉到那个女孩仿佛就是一团看不见的气流时刻都在他身边笼罩着,好像他们已经融为一体了。 迷征人不是来接以灭特回去的,听说以灭特在风罗人的温泉里恢复了健康,以潦人已经不再担心他们的领袖了。戊鉴两人是作为誓陆人的通使来的。以潦人失去风若的信任后,誓陆人本来想选择铁奴人作为他们的使者,但是风罗人拒绝了,他们觉得那些日夜不息的炉火最终将毁灭自己的林子,这种潜意识中的担忧使得他们不愿意让铁奴人进林子。戊鉴带来了誓陆头人的话:希望风罗人尽快找到风予,那时他们将愿意恢复和风罗人的联姻。泛流不知深浅的话激起了风罗人的愤慨,因为他们并没有解除和誓陆人的联姻,甚至在荒唐的泛流玩世不恭,导致风罗人的“风之圣子”风予失踪后他们也并没去怪罪他,所谓解除婚约的误会都是以潦人造成的。现在泛流的恣意轻狂让这个十分看重女性尊严的部落无法忍受了,风若让安节和两个使者一起去誓陆那里,宣布正式解除和誓陆的联姻。之所以让安节去是因为他基本上没什么事做了,风罗人的工作只剩下把那些小火把一样的文字抄写到纸上去,这些已经用不到年轻的画师了。 当听说风罗人不曾解除过婚约的时候,泛流欣喜若狂,等不及他们说出后面的话就放声高歌起来。他高声唱着誓陆那古老的歌曲,甚至想仿效那个以潦老人爬上桅杆,还是相须把他拉了回来。当三人传达了风罗人的另一个意思的时候,失望至极的年轻人再忍受不了了,这个被大喜大悲反复冲击的青年人终于崩溃了,他大叫着冲出船舱,一头扎进浑浊的海水里向岸上游去。 “我要离开陆离岛!我要离开陆离岛!” 千百年来从来不上岛的誓陆人终于跑到沙滩上来了!誓陆人惊恐万分,他们央求戊鉴三人把冲向风罗林的泛流拉回来。三个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在那片碑林边拉住了泛流,但是连相须的双手都无法按捺住他,全力挣扎的年轻人在沙滩上发出凄惨的叫声,那声音传出很远,让人听了毛骨悚然。但是拉住他的人看到他倒在沙滩上而放开了他时,他瘦长的身体像是没有了脊柱的鳗鱼再也站不起来,湿漉漉的身上粘满的蓝色的沙子,在那个下午的强烈阳光下闪闪发光。陆离岛上的很多人都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蓝沙反射的光线让他们产生了深深的疑惑和不安,他们纷纷揣测着陆离岛上将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心里充满了冬日般的寒意。从那一刻起誓陆那站在桅杆上的神就不再眷顾年轻的头人,誓陆人拒绝泛流上船,他们把自己的领导者放逐了! 第三十二页 泛流在沙滩上哀哀欲绝地呻吟着,嚎叫着。在那次奔逃事件里失去亲人的人都远远地向他看着,心中燃不起一丝怜悯,泛流将何去何从和伊勒安的死活一样,他们都不想知道。最后还是以潦人来到沙滩上,把虚弱的泛流抬到他们的酒肆里去。 在以潦人那里,泛流渐渐地又恢复了健康,但和谁都不再说话了。他趴在酒桌上恨恨地盯着每个来这里的人,好像他们都是忝酉。他这样当然得不到大家的好感,慢慢地,连保存着誓陆人珠币的以潦人都不再像以前那样细心地照料他了。吃饭时也不再叫他,他自己也是在饿极了才去找点吃的东西。有时他也孤独地走到外面去,看那些三三两两在一起谈笑的年轻人,每次看到他们向自己走来,他总是很快就转身走开。对此那些想接近他的人惊讶的,后来看到他的激愤,也就渐渐习惯了,不再主动去找他。 奇怪的是,在酒肆中,还是有一个人能够和泛流沟通的,他就是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精湛手艺的戊迁,迷征人的领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两个人是怎么处到一起的一直都是让大家疑惑的事情。就此问题,安节去请教了辛由,见识过太多人情冷暖的老人起先也很迷惑,后来想到迷征人那工艺品的繁杂而精巧的构思,想到他们天生的善解人意,于是给了安节这样一个解释:“迷征人的心是纤巧而深隧的,他们一定有着别人不及的感知能力。你看,戊鉴不是喜欢那个歌塞亚吗,在他以前,谁曾经关注过有着昏睡病的女孩子隐藏在表象下的美好呢?现在迷征人的领袖一定是感知到了泛流内心的艰难,知道他想做什么,想得到什么,所以泛流才会对他坦诚相见。” 这话安节听来虽然有点难懂,却大致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其实,岛上的人早就知道迷征人是心思机巧而不拘行迹的,这一点,从他们做出来的工艺品上就能看出来。照理说,他们这族的人不喜欢受任何的拘束,早就该解散了各干各的,可是他们在千百年的传统无形的约束下还是聚合在了一起,并像岛上其他族那样有着明确的领袖。他们的天性在决定了他们工作时的创新能力以及他们工艺品的非凡艺术成就的同时,也决定了他们对生活的态度,那就是放任自由,我行我素。他们对工作积极认真,这与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没有预算和节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有外来物质文明的参照,那他们的创造绝对可以成为陆离岛最为自豪的事物。可是在完全被封闭起来的陆离岛,人们看到的只是他们随心所欲的物质生活和超前消费之后的窘困,人们理解他们为何会不时地向辛冥人借珠币,可对他们劳动背后的艺术价值并没有深刻的认识,。毕竟,珠币刚刚创建出来,有些人甚至都还不知道如何去使用它。他们看不到他们对工作与对生活态度的矛盾与统一,看不到这两方面其实是相辅相成的。 看到安节似懂非懂,辛由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的话只说了一半,是剩下的却不知道如何说,那就是他的担心。戊迁无所顾忌地和失意的泛流结上了忘年交,丝毫没有想过誓陆族群的心理特性。从来不上岛的规定让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和岛上的人隔绝了,誓陆人把岛上的人安于现状的生活状态叫作“偏居陋隅、不思远道故土”,尽管以前誓陆人和岛上的人相安无事,但在内心深处里,誓陆人是看不起岛上人的。这可是一道存在了几百年的无形壁垒,迷征人会不会因为戊迁的率性而受到誓陆人的迁怒,要知道迷征族的经济实力本就十分分散薄弱,公子哥当家的誓陆一族是他们制造出的货物的最大买家。另一方面,缺少历练的泛流在浮华相尚的迷征人的潜移默化下,在以潦人的刺激下,会不会把仇恨转成其他的形式,做出什么意外之举呢? 泛流没有做什么,人们见到他时,他还是趴在酒肆某个角落的桌子上,睡眼惺忪,好像每个晚上都没睡觉。他那身散发着鱼腥的衣服似乎已经长在他身上了,人们从没见他换过。这当然不是他没衣服可换,戊迁就拿来了自己的衣服,给这个和自己身材差不多的年轻人穿。他们任何事情似乎都能谈得拢,惟独这件事情没得商量,戊迁知道这是以潦人的功劳——他们把泛流的自尊心给刺激得过于亢奋了。戊迁只得把那些衣服再拿回去,再不提带他回家洗澡吃饭的事情。 继戊迁之后,又有一个人开始和泛流接触。这个名叫拉兀涅的年轻人是伊勒安的远房兄弟,他有自己的父母,可从来不在家里吃饭睡觉,却总是和伊勒安混在一起。当人们提到他父母的时候,他还总是倔强地反驳说他们对自己不好,不如缅裳婶婶。有一次,高帝雅看不惯拉兀涅整天和伊勒安搅在一起,就要他回家去,结果拉兀涅干脆说自己没有家,他不是那两个人亲生的。拉兀涅的话把高帝雅惹恼了,他叫来拉兀涅的父亲,当着他的面把拉兀涅痛打了一顿。拉兀涅在家没呆两天又偷偷跑来找伊勒安了。高帝雅实在不知道像自己儿子这种好逸恶劳的家伙有什么吸引力,值得拉兀涅这么积极地跑来找他,就问拉兀涅到底什么原因让他不回家。拉兀涅撸起衣袖,露出了回去后被父亲打出来的伤口,高帝雅无可奈何。这时缅裳对拉兀涅也动了恻隐之心,就劝高帝雅收留拉兀涅,高帝雅并不同意,他担心的是歌塞亚——侄子和儿子沆瀣一气不学好看来已经无法挽回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却不能被他们给带坏了。可是几次赶走拉兀涅的结果都是一样,高帝雅也只好默许了拉兀涅住在家中,但是必须遵守一条,那就不得纠缠歌塞亚, 第三十三页 “否则你就等着我的铁锤和砧板!”。高帝雅最后这样威胁拉兀涅道,他凶恶的神情让拉兀涅不寒而栗。 关于拉兀涅的身世来历,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高帝雅的私生子,寄养在那个表亲那里。有人说拉兀涅本就是忤逆不孝没出息的家伙,所以才会四处胡说八道。也有人说他是风罗人的后代,因为风罗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没有父母观念——这当然就近乎无稽之谈了。对高帝雅一家,陆离岛上的每个人都会感到奇怪——除了女儿,高帝雅对自己的族人向来都是很严厉的,每次召集族人议事都少不了有人会挨打,而且每次都会让被打的人心服口服,可他家去却出了个最难调理的儿子,无论怎么打都不中用。伊勒安还招来了拉兀涅,真是祸不单行。 拉兀涅来找泛流,自然就是他那个表兄的意思。每次他来后,泛流就和他走出去,然后很快就不见了。看到他们俩在一起,酒肆里的人们想着那个伊勒安很快也就会来找泛流了,但是伊勒安一直没出现。因为高帝雅已经把他严格地管束了起来,不让他出门。后来泛流也不再和拉兀涅出去了,只剩下拉兀涅一个人在两边跑来跑去。看到他们如此频繁地联系,人们猜想这三个家伙一定在密谋着什么。高帝雅对此当然也不会视而不见,他把伊勒安和拉兀涅叫到跟前,问他们到底在忙活些什么,可是这两个人都是死不张口。盛怒之下的高帝雅把他们俩吊了起来,反锁住门,边用鞭子抽打边逼问他们。两个人被打皮开肉绽,哀号连连,凄惨的叫声连外族人都听不下去了。戊迁和辛厘都来到铁奴族,要求高帝雅停止这莫须有的审问,可是高帝雅根本不去理会,甚至不管谁来他都不开门。伊勒安和拉兀涅被打得奄奄一息还是什么也没说,高帝雅看到他们如此反常,反而更加确信他们是在策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于是打得更凶了。直到缅裳和歌塞亚哀求辛厘砸开了门,人们才把高帝雅拉住,这时两个年轻人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看到他们确实是被自己打得无法动弹了,高帝雅才恨恨地摔掉鞭子,从破了的门中走出去。从这以后,他不再让伊勒安和拉兀涅出门,而且他每天都来这里好几次,检查这两个人是不是还在,丝毫不管缅裳对他破口大骂和歌塞亚对他的埋怨。 出事的这一天,戊迁在他妻子菲侬达的强烈要求下来找高帝雅,谈谈孩子们的事情。戊迁和高帝雅两人本是性格极不同的人,在一起老是没话说。本来是好说好谈的事情,两个人说起来干巴巴的,没有丝毫的欢喜之情。戊迁原本想好要说的话到了高帝雅那里,总是说得出奇的别扭,觉得不该对他那样的人那样说,这让他很是烦闷。高帝雅也觉得戊迁是太浮浪,说话不大讲实际,加上家里刚刚出的事情,他还急着要去检查那两个人还在不在,也不愿意说什么别的。这样的谈话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最后这两个人硬是坐在那里没词了。还是歌塞亚回家来才打破了这两个人的尴尬沉默,她羞涩地和戊迁打过招呼,然后告诉父亲,泛流要去寻找大陆了! 高帝雅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丢下戊迁,急匆匆地跑到关着那对难兄难弟的房子里。他在那里只看到了正在淌眼抹泪的缅裳,两个孩子却不见了。伊勒安和拉兀涅果然偷偷地溜掉了! “他们到哪里去了?”高帝雅怒不可遏地吼叫起来。 “出海了,他们去寻找大陆了!”缅裳气呼呼地说。 “他们是那样的人吗,你看他们是那样的人吗?为什么他们尽给我丢人哪!” “那也比被你打死强,他们有自己的志向,可比你强哩! “你以为我真的想打他们吗,我打他们你以为我自己很开心吗,是他们自己不争气……” 缅裳楞住了,这时歌塞亚和戊迁过来了,看到女儿,缅裳又忍不住冲着高帝雅叫了起来:“你从来都没打过咱们的女儿,她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可对那两个孩子,你为什么非要那样呢?你非要把他们管束得半死不活的——他们跑掉了,还不是你逼的!” 高帝雅气得发狂,他挥起拳头,想了想却没打过去,末了他声色俱厉地对缅裳说道:“你让他们干什么不好,非让他们去寻找大陆——有哪个寻找大陆的人能好好地活着回来?死老婆子,他们要是死了,那就是被你害的!”他知道自己没法和溺爱孩子的妻子说,就不管家里还有客人,自顾自地向海边跑去。 缅裳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孩子放出去的严重性,一边哭泣一边跟在高帝雅后面向海边跑去。可等他们到了那里,誓陆人告诉他们,泛流的船老早就出发了,以潦人则怒气冲天,他们对高帝雅说那三个年轻人偷走了他们酒肆里的不少东西:“甚至还偷走了我们最大的那条船!” 为了赔偿誓陆人的大船和丢失的东西,高帝雅损失了大约三千枚珠币,在交付以潦人那些珠币前,他发现自己的珠币还少了很多,这一定是缅裳偷偷拿地那两个家伙了!他对这些钱一点都不心疼,可是对自己的儿子和侄子,他有着恨铁不成钢的难过,甚至觉得这是自己人生的失败。他那么严格地要求儿子,无非是想使他有可能成为铁奴人的领袖,可现在看来,伊勒安身上一点成为领袖的素质都没有。他不关心那三人的死活,也不关心他们能不能找到大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做错了。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枯思冥想,可是想得头都疼了,却什么都理不出头绪。这时戊迁又来找到了他,安慰他说,作为一个领袖他什么都没做错,是那些孩子们受到的诱惑太多了。 第三十四页 “物质上的东西使他们的心性改变了,他们想不费力气地得到他们想要的,这样他们就从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当他们不可挽回地改变后,大陆就诱惑了他们!” 这样的解释让高帝雅的头更加疼了,他看着戊迁,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他甚至有点怀疑,那天戊迁来到这里就是要把他留在客厅里,好让伊勒安和拉兀涅离开。戊迁也知道高帝雅和自己说不到一块去,自己说的他也不会明白,就告辞了,临走时说:“你看吧,他们迟早会回来的,他们会证明给你看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高帝雅和妻子说起戊迁来的事情,妻子也连连说不明白戊迁是什么意思,还说要去他那里问个明白。缅裳的决定被歌塞亚阻止了,女儿并告诉他们说戊迁的话是正确的。高帝雅和妻子对望着,什么话也没说。 伊勒安和拉兀涅离开后,高帝雅好几天都没出门。一天,他觉得人们已经把这件事情忘了,也实在在家里呆不住了,就忐忑不安地走出去。结果见到他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有人还对他说这几十年来就这几个年轻人有老一辈的精神,居然敢于离开海岛寻找大陆,这让高帝雅羞愧不已。在被问到伊勒安和拉兀涅为什么要出走时,他直言不讳地说:“我打的!” 可以想见人们听到这句话后的尴尬,于是他们纷纷说道:“希望他们能够找到大陆!” “我倒希望他们死在海里,那样才不给我丢人!” 高帝雅没好声气地给他们丢下了这句话,气呼呼地回家了。他回去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直到十来天后伊勒安和拉兀涅又回到陆离岛上。 在缅裳不明事理的溺爱下,伊勒安和拉兀涅两人偷偷地溜到了泛流那里,并不可思议地得到了一只船。三个人把所有的珠币都和以潦人换了粮食,然后偷偷地离开了。在海上还没航行三天,划桨累得筋疲力尽的拉兀涅就后悔了,他哭着说要回去,甚至说要回到自己父母亲那里去,孝敬他们一辈子。泛流和伊勒安气得大骂拉兀涅是没出息的家伙,他们俩把他打了一顿,丢在船舱不管了,也不给他吃喝。泛流和伊勒安两个人划着船,在茫茫大海中无目的的又航行了两天,发现吃的东西不够了,原来拉兀涅为了回去,偷偷地把吃的东西都丢到海里去了。没有了吃的,泛流和伊勒安这才害怕起来,他们不再打拉兀涅,还央求他帮他们划船。这三个人虽然饿,回陆离岛的意愿却还强,凭借泛流在船上生活十多年的经验,他们幸运地没弄错方向,终于活着回到陆离岛了! 看到儿子和侄子饿得脱了形,奄奄一息,比被自己打得还可怜,高帝雅第一次没对他们施以家法,但是从那以后他就再不让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出门,以免再给他丢人现眼。他自己也再不出门,直到安节来到他家里,请他参加丁和蓝西斯的婚礼。 丁和蓝西斯从风罗林里出来是在冕他们回来之后,那时风罗人的文稿已经完成,辛由和安诸也早已经从林子里出来了。丁没有敢直接见他父亲,甚至没敢去见爷爷和哥哥,而是先到了安诸那里。拜光线暗淡的风罗林所赐,老人的眼睛又开始看不清东西了。丁去的时候,老人正在用冕带回来的那个陶瓶里的水抹着红肿的眼睛。看到丁回来了,安诸很高兴,他嘱咐安节和安丛陪着这对新婚夫妇去见父亲。安节依然有点不习惯有着钩子一样眼睛的蓝西斯,他拉着丁的手有说有笑,却不敢去看蓝西斯。安丛却和蓝西斯颇为默契,这让安节很奇怪,因为她们本是两个极不同的人——安丛谦和雅致,而蓝西斯却是狷狂傲慢的人。丁告诉安节她们之所以会投合起来是因为都拥有着无法被人忽略的美貌:“她们是惺惺相惜!” 安节却不敢这样认为,他怀疑这个女人能把诚实淳朴的丁给迷惑,一定是施放了什么蛊惑人心的东西,他害怕妹妹也会陷入这个泥潭。丁听完后哈哈大笑,他告诉安节自己什么都没有改变,依然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告诉安节自己的新娘是最纯洁的,“她是极度纯洁与极度狂野的复合体!”。安节问他是不是喜欢这样的人,丁说不是的,这让安节很迷惑,他不知道丁为什么要做违背自己性格的事。 丁从林子里出来是个严重的错误,至少带蓝西斯一块出来是错误的,因为这样不仅蓝西斯将再不能回林子里去了,而且对他们的父亲也是极大的打击。这倒不是因为丁没有经过父亲的允许草率地做出了决定,事实上辛厘并不认为年轻人这方面的事情应该由自己来操心。辛厘听说丁回来了其实也是很满意的,他叫了丁的叔叔辛仲、辛约,叫来了丁的那些婶娘,还让冕找来了他的年轻朋友,一起布置厅堂迎接丁夫妇,希望会给放弃了自己富裕家产出了林子的蓝西斯一个美好的新家庭的印象。辛冥族第一次动用了这么多人来为一个人操劳,仅次于那天去寻找失踪的冕。人们都为丁没有先回家来而庆幸,把他因为担忧而造成的迟疑看成了沉稳而且有心计。在丁和蓝西斯两人到来的前一刻,忙碌的人们终于把一切都准备就绪,冕和他的年轻朋友们满面春风地站在门口迎接,辛由和辛厘坐在厅堂的正中央,女人们则拿着香草准备撒到新人身上。酒筵也已经摆上,就等新人来拜见爷爷和公公了。人们笑容满面,甚至已经陶醉在对新人出现时候会发生情景的想像中。但是在蓝西斯出现的那一刹那,精心安排的会见却出现了与众人的期待完全不同的一种情形。辛厘看着少见地露出了羞涩神情的蓝西斯惊骇万分,不安地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被他惊人的毅力封闭起来的往事顿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年轻时的记忆像一扇扇关闭已久的门突然被同时打开了,门外的强光把他刺得睁不开眼来。那一刻,他痛苦地希望自己是在做一个几十年都还没醒来的梦。辛冥人的领袖第一次失去了那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改变得从容不迫的威仪,他像是被石头塞住了喉咙,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脸一阵红一阵白。辛由也像是被忽然铁奴人的大铁锤击中了胸口,呼呼地喘着粗气,看上去随时都要昏厥过去。看到父亲和爷爷的失态,冕陷入了极度的失望之中,他不知道他们的震惊是由什么引起的,还以为自己那难以启齿的猜测最终被证实了。年轻人被沉重的宿命感击中了心灵最脆弱的地方,那一刻,他确信自己在海上那长时间的黑暗中是经历过轮回了,他相信那最不幸最可悲的一切确实发生在自己身上。一直以来由可怕猜测引起的忐忑不安消失了,转而变为一种更浓厚更深重的悲哀和无奈。那一天,见证过辛厘颓丧年轻时代的辛厘的兄弟朋友们也震惊不已,中年人都在那明亮的厅堂里呆住了,感觉到时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泊殷到来的那个下午,他们一句话说不出来,惶恐的心里同时涌起一团苦涩不堪的疑问:丁怎么能和自己的母亲结合? 第三十五页 第六章 誓陆人废黜泛流后并没有立即选出新的头领,他们围绕誓陆族人是否能登岛展开了激烈的争吵。有些人强烈反对誓陆人上岛——他们大都是曾经和泛流的祖先一同寻找大陆的英雄的后裔们:“我们的族规里写得很清楚,誓陆人不能上岛,除非他承认自己不再是誓陆子孙!” 同意上岛者大多和岛上的人有着血缘关系,他们认为那些寻找大陆的失败历史已经充分说明了一点,即誓陆人不可能离开陆离岛了:“我们的祖先有过十八次寻找大陆的经历,可没有一次成功!既然我们找不到大陆,而上不上岛其实也和现实并不冲突,我们何必还要成天在船上忍受晃荡颠簸?”他们甚至找出了族规里的破绽:“族规里说我们永远不能离船,如果我们找到大陆了怎么办,难道还在船上眼睁睁地看着不上去吗?那和找到一个新的陆离岛有什么区别呢?” 双方针锋向对,各不相让,谁也不想和对方妥协。争吵中,同意上岛的强大现实力量慢慢显现出来,这个力量最终颠覆了延续了千百年的族规。那些赞成登岛的人被同意独立出来,他们不再受誓陆任何族规的约束,不再接受誓陆首领的领导,誓陆人的分裂了!分裂结束了一次争论,而新的争论又立即产生了,这次的焦点很自然地集中到珠币和其他财产的分配上来。这次争吵比上次更激烈,争吵夹杂着怒火满腔的喝骂,各种分配方案总是一提出来就被人否决了,誓陆人几乎每天都要发生几次小规模的冲突。夜里,一些人甚至在船上举着火把危险地打斗。眼看誓陆族出现的内讧愈演愈烈,一场混乱就要出现了,誓陆人不得不求助于珠币的创始人安诸。眼神时好时坏的老人好不容易帮助他们双方达成了分配协议,更大的问题又出现了:他们到处都没找到那些珠币,誓陆人的珠币并不在船上。那些赞成登岛的人立即去找以潦人,他们失望而归,气呼呼的以潦人告诉他们,泛流已经把所有珠币交给那个逃走的忝酉了——为退掉和风罗人的联姻时,他把它们当作了付给风罗人的赔偿。 那么多的珠币一下子都没有了,大伙全都傻了眼,再没有一个誓陆人有心思上岛了,早就在酝酿的分裂被那些耐不住寂寞的誓陆人暂时抛在脑后,而那些不主张登岛的人也乐于接受目前的团结。誓陆族里人们开始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有的人宁肯损失那些珠币,希望那个家伙最好不要再回来了。有的人在想着那个逃跑的忝酉到底去了哪里,这些人中甚至有人动起去找忝酉的念头。除此之外,还有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他们双方面前,即谁将成为誓陆人新的领袖。没有人敢提这个问题,他们都知道,在刚刚脱离一次危险后,这时把这个问题抛出来将会引起更大的混乱,那时恐怕没有人可以控制局面。在誓陆人渐渐恢复了平静后,贾仪来到船上了,他是来劝说暗中较劲的两方放弃各自的人选接受过去的领袖的。 以灭特被送进林子后,他那曾经倍受煎熬的妻子辅佐着儿子贾仪开始处理族里的事务,他们对誓陆人的争执一直都心知肚明,不过他们都没对泛流说。在以灭特已经瘫痪而忝酉又畏责潜逃后,以潦人在岛上人心中的地位已经是今非昔比,族里的收入只能靠过去的一些契约和协定来维持,这其中最大的一项就是酒的生产。由于风罗人和林子外的人直接接洽,被贾仪隐藏起来的许多事实开始暴露出来,以潦人几乎一夜之间同时失去了几个族的信任,往日那种凡是重要的贸易交往都要找以潦人的情形改变了,以潦人的生活陡然萧条起来,他们正面临着迷征人曾经经历过的坐吃山空的危险。劳动的机会减少了,过去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事现在他们格外珍惜起来。年少当家的贾仪很快就体验到了生活的艰难,往日的富家子弟慢慢开始学会精打细算,学会把一切可能的机会都充分地加以利用。和以潦人关系最近的誓陆人自然是他最不愿放弃的,那个曾经被他收留的泛流更被他看作是一笔巨大财富,他随时都在等候着这笔财富升值的时刻,他一直耐心地等待着。现在誓陆人面临即将分裂的严峻现实,这个时刻到来了。 赞成上岛的人是同意贾仪的话的,毕竟泛流就上岛了。虽然他们大都看不惯泛流的放纵轻狂,但是他不顾一切上岛并且去寻找大陆的做法多少掩盖了这一点。这在他们有些人眼中甚至成为一种意义非凡的象征,一种有魄力和决绝的表现,多少体现了他们祖先那非凡的勇气,他们也很愿意把这看作是从不登岛的誓陆人命运转折的契机。对贾仪的建议,那些草原英雄的后代们也不好表示反对,让誓陆人回到过去的状况是无法让他们满意的,但是可能出现的分裂又不允许他们中的任何人对此有异议。事情的结果是年轻的以潦人预料中的,虽然没有哪个誓陆人看重稚气未脱的贾仪的话,他们还是达成了妥协接受了贾仪的建议。誓陆人又开始接受泛流,不再理会他上岛的事实,甚至不理会他已经离开陆离岛的事实。拮据的以潦人花了大把的珠币,毫不吝惜地在酒店里供养着泛流,现在这些终于有了回报,誓陆人不再要求他们归还被忝酉藏匿起来的珠币,它们都将从依然住在以潦人酒店里的泛流的花销中被扣除。 以潦人完全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接下来就该在铁奴人身上下工夫了,以潦人很快就等到了这个机会:铁奴人宣布和迷征联姻,以潦人又可以在交流不便的族群间大显身手了! 长期以来,迷征和铁奴的联姻使一直存在于陆离岛人脑海中,现在,猜测终于要变成现实了!人们纷纷感叹昏睡的女孩和痴情的戊鉴离奇的遭遇,庆幸他们终于水到渠成地把自己的故事演绎到了新的章节。把年轻人订婚消息宣布后,两族头人的妻子几乎每天都把自己族里的女人们聚集在一起,因为她们计划要举行陆离岛上最隆重的婚礼,借此彻底摆脱歌塞亚昏睡的那些令人窒息的日日夜夜留下的压抑和沉闷,并把那次恐慌奔逃造成的不安彻底清除掉,当然,缅裳也要借此来冲淡儿子荒唐做法给人们留下的不好印象。她们每天都会想出新的激动人心的安排来充实那一天的典礼,甚至决定用香草铺垫从新郎到新娘家的道路,完全没有注意到需要花费的珠币越来越多,以至于连他们族里最灵巧的女人都算不清婚礼到底需要多少珠币了。两个女人主持召开的妇女大会日夜商谈,但雄心勃勃的计划很自然地被各自的丈夫否决了,原因自然就是费用不切实际地庞大。 第三十六页 “我们还借着善良的辛冥人的珠币,”戊迁冲他的妻子菲侬达嚷叫:“你却在计划着把香草铺到路上去,那还不如把珠币撒到悬浪湾里来得痛快呢!”听到丈夫的抱怨,菲侬达小声地嘀咕说:“又不是为我们俩,我这也是为了孩子,再说辛厘不是说过那些珠币不要我们还了嘛!”她的话把戊迁气得发晕,他大发雷霆地把珠币拿出来,说是要让菲侬达去买香草,菲侬达斜着眼看到那些实在有限的珠币,这才彻底放弃了自己的浩大构想。想风风光光地举办孩子们婚礼的不止是女人们,高帝雅其实也想在典礼上铺张一下,他实在忘不了自己被绝望牢牢束缚时的悲惨,儿子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视为珍宝的女儿又昏迷不醒,那时他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灌醉。但是因为知道迷征人的境况,他还是决定减少开支,他劝因为没有满足大肆挥霍的愿望而哭哭啼啼的妻子缅裳说:“那还不如把这些珠币交给那两个年轻人,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点!回想一下他们在那间屋子里苦苦厮守的情景,谁敢想像他们现在是如此幸福呢,你觉得他们还需要任何别的东西吗?” 和那些在欢喜中发愁的家长们不一样,戊鉴现在是意气风发,几乎每天都去铁奴人那里找伊勒安和拉兀涅,年轻人心里计划着美好的未来,和伊勒安兄弟一道商量着那一天的安排和需要注意的细节。邀请安节兄妹来参加是肯定无疑的,把歌塞亚从沉睡中唤醒的冕更不用说,连安诸都会请来。他们快乐而兴奋的筹划,最后都到了令人发笑的地步,以至于在让安诸以什么身份来参加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他们都没把他看作辛冥族人,拉兀涅认为他应该算成岛外人,戊鉴则认为他可以看作一个新族的人,他们几乎为此发生了争吵,等到戊迁把安诸借珠币给迷征人的事情对他们说了后,戊鉴才羞愧地意识到自己被即将降临的幸福搞得如何分不清事理了:安诸明明就是辛冥族的人,还分什么岛内岛外呢!伊勒安热衷于这个事情也到了盲目的程度,甚至在考虑自己住在哪里,好像那不是他的好朋友而是他自己要参加一次众人期待的婚礼。年轻人确定了每个细节,到时候该做什么该说什么都考虑了一遍又一遍,惟独不曾考虑过那个越来越沉默的女孩到底在想什么。 联姻的消息是戊迁正式对几个首领宣布的,其实还在誓陆人没有把泛流的首领身份恢复前,戊迁就和高帝雅商量早点确定这件事,只是因为铁奴族出现的意外他们才把它推迟了,对这桩由巨大的不幸演变成的看似完美的婚姻,迷征人和铁奴人是一样的满意。歌塞亚身上那些往日不被人发现的娴静优雅也开始慢慢被人发觉了,她那被坚忍掩盖起来的美丽几乎和安丛一样越来越让大家无法忽视。很多年轻人都在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晦涩的歌塞亚原来是这么让人心动,不少人还专门到歌塞亚昏睡过的那个房间,感受戊鉴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看看曾经昏暗杂乱的地方是如何给迷征未来的首领带来幸运的。他们没把这一切最终都归结到戊鉴身上,没有想到戊鉴的深情和最终结果之间的必然,而是酸溜溜地把它看作是那个让大家可望而不可及的冕的功劳。这些人下意识地用各种借口纷纷去找冕,希望他能给自己也带来同样的好运,而他们的目光自然是集中到还不曾订婚的安丛身上。但是这些人都失望而归,他们都没找到冕,在巨大的悲观之中,冕已经把自己封闭起来了,连辛冥人都说不清他在哪里。几乎每个去找冕的人都有个迷惑不解的发现,刚刚经历过喜事的辛冥族里笼罩在一种沉闷怪异的气氛之中,他们不知道那是因为辛厘的缘故。 在迎接了归来的新婚夫妇后,辛冥威严的领袖再一次陷入颓废消沉,虽然他和自己的兄弟朋友最终都明白了蓝西斯确实不是泊殷,她们只是极度的相似,但是他还是不能接受那可怕的现实。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才能把泊殷和蓝西斯分开,不让自己犯错去接近那个和自己的妻子完全相反的女人。为了保持清醒他需要做出极大的努力,这让他痛苦不安。他时而欣喜若狂,时而又被清醒后发现的事实击打得沮丧万分。他常常会在看到蓝西斯的时候忽然楞在那里不知所措,他的神情像是极力回想一个人,但又脑子坏掉般的总想不起来。他开始躲避蓝西斯,对泊殷的强烈思念像解冻的风罗河水在他的心中奔腾咆哮,而蓝西斯的存在则是挥之不去的噩梦使他感觉像是在火上炙烤。这两种水火不容但同样强烈的感情时而合而为一,时而又尖锐地对立,一刻也无法忽视其中一个。他被搞得精神恍惚疲惫不堪,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又该做什么,最后那个女人到底是谁的妻子他也分不开了。他来回地走个不停,什么也干不成,一旦静下来,他的思绪就开始像摇曳的海草疯狂地生长,直到完全占据他的脑海让他看不到一丝光亮。他的耳边一刻不停地响着呼呼的声音,这声音甚至盖过了悬浪湾瀑布坠入深渊的巨大冲击声,他常常听不见别人向他说的话,这也让他成为唯一一个对迷征和铁奴人的联姻没有感觉和适当表现的人。 对于辛厘长时间不作为和萎靡不振,大家都很感到奇怪。当然这其中的原因只有少数几个了解辛厘的中年人知道。对大家的问询,他们都刻意地回避着,通过善意地掩盖领袖的失职来维护他的尊严。对这个情况最忧虑的是辛由,他和另外两个儿子商量后认为辛厘目前不适合担任首领的职责,辛冥现在应该确定新的领导人了,哪怕是暂时的也行。辛由认为冕一定会在安诸那里,就去找冕。那时安诸正在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从风罗林中带出来的花草,并不太清楚发生在族里的微妙变化。他把在大陆上从没见到过的那些植物指给辛由看,邀请他和自己一起把它们种植在房前的空地上,一边忙碌一边欣喜地向辛由介绍说:“这些都是药材,你不知道它们在大陆上是多么珍贵!我只听说过它们,在书上看到过它们的样子。大陆上的人以为它们早就消失了,想不到陆离岛上还有!”辛由不解地说:“我们这里从来没人得病,这些药再昂贵又有什么用呢?再说风罗林里多的是这些植物,有什么必要把它们起来专门栽种下来?”他的话让那个满身泥水的老人一楞,睁着发红的眼睛不知该说什么。辛由向安诸打听冕的下落,安诸也不知道,不过他终于想起冕进林子前给他的那张纸,就取出来交给辛由,那上面写的是存放那些刻着字的甲骨和陶器的位置,安诸从林子出来后还没来得及去挖掘。 第三十七页 “也许他会到这个地方去,”安诸说,“他该和我一起去的!”。 辛由点头称是,停了一会他有点感慨地说:“我是那小子的爷爷,却向你打听他的下落,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的孩子了!”安诸笑笑说:“他是大陆的儿子!” 提到大陆,辛由一惊,心里掠过一丝灰暗的宿命感。活生生的安诸确凿无疑地证明了大陆的存在,而从冕的与众不同来看,这孩子也确实有可能最终踏上寻找大陆的航程。想到让冕的命运最终会和大陆联结在一起,实在让辛由不情愿甚至恐惧不安,他不敢想像那个有着怪怪的眼神的孩子经历悲惨灾难的情景,那是任何人都会在一生的时间里无法平息的痛楚,辛冥族里有一个人经历过感受过这些就够了。辛由没敢把自己的担心告诉安诸,他小心翼翼地问:“大陆离这里到底有多远?”安诸告诉辛由自己从大陆离来这里只用了大约十来天,这还包括了途中昏迷的一段时间。辛由恳切地要求他再仔细想想,安诸就又算了一遍,最后他下了这样的结论:“如果方向正确的话,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天!” 这个答案让辛由心里着实不塌实,大陆原来是如此之近,自己在茫茫大海上经历了几个月的漂流时光却一无所获!想到那可怕的灾难,他更确信陆离岛上人的命运是早已注定了的,而陆离岛则是被无法抗拒的诅咒牢牢禁锢的,“没有哪个族的神可以破解掉这个诅咒,”老人喃喃道,“会是什么样的诅咒呢?又是谁发下了这样的诅咒?” 安诸听着老朋友的自言自语,不免为人心的不同而感叹:有些人仓皇地从大陆上逃出来,而有的人却一门心思想要回归大陆!安诸上岛后曾经耳闻辛由年轻时出海探陆的壮举,他深知像辛由这样一个血性之人,年轻时的激越情怀肯定是时间所无法磨灭的,而那些往事留下的累累创伤的只会在心里越来越清晰,那渴望从新的征服中获得弥补遗憾的愿望也只会越来越强烈,往事是被忙碌的人们遗忘了,而辛由是不会遗忘那些惨痛往事的。安诸深信如果辛由那一帮朋友没有在海难中去世的话,他们依旧是会坚强地面对失败,毅然再次扬帆出海。安诸看着处于深深的矛盾中而不自知的老人,甚至不忍心去提醒他注意大陆上的悲哀现状。 辛由耐着性子陪安诸种完了花草,然后两个老人一起去找冕,纸上写的埋甲骨的地方是风罗林边的一个洼地,他们以为去了那里就能找到冕,却不知道冕已经把那些宝贝再次转移了。安诸看着那新挖的土坑犯起了愁说:“现在我也不知道他该在哪里了?”辛由的耐心也快耗尽了,禁不住烦躁地摇头说:“爹是个臭气哄哄的硬石头,孩子却成了稀泥——这些人都是一个德行!该他忙了找不到他,你总看不到他们做你希望中的事!” 两人都还算了解冕,没有去外族找他,连戊鉴那里都没去。回去后有人告诉他们冕到处找他们,现在正在纸书厅里。和自己要找的人兜了个大圈子,安诸哭笑不得,但是也没有说什么,径自地向纸书厅去了。辛由楞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苦涩的滋味。他痛心地预感到冕不会同意接任首领的职责,这一点也很快就被证实了。那一刻,辛由感觉到他的亲人们彼此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在阻隔着,不让他们找到对方,不让他们做心意相通的事情,不让他们同意彼此的想法。 在弥漫着纸墨气息的纸书厅里,满头大汗的冕和安节兄妹正对那些盆盆罐罐和甲骨做着清理工作。听到脚步声,他们抬起头来,眼中闪现着兴奋的光芒。安诸的眼睛虽然有点模糊,但还是一眼就看出那些东西正是大陆上古老文明的存留。他那苍白的脸上顿时显现出一种让人害怕的红晕,脚步也变得踉踉跄跄有点不稳了。他掏出怀中冕给他的那个小瓶,又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湿漉漉的陶罐,对比着上面依稀可辨的刻痕,那上面是完全相同的字体。老人看着先人们留下的器物,眼中不由得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和辛由预料中的一样,冕不愿接受首领之位,只想一门心思和安诸探究那些陶器和甲骨上的字。辛由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庆幸辛冥族里毕竟有人具有把族里的历史连贯起来的意愿,他为此既高兴又不安。他希望它可以实现,又害怕它最终实现。想到那些瓶瓶罐罐竟然是自己族的古老祖先在大陆上用过的,他有时会开心地笑出来,有时又会紧张得浑身发抖,涌出想去砸烂它们的冲动,他这时才知道虽然自己禁止继任者有寻找大陆的想法,自己却没有一刻不在想着大陆。知道了这一点,他青年时的勇敢和力量便像是忽然间恢复了,这让他恐惧而又难以置信。海难中幸存的几个人辞世后,放眼望去,所能看见的都是小孩子、年轻人和中年人,陆离岛上几乎少了整整一代人,安诸的出现给他寂寞的晚年带来了难以想像的宽慰,同时也带来了难以想像的震动。自从得知安诸是从大陆上来的后,他的心就像是悬浪湾的水一刻不停地在翻腾。他自己也知道,过去那四十多年里的平静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没法把自己再投入到过去那死亡般的沉静中,为了避免自己动起大陆的念头,他又把自己那些烈火般的精力放到族里的事务上来。 因为辛冥族的首领不像迷征和铁奴族有诸多特权,加上身体的原因,辛仲也不愿意担任辛冥的首领成为一个有指挥权的苦力,辛由不得不让辛约再次举起了议事场上的火把。虽然辛约太过沉静,辛由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他身上没看到任何岛上那些莽撞固执和颓丧伤感,也没看到任何的志向和激情,这最后一点最符合他选择接班人的核心要求——不能去寻找大陆!老人甚至没有探究他不娶妻的原因。 第三十八页 得知辛约再次成为辛冥的首领,风罗人也通过丁和蓝西斯送来了礼物,外族的几个头人也都来庆贺,贾仪是和少有地没有喝醉的泛流一起赶来的。乘众人在辛冥族聚会的时机,戊迁和高帝雅告诉大家,戊鉴和歌塞亚的婚礼将在辛冥人的水田解冻后举行,时间大致确定在之后的下个月月圆之时,“这是孩子们坚持的,”戊迁说,“但愿不会耽误辛冥人的农事!” 辛约当然知道戊迁和高帝雅强调水田解冻的用意,那是很明了地让辛约来指定具体的婚期,这肯定不是两个年轻人的意思,而是家长们的苦心安排。这既是因为辛冥人借珠币给迷征人,更有冕把歌塞亚唤醒的因素在里面。辛约声明自己同意两族首领对婚事的一切安排,他的谦逊随和几乎立即就博得了其他几个外族头人的好感。和令人生畏的辛厘时代不同,辛冥族和其他族之间的关系很快就更加密切起来。这不是辛约努力的原因,恰恰相反,是他一切任其自然不做努力的结果,这个结果当然也是各族人都愿意看到的。 在菲侬达和缅裳的努力下,不少人都同意自家已经订婚的年轻人和戊鉴两人同时举行婚礼,新人们共同享用大家为这个集体婚礼的资助。这是个既大胆又现实让人惊喜得不敢相信的策划,最终满足了那两个母亲的愿望,女人们最初构想的几乎所有煊赫铺排都可以实现,这一点是戊迁和高帝雅所没想到的,对此他们是乐观其成。并同其他族的人一致商定,婚礼举行后岛上将大庆三天。 太阳越来越暖和,风罗林里的白雾渐渐淡了,林子里飘来浓浓的生长的气息,野草甚至都长到石碑林立的沙滩上来了。大家都感到今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万物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茂盛,很多年轻人早早地就换掉了冬衣。婚期一天天地邻近,人们都在等着辛冥人播种结束的日子,等他们忙完,盛大的婚礼就要开始了。闲暇的时候,各族的人们都开始频繁走动起来,学习不同族的语言成了那些年轻人最关注的事情。因为辛冥族的安节兄妹这对金童玉女的存在,辛冥族的语言尤其成了大家的目标,随着婚期的临近,辛冥族的纸书厅里聚集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为了能够在婚礼上和那对天使交谈,有的人整天都不走,辛约不得不像编撰《陆离志》时那样派人额外做饭。这些人见到辛冥族的人就走上前去,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有事要做就拉住他,或深或浅地问个不停。实在没人可教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开始相互问难,这些人对学习辛冥族语言中取得的每一点进步都引以为荣,他们自己族的语言反而在他们进入纸书厅的时候就被遗忘了。了解到了这些后,以潦人的心几乎都碎了。 就在年轻人把纸书厅里里外外搞得一片嘈杂的时候,安诸那里却是格外的安静。见到那些别有用心的年轻人来到辛冥族,冕就把那些甲骨和器物搬到了安诸那里,并在那里和安节兄妹一起向安诸学习这些文字。那些字线条古朴流畅,单字的意义很快就被安诸解释清楚了,并在现在的文字当中找到了对应,但是由于断代太久,它们组合起来的句子连安诸都难以解读。过了近一个月,他们仅能模糊地解释刻在陶瓶上的那两个字,那就是“弃厥”——安诸解释说那像是对诸如圣水或者灵药的叫法。除了这两字,还有两个字最常出现在那些东西上,那就是水和火。 对丁不能参加这样的学习,冕是很难过的,毕竟是他们两个和其他的伙伴一起发现了那些东西。但是看到破解这些文字如此繁难,他还是有了点安慰,他知道弟弟不会这么快掌握这些,弟弟有的是机会和时间赶上来。 因为耐不住对有限的文字进行反复而没有结果的推测,安节最先离开了爷爷的房间去找那些纸书厅里的人,又过了两天,安丛也走了。这两个人一进纸书厅就成了中心人物,因为登岛半年多来,人们其实还很少近距离地和他们谈这么多的话。他们俩的到来使纸书厅里的热烈气氛达到了高潮,说好的婚礼举行后才开始三天大庆,但是连贫困的迷征人都不急着去干活,好像欢庆已经提前开始了。现在不过是春天,早上起来还要加件衣服,可是纸书厅里却像是夏季的贸物会,很多外族人日夜都留在辛冥族里。这时候辛冥族已经春耕结束,田里也没什么活了,离婚礼的举行只有几天的时间了。年轻人都在议论婚礼是不是要在辛冥族举行,戊迁和高帝雅联想到这个婚礼的两个主角人物和冕都有着很深渊源,也在考虑是不是要把婚礼举行的地点改在辛冥族的议事场上。他们的盘算遭到妻子们的强烈反对,她们的理由是准备的那些数目惊人的礼仪设施已经基本安放到位,没法再挪动了。戊迁和高帝雅放弃了自己的想法,这时辛约来到高帝雅那里,他告诉一直呆在一起的戊迁和高帝雅,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婚礼要在月圆之夜开始,可是月亮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是新月了! 最先发现在月圆时举行婚礼有问题的人是冕,因为纸书厅白天里的吵闹,加上平静心神的需要,他总是白天睡觉,晚上苦苦思考那些文字的意义。有天晚上月亮很让他迷惑,仿佛变成了什么古怪的东西,但他惶惑地看了好久也没看出那古怪在什么地方。后来他翻看《陆离志》里历法的那部分,想起来月亮好像在他把那些刻着字的东西挖回来就再没变过,算起来足有一个月了!想到戊鉴对自己说过婚期在月圆之时,他赶紧把这个事情告诉那两个爷爷,两个老人当夜就开始观察月亮的变化情况,结果一连几夜月亮丝毫都没有发生变化。辛由想起在编《陆离志》中各族在争论历法时,也曾经出现过月亮几天都是圆而不缺的情况,不由得哀叹道:“一旦提到时间问题和出海寻找大陆,陆离岛就不再那么可亲了,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暗中控制着我们周围的一切。看来我们一代代人都会不明不白地老死在这里,再见不到大陆了!”老朋友苍凉悲切的话让安诸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第一次对陆离岛产生了深深的敬畏之情。 第三十九页 自从安节进入纸书厅后,那里的情形就开始发生变化。人们先是围着他对大陆的风物问个不停,问题千奇百怪,有时浅显得让安节感到好笑,有时又怪僻得让安节难以回答。安节就画出了很多大陆上的草木、动物、器物,他的笔触越来越广,画的东西越来越多。广袤的草原,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山峰,冰封的河流,荒芜干旱的沙漠,蹄声万里的马群,大陆上的生产与生活在陆离岛的年轻人头脑中慢慢丰富生动起来,牛羊,鸡犬等这些家禽从残破的羊皮卷上、闪闪发光的金页上、散乱的木牍竹简上简短而令人费解的叙述中复活了,随之复活的还有诸如犁铧、草叉等生产用的便捷工具,生活中的桌椅床柜等精美器具。当然在狂热地爱恋着他的女孩的追问下,精巧的饰物也出现了。不少迷征的年轻人学着制作那些画上的东西,他们用的金属都是铁奴的年轻人偷偷从族里带来的。这些东西都被矿石提供者和那些能工巧匠们送给了自己心仪的人。姑娘们身上闪光的饰物叮当作响,熠熠生辉。最后弄出来的是刀枪盾牌和稀奇古怪的武器,这些东西谁都不会使,谁也不敢要,结果只好放在风罗山上的石洞里了。 这里如此的热闹,把一门心思守在歌塞亚身边的戊鉴也吸引来了。他对自己族人做出来的那些光彩夺目的精美饰物丝毫不感兴趣,而是对安节高超的绘画技巧显示出了极大的兴趣。他迷醉在人物肖像的学习当中,后来到了痴迷的程度,好几次都忘了回家,甚至连歌塞亚那里也不去了。他的天分与勤勉都是令人吃惊的,这使他在绘画上很快就超过了理论丰富而实践不足的安节,他们也从教与学的关系成了相互探讨研究。戊鉴几乎给每个到过纸书厅的姑娘都画过像,他笔下的形像栩栩如生,形神兼备,把那些看着自己画像的姑娘看得喜不自禁,疑心自己是在照镜子。在要求画像的女孩离去后,戊鉴开始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姑娘,每个女孩都感觉这个人像自己,细看又全然不是。这幅画他画了不知多少遍,尽管画中人已经被画得超凡脱俗,天才的画家却从没感到过满意。他毫不吝惜地把画一次次撕个粉碎,扔在地上,踩了又踩。他的怪异举动让大家迷惑不解,有人就去问安节,安节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猜想大概是因为戊鉴没有当着那个女孩的面来画,所以总画不像,就解释说:“他在绘画上可能要进入一个新的境界了!” 没有人理解“境界”这个词的含义,所以人们听了他的解释后就更加不解。安节取出厚重的《陆离志》,给人们看这个词的释义。大家了解后都感到爱莫能助,于是就不再央求戊鉴给自己画像,任由戊鉴在那里枯思冥想。喧嚣的纸书厅里,开始出现一个僻静的角落,人们对他时而欣喜若狂,时而又懊恼异常的情形也不再关心,最后都视而不见了。 在戊鉴像痴迷于昏睡过去的歌塞亚一样痴迷于他的画中女郎的时候,安节又把大陆最新的生产工具画出来了,那是一副犁铧。迷征人按照安节画出的样子把它制做了出来,这个最新式的木犁自然是给送到辛约那里。一看到木犁那别致的造型,一向不爱露喜忧之色的辛约也赞不绝口。可等安诸看过后却笑了,说道:“这东西可是没法用的!” “为什么?” “徒具其表!” 在辛约惊愕的眼神中,安诸画出了一张图纸,他的那两个仆人带着它和木犁来到了铁奴人那里。两个仆人不过歇脚喝水的工夫,高帝雅的那些族人就把和图纸上一模一样的犁铧送过来了。这是陆离岛上打造出的第一幅金属犁,它被放在地上时还发出嗤嗤的烧灼声,整个房间充满了烤人的温度,当它冷却下来,犀利的刃口寒光闪闪。高帝雅亲自把木犁把给安上,它们接合得严丝合缝,不差分毫。大陆上来的两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新做的犁带到了辛冥人的地里,不少人都去观看了这划时代的生产改革。金属犁深深地划进了暗蓝的土地,它不甚费力就翻起了足比往常多两倍的土,让看到这一切的人们惊叹不已。不过这个利器很快就遇到了麻烦,还不到半个时辰,它就再动不了了。于是好几个人加入了拉犁的行列,不过他们遇到的问题似乎不是人数的问题,仅仅露出木柄的金属犁在土里纹丝不动。看到满头大汗的辛冥人一筹莫展,相须跑了过去,辛约还没来得及阻止,相须已经拽住绳子死命的一拉,就听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弥漫的烟尘把拉犁的几个人都笼罩其中,烟尘中一些坚硬的石块飞了起来。 安诸一块一块地拾起那些石块,抹掉上面的泥水,迎着阳光一个劲地端详。有棱有角的石块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美丽光泽,七彩的光芒最后让那个老人忘掉了平时的稳重安详大叫起来:“金刚石!世界上最硬的东西!这是金刚石!这可是最贵重的东西呢!”原来就是这些极其坚硬的东西挡住了犁铧。安诸拿着手中的几块金刚石对众人说:“金刚石在大陆上也是有的,比这些小多了,小指甲大的一块就很珍贵了,怕要几百……几千珠币才能买得到像这么大的。”他举起手中鸡蛋大的一块说:“这在大陆上怕是见不到的。可以说是价值连城哩!”看着众人不解的神情,他又对大家解释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尽管大家对这位老人十分尊崇信任,还是没几个人明白,为什么这些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的石头会有那么大的价值。他们把这些透明的石头拾起来看了一下,却又远远地丢在地边。 第四十页 没有人附和老人的兴奋,辛冥人停下来看着他,丝毫看不出高兴的样子,反而对满地闪光的石头犯起了愁。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声:“要把这些”金刚石‘从地里一个个拾出来,肯定很费劲!“听到这句话,安诸才想起来这里是陆离岛,这些价值连城的金刚石在这里可是一文不值,他摇着头把手中的金刚石丢在地上,心里涌出一阵惋惜。 辛由走过来,他拽出划痕累累的犁铧,又拾起一块金刚石,使劲在上面划了一下,坚韧的犁铧被拉出一条深深的划痕。他又走向地边的一块大黑石边,握着那块金刚石使劲在上面砸了一下,顿时火星四迸,坚硬的大黑石被老人錾出一个白森森地凹痕。老人看着手中的金刚石点点头说:“就是它!海滩上的那些碑就是用它刻出来的!” 陆离岛上没有人对地里挖出金刚石感兴趣,虽然大家知道了金刚石可以刻石勒碑,可除了小孩子,没有人去尝试拿它刻石头。可见四五十年过去了,和悲惨的出海寻陆联系在一起的石碑多少还是个比较敏感的话题。只有辛冥人抱怨那些石头又多又硬,不容易清理出去,还划坏了不少农具,这让安节听了多少有些不安。安丛知道后也拿了几块金刚石到纸书厅里去,那里没人稀罕这在大陆上原本最珍贵的东西。安丛听说辛冥人为这东西换了好几副犁铧了,就想出了个好主意:把金刚石安在犁铧上。这个主意确实是好,在那个耕作季节里,铁奴人再没为辛冥人制造过犁铧。劳动的强度减轻了,辛冥人把这次生产工具的改进归功于安节。 安节在纸书厅里做的另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开辟了陆离岛上的家畜业的诞生,那是在他说了驯养野生动物成家畜之后。那天,纸书厅外传来响亮的笑声,随即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进来,女孩子们忙掩住口鼻,人们都皱着眉头向外看去。只见满身血污的相须背着个大口袋走进纸书厅,当他把口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后,女孩子们立即四散奔逃,除了对周围一切都充耳不闻的戊鉴,男孩们也惊骇莫名,个个脸色苍白,安节更是坐在新做成的带靠椅子上迈不开步。相须偏偏把口袋倒在浑身颤抖的安节面前,原来那里是两大五小七只狼。小狼呜呜叫着四处转着头找奶吃,大狼则目露凶光,惊恐地盯着周围的人,安节看着那窝狼动弹不得,好半天才想起来问道:“这些狼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相须呵呵笑道:“这是我在风罗山上那个石头洞里捉的,本来好几十只,我的手笨,只装了这一窝老小回来,剩余的那些不是被我弄死就是跑掉了!”大家听他轻描淡写地说他只身斗群狼的情形,都是咋舌不已,一个个只觉得背上冷汗直冒,纷纷替相须后怕。后来戊鉴也走过来,他没精打采地看了那窝狼一眼说:“相须你真不安分,你去弄这些没用的东西来干什么?”说完又走到纸书厅属于他的角落里去了,好像这件惊心动魄的事在他看来丝毫不值得一提似的。大家都愕然地看着他。 安丛远远说道:“相须你受伤了!”众人这才把目光移到相须身上,纷纷问他哪里受了伤搞得满身血。相须仍是笑呵呵地说:“这些东西哪里伤得了我,这是狼的血。”他的话刚说完,几个女孩子就惊叫着从纸书厅里逃开去了,安节也再忍不住,侧着身子哇地一口吐了起来。那两只大狼划拉着两条后腿要站起来,众人都惊呼着后退,相须却上前笑道:“没事,他们的前腿都断了,站不起来了。”然后抓起那只公狼问安节道:“这些东西该怎么驯,才能成你说的能两条腿走路的狼。”看到安节翻着眼睛冲相须直摆手。相须才会意,急忙把那只狼丢下。还是伊勒安抓起小狼一个个放进袋里。再看那只公狼,早被相须掐死了。 第七章 鉴于月亮一连十几天的始终都不圆,而辛冥人的农活已告一段落,盛大的婚礼终于开始了。尽管这不是事先说好的月圆的日子,却是陆离岛上的人在一年中都安闲在家的一段时间。在一百对新人成婚的喜庆中,这点美中不足之处很轻易地被忽略掉了,丝毫没有影响岛上前所未有的欢庆气氛。按照事先议定过的,这天一大早铁奴人就升起六个火炉,并把那些还没有成熟的椰果放进去,一个接一个的巨大爆破声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所有人都被早早地唤醒了,他们向迷征族和铁奴族之间的那片巨大空地聚集。在那里,迷征人按安节和安诸指示的样式赶制出来的桌椅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好了,除了这些,还有两族向岛上各家各户借来的桌凳。连风罗人也送了长长的藤椅和用宽大的板状树根截成的长桌。桌子这么多,连精于计算的以潦人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桌上摆放着香草和水果,当然还有以潦人赶制出来的酒。谁也不知道以潦人是怎么弄出那么多的酒来。桌子围成的中央空地上已经搭起一个高高的六角彩棚,各面都有台阶,彩棚顶上扎满了香草、鲜花和青翠的树叶。 六个族的人按照六个方位分别坐开。六个方向的桌椅是对称的,数量相同。在最靠近彩棚的六张桌子边,安诸和辛由他们身边坐着辛约、辛仲、冕和安节兄妹,安节兄妹只在那里坐了一会就和辛仿、辛勒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誓陆族的只有忧心忡忡憔悴不堪的泛流一人,有几个以潦人和他坐在一起。风罗族这边只有蓝西斯和作为风罗代表的丁,不过他们后面是很多辛冥、迷征和铁奴的年轻人,还有很多跑来跑去的小孩子。铁奴和迷征那边自然是两个族的头人夫妇,后面是黑压压的一片人。以潦的人来的也不少,坐在最前面的是他们的年轻的首领和他的母亲。本来铁奴人也派人进风罗林迎接那个患病的老人,不过看他在热气腾腾的温泉里怡然自得,执意不肯出来,大家也实在不忍打扰他的安逸就没抬他出来。 第四十一页 时近正午,除了风罗林里的人,几乎整个陆离岛上的男女老少都来了。整个场地人声鼎沸,大家都在大声说话,结果谁也听不见身边的人说的话。除了少数的几个人,说话的都醉了似的在傻呵呵的笑着,仿佛仅仅是这样聚在一起就让人幸福欢喜得无法自己。陆离岛上的人还从来没有这么齐的聚集过,这次凑在一起,连自认为做过最充分估计的高帝雅也不得不承认来的人大大超出了预计。所有桌子边都坐满了人,更多的年轻人和小孩子在过道中追逐、嬉闹。 忽然听得一连声的爆响,这是留守在铁奴族里放椰果爆仗的人给出的信号——他们也要赶来了,婚仪可以开始了!人们慢慢静下来,随后有眼尖的看到风罗林中升起几股白烟,这是风罗人对婚仪的友好示意。短暂的平静像投入旋浪湾的石子,很快被欢笑的波涛吞没了。 那几个放爆椰子的铁奴人很快赶到了,他们抬来了一个燃着熊熊烈火的火炉,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背着硕大无朋的藤筐的相须,他身后是两只狼,它们吐着舌头,龇牙咧嘴地跟在相须身后,亦步亦趋。那藤筐中满是椰果,一些年轻人跳起来想从那里里面拿出椰果来,无奈那藤筐实在太高了,没有一个人够得到上面。 火炉被放在彩棚中央,相须也在那里放下藤筐,原来他把藤筐一个个摞起来,足足有六个。相须把这六个加起来足有千斤的藤筐轻轻地放在炉边的六个角上。看到他举重若轻的神力,大家都惊呆了,竟然没人说出话来。直到相须带着那两头狼从彩棚下来,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才爆发出来。 高帝雅和戊迁走到辛冥人的桌前扶起辛由和安诸,把场中仅有的两位老人搀上彩棚。在那里,辛由简单地说了婚礼进行的步骤:新郎经彩棚走到新娘那里,把新娘拉上彩棚,两人放下两个爆椰在火炉中,新娘即可到新郎族中坐下,也可一同回家去,从此便可一同生活了。听了这既简单又隆重的婚礼举行方式,众人纷纷鼓掌叫好。这时高帝雅致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和戊迁搀扶着安诸走上彩棚。安诸走上了彩棚,睁着浑浊的眼睛大声宣布:“婚礼开始,现在迎接第一位新郎!” 高帝雅和戊迁把两位老人扶回座位,然后就和他们坐在一起,四下里望着,只见年轻人嘻嘻哈哈的推推搡搡,却始终没有一个小伙子上彩棚来。 就在大家渐生焦虑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串响亮欢快而又放肆的笑声传来,有人上了彩棚。场内顿时安静下来,有人大声叫好,猛然却发现不对又立即停下来,原来这上彩棚的第一个人是个女的。虽然她穿着宽大的衣服,却遮不住妖娆的身姿,微微卷曲的淡黄色头发用香草扎了起来,既妩媚又放任,大大的眼睛波光流转,顾盼生姿。只见她轻盈地跳上彩棚,绕着火炉转了一圈,直奔风罗族那边去,起哄的年轻人一时都楞在那里,寂静笼罩着黑压压的人群,大家与其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不如说是被这个放浪不羁的野性女人的美给震住了,原来这人正是蓝西斯。她一把拉住早已经涨红了脸的丁就往彩棚走去,众人这才想起欢呼喝彩,纷纷把香草向这对夫妻扔去,人群中一片欢畅的笑声,丁和蓝西斯就在这欢笑声中各拿起一个爆椰放进火炉,两个椰子在火炉中发出巨大的钝响,椰壳烧成难以分开的灰烬。蓝西斯待椰子响过,又拉着丁的手按在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上,丁愈发涨红了脸。看着局促不安的丁,众人更是会意地欢呼大笑,他们俩从彩棚上下来时,有人擂着桌子,更多的香草向他们飞去。婚礼似乎从一开始就进入了高潮。 丁和蓝西斯到了风罗族那边坐下,立即有人向彩棚奔去了。受到蓝西斯鼓舞的新人们一个个地把椰子放进炉中,火炉中发出的响声惊天动地,彩棚上的鲜花、香草和树叶纷纷被震落下来。既有男子去把姑娘拉的,也有姑娘拉男子上彩棚的。除去捣乱的几个小孩子和不甘心年轻人独占风光的已婚夫妇,加上蓝西斯和丁夫妇,这天共有一百六十四对新人在陆离岛众人面前结成了夫妻,这已经远远超过了原先的一百对新人结婚的预计。 第二天,婚礼继续进行。虽然过了一天,经过彩棚到女方那里去找自己的心上人这个仪程已经成了传统和荣耀了,但又就在这一天里,这种荣耀就被心急的年轻人给颠覆了,成了年轻人既羞涩兴奋又幸福的事情。的确,在几万人面前宣布自己的婚礼,和自己的心爱的人共同用椰子的巨响来奏响生命里新的篇章,这连从大陆来的那个见多识广的老人都还不曾听过,这在陆离岛更是第一遭。欢乐像已经溶解在空气中,钻进每个人心里,那本只属于少数人的荣耀这时已经成了整个陆离岛欢腾的源泉。这也难怪,想在万众瞩目走上彩棚的人太多了,不少人的结合都让大家大感意外,更有一些人不过十五六岁,想来连他们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吧!彩棚下的人太多,秩序未免就乱了,好在还没有拉错人的。不少新郎到别族那边去的时候被女方的亲戚朋友拉住不放,推来搡去。为难新郎用的更多的方法是放置各种各样的障碍。本来在成千上万的人中间找到一个人就够难的了,这样一来就愈发让新郎们为难不已,很多新郎费尽心机拉到了自己的心上人,结果回头却发现别人正在那里放爆椰。虽然困难,却还没有一个新郎退缩过,更有新娘看到新郎被困得一筹莫展,勇敢地走过去解救的。总之每个到了那的人都无法置身其外,要么被人笑闹,要么就去闹别人。整个场地如同一只烧开水的大锅一样,巨大的欢笑声像翻滚的水泡一样难以停歇,仿佛只要水不干就会沸腾不止。 第四十二页 第三天,辛由和行动不便的安诸没来,除了他俩,很多小孩子也脱离了那个属于成年人的狂欢之所,当然一些刚成亲的新人也不再来这里。即便如此,铁奴人的第一声爆椰响过后,人们就纷纷涌向彩棚四周,因为桌椅已经再无法整齐地摆放了,这样场地里的人显得比第一天还多还乱。彩棚四周满是被踏碎的鲜花和香草,火炉换了个新的,椰筐内又是满满的,谁也不知道以潦人在这时节是怎么弄到这么多椰子的。这让铁奴人和迷征人的两位首领深感庆幸,因为他们找来安排策划这次仪式的是以潦人,否则按他们自己设想的那个方案进行的话,耗费无算不说,肯定是办不下来的。 按事先的安排,这天正午时分是歌塞亚和戊鉴的婚礼。尽管一直呆在纸书厅里的戊鉴已经答应会按时赶来,为防止这个举止难料的孩子会在纸书厅误了良辰,迷征首领夫妇还是让相须和戊蓝留在纸书厅里陪伴戊鉴,以便提醒他。高帝雅还专门和这两个看守约定,若他俩也忘记了时辰,彩棚上会接连放几个爆椰来提醒他们。这几个椰子就放在高帝雅身边,是专门挑选出来的,又大又沉,高帝雅不时地走过去看看它们,深怕万一用到时它们一个都不会响。不过这几个爆椰如愿以偿地没有被投到火炉中,时近中午,神采飞扬的戊鉴赶来了,他身后是跟着两头狼的一脸颓丧的相须。戊蓝没有跟来,不过迷征和铁奴人不会在意这点,他们认为这女孩是和安丛她们一样,是躲避那些大胆随意的男青年才不来的。 只要戊鉴来了就好!戊迁立即招手让戊鉴来到自己身边,吩咐他立即去找歌塞亚。 这时正是中午,上彩棚的人越来越少,婚礼已接近尾声,彩棚四周的人都关注着迷征和铁奴两族,毕竟,这次深得人心的简单而隆重的混乱的初衷,就是为他们两个族的联姻。迷征这边,菲侬达在为儿子整理一大早去纸书厅前换上的衣服,而铁奴那边,尽管高帝雅一再呵斥,伊勒安、拉兀涅还是和许多的青年人准备了纷繁复杂的障碍来阻碍戊鉴,女孩们则早把歌塞亚拉到最后面,重重地包围起来。人们都在担心戊鉴和歌塞亚能否拉到对方,因为伊勒安布置的障碍是婚礼开始以来所有障碍的集合,而几乎所有的女孩都围到了歌塞亚的身边,她在里面寸步难行。 戊鉴走上彩棚,不紧不慢地绕着火炉走了一圈,下彩棚时甚至从彩棚的柱子上折下一朵花,他走下彩棚的时候面带微笑,仿佛对铁奴人的重重机关视而不见。戊鉴镇定自若的神情一下子把周围的人都镇住了,远处的人听到彩棚这边没有了声音也开始安静下来,连那两头狼也惶恐地看着周围忽然静下来的人群,慢慢跪下前腿,最后趴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一时间,整个场地安静得让人有点害怕,大家都在疑惑戊鉴何以如此自信,也有人怀疑是不是足智多谋的安丛或者安诸已经把这里的情形告诉戊鉴了,并且给他出了什么好主意。 戊鉴走向铁奴族,可是站在人墙中的伊勒安微笑着站在那里挡住了他。戊鉴也微笑着,对他说:“伊勒安,我的朋友,请你让一让好吗?”因为周围静得出奇,这句话大家听得真真切切切,要知道,从婚礼开始到现在,还没有哪个新郎是求人让道找到新娘的。明白戊鉴对这里的情况原来一点都不了解,大家都不禁笑了起来,笑声震得彩棚上的花枝乱颤,花瓣和香草纷纷掉落下来。高帝雅就站在旁边,觉得这笑声就是对他来的,现在他也不去责备伊勒安了,而是铁青着脸向迷征那边看去。迷征那里,涨红了脸的戊迁像踩了个火团,低着头走来走去。本来就没有准备的戊鉴听到那潮水般不断涌来的笑声,愈发局促惶惑,感觉这几万人和他开了个极具恶意的玩笑,他伸头向伊勒安后面看去,那里人山人海,哪里能见到歌塞亚。戊鉴涨红了脸,哀声求道:“伊勒安,请你让一让好吗?”他的这句话让周围的笑声更加响亮了,连伊勒安都绷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戊鉴不禁脸红到了脖根,额上的青筋也爆出来。他觉得这次婚礼对别人是喜事,对他而言却是全岛人编造出来的天大的谎言,来欺诓他,耍弄他。他甚至觉得人们的笑声似乎还在把他当成那个因为深情而痴呆的人,他伸手扳住伊勒安的肩头发狠说道:“伊勒安,你给我让开!”伊勒安还在笑着,戊鉴却狠狠地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扯倒了。那朵花就在他们身下被压成了泥。 高帝雅一见事情成了这样子,后悔没有阻止伊勒安和拉兀涅,连忙跑过来大声地呵斥伊勒安。可两人已经在地上滚成一团。彩棚周围的人也忙跑来,众人把戊鉴的衣服都扯破了还没把他俩分开,最后还是相须跑过来,把满身尘土的两人抱起来,戊鉴这才送了手,他转身想跑开,周围却全是人,他跑到彩棚里坐在藤筐上放声痛哭起来,还发疯似的用头撞着火炉,连头发都被烫焦了。众人又忙跑上彩棚去劝慰阻止他。好不容易才让戊鉴停了下来。众人按照高帝雅的安排又回到座位上去,却发现伊勒安看着手里拿着的一张白纸,直直地站在那里呆若木鸡,高帝雅连喊了他几声都没回应,仿佛是钉在那里了。高帝雅走过去劈手夺过伊勒安手中那张纸看去,竟然也像儿子一样楞楞地站在那里不动了。众人不知道纸上是什么,纷纷围上去,结果和那对父子一样,前面的人呆住了,后面的人也过来围观。很快,除了一直都没动的歌塞亚,几乎整个铁奴族的人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定在那里不动了,像是在集体思考着什么,表情迷茫又无助。 第四十三页 一直在彩棚上抱着戊鉴的相须回过头来,他连忙挥动双手道:“不要看,不要看那张纸!”这时外族的不少人也早被那张纸定在那里了。好在冕已经走过去,把那张纸取在手中折起来,走上彩棚问戊鉴道:“是你的画吗?”戊鉴用衣袖擦了擦泪水点了点头。冕又问道:“你画成了?”戊鉴低声地说:“画成了,我画成了!”他接着说:“把它烧掉吧!”这时那些呆立的人慢慢地向地上倒去,一动也不动,仿佛都睡着了。 东倒西歪的一大片人后面,歌塞亚看着彩棚上的三个年轻人也是一动不动。她看到戊鉴已经用一张纸把所有阻挡他的最困难的机关都化成乌有,现在却推开拉着他的冕,自顾自地走了。看到成功被胜利者如此轻易地取得而又放弃,歌塞亚的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她知道那些嘲笑戊鉴的人根本不了解这个人,他英俊、温和、体贴多情而敏感,似乎对他身边的一切都毫不在意,仅此一点就足以让陆离岛上所有的姑娘为之倾倒,就像年轻人疯狂地喜欢安丛那样。更何况他还拥有不同凡人的聪明才智,这甚至会给任何和他接近的人都形成一种威压。而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对他更加着迷,千方百计地想捕捉他漫不经心的外表下隐藏的光彩。他仿佛是风罗河中的水,不可能在那浑浊的海中翻着沫荡来荡去,只有奔流才是他追求的,她明白他生命的意义是燃烧而不是腐烂。歌塞亚甚至敏锐地预感到,那个最终能够和他在一起的姑娘无疑会是陆离岛上最幸福的人,而问题是,他自己是否知道这一点,并用最合适的方式把那无可比拟的幸福奉献给那个姑娘。 迷征人的首领也阻拦不住伤心欲绝的儿子,他站在彩棚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向远处走去。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精心策划的喜剧本该皆大欢喜地落幕,而在最后一刻,主角却成了悲剧人物。迷征人的首领呆立在那里,满眼噙着泪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回头望去,一片倒在地上的铁奴人后面,歌塞亚一个人站在那里,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在她身边。 辛约走到戊迁身边说道:“把铁奴人都抬回去,婚礼就此结束吧!”迷征头人缓缓地点点头。两族人开始动手把铁奴人抬回去,以潦人也开始收拾零乱的桌椅。 经过了三天的聚会,婚礼总算结束了!尽管发生了骇人听闻的谁也不愿见到的事情,铁奴族和迷征族的联姻也没实现,大家基本上还是满意的。毕竟有那么多人出够了风头,也有更多的人出尽了洋相。铁奴人虽然集体晕倒,大家也并不担心,因为安诸说这也没什么大碍。安诸是听了相须的讲述后才知道发生意外的,当时是戊鉴的妹子戊蓝晕倒了。大陆来的老人虽然对这种突发症的原理无法了解,但如何解救还是知道的。他看到相须和他抱来的戊蓝那迷糊而憔悴的样子,立即就想到了自己乘船逃离大陆的时候那让人后怕的一幕——那时他被那些见财起意的仆人用一种药给麻醉过去了。他立即来到院子里,在那大片的药草中寻找自己所要的药材,然后很快地煎出药水给他俩服下,戊蓝虽然醒过来,但是昏昏沉沉地说不成话,而相须则很快就恢复了。闻讯赶来的安丛和辛仿就照看着女孩,并帮助老人炮制好药,步履沉重的相须则依旧去陪伴那个犯了严重错误却若无其事的戊鉴。老人也没敢耽搁,他准备了大量的药草,并让两个仆人去风罗林中继续寻找,一面让已经回来的冕去看看戊鉴是怎么把身强力壮的相须都搞得那么憔悴的。冕没见到戊鉴和相须,这让他大吃一惊,等他急忙赶到婚礼场地的时候,那里昏迷的人已经是倒成一片,冕才终于明白了原来是那张画的原因。 “真是乐极生悲啊!”在铁奴首领的家中,安诸心中慨叹道,“乐极生悲!” “这可怎么是好啊?!”缅裳眼泪汪汪地说。 “不过是睡着了,没什么大碍,当然时间太久对身体还是不好的!”安诸对神情倦怠的高帝雅说,“幸好我从风罗林里移植了不少解救这种迷症的药材。” 老人的话没起什么作用,缅裳甚至哭得更厉害了,老人很快就明白了这位母亲是在为女儿的未来担心。他安慰高帝雅夫妇说:“大陆上有句话说好事多磨,也许他俩只是缘分未到,他们这样年轻,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要是又昏睡过去可怎么好?!” “你尽担些什么心,不是还有冕的药水嘛!”高帝雅呵斥道。 老人默然,他不知道冕的那种药水还有没有。那药水如此神奇,若是能够配置出来就好了,想到这里他就告辞了高帝雅夫妇。 一路上,老人听见周围的小孩子们纷纷叫道“三万珠币!”“五万珠币!”,有几个小孩子还跑到老人身边拦住他问道:“辛冥爷爷,你说我的值多少珠币?”安诸接过那个孩子递过来的东西,努力地睁大了昏花的眼睛,终于看清那是辛冥人丢在田边地头的金刚石。老人费力地估算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算出那么大的金刚石到底价值几何。这时他忽然想起这里已不再是大陆,这些金刚石一个珠币也不值,只能用来犁地或者给小孩子作玩具了。他把那个硕大的金刚石还给那孩子,没有得到答案的孩子又“三万珠币”、“五万珠币”地叫喊着一轰而散了。 老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在这个把金刚石都视作草芥的世界,自己创制了珠币该是庆幸还是悲哀。想到自己把酒带到陆离岛,结果使一些年轻人沉迷其中不能自拔,想到自己创制了珠币却让迷征人更加贫困,“愚蠢,愚蠢哪!你还要把什么样的灾难带到陆离岛上来呢?”他喃喃道,不由得想起那个在风罗林中的温泉里与世无争的以潦老人,“他大概也曾去寻找过大陆吧,像辛由一样,或许他们当时就是一起去的吧。”自己在大陆上寻找世外桃源而不得,终于从大陆逃出来,却要在陆离岛上再现大陆上的一切。 第四十四页 “难怪我的眼睛会瞎掉,我的眼睛真的是瞎掉了啊!” 自责的老人回去后就一病不起,他整日整夜地咳嗽,浓绿的的痰中夹杂着大量的血丝,令人触目惊心,没几天那血丝就开始变黑,最后整个痰液都变成了黑糊糊的东西,这下他的那些草药也无济于事了。 安丛姐弟吓坏了,守在老人的病榻前寸步不离,那两个仆人也陪着他俩默默流泪。几乎所有可以来的人都看过这个可敬的老人,但谁也没办法改变老人急剧地衰老并走向死亡的现实。因为在大陆上的这些人到来之前,陆离岛上还没人生过病,更别说这种恶疾了。不同族的人含着热泪赶来,眼睁睁地看着老人忍受可怕病痛的折磨却束手无策。这个老人来到陆离岛的时间并不长,但已经成了岛上无所不能的先知,现在这个老人就要离去了,而这个过程比他们最坏的预想都要快,以至没人敢去想像没有了这个人的陆离岛会是什么样子。 老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昏迷中,有时还是清醒的,这更让人们伤心,因为那样他会难受地大口呼吸,嗓子里发出沙哑的荷荷声。辛由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过了,包括安诸在《陆离志》中介绍的那些,但这丝毫不能阻止那个老伙计的生命之火渐渐变暗。老人在昏迷的谵妄中偶尔会说些什么,但谁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因为那些话既快又含糊,既像是在祈祷什么,又像惊恐地叫喊,到最后终于一点声息都没有了。看到这个老人随时都可能去世,辛由不得不让辛约和那两个仆人准备老人的后事。他艰难地做出了这个决定后,忍不住老泪纵横,而整个房间里的人更是大放悲声。因为这些天大家都在疑虑中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事实,现在,事情似乎怎么也无法挽回了,那避不开的哀痛时刻终于要到来了。于是哭声很快传开去,先是整个辛冥族,最后整个陆离岛上都响起了悲恸的哭声。 人们跌跌撞撞地从四面八方向辛冥族涌来,有人是为了最后再见一眼那位须发皓然的长者,也有人是为探究和证实自己心中的疑虑,沉重的脚步声和悲痛的号哭声似乎让整个陆离岛都抖动起来。人们在那巨大的悲哀袭来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感到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眩晕,仿佛整个陆离岛都在暗无天日之中在旋转、倾斜,快要颠覆了。声音是那样洪大而沉重,似乎要把人压倒、碾碎,旋浪湾的巨大涛声都被它淹没了,树叶颤动,鸟儿四散惊飞,风罗林中也传出野兽恐怖的吼叫。这一切像无孔不入的洪流,势不可挡地充塞着陆离岛上的每一个角落,从每一家的院子漫进去,从每一个门窗冲进去。这声音最终惊醒了一个几乎陷入病态的沉静的人心中,他就是冕。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没去看过安诸,还不知道他已经病到了极其严重的程度。 安诸的病恶化的很快,前后不过几天的时间。在这几天时间里,陆离岛上的人还是大都看望过他了。歌塞亚和神情委顿的戊鉴来过了,泛流来过了——他是和以潦年轻的首领一起来的。连从不出林的风罗人都派芒来了,他带来了风罗人收藏多年的冰水,还施过法术,当然可以想见,那些神水没有任何效果。所有的人都来,惟独冕没有来,在简陋的房间里,他被那些龟版骨片和陶制的坛坛罐灌所包围,被翻得四处散落的《陆离志》包围。他把山洞里的那些来历怪异的东西搬回来后,除了参加那次婚礼,几乎就没出过那间房子的门。他潜心研究那些弯弯曲曲奇形怪状的文字的意义,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以至那个可以给他提供指导的老人很久没有出现在那里都没察觉出来。他没日没夜地给那些文字注入自己的理解释义,然后组合连缀起来,和陶器甲骨对照,或者相反,把他们从那些器物上剥离出来,附以自己猜测的它们可能的意义。失败、成功、再失败,在那种组合与拆分的枯燥工作中,他像陷入了重重的迷雾,好不容易拨开眼前的那些又立即有更多的迷雾把他包围、阻挡。有时他觉得眼前已隐隐有一团光亮了,走上前去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团更浓的迷雾而已。在令人绝望的可怕冥想中,他身上那从思考中汲取力量的特质又凸显出来,他又开始不吃不喝不休息。大家耽于安诸那边也没人注意到冕不在,连心思缜密的辛约也把冕忘记了。 就在辛由做出艰难的决定的前一刻,冕在冥冥之中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既近迫又遥远,似乎十分熟悉却又从未听到过,他眼前那些白色的迷雾消失了,一个个火光出现了。他仅存的一点与那些文字无关的思维告诉他,那苦苦追寻的一切都要在刹那间明晰起来了,脑海中的黑暗与迷雾就要被火光驱散了,一切的猜测与疑惑都要豁然开朗了。离成功似乎越来越近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自己抄下的那些文字章句,双手抖抖索索地拿起那沓纸。就在这时他异于常人的坚毅沉静被外面强烈的哀恸悲声打破了,他听到那些离辛冥族纸书厅越来越近的哭声和脚步声,双手不由得一阵颤抖,那些纸哗啦啦地从他手中滑落下来。 纸书厅前,安诸全身裹着白布躺在一个崭新的木床上,那是迷征人根据老人说过的方法做出来的。床的四周堆满了铁奴人抱来的木头。除了风罗族,各族的头人都围在那里。他们就如何安葬安诸有不同的建议。迷征人按他们的风俗建议将他放在风罗山上举行天葬。“他虽不是一直生活在陆离岛上,毕竟在我们心中有不可替代的位置。他应该在风罗山的最高处,这样他死后还是和我们在一起,还能看得到我们每一个人。”戊迁这样说。他的建议遭到高帝雅的反对:“让野兽去咬食老人的身体,那怎么行。只要存在,就有亵渎。我们该将老人火化掉,那样活着的人才不会有火灾之患。” 第四十五页 “陆离岛上什么时候发生过火灾?”反驳高帝雅的是泛流,“他们来自远方的大陆,或许我们该让他乘一叶小舟驶回故土,回到草原和高山。” 贾仪说道:“看看那些石碑,有哪个人离开过陆离岛?他来自大陆,我们不能让他葬身大海,何况谁又知道小舟会遇到什么灾难。”他的话颇有道理,不少人都在点头认同他的见解。 “誓陆人就是想离开离开这个岛!”戊迁说完,轻蔑地瞟了一眼泛流。 “迷征族不也有人寻找过大陆吗!” “哼!也不想想你们吃的穿的哪样不是辛冥人耕织出来的!” “是啊,辛冥人太好了,所以都想着他们的珠币!” 泛流的话击中了迷征首领的要害,被那次婚礼搞得异常烦闷的中年人愤怒地指着泛流说:“我借的我会还,你倒是借一个珠币来看看!”他气得浑身发抖,不由得想起和前几天和高帝雅的争吵。 自从那次婚礼后,戊迁和高帝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争吵,最后那次他们见面后没说几句就吵了起来,戊迁认为是高帝雅管教不严才让伊人连安恣意为难戊鉴,让他没娶成歌塞亚。高帝雅则批评戊迁太溺爱孩子,才使他软弱无能遇事手忙脚乱,“还哭哭啼啼的像个女人!你们迷征人未来的领袖就是这个样子吗?你敢把你们的戊蓝嫁给这样的人吗?” “你的伊勒安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天不是他大哭鬼叫的,陆离岛怎么会死那么多人?”戊迁反唇相讥,他说的这话是有根据的,那次逃离风罗林前的雪地时,迷征人死伤最多。“还去寻找大陆,真是了不起啊!” “你儿子画的那个什么鬼画,蛊惑人心,把我们整个铁奴族的人都放倒了哩!”他看见站在一旁的歌塞亚,想起别人对他说那天就她没事,就恼怒地喝道:“再不许你和那个什么戊鉴接近,听见没有?”歌塞亚忍着眼泪,不声不响地走出去了。 “铁奴人厉害呀,对孩子发火很有一套嘛!” “也没有为喝酒到处借珠币的迷征人高尚,我女儿真要嫁过去了,那可是享福了,不愁吃穿了!” 那次为了修复联姻的会面就这样不欢而散,两人再见面谁也不理谁。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受到别人的讥讽,戊迁又愤怒又难过,因为是谈论老人的后事才没发作。 看到戊迁气得浑身发抖,泛流有些害怕,低下头停下了争辩。确实,在这上面继续纠缠是极不明智的,谁也得不到好处。“活人离不开,不见得死人也离不开呀!”他小声地嘟囔着。 “如果天葬的话,他的灵魂会到守卫太阳的神那里去,我们每天都会感受他的福荫!” “把老人烧成灰,你如何忍心!天葬被野兽吃掉,我们又吃掉野兽,这样他的灵魂才会回到我们中间。” “天葬是对死人的不敬!” “火葬才会亵渎这个老人!” 原本在两族间进行的贸易活动也中断了,都交给潦人来做,高帝雅和戊迁甚至命令本族人不要再和迷征人来往,完全不顾那次集体婚礼上,两族有几十对青年男女结为夫妻。这个不近人情的禁令发出后的结果可想而知,没有人认真执行。相反,看到戊鉴最终没能和歌塞亚结合,偷偷地去铁奴族的迷征年轻人明显地增多了。明了这一切的两个首领都没有责备自己的族人,而是把怨恨转移到本该成为自己亲家的人头上,高帝雅甚至把刚刚复原的伊勒安打了一顿。今天来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们相互也没有说话,但在安葬安诸的问题上,他们却借题发挥起来。 “我们还是听听辛冥族的意见吧!”以潦人的年轻首领说,他的话适时地化解了一场可能会升级的争论。大家对他的意见再次表示肯定。于是除了高帝雅和戊迁暗暗地怒目相向,人们都把目光集中到辛由和辛约身上。 辛约没有说话,他也看着辛由。辛由叹了口气说道:“虽然安诸是我们辛冥族大陆文明的主枝,来后就住在辛冥族,不过大家都情愿把他当作自己族的长辈,这点我是很感激的。他的离世是我们的巨大损失,我们都很痛心,对他的后事安排大家都很热心,他若泉下有知,定然备感欣慰,既然他是从大陆来的,我们何不按照大陆的丧俗来举行他的葬礼?” 老人合情合理的话很中肯,大家都没有意见。于是辛由转身问安丛姐弟道:“你们认为如何?”安丛擦了擦眼泪道:“很好,就听爷爷的安排吧!” 接下来大家讨论起安诸的葬处问题,有人说老人创制珠币等物事该立个碑以示彰表,应该葬在有碑林的海边,有人说老人高屋建瓴该葬在风罗山上,也有人说安诸带领大家完成了《陆离志》,让大家的交流再无障碍,自己却累坏了眼睛,应在纸书厅附近建茔立碑。大家各执一词,莫衷一是,连辛由也拿不定主意了。 这时人群骚动起来,一个挺拔健壮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个小盒子走了进来,连安诸见了也吃了一惊,原来这人竟然是冕。冕这时才来,辛由不免有些怨恼。 “老人也许还没去世呢!”冕说着走到床边,掀开裹在安诸身上的白布,一股异样的气息顷刻散发出来,看到碑林时人们也能感觉到这样的气息,那就是可以攫住人思想的死亡的气息。 高帝雅冲着冕叫了起来:“辛冕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 辛约也走过来说:“你这样是对死人的不敬呐!” 辛约想拉住冕,辛由走过来阻止了他,问道:“你说他还没死吗?” 第四十六页 冕从盒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瓶,走到木床边扶起安诸,他痛心地感觉到,那散发出死亡气息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了。冕轻轻地把陶瓶对着安诸的嘴唇,让里面的东西流进他的嘴里。看到不少水都进了老人的嘴里,冕舒了一口气,把老人又轻轻放平。 很多人都知道冕用一个神奇的药水解救了昏迷的歌塞亚的事情,但却没人相信这药水会对已经死去的人也有效,因为歌塞亚那时只是昏睡过去。人们都看着冕做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惊疑。 就在大家对冕的举动将信将疑的时候,忽然听见那新做的木床“咯吱”一声轻响,大家立即欣喜地围上去,但是好半天,躺在床上的老人也没有一点动静,大家彻底失望了。看来冕的药没什么作用,有人开始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冕,有的人则开始埋怨起来。 冕也疑惑地看着床上的老人,不晓得这药无用了该怎么办,一种不祥的感觉开始涌上心头。红肿着眼睛的安丛走过来,拉住冕说:“没用的,人老了总是要死的,爷爷今年七十多了,在大陆上已经是很少见了!”安丛的话让冕的心里很是难过,他盯着老人那有点发青的脸忽然问道:“爷爷病中是不是吐了很多东西?”安丛点点头,冕急忙把老人抱起来,用力颠了几下,老人的脸由青变白,又由白变红,后来红得让人都有点害怕了。有些人惊喜地叫起来,有些却还不明就里,拉兀涅跑过来要拽住冕,阻止他对老人的不敬。这时只听得“哇”的一声,冕怀中的老人吐出了一大口发黑的血水,落在身前的布单上,黑白的强烈反差让人触目惊心。冕转过老人让他的头朝着地下,老人又吐了几口,终于开始大口地喘息起来。冕把老人扶好,这时老人的脸上的红色渐渐消退,依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了。好半天老人才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周围黑压压的人,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地笑了笑。刹那间,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欢呼,不少人更是喜极而泣。 老人转过身看了看抱着自己的冕,挤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吃力地对他说:“我已经和死亡之神说好要和做朋友的,你救了我,他会生气的!” 冕看着受尽了病痛折磨瘦骨嶙峋的老人,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冕把老人救活了过来后,按照老人的愿望把他送进了风罗林,那一天,风若带来了所有的族人到林边,迎接这位从死神的筵席上不辞而别的老人,场面丝毫不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差。虽然这次的欢迎仪式搞得很奢华,风罗人却认为理所当然,因为是老人主持编撰的《陆离志》让林外的人了解了风罗人的风俗习惯,从而改变了对他们的态度,不再对他们做妖魔化的想像;而风罗人也通过这部洪篇巨著知道了林子外的情况,有多少种族、语言风俗乃至他们的历史。这部书像是一把钥匙,为风罗人打开了那扇由阴暗的森林紧闭起来的门。 老人被安置在温泉里,和那个以潦的老人仅几尺之隔。以灭特的手虽然还没放下来,口中却已经能说话了。这样躺在温泉里,他们都不会感觉到寂寞了。风若安排了芒给他们送每顿的饭菜来,年轻人对这个差事显出了极大的兴趣。 冕也进了林子,他们和风芒一起为两个老人送去了一些可能用到的东西。风若慷慨地示意芒把《陆离志》给送过去,她甚至还想派人在那个温泉上搭一个挡露遮雨的木棚,只是安诸的极力反对才没实现。冕看到风罗人对两个老人的照顾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就告辞了那里,风若让芒把他送出来。芒早就听过林子外的一些事情,尤其是冕的那些神奇的经历。他告诉冕自己有个哥哥,自己十岁那年见过他被一个女人带走,后来就再没见到。他对那些女人似乎充满难以言说的畏惧,对自己无法出林子则有着晦涩隐忍的忧愁。看着聪明精干的年轻人眼中透着对自己的羡慕和亲近之情,冕在想他会是谁的“伦塔”呢?他最终会成为丁那样幸运的“浮伦塔”吗?冕深深地为他惋惜。两个人惺惺相惜,一路上冕第一次放弃了自己沉默寡言的性格,和芒放怀畅谈林子外的精彩生活。芒尤其对那个戊鉴的画术神往不已,他请求冕有机会让戊鉴为自己画一次像,冕一口答应了他,但这个简单的请求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实现,多年以后回想起林中的这次谈话,冕心里不免充满了忧伤和深深的遗憾。 风若在半道上出现了,冕知道她这是送自己,很是过意不去。风若支开了芒,然后说了一句让冕极为震惊的话,原来这个冕在年少的时候偷偷见过的中年女人请求冕,要他帮助风罗人找到风予:“风罗人的”风之圣子‘还没回来,到底是不是被那个忝酉拐走了,我们都还不知道!我知道你曾经到过暗黑海,那你就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帮我们找回风予,你想要什么我们都会给你!“冕看着这个一脸忧伤和焦虑的女人,默默无言。那张正在走向衰老的脸上丝毫没有林外的人说的那些凶恶和狰狞,相反,冕却感觉到一种可以融化一切的温暖的力量,他看着那双慈祥的眼睛,心里有一种无可言喻的平静安详。风若的目光仿佛能直入别人心灵的最深处,看透他脑海中一切的波涛和暗影,它包含了无私的付出和不计索求的精神和勇气,包含了无尽的期翼与自豪,带着让人无法抵抗的力量,穿透人的全身。冕不禁第一次心慌起来,他竭力地想掩饰这一点,然而却总是徒劳。冕自出生后就没见过自己母亲泊殷,他还不知道那种力量都有一个共同的源泉,那就是母爱。 第四十七页 冕慌乱地避开这双眼睛,答应了风若的要求。一路上他心中很多问题疑惑不解:自己从未和别人说起过那次经历,莫非她去过那里所以了解那里的一切?那为什么她自己不去寻找风予而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呢?暗黑海?自己穿越的那片没有光亮的水面就是暗黑海吗?风予能到那里吗?若她的经历和自己相同,那她又是如何穿越那个死亡之海的?在这些不解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迷团萦绕在他心中,风若知道他画了风予的画像道吗?如果她知道,那她是怎么想的呢?她是不是因为此而让他去寻找她的? 冕疑窦满腹地回到族里,向辛由和辛约说明了风罗人对老人的安置,两人都很满意。只有一边的辛仲满脸疑惑,那次雪地逃亡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现在还不相信风罗人真的会是不吃人的。心事重重的冕匆匆赶回自己的小屋,在去寻找风予之前,他必须把那些断断续续的文字线索串联起来,解读出来,否则一旦忘了那是最糟糕的事情了。但是一到那里他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安丛和戊蓝正在那里收拾那个凌乱的工作间!那里的一切都记录着他的思索经历过的道路,甚至每一个甲骨文陶罐摆放的位置都有着他艰苦探索出来意义,包括散乱的《陆离志》的书页也是重重检索才筛选出来的,它们上面的文字与那些符号有着千丝万缕的复杂联系,那里的所有的物件都像是由一根丝环环相扣连在一起的,互为首领又互为注释的。而今这一切的联系都没有了,那个房间已经被两个热心的姑娘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一切的线索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冕站在门口一动也动不得,沉痛和懊丧已经压得他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去责备这两个心地善良的姑娘,但想到那么长时间的辛苦工作在即将完成的时候付诸东流,他又实在无力面对这样的现实。因为工作而长时间的不食不眠造成的虚弱仿佛是一块时刻悬在他头上的巨石,此刻蓦然向他头顶袭来,他顿感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竟然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听说冕病倒了,人们先是震惊,既而担心和难过。当丁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的时候,这个被烦躁混沌困扰的中年人仿佛从梦中惊醒过来,他喃喃道:“病了,病了,冕病了……”那一刻,丁像是见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那个严厉得过分的父亲心里原来竟然这样关心他的孩子甚于关心自己。看着胡子拉碴的父亲,想到自己因为不堪父亲和哥哥的有形和无形的压抑而在风罗林中的那一幕,丁不由得一阵心酸。 为自己的大意而懊恼的辛约自责不已,决意要辞掉自己首领的位子。鉴于辛厘神智仍然不清,而辛仲有是没有主见的急性子,辛由并没有批准辛约的要求,他让辛约继续安心搞好春天的生产,自己带着安节兄妹和丁进了风罗林。温泉里的老人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安诸认为冕只是太疲倦了需要休息,而在一旁举着那只手的以灭特则说:“干脆把他抬到这里来陪着我们两个老头,风罗人做的饭菜还是很好的!”安诸也同意以灭特的看法,同时他也想看看这个孩子究竟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特质。辛由见安诸的意见如此也就没有说什么,他的不解也大致和安诸一样,但以他的经历和思考,已经无法对这种情状加以解释了。 冕被抬到风罗林,温泉里又多了一个人,虽然不时有年轻人偷偷地跑进林子里看望他,但他却始终像是在沉睡状态。后来这些人来的就少了,过了十几天,来的就只有安丛了,她每天带来了流质的食物给躺在那里的冕喂食,虽然冕从来没有吃过,但坚韧的姑娘一直坚持如此。连安诸和以灭特都被姑娘的诚心打动了,他们心照不宣挪到了较远的温泉里,在那里,以灭特对安诸说道:“陆离岛上虽然从没有过人生病,但几十天不吃东西的还真没有,冕这个孩子确实很特别。” 安诸思索了一会说道:“我在大陆的时候听说大陆的西南方向有一族人有修习延年术的老人,可以几年不吃东西,甚至可以在水中睡几个月。他们不吃东西的时候都是不动的,仿佛僵死在那里——当地人称之为瑜珈。” “这么说来,瑜珈其实是靠不消耗从而不摄取的。可这孩子除了现在从来都不是睡在那里不动的!”以灭特说:“不管怎样,冕醒来后,陆离岛上又该有一对美满的姻缘了!” 安诸含笑不语,他是很喜欢质朴的冕,甚至超过了对安节的喜爱。 他也看得出,安丛为冕做的这些并不仅是为报答他,但安诸一直不知道隐忍的冕是如何想的,他在心里暗暗地说:“那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第八章 在飘逸着清新的土地气息和花香的芳香的林中,温热的泉水给人带来了一种平时无以抵达的安逸和平静。潜流涌动的温泉不仅荡涤了人身上的污垢、疲倦,减轻甚至治愈了病痛,也洗去了人心中的烦忧和阴影,对以灭特来说这也许算不了什么,在他那个老早就成了孤儿的侄子撮合风罗人和誓陆人联姻前,陆离岛上原本就是如此平静安详的。那时辛冥人为岛上的人提供食物和衣服布匹,铁奴人用日夜不熄的火炉和叮当声打造着坚固的生产生活用品和坚毅的精神,迷征人则用他们灵巧的双手为生活添光加彩。以潦人虽然这些工作都做,但更主要的是把各族的产品拿到别族进行交换,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盛放工具、运输工具,有长期囤积某种过剩物品的耐心和场所,凭借着和大脑一样出色的唇舌功夫他们在族间微薄的酬劳中终于积累了大量的财富,而这更使他们在后来的工作中进退裕如、得心应手。各族的人相互间虽然不完全了解,却总是相安无事,没有人感觉到依靠劳动生活的不合理处。 第四十八页 而对安诸来说,这种温暖惬意生活的意义就远不止于此了,开始进入温泉后,他也乐于长时间地呆在里面,但他毕竟也有过同狂风恶浪搏斗过的青年时代,有过雄心壮志,这平静温暖的水流会载得动他年轻时代遗留下来的宏大愿望和胸襟吗,会把它载向何处呢?须知那也曾经是只大船呢,现在虽然朽败了,不那么坚固了,但那个架子还在,修修补补还可以将就着用呢!而林子外,还有那么多事需要他去做,陆离岛和大陆的生产生活的情状还差得远哩。每次想到这里,安诸的心里就会一惊,他想起了尔虞我诈的大陆,想起血流成河的杀戮,想起差点要了他老命的恶病,不禁喃喃道:“不能,绝不能把他们带回大陆去!在这里很好!” 以灭特被安诸莫名其妙的话搞糊涂了,就向安诸询问大陆的情况,安诸对他一五一十地做了详细介绍。以种类繁多的作物的种子开始,从如何耕种到如何收割,天文、地理、气象、风土人情、制度发展、王朝更迭,最后是尔虞我诈的缠杀、血腥的杀伐。在他们俩搬离冕的那些天里,安诸把从自己出生到逃上陆离岛的这七十多年所听所见所学从现象到原由,都清晰明了地讲给以灭特听,末了他问以灭特:“你们又是如何想去寻找大陆的呢?” 安诸所说的那些时而祥和宜人,时而惊心动魄的一切都让以灭特震惊不已,大陆上的情况竟然如此,陆离岛原来是大陆最初发展阶段的缩影,原来一切的进步其结果竟然如此残酷骇人,而陆离岛上的人却在为安诸带来的哪怕最微小的一点进步都欢欣鼓舞,以灭特的心情变得凝重了。想到自己带了族人不顾一切地寻找大路,还让其中的绝大多数死在途中,温泉中的以潦人懊恼不已,不由得浑身燥热,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沁出来。 “唉!说起那桩糊涂事,以前总是后怕,还有点心有不甘,”以潦的老人开口了,“现在是恐惧和后悔。”老人看着黑黢黢的森林,回忆起年轻时的往事。 “那时的陆离岛和现在的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如果硬说有,那就是那时的老人比现在多,七十岁以上的不不下百,不像现在只有我和辛由两个人了。那时陆离岛上所有的十六岁以上的都上了船,还有些孩子也偷偷地溜上去,头脑发昏地去大海里受罪去。到底是谁开始发起的,现在谁也说不清了。大约是很多人都在平淡的生活中过腻味了,想去冒险,所以这基本上也是一个共同的愿望。这样的思想开始只是阴影处的小溪,但等到所有的首领都知道时,已经是迫在眉睫不可阻挡的洪流啦!它把很多年轻人稀里糊涂地卷去了。为这次冒险我们还唱着歌生起火堆,大大地庆贺了一番,那景象丝毫不比林子外举行的集体婚礼差。有时人就是这样,自己做某件事,只是因为别人也那样做了,多数人相信的,我们也就相信了。所以当年领航的人——就是林子外的那个老头——振臂一呼,所有的年轻人都兴高采烈地爬上船去参加死神的盛筵了。有的是拖家带口,有的是新婚夫妇,现在想起来,把孩子和老人带上船去是最愚蠢不过的事情了!” “就没人阻止这件事情吗?” “怎么没人阻止,多了!但是在那种狂热的气氛下,谁的话又能一言九鼎力排千钧地把大家的心给收回来?那时大家都在想出去是不对的,但不出去更是不对,到底是什么促使我们如此头脑发热,做这前人已经失败过无数次的尝试呢?我说不清楚,也许是陆离岛说日复一日、重复单调的生活让大家觉得厌倦乏味,也许是很多年轻人觉得自己是上岛来的英勇部落的后代,不能在这样的小岛上终了一生。他们要追寻古老祖先在大陆上的光荣与梦想,完成先辈未竟的事业,创建新的勇敢征程,完成那不可能成功的探寻,所以义无返顾地踏上征途。我们的想法可能和祖先们的重复了,所以结果也一样。我们没有在失败而归后树碑铭记自己的经历,当时的说法是没找到足够硬的材料錾刻礁石,其实是羞于让人看到惨痛的失败留下的耻辱。依照我们出发前的想法,失败后我们会再接再厉,积累经验做好下一次出航的准备,谁知第一次就遭遇了灭顶之灾,打消了所有人继续出海的雄心壮志。狂风卷起比船高两三倍的巨浪,一下就把整个船队打得七零八落,一半的人和船都在那时消失了。好不容易把船聚在一起,心想这次该没事了,可以抵御巨浪了吧,谁知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因为船连在一起,舱里的水无法排出去,不得已把系在一起的船又分开,各自逃生。唉,惨哪!有些小船一离开大船就开始打转沉没,因为浪高风大,船无法划动,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落水呼救的人被海水淹没却无能为力。” “我们离开的时候有上百只大船,小船就更多了,去的人数也数不清,回来时只有几只小船几十个人了。岛上的老人手扶石碑、孩子仆倒在沙滩上哀声震天,每个人都是呼儿唤女、哭爹喊娘。当场昏过去的不知道有多少,当时的情形真是一言难尽。看到我回来了,而我哥哥没回来,我嫂子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硬是哭死在了沙滩上,可怜我那侄子——就是那个不争气的忝酉,还从未见过他父亲……” 老人说到这里已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仿佛那回岛时的凄惨场面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面前。同样流着眼泪的安诸终于明白了以潦老人何以不愿回去,而宁愿在温泉里终了一生——老人不愿再勾起对伤心往事的回忆,而且已经下定决心要把那段回忆带进坟墓。安诸也明白了为什么以灭特要顶着寒风中站在桅杆上,守侯离岛而去的人,那是对岛上平静生活的期盼,盼望陆离岛上不再有生灵涂炭,无辜遭难。 第四十九页 “老伙计,这也不能怪你呵!当时的情形怕是谁也控制不了的。”安诸含混地安慰道。 “是啊,所以我回来后就苦心培养忝酉,告诉他不要再离开陆离岛。我很惶恐也很惭愧,想在他成年后把首领的担子交给他,结果他事事都不让我省心,很多事情还得我亲自出面。现在好了,他跑了,以潦人有了新的领导,听说还算明白事理,我也就可以放心地去见我哥哥啦!” “怎么能这么说,外面还有好多需要你做的事情呢!” “外面,呵呵,外面,我不会再回到外面去了,我本想时间会冲刷掉一切记忆的!但是不行,我忘不了那些在海面上漂浮的尸体和拼命挥舞求救的手,忘不了回到陆离岛上时那凄惨的哭声和悲痛欲绝的眼神。我试图忘记它,可我会在梦中重现这一切。我越是想忘记它,梦中出现的悲惨场面就越真切。我从自己上岛那一刻起就当自己已经死了!”老人沉默了一会接着说:“可我没死,记忆老是作祟,我该和那些在风暴中遇难的人一起死去的,可我没有……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是不知道平静生活的乐趣的,我虽然活着,却因为自己的愚蠢让自己和他人受到了致命的伤害……” “唉!”看着绝望伤心的以灭特,安诸长叹一声,无话可说,想到自己要移植大陆文明的举动,不免不寒而栗,如果因为自己导致了陆离岛上的灾难,那么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活着的事实。以灭特竟然用时间把心中的创伤拂平了,这几十年才结痂的伤疤,现在却被自己无意中又揭开,安诸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有一刻他在想,以灭特提起这一切和自己的那些做法都是缘于无法忘记大陆,很快他又推翻了这可怕的臆测,把那个念头狠狠地抛开。他叹了口气,重又回到哀伤的自责中去了。 应当承认,温泉里的日日夜夜同样是一种生活,只不过这是一种常人无法想像的生活,那种受过创伤的身体和心灵在这里得到抚慰和修复,哪怕是惨烈或是凄凉的回忆,在这里也能很快地得到平静地安放与埋藏,它会让狂躁与忧闷消弥,也可以使激情得以痛快淋漓的燃放,在发热的大脑前,它是一块冰,而在沉静年轻的心扉中,它又是一杯酒。它能让人精神焕发有如新生般获得勇气,也会给人以只有在母腹中才会出现的宁静与安详。 此刻,月亮升起来来了,这是一轮久违了的圆月。它泛着淡淡的黄光,把安谧与祥和播洒在苍苍莽莽的风罗林中,那柔和的月光仿佛无数纤细绵密的纱线,无声无息地毫不停歇地泻落下来,穿过繁茂的枝叶,融入温泉薄薄的水气中,融入温泉的水中,融入陆离岛静寂的土地上。虫声轻柔,草花枝叶在这皎洁月光的沐浴下悄然生长。那两个疲倦的老人在这月光中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安诸被一个声音惊醒了。此刻月上中天,树林里的这片空地上分外明亮。安诸看了看对面,以灭特依然在沉睡中,安诸的心中略略感到一点安慰,他凝神倾听着那个声音,渐渐听出来那是不远处的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安诸心里盘算着,从满天星斗的那一晚到今晚,已经沉睡了十多天的那个年轻人醒来了,冕醒来了! 其实冕并没有醒来,他也不是在梦魇中,而是处在一种类似于临终弥留的深沉恍惚之中。从他晕倒的那一刻起,他就像跌进了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之中。他感觉孤苦无依、苦闷彷徨。被送进风罗林时,他依稀感到了一丝温暖,然而这温暖像一道光彩,他摸不到,感觉得也不真切。在丁和安节把他放进那温热的水中时,这光彩才从四面八方将他的前前后后团团笼罩。这光彩不似出自火光的映耀,也不似阳光的曝晒,却像是从一团发热的物件中传来的。他感觉到这光彩的陌生,同时却又觉得那么温暖和熟悉,像是近在身前凝视着他的一个人。当他向这个人走去的时候,又发觉那人是如此遥不可及。这个人是谁呢?他想不起来,眼前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柔美的身影不是歌塞亚,不是安丛,甚至不是一直在他脑海中漂浮的风予。那蓦然出现无法靠近的形像时刻在变幻着,但无论哪一个都没有因为他记不起自己而耻笑他、怨恨他。那形像如此柔和美丽,自然而安详,仿佛早在混沌之初就已成了永恒。冕惶急的心平静下来,就在那一刹那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孔,那是风罗人慈祥的头人,那个曾经那样温和地注视过他的女人,而那些所有的温暖和光亮正出自她温柔的目光。那是可以宽恕善待一切的目光,那也是可以包容一切的目光——悔恨和焦虑,成功与失败,耻辱与光荣,过去与未来,前世与今生,甚至一个人的萌发之初——一切的一切,都能在那目光中找到注释与引导,找到依托与鼓舞。凭借了它,人们才去寻找不朽与辉煌,而它本身就是一种让所有的光荣都黯然失色的永恒与辉煌。那就是母性的爱的目光! 冕平静下来,不再感觉彷徨无助,那周身的温暖开始幻化成一个个的光亮,这光亮慢慢驱散了眼前的黑暗。原来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与天融成一线。他奔跑、跳跃,他的脚步矫健、迅疾有力。忽然他像发觉了什么,他停下来努力地回想着。是的,他是在寻找着什么,可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焦急地四下张望,四面是无边无际的原野,就算他想到自己要找什么,在这里也注定找不到!他不由得哭起来,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哭泣。他没有羞怯和难为情,因为他感觉到那蓬勃连绵的温暖,可以让他倾泻所有的不幸、痛苦和委屈,这温暖让他觉得充实而幸福。那空旷之中一个声音在安慰他:“哭吧,孩子,尽情地哭吧!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生命的延续!哭是你第一次呼唤我时所用的语言,是你最初的欢愉和痛楚的表白。”在那哭声中,一切在他心中慢慢清晰明了起来,他变得心思澄明了,他所茫然找寻的东西终于出现在脑海中,那就是他苦思冥想地要破解,在即将成功的一刻,被安丛和辛仿打乱了秩序的那些甲骨和坛坛罐罐中的秘密。 第五十页 在那仿佛新生般的勇气和智慧中,那些纵横交错的障碍与误导消失了,密密麻麻难以理出头绪的联系也不再重要,甲骨和陶器上的一切开始变得简单了,无论放在何处都不再影响他去解读它们。冕的心胸豁然开朗了,情不自禁地朗读起那些卜辞和铭文来:“蛱现三,月亏盈月,山出出山,三月流火……” “东向,谓陆离……故土先茔,奚忘其归……” 那些记忆里的文字都被他破解出来了,这时那温暖却消失了,他觉得四周的光亮暗淡下去,他又慢慢回到黑暗中起来。他想呼唤却叫不出声,想走开却又迈不动步子。他挣扎着,想从那种黑暗中游离出来,然而黑暗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隐藏在其中的无奈与恐惧也攫住了他,他被黑暗吞没了,再无法脱身,似乎已经化为无形与那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了。他感到自己在慢慢消失,而那可以凭藉的温暖与光亮却不再出现,似乎也永远不会再出现了。没有再流泪,但他绝望了,放弃了。 周围忽然又响起了一个声音:“风予,风予,风予!”风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吗?冕问自己。那个又聋又哑的盲女孩,自己甚至都忘记了她长什么样子了。尽管自己曾经那么狂热地画出过她的画像,但那个形像没有声音,没有光彩,没有颜色,苍白安静得没有任何意义去留恋。当他把风予抛在一边的时候,又一个声音出现了:“暗黑海,暗黑海,暗黑海!”,是的,暗黑海,这是从风若那里听到的名字,他是在暗黑海里经历过它那死寂的黑暗了。那么自己是死了吗?风若让自己去找风予,风予是不是也是死了呢?现在这是什么?自己是死过的了,现在又是一次吗?死到底是什么?自己死过两次了,却什么都还不知道,什么都还没做过,没做过什么好事,甚至连坏事都还没做过!多么可悲,多么可惜,多么可恨!冥冥之中是什么决定了这一切,是什么让自己离开了陆离岛?不是父亲,不是艰难繁杂的《陆离志》,不是风予,也不是自己胡思乱想的秉性。那么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是像三叔辛约那样把自己生命状态停留在时光之河的岸边了吗?那岂不是无法和自己的朋友们一同生长、一同老去,岂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自己而去,然后孤独地感受失去他们的悲哀,而且这悲哀将一年一年陪伴着自己,直到永远,没有尽头,无法更改!那将是多么恐怖啊!不那样还不如死去,哪怕不能再进入生命的轮回。轮回?是呵,轮回!和正常人比起来,自己是经历过一生了,到了暗黑海,风予也就经过一生了。那个可怜的女孩也经历过一生了?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忽然焦虑起来,同情和怀念带来的哀伤像洪水一样冲击着他,使他无法自己。 年轻人在恢复过来的思维中汲取了力量,凌乱而繁杂的思绪忽然变得简单起来,正是这个时候他坠入无法自拔的悲哀的深渊,这悲哀是如此地清晰和锐利,刺得他体无完肤,心死若灰。是的,暗黑海、风予、失踪的母亲、从不出林的风罗人、逆流而上的小船……自己那么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陆离岛,不正是为了寻找从未得到过的那种情感的温暖吗,这一切是多么简单明了,自己竟然弄不明白。悔恨油然涌上心头,这无法抚慰的情感给他了一种力量。这力量让他睁开了已经闭上了一个多月的眼睛。 光线黯淡的森林里,轻微的虫鸣和旋浪湾的遥远涛声仿佛看不见的雾霭,弥散在丛林里。月光透过繁茂的树叶斑驳地洒在微微冒着水汽的温泉上。那是人们曾经盼了很久而没得到的满月,它让水面上浮起了一个个玉质的浮萍,同时也让水汽中蕴涵着淡淡的花草和泥土的奇异芬芳,让人心思澄明无所不及。 在整个陆离岛上的人都还沉睡着的时候,一个人在幽暗的夜的森林,沉静的气息让年轻人产生些许惶惑。他站起身来,那身已经泡烂的麻布衣服随即顺着水丝丝缕缕地从他身上滑下来。没有尘垢,没有羁绊,没有束缚,他感觉到新生般的自然与清新。走出温泉,那浮萍随着荡漾的水波轻轻地起伏。 在温泉边不远的地方,一个白色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走过去,站在那个席地而眠的沉睡者身边,认出那是恬静的歌塞亚,她的身边是几个瓦罐,里面散发出饭菜的香气。冕蹲下身去,那娇好的脸庞像一团无法直视的亮光,一下把他沉静的心照得慌乱不堪。赤身裸体的年轻人慌乱地站起来,猛然发现那美丽的脸上有一丝哀怨的神色。冕惊讶地楞在那里,好半天才想起来在那个盛大的婚礼上,戊鉴孩子气的举动把他苦苦守侯的姑娘错过了。冕又俯下身去,终于看见那张脸上分明有一滴眼泪,他轻轻地把那滴眼泪拂去,然后转过身蹑手蹑脚地走开。 歌塞亚刚刚梦见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向她走来了,她正要对他说些什么,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又离开了。睡梦中的姑娘忧心如焚,急忙睁开眼睛,支起身子。瓦罐还在原处没有动,温泉里已经没人了,地上只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温泉上只有那淡淡的水烟袅袅升起,有着说不出的空虚和惆怅。她看着那脚印,泪水模糊了双眼。 不远处有隐隐的说话声传来,姑娘以为那是两个老人还没睡着。她站起来,很快就发现那话音不是从老人所在的温泉方向。声音时高时低,姑娘的心里怔怔的,不由得被那声音所吸引。她朝着那声音走去,茫然而迷惑。开始她以为那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在和别人交谈,但不是,那声音不是她熟悉的。后来她又发现那声音并不是一个人发出的,而是很多人,确切地说是时多时少的人发出的。那是一种带着淡淡哀伤的声音,与其说是谈话毋宁说是呼唤更真切,这时而低缓时而急迫的呼唤,像水一样漫过树林里的枝枝蔓蔓,渗过光和影的阻隔,穿过她易感的心胸。 第五十一页 拂开散发着奇异香味的花花草草,哀怨的歌吟声渐渐近了。温泉的湿潮气息中渗进火烟的味道,这气息让歌塞亚一阵阵眩晕。她站在树丛中,努力地控制呼吸才没让自己陷入可怕的昏睡中去,但不远处飘散来的烟火与愁吟像看不见的水将她深深沉溺。她漠然地注视着林中那片空地上的火堆和周围吟唱的人,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她不知道那烟火为谁而燃,不知那伤感的歌曲为谁而唱,空寂的心再鼓不起一丝坚强,泪水滚滚而下。 风罗林中的火堆边,一身白衣的风若坐在一个树墩上,两边是站着的大群女人,女人的对面跪着黑压压的一大片男人。火光的照映下,到这些诚惶诚恐的男人浑身发抖、泪流满面。他们不时的俯身膜拜。俯仰之间,吸引了歌塞亚的幽怨歌声正从他们的胸怀中传出来。跪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年轻人,当他们抬起头时,歌塞亚认出其中一个是芒,另一个长得像芒,却比他老了许多,歌塞亚觉得他很像芒的父亲。 那人当然不是芒的父亲,他是芒的孪生兄弟苍。只因苍比芒早出生了一刻便被送去奴隶群中做重活,所以看上去比做仆人的芒苍老许多。此刻,他头发散乱,泪流满面,黝黑的脸上满是悲痛与无奈。因为在今晚,他那可怜的弟弟就要被烧死了——芒想要离开风罗林的愿望被风若知道了。 千百年来,为了避开与林子外的人发生纷争,维持风罗族的繁衍,受过极大伤害的风罗人是不允许离开林子的,离开林子被视作风罗族最大的恶!而那个芒,因为与冕和丁等林子外的年轻人相识,为他们的自由所吸引,加之每日给两位老人送食物和水,终于不甘心自己那终究会沦为轮塔的命运,要逃出林子。他和林子外的人联络好准备只身潜逃,但左等右等,那个答应隐匿他的人也没来。芒只得独自逃走,可是到了林子边,却看到了早等在那里的族人。 不知道男人们膜拜了多久,歌吟了多久,风若终于开口了:“够了!” 听到风若的喝止,苍和芒都是浑身一震,芒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出来。苍忽然膝行几步,俯身哀求道:“主人!仁慈的母亲,求求你们,不要烧死芒,他不会再想离开风罗林,他不会那样了……” 男人们停止了膜拜和歌吟,纷纷直起身来,注视着火光对面的风若。 风若像是没有听到苍的话,她愤怒地盯着脸色苍白的芒。可能是芒那无助而哀怨无辜的神情惹得她心绪不宁,她闭上眼睛,却又很快睁开,再次厉声喝道:“够了!” 苍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以头抢地,地被他撞得“咚咚”作响,烈火烤焦了他的头发也浑然不觉。他的脸上、身上满是尘土,极度的恐惧与哀伤已经击垮了他,苍仆倒在火堆边昏了过去。 几个男人膝行过来准备扶起苍,风若却喝道:“不许碰他!”那几个人停下来。男人们悲哀地看着火堆边的苍,心痛而无奈。 “谁是我的母亲!你不是我的母亲!”芒忽然悲痛地叫起来,他爬到苍的身边,扶起他,把哥哥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流着泪对昏厥过去的哥哥说道:“她不是我们的母亲,我们没有母亲!” 人群中又响起哀怨低缓的歌声,风若身边的女人紧张起来,她们盯着风若,再也没法平静地站在她身边。 风若慢慢地站起来,缓缓地对男人们说:“我是你们的母亲!” “不!”芒叫起来,“你不是,你是风之圣女,没有伦塔,没有浮伦塔,你不是我们的母亲!”这话一出,男人的唱声顿时大了不少。 听到芒的话,风若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岁,她缓缓地走到男人面前说:“我不是你们的母亲,但女人是你们的母亲!你们都是女人的孩子!” 这句话让人们再次恢复了平静,吟声也渐渐停息下来。风若走到芒的面前,叹了口气说道:“至于你,我已经决定不再把你看作风罗的儿子!这是我们的族规,你的命运是死亡!妄想离开林子的人都得死!” 苏醒过来的苍听见了这句话,他抖抖索索地伸出手去,但风若已转过身,苍就没能抓住风若的衣袖,他仆倒在地再无力起身。疲惫憔悴的芒抱起苍,两人无声地哭了。 “谁是我们的母亲?谁是我们的父亲?一出生就是无尽的劳役,直到死,见不到自己的亲人,没有朋友,谁设定了这可悲的一切!”芒绝望地叫道,“铁奴人的熊熊烈火啊!烧光这片林子吧,我愿和这个阴暗的丛林一起燃烧!”听到芒骇人的叫喊,风若转身愤怒地喊道:“除非回到大陆,我们不能离开这林子,这就是风罗人的命运!” 火堆四周都安静下来,苍和芒相拥而泣。旋浪湾的涛声躲过风与丛林的阻挠隐隐传来,仿佛是为即将逝去的年轻生命发出的深长叹息。 “架火吧!”风若坐在了树墩上,命令道。 几个年轻男人走过来拖开涕泪交加的苍,又过来几个人抱来木柴,堆放在芒周围。一个女人手拿火把站在木堆边,犹豫地看着风若,闪耀的火光中,她的脸色很苍白。 “你们不能烧死他!”一个声音从丛林中传出来,接着,一个白色的身影踉踉跄跄地从树丛中走出来,她扑到柴堆中护着已经绝望的芒,叫道:“你们不能烧死他!” 风若站起身来,认出这是后来接替安丛给冕送饭的歌塞亚。她走到柴堆边对歌塞亚说道:“这是我们的族规,不这样,风罗族就会消亡了。” “林子外那么多族,哪个有这样的族规,没有这样的族规也没见哪个活不下去死光人!”歌塞亚愤怒地说道。 第五十二页 “你不懂!如果人们都逃到林子外去,就没有风罗族了!” “我是不懂!可是丁不是把蓝西斯娶走了吗?” 女人都低着头,男人们眼中忽然闪现出异样的光亮。风若沉默了,她看着满面泪痕的歌塞亚和闭着眼睛等待别人安排命运的芒,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她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俩。二十年前的一幕涌上心头,那时风罗的圣女失踪了,风若得以取而代之。她也为此才对蓝西斯出林子没有深究,还竭力回避。但是现在如果再让族规得不到执行,风罗族还有几个男人不会逃走,还有几个女人会留在她身边?风若不敢去想像,她盯着歌塞亚说:“你愿意芒做你的浮伦塔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他和你走出林子!” “不能这样!”芒叫起来,“你烧死我吧,我愿意死!”他抓住歌塞亚的双肩摇晃着,嘶哑地叫道:“我不要做你的浮伦塔,我愿意死!” 歌塞亚闭上眼睛,泪水顺着她美丽的面颊滑落下来,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我愿意!” “不……”芒痛苦地叫起来。 风若转过身径直向林中走去,女人们缓缓地跟在她身后。她们背后男人们的歌声忽然响起,歌声和着旋浪湾的涛声传遍了风罗林的每一个角落,给风罗林带来了新的气息。这一夜,陆离岛上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这歌声,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听着它,彻夜无眠。每个人都在猜测风罗的头人在这样的深夜做了什么,让风罗林涌起如此汹涌的波涛。而风罗的头人自己却觉得,是林子外面的人让这原本平淡无奇的歌声变成了火焰——“谁愿意杀死那个孩子?是铁奴人把他点燃了,把风罗林点燃了!风罗人不该有我这样的圣女!风予,你在哪里?冕,你在哪里?” 冕在风罗林里。从温泉中出来后他并没有立即回到家中,这并非因为他没有衣服,也并非由于他长久流荡的生活。他在半梦半醒中把纠缠自己的那个迷团解开后,心情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更加烦闷。自己在梦境中要找寻的到底是什么?一个人,一个真相,还是一个解释?有着特异思考能力的年轻人实在想不出。那天风罗林中让人惊骇的一幕,他全看到了。他对自己没能赶在歌塞亚前面解救芒而懊恼,当女人随着风若走后,男人们也欢欣散去,他看见歌塞亚和芒抱头痛哭,然后相互搀扶着向林子外走去。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在伐木场里昏睡过去的歌塞亚、婚礼仪式上面对昏晕的族人一动不动的歌塞亚、给自己送来饭食的歌塞亚、火堆边流着眼泪的歌塞亚,这些自己以前不曾注意过的形像在那一刻合在一起,迸发他无法直视的光亮,把他的心照的霎白,照的发冷、发抖。他走到火堆边,仍旧觉得心里冰凉,他把那些原本用来烧死芒的木柴都扔进火堆。大火几乎快把风罗林都烤着了,他仍然瑟瑟发抖,像是掉进了冰洞,从深心里漾出阵阵寒意。他觉得自己造下了莫大的罪业,却再得不到救赎和忏悔的机会,耽于对没有意义的事情胡思乱想,却没考虑过自己身边活生生的现实,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再没法平静地度过自己的余生了,因为他在无意中戕害了一个善良的心灵。 年轻人在丛林中备受煎熬,连最阴暗的角落也无法为他遮蔽发自歌塞亚的光芒。透骨的寒冷让他疯狂地在密林深处奔跑,甚至跑到了连风罗人都无法达到的地方。在那里他记不清自己徒手杀死多少毒虫猛兽。厚重的兽皮没能稍微减轻他的冷意,血腥的杀戮也没能使他的心麻木起来。他驯服了最凶猛的野兽,心中却感受不到一丝坚强。终于有一天,当林子深处传来爆椰的响声时,他再支持不住,倒了下去。放逐了自己的年轻人被自己击垮了。因为他身上浓烈的杀伐之气,连猛兽都不敢向他靠近。无以排遣的愤怒与孤独占据了他的心,他掩面而泣。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他战胜不了自己,他为自己的坚强而备感软弱。 在幽暗的风罗林,冕忘记了白天与黑暗。疲惫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喜庆的时候燃爆椰,这是自那个婚礼后人们不自觉地沿袭下来的,但是,冕在丛林中听到的那声爆响,他想那是铁奴人为歌塞亚和芒燃放的。他感觉到确实有什么被自己错过了,但他却不知道,芒到了铁奴族并没成为歌塞亚的浮轮塔。 爆椰是铁奴人放进炉火里的,却不是为哪一对新人,而是为了丁和蓝西斯。那一天,他们俩在温泉里的激情和彩棚上的柔情蜜意有了新的注解,辛冥人的生活增加了新的元素——丁和蓝西斯的孩子早早地出生了!那是两个惹人爱怜的宝贝,他们蹬着通红的小腿寻找着母亲的乳汁,响亮的啼哭此起彼伏。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丁的头脑,他坐在床前看着两个张牙舞爪的小家伙,手足无措,直到他的叔母把没喂奶的那个孩子洗净包好送到他面前,他才红着脸一把搂过去,笨拙地摇晃着。他的动作引起屋里婆姨们的一片哄笑。等到长辈们看望过蓝西斯和孩子,上过彩棚的新婚妻子们就纷纷进来了,丁不得不把孩子交给她们——昔日的少女如今几乎个个大腹便便,屋里根本挤不下了。 值得庆贺的还有辛厘,两个孙子的出生让这个处于谵妄状态的男人终于清醒过来。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拉过丁,把自己想到的第一件事告诉他:看着房门,不要让蓝西斯离开半步。其实根本无须如此,丁知道安丛和辛仿在那房间里就没出来过,但他还是对父亲点了点头。看着父亲在大半年里猛然生出的大片白发,丁难过地感觉到父亲老了。虽然父亲让人欣慰地清醒过来,但是他老了!一对孩子的出生是否让父亲回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刻,丁不知道。父亲转身走开时,丁从那已略显迟缓的身躯里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影子。 第五十三页 议事场上,相须来了,身后有一头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戊鉴也来了,是被拉兀涅和伊勒安拉来的。戊鉴浑身酒气,醉眼惺忪,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不知是被他父亲打的还是酒后跌伤的。各族的年轻人抬着香草、布料,甚至珠币等贺礼赶来了,他们围坐在辛冥巨大的议事场欢笑宴谈。时光仿佛回到几年前,那时年轻人意气风发地开进风罗林,也是这般欢畅地相聚。和他们谈笑时,丁在人群中寻觅着,他看到了现在的贾仪身材挺拔,举止有度,俨然是一个执掌部族多年的领袖;丁也看到了泛流——曾经落魄的誓陆头人如今在以潦人的帮助下创下了偌大的家业;丁甚至看到芒,他坐在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但丁还是看见他了。丁已经听安节说过芒出来风罗林的事了。他们目光相逢的一刻都有一丝异样的忧愁,丁看着他,微微地向他点了点头。丁没有找到要找的人!其实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寻觅了一番——虽然那个人几乎从来在欢聚的时刻出现过,但是他们仍觉得怅然——要是他也在该多好啊! 当年砍树时的心境没有了,成长使年轻人收敛了、含蓄了,昔日的翩翩少年们如今已长大成人。成长对这些刚成家的小伙子们来说,是优美但还无法全部读懂的诗,绚丽但无法道尽全部色彩的光彩,成长也是一条河,尽管还不知深浅,所幸能同意气相投的朋友一同游过。 给年轻人排遣这种淡淡忧伤的是辛约,他来这里给大家主持丁的孩子的庆生。辛冥头人颠倒众生的容貌与仪态吸引了大家,他停驻在青年时代的相貌与和蔼可亲的性情使大家忘记他的真实年龄,亲热地和他打成一片,连一向矜持严谨的以潦头人也不自觉地围绕在他身边。 那一刻,几乎所有的外族人都在想,要是自己生在辛冥族该多好!这里有可敬的老人,有辛约这样既聪明又周到的首领,有冕和丁、安节这样至情至性的朋友,有安丛、辛仿这样让大家心仪的女孩,不消说还有那两个让人爱不释手的孩子。在辛冥族,劳动的意义总有丰收来表达,幸福的含义总是有美满来阐释。没有无谓的纷争,没有奢望带来的失望,有的是宁静恬淡的生活、祥和亲密的氛围。静谧的田园与炊烟蕴藏着辛厘与冕那样的勇敢智略,辛苦的劳作吸纳着辛仿和安丛那样的温柔与细腻,这一切都如梦幻般让人向往、痴迷。 年轻人怀着青春的希翼与梦幻在辛冥族的议事场欢聚,丝毫还不曾想到生死或是分离,那些对他们似乎还是遥不可及的事。然而就在这次欢庆之后,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没能再见。 饮宴持续了很久,没人记得清自己喝了多少酒。当丁的叔母和安丛、戊蓝把女眷们送过来时,几乎每个男人都是酩酊大醉,连相须带的那头驯服的狼也被酒气给熏得站立不稳了。没有人责备喜庆的欢乐,没有人责备他们。 相互搀扶的年轻人即将离去的时候,风罗林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一阵奇异的香风吹散了浓浓的酒气。这香味如此的熟悉而又陌生,人们纷纷停下来,疑惑地四下张望。 “蝴蝶,蝴蝶,那么多的蝴蝶啊……”戊鉴忽然挣脱了相须的搀扶,指着风罗林的方向边跑边叫起来。 大家随着他的喊声望去,在夕阳的余晖中,铺天盖地的蝴蝶正从风罗林那边飞过来,像一波巨大的浪潮很快就布满了天空。形态各异,舞姿翩跹的蝴蝶带来了沁人心脾的花香,把那一个傍晚装扮得流光溢彩,清香怡人。 “丁呵……安节……冕……那么多的蝴蝶啊!你们看到了吗?相须,我快活死了……”,原本醉不可支的戊鉴忽然像是清醒了,他挥舞着双手,像是要把那些美丽的生灵拥入怀中。他跪下来,仰望着飞满蝴蝶绚丽灵动的天空。 蝴蝶在天空盘旋飞舞着,直到把夕阳的余晖扫尽,才慢慢的又向风罗林飞去,天空露出一片深不可测的蓝。 “戊鉴……”丁喊道,“戊鉴……” 戊鉴回过头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站起来向风罗林跑去。他跑得那样快,风把他消瘦身体外的衣服鼓荡的飘飘飞动。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看不见,似乎也化作一只蝴蝶飞入灰暗的风罗林中去了。 “戊鉴,我知道你很快活,”丁在心里说道:“我知道。” 人群中,丁看到一个孤独的身影,她的脸上分明有两颗闪亮的东西滑落下来,丁知道那是歌赛亚。 “戊鉴,我知道你不快乐……” 第九章 辛厘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蓝西斯没有失踪。野性张扬的姑娘生产后第二天就下床,照料孩子,照料两位老人,俨然是一位立家很久的主妇。尽管她所做的和二十年前有人做过的一样,辛厘却再不把她看作那个人了;尽管怀抱两个孩子的感受和二十年前的一模一样,辛厘已不会再把两个时光中的情形重叠起来了。他的身体虽然在奇异的冥思中销减,心智却已渐渐恢复到原来的坚强,他甚至为自己嘱咐丁的那句话感到可笑——丁不是自己,蓝西斯也不是泊殷,自己怎么会想到在丁的身上发生自己遭遇的那些呢?他看着襁褓中的两个孩子,有时自己也会迷惘,自己是不是在时光的流逝中转了一个圆回到原处?在这个圆里,自己除了一些白发外什么都没有得到。丁和冕是自己的孩子吗?如果是,二十年来自己的心却何以会一片空白,没有他们的任何印记?怀里的这两个是谁的孩子,如果是丁的,那么自己对丁做过了什么,对冕做过什么了,他们是怎样成长起来的。每每想到这,他都不由得会发出一声叹息,看着两个可爱的孩子,他的心会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与软弱。两个孩子的诞生使年将半百的人终于明白,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自己的心都耗散在那个曾经给他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身上了,而她的失踪让自己对两个孩子产生了疏远感,在他们很小时就把他们视作成人看的,甚至在他们触犯自己时终于不管不问。小时就把他们视作成人看的,甚至在他们触犯自己时终于不管不问。 第五十四页 想通了这些,歉疚涌上心头,辛厘决定要在两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补偿自己对他们父亲所欠下的一切,而且是加倍补偿。恰好蓝西斯是那种不习惯被孩子时时牵绊的人,丁又忙于参与族内的事务,于是辛厘不自觉地担负起抚养孩的主要任务。于是一向威严峻肃、不苟言笑的那个人不见了,家里每天都听到他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一家人各得其所其乐融融。有时辛厘会注意到丁奇怪地看着自己,他没说什么,他知道丁想的是什么,他当然也那样想——要是自己当年能对丁和他的哥哥也这样,要是他们的母亲也在,那该多好啊! 辛厘的快乐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已看出大哥恢复了心智,辛约就向安诸和辛由提出辞去首领职务。两位老人同意了辛约的请求。尽管辛约完全能胜任这个职务,他自己却不会像二哥辛仲那样愿意一直担任它,那样对他的心灵也是一种约束,甚至是禁锢。老人想到了沉迷于孩子的辛厘,几经犹豫还是决定由他来出任领导之职。 “不管他这次能做多久,我们两个老家伙是该歇歇啦!” “是啊,不管他让谁接替自己,那是他的事情了!”安诸附和着辛由的话,心里想的却是冕和丁。说实在的,要让他来在这两个年轻人中选择一个,还真是够为难的。把蓝西斯从风罗林中带回来后,丁表现的成熟稳重是有目共睹的,他在外族人心中的形像也是很好的。但冕何尝不是年轻持重,成熟睿智,而且尽管冕骨子里有种无法触摸的异样叛逆,他同样在骨子里有着众人不及的领袖气质,这种矛盾在他身上奇妙地统一了。这给他罩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似乎那么亲切却又像遥不可及。 辛厘的选择很简单,当辛约把议事场上的火把交给他没几天,他就在那里把它又交给了丁。他尽管对丁和冕不关心,知人之明还是有的,丁会很现实,让人放心的坚决继承,冕有着某种发扬与引领的才能,只是他会把人们引领到何处呢?陆离岛已经是一个天堂,人们还需要到何处呢?当然辛厘选择丁并非为了冕不知所终和令人担忧的特质,而是因为那两个孩子,辛厘现在几乎一刻也离不开他们俩啦! 丁接过火把,心中忐忑不安。第二天,当他了解到辛冥族的概况后,更深感肩负的责任之重——就在珠币全面发行后的这段不长的时间里,辛冥族已经拥有了超过以前两倍的物质财富,粮食充盈,珠币足备。这里有生产工具改善的原因,更重要的还是辛冥人的勤劳吃苦。除了现有的物质财富外,迷征、铁奴、誓陆,甚至最精于贸易的以潦人都欠着辛冥族的大笔债务。那些借约是用不同的文字签下的,现在仍然都放在一个陈旧的木盒子里。有的借约已经过期许久,有的是刚刚签下的,最早的几张因时间久远,纸张已连成一片,显然没有一张兑付过。看着这些东西,丁深深地为父辈们的辛劳与厚重所敬畏和震撼。几乎就在盖上木盒的那一刻,丁做出了个决定,约外族的头人会面,当着他们的面烧掉那些借契。 丁作为首领的第一个决定没有执行下去,因为外面已是一阵喧闹。他走出厅堂,看到所有的人都向一个人拥过去,丝毫没注意他这个刚刚当上首领的人,他不免有些不快。但是当他看到那个穿着兽皮的年轻人熟悉的面孔时,他的心顿时也滚烫地沸腾起来:冕回来了!他的哥哥回来了! 经过难以想像的心灵的磨难,冕消瘦了许多,他的面孔不知被哪里的烟火熏得黝黑,只有一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炯炯闪烁,显示着辛冥人的刚毅。他走进屋来,屋里顿时充满了一股刺鼻的气味。他一见到丁就问道:“爷爷们在哪里?” 辛丁没有注意到哥哥从未有过的严峻神情,关切地问道:“听说你离开了温泉,你……你去了哪里,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冕的额上沁出了汗珠,他看着身边的人,神色凝重地说道:“我们得离开陆离岛!岛上所有的人都得离开!” 他的话使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这话可是非同小可,离开陆离岛的结果大家都心知肚明,其结局无一例外都是极其悲惨的,沙滩上的石碑就是铁证。除了那些石碑,爷爷和以灭特还是离开陆离岛后发生悲剧的见证人。 冕为什么会要大家离开,难道冕不知道现在岛上的生活正日益改善,忘记了历次离岛人的结局? 辛由赶来了,很快安诸也被那两个仆人抬来了,他们显然已经得知冕带来的重大消息。 “孩子,到底发生什么了?”看到了冕,辛由疑惑地问道。 “我们遇到大麻烦了!”冕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捧到安诸面前,指着其中一处问道:“这句,您看是什么意思?” 那是冕在那些甲骨器物上发现整理出的文字,安诸贴着那张纸看着冕指的地方,终于看清那句话是:蛱现三,月亏盈月,山出出山,三月流火…… “蛱见三,大概说蝴蝶出现三次,山出……山出……山出是什么,有什么从山里出来了吧?出山……,出山大概是说出来一座山,三月流火——按古书说就是很热,可……”老人犹豫着说,“可现在并不是三月,离三月还得大半年呢!” 老人的话让大家听得似懂非懂,辛由接过纸去,神色凝重地看着那行字,忽然抬头盯着冕那熏黑的脸道:“你已经见到火了?” 冕点点头:“是,四处流动的火。” 大家都在想像流动的火会是什么样,安丛忽然恍然叫道:“不是三月流火,是流了三个月的火,陆离岛要变成一片……”安丛的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已惊骇地明白聪明的姑娘说的是什么了。 第五十五页 这时辛仲和辛约也赶来了,听到这,一向宁静雅致的辛约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冕缓缓地坐下,难堪的往事涌上心头。 在风罗林中不知睡了多久,冕被一阵奇异的香味唤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成千上万的蝴蝶正从树丛中飞出来,越飞越高,然后径直向风罗林外飞去。接着有猛兽此起彼伏的吼叫,声音惊慌凄厉,仿佛正在被追赶而受到了惊吓。冕觉得浑身无力,想起身看个究竟,却站不起来。他支起半个身子,猛然见一头狼正呲牙裂嘴地向他扑来。冕忙顺势倒在地上躲开,那头狼回头奇怪地看看他,忽然又急急地向前跑开了。冕看着那头狼已完全消失在密林中,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被冷汗湿透。他回过头来,惊恐的发现又有几头奇形怪状面目狰狞的野兽向奔来。大地在发出抖动的声音,似乎还有无数的猛兽在狂奔而来。长久没进食的冕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冕被这种恐惧激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他拼尽全力站了起来,他面对着那些猛兽,准备反击它们的进攻。 但是猛兽并没有攻击它的意思,它们纷纷从他身边飞奔而过,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开了,紧接着数不清的大小野兽都从他身边争先恐后地涌过,顷刻间,旋浪湾的涛声都听不见了,大地在抖动,四周都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呼啸声、吼叫声、惊飞的鸟叫声。 “究竟是怎么回事?”冕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现实,恐惧消失了,强烈的疑惑驱使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兽群一道奔跑,好像他也变成它们中的一员了。 猛然间,眼前开阔了,他认出眼前的一切,不由得停住了——前面水汽弥漫的地方就是旋浪湾。冕爬上一棵高大的树,立即被不远处的情景惊呆了:野兽们纷纷冲到旋浪湾的悬崖,然后纵身跃下。翻滚咆哮的巨大的水海把野兽冲击得载沉载浮,没有沉的野兽在水中拼命挣扎,不时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过了好久,才没有野兽再从林中跑出来,这时天已将黑,冕丛树上下来,靠着树坐下,回想刚才惊心动魄却又怪异的一幕,竟有些后怕,看看旋浪湾,那里漂浮着点点黑影。 天慢慢黑下来,林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野兽的丛林竟第一次让冕觉得害怕。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就沿着风罗河向上游走去。这时,他才觉得心怦怦乱跳,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昏厥过去。他知道自己已经虚脱,就爬到树丛边饥不择食地把野果、草花甚至树的枝叶都吃了下去,直到肚里再塞不下任何东西才停下来。吃完这些东西,他大口地喘着气,心跳也渐渐地平缓下来。嘴里面苦涩不堪,肚子里也火烧火燎的难受。冕慢慢挨到河边一处小潭边,喝了几口水。借着隐隐的星光,他看见水中那个人蓬头垢面,憔悴不堪,温泉泡出的洁净肌肤现在已满是血迹和污垢,在兽皮的包裹下,简直就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野兽。他想在水潭中洗一洗,却猛然觉得天旋地转,他站立不稳,一头栽进水里。 水里暖暖的,气泡从兽皮里冒出,一个个贴着身体浮上来,身子酥酥痒痒的。悲哀重又侵入了他的思想。脱离了亲人,脱离了劳动,还伤害了一个美丽的心灵,连野兽都遗弃了自己!他想,自己是该被遗弃的!自己不是早已经被母亲遗弃了吗?然后是父亲,最后连野兽们都不屑与他为伴把他遗弃了!自己该寻觅的是什么,没有答案,似乎也不会有结果,他思维之火终于在水中熄灭了。他不想挣扎,而是任水流将自己沉溺,他异于常人的思维第一次没给他带来力量。他觉得自己在沉下去,沉下去,生命的光在减弱,终于再看不见。年轻人把自己交给了水流。他想到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希望这次是永恒的死亡。暗夜与白昼,生长与消亡,波光与火焰,痛苦与幸福,未知与思考,生与死,生之前与死之后,它们背后有着怎样一种不可知的东西在操纵控制,自己不需要知道了。 在他最后的清醒时刻,一个声音在他心头隐隐地响起:“风予、风予!”他猛然惊觉,自己答应过风若为她找回风予的!但是晚了,深寒的水流中他再无力挣扎了。 听到这儿,辛由忍不住说道:“你怎么能这样想呢,孩子要知道我们心血是一样的,肉也是,我们是一体的,你的死亡就是我们身体和心灵的一部分的消亡,……” “是啊,死去的是完成了自己的生命,却永远是另一些人的残疾啊!”安丛也含泪说。 看着安丛忽然带着忧郁的皎洁脸庞,冕沉痛的点点头,他不由得想起歌赛亚,他心痛地感觉到,她们忧虑的神情是何等的相似啊! “这些话我听过了,有人对我说过了,所以我没有死……” 那是他沉入水中不知多久以后,风罗河潜涌的暗流又把他送回风罗山上了。昏昏沉沉之中,他感觉到有一双手在为他洗去身上的尘垢和血污,那双手如此温暖轻柔,冕觉得自己像是又沉浮在暗流涌动的温泉中。在那双手的抚摸下,他的疲惫沉重的身体开始放松,紧紧压抑的心也变得舒展,变得轻轻的,似乎要穿过胸膛,高高的飘飞,再无法找寻。 但是冕不想去找寻自己的心,只想感受那种温暖与轻柔。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多年来心灵的梦魇消失了,所有的迷惑、痛苦、委屈、愤懑都在那双手中化解得无影无踪,再没有找寻的意义。哪怕在那温软的抚摸下死去了,他也是情愿的。 洗净了他的身体,那双手又把他轻轻托起抱在怀里。 温热的水,温暖的手,温软的胸怀,冕坚定的心一下子变得软弱不堪,泪水夺眶而出。 第五十六页 “你怎么哭了?” 陌生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暖暖的关切与怜爱,柔软的手拭去冕的泪水。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却不知道要找什么,我能感受到一个心灵在茫然无助时的惶惑、焦虑,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的感觉,后来才知道那是你的!那时我才知道你要找的是一个人,一个人啊!”暖热的手在冕的身上温柔的抚慰着。 “你要找的是我,是我啊!”轻柔的声音哽咽了,冕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皎洁的月光下,冕看见一张动人的面庞,这张面庞曾经让风罗河边的年轻人如痴如醉,如疯似癜,让那个誓陆人放弃了首领之位纵身跃入海中,这个面庞他曾在地上画过千遍万遍。此刻,这个动人的脸庞上正挂满了泪水,那双眼中更满含着热泪,波光奕奕。 “风予啊!……”冕再忍不住,张开双臂,将自己面前的女孩拥入怀中,他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拥入自己身体里,拥入自己的生命中。少年时代印入脑海的少女形像一下从内心最深处浮现出来,那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念念不忘,苦苦找寻的就是风予。只是因为自己把那种思念埋藏得太深,看不真切,以至于最后竟不知道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了? “你的眼睛好了吗?”冕忽然想起风予是天生的残疾,又聋又哑,眼睛也是看不见的。 “你看看这是哪里?”风予指着不远处说道。 冕向那里看去,那里的一个小水潭里,隐隐闪现出红光——那正是冕给安诸和歌塞亚带去治好恶疾的“弃厥”之水的深潭。 “你,都好了吗?” “都好了!我能听见,能看见,也能说了!其实就在没好前,我就能听见一个人心里的声音了——那个人焦虑时我也会焦虑,他忧愁时我也会忧愁,他会长时间地想着一件事,不食不眠,我竟也会和他一起想。开始我很害怕,以为自己被什么魔魇迷惑住了,就强迫自己停下来,不去追寻那个人的思绪,但很快就会不自觉地又回到他的心里去了。我无数次的和自己抗争,却又无数次的失败。直到有一天我放弃了对自己的压抑,这才发现,原来那个人在心灵最深处藏着我的影子,所以我才能通晓他的心灵,才无法停止倾听他的心声。从那时起,他开心我就开心,他失意我也就失意,他难受我也会痛苦不堪,因为他心里藏着我的人,而我的身体里藏着他的心……” “风予啊……”冕再次抱着风予,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在很久前就认识这个人了,我没见过他,却知道他的欢喜和忧愁,幸福和委屈。我那么想告诉他却说不出来,我那么想见他却又什么也看不到,我那么想听听他说话的声音却什么也听不到,我想和他在一起,却又差点被迫成为别人的新娘……” “我逃到那个黑暗的水面,以为能让自己忘掉那个人。漂泊、漂泊,忘记了生与死,但依然忘不掉那个人,他所想的依旧在我心中翻腾,也许直到我死了才能把你想的一切从我心里抛开,可我死不了啊!我根本沉不到那个黑暗的水中去,我想痛苦哭却流不出眼泪,我想呼喊却叫不出声……” “从那时起,我知道自己要好好活着,我要见到那个人,哪怕挖出我的双眼,我也要他知道我是多么想见到他,哪怕是死,我也要在那最后一刻和他在一起!我在这里等待着,因为他答应过头人要来找我。我等啊等,可最终等到是他决定死去的心愿,我绝望了!我不怪他,我明白他如此想的原因,都只怪我悲哀的命运。他投入水中的那一刻,我也投入水中,我拼尽全力沉了下去。可在最后一刻,我却明明听见他在心中的呼唤,那是在喊我的名字……可我无力浮出水面了……” “风予啊……”冕失声痛哭,哭得那么伤心,像是要把一生的眼泪都在那一刻流尽。 “那个人就是你啊,你一直在找我,我也一直在找你啊!”风予哽咽着说,“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谁知道会被水流送到这里。当我醒来时,我看见了光,看见了色,我听到了水流的声音,我呼唤着你的名字。我的第一声呼唤的是你啊,我第一次流出了泪也是为你啊!可当我发觉身在何处时,却希望自己仍然听不见,看不见,也流不出泪,说不出话——我多么希望自己已经死去了啊!我恨那给我带来知觉的水,我想投入它邪恶的口中,再不出现,可是……可是……” “可是,你见到了我,救了我……”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风罗那草叶上的神终于怜悯我,把你送到我身边来了,在我终于能看到的时候,把你送来了。我怎敢奢望会如此,怎敢想像自己能够拥有如此的幸福……可我确实见到你了……” “风予,对不起……” “不,不要这样说——因为我们是一体的,我们都会因为失去对方而残疾,所以,永远不要再想那个字……” 两个历经心灵的巨大磨难的爱人拥抱在一起,时而倾诉哀肠,时而喜极而泣,周围的一切都被他们忘记了。在难以想像的伤痛过去后,他们终于在对方那里寻找到了自己。那一刻,他们几乎都迷失了自己,几乎不相信自己是在真实地经历着这一切。直到天色将亮他们才又回到现实之中,属于陆离岛人的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们两个该回去了。 冕到水潭边,想再带些“弃厥”之水回去,却惊骇地发现潭中的水竟然一滴也没有了。冕正惊疑不定地站在那里,猛见一股黑烟从那深不见底的洞中喷出来,顿时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中。紧接着大地一震,一股火红的亮光涌上来,潭边的石头纷纷掉下去,很快融化在那燃烧的红流中。 第五十七页 冕急忙转身,拉着风予跑到高处,只见黑烟四处喷涌,燃烧的火流也慢慢溢出来,很快填满了那个水潭。火苗贪婪地吞噬着它接触到的一切,灼人的火海很快地向四周侵蚀。 “怎么会这样?”冕骇然。 “或许这就是你在梦中提到的情形!” “什么梦?”冕疑惑地看着风予,不知她指的是什么。 “是了,你在温泉里提到这些时,还是在梦中,一定不记得了。当时,我感觉到你所想时,也不知道是什么,现在看来这或许就是其中的一段。”风予不无担忧的说:“风罗林很快就要燃烧了。” 两人都感事不宜迟,急急地从山上下来。回到风罗林,风予顾不上和别人交谈,径直去找风若。风若还未来得及为风予的回来而高兴,就被风罗林即将被焚毁的消息给惊呆了,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风罗头人不禁流着泪喃喃道:“风罗林,风罗林!风罗林真的要被烧毁了么……风罗人竟真的必须离开风罗林了吗?风罗人能去哪里啊……” 闻讯赶来的女人们也渐渐明白即将发生的事情,开始有人小声地抽泣。消息传开,林中很快响起低沉的歌吟声,那是风罗林中悲苦的男人们的哀凉咏叹。 “现在哪里是哭的时候!”风予禁不住叫起来。 “可我们该怎么办?风罗人是从来不能离开风罗林的!” “从现在起,风罗林就已经不存在了!”风予说完,愤怒地转身跑开了。 “是啊!”冕不无感慨地说:“留下注定是死,离开也是死,既然风罗林都不存在了……”冕停了一下,尽量避开风罗人的族规。“现在只有先到林子外去,然后再……” “然后再到海上,到誓陆人的船上去?”风若不情愿地问道。 “也许还不至于如此!”冕安慰道。想到在山顶风予说的自己的梦呓,他心中也大是踌躇,不知道即将出现的是怎样的情形。 “誓陆人!哼……”风若苦笑道:“誓陆人的心早不在风罗林了——他们也不配!再说岛上这么多人,誓陆人能有多少只船……” “林子外各族都有自己的船,纵然不够,还可以扎些木筏,不管怎么说得赶紧离开这里才行。” “好吧!”风若无奈地说道,转向几个一直跟随自己的女人,交代召集人员准备离开的事宜。 这时候风予手里拿着一张纸走来了,她把那张纸交给冕,问道:“你看我写的对不对?” 冕不知道自己在学习时,和他心心相印的风予也学会了文字。冕来不及问风予这些,急忙向纸看去,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写得没错。因为那是他长时间苦思冥想的东西,他倾注过太多心血,感受过太多失败的痛苦,却少有成功欢乐的东西,他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想到自己已经不再关注的东西,风予竟都还记得,冕不知该说什么。想到风予一定要和风罗人一道离开,而他俩那么久的苦苦追寻,相逢匆匆又别离,冕的心里又一次软弱起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不想。”风予含着眼泪握着冕的手说:“可是灾难就要发生了,还是快通知林子外的人吧!” 林子里已是一片女人的哭声,男人的歌吟已经如洪流般高亢起来,旋浪湾的涛声却不知何时已听不见了。 冕点点头,把那张纸揣进怀里,强忍着泪水奔了出去,跑了好远,他才回过头来。他看见凄凄芳草和树叶葳蕤的树丛后面,分明还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在向他凝望。 冕简短地把发现灾难即将爆发的经过将完后,大家心头都是难以承受的沉重。 辛由说道:“要全岛的人都离开,船肯定是不够的,木筏扎好够不够也很难说!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要通知其他族的人,马上行动起来。妇女和儿童先上船去,男人们立刻伐木扎筏。” 安诸点点头:“也只有如此了!” “难道我们千辛万苦逃到陆离岛上,竟会是这样的结局么?” 说这话的是安节,一向软弱怯懦的年轻人被这巨大的噩耗摧折了心志。安从和仿走过来,仿擦拭着安节流着泪的脸说:“谁也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但是,现在它就是要发生了,有什么法子呢!”安节忽然抱着仿的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冕从山上下来的第二天,风罗河源头处已隐隐可见火光了。风罗山上,黑烟冲天而起。天空开始慢慢地变暗,陆离岛不时发出令人心悸的颤抖——灾难真的要来临了! 泛流终于又回到船上,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妇女和儿童上船。离开了族人的独立生活,经历过人情冷暖,体验过激情与荒唐,他已不再是那个脆弱且喜怒无常的纨跨少年。在以潦族里,他的话不多,脸上也很少见愁容和笑意,大多时候他都是看以潦人如何说话做事,他表现的那么沉默无闻,连精明的以潦人都以为他终将一事无成而忽略了他的存在。有一天他对大家说他很快要回去继续做誓陆人的首领,不少人还在心里窃笑。只有平素和他关系最好的贾仪知道他所言非虚,因为以潦人许多重大事务、产业的背后都有这个看似普通的誓陆人的影子,贾仪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也惧怕着一天的到来。年轻的以潦人对这个比他只大四、五岁的外族人的态度有帮助慢慢变为相互利用,最后到戒备。 泛流也在等待着这种时刻,年少时的无知、冲动在他身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稳重与含蓄。隐忍地等待中,他知道在陆离岛异变了的时空里,有一个时刻是属于他的,有一个位置是属于他的。工夫不负有心人,当辛冥、迷征、铁奴的头人带着芒找到他时,他知道这个时刻到来了!这个时刻比他以前所设想的那些更让他充满信心,虽然整个陆离岛都面临着未知的前途命运,但泛流觉得这个时刻到来得不早也不迟! 第五十八页 泛流在几位头人和风罗使者的陪同下回到船上,他早已经学会了各族的文字,可以在各种语言间毫无阻隘地沟通,就像以潦人能够做到的那样。他还隐蔽地和誓陆族愿意登陆的那批人保持着联系,并在他们的扶助下低调而广泛地开展贸易,给誓陆族输入大量的物品和珠币。他的影响力慢慢的在誓陆族中恢复,和那次可笑的寻找大陆以前的情形相比,这种影响更坚实更具有无法抗拒的现实力量。愿意登陆的人虽然没有增加,愿意接受他让他回来重新担任首领的人却一天天多起来。现在,即使是那些激烈反对他的人也不能不承认这样的事实,即如果泛流回到船上,他将无可争议的重新成为首领。 所有的誓陆人都立即同意重新接纳泛流,在泛流被流放的那段时间里,誓陆人经历了太多的纷争与仇恨,每只船几乎都成了一个独立的族,他们确实也厌倦了这种生活,他们需要一个具有足够资质的首领。 丁和高帝雅等人离开后,泛流立即命令所有的女人开始腾空船室,迎接不知会有多少的逃难者。所有的男人立即上岛,一半人扎木筏,一半人到辛冥族接受丁的指挥。“风罗人已经放弃了他们的族规走出山林,灾难面前,我们誓陆人也不能死守遗训。我们的吃穿大都来自陆离岛,陆离岛消亡的那一天,也就是我们消亡的那一天!” 泛流的话引起了年轻人的一片欢腾,他们为终于可以上岛而兴奋异常。年纪稍长的人却面色凝重,他们默默无语心如刀绞。陆离岛上即将发生的事情现实而紧迫,千百年来祖先的遗规已成传统的东西现在要被推翻了,不少人听完那句话后已经是泪流满面。 海边的浮桥很快就搭好了,络绎不绝的女人和孩子向船上赶来。没有上船的人扶老携幼地站在那片碑林边,在礁石上等待着。孩子们高兴地笑闹着,为他们终于可以上船激动不已。女人们不时地回首张望,但她们只能看见已经开始冒出浓烟的风罗林和紧张扎木筏的誓陆人。不少人开始暗暗抽泣,孩子们也慢慢被越来越暗的天空和他们亲人脸上的忧愁给吓住了,他们胆怯地依偎在母亲身边,惊惶不安地看着忧虑的母亲,再也不敢出声。 木筏一个个扎好了,它们在铁奴人打造的铁链的束缚下连成一片,像是一块不断生长的漂浮的土地在平静的海面上向远处延伸。 风罗林边,风罗族的女人们在风予的指引下纷纷走了出来,各族的男人们都在挥汗如雨的伐木、运木,到处都是“空空”、“坎坎”声。铁奴人再次生起了上一次伐木时用过的荒废许久的火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伐木声响成一片。在冕的斧头下,那棵阻拦人们道路的高大的树又一次屈服了。风予就在不远出,但是冕来不及看上她一眼。此刻,他已把手中的利斧变成一道道闪电,向树干挥去,斧影落处,木屑像雪片一般纷纷飞起、溅落。和冕并肩冲在伐木最前沿的是相须。因为做惯了精细的手工活,迷征人的身体大多不及陆离岛上其他族的人,现在,“陆离之手”已成为迷征人的骄傲——除了他,所有的迷征男人都在做砍去树枝和帮助别族人扛木头的工作。冕和相须伐木的情形让大家自愧弗如,而他俩挥汗如雨运斧如飞的场面多年后仍时时浮现在人们的脑海中。 “山顶起火了!”不知是谁忽然高叫一声。 大家纷纷停下来,向风罗山顶看去,在那里滚滚浓烟中,一个巨大的火团迅速地向四周蔓延,岩浆溢出山顶的火山坑了! “快跑吧!”喊这话的是伊勒安,他一跑,立即有几个誓陆人丢掉斧子向林子外跑去。 “不能逃跑,船根本不够……”高帝雅愤怒地高叫。 跑根本不行,海边大半的女人和孩子都没上船,装乘他们的木筏都不够用,跑有什么用?但是,现在该怎么办,就这么砍下去直到烧死吗?这个疑问象天上的黑雾一样笼罩在大家心头。 “不管火有多近,就算被烧死,我们都得砍下去!”这个声音很熟悉,大家不用看就知道是辛厘。 辛厘第一个重新挥起斧头砍起来,高帝雅也抡起斧子。看到他俩如此,人们又纷纷拿起斧子,奋力地向树上砍去。 见到父亲如此,冕顿觉身上力气倍增,他正要挥起斧子,忽然看见风予向他跑来。 “族人都离开林子了吗?还有温泉里的那个老人?” “都离开了,以潦的老人我让苍背出去了,不过……” “怎么了?” “我没看见我们的头人,还有……还有戊鉴,我听说他也跑到林子里来了。” “什么?”冕和相须都是一惊。 “戊鉴,戊鉴没有出来……”相须喃喃道,一时呆立在那里,手中的斧子不觉掉在地上。 “我让所有的坎塔去找,”风予黯然说道,“但是,哪里也没有……” 冕转过身,看准了一棵树,大吼一声猛砍过去,只这一斧,那碗口粗的树就被砍断了。冕一脚揣过去,那棵树摇摇晃晃地倒下了。冕又转向另一棵树,又是一斧砍断,一脚揣倒,然后是第三棵、第四棵……,一旁的相须都看得呆了。 风予走过去说道:“这样砍也不行,总要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现在大火眼看就要烧到山下的风罗林,哪里还有别的办法!还有什么能阻止那凶猛贪婪的火呢?还有谁能找得到那不曾得到消息的戊鉴呢? 一个低沉的哭泣声传过来,是戊迁,他也知道儿子失踪的消息了!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发狠似的向自己面前的一棵树砍去。他的哭声引起了不远处高帝雅的注目,高帝雅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无比愤恨的人此刻已头发蓬乱,心中掠过一丝歉疚。 第五十九页 戊鉴是不知道要发生的灾难,那风若又为何不出林子?冕在想,难道这片林子真的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吗?想到风若,冕心里掠过一种很复杂的情感。是风若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感受,也是风若让他去找风予,自己才解开困扰多年的心魔。但也还是这个风若,冕亲眼看见她那么坚决地要把芒给烧死。现在风罗河的水已干,风罗林的主人要被火吞噬了,要烧死别人的人自己要被烧死了! “风罗河!”风予忽然说道:“可以把火引到风罗河啊!” 风予的话让冕心头一亮,是啊,水可以从那流走,那流淌的火也应该可以啊!自己怎么没想到呢,他看着和自己心意相通的女孩,第一次感觉在她面前自己是多么愚笨。 到了风罗山上,一群辛冥人在冕的带领下,用锸和镶着金刚石的梨,紧张地开挖风罗河。耕作部族的人用难以想像的速度,把淤泥抛上岸来,把山火即将烧到之处的树木砍光。再把树枝横在树桩间,盖了厚厚的一层泥土和石块在上面,形成一道斜向风罗河的堤坝。漫出风罗河床四处流溢的火海,在那里翻滚咆哮后,找不到可以吞噬的东西,终于乖乖回到风罗河,经过了地下河后更快地向下游的风罗林流去。在那里,高帝雅带着更多的人也早筑起一道堤坝,严阵以待,堤坝的不远处,伐木大军依然在艰苦工作。所有的人都知道,堤坝一旦决口,风罗林很快回被烧毁,家园荡然无存不说,连逃生的处所和依托都不会有。他们是在守护一道生命的堤坝。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道堤坝究竟能庇护他们的生命多久。 在两人多高的堤坝上,高帝雅站在那里阴沉着脸一声不吭,他的身后,拉兀涅诚惶诚恐地站着大气也不敢出。刚才他悄悄的把没有找到伊勒安的消息告诉伯父,他知道伯父的恼怒——面对危难辛厘父子在林中和山上那么积极努力,镇定自若,而自己的孩子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带着人逃跑了,而且还带跑不少誓陆人,这让向来极重视自己权威的铁奴首领颜面扫地。迷征的戊鉴虽然也不在这水深火热之处,但两种情况不能相提并论。想到原本会成为亲家的戊迁如疯如癫地死活不肯退出伐木工作,高帝雅不由得长叹一声——若不是冕和风予善解人意,让自己带着铁奴人来守堤坝,自己怎还有脸在那众目睽睽之下带人伐木! 想到冕,高帝雅心头不觉微微有些异样——既然歌塞雅和戊鉴是终难聚首的冤家,何不考虑冕呢?其实这话他的妻子缅裳早和他提起,但他一直无法忘记歌塞雅昏迷时戊鉴魂不守舍的忧苦样子,他还几次驳斥过缅裳。现在戊鉴不知所终,他的心也开始活动了。铁奴族眼看后继乏人,而辛冥人已经有了一个精明强干的辛丁,让冕领导铁奴人未尝不是件很好的选择,总比伊勒安或者拉兀涅这两个不长进的子侄强!想到这他又习惯性的想到了戊鉴,但他随即告诉自己,虽然戊鉴极喜欢歌塞雅,但他不是作首领的材料,现在几乎已经不在了,况且冕还救过歌塞亚呢!他又叹了口气,把戊鉴的形像从心中抹去了。他决定这次灾难过后就要向辛厘提出这件事。 但是怎么和戊迁说呢,虽然他两人交恶,但那毕竟是过去的事情啦,况且戊鉴走失,戊迁心里必定十分难过。 高帝雅心中颇感踌躇,他还没把这件事考虑停当,周围的人发出一声惊呼:“火,火……”高帝雅急忙向人们喊叫的地方看去,只见一团赤红的火流正蜿蜒而来,它在潮湿的风罗河床灼起一片雾气,发出“哧哧”的声音,活象一条吐着信子的巨大毒蛇。树叶在它的炙烤下,纷纷枯萎、蜷曲,堤上的泥土也迅速变干、变硬、龟裂开来,有的地方甚至燃起火苗,灼人的热浪逼得人们纷纷后退。 “加高堤坝!”高帝雅大叫道,“不要慌乱,不要后退,加高堤坝!” 人们纷纷拿起工具往堤上运土或是扑灭已点燃的树叶和堤上的火苗。 高帝雅一转身,看到拉兀涅呆在那里看那越来越近的火流,不由得怒火填胸。他劈手就给了拉兀涅一巴掌,怒骂道:“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等着大火烧你吗?” 拉兀涅捂着脸跑到堤下挖土去了,他刚跑下去,大地就猛的一颤,陆离岛象是被什么巨大的在下面顶了一下,那些正在负重上堤的人个个站立不稳摔到在地上,不少人从堤上滚了下来。 高帝雅也险些摔倒在堤下的火流中去,他站稳后依然没有下堤,在炙热的烈火边,他来来往往地巡视着。他的头发烤焦了,嘴唇也出现道道裂口,眼被烟火熏得通红。 大地又是一颤,火流的速度加快了,高帝雅忽然看见河道拐弯的地方,一个裂口正从里向外扩大,急忙高喊着跑过去:“这里,这里的火要流出来了!”堤下的人们纷纷把土块石头向那里运去,填在裂口处。那火的洪流似乎执意要在那里撕开一道口子,它不断地吞噬着扔下来的土块和石头,逞显着它的威力。在它邪恶的光芒和温度面前,扔下去的东西似乎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一投下去就不见了。见此情景,高帝雅也急急地加入到运土的行列。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快砍树横在里面。”高帝雅回头一看,原来是安诸,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赶来了。 高帝雅心头一热,忙抓起一把斧头,几下砍倒一棵树,又用最快的速度砍去树冠。几个人把那棵树扛起来,运到堤上在缺口处扔了下去,几个人不顾高温燎着了头发,拿着铁锸死死地按住树干。刚砍下的树立刻燃起火苗,并慢慢地向下沉,很快就不见了,但它减弱了火海的力量。人们纷纷把石块扔在缺口处,然后盖上一筐一筐的土。 第六十页 缺口终于填上了,这时人们才感觉得到,堤上已变得滚烫,整个堤像是已变成一块火热的巨大铁条,没法站立了。 “继续压土!”高帝雅一边命令道,一边从堤上走下来,向安诸走去。 “老人家,您怎么来了?那些人都……” “别问了,我老了不中用了,出点主意也许还行。那个老头已经上山啦!” 高帝雅明白他指的是辛由,心头又多了几分沉重——连这两位老人都出动了,看来女人和孩子还没完全上船! 想到地势平坦开阔处尚且如此吃力,山上的冕一定比自己还要辛苦,高帝雅望着山顶的方向说道:“山上比这边还要危险哪!” 高帝雅说的没错,山顶更灼热,火流更凶猛,空中不仅有浓密的让人恶心、眩晕的刺鼻气体,还有横飞的石块——那是石头被烧得炸裂后飞起的。这石块已打伤了好几个人。这还算好的——有几个人在大地的震动中掉进火海,再没上来!就在山下出现裂口前,山上已经出现过好几次类似险情。多亏有相须这个大力士在上面,也多亏了山上有更大的石头,火流才没有冲出堤坝。但是,那里的情形一刻比一刻严重,一刻比一刻危急。在和火流的的搏斗中,不时有受伤甚至死去的人被迷征人抬下山去,又不断有新的人补充上来。 第十章 天越来越暗,没有一丝风,黑雾终于笼罩了整个天空。带着恶臭的空气像是在沸腾,把人蒸得大汗淋漓、咳嗽不止。从山上向下看去,火流像一条巨蟒蜿蜒而下,在几处暗河下面隐没后,又狰狞地浮出地面,在堤坝的束缚下极不情愿地流向远处的旋浪湾。旋浪湾里,水与火在惨烈地搏杀,火失去了让人触目惊心的红光,而水也沸腾着升起冲天的白雾,巨浪带着咆哮的水声向远处涌去,誓陆人的船队都在这海浪中颠簸了。木筏上的女人和孩子不时发出惊叫和哭喊,那是有人掉进了海里,被巨浪卷走了。 一根根木头被扛了过来,一段段铁链被打造出来,木筏在誓陆和迷征人灵巧的手中很快就完成了。拉着木筏的船只渐渐远离海岸,但木筏似乎永远也不够拯救女人和孩子。有人掉进岩浆的消息早已经传来了,没有人问那人是谁,也没有人问来来往往扛木头的人自己的亲人还在不在,没有人起身去看木筏够不够用。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和忧伤,有的是发红的眼睛和带着水泡的手。 孕妇和孩子是第一批上船的,誓陆人的船勉强够装下她们,但看到扎筏工作的完成似乎遥遥无期,看到烧得通红的风罗山顶和对岸冲天的火光,不少女人都又从船上下来了。泛流看到这种情形后,立即命令船上的誓陆人禁止这些人下船,他的命令很快就不得不撤消了,因为有的人在浮桥被封锁后,竟然跳进海里向岸边游来。有的人从木筏上向船上走去,又有人从船上往回走。是啊!她们的父兄在那里,她们的爱人在那里,在为了她们的一线生机与火魔拼斗,她们如何能一走了。在混乱中,不时有人被挤进海里,掉进海里的人手抓着木筏叫喊着,一些木筏因此而开始翻倾,于是更多的人掉进海里。看到一片混乱的海面,泛流心急如焚,束手无策。 在那群扎筏的誓陆人身边,歌塞亚一直和一群年轻女人匆忙地搓制绳索。她也看到了船边木筏上的情形,她拼命叫喊着要大家不要拥挤,要人们都回到船上去,回到木筏上去。但在纷乱的哭喊声中,她的叫喊根本没人能听见。看到在水中挣扎最后沉没的女人和孩子,歌塞雅闭上了眼睛,泪珠滚滚落下。 忽然,一阵歌吟声远远传来,歌塞雅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睁开眼睛——这是风罗坎塔们的歌声! 悠长的歌声时高时低,似乎有着隐隐的欢喜,又像是蕴涵着淡淡的忧愁。拥挤的人群被那歌声吸引了,慢慢地安静下来。木筏上的人们也纷纷回过头来,向那声音望去。 黯淡的光影中,四个风罗坎塔抬着一位老人缓缓向岸边走来,他们的身后是一身白衣的风予。她明净的眼中没有一滴泪水,光洁的脸庞没有一丝灰尘,她圣洁的身影中似乎微微发出光芒,驱散了海边的黑暗。 “勤劳勇敢的辛冥人,你永远不用为自己荣耀感到忧虑和彷徨!风罗河的水早洗去了多年前那场灾难的阴影,你带人纺织、耕种,给我们带来衣和食,你的梦如风罗林里的繁花,让人沉醉,你的心如三秋之明月驱散我们心头的暗影,你的目光也就是我们各族神的目光,给我们带来平静、温暖和安详!你带我们离开,又带我们归来!而今,你将长眠在这片包含了陆离岛所有苦难的碑林,和那些勇敢无畏的祖先同在,和陆离岛同在,和我们所有人同在!” 多年以后,很多年轻人都还记得这段话,他们争执过灾难发生那天所有细节,但这段话他们出奇一致地记得非常清。那是以潦的那位老人在碑林边对着逝去的辛由说的。说完这句话,他那一直高举的手就放了下来,把辛由身上的白布盖上。泛流、苍和芒,还有那四个坎塔缓缓地把老人抬起,放进碑林里挖好的墓穴中,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哭声。 可敬的老人是被山上横飞的石块击中后去世的。那天他上山后,冕和辛厘就要他离开,但老人固执地站在滚烫的堤坝上,指挥众人填堵时时都在发生险情的堤坝。冕急了,就让相须把老人背下山去,但力大无穷的相须竟无论如何也无法背起他,只得放弃了。后来冕也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他了。等到他听见人们发出的惊呼时,手拄焦黑树枝的老人已站在堤坝上一动不动了——横飞的石块击穿了他的胸口,深深的插进心脏。老人为陆离岛流尽了最后一滴鲜血。老人的最后一句话是“碑林”。 第六十一页 碑林!记录历次远航的勇敢者们英勇事迹的地方,扬帆出海寻找大陆的地方,遥望夕阳的地方,不安的灵魂沉睡的地方!老人选择了它,是想在死后继续追寻豪情万丈的祖先们挑战灾难?还是要把自己的那次远征记录下来,把自己变成一座碑?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逝者永寂,惟有他手握树枝巍然屹立的形像在后人们的心中永存。 冕叫来了同在山上的风予,让她带人把老人的尸体带去碑林安葬。风予知道冕这是为了自己的安危,更知道他的坚定心志无法更改,就含着泪离开了。在即将看不见山顶时,她回过头来,她看见一个年轻的身影站在堤坝上,赤烈的红光中,他挺拔的身体似乎已经和堤坝连成一体,成了风罗山上的又一座山峰。她知道那是冕。 风予的到来和辛由的去世给岸边的人们带来了镇静和坚强,人们知道,辛厘还在山上,冕还在山上。伤亡虽然无法避免,但这种牺牲为陆离岛上所有活着的人带来了生的一线希望。堤坝还在,风罗林还在,家园就在。船上木筏上的人们纷纷回到岸上。风予指挥大家生火做饭,给山上、林中送去,孩子们则被派到风罗林里拖回砍下的树枝,帮助誓陆人扎筏编索,风予自己则带着人去各族的储仓中,取回还没带走的粮食。风予的神情镇静自若,发出指令清晰明确,俨然已是岸边的人的首领。在她的指挥下,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地行动起来。这一切把誓陆的首领看得惭愧不已。 在黑雾弥漫的风罗山上,紧张忙碌的人们不知道时间已过去多久。只有岸边的人知道,三天过去了!因为潮水涨了三次又落了三次。誓陆人的船边,木筏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海面。但以潦人通过计算,发现至少还得两天木筏才够用,这还不加上装粮食的木筏,而且伐木的人不能减少。以潦人的话让大家丝毫不敢放松,所有进出风罗林的人对里面的人说的都是一天还没有过去。 高强度的连续工作让林中与山上的男人们疲倦不堪,但没有人想到过休息。他们知道,即便载人的木筏够用,没有足够的木筏装粮食,接下来三个月的海上生活,所有的人也都将面临死亡的威胁。所有人心头都是同样的疑问:守卫风罗河源头的最危急最艰难的冕能坚持多久?守卫风罗林的高帝雅能坚持多久? 贾仪心头还有一个疑问在盘旋:明天过后,即使所有人和所有粮食都安然撤到木筏上,粮食和水够用三个月吗?三个月后,人们将如何在寸草不生的陆离岛上生存? 他没敢把这个担忧告诉任何人,在这种时刻,任何的担心都会引起致命的恐慌和动摇。他让女人们织鱼网,让孩子们学习游泳捕鱼,对林中和山上的人说粮食足够所有人用上一年。他对带领伐木的丁和戊迁说可以歇会啦,可以歇会啦,其实很是害怕他们真的会停下来。 林中的人没有停止工作,面对一次比一次凶猛的岩浆火流,冕和高帝雅依然站在越来越高的滚烫的堤坝上,女人也开始走进林子搬运木头。有了更多的人手,堤边的伤亡终于减少了下来,命运的曙光似乎就在前头。 这一天,在和前三天一样的紧张艰苦中过去了,这一天的夜晚也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灾难发生后的第五天傍晚,人们终于在远处的天边看见了黯淡的晚霞——那是海上生起的晚风吹散了天上的浓烟。看见晚霞,想到贾仪所说的第二天就可以撤离的消息,人们焦灼的心头开始少了些许沉重,和炎魔抢夺时间的斗争终于结束,胜利就在不远的黎明了! 这天夜里,当天空被黑暗完全笼罩后,风也带来了海边凉爽的水汽,这时人们欣喜地发现,岩浆不再喷发了!邪恶的红光从旋浪湾渐渐消退、消失,黑暗从那里掠过,经过风罗林,最终慢慢涌上山来。风罗山像是一个流尽鲜血的恶兽终于沉寂下来。 “灾难过去了!” 有人惊喜地叫起来,这惊喜的叫喊声从山上传出,引起风罗林中的一片欢腾,不久,海边的人们也发出欢呼,久违的欢呼从山顶连绵到海边,像是一道不停翻滚的波浪。这声音让人忘记了疲惫,忘记了伤痛,让人泪流满面。 听到呼喊,冕终于提着发僵的腿从堤坝上下来了。他看到了被迸裂的石块打得满身血污的父亲和相须,看到了遍体鳞伤的安节,看到了所有被熏得漆黑的涕泪交加的脸孔。他想和他们一同欢呼,但一张开嘴就像别人一样咳嗽起来,他想跑过去和他们拥抱但迈不动步,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直到有人跑到他身边摇晃他,他才缓缓地扭过脸去。那是从风罗林中跑过来的辛丁,他的脸上被树枝划得伤痕累累,纷乱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几天不眠不休的劳作使他眼窝深陷,那眼中正噙满泪水。冕再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嘶哑地高声喊道:“爷爷……” 一声沉闷的雷鸣远远地传来,雷声和撕心烈肺的呼喊久久地在风罗山上回响,在风罗林中回响,在碑林中回响,但这一切那个老人已听不见了。 辛丁一把抱住哥哥,忽然觉得肩上猛地一热,然后,冕的身子软软倒在他的怀里。辛丁闭上了眼睛,泪如雨下,他知道那热的是哥哥的血,哥哥已经心力交瘁了! 冕被抬到碑林,那里已经躺满了伤员。山上的人还没来得及到风罗林中,大地又是一颤,随即火山又开始喷发了,这次更猛烈,也更持久。疲倦的陆离岛人在几天艰苦卓绝的工作中耗尽了全部精力,再也无法应付这样的灾难,纷纷累倒在堤坝边。辛厘被抬下来了,安节被抬下来了,最后连相须也被抬下来了。很快,除了掉进火海中死去的,第一批上山的人都已不在山上了,碑林躺了一片或生或死的各族男儿。他们有的再没睁开过眼睛,有的被海风吹醒后又挣扎着向风罗林走去。没有人阻拦他们——所有的女人也已经冲进风罗林中去了,有的甚至上了山。紧迫的时间只能让他们在海边略作休息,然后继续工作,因为风罗林里“叮叮当当”声和伐木的“坎坎”“空空”声还在继续,戊迁和贾仪的伐木工作还在艰难地继续,撤离的准备工作还远没结束。 第六十二页 在风罗林中,戊迁记不清自己用坏多少支斧头,也不知震断多少斧柄,不知砍倒多少树,身外的一切他似乎都不知道了。他砍哪砍,似乎要砍倒整个风罗林。一棵树在他面前倒下了,轰然倒下的树没有给他带来些许宽慰,反而让他更加仇恨地向另一棵树挥起斧头。五天了,五天了!没有戊鉴的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是被林中的猛兽吃掉了,还是掉进了滚滚的火海,被烧成了灰烬呢?不知道!所有人,上山的或是抬着伤员下山的人,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可以宽慰的消息。他们经过他身边时都是那么沉默、匆匆。 他该恨那些树吗?还是该恨自己呢?他不知道。不错,自己是太溺爱孩子了,这是戊鉴任性地跑到风罗林的一个原因。但迷征族大多是手工艺者,天性灵动活泛,最不爱像辛冥人那样严教管束——惟有如此,他们才能创造出那么繁纷复杂的图案,那么精致完美的器物。失掉了自由自在的心智,便失掉了非凡创作的才华。儿子是在宽松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自己也是如此,迷征的祖先们怕也是如此吧!但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没有想过离开陆离岛去寻找大陆,迷征族也没人如此想过,何以灾难就第一个就降临在自己头上? 迷征人自己心灵的天地已经够广阔的了,不需要大陆啊!难道那手握长斧和盾牌的神不再眷顾我,不再眷顾迷征人了吗?难道真如那个老人所说:陆离岛是被诅咒的? 想到这里,戊迁手中高举的斧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弯下身去拾,却怎么也握不住,恰好扛木头的辛仿从他身边经过,帮他拾起来。看到戊迁的手,辛仿顿时惊叫起来:“呀,血!……叔叔,你的手……” 借着隐隐的光亮,辛仿看见戊迁血肉模糊的手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善良的姑娘流着泪,撕下自己的衣袖,心疼地给戊迁拭去血迹,细心地包扎上。 “疼吗?” “不疼,孩子!”戊迁看着面容清瘦的姑娘,叹了口气说道,“这样我就没法砍树啦!” “你不能再砍树了,不能了……”辛仿搂着戊迁的肩膀,失声痛哭起来。 “不能砍树,”戊迁心里想,“自己的这双手还能做什么呢,它们再也拿不住纤细的画笔去调配颜色了,再也拿不稳雕刀去镂刻精美的图案了。这双迷征族引以为豪的手,难道要像相须那双手一样去掐死群狼吗?” 三个月后,回到陆离岛上,迷证人的手确实没能再次握起画笔和雕刀,也没能如他所想的最糟的情形那样,只可以用来杀死野兽。这不是因为岛上早已没有野兽,而是过度的失血加上上船后伤势恶化,人们不得不砍断他那已经糜烂的双臂。如果他知道那唯一会砍掉他双手的人是谁的话,也许情愿让整个身体都腐烂掉,所幸的是他当时昏了过去“手就是迷征人的命啊!”所有看到戊迁的手的人都在心中哀叹,“它们原本就不是用来持斧砍树的!” 然而此刻,那双手还想握住一把斧头。包在手上的布已渗出鲜血,殷红的鲜血滴在陆离岛松软而厚实的土地上。那双手尽力地张开,终于握起斧柄,但那蘸满鲜血的斧头实在太滑了、太沉了,终于还是“扑通”滑在地上。 辛仿吃惊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戊迁,她看见一双愤怒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泪水。辛仿惊恐地叫了声:“叔叔……” 戊迁没有回答,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倒下后还是双手前伸,像是要把掉落的斧子重新拾起。但他没能拾起斧子,在后来的一个多月里,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他肿痛的双臂再没灵巧地弯曲过。力尽昏厥的戊迁被抬出风罗林,没在碑林停留,径直抬到船上去了。一起被抬上船的还有那些无法继续工作的人——被炙烤得脱水的人,被石块打伤的人,被烈火烧伤的人,严重脱力的人,还有身体被海水泡得开始溃烂的人。这些人都被安置在誓陆头人所在的那艘最大最坚固的船上。安诸和安丛也早带着那两个仆人来到船上,用风罗林里的药草给那些人治疗。那艘曾因为它主人的荒唐而让人蔑视受到耻笑的船,而今凝聚着陆离岛的骄傲和悲壮! 安诸是高帝雅命令那两个仆人给抬回来的。那时高帝雅已被烤昏好几次,当他听说辛由在灾难发生的第一天就去世的消息后,就要老人回到船上去,但老人死活不肯走,高帝雅也只得由他。老人在大陆上和洪水搏斗几十年,其经验智慧在陆离岛上终于得到了又一次的应用和发挥。在烈火的炙烤下,他的眼睛不停流泪,阻碍他视线的那团迷雾终于再一次被驱散了!他站在可以俯瞰整个风罗林的堤坝上,看到了山顶,看到了在那里与最凶猛的岩浆搏斗的人,看到了风罗林中拼了命砍树的人,看到了泡在海中紧张扎筏的人,看到碑林边那慢慢醒来和再也醒不过来的人。那一刻,他苍凉的心涌起一个无比坚强的愿望,这愿望曾经是陆离岛人千百年来苦难的根源,但在今天,它是陆离岛人战胜苦难的冥冥之义——与其在困难中退缩,不如在苦难中前行!为了那些逝去的人,他要带陆离岛上活下来的人们去寻找坚实的大陆。 当戊迁被抬走的消息传来后,老人不再坚持留在堤上。经过这几天的磨难,他知道高帝雅已能够应付各种险情,船上将比这里更需要自己。回到船上,他最后一次回望风罗林——风罗河的对岸,冲天的火光烧红了天上的滚滚浓云。明天呵,那一刻老人心中想到,当太阳升起时,将会是怎样一个黎明?后来的人将如何面对这种苦难呢? 黎明没有到来,苦难仍在继续。 第六十三页 岩流从风罗山上下来后,挟裹并熔化着石块,迅速地流向暗河,它们在那里分成了几股,一股从暗河流出沿风罗河道继续向前,这股岩流最凶猛也最多,它迫使高帝雅一刻不停地加高夯实堤坝。另一股漫到了越来越高的风罗河对岸,还有一股在河道的狭窄处受到挤压,不得不在风罗林地下的薄弱处寻找突破口。几天过去了,几乎可以熔化一切的岩流终于把这个突破口给找到、打通了,那就是风罗林中的温泉。岩流占领那里的时候,地面上冒起了滚滚烟雾。山上的人看到这股白烟时,一时都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当时他们还在为看到旋浪湾已经被填平而心惊。而在温泉里,沸腾的水四处飞溅,后来干脆是冲天的水柱。当沸腾的水终于都变成袅袅的烟雾消散后,火柱开始喷涌而出,激射到高空。它们点燃了灌木丛,点燃了四处散乱的树枝,也点燃了风罗人悬空的木房子,仅存的风罗林终于开始燃烧了! “风罗林起火了!快撤回船上去,所有人都撤回船上去!”高帝雅第一个发现了这决定性灾难的爆发,他来来回回在堤坝上奔走着,冲着风罗林里砍树的人们高喊着。 拉兀涅朝风罗林望了一眼,立即扔掉铁锸林子外跑去,他一边跑还一边惊恐地叫着:“风罗林着火了,大家快逃吧!”他跑得太匆忙,接连撞倒了好几个正抗着木头往林外走的人,引起了一连串的惊呼。好在不久一双有力的手拉住了他,结束了他这种会给别人带来毁灭性伤害的逃窜。 那是冕,他是和几乎同时醒来的相须回到山上去的,他一把拉住拉兀涅,问道:“你们的首领在哪里?” “在……在……在堤坝上……”拉兀涅气喘吁吁地向后指着说。 冕松开手,向林子里看去,却只看到一片腾腾烟雾,他刚想问拉兀涅有没有看见戊迁,拉兀涅却早头也不回地向海边跑去了。 “他就这么跑了么,林中还有这么多的人,山上还有这么多的人!”相须看着那个大呼小叫地狂奔的身影说道,“他就这么跑了么?” 冕顾不上回答相须的问题——是啊,这种时刻,能够毫发无损地走出风罗林已是幸事,哪还能理会怎么走掉的呢!他朝拉兀涅跑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扭头带着相须向林子深处走去。凭着在风罗林中多日的生活经历,他很快地从没着火的地方上了山。山上,辛丁和几个人躺在一处空地上,他们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吓人,看来已经昏过了。风予依然和一群男男女女们在填堵豁口,这里已经无法有谁来指挥,所有的人都在为自己面前的险情自顾不暇。 “快带着所有的人离开,立即离开!风罗林已经起火了!”冕大声叫着, “快把伤员都抬下去,再不要来了!” 冕的脸上带着无比的威严与坚定,在他的坚决要求下,人们抬着受伤的人走了,风予也走了。冕和相须是最后离开风罗山顶的,那时的风罗林已经到处都是火,草丛在燃烧,树木在燃烧,甚至连土地都在燃烧。 在海边的浮桥上,高帝雅忙碌地督促着人们上船离开,还不时地在人群中寻觅着。看见冕和相须终于赶到了,他被熏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可是很快又被一丝忧色给掩盖了,他对冕说:“还是没看见戊鉴,还有风之圣女!” 冕沉痛地点了点头,忽然一种不祥涌上他的心头,他疑心高帝雅说的风之圣女不是和戊鉴同时失踪的风若,而是风予,于是就紧张地问高帝雅道:“你没见到风予吗?” “没有见到,下山的人也都说没见到她!风罗人已经失去风罗林了,我真的不希望他们还要失去他们的圣女,而且是两个!” 不祥的预感竟然真的发生了!冕惊骇地看着高帝雅,半晌没说出话来。那一刻,他几乎无法呼吸了,他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变干,似乎还要化成灰,而他再也无法从中汲取任何的力量。看到疲惫的高帝雅向自己伸过来的手,他想去握住,可是身体怎么也动不了。当高帝雅向自己走来想拉住他时,他终于叫出声来:“不!” 一口带着黑灰的血从冕的口中喷出,他摇晃着,挣扎着向后退去。高帝雅心痛地看着冕,楞在那里。这时冕身后的树枝开始燃烧起来,高帝雅想把冕拉回来,可是冕一转身,向着火奔去了。 在高帝雅吃惊的注视中,冕飞快地消失在火光里。高帝雅想去追回冕,但越来越猛烈的火把他逼了回去。高帝雅身后的相须也看到了冕怪异的举动,也想去解救他。可是在那邪恶的火的面前,他们已经是自顾不暇,又怎么能够去解救已经失去理智的人呢?心痛欲绝的陆离岛人能做的只有悲苦地等待,然后绝望地退缩、放弃。 大地震颤着,风罗山顶的岩流冲天而起,活像是铁奴人生起的火光四溢的巨大火炉,又呼啸着从天而降,溅起炽烈的火球,高大的堤坝在顷刻间土崩瓦解了。那一刻,所有的人都知道,陆离岛毁灭的时刻到来了!就在岩浆滚滚而来的时候,又跑到风罗山到处找不到风予的冕忽然明白,风予一定是在避开自己,除非她找到自己,否则自己是再不可能见到她了。 那么艰辛而漫长的猜解与寻觅,那么欣喜而忧伤的相逢与倾诉,难道终究是如此轻易却又痛楚的别离吗?“她来了,然后又走了!”冕的耳边忽然想起父亲孤独时的喃喃自语。悲哀的宿命感又一次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涌进年轻人身心的每一处。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哀痛的疑问,突如其来的灾难使人们放弃了太多的努力与牵挂,放弃了生长与斯的家园,放弃了陆离岛。冕和大海边的人们被滚滚的岩浆与大火隔开了,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船上的人都再没见过冕。 第六十四页 没有人加高堤坝,火失去了最后的阻碍。冲天而起的岩浆终于从山顶向四方倾泻而下,火流吞噬了它接触到的一切,树木,石块,甚至泥土似乎都燃烧、融化了。温泉边燃起的大火也漫延开去,仅剩的风罗林顷刻间就成了一片火海。山上山下的火终于合在一处的时候,整个风罗山像是铁奴人的火炉中烧红的铁疙瘩,天上浓密的黑云在那一刻像是也燃着了,它急剧地翻滚着,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从人们的头顶隆隆滚过。霎白的闪电则四处闪耀,照亮了那个黎明之前的最黑暗的时刻。有一刻,一道闪电击中了激射到高空中的火柱,它们久久地连在一起,抖动着、对峙着,爆发出红与蓝的骇人光焰,仿佛天与地在那一刻要连成了一体。这情形让所有见过它的人都肝胆欲裂。人们从来没见过那么恐怖的闪电,它恶兽獠牙般的形像后来时时出现在陆离岛人的梦魇里。 汹涌残暴的岩流终于漫过风罗林前的空地和辛冥人的田亩,开始快速地流动起来。不曾成熟的庄稼来不及燃烧就被火流吞没了,房子在燃烧、坍塌。迷征人的木头房子着火了,辛冥人的土垒房子着火了,铁奴人的石头房子着火了,最后以潦人的房子也消失在火光中。短段几天之中,陆离岛就由一个天堂变成一个地狱了!陆离岛人的家园在燃烧,消失。狰狞的火焰像一双双邪恶的手,把人们的心撕裂。 天边稍稍亮了点,潮水终于涨起来。天上依然是浓密的云层,看来这一天还是见不到太阳。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筏子上和船上的人都在流泪,痛哭。他们还是幸运的,因为风在把船吹离陆离岛,水中那些抱着木头载沉载浮的人却被海潮托浮着,身不由已地向已燃成一团的岛上漂去,随着潮水的升涨,水与火终于在屋舍的边缘相遇。水与火在激烈地交锋,海水中的人们纷纷扔掉木头游向大海,潮水却使这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 水不断地涨起来,冷却了火流,后面的岩浆却又压过来,和水进行又一轮的搏杀。水和火都在抬升,火边的水渐渐滚沸,水边的火则冷成台阶,让后面的火流倾泻而下。在水与火的厮杀咆哮和雷鸣电闪中,那些不幸还在海中的陆离岛人在冲天的白雾中哭喊,哀号,他们中仅仅有少数几个人又游回船边。 黑暗又持续了三天三夜,水与火也又进行了三次惨烈的交锋,第四天,伴随着闪电雷鸣,狂风暴雨从天而降。火流再没和涨起来的海水相遇,它在半途中就被雨水降服了。水,终于战胜了火!这四天里,再没有一个人游到船边。数不清的人,辛冥人,迷征人,风罗人,铁奴人,以潦人和誓陆人,在那不断升腾又不断为雨水冲散的雾气中消失了。 暴雨带走了天空的阴霾和黑烟,人们终于又能感受到白天与黑夜的降临。船上和木筏上的人在阴沉沉的天空下和白茫茫一片的暴雨中艰苦地支撑了近一个月,雨才渐渐停下。人们第一次见到太阳是个傍晚,不少人看到它那即将沉入海中的红光时,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即灾难第四天在风罗山上看到的晚霞。不少人都觉得,那时和现在的时光原本是连续的,却被灾难给强行分开了,而强加进去的,无疑是没日没夜的艰难与苦痛的噩梦。 从灾难开始发生到重新见到太阳,已经有一个多月过去了。远处陆离岛上的隐隐红光告诉船上的人,灾难远还没有结束,船还不能靠向陆离岛。其实就算他们想靠近,海风与洋流也会阻碍那硕大无棚的木筏与船的联合体前行,所幸的是,海风与洋流并没将这庞大的漂浮物冲得太远。 遥望海岛的心境是痛楚难堪的,尽管人们在失去家园与亲人的悲痛中渐渐地找回了一些坚强和镇静,无可预知的未来还是时刻会在人们的心头引起沉重的苦涩与彷徨,而横亘在面前的现实更让人找不到一丝庆幸与轻松,仿佛浑浊的海面一样,让人无法超越。 粮食在一天天减少,连绵不绝的暴雨冲走了一部分,还有很多在变潮发霉。撤离陆离岛的第二天,贾仪说粮食会够用三个月,大家都知道那是很多人葬身大海的缘故。现在贾仪已不再说那样的话,人们从他一闪而过的忧虑中早看出来,粮食不够用了。无论男人们如何辛苦地捕鱼,食物是注定是不够的了。比这更糟的是病痛,连日的阴雨使得常年生活在海上的誓陆人都感到关节疼痛不堪,其他族的人更是如此——别说下海捕鱼捞贝,连走动都很成问题。火山喷出的烟气也严重地损害了不少人的健康。人们时常觉得胸闷、刺痛,略一吸气就会引起剧烈的咳嗽,而一个人咳嗽会立刻引起一片无法压抑的咳嗽声。有呼吸病痛的人先是吐出带有黑灰的浓痰,然后是带着血丝的白沫,最后有人干脆咳出的都是血。揪心的咳嗽像是瘟疫,让听到它的人都烦燥难耐,痛苦不堪。和这两种病痛相比,那些灼伤的痛苦就微不足道了,尽管那些灼伤的部位已开始溃烂。很多人都是同时忍受着这三种疾病的折磨,在安诸等人忙碌地四处诊治探视的时候,他们用无比的坚韧掩盖着自己的伤痛,一次次地把减缓病痛甚至生存的机会留给其他人。他们微笑着迎接安诸和安节兄妹,到他们的船上、木筏上来,帮他们治疗那些已经倒下的人,又微笑着把他们送到其他的船上、木筏上去,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安诸当然知道那些强作笑颜的人所忍受的痛苦,但他无力顾及他们,人手不够,更要命的是药物不够。当太阳终于在海面上升起的那一天,他命健康状况较好的誓陆人把所有的重伤员都集中到一片木筏上,又带去少得可怜的所有药草和煎药器皿。他在那里来回奔走,治病救人。只要有药物,他确信自己可以治好很多人的伤痛,可他现在只能把那些用过的药物一遍一遍地煎熬。看到那些几乎不可能发挥效力的根和茎,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煎药,而是在煎熬自己的心。 第六十五页 当年那次联姻,没有让风罗人和誓陆人联合起来,砍下的树木扎成木筏,上面种上的是繁茂的蕉丛和椰子树,现在它们都砍掉了。辛冥人开始在那片从陆离岛上运过去的土地上播种,安节也把药草的种子撒进去。那层薄薄的土地上,现在开始承载着陆离岛所有人的所有希望。经常深情地凝望陆离岛上最后的那片土地,人们终于发现了木船没被洋流漂走的原因,海底的海草和木筏上的蕉丛与椰子树的根紧紧缠在一起,让人意想不到地形成了一个奇异的锚。 清除了蕉叶和椰树,人们用枝叶在木筏上搭起了简陋的棚。船上的男人们纷纷走下船,到木筏上来。最后一个男人从船上离开后,船上开始传出婴儿的啼哭声,离岛前那些大腹便便的女人们开始生产,新生命在苦难深重的时刻一个接一个地诞生了!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后,几乎都没见过他们的父亲。听着婴儿们此起彼伏的哭声,船上的女人们默默地流着泪,新生儿的出生愈发让她们感觉到命运的苦涩滋味。 给悲痛的女人们带来鼓舞和信心的是安丛和歌塞亚,她们俩在所有的船上来回奔走,给待产的女人接生,鼓励大家要坚强,忍耐。苦难的磨砺使两个柔弱的姑娘分外地坚强起来。她们不再像在岛上时那样羞涩矜持,而是大方果断起来。她们所做的工作也逐渐地熟练,让人放心,以致有孩子出生时人们往往第一个就想到她俩。 当甲板上的女人呼喊她俩的声音从一艘船传到另一艘船上的时候,木筏上的男人们也终于明白了发生在两个女孩身上的改变,他们也行动起来,给所有的船都编上统一的号,并关注着她俩的行踪。当女人呼喊的声音从船上传出的时候,男人们很快从木筏上把口信传了出去:在哪一艘船上,是谁需要帮助。男人们在这种简单的工作中找到了苦难中的惟一一丝慰藉,他们焦心地期盼着那呼唤声的传出。在冰冷的海面上,这召示着新生命即将出生的呼唤给了人们最温暖的鼓舞与安慰。 “歌塞亚,安丛!” 这呼唤渐渐成了苦难中的人们心中一种符号,代表着生命与希望,召唤着力量与信心。这呼唤在悄悄地异变,慢慢地渗进人们的心中。总是处在苦难中的风罗男人们被那呼唤中的恳切、真挚打动了,尽管并不知道那呼唤的确切含义,他们还是很快地驱逐了脑海中对悠远的愁苦歌吟的记忆。芒和丁则不失时机地在这呼唤中加上曲调,加上了更丰富的内涵。于是,在很短的时间里,那短短的一句叫喊声就升华成了一首歌曲。这歌曲包含了陆离岛人的柔和与坚韧,苦难中的艰辛与希翼。 善歌的风罗人把它传扬开来,白天劳动时人们唱它,夜幕降临时人们还在唱它:“浑浊的海水呵,碧蓝的沙,悠悠何处起凉风,哦,歌塞亚安丛,歌塞亚安丛! 高高的山岗呵,森林苍翠,风罗河水流淙淙,哦,歌塞亚安丛,歌塞亚安丛! 碑林留精魂呵,烈火炼英风,别离苦乐是相逢,哦,歌塞亚安丛,歌塞亚安丛! 幼子勿长啼呵,亲人永相慰,忧劳莫畏陆离中,哦,歌塞亚安丛,歌塞亚安丛!“ 这歌曲在不同的族间传唱,演绎成了不同的版本,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陆离歌》,大同小异的曲调把各族紧密地联系起来,恰如那个以潦的老人在动员年轻人伐木时说的那样:成为一个族。海上的漂泊生活使各族的隔阂消失,各族的文化与传统在苦难的岁月中迅速融为一体。而这首歌,正是陆离岛共同物质的溶剂与粘合剂,它消除了一切阻碍,把所有勤劳、勇敢、善良的心连结在了一起。 成为歌中的主角,歌塞亚心中既幸福得慌乱,又有难言的苦涩。集体婚礼的那天,如果戊鉴拉住了自己的手,这歌中本不该有她,会是另外一个人。而她自己,说不定还需要呼喊那个人前来帮助。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会不自觉地当着她的面低声吟唱这首歌曲,似乎那歌里的人名已经不是具体的某个人的称谓,而变成了一个能够给她们带来温暖与信心的符号。她们有时也会莫名地停下来,只有这时,歌塞亚才从她们闪烁飘乎的眼神中读出她们对自己的怜悯。这怜悯既包含了戊鉴失身火海的因素,也包含了本该已有自己的孩子却终于没有的惋惜。是啊,在这种时刻,孩子是人们的情感寄托,是人们的希翼所在。哄着孩子安静入睡时可以让人忘掉烦忧,忘掉外面的苦难,让人在最艰难辛酸的时刻为能抱着自己最心爱的人而欣慰。可她呢,什么都没有!爱自己的人不在了,歌塞亚想到,自己爱的人也不在了,付出与收获她的怀中都没有那爱存留的凭据。她受不了怀抱孩子的女人探看自己时隐藏着怜悯的眼神,她宁可让们把想说的话大声说出来,那样她也许会大哭一场,但终将不会再去和她们一道掩饰那种苦楚与悲哀。夜深人静的时候,年轻的姑娘会久久地伫立在甲板上,任清凉的海风,浸透自己的身心,有很多时刻,她想对所有的人大喊,告诉人们自己心中的人不是戊鉴,而是冕,但她忍住了。这种压抑是痛苦而无助的,每每当她把心中的惊涛骇浪平息下去,都会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辽阔的大海与清冷的海风让她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开阔起来,这给她带来了更深的痛苦——她终于发现了自己默默爱着的人那冷峻眼神中分明有一种孤独,那孤独发自内心深处又埋藏于内心深处。她知道那种孤独会让人不顾一切地寻找,而要找的人不是自己。在陆离岛上的年年岁岁中,近在咫尺的那个人的心,不曾寻找过自己。 第六十六页 那么他要找的又会是谁呢,年轻姑娘的心中立即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安丛!是了,冕要找的大概是安丛,从大陆来的美丽温柔的女孩。他们两人是那么美好,那么与众不同。除了美得让人忘掉一切的安丛,还有什么样的人能把那双眼中疲惫的孤独感给驱散呢!他俩同在一族,朝夕为伴,辛冥族里没有婚配的人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两个人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想到安丛,同在一首歌中的姐妹,歌塞亚摇了摇头,伤痕累累的疲惫的心中掠过一声无奈的叹息。 早在自己还在昏迷的时候,安丛就曾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过自己。那种关爱甚至比戊鉴给予自己的都毫不逊色。所以她醒来后几乎立即把安丛列为知己,平日里她们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灾难发生后,她俩和其他女孩一道照顾伤员,当因为她们无可替代的体贴与爱心成为人们歌咏的对象时,她们更是几乎溶成了一体。陆离岛上的率性自然与大陆的广博内敛让她俩交相辉映,相得益彰。可是亲爱的姐妹安丛呵,歌塞亚想到,我对你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我的一切你都知道,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你的心属于那个至今不见踪影的人呢,为什么不早把辛冥人的心愿告诉我呢! 歌塞亚在心里埋怨安丛的同时也在责备自己,那事情如此明显,为什么自己竟没看见呢! 在船上的时候,安丛也常常在深夜到甲板上去,她确实如歌塞亚所想的那样,在怀念着一个至今未见踪影的人,只不过那个人不是冕! 你在哪里呵!你在哪里呵!她在心中念道,旋浪湾已成了平地,风罗河早已填平,风罗林也已不在,难道你就永远带着那不可示人的画作消失在那火的光焰中么?那么执着而痴情的等待你都给了一个不曾喜欢过你的人,你身边那双默默注视的目光你却从未在意!那天不曾拉到歌塞亚的手或是天意,而今丧生火海莫非也是早就注定?难道你竟这么离去,不曾听过你爱的和爱你的女孩用同一种赤诚化成的歌声? 大陆来的姑娘不知道歌塞亚在误会自己,登岛前的惨痛经历让她痛恨狂悍与勇力!因为她优雅温和的父亲死于那些勇壮的士兵之手,温柔慈爱的母亲死于那些人之手——除了爷爷和哥哥,她全家几乎都死于那些人之手,她在潜意识中对强壮有着强烈的抵制。狂野意味着蒙昧,勇悍注定无缘怜悯。没到陆离岛前的漂泊生活,她悲哀地感觉身边充满了狂燥邪恶的血性,鲜明的盔甲仿佛蛇的鳞片让她心悸,天地如此之大而她竟无处容身。她纤弱的心得不到怜悯与呼应。但陆离岛上与世无争的平静生活慢慢为她抚平了家世的伤痛。当歌塞亚昏迷后,她得以经常见到戊鉴。她惊喜地发现,原来在陆离岛上存留着这世上最后一颗温软的男人的心!但大陆名门的出身让她隐忍心迹,戊鉴对歌塞亚的迷恋更让她对自己的心事绝口不提。当歌塞亚告诉她自己喜欢的人是冕后,她是多么高兴啊!可很快她就和歌塞亚一道陷入忧闷之中了——迷征和铁奴人联姻了!她躲在无人的角落里听着那一个个炸裂作响的爆椰,心似乎也在一次次的裂开,粉碎。她痛恨自己的怯懦内敛,痛恨造物弄人。她偷偷地跑到纸书厅旁边,看那个专心致志地作画的人,她是惟一看过戊鉴的画而没有昏晕过去的人。她看着那双白皙精致的手熟练地挥动,线条流畅地从笔下划出。那一刻她多么希望那个人画的就是自己啊!当那画作完成的时候,她欣喜地发现,原来画上的人竟真的有自己的影子!她想冲进去把自己的心愿告诉戊鉴,可是相须进来了,挟着他走了,戊鉴必须去参加和歌塞亚的婚礼!那一刻她绝望了,她决定在婚礼结束后就悄悄地离开陆离岛,在海上了却自己的生命,但婚礼在最后一刻用她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那一夜,没人知道她流下多少眼泪。当那个失魂落魄的画家整天浑浑噩噩与酒为伴时,她想呼喊,想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一种美好珍爱他的灵魂。但一个悲哀的声音告诉她,他和歌塞亚迟早还是要走到一起的人。她沉默了,从身到心。当戊鉴和那片美丽的蝴蝶一同消失在风罗林中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一种解脱的安宁,还去计较什么呢,死亡会让他们的相会成为永恒。 但她不能死,灾难让她必需做出牺牲。于是她和歌塞亚成了人们心中的另一类神,这让她感觉到沉重与无奈。是啊,船上船下,女人男人,哪个人仅仅属于自己,哪个人没有一颗爱人的心!现在,这些苦难的心灵需要她温暖的注视与安慰,她怎能为一己之私将它们轻易抛却?一切原本属于自己的都将被抛开,在这里她不属于自己,属于这苦难中的每一个人,属于每一颗受到重创的哀苦难言的心。想通了这些,她在人们的面前变得坚强了,只有在深夜无人时,她才能在海风中卸下外表的坚韧,打理自己隐忍难言的心情。纤弱的心经不住苦涩与哀愁的轻轻的触碰,泪水常不知不觉地打湿她的衣襟。 深夜中愁苦难眠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高帝雅。女儿被写进歌中到处传唱让他骄傲让他欣慰,与此同时一种悲哀的耻辱也煎熬着他可怜的心,那是他的儿子伊勒安给他带来的。虽然伊勒安临难逃脱,人们却从来没有减少对高帝雅英勇守坝的敬意。但人们越是如此,高帝雅心中越是觉得愧疚不安。夜深人静时,他常在木筏上四处探看。他看到年未半百却已头发泛白的辛厘,想到他祖孙三代人在烈火抗争中的奋勇,高帝雅觉得痛苦和耻辱;看到睡梦中还带着痛楚表情的戊迁,想到他为砍树废掉了引以为豪的双手,高帝雅觉得痛苦和耻辱;看到梦中还在念着药名的安诸和安节,高帝雅觉得痛苦和耻辱,后来看到任何一个因为白日的劳累沉沉睡去的人,高帝雅都觉得难言的刺痛和酸楚。那么多的人为了陆离岛献出了生命,而铁奴首领的儿子,竟不能和父亲一道慷慨赴难,高帝雅心中是难以排遣的愤懑与悲哀。他不明白自己对孩子要求得那么严格,为什么依然未能把伊勒安调教成器,真的是自己过于威压让孩子们难以承受,一个个地开始叛逆?不,是威压之下缺少必要的疏导,唉!难道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吗?铁奴人该更换他们首领了吗? 第六十七页 想到这,他又揪心起来,那两个人究竟在哪里呢,冕和戊鉴究竟能否在熊熊的烈火中活下来呢,怎么活下来呢?他摇了摇头,他们不可能生还啦!在对他们夭亡的怜痛之外他还有着同样的遗憾:冕不在,他最美好的愿望也就彻底失去了;戊鉴不在,他将一生都会怀着对迷征人的歉疚。一切还能够得到改变吗?《陆离歌》和铁奴人曾经的荣耀还能洗刷掉留在自己身上的耻辱吗?碑林的光荣与梦想将怎样凝视他的儿女们的耻辱与荣耀? 他知道那个让他痛恨的儿子就在木筏上,一直在木筏上,在那片少得可怜的土地上躲藏着。他用土把自己糊得面目全非,但高帝雅还是一眼就发现了他。那是他的儿子,他了解他每一天的成长与休息,熟悉他那慵懒的神情和好逸恶劳的品性。好几次他想冲过去,把伊勒安揪出来痛打一顿,但他不知该给他怎样的惩罚才能解恨、才能洗刷掉铁奴人因他而蒙受的耻辱。后来他想通了,只有自己不再想起他并且把他从铁奴人中清除出去,从陆离岛上驱逐出去,铁奴人才能稍稍恢复那严重玷污的荣誉。可这个决定他迟迟不能作出,因为每当他想到这,他眼前就会浮现出妻子那哀恸的神情和歌塞亚凄楚的眼神,他不能给柔弱的女人心头再添一道伤疤,尽管这伤疤是那么美丽。铁奴人的首领长吁短叹,在木筏上昼夜难安的日子里,他的身体让人吃惊地迅速衰老了。他很快觉得,自己会是木筏上的人中第一个倒下的人,他心力交瘁,怕是活不到离开木筏重登陆离岛的那一天了! 雨停了,就是连日的湿热,在粮食的问题凸显之前,饮水的困难就暴露出来。海水无边无际,漂泊的人却无法喝上一口——那只会让他们更干渴。雨季存贮的淡水很快就要用光了,人们不得不在每天清晨去舔蕉叶上的露珠,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孩子和船上下来的女人。但露珠能有多少呢,而他们却有那么多人!从不下船的誓陆人有他们制造淡水的方法——那需要大量的木材,谁都知道那不可行。安诸想到了用日光蒸馏海水的方法,它制造出来的淡水勉强够刚刚生产的母亲们用。谁也不曾想过上船去讨一口水喝。是啊,没有水就没有乳汁,没有乳汁如何哺育那些婴儿们! 干热到来的第十四天,第一个人倒下了,他不是高帝雅,而是戊迁。在暴雨连连的日子里,他一直强忍着手臂上的肿痛,暴雨过后,他的双手已烂得露出白骨,溃烂还在向双臂发展。心性柔韧的中年人没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任何人,他一直坚持到自己昏迷的那一刻。发现这个情况的是他那下船饮露的女儿戊蓝,她像往常一样去看望父亲,却怎么也唤不醒他。 戊迁昏迷的消息很快传开了,人们纷纷向戊迁那个筏子聚来,《陆离歌》从每个人的喑哑的口中传出,形成了木筏上的一片涛声。而两个女人的哭泣,则像是波涛中两只孤零零的找不到方向的船。 安诸赶来了,他习惯性地掀起戊迁的衣袖,想探寻他的脉博,却摸到了臂上的白骨。唇焦口燥的老人已流不出泪来,他向戊蓝和菲侬达保证戊迁不会死,并让人把她俩送回船上去。然后他环视着周围默默流泪的男人,强忍了很久才说出话来:“我们得把他的双臂砍掉!否则他会死!” 听到老人的话,人群中发出悲哀的哭泣声。过了一会,流着泪的贾仪拿来一把锋利的刀子,但是老人孱弱的双手已无力完成这个任务。老人拿着那把刀子走到辛丁面前,辛丁难过地用双手掩住了脸。老人走到抱着孩子的辛厘面前,看到他两眼中已再没有往日的勇毅坚韧,老人摇着头走开了。高帝雅捂上了脸,贾仪捂上了脸,拉兀涅捂上了脸,安节也捂上了脸……老人回头看看自己的两个仆人,他们也捂上了脸。女人们也捂上了脸,所有人都捂上了脸,船舷边看到这一切的轻轻浮动的木筏上陷入一片难耐的静寂。 “我来吧!”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那人分开众人,踉踉跄跄地来到老人面前,接过他手中的刀子,说道:“告诉我怎么做!” 那人满脸泥垢,衣衫褴褛,老人还没想出这勇敢的人是谁,就听见高帝雅愤怒地喊道:“天杀的畜牲,你嫌自己害的人还不够多么?”原来这人竟是伊勒安!听到父亲的喝骂,他浑身一震,手中的刀子也再拿不稳,“当啷”一声掉在要筏上,看到气急的父亲凶恶地向自己扑来,伊勒安不由得魂飞魄散,一转身分开众人,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丁的孩子受到惊吓,“哇哇”地高声啼哭起来,辛厘一边拍着他一边弯下腰去,拾起刀子递给高帝雅。高帝雅接过刀子,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拿着一把烧红的铁条,他看着那把刀子,第一次在别人的面前流泪了。 那一天,所有襁褓中的婴儿都高声啼哭,甘美的乳汁都无法平息那哀恸的呼喊。他们是同时受到了丁的那个孩子的感染,还是忽然间感受到了生命在苦难时刻的悲哀气息?谁也说不清楚。在那众幼儿齐声的哀啼中,只见高帝雅的手中一道白光一闪。人们都闭上了眼睛。那一刻,迷征人的自豪与骄傲凝成了永恒。 第十一章 切掉了戊迁的双臂,高帝雅也倒了下去,缺少食物、脱水,加上永难解开的耻辱心结,铁奴人的刚强领袖被击垮了。他发起高烧,说着含混不清的胡话。他时而在愤怒地叱责,时而是歉疚地忏悔,还有一连串谁也听不清的祈求。他快速的呓语像是火,时刻把清醒着的人们的心炙烤。心痛的人们只从那话中拾出一个名字:冕。 第六十八页 当歌塞亚终于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她的父亲已说不成话,烈日下,这个强壮的中年人盖着厚厚的被子,依然冷得牙齿打颤。第二天,拉兀涅拉着羞愧不堪的伊勒安赶来了,那时高帝雅已没有了动静。他们家族的奇异身体特质让他终于不再被荣耀、耻辱和苦难的烦忧煎熬。铁奴人的头人在昏晕中沉睡过去了。 缅裳劈头盖脸地把儿子痛打了一顿,然后俯在高帝雅身上放声大哭,歌塞亚和伊勒安、拉兀涅在一旁默默地流着泪。泛流走过来,让几个誓陆人把高帝雅抬到船上去。那只船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其中一个就是失去双臂的戊迁。渐渐醒转过来的迷征头人看到曾和自己势如水火的人憔悴削瘦的身形,禁不住也流出了泪水。为他拭去泪水的戊蓝和歌塞亚知道,那泪水不止为铁奴的首领而流,为迷征族人而流,也是在为陆离岛而流。 干旱持续了一个月,那只大船里已经挤满了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安诸等人也上了船。他在那里忙得再也没有下过船。船舱里充斥着死亡那阴暗的气息,这景象让心思柔弱的年轻人触目惊心,他在那里备受煎熬。 干旱远还没结束,第一个人就被从那船上抬出去了。那是一个风罗的男人,他大张着嘴巴和眼睛,像是在大口呼气,又像是等待着哪怕一滴水的滋润。但他到死也没能等到,抬他出去的人怎么也合不上他的眼睛。 第一个人死去后不久,第二个,第三个死亡的人也相继被抬出去,然后是更多的人,那些大都是风罗人。巨大的灾难让他们早已透支的生命难以承受,在不到中年时就纷纷夭折。终生的苦役耗尽了他们的精力与心血,他们死时都是骨瘦如柴。他们的尸体被誓陆人用木筏带走,抛进远远的大海。站在另一条船上的蓝西斯看着这一切,流血的心里反复地质问:风罗族就要这样消亡吗,风罗族就要这样消亡吗?族人死亡的悲痛攫住了她灵动洒脱的心,风罗族就要这样消亡,风若选择了与风罗林共存亡,是不是就因为怕看到这一幕?导致这一幕出现的症结在哪里?千百年来风罗族被认作最早登上陆离岛的民族,他们时刻都梦想着能走出风罗林返回遥远的大陆。可出了风罗林的风罗人竟然就是如此悲惨的命运,难道风罗人是最不该返回大陆的人吗?如果这就是风罗所有火把一样文字中的冥冥之义,活着的风罗人该如何面对这悲哀的宿命? 年轻的母亲想到死,想到跳进浑浊冰冷的海水中,但她怀中孩子的哭声把她那激愤狂热的念头驱散了。是啊,女人在,母亲才在,孩子才在,只有孩子不在了一切才会都不在。想到这,她狠狠心,走进船舱,再没看那些死去的族人。 每天都有病倒的人被抬进船,每天也都有人被抬出船由木筏运到远处抛进海里。仅仅过了几天,那条大船就成了死亡的宫殿。人们对它敬而远之,避之犹恐不及,虽然在这里会有最细心的护理、最周全的照顾。哪怕伤得再重,哪怕疼痛再剧烈,也没人愿意被抬上去。在病痛与死亡气息的威压下,身体渐渐复原的戊迁强忍着伤痛,第一个从船上走回木筏上来。他的出现让木筏上的人精神为之一振。是啊,那条最大的船并不是死亡的象征,并不是进去了再出不来。迷征的头人不是自己走出来了吗!看到戊迁时人们都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戊迁也报之以微笑,可他的心里在刺痛:自己是下来了,可那个安诸,还有那几个可怜的助手,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像自己一样出来,不再面对死神的狰狞面孔! 迷征首领的心是细腻而体察入微的,安诸确实在那里遭受着煎熬。每天面对死亡,接纳病痛,所有不得不呆在那里的人都感到烦忧、恐惧和彷徨,而他自己也说不准哪天会倒在他们中间再起不来。他对那里的生活感到厌倦,对缺少药物和水的勉力治疗工作尤其痛恨。他不想面对鲜血、腐烂、刺耳的咳嗽和苍白失神的面孔。他深深地怀念着第一天就死于灾难的老友辛由,甚至想投入死亡的怀抱和辛由相聚。在面对苦难的时刻,这种怀念是那么酸楚。他想诅咒这一切,可他不得不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交待安节,歌塞亚和芒等人如何治疗病人上。当所有的病人都安静地入睡后,他祈求上苍要么快点结束自己的工作,要么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每次他精疲力尽地倒下,第二天总是精神饱满地醒来。他不知道这是风罗林中的温泉让他恢复到了几十年前的健康状态,还以为是受到命运恶毒的嘲弄。有一天清晨辛丁上船来,悄悄告诉他所有的粮食都快吃光,而因为没有足够的水浇灌,木筏上撒下的种子没有一个萌芽。安诸再也忍不住了,他跌跌撞撞地冲出船舱,冲着那片悄无声息的土地喊叫起来:“没有水,没有水!我们只有流不尽的鲜血!如果血会让你们发芽,我就给你血!” 一向慈祥镇静的老人忽然失态地高喊,这把排着队去舔饮露珠的人们惊呆了。他们都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那个老人。只见他站在高高的船舷边,悲愤莫名,皓白的须发在晨风中飘舞。在清晨阳光的照映下,他的眼中泪光闪闪。 忽然一个人从人群中冲出来,飞快地跑到那片土地上,挥起一把刀子向自己的手臂挥去,口中还高喊道:“给你血,我给你血!” 他的话只有少数人能听得懂,因为他就是被歌塞亚带出风罗林的芒。芒的哥哥苍早已被抬到那个让人谈之色变的大船上去了,虽然还没被抬到木筏上,跟随安诸多日已颇通医道的芒已看出那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啦!没有水,没有药,船上的芒不得不把已用过多次的药咀嚼一遍,敷在哥哥胸前溃烂的伤口处。这虽然让苍胸口的伤好了点,却不过让他多活几天,多受点病痛的折磨而已。就在今天早上,苍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鲜血直喷到弟弟芒的身上,然后就脸色腊白地直躺在床上昏迷过去了。芒知道,也许就在今天,他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就要永远地离他而去!他出林子时恢复的一点点生命的信心荡然无存,他痛恨风罗林给他和哥哥安排的命运,痛恨族人在阴暗的族规下逆来顺受不知抗争,他痛恨灾难,痛恨伤病,痛恨辛苦的劳作换不来收获。当安诸的怒吼从船上传来时,隐忍的风罗人再抑制不住对陆离岛那片土地的痛恨,他拿出那把切掉了戊迁双臂的刀子,刺向自己的手臂。 第六十九页 鲜血倾泄而下,点点滴滴落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殷红的血向下渗进土里,得到滋润的土地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风罗人的鲜血染红了那片土地。 又一个人冲过来,大家从他健硕无匹的身形一眼就认出这是相须。他拿过芒手中的刀子也向自己的手臂上挥去,刹那间喷涌的鲜血给那天的清晨带来一阵血雾,当那雾散去后,另一双让迷征人引以为豪的手血流如注。那一刻,迷征人双手的骄傲与光荣再一次达到了高峰! “糊涂啊!”船上的老人明白两个年轻人误解了自己的话,他心痛地喊道:“快上来,把他们弄上来!把血止住!” 芒已经倒下了,相须捂住流血的伤口,大惑不解地看着满脸焦虑的老人,等他明白老人并非在号召大家血沃焦土的时候,芒已被几个风罗人抬上船了。相须的父亲相凡兀跑过来,一边给相须包扎伤口一边责备他。相须满不在乎地裂开嘴笑了笑说:“我还以为安诸爷爷真的要我们把血都洒在那块地里呢!”众人也围了过来,戊蓝说道:“你以为老人家糊涂了吗!” 相须等伤口包好后,若无其事地推开众人,却不小心碰倒了辛促的女儿辛其。当相须用那没受伤的手把女孩扶起准备走开时,他听见辛其用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是个傻子呀!” 相须呆呆站在那里迈不开步子,看着娇小的姑娘,她脸上微微有一丝怪嗔的表情,而眼中却又满是温暖的关切。浮动的木筏让她衣襟飘动,青丝飞扬。像是从混沌之中见到了光明,相须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多年以后,相须终于在广袤的大陆上见识了更多的物事,更美丽动人的语言,但他仍然清晰地记得那天清晨那个女孩对她说的那句简短的话:“你是个傻子呀!”经历了更多的喜忧沉浮,他的心智终于赶上了他的年龄,他不再是昔日那个冒失的莽汉,他的智慧也开始为人称道,但他仍那么渴望变回成那个粗鲁简单的青年,只为再听那个女孩对他说一句:“你是个傻子呀!”那么多难忘的声音与光彩都不让他留恋与铭记,却只有那句话让他着迷,让他常常陷入近乎痴呆的微笑之中,让看到他这副模样的人惴惴不安。有时他想到那个时刻,会觉得身子轻得在飞升,有时却又紧张得浑身颤栗不敢大口呼吸。听到那句话之前,懵懂的年轻人对一切都是无所畏惧的,而听到那句话后,他立即被一种陌生的纤细的情感给征服了,而他勇武无匹的身躯却无从反击。 相须那天的表现遭到了大家的哄笑,大家纷纷地把辛其的那句话改编成了各种各样的版本,它们都有同一个重要的词语“傻子”。是啊,他有傻相,有股子傻劲,现在他似乎又摊以了傻福。除了相须,还有谁配用“傻子”这个词呢! 但是在第二天,所有人对相须很随意的谈论就严肃郑重起来,对他曾经做过的种种傻事也再没提起。前一天他挥刀自残的情形,在人们心中罩上了一圈神圣崇高的光环,并且开始纷纷仿效。因为就在那鲜血浇灌了土地的第二天,丁告诉大家,陆离岛不曾把陆离岛人抛弃,洒有鲜血的地方见到了种子萌芽! 男人、女人、孩童,一个接一个地走到那片少得可怜的土地上,用相须丢在那里的刀子划开自己的手臂,把鲜血洒在那里。有的人甚至抱来刚出生的婴儿,划开孩子的手指。那一天的清晨,没有人去舔饮蕉叶和椰枝上的露珠,除了风声和海洋轻轻拍打木筏的声音,没人发出声,所有的婴儿也没发出一声哭喊,陆离岛最后的那片土地在一片寂静中流满了所有活着的人的血! 土地上得到了血的温度和滋润,终于萌发出一片青绿,它像海风中的一袭波浪,在阳光下绿油油的闪光,灼痛了每双看到它的眼睛。那个暴怒的老人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他努力地回想大陆上的那些催发植物生长的方法。博闻强志的老人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和木筏上发生的神奇现象稍微相似的事情,甚至那些耸人听闻的道听途说也不曾有如此的情形。他没见过这种情形,更没听说过。那以后,他每天都要抽空去船边看看那片地,那片绿像一个白日梦一样,太不真实了,有时那起伏摆动的绿光把他的头都闪晕了。“难道是我看花了眼!”老人把自己那双可怜的眼睛揉得发红流泪,看到的情形还是明白无误地告诉他,种子是真的发芽了——不是用水,而是用真正的血汗浇灌出的土地开始为人们生长出希望来了!老人的心中慢慢闪出一个人的形像:“老伙计,难道是你不死的魂魄召唤起了那些沉睡的种子吗?” 绿光闪动了三天就变成一片金黄,没人敢相信那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早起饮露的人站在土地边上看着那片光芒,忘记了去亲近蕉叶和椰枝,后来的人也站在他们身后动也不动,像是看到了戊鉴的那张画一样被迷惑了。只有辛厘没觉到这件事情的怪异,他盯着那些人,对这些人的困惑感到好笑:“你们没见过成熟的庄稼吗?” 人们纷纷把目光转到他身上,这个中年人发生了让人轻易觉察不到的变化,人们看着他,觉得更迷惑了。好久,才有一个人悄悄地说出来:“他的头发全白了!” 的确,辛厘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这不是因为长久不正常的饮食让他的身体缺失了必要的营养,也不是因为灾难让他失去了可敬的父亲和挚爱的引以为豪的儿子。不错,他为此烦忧过,悲痛过,也曾在深夜被海风吹醒后伤心欲绝,但他特有的刚强让他摆脱了这些,并把目光转向了目前的巨大困难。人们看到他时,他怀里总是有丁的一个孩子,连丁和蓝西斯都弄不清楚那到底是他们的哪个孩子,只有辛厘自己知道——他悄悄地记清了他俩的细微区别,每天轮换着抱着他们。在岛上,当女人们在蓝西斯面前争论她抱的那个是老大还是老二时,看到蓝西斯自己也迷惘羞惭得发红的脸,他都会窃笑着望着自己怀中的那个孩子,心中柔声呼唤:冕,我的孩子!丁,我的孩子,我是你的父亲!他每天都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那两个儿子的存在,而那二十多年对他们缺失的情感一下子堆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天面对丁那两个可爱的孩子,他的感情开始变得细腻起来。他越是如此,就越能感受心头搬不开的那座山的重量。现在冕不在了,丁像是什么都不需要了,他一下子手足无措,只有把一切心思都放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他把那两个孩子照顾得那么细致入微,连船上的女人见了都自叹弗如。可每到夜晚孩子被抱到船上,他都会惊恐不安。因为一睡着就会梦见冕和丁消失了,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他怕做这样的梦,可醒来的时候又不得不面对冕已不在的残酷现实。失去一个总比两个都失去好,自己毕竟还有一个儿子,他这样安慰自己。他开始整宿整宿地失眠,只能靠回味婴儿那细嫩的肌肤和明净柔和的眼睛来驱散那巨大的悲痛和懊丧,这给他带来了无法排遣的烦忧。他眼睁睁地盯着陆离岛隐隐的红光,一刻一刻地挨着时辰,在巨大的期盼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孩子重新回到他的怀抱。有天夜里天空明亮,他以为黎明即将来临,就蹑手蹑脚地绕过熟睡的人,来到船边满心欢悦地在那里等候着,可天光渐渐变弱了,后来竟消失了。他才发现夜正深,是掩住了月光的云层移走了。他失望地俯在船边孤独无声地饮泣。当天再次亮起来时,他才抬起头来,却又发现那不过是云缝中的几点星光,他绝望地把头伸进海水中,想把自己淹死。海水只是把他浸晕过去,丝毫没有能淹死他的迹象,辛冥人特有的强健体质使他哪怕在失去知觉时也能拯救自己的肉体。正是在这样的自我折磨中,他终于明白,当人们对未来怀有期盼的时候,时光就会停滞。这是一种咒语似的力量,人是无法对抗抵制它的。这种力量轻易地摧折了勇毅无畏的辛冥人藐视万物的心志,让他浩翰宽广的胸怀变得狭小局促。未对任何困难低头的中年人终于意识到,自身的力量薄弱渺小得可怜。深深的叹息常常在他心头发出,叹息泊殷的离去,叹息冕的孤僻,叹息自己对冕和丁的漠视与严厉,叹息父亲在灾难中不幸遇难,叹息连绵难耐的灾难。在这一天声声叹息中,他的身体开始垮下去了,他的头发变白了。他心中的希望之火也继众人之后开始变暗。但是种子的萌芽让他心中那即将熄灭的希望之火又重新明亮起来。他隐隐觉察到,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可知的东西安排他们走到目前的困境,也一定有什么会改变这些,让他们走出困境。这些预感如何产生的,他并不知道,但他非常确信,就像确信离开陆离岛一定会遭遇惨重的灾难一样,他像等待黎明一样在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而今,庄稼异乎寻常地结了穗,又到了成熟期。他觉得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他的预测得到了证实。 第七十页 “收获是劳动的意义,”以灭特走在地边,抚着那些谷穗喃喃地说:“这是那些离开了的人们给我们的,要我们铭记他们的荣耀走完那未竟之路和他们会合!” 以潦老人的话让风罗男人齐齐地跪倒在地,低声歌吟起来。不久,其他的人也都朝着那片土地跪下,跟着那声音低唱,疲惫的胸怀中传出的歌声,像是一群相互扶持的人踉踉跄跄参差不齐地向前奔走。 这声音给船上的安诸心中投下了一丝阴影,他看着那参加过寻陆并经历了灾难的老人眼中的泪花,没由来地怀疑那隐藏在金黄色泽中的喜悦。他知道事情正在发生变化,尽管种子发芽后再没一个人被抬下船,也再没一个人因伤势恶化被抬上船,他却不愿相信海上所有人的悲惨命运会改变。少有闲适却没给安诸原本紧绷的心带来宽慰,反而让他不可救药地陷入一种焦虑之中。“这一切都是假象,我们这些可怜的人终究还是要空欢喜一场!”他联想起他那昏花的老眼最近一次恢复视力的事情——这本该庆幸的事情给他的方便不过是更清晰地看见了灾难,让他残破不堪的心灵更明确地感受痛苦。“也许只是另一个不祥之兆!”他叹息着摇着头回到船舱。那里,身染重病的伤员在清晨黯淡的光影中用渴盼的眼神看着他,一个个目光炯炯。 果然,那天傍晚,辛丁悄悄地上船了,他难掩满脸的失望,悲戚地把安诸带到船头——安诸那激愤的猜测被证实了:谷穗中都没有结籽,血汗浇灌出一片茁壮的荒草! 惟一的希望像一个金光灿灿的泡沫,在人们的巨大希翼中破灭了,泡沫下隐藏的困窘现实空前地凸显出来:粮食已光,也没人能再捕鱼,甚至连蕉叶和椰枝都已枯萎无法凝聚露珠。以前每天都在木筏间钓鱼的孩童再没有收获,连海草都拉不上一条来。没有人还有勇气和能力同当前的现实抗争。 怎么办,怎么办?安诸忧心如焚。木筏上满是病饿的人,没经过任何处理的树皮和海草让所有的人吃够了苦头,有的人上吐下泻。一些孩子肚子涨得像个大气泡,那是吃了太多海草却难以消化的缘故。最惨的是风罗人,他们从未吃过野果之外的东西,不少人吃了半生不熟的食物后拉肚子,拉得皮包骨头。他们在风罗林中都未吃过鱼,现在几乎每个人都被鱼刺卡破过喉咙。漂浮在海面上的东西在木筏间载沉载浮,和腐肉泡坏的植物、发烂的衣物一道,散发出难闻的恶臭。与那可以熄灭一切生命之火的气息不断翻涌的还有令人绝望的呻吟声,在这声音与气息的底层,微微的波光像是这即将全部消亡的生命提前闪烁的磷火。“都知道了么?”安诸轻轻地问道。 “只告诉了我父亲和迷征的头人。” “好!”安诸点了点头,看着远处那片火光,说道:“也许,明天我们该回陆离岛了!我们都该回去了,我们在岛上度过了太多平静幸福的生活,也经历了太多的磨难。明天,我们该回去了!” 辛丁看着暮色中老人苍老得几乎认不出来的脸,不敢相信他竟也说出这种沮丧的话来。他看着陆离岛上的火光,心中也掠过犹疑的阴影。就这么“回去”吗?他刚当上辛冥的首领,他的抱负还没施展开,没创建出辛冥人的荣耀,他的孩子才刚出生,他还没来得及享受做父亲的乐趣,甚至还没给孩子们起名,就这么“回去”吗?他爷爷那么壮烈地献出了生命,而他的哥哥至今生死未卜,他就这么带着所有的族人“回去”,让一切的努力抗争与期盼化作一缕青烟,一抔火灰吗?二十多年来的压抑还没舒缓过来,一切就被这场可恶的灾难给中止、毁掉吗?那一刻,他深刻地体会到,没有经历过苦难就没人会珍惜恬静平和的生活的幸福。 “也许,”辛丁犹豫着说,“我们还是不能放弃……” 老人没说什么,他闭上了眼睛,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老人的呼唤声,那声音苍老得似乎是从时间的源头发出的。呼唤声是那么熟悉,几乎可以让他在梦中去追寻那呼唤的人。他四下看了看,周围已陷入一片黑暗,没人在呼唤他,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呼唤不过是他的幻觉。他叹了口气,刚要说话,一阵凄惨的嚎叫忽然从木筏上传来。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没有粮食了……庄稼没结籽……都活不了了……我不要死!” 那是伊勒安的声音,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那个悲惨可怕的事实。他边叫边在木筏上乱跑乱撞着,疯了似的把拦阻他的人推翻,有几个人被他推到了海里。他踉踉跄跄地在船上跑着,最后跑到那片种着庄稼的木筏上,他在那里跳着叫着,把所有欺骗人的作物都踩倒在地。最后他一失足竟掉进了海里,几声呼救的惨叫过后再没有声息。 “新的灾难开始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拯救了!”辛丁也开始哀叹起来。天渐渐黑了,他下了船,想去安慰正在庄稼地里哭丧的伊勒安的母亲,却怎么也走不过去,因为海浪不寻常地翻滚喧腾起来。没进舱的女人们手扶着船舷惊恐地叫起来,木筏上的男人们纷纷扑倒,有些人则掉进海里去。伴随着剧烈的摇晃,水下传来异样的钝响,似乎是一根根的绳子在拉紧、绷断,有些从海中浮上来的人大声叫喊起来:“船下的海草被拉断了,船要倾覆了!”海面缓慢地抬升起来,船摇晃着被抬得越来越高,有的女人从船上掉下来,掉进黑黑戊戊的海水中。最大的那只船被抬得最高,它和它下面的波浪几乎成了人们面前的一座小山,这座山还在不断地升高,而木筏则早已倾斜了。被疾病和饥饿折磨得精疲力尽的人们都很清楚,一旦船倾覆了,不但船上的妇女儿童无法幸免,木筏上的人也会被卷入黑暗的波浪中。但这种时刻,每个人都自身难保,谁还能顾及到船上的妇孺病残呢?人们拼命地抓住木筏和木筏间的铁链,那些体质较弱的最先支持不住,从木筏上滚入海中。拴住船和木筏的铁链绷得紧紧的,木船的外壁发出让人心颤的“咯吱吱”的声音,这声音被淹没在人们绝望的呼救声和哗哗地四下流动的水声中。黑暗中没人看得清周围的人如何了,他们惟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抓住手边的一切——人、木头、铁链。任凭肆虐的洋流在木筏下涌动,将他们抛起、摔下,陆离岛人像激流中抓住树叶的一群再无力主宰自己命运的蚂蚁。 第七十一页 忽然船上传来一声巨响,随即听见安诸的呼喊:“船下的人快闪开,桅杆断了,桅杆断了!”很快,黑乎乎的海面上响起了木头和肉体相撞的声音,随即有人惨叫起来。巨大的桅杆把木筏打出一个裂口,谁也不清楚有多少人被打得皮破骨折,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掉进了那裂口中再没出现过。这是三个月前的灾难发生后又一次难以想像的噩梦,和致命的黑烟和能把人烤熟的火流比起来,它带给人们的杀伤力更大,毁灭得也更直接,彻底。加上它是在人们最虚弱最无助的时候,选择了在夜晚来临,因而有就更恐怖、更令人绝望。 混乱不知在黑暗中持续了多久,月亮终于升起来,揭去了死亡之神头上的黑纱。原来月亮没有被云层遮住,那天晚上,云离月亮远得很!在可怕的黑暗时刻幸存的人们后来总是这样说:“它足足晚出来一个时辰!”没人能反驳这个经不住任何推敲说法。为什么太阳落入海中和月亮升起的间隔会有那么长,谁也说不清。那段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塞满了无法再浓缩挤压的悲哀和惨痛,沉重得让所有活着的人一生都无法遗忘,就像蓝沙中的碑林一样,它是那里无形却又最清晰可辨的一块。 月光的照映下,人们终于看清了眼前发生的一切。那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洋流,它没有向下形成可以吞噬一切的旋涡,反而是把海水拧到了高空,那艘最大的船正在浪的顶峰不停地旋转。这种反常的力量是令人害怕的,船舱里的杂物在一个个地被抛出来,有的落入浑浊的海水中,有的则滚到船舷边,叮叮铛铛的碰撞着,有些病人也被甩出了船舱。船的桅杆还连在船上,这减缓了船旋转的速度,但是倾斜的桅杆把一大片木筏压入水中。那一片木筏的周围都没有人,显然是掉进了海水中。苦苦挣扎的人们更心碎地发现,木筏上的孩子们很少,几乎都掉进海中去了。狰狞的海水似乎把身单力薄的孩子当作了祭品,然而它的发作既没有道理也没有预兆。和汹涌的火山岩浆比起来,它似乎什么也没做,只是在那里流动。然而这流动像是一张邪恶的血盆大口,贪得无厌、令人生畏。它和那黑暗一道遮挡住了生命的光亮,挡住了数不清的人伸向命运之神的手。更让人绝望的是,它们摧折了几乎所有人和巨难抗争的心志。 海面上很快又陷入黑暗之中,这一次月亮明明白白地躲进云层中了。月亮的出现似乎只是让人们看清眼前发生的现实,让他们认识到自己求生的努力在海洋的威力面前是多么可怜、多么微不足道。没有人等待月亮再次出现,对这些饱受磨难家破人亡的苦难者来说,有没有那个光亮都是一回事了,不管生还是死,他们的生命都将永远地打上悲哀的烙印。即便在坟墓中,这烙印也会让他们痛苦地呻吟而永不瞑目。 然而光亮到底还是出现了,那是以灭特爬上了断成半截的桅杆,手中举起了当年他召引佚亡者所用的那个没被贾仪丢到风中的红灯笼。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黑暗的船舱中找到它的,连誓陆人也记不起这船上还有这么一件东西,但以灭特找到了。以灭特爬上摇摇晃晃的桅杆,用一团微弱的红光,把当年与海难搏斗的意志带给大家,让落水者看到了前进的目标,让已然绝望的人们重新鼓起生的勇气和毅力。看到那团红光不停的摇晃,有人爬上船去想扶住那桅杆,但是上去的人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 那个人让第一个爬上船的相须楞在那里,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而后来的人也无不惊鄂莫名地看着眼前的那个人。谁也不敢相信,陆离岛在三个月来的大火中已经烧成一片焦土,身在其中的人竟然活下来了!看到了那个人,人们的惊奇是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天哪,辛冥的冕居然回来了!活生生地回来了! 谁也搞不清楚在黑暗与险恶的海面上,冕是怎么来到这里并爬上船的,但他确实在那里!冕确实回来了!在接连不断的灾难与悲伤已把人们的心折磨得快要麻木,而他也快完全被人们遗忘的时候,他回来了! 所有看到冕的人都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或是认错了人,直到冕把那个让终生都不会忘怀的消息告诉大家,人们才彻底的相信,冕确实回来了! 把怀里摇摇欲坠的桅杆交给相须等人后,冕站在船头,用不同的语言大声地告诉人们:现在,所有的人都可以回陆离岛了,岛上的火山喷发停息了! 冕的话一喊完,高高的海浪就降落下来,好像他的话解除了死神的咒语。 受尽磨难的陆离岛人可以回家了! 听见冕的话,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纷纷遥望着陆离岛。那里,冲天的火光不见了,岸边的碑林却分明有一片蓝色的磷光在闪动。流着泪的陆离岛上在悲喜交加之中还想像不出那光是怎么形成的,他们以为那是反光的蓝沙,却忘记了月亮还没出来的事实,等后来到了岸边他们才发现,那是火山喷发时在水与火的煎熬中丧生的人的骨殖。在高温与海流的反复炮制下,遇难者几乎没来得及腐烂就只剩下骨头了。三个月过去,那里已经没有一段完整的骨节,而是成了一个个的小块。上岛的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拾起几块这些或扁或圆的没有棱角的骨块,来寄托对死去亲人的哀思。当那些没有拾走的都变成了沙子的时候,它们被火、水和风染上了红、黑、白、青的颜色。后来人们谈到沙子为什么是蓝色的时候,有人干脆说那根本不是沙子,而是先人们的骨骸。 翻滚肆虐的洋流把船筏推离了陆离岛好远,这是游回陆离岛的人们在中途感觉出来的。那时他们已是精疲力尽,而那片蓝光似乎还是那么遥不可及。海面上漂浮的海草缠住了不少人的手脚——这里是船筏最初停泊的地方。所幸这里同样漂浮着烧焦的破裂的木筏和木头,依靠了它们,人们才没陷入重重的海草之中无力自拔。过了好久船筏才缓慢地赶来,海中的人和筏上的人一道把木船拉到岸边后,纷纷倒在沙滩上沉睡过去。三个月来,他们还从没睡得那样踏实过,这样的沉睡甚至让那个铁奴头人都恢复了心志,从可怕的昏睡回到真正的休息中去了。而那一天的后半夜,潮水也不曾涨起来打扰陆离岛人。 第七十二页 第十二章 回到岛上的第二天中午,当相须终于醒来站起身四处张望时,还不曾有别人从睡梦中醒来。见到黑压压地睡倒一片的男女老少,相须忽然想起了戊鉴拿出摄人心魄的那幅画把大家迷晕过去的那个情景,那一刻,他禁不住疑心时光倒流了。当他回到悲哀的现实中来,他吃惊地看到,繁茂的风罗林没有了,浩荡的风罗河没有了,家园没有了,除了碑林,一切都没有了!碑林的不远处,层层叠叠的岩浆摞起了一人多高的一道墙,这灰乎乎的墙沿着海滩延伸,显然是流到这里被海潮阻挡冷却板结下来的岩浆。墙下还有让人触目惊心的骨骸,那是水与火肆虐时葬身于此的不幸的陆离岛人的。从海滩上的石墙一直到风罗山,岩浆结成了一个整体,把昔日美丽丰饶的陆离岛完全地覆盖了。看到生长于斯的家园荡然无存,相须这个粗犷莽撞的人都几乎要忍不住落下泪来——陆离岛已经面目全非了! 相须强忍着悲痛,踉踉跄跄地扶着石碑检视着众人。安诸在,自己的父亲在,戊迁在,高帝雅在,辛厘一家在,那个女孩也在……让他牵挂的人都在,他放心了。这时,碑林里的一团火光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碑林边的一个火堆,火堆边是一堆早已死去多时的野兽,一个年轻人正蹲在那火堆边往里加木块。相须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开始迷惑起来,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叫不出来。他正看着,猛然有两个毛茸茸的家伙从兽堆边冒出来,它们看着相须,又回头看了看烧火的那个人,怯生生地退到那堆火后面——那是相须用惊人的勇悍捕获并驯服的两头狼!此刻,它们瑟瑟地抖着,眼中满是惊惧和忧郁。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烧火的人回过头来。虽然那个人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脸被烟熏得脏乱不堪,身上衣服也破破烂烂,相须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那是戊鉴,他还活着! “戊鉴!” 看到相须,戊鉴哽咽着,已经发不出声来。相须急忙跑过去一把抱住戊鉴,他的举动把那两头狼吓得连连后退,蜷在后面新出现的墙上,呜呜地哀鸣。 戊鉴更瘦了,相须把他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根枯树枝。松开流着泪的戊鉴,相须难过地发现,好朋友头上早已消失的白发又出现了,他的脸颊瘦了下去。 “你……你怎么……还在岛上?” “你们以为我……已经……死了吗?”戊鉴呜咽了。 所有人都经历了巨大的灾难,谁敢相信戊鉴还能活着呢!但戊鉴是幸运的,他确实活下来了! 那天他跑进风罗林中后,东游西荡,后来想起了山上的那个石洞,就跑进那里躲了起来。他想在那里终此一生,再不见人,但饥饿困扰着他,不得不到林中采野果吃,却意外地发现很多死于非命的野兽。那时他不知道那是冕在林中醒来后在狂乱之中打死的,还以为是风罗人遗弃的,就把那些死兽拖回洞中。洞中的清凉保存了那些野兽的尸身,戊鉴就以那些野兽为食。想到自己终究没能和歌塞亚在一起,而歌塞亚却带回了芒,他怀着一种模糊的恼怒和忧伤吃着那些腥膻的兽肉,渴望那些东西能够改变他软弱的身心,就像他远古的祖先做的那样。但兽肉给他带来的却是呕吐和发烧——他没有想起生起火把兽肉烤熟,是啊,他在族里时有好几个人照料,生火的事,他即便想得到,又如何做得来!好不容易醒来后,他不得不无奈地接受继续采食野果的现实。他无法控制地采摘了大量的野果堆积在洞中,他知道这完全没必要,但除了这样做,他实在无法排遣离群索居的寂寞与无聊——这对他灵动敏慧的心简直是一剂毒药。他偷偷地做着这一切,其诡密甚至连风罗人都没发现。他对自己过去和现在做的事情都是又恨又恼,但越是如此,他就越需要这样的忙碌抵制自己的一切思绪,结果身不由己地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那一阵子他像一个贪婪的蚂蚁一样不停觅食,忙碌得都忘记了如此忙碌的意义。他把自己累得疲惫不堪,常常忘了洞里堆着无数的野果。他又饥又累地跑到密林深处采野果吃,却从没想到自己这样做的荒谬可笑。那时他唯一的担忧是,如果山洞里堆满了野果该怎么办呢?他好几次在梦中见到洞被野果塞满而自己被迫走出去,这种噩梦让他醒来后恐慌不已,每每饥肠漉漉地钻出洞去觅食。他担忧的事情没出现,因为不久他发现,这个山洞很深。从黑暗的石洞深处传来的潮湿气息判断,它似乎和大海相连,至少也有另一个洞口在海水附近。要把这样一个大洞填满,他这一生怕都不够。发现这点后,他莫名地感觉到一丝快慰,出去工作进也轻松不少。不过他这种轻松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天夜里,他被一阵大地的抖动震醒了,发现四周一片黑暗。他爬起来,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洞口了。当他清醒过来,他发现洞口似乎被一层热热的石头给封住了。他想远离众人,现在终于被隔绝在这个洞里了,他却又觉得一丝怅惘,不能再出去采野果尤其让他心慌意乱。他六神无主地东摸西闯,终于渐渐害怕起来。他不知道是风罗山的岩浆喷发,一层岩浆漫过洞口把他堵在里面,还以为自己的命运终于到了最悲惨的时刻,以为他们的神对他的所作所为给予惩罚,把他活埋了! 在悲哀绝望中哭泣了好久,他听到洞口方向传来“咚咚”的钝响,他疑心自己听错了,摸过去,把耳朵贴在那冷了的石头上,却听到山中岩浆滚动的“隆隆”声。他趴在那里听了好久,才在“隆隆”的震动声中听出了人奔跑的“咚咚”声,甚至依稀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最后终于听出有不少人都在山洞上方不远的地方,原来那上面正是冕带人筑堤的地方。他拼命叫喊着,捶打着封住洞口的石板。嗓子哑了,手也捶肿了,却没人来解救他。他这才明白,声音顺着山洞的另一方传走了,外面的人不知在忙些什么,根本听不到那微弱的敲击声。他想找石块来敲打石板,摸到的都是野果,山洞里的坛坛罐罐早没有了,连一块鱼骨都没留下。他趴在野果上,一个接一个地把野果塞进嘴里,吃得嘴里苦涩得麻木、肚子里也再塞不下任何东西才停下来,哀伤地哭泣。他木然地流着泪,为自己的荒唐悔恨万分。平静下来后,他幻想着有人来救他。谁能打开这层石板呢?他想到了相须,这层石板自己捶动起来纹丝不动,但还能透过外面人说话的声音,也许相须一拳就能击穿,也许冕也可以,可他最好的这两个朋友一个都没来。在那些暗无天日的绝望的日子里,他想把自己饿死,但自己无意识收罗满洞的食物把这个想法一次次地变成巨大的嘲讽,他每次绝食的结果,都是一头扑倒在野果上像安诸说起过的牲口似的大咬大嚼。,都是一头扑倒在野果上像安诸说起过的牲口似的大咬大嚼。 结果,都是一头扑倒在野果上像安诸说起过的牲口似的大咬大嚼。,都是一头扑倒在野果上像安诸说起过的牲口似的大咬大嚼。 第七十三页 迷征人的身体被禁锢了,心却分外灵动起来,他的想像力不仅让他听到了石板破开后第一丝光线落在地上的声音,甚至幻想到自己出去后安分地辛苦劳作后的疲惫与满足。这感觉如此真切,美好,甚至让他在黑暗中解脱开来,忘记了自己身处绝境,只有当这感觉因饥饿褪色后他才能回到现实中来。但一吃饱后,他立即躺在那里,在不时抖动的洞中做他被人救出洞的白日梦,把光与色、温暖与柔软一一体会。在黑暗中他对声音特别敏感,于是越来越想听到光落地的声音。有一阵子他甚至害怕石板被人打破后,落下的石头会让自己听不清光的声音,他忧心忡忡地坐在那里不知所措,直到饥饿再一次把他从虚妄中拉回现实,才叹了口气,遗憾地把一个野果送到嘴里。 感知能力超乎寻常的戊鉴听到光和物接触的声音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尽管没人相信,他却分明能感觉到光和不同的物体碰撞后发出不同的声响,“一切都是有形的,包括光在内!”他后来在自己的一本书中就用的是这样的开头。感知光的声音,这起先让他觉得无聊,但他这方面的能力却终究是越来越强,甚至到了动乱年代还不得不以此谋生。那是红胡子海盗上岛后的事情:那时他到一个马戏团中,让人打开一盏灯,他去猜身后桌子上放的是什么东西。这个节目的名字叫“三只眼的人”。而那时他其实有只眼睛已经弱视了,山洞中的黑暗严重损害了戊鉴的视力,弱视的眼睛还发生了斜视。为怕人嘲笑,他表演节目时总是蒙上眼睛。 在洞里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有人用石块撞击洞口的石板,他做好了聆听的准备,可第一丝光照进来时他却没听到它的声音,他很沮丧。那猛然透进的光亮刺得他双眼流泪,根本没法照亮耳朵的感觉。但他能够感觉到拆开洞口的人也正尽力适应着洞中的黑暗,在忽明忽暗的红光中辨认着自己。当他抹去泪水,努力地看清了眼前的人时,他的沮丧一扫而光了——那是被逃生的人落下的冕,是没找到风予的冕!为躲避风罗林的大火和岩浆,躲避沸腾的海水,他逃来逃去,不知不觉逃到山上来了。他在躲避岩流的逃亡中看见了自己少年时游历过的山洞,发现它只是被薄薄的一层岩浆冷结的石板掩盖,他来不及多想,搬起一块石头就把它砸开了,却不想竟救了戊鉴! 堤坝纷纷决口后,岩流从山顶四散冲下,像一条条的巨蟒,吞噬了风罗林,吞噬了陆离岛人的房屋、田园。在山洞中的两人看到岸边的船筏离岛而去成了一个小小的灰影,山下滚滚的岩浆和熊熊烈火,心里不禁一片冰凉。在船上的人和暴雨烈日抗争的时候,冕也在和岩浆做着斗争——每当岩浆稍停,他就得出洞去加高洞顶,以免岩浆流进去。戊鉴没有参加这项工作,远处岩浆和燃烧的火光刺得他双眼流泪不止,他只好躲在洞中。好在他这时对声音已很敏感了,能够敏锐地听出岩浆何时要喷发,何时会停止,好像他的目光穿透岩石亲眼见到了火山内部的情形。冕对戊鉴这种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的惊异,恰如戊鉴对冕很少吃东西所感到的迷惑一样。 三个月的逃难生活是一种磨难,它在每个人的心中都留下了无法抚慰的伤痛。在第一次伐木工作开始时,陆离岛人的生活还是幸福平静的,但伐木工作结束后,一切似乎都无可避免地在走向沉重与不安。哪怕先人们经历了惨痛的失败,哪怕沙滩上碑石森森,陆离岛人心灵的原野上还不曾有诸如仇恨,嫉妒,自私之树成长,而灾难发生后,处于原生态的人心开始变化了。 冕和戊鉴的确都生还了,这不仅给从海上九死一生逃回陆离岛上的人带来了宽慰,也给人们带来了信心。冕和相须把山洞中的野兽都搬到沙滩上,醒来的人开始前往山洞搬送野果。当初戊鉴觉得多得都成了问题的野果,在逃生而来的陆离岛人面前显得少的可怜,但这些干巴巴的野还是让大家心里安静平和下来。在得知海上的人都把血洒在那片木筏上的庄稼地里后,庄稼萌芽抽穗了,冕和戊鉴也在那里留下了自己的鲜血,这样,除了失踪的人,相聚的人的血都流到那片土地里了。 灾难带来的毁灭是巨大的,无法弥补的。超过半数的家庭失去了两位以上的亲人,沙滩上出现了数不清的孤儿。这些惊魂未定的孩子睁大了眼睛,在人群中徒劳地寻找自己的父母,难掩的哀伤挂在他们脸上,让每个成年人心痛不已。贾仪带人统计失踪的人,但这项工作如此浩大,最终不得不中途停止,因为不少家庭惨遭灭门之祸。据贾仪后来的推算,足有一半的人在接踵而至的灾难中丧生,且大多数尸骨无存。他们不是掉进岩浆之中灰飞烟灭,就是溺水身亡葬身鱼腹了。丁号召大家把沙滩上的骨骸收集走来,堆放在石碑边。结果石碑几乎被那些碎骨淹没了。大家都不愿看见碑林,为避开这片伤心之地,就有人顺着台阶般层叠的石头爬上去了。当然那是些身手敏捷的小伙子,大多数人还是沿着石壁走到地势较低的旋浪湾方向——现在是个巨大的石板坡——上去。 房屋不见了,田园不见了,树林不见了,山上的一些突兀的岩石不见了,一切都隐去了踪迹,甚至连风罗山都失去了原先的模样,整个陆离岛像罩在一个硕大无棚的石盖之中。它是那么光滑,让人看不出哪里是曾经的田亩和房舍,看不出哪里是风罗林。这个石盖上有一道斜坡从山上一直延伸下来,告诉人们这里是昔日的风罗河,陆离岛人正是凭借这条并不宽阔的河流引导了岩浆的流向才得以逃亡海上的,现在它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斜坡。 第七十四页 这块光溜溜的大石块当然没什么值得大家留恋的,除了几个小孩子发现了那个斜坡的妙处在那里玩耍,到了石板上的人们渐渐都心情沉重地离开了。而看到这荒凉凄惨甚至恐怖的石头荒原,几个女人嚎啕大哭起来中,这哭声瘟疫似的迅速漫延开去。除了蓝西斯和几个坚强的女人,所有的女人都失声痛哭,而男人们也是流着泪水,哽咽难言。风罗族那些幸存的男人们更是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唱吟起他们悠长哀伤的歌。这歌声是对亡灵的祭奠,也是对往日平静生活的祭奠。连小孩子们也明白,要继续三个月前的幸福时光那是不可能了。尽管人们相信危险不再像过去三个月那样如影随形,可要获得哪怕极少的欢乐和幸福,要付出比过去多几倍甚至几十倍的艰苦努力!说到底,能给人带来希望的土地在谁也不知有多重的巨石之下。更何况,经历了这么严重的岩浆的洗礼,那还是原先的那片可以给人带来富足的土地吗?陆离岛俨然已是一个庞然无匹的巨墓,谁还敢奢望它能生长出生命之花呢? “我们可该怎么办呢?” 当悲痛渐渐平息,人们纷纷围到安诸身边,哀戚地问。 看着一双双红肿焦虑的眼睛,老人都无法回答、抚慰他们。自己没能像辛由那样死在与灾难的抗争中,现在不得不面对这绝境之下伤心彷徨,这不能说不是个遗憾。可死何其容易,死去了又能如何!毕竟,总会有人活下来面对这些,总要有人用他无与伦比的勇毅和智慧来迎接目前巨大困难的挑战。 “要坚强!总会有办法的!” 老人这样鼓励那些绝望的人,也用这话鼓励自己。他曾无数次在大陆上经历绝境中的生死抉择,但从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艰难:食物或许连一天都不够了,却有那么多人要吃要喝,沙滩上还有数不清起不来的伤者等待救治,死亡就在不远处徘徊,等待这群不幸的人。 “一定要坚强,要有信心战胜目前的困难!” 老人重复着这句话,可慢慢地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信心将从何而来,又有什么能保证这信心不是一个垂死者的妄想,也许惟一能摆脱死亡威胁的只有去寻找大陆。他叫来辛厘、辛约,还有丁和冕,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们。 “没人能离开陆离岛,没人能离开!”辛厘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摇着头说,“谁知道大陆在哪个方向,距离这里有多远呢,再说,离开陆离岛只意味着另一个灾难的临近,就算我们能在饿死前找到大陆……” 辛厘的话没说完,安诸已明白他的意思了。是啊,海洋必然会用灾难迎接向它挑战的人,即使战胜海洋找到了大陆,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场屠杀在等待这群手无寸铁的人呢?辛厘这样想是很自然的,不能离开陆离岛是辛由和以灭特给陆离岛人灌输的最重要的人生观。离开陆离岛就意味着灾难,辛由和以灭特的自身经历是明证,沙滩上的碑林也是无可驳的明证。 “可呆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辛约开口了,“我们哪有土地,这里只剩一块大石头了!就算我们能掀开石板,戊鉴和冕带来的食物怎么够这么多人坚持到下一次粮食收成?” 一向恬静平和的辛约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让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想到,不过他的话倒完全是事实。看着回到沙滩上绝望的人们,大家都默不作声。 看到辛冥人的商谈,高帝雅带着贾仪和拉兀涅来了,戊鉴和相须抬着戊迁也来了,后来,安节兄妹也带着芒来了,越来越多的人从石阶上围过来了。无须多问,他们也明白安诸和辛冥人说的话,明白目前的处境,但是没人能给出解决困难的方法。 “寻找大陆或是死守这里,我们或许该让所有的人一同作出决定!”高帝雅说道。 “我们并不是一族的,你们的人虽多,却不能代表我们。”担架上的戊迁说道。自从知道是高帝雅砍掉自己的双臂后,戊迁对高帝雅就抱着一种极复杂的想法,这情感很模糊,他自己也分辨不出那是极度的感激还是极度的憎恨,他一直为此苦恼不已。 “在现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不能再把自己是哪一族的看得那么重要。”芒站出来,犹犹豫豫的说:“也许,我们该成为一个族,或者,让自己哪个族都不是……” 芒的话还没说完,贾仪就站出来反驳道 :“可我们的能力各不相同,我们的产业也不同,总要有分工才能各司其职——你能播种耕耘吗?你会冶炼金属打造工具吗?这些工作都需要有经验的人合作起来才可以进行……” “可现在谁有土地可耕耘,哪里又有火炉去冶炼锻造工具,我们现在同是饥肠漉漉,两手空空,”高帝雅大声说道,“你们以潦族只会交换贸易,没有东西生产出来交换,你要你的族人如何生存呢?” 高帝雅的话击中了以潦人的要害,把贾仪惊出一身冷汗,他偷眼看了看安诸身边的以灭特,发现老人涨红了脸瞪着自己,当即闭口再不提自己的主张了。 “哼!铁奴现在人是多了,迷征人虽然少,虽然没有你们那么强壮,也不会并到你那里去讨口饭吃!” 担架上的戊迁咳嗽着,大声说道。戊鉴急忙把他扶起来,相须则睁大了眼睛瞪着高帝雅,像是随时要扑过去。 高帝雅有口莫辩,惶急道:“谁说迷征的人少了,铁奴人死的还少吗?我怎么会有那个意思,我们现在吃的不还是……” 高帝雅的话没说完,安诸站出来说道:“我们现在的困难是共同的,大家都是朝不保夕,一族多族有什么可争的呢,合则力壮,分则势单,既然我们共同生活在陆离岛,谁也不能抛开别人见死不救!” 第七十五页 老人的话让大家都心服口服,再也不去争执这个问题。老人把寻找大陆的话又说了一遍,大家议论纷纷,是去是留都有人赞同,可谁也说服不了另一方。 “有人来了!”冕一直默不作声忽然开口道, “有人来了,离开的人回来了!”他说着,眼睛盯着石板,像是在倾听那个人的脚步声。 大家都惊愕地看着冕,不知道此刻他为什么会说这没头没脑的话。 冕抬起头来看着远方说道:“离岛的人回来了,也许我们该等她来后再来决定我们的方向。” 看着夕阳中被照成古铜色的冕的面孔,大家一下子愣住了——陆离岛已经成了一个死岛,谁会来呢,离开的人是谁呢,还有谁曾离开陆离岛安然回来吗?即便有人来,被死亡围困的陆离岛还有什么非他不决的事情吗?冕昏了头吗? 冕当然没有昏了头,在他绝望的心中他承认自己已经是死过的人了,而现在,既然自己死过又活了,那么那个离他而去的风予自然也应该会如此。他要等她回来,陆离岛人都应该等她回来,然后一同走进那新的轮回。以前他离开了她,现在虽然她主动离开了自己,但是他不能抛弃她!。 “伊勒安不会回来了!”高帝雅忽然大声说道,“铁奴没有这个人了!他回来我也要把他赶走,他不属于陆离岛!” 伊勒安的错误虽然让大家心中不快,并没到如此无法忍耐的地步,再说,冕也没说回来的人会是伊勒安哪!没人怀疑高帝雅不会把儿子赶出岛去,哪怕这只是说说,也有点过份了!大家都惊讶地盯着高帝雅,觉得高帝雅根本无须如此。 果然,沙滩上一个女人嚎啕起来,那是伊勒安的母亲缅裳,虽然歌塞亚和戊蓝竭力拉着她,她还是坐在沙滩上,拍着腿哭起来。“不争气的东西啊,你现在只能在海上漂着了,不指望你给我做丧服,我也不想给你做呀……你若是没手没脚的人,只要你不会逃跑,哪怕你不干活,我宁愿养活你一辈子呀!” 高帝雅听到妻子如此不堪地哭闹,头都疼了。他注意到受到刺激的戊迁已经摇摇晃晃地从担架上站起来,就急忙把拉兀涅推向沙滩。拉兀涅这时倒也明白事,急忙跑到婶娘身边对着好耳边说了几句话,缅裳顿时止住哭声,怏怏地往石板上看了一眼,捂住脸小声抽泣开来。 高帝雅心惊胆颤地看着自己的女人,生怕她又没遮没拦地嚎出什么丧来。这时戊迁已被戊鉴扶着来到高帝雅身边,高帝雅一转身看到了他,顿时尴尬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戊迁脸红得吓人,唿哧唿哧气喘得像要把高这雅吹跑,他身后的相须额上青筋乱爆,拳头攥得咯咯直响,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以灭特走过来,扶着高帝雅的肩说:“要回来的人是忝酉,和伊勒安没关系!”他一边说,一边把高帝雅推开。高帝雅感激地看了老人一眼,顺势后退几步,避开戊迁。 “或许是风罗的头人呢!戊迁叔叔,您说呢?”泛流学着以灭特的方法走到戊迁身边问道,来把这一触即发的场面彻底化解开了。 戊迁盯着泛流的脸,好久才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说完,他终于又坐了下来。 对冕的话,大家都还是很相信的。毕竟,这个年轻人有着许多人不及的神秘物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努力地亲近他,却仍然不得不接受与他有巨大的距离感这一现实。而现在,在共同的忧患面前,大家忽然觉得,冕其实一直是在大人们中间,只是他太隐忍内敛,人们才会与他有疏离感。 “会是一个女人吗?要来的人是一个女人吗?”辛厘眼中忽然闪出光亮,略有点迟疑地问冕道:“你,……你是感觉到了吗?” 冕摇了摇头说道:“不,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我只是猜应该有人来——不知会不会来!” 丁悄悄地走过来,问道:“是个风罗人?” “也许是风罗人,我不知道!” 安丛也走过来,说道:“是风之圣女吗?” “我不知道!” 辛厘看了冕一眼,叹了口气,抱着孩子走开了,似乎再也无心讨论目前面临的生死存亡问题。他不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冕,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他们父子再没相见。辛厘离去后,别族的人也不再围在这里,纷纷散开了。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他们都是在海水中度过的。捕鱼,捞海草,摸贝壳,从海里找一切能咬得动咽得下的东西,那些野兽和果实,大家依照安诸所交待的那样,只给下不得海的女人、孩子和伤员们吃。 戊鉴依然保留着火种,这是他从山洞中留存下来的,海边破碎的木筏被人们打捞上来,推在火边烤干。以灭特和安诸坐在那湿漉漉的木头上,看着忙碌的人们,一筹莫展。不离开陆离岛怎么办呢,这么多的人,难道就这么着在海边等待死亡的到来么。 “你,还有勇气吗?”安诸问以灭特道。 以灭特早料到安诸会这么问他,但安诸说来这话时,他还是紧张地浑身一颤。凉凉的晚风从夕阳那边吹过来,以灭特额上却沁出汗珠,他的手紧紧地抓着他坐着的那段木头,不住地抖动。 “你害怕了吗?”安诸直直地盯着以灭特,沉静地问道。 “我,我……”以灭特盯着那堆火摇着头,“我老了……我们都老了……我生在这里,就让我死在这里吧,和我的先人们死在一起吧……” “可你的祖先们也有死在大海里的,那时的陆离岛还是安逸平静的,他们也敢于去征服海洋,现在我们死在旦夕,为什么不做拼死一搏?难道要你的后代你的族人们就这么死掉吗!” 第七十六页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以灭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要是那个老头还在,也许会……” 安诸看着哀怜地注视着以灭特的戊鉴,叹了口气,说道:“也许我们真的是太老了,陆离岛也老了,快要死了……” 附近几个听见他俩谈话的人发出叹息,有人还小声地抽泣开来。 这一夜,人们都在沙滩上睡,几乎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坚强的情感阻止他们到岩石上休息。确实,比起沙滩来,岩石太陌生太不祥,而且给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威压,就像沙滩上冷峻的石碑。虽然岩石是从风罗山上而来,但沙滩更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身在陆离岛,身边高高的岩石则像是他们世代的仇敌。深夜里,风罗山上传来隐隐的“当当”的声音,声音悠远又含混。人们怀着那很难释怀的情感入睡不免会经常噩梦中惊醒,后来几个没法再睡着的人谈起了大海,有人说潮汐似乎退到远处了,这倒是个不曾被注意的现象,为怕潮水像以前的灾难一样毫无征兆地到来,这几个人都再没睡着。他们一直守侯到天亮,潮汐却始终没来。而这时,人们惊奇地发现,沙滩变大了,海水已经远远地退去。礁石、海草都露了出来,滩涂上满是又黑又粘的稀泥,一些鱼虾在那稀泥上面吐着泡。稀泥中还有些灰色的东西,好奇的孩子们跑过去把它拽出来,却一个个被那东西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地逃跑了,原来那都是丧身海中的人的骨头。誓陆人的船被海水带到了远处,船的背后,分明有一个巨大的东西挺立了出来,誓陆人的船在那东西的映衬下简直像孩童的玩具。细心的人发现,那正是前夜洋流把船高高抬起的地方。看来船上的人早就发现潮汐位置的变化,他们朝岛上高声叫喊着,谁也听不清他们叫的是什么。 “山从海里升起来啦!”孩子们忘记了刚刚的恐惧景象高兴地叫着、跳着,泥水溅了一身。很快不少大人也加入他们的行列,在那里雀跃欢呼起来。 “我们又有一个岛了!” 但那毕竟不是一个岛,它在一夜间破海而出,黑黝黝地矗立在那里,更像海中突兀的巨大礁石。 “一夜之间,沧海桑田哪!”在确信不是自己的幻觉后,安诸叹道,不由得想起了冕交给他的那张纸上写的话:山出出山。火山喷发过了,这是那个出来的“山”吗?如果是的话,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呢?老人立即警觉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可他一看那纸,就觉得一阵揪心的恐慌。原来,那张纸上用风罗林的树汁写出来的字,早被海水与汗水浸泡得模糊一团,怎么也辨认不清了。老人让安节兄妹和那两个仆人去寻找冕,却怎么也没找到。安诸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誓陆人的船上,可是船上来的人说船筏上也没有冕。这倒是千真万确,为了检查是否有人在这次海岸更改中失散,他们刚刚查过人数。老人失望地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扔进火堆。贪婪的火苗很快就吞噬了那个纸团,把它变成了一片片的飞絮。这让安诸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不由得心都快碎了——灾难毁灭了一切,集全岛之人心血与聪明才智的《陆离志》是不是也都毁于水深火热了呢? 老人的推测没错,忙于和岩浆搏斗的陆离岛人只带走了大部分的粮食,其他的一切都没有来得及搬到船上去。老人问了高帝雅、戊迁、贾仪和芒,他们都不记得自己的族人们搬过这套书上船。 泛流乘着木筏过来了,他告诉大家一个惊人的消息——誓陆人的船无法靠岸了,从船现在的位置到海边,海水都浅得不到一人高了。他接下来的话更让大家惊奇,原来人们看到誓陆人船边的巨大的东西并不是礁石,更不是山。 “那是一条鱼,它搁浅了,船也被它挡住、搁浅了!” 不错,那确实是一条硕大无朋的鱼,它的眼睛比椰子还大,誓陆人的船在它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不时扭动的身体表明它还活着,船帆一样的尾鳍摆动时激起的浪几乎要把那艘最大的船掀翻了。当然这一切都是徒劳,它大半个身子都在海面之上,它是再无法游到海里去了。但它扭动时荡起的海浪还是让附近的人站立不稳,巨大的力量让人想像不到它已是奄奄一息。 胆大的孩子们游到那大鱼的巨嘴边,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有个孩子还不顾大人的呵斥爬了进去,很快他就出来了,怀里抱着一条几乎比他还长的鱼。 “里面有很多鱼!”那个孩子欢快地叫道。 受到那孩子的鼓舞,大人们也纷纷爬进大鱼的嘴里,把一条条鱼掏出来。开始他们还担心那鱼的嘴会合上把他们吞进肚子里去,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大鱼的嘴被一个完整的木筏给卡住了,根本合不上了,看来它正是贪图这条“大鱼”才陷入绝境的。大鱼的嘴里发现了木筏,这让陆离岛人想起了在肆虐的波涛中失踪的亲人。“肯定有人被它吞进肚子里了,说不定有的人还活着!我们得把这个妖精杀死,剖开,把那些人救出来!”这个建议立即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他们从船上拿出了所有的刀子进行这项工作。不过连相须也没能把那条鱼滑溜溜的皮划开,这场拯救行动的结果是所有的刀子都被弄弯甚至折断了,刀子还弄伤了好几个人的手。 安诸和以灭特也乘着木筏来到这条大鱼身边,两个饱经世事的老人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鱼。安诸的仆人绕着它转了一圈,这就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这怕是天河里才有的鱼吧!”以灭特惊叹道。 第七十七页 “不,这是会变成鸟的鱼!”安诸纠正道,“《陆离志》里有它的记载。” 看到以灭特将信将疑,安诸说道:“这就是会变成鸟的鱼,我一直以为那只是神话哩!”说完他自己也难以置信地摇头了,“这比书上写的怕还大呢!” “看来那天夜里就是它把船给顶起来了!”以灭特心有余悸地说。 以灭特说的没错,把船顶上浪尖的就是这头海中巨兽,不过不是靠它的身体,而是用它背上的一个大洞里喷出的水柱。陆离岛人有幸亲眼见到了那水柱的喷发,那是那条大鱼最后一次喷出水柱。粗大的水柱直升上去,谁都看不清楚到底有多高,等到水落下来时,船上来不及躲避的人觉得像是淋了一场暴雨。他们的身上粘满了黏乎乎的液体,腥味几乎可以把人熏晕过去。誓陆人花了好几天才把那黏液冲掉,腥味却始终留在船上。在船上叫苦不迭地躲避那从天而降的腥雨时,他们不曾想到的是,正是那黏液让船变得坚固耐用了,后来他们在海上艰苦跋涉时,正是靠淋了腥雨的那几条坚固的船,他们才战胜了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 巨鱼喷过腥黏的水柱后奋力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涌起的海浪把它身边的所有的木筏都掀翻了,孩子们哭爹喊娘地在波浪中挣扎着向船爬去,那些拿着刀子要剖开鱼腹的人也站立不稳,纷纷东倒西歪,乱作一团。等到所有的人都上了船,远远地只见鱼背上有个人挥舞着手中的刀子,兴奋地喊道:“它死了,这条鱼死了!” 那是相须,他在那激荡的海浪中没有逃开,而是顺势爬上了鱼背。他手中的刀子鲜血淋漓,竟是在情急之下刺破了鱼身。他也是牢牢地抓住那深深地刺入巨鱼身体的刀把才没掉进海里去的。 巨鱼果然是死了,它的身体不再扭动,椰子般的眼睛也合上了再没睁开。借着相须在巨鱼身上划开的口子,人们用刀子划开巨鱼那厚而柔韧无比的皮,终于把它剖开了。满怀期望的人们并没有在里面找到还活着的人,只见到一些没来得及消化的人的头骨、大大小小的龟版和光溜溜的石头。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怀着一种复杂的情感取出那鱼的肉来吃,尽管那鱼肉的味道和小鱼的差不多,人们把它吃下去的时候都还是觉得难以下咽。那些在海里失去亲人的人尤其无法消受这种难得的食物,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了它而不会在吃下那鱼后上吐下泻。多年后,陆离岛上捕到了更多的巨鱼,并知道了它的真实情状——一种叫鲸的哺乳动物,知道大陆上把它作为珍稀的美味,却没人肯再尝试去吃一口。那些喜欢吃它的外来人也被他们看作漫无心肝的家伙,受尽陆离岛人的鄙夷。 终于有了吃的东西,安诸却没有高兴起来,这倒不是为鲸肉迟早会有吃光的那一天,而是没找到冕。尽管灾难来临时冕及时地出现并挽救了很多人,陆离岛的命运仍在危急之中时,他自顾自地躲起来还是让老人头疼不已。他甚至怀疑辛厘往日对冕的粗暴强硬和冕的执拗之间到底哪个是原因,哪个是结果。他听人说过泊殷离奇失踪的事情,可要在一个孩子的孤僻性格与他出生前发生的事中找到一种必然,委实又让老人踌躇不已。他回忆自己漫长的一生经历的事、见过的人,却没有哪一个像现在的冕一样令他费解。冕仿佛是一个他无法解开的迷,可他还不得不去努力地尝试着解开。这是一项费力的工作,它摧毁了老人战胜灾难后恢复起来的信心,摧毁了他凭借自己的经验与智慧寻找大陆的信心。甚至当泛流找到《陆离志》的消息也没能驱除他内心深处的沮丧。 “这真是一场灾难!” 老人嘟囔着,把手捧厚厚一本《陆离志》站在他面前的泛流吓了一跳。 泛流拿来的是陆离岛上惟一一部《陆离志》,它的存在简直是个奇迹。它存放在誓陆人的船上,像它的主人一样被遗弃了,上面堆放了各种即将腐朽的器物,正因为没人像岛上的人那样对它珍爱有加地放到最安全的地方,它才保存至今。泛流找到它时,它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土和木屑,差一点就成了蚊蚁们的家和食物。这也难怪,誓陆人的心并不全在岛上嘛,他们要这套书更多是因为书上有自己部族历史的记载。 “老爷子,难不成陆离岛上还要死人吗?” “唉!不会再死人了!”老人叹了口气说,然后拿起那本书翻看起来,。泛流狐疑丛生地走开了。 老人想在《陆离志》里寻找冕给他的那张纸上的记录,可尽管《陆离志》汇集了陆离岛上的一切知识,集成了岛上各族人的历史,记述了他们经历的困厄与幸福,却偏偏没有陶器甲骨上的那些文字。 老人努力地追溯大陆和陆离岛的源头,但很明显,《陆离志》上的历史与甲骨陶器之间有一个断层。那中间到底缺失了辛冥人的哪一页历史呢?如果辛冥人不是最早登岛人的后代,那最先来到陆离岛的人到哪去了呢?经历了灾难并活下来记述了灾难预言的人到哪里去了呢?是死在那个沙滩上,变成了沙子、礁石,还是寻找大陆时死在海上?抑或是回到了大陆。 想起回到大陆,老人浑身剧烈地颤栗起来,他奇怪地感觉到风中隐隐有一种含混的敲击声传来。这声音像是他还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出征听到的敌人千军万马的奔跑声,又像是中年在偏僻幽静的山寺中听到的鸟鸣。想到大陆的山、水、一草一木,老人的心也开始激动地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了陆离岛人不惧死亡,置先人们经历的灾难、失败于不顾,毅然寻找大陆的情感——那是一个文化叶落归根的民族之思,是由流落海岛的历史发生的对故土的眷念。这种思念因为他们没有根的历史,让陆离岛人理不清也剪不断。除非像第一拨来岛的人那样全部死于灾难或者回到大陆,这种情感总要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巨树,因为它根植于遥远的大陆,而浇灌它的是无数死难的先人所流的血汗和泪水。千百年来,陆离岛人都像是生活在一个梦中,这梦只有在广袤的大陆才会变得真实。正是这梦一样的生活,让一批又一批优秀的陆离岛人拉起船帆,舍生忘死、前仆后继地驶向前途未卜的大海深处。 第七十八页 第十三章 “风罗洋陆,辛冥归离!” 多年后,翻开第一本《陆离志》的人们都会在那书的扉页上看到这句话。不曾经历过灾难的年轻人争论着那些文字究竟是谁写上的,可是没有人能说服对方,因为没人认识那种字体。那不是他们任何一族的文字,也不是他们熟知的大陆上的文字。除了这个疑惑,他们对那句话的意思也争执不下。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没人说得清楚。 能够说清它的只有书写它的人,他当然就是安诸。失去了风罗山,风罗林和风罗河也就不存在了,陆离岛也就再不是以前的陆离岛了!陆离岛不再养育她的儿女们,从远隔重洋的大陆来到陆离岛的各族人必须回大陆去了。从哪里来的,他要回到哪里去,至少他这个辛冥人在大陆的遗民是要回大陆去了。 老人这样决定后,就把这几个字写在了那本书上,然后把各族的头人再次召集到船上来。凭借在大陆上的多年领导能力,这一次会议没有再演变成像在石板上的那次成为合族之争,获取食物的困难事实让人再没对寻找大陆提出异议,但也没人积极地响应。 “我们还需要把船修缮一下,大约……大约需要十来天!”泛流低着头说。“还要把那条大鱼切好,装到船上!” 修船需要多少时间,以潦人早就知道,并不像泛流说的那么久,但贾仪看了泛流一眼,没有说出他的想法。 “我们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十来天过去,那条鱼或许早就被其它的鱼啃光了!”安诸说着看了一眼众人,但没人回应他的注视。 “即使能拉动那条鱼,鱼不装上船,在海上也会被其它的鱼吃掉!”高帝雅说道。 这倒是个问题,安诸想了想说道:“我可以把它弄到木筏上去。”然后他说出自己的办法:把鱼切成几段,再把木筏塞到下面。 “可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木筏!”贾仪说道,“现在还有那么多人呢,总不能让他们在海里游吧!” “把种着庄稼的筏子腾出来——那些筏子怕能乘下我们三成的人呢!” “可那些庄稼……”辛厘把话说了一半,旋即想到这话不用提了,光长穗不结实的庄稼有什么用呢!辛厘摇着头把自己的话又咽回去。 高帝雅叹了口气,说道:“要走的话就都得走,谁叫我们的这个时代这么悲惨,灾难都上了岛呢!” 看到戊迁又想反驳高帝雅,安诸马上说道:“铁奴头人的话没错,我们陆离岛人刚遭了大难,谁也不该把别人丢在这岛上!再说,那么多人失去了亲人,这时候谁还想骨肉分离、自顾自地去寻找大陆。我们不能把任何人丢到这没吃没喝的岛上!”他看着戊迁,顿了一下又说道:“我们还必须选出一位领导,统一指挥这次航行。” 戊迁马上说道:“那最合适的就是誓陆人了!” 泛流涨红了脸说道:“誓陆族内的人至今还意见不一,不愿我领导他们哩,这种责任我们担当不起吧?” 以灭特叹着气说道:“总不能让我们两个老头子在船上跑来跑去指挥吧!”说完他看了看安诸,安诸点了点头。 戊迁又说道:“可以让辛冥人来做首领,辛厘或者辛丁都行……” 辛丁没想到戊迁会提到自己,摆着手连声说自己不行,辛厘也红着脸说道:“我现在可没那个能力指挥别人了,我只好照看孩子了!” 贾仪站出来说道:“迷征人心灵心巧,看事全面透彻,比较合适,我们都可以辅佐他!” 戊迁自嘲道:“让我这个废人来领导大家,是怕咱们死得不快吗?那还不如找个孩子来干呢!”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自己愿意吗?” 贾仪听戊迁这么说,像是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却听以灭特呵斥贾仪道:“你就别妄想了,你让戊迁出来是什么意思,你有那个能力吗?” 看到贾仪红着脸低下了头,以灭特叹息道:“若是那个老头还在的话……” 以灭特的话让大家都默不作声。灾难发生前,尽管那个老头把自己裹在虎皮褥子里,深居简出,岛上船上的人都是把他看作精神领袖的。他的睿智与威望、他一往无前的勇气和无人可及的气概,都远远超越了他的偌大的年纪。可现在他确实不在了,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回避的事实。 “可他已经不在了呀!”辛丁眼圈红红地说。 “是啊!”安诸说道,“我们有了《陆离志》,有了战胜灾难的经历,有历次出航所没有的心理准备,更有以往所没有的寻找大陆的紧迫需要,难道这些还抵不过一个不曾战胜灾难的人吗?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逝去的人身上!”他语气高亢地说:“如果他的影响还那么大,我们就带上他的骨殖,我想他的魂灵至今还不曾忘记大陆……” 没人敢相信安诸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过细想他的话并没错。若非也想回到大陆,辛由怎会不顾一切地带人出海远航呢,又怎么会选择葬在海边的碑林,和那些经历悲壮失败的先人在一处呢? “恐怕是你自己想回到大陆的家吧!为什么要我们来陪行呢!” 不知什么时候,拉兀涅竟也到船上,冒冒失失地来了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高帝雅回过头去,只见拉兀涅正歪着头还想说着什么。 “畜生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高帝雅怒不可遏地吼道。一把把这个不争气的侄子推倒在地,抡起拳头就打起来。 众人忙拉开高帝雅,把鼻青脸肿的拉兀涅扶起来。拉兀涅兀自很不服气地说道:“难道我说错了吗,以潦人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第七十九页 以灭特觉得五雷轰顶,这么污蔑安诸,自己的族人太丢人了!他愤怒地冲到贾仪面前,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了他一巴掌,指着他鼻子问道:“你……你这个畜牲,难道你不是吃辛冥人的粮食长大的吗?” 贾仪捂着红肿的脸,有口莫辩。以灭特见他不作声,还要打下去,安诸过来拦住道:“先不要打,这话怕也不是他说的吧!” 以灭特愣了一下,放下巴掌,看着拉兀涅,说道:“是谁那么说的,你不要怕,告诉我!” 拉兀涅知道再隐瞒下去自己还要受皮肉之苦,就说道:“这是伊勒安说的,他说以潦人都是这么说的,还说,还说……” 安诸觉得这事大有蹊跷,就问道:“还说什么?” “他们还说我们什么也不会做,怕回到大陆去只会成为大陆人的”坎塔‘!“ “伊勒安还活着!”高帝雅又惊又气地叫道,“你在胡说,他早就淹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是掉到海里了,可谁都知道,那时海里到处是木筏,他要爬上来还不容易。再说,他又不是寻死掉到海里,不过是失足掉下去的……” 高帝雅大叫一声,向拉兀涅跳过去。要不是辛丁和泛流死死抱住,他那架势怕要把这让他失望透顶的孩子活活打死。拉兀涅见自己莫名其妙地因为一句话闯了大祸,急急地逃开了。 高帝雅不愧是铁奴人的首领,虽然两个侄子处处让他丢脸,他的坚韧与自信却总能战胜这一切,并让他恢复冷静与威严。他气愤地向拉兀涅逃跑的发现看了一眼,然后向贾仪走去。贾仪早看到高帝雅向自己走过来,他低着头,心中忐忑不安。 “他真的在你们族里吗?” “是吧……” “你们就那样说那个老爷子吗!”以灭特恼怒地问。 “那是他们和那几个朋友说的,我并不清楚呀!” “算啦,算啦……”安诸说道,“伊勒安还活着,这总算还是好事,至于他们说的,不过是他们的猜测罢了!我们没必要在他们的话上纠缠不清。” “可我们去了大陆,会成为”伦塔‘吗?“戊迁忧心忡忡地问道。 老人沉默了。这倒还真是个问题,这些人到了大陆,活下去是不成问题的,如果真的沦为像风罗人的“坎塔”一样的奴隶,那倒还不如在岛上自力更生好些。可直觉告诉他,岛上的灾难并没结束,不去大陆的话,势必会有人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而且为数不少。大陆若不适合这些与世无争的人该怎么办,再回陆离岛吗?一想起回到陆离岛,老人的脑中忽然闪现出一句话:故土先茔,奚忘其归。这是冕给他的那张纸上写的一句——他终于想起来了!“故土先茔”,是指哪里呢,是陆离岛人最初的出发地大陆,还是有着碑林的陆离岛呢?还有“奚忘其归”这句,是责备忘记回到大陆还是陆离岛?老人忘记了这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人留下的话,却给套到现在情形上了。 “难道陆离岛人会忘记了回去吗?” 听到安诸的喃喃自语,泛流心中一紧,自从被族人放逐岛上,他一心发奋要收回自己失去的一切,但岛上自由自在和富足的生活使他倒真的不曾想过到大陆,不曾实现祖先那古老的宏愿。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大陆虽然曾经是我们民族的源头,但现在它还会是我们的家吗?我们的根还在那里吗?”以灭特缓缓地说。 安诸明白以灭特误会了他的话,说道:“我们的根在大陆那片土地上,大陆在,我们的根就在!”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辛冥人的根不就还在大陆上吗,我就是辛冥人哪!现在我们这些人身在苦难之中,还有必要把族系分得那么清吗?陆离岛上哪个族里没有别族的血脉流淌?因为我们的祖先都是来自大陆,而我们作为他们生命的延续,我们的根就永远都是在大陆的!我们该和大陆的兄弟姐妹在一起,和我们祖先的其他后代在一起,和我们祖先的坟茔在一起。如果大陆不接纳我们,那我们就再回来,扎根在陆离岛上,把这里当作我们最初也是最后的家!那时,哪怕灾难会比以前强千倍万倍,我们也要让我们的血在这岛上流淌千年、万年!” 老人的话让在场的人终于振奋起来,高帝雅站出来说道:“在陆离岛上我们和睦共处,亲如一家,原本就是一个族了,或者说,原本就是一个大家庭了。现在这个家遭了难,是该举家搬迁了,不应再心存隔阂。为了团结起来,共赴家难,我愿解散全族让其自寻本家,并入他族!” 高帝雅悲壮的话把大家的心敲打得剧烈地抖动起来,辛丁也站出来说道:“辛冥族也愿把族别放弃,明明白白地让各族的根都在大陆!” 看到辛丁都如此说,戊迁也就不再去就高帝雅的话和他争论,他搭拉着空荡荡的衣袖站出来,说了一句他自己也想不到的话:“我看高帝雅最适合做我们的领头人,我……我……” 高帝雅没想到戊迁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流着泪走到戊迁面前,抓住他的肩膀说:“我们……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戊迁看着高帝雅因为自己而流泪,不禁低下头,泪水也无声地流出来。 看到高帝雅和戊迁冰释前嫌,安诸也难得地露出笑容,他对高帝雅说道:“你愿意带领大家回到大陆吗?” 高帝雅看了一下大家,咬了咬牙,坚定地说:“我愿意,哪怕没人给我们立碑,我也愿意带着大家回到大陆!”对高帝雅这个人选,众人都没有异议,是啊,比起年轻的辛丁,泛流或者贾仪,高帝雅更具有成熟的智慧和威望,而相较辛厘和戊迁来说,高帝雅又多了些坚韧与责任感。那一刻,甚至有人都觉得,高帝雅如此的适合成为这次远航的领袖,甚至是永远的领袖,他有伊勒安和拉兀涅这两个孩子的事实是多么让人觉得迷惑和惋惜啊! 第八十页 这样,虽然出了点波折,这次几个头人的商谈还是达到了安诸预期的目的。高帝雅勇于任事也让欣慰不已,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个结,无法解开,就是那个忽然不知去向的冕,陆离岛已成了一块大石板,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呢!没有他,安诸对高帝雅带领众人寻找大陆真还是没把握。不行,老人心说,不能不带着冕一同前去,纵然不带着他,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东西无论如何也要弄清。 安诸等人还没回到岛上,船上这次会谈的内容就传到海滩边。岛上的人合为一族了!虽然这个族只比以前的一个族的人略多一些,这对所有劫后幸存的人来说还是一个安慰。而且陆离岛上的人又要随祖先的脚步去寻找大陆了,岛上的人沸腾了。有的人高声欢呼,有的人跳进海里,又唱又跳。更多的人涌到碑林边,跪在那里的骨殖和石碑边,手捧蓝沙,泣不成声。 第十四章 在安诸尽着他最大的努力为陆离岛人的未来做着规划的时候,冕一直在风罗山顶,寻找石板的薄弱之处,就像他逃进山洞时做的那样。他希望砸开那石板,最终能将淹没家园的石板揭开。他敲打着,判断着,并用布条测量着,绕着风罗山顶转着,结果找他的人都没看见他。 在船上的会议结束后,冕听见了沙滩边人们的欢呼。他隐隐地感觉到,在陆离岛经历了千百年的骄傲与失败的煎熬之后,在陆离岛人经历了难以想像的苦难失去了一切之后,陆离岛命运转折的那重要一刻终于到来了!而这个转折,除了去寻找大陆,不可能有别的。几十年前,他那豪情万丈的爷爷带着全岛的精壮去寻找大陆时,岛上怕也是这般欢呼的吧!是啊,大陆,多么具有诱惑的一个词呵!理智地讲,陆离岛上的人不寻找大陆,势必要面临饥饿这个灾难。可要他离开陆离岛,他又觉得是那么无法接受。难道这个石板真的无法掀开吗?家园就任其深埋其下吗?不,先人们前仆后继地寻找大陆,是从没想过要向灾难低头的!岩浆将他的亲人,朋友吞噬,把不幸的陆离岛人逼到惊涛恶浪之中去,接受烈日和暴雨的摧残,忍受疾病饥馁之苦。现在,岩浆变成一望无际的巨石板覆盖了田园、森林、河流,用它邪恶的冷漠与残酷驱逐岛上的族众远涉重洋,而自己,勇敢无畏的陆离岛人的后代,能向它低头吗,能向它妥协吗?不,不行。 “树立起雄心壮志的寻找大陆的人,”冕心里说道,“我祝你们成功!而我,要在这里,向那些死难的人证明,他们付出的生命的代价,保全了我们,这种付出是珍贵的,更应该是值得的!幸存的人不仅还有勇气去挑战海洋追随远祖的身影寻找大陆,也有勇气掀开石板,让昔日的美好家园重现!” 冕想要掀开石板的想法是火山停息那天出山洞时就坚定下来的,这想法他没对任何人说。因为这么多人留在岛上没吃没喝根本不现实,哪怕多留一个人都不现实,而寻找大陆只是时间问题。那天安诸召集众人商谈的情形虽然没就此达成一致,说到底不过是沟通不够,加上刚刚上岛,人心不定,他知道这应该不会难倒安诸爷爷的。那些风罗人和誓陆人就是生来就要离开陆离岛的人,其他族的人也不会置严峻的现实问题于不顾的。寻找大陆是形势使然,谁也无力阻止。 促使年轻人留在岛上和石板较劲的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他失踪的爱人风予,风罗人的“风之圣女”。他那么辛苦地才找到了她,还来不及相聚,就不得不在灾难中一同经历生与死的考验,最后还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仓促地分开了,三个月了,再无音讯。他觉得这三个月如此漫长,几乎可以耗尽他一生的欢乐与痛楚。在山洞逃难时,他还有好友戊鉴,他可以把思念之情搁置起来。但一到戊鉴休息的时候,他就觉得心像被寒冰冻结,哪怕在那个山的火炉熏烤下也感觉不到一丝热度。灾难过去后,见到了亲人与好友,沙滩上的人潮又让他觉得心像在火上煎熬,时刻都要爆裂。对他而言,失去了风予,一切生存的意义是那么苍白无力。他想念那个女孩,好几次都到了神思恍惚的境地。那次安诸召集众人会谈,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经历过灾难的人会如愿以偿地找到大陆,但这需要有个人来帮助,而这个人是离开了陆离岛的人,这个人正星夜向陆离岛赶来。这个人是谁呢?风若?还是他日思夜想的风予呢?冕不敢想,可预感越来越强烈,把他搅得头昏脑胀,他只好傻傻地跑到风罗山上。山风吹冷了他额上的汗,让他想到了自己的那一个愿望,即打碎石板再造陆离。有了这艰巨的工作占据他的身心,他对风予的思念才终于被降低,他那狂乱的心也才平静下来,他可以控制自己了。 为了已然荒废的陆离岛,冕已偏执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要以一己之力去掀开覆盖着整个陆离岛的石头。这一点,海边的人可并不知道。在多次寻找冕未果后,安诸不得不屈从于自己的命运。冕的缺失对他,对整个航道都将是一个重大的损失,这一点,人们很快就感觉到了。是啊,当全岛的人都去寻找大陆时,他们怎么能够忍受自己的一个亲人还孤零零的留在海岛上呢?那样的话,即便他们找到大陆,那成功之中也势必会渗进失败的苦涩况味,更何况,没有了他神秘的预知灾难的奇异特质,人们将如何跨越那让无数先辈壮志难酬的海洋呢? 远航的准备工作在高帝雅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破损的船已在几天内修缮完毕,木筏也重新联结在船的四周,上面的那片庄稼和土地运到了沙滩上,每天都有人检查穗中是否结实,这项工作按安诸的交待由辛厘和辛丁来做的,一直将持续到临行的那一刻。为剖开那条大鱼,高帝雅亲手打造了一把足有一个人长的锋利无比的刀子。并亲自交到相须手中。陆离岛上还从未有过这么长的刀子,年轻人都尝试着把它轮起来,可是没有一个人成功,而在相须手中,它用着似乎刚刚称手,并最终帮助“迷征之手”完成了把巨鱼剖成十多段的任务。多年后,当年灾难中出生的婴儿也长到相须那么大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举得起那把刀子,更没人相信能有人用那样的刀子把鲸那样的海洋霸王切成碎块。事实是相须确实完成了那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于是那刀子就成了迷征人荣耀的又一个标志,伴随相须度完了一生。 第八十一页 在相须挥刀力砍巨鲸的时候,戊迁指挥族里的能工巧匠把鲸的皮剥下来,包在船舷上,或是交由誓陆人缝成帆,女人们更用它代替布。当然,这之前必须由迷征人把它们片成更薄的小块,并用特殊的方法炮制使之变软。 相须的工作足足持续了六天,这六天里,那个叫辛其的女孩同样功不可没。她指引相须避开鲸鱼粗大的骨骼,其准确与敏锐让相须觉得她的目光几乎可以透视一切。在这目光的注视下,相须六天六夜不眠不休,热情工作的情景让人觉得恐怖,那个女孩也陪伴了他六天六夜。当那头鲸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骨架后,相须再支持不住,倒下了。芒和他幸运地停过了病痛与灾难的哥哥仓把相须抬到那艘大船上,相须在那里睡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启航的那一刻才醒来。辛其则一直在相须身边,从相须挥起那把巨刀的时候起,他俩的心就生死相守,再没分开过。 铁奴人把相须剖开的巨鲸切成可以搬动的小块,高帝雅抓到了伊勒安和拉兀涅,让他们参加把鲸肉抬上船的工作。他这次算是找对了人!伊勒安和拉兀涅还没干半天就累得气喘吁吁,直不起腰来,不过他们想到了更省力的方法来完成这项工作。他们寻了一根长长的缆绳,从桅杆上垂下去,一人在船边的海水中捆绑鲸肉,一人站在船另一边的海水中,轻松地把那系在缆绳上的鲸肉给吊到船上去了,这被逼出来的方法竟比那些善干重活的风罗人的效率还高。本意要惩罚他们,却歪打正着地加快了工作的进度,高帝雅见了哭笑不得,不过他并没因此改变对这哥俩的态度,反而加深了他对这好逸恶劳的两兄弟的轻视与厌恶。尽管他命人都用那种方法搬运鲸肉,他自己却从那一刻起,痛感老天对自己的不公,为什么辛冥人就有那么优秀的年轻才俊,而自己却只有一对不可救药的东西。 让高帝雅烦心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歌塞亚和戊鉴的婚事。现在冕怎么都找不到了,那天自己亲口说要解散本族任其各投本家,现在没有什么比这两个年轻人的婚事更能表明他当时是出于真心,而非徒口虚言了。可为了赶在严冬到来前启程远航,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现在这个时候举办婚礼怎么说都不合时宜。前两天,那个安丛来到他这里给他送来一件鲸皮的衣服,有意无意地向他暗示,歌塞亚喜欢的竟是冕!高帝雅让辛勒找来和歌塞亚从小玩到大的戊蓝和辛其,结果她们说的更厉害:歌塞亚从风罗林中救出芒,并当着所有风罗人的面答应要芒作她的“浮伦塔”!而且喜欢戊鉴的是安丛。戊鉴是爱上了歌塞亚,歌塞亚的意中人是冕,可冕好像谁都不喜欢!高帝雅觉得头都大了,彻底理不清这团乱麻了。他庆幸自己没有武断地决定歌塞亚的终身之事,同时也觉得那个爱情链条实在是匪夷所思,比二十年前辛冥族那桩婚事的达成还让人意想不到。年轻人怎么可以把情感之事搞得如此复杂呢,而且隐藏得如此之深,深到这一串人谁都无法解脱开来的地步,而他平时还以为这几个孩子是最让人放心的呢! “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好了!” 他这样无奈地告诉自己,彻底打消了启航前让歌塞亚和戊鉴成婚的念头。至于戊迁那里,随他怎么想好了,人也不可能分成两半,一半给爱自己的人,一半给自己爱的人!他决定,如果戊迁再对自己发作的话,自己就把这些告诉他,把这个拴着一串人的情感死结交给他去解。 戊迁不曾再对高帝雅发作过,事实上,逃到海上后他就再没对儿子和歌塞亚的婚事抱有希望。看到歌塞亚那么聪明能干,通情达理,而儿子却游手好闲,世事无察,简直无法养活自己,一点正经的事也做不来,比伊勒安好不了哪里去,他甚至对当初和铁奴人的联姻感到后怕。娶了歌塞亚,辱没了这姑娘不说,也迟早会让迷征人丢脸的。那天高帝雅亲热地对他说他们是“一家人”,他在温暖之外还觉得酸酸的羞惭。高帝雅可以这样说,而他作为曾经联姻的另一方,却丝毫没感到成为一家的可能性。高帝雅的宽宏大量让他钦佩,也让他惭愧,让他依稀看到了辛冥人那个逝去老人的风貌。在这种感佩之下,他再也没有把过去的怨恨放在心上过。他曾经幻想过,找到大陆后,自己和高帝雅能够亲如兄弟地过着平静详和的生活,再没有那些无谓的纷争,只可惜,自己这把残缺不全的病骨头怕是不可能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男人们切割和运输鲸肉的工作持续了好几天才结束,这些天里,女孩子们也泡在那片被血水染红的海水中,打捞落在水中的肉屑。那些肉被放在木筏上,由身强力壮的男人们拉到船上,腌制起来。海滩上,人们平整出很大一片平地,再圈起来,这块浅浅的池塘在清晨要被捡海的人清理,以便白天里晒海盐。这片海塘的旁边就是生长着庄稼的那片土地,那上面被人认作已经死去的庄稼原本要连同那些土地直接倒到海去的,对土地有着更深情感的辛冥人坚持把它们运到岛上,细心里整饬好。这块土地从海塘边一直延伸到旋浪湾的那块石板上,望过去像是一隔开了陆离岛与海洋的一道草埂。人们来回忙碌着,不曾注意那些谷穗悄悄地掉落了。辛冥人首先发现它们竟然还在生根发芽,这让他们在启程前那短暂的时光里重新萌发出了希望,希望新长出的穗中会结实。尽管那些新生谷物的生长速度快得让觉得不可思议,但直到他们离开,茁壮的禾苗也没有一棵长出穗来。这片疯长的庄稼很快地就把旋浪湾上的石板给铺满了,很显然它们在石缝中也会生长。这片顽强的荒草很快就挡住了人们在海滩上的路,好几次,高帝雅命人把它们烧掉,但火把草烧出个圆圈后就熄灭了,而留在地上的黑杆还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弄得脏乎乎的,把庄稼当作草烧掉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八十二页 几天后,出发前的各项工作在紧张的忙碌中临近尾声了。鲸肉已全部装上船腌制好,附近能吃的海草也早晒干捆好,海盐装了半船,连那些兽皮都收拾到了船上。伤员们渐渐康复,不能行动的被人抬上船了。剩下的工作似乎只是到船上或者木筏上。这件事高帝雅也有安排,即轮换制。人们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启航的命令了,可是大家却没能感觉到轻松,相反,离别的愁绪却把人们搞得心情沉重起来。见此情景,高帝雅命令人们休息一天。这一天的时间对陆离岛人来说,似乎不足以等到使他们的命运发生根本性转折的事情。但正是这一天的延迟,他们却终于能够见到大陆的海岸线,因为就是在这一天,冕那无法言说的预感得到了印证——离开岛的人回来了!虽然没人见过这个人,一天后离开海岛时,每个人还是在心中默默地对这人心生感激,因为这个人为整个的航海行动指明了方向。 从决定离岛的那一刻起,安诸都在绞尽了脑汁想离岛的航向问题。在那次决定寻找大陆的会议结束后,他就开始了制定航向的工作,这项工作不仅把熟知海岛周围洋流的以灭特、泛流吸引进来,也吸引了精于计算的贾仪。为绘制出航行路线,安节和戊鉴也赶到船上。为查询《陆离志》中可能会留下的路线信息,辛约和辛丁也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各族更多参与制订《陆离志》的人。因为安诸是昏迷中被洋流送上岛的,所以只能定个大概,即往西,至于是西南,西北还是正西,老人实在不敢肯定。《陆离志》上有稽可查的东西——包括荒诞的传说——是有一些,但不是毫无用处就是自相矛盾。关于从大陆来到海岛的时间,各族的记载也不尽相同:辛冥族记的只几天;来自草原部落的誓陆人自骑马上船,花了六个月时间来到海岛——“南向三月,马尽粮绝,乃见其岛”这是辛由那本记入《陆离志》的史志上的原话;最长的要数迷征,竟长达五年之久。安诸看着那群翻看《陆离志》的人,心中茫然无绪,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无法承受的压力。这时辛约又给他指看一条明白无误的文字,老人彻底觉得工作无法继续了,原来那段文字上说的是,男女各五百辛冥人,西寻长生之药,误入幻景之地,幻景消失后,发现身处海岛之隅!老人明明记得自己是东逃入海的,安节兄妹和那两个仆人也明明记得是如此,辛冥人的祖先怎么可能向东到达陆离岛呢,难道陆离岛千百年来一直在海中飘移吗?如果那样话,大陆如何能寻找得到呢?大陆究竟在哪个方向呢? 高帝雅让大家休息的命令下达后,这群人反而更忙碌了,出发在即,可方向都定不下来,怎么不让着急呢!尽管各族人都对自己族的历史记载深信不疑,但目前分歧如此大,谁敢确定自己祖先的记载没有残错呢!海滩上的人在喧闹中收拾行装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有年轻人的欢叫声传到船上,有女人让人哀痛的哭声传来,也有小孩子在那片荒草中嬉戏的尖叫声传到船上。船上的人看着他们,想过航向问题,一个个一筹莫展。他们觉得屡屡被时光耍弄的陆离岛,此刻似乎又不合时宜地回到时间的轨道上了。而就在人们如此猜测的时候,时光之轮轻巧无声地把那一天的黎明和中午从人们的生命中抹去了,又毫不停歇地把那只看不见的手向黄昏掩去,并在它上面投上了失望的灰影。 “我们不能等了,应该从两条或多条相近的记载中确定航向!”贾仪首先打破了沉默,提出这个看似合理的建议。 “即便有一百条记载相同,也否定不了一条与之相反的路线,这些记载都有来头,怎么能以多压少呢!”芒反驳道。 “芒说得不错,”以灭特说道,“这不是买卖物品,可以从数量上衡量!再说,从记载上来讲,各个方向都是可能的路线。” “可是数量代表了可能性,我们本来就是在冒险,难道还有确定无误的路线吗?”贾仪有点急了。 “话虽如此,但还是要慎重考虑……”辛约说道,贾仪看了看他,不再说话了。 “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呀!”安节焦虑地说道,“明天我们就得出发了!” 安诸走到安节画的那方向各异,航程不一的几张图边,仔细地端详着这些图。他这几天不知把它们看过多少遍了,各种形状的路线几乎都印到脑中了,可也就是这几张看似简单的图上的线路,却分明结成一张繁杂无比的网,任他动用了所有的智慧也解不开。 “也许,”芒犹豫着说,“我们该把它们画在一张图上!” 这个建议没人反对,安节很快就完成了这个工作。结果让人出乎意料,原来那几条路线竟分成五个方向,分别指向东西南北和西北。 “我们总不能分成五批,各自出发吧!”看了这张让人一筹莫展的图,以灭特愁眉不展地说,“这图上明明表明我们是在大陆的包围之中。” “可我们的先辈们一次也没到达过,还遭了那么多的难!”泛流眼圈红红地说。 “还没出发就把人愁死了,就这么难么!”安节小声地抽泣开来,“没准还是一场灾难……” 辛约走过去,拿掉安节手中的笔,抱着他的肩,安慰着他。这倒让安节哭得更伤心了,他边哭边说道:“我们就不能不走吗,我不想回大陆,……那里有杀戮,河中国和河北国年年打仗……我们一定是回到河南国的,可那里有人追杀我们……” “那里也有白老虎,有翠鸟,有你的父母亲的坟墓,有我们所有人祖先的血脉啊!”辛约说道。 第八十三页 “哭什么?”安诸冲着安节呵斥道,“哪有一点男人的气概!我们现在还没遇上灾难,有什么好哭的呢!” 辛约把安节带出去了,出了船舱的安节终于放声痛哭起来。这哭声传到沙滩上,渐渐把不明就里的妇女们引得哭了起来,被女人们的哭泣吓坏了的孩子们紧接着也哭起来。这临行前的哭泣引起了人们离别的哀愁,后来有的男人竟也跟着哭起来。 看到安诸因为外面的哭声心绪不宁的样子,戊鉴忽然说道:“或许我们不该想从哪个方向出发,而应考虑……”他斟酌着自己的话,可总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应考虑……大陆和陆离岛的关系,就是……就是从时间和空间的对应……也许我们见到的不是我们见到的。” 除了安诸,没人听明白戊鉴所说的意思。安诸隐隐觉得,在戊鉴那含浑模糊的话中,似乎有一种确乎可能的因素在那张矛盾重重的图背后隐藏着,正是这种因素让陆离岛人世世代代都无法走出海岛,走上大陆。可那种因素又是什么呢?老人盯着那张图,眼睛渐渐模糊起来,那几个长短不一的线条又在他眼前结成了一张网,当这张网渐渐又恢复成线条后,一道光亮终于照亮了他迷雾重重的心。幻景!是辛冥人的祖先见过的幻景!这幻景在整个陆离岛的四周,让所有寻找大陆的人迷失了方向,并在围绕陆离岛流动的洋流中不停地兜圈子,最终不可避免地遇上了灾难。由这点说开,那沙滩上的不是蓝色是黄色的沙,海中不是蓝色而是黄色的海水就不难理解了,怪不得到了陆离岛上后,自己看东西总不是原来的颜色,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变坏的眼睛,是光把这一切改变了! 老人激动地把自己想到的告诉大家,戊鉴高兴地像个孩子似的跳起来,说道:“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而且,现在陆离岛明显地抬高了,既然能上下动,说不定也在……”他想着要说的那种情形,激动地说不下去了。 “天哪!”以灭特惊叹道,“原来我们一直居住的陆离岛一直在转动……” “可我们为什么感觉不到呢?”贾仪说着迷惑地看着以灭特。 “它是在转动,”戊鉴说道,“可转得很慢,也许要几百年才能觉察到它转动了,可谁能活几百年呢,还有那接连出现的满月……”他说到满月,忽然停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 辛丁知道戊鉴想起了那没如愿的婚礼,说道:“我们一直以为陆离岛被时光遗忘了,结果却只是被光愚弄了!” “虽然我们现在知道了这些,可那些矛盾的路线是怎么回事?”泛流问道。 安诸回答道:“这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我们来自不同的大陆,另一方面可能是那些记载都是上岛后写的,所写的已经不是正确的方向了,只是幻像中的方向!而且各族最早的历史记载相差太久,也就没人能分辨出来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以灭特问道:“既然一切都是幻像,不能靠星星,不能靠日月,我们凭借什么来确定航行的方向不变呢?” 见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安诸走到了船舱门口,指着海面上微微的波澜微笑着说道:“靠那个!” 他的话把大家都搞糊涂了,靠海浪怎么确定方向呢? “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我们只能靠风。在短时间里,风是不会欺骗我们的!” 老人的话把大家心头的一个疑虑消除了,可更重要的问题又出现了,该往哪个方向前行呢? 没人能解答这个问题,话题转了个弯又折回原处。按安诸所说的逃亡情景,似乎应该向西才对,那么,来自不同大陆的人就该一同去寻找辛冥人的远祖所居住的地方吗?那是否意味着,所有人都并入辛冥一族了呢? 沉默了好久,人们也没做出了这个痛苦而重大的诀择。既然所有人都是吃着辛冥人种的粮食,那一同前往辛冥人远古的故乡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了。可他们真的是该向西吗?没人敢确定。 那天傍晚的最后一抹红光消失在海天尽头的时候,高帝雅上船来了。高帝雅给安诸带了一个日思夜想的东西——一张纸,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安诸曾经看到过却又遗忘了的那些文字。那极为特殊的墨迹清楚地表明,它和以前预报火山灾难降临的那张纸是同一个人所写,那就是风予。那上面给陆离岛人带来了最古老的指引,因为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东向,谓陆离”这句话,大家惶惑不安的心终于都塌实了!是该向西! 高帝雅不是从风予手中接过这张纸的,这张纸从一个人手中传到另一个人手中,早丢失了源头,没人说得清第一个拿到这张纸的人是谁。安诸看见这张纸后,立即让高帝雅派人寻找风予,但像寻找冕一样,所有的人都无功而返。风予像是从风中来的,又消失在风中了。因为那张纸的及时送达和它具备的无法估量的价值,所以虽然风予不在众人之中,人们还是能清晰而强烈地感觉她的存在,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迷一样的女孩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离去的。有着惊世骇俗容貌的她怎么可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来去无踪呢?这个迷最后还是被伊勒安揭开了,因为他有涂抹了脸孔藏在辛冥人中的经历,因此他得意洋洋地对拉兀涅说:“她一定是把自己涂得认不出来啦!” 拉兀涅很快把这话告诉大家,于是人人都相互对瞅了一遍。听到风予在岛上,泛流也从船上赶过来,和人们一道寻找风予,可尽管他几乎把岛上所有的人都看了个遍,也没找到那个曾经让他为之疯狂的女孩。他在岛上呆了一夜,直到天色将明才沮丧地回到船上去。 第八十四页 风予的到来让人心生怅惘,既然她送来了指引航程的重要文字,为什么要避开大家不和大家一同去寻找大陆呢?风罗林不在了,和其他族一样,风罗族也不在了,家园板荡,她躲在空荡荡的陆离岛上做什么呢?这里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呢?留在这只剩下一片荒草的岛上,她将如何生存呢?在上岛前的三个多月里,她又躲到哪里去了呢? 大家胡乱猜测着那个姑娘的神秘行踪,向风罗人打听那个迷一般的姑娘过去的生活,借以排遣即将离开生活了千百年的陆离岛的哀伤。但没有能得到关于风予的更多情况,因为风予一向都是和风若在一起,风罗人所知道的并不比外族人的多。惟一把性格孤僻行踪诡密的风予和冕联系起来的是蓝西斯,她看到丈夫辛丁和公公辛厘都因为风予的失踪而想到了失踪的冕,并在这即将离别的夜晚烦忧伤感,就对他们说:“你们叹个啥气呢,大哥和风予是在一起啦!他们可是对分不开的冤家哩!” 辛丁疑惑地看着蓝西斯,实在想不出她何以为如此说。尽管他确实看到过哥哥着了魔似的在地上画风予的肖像,那却是在他们都还没成年的时候,而当他们开进风罗林中后,陆离岛又发生了多少事啊!况且哥哥身边有多少好女孩啊,怕不比那个安节身边的少呢!一向对男女之情没啥兴趣的哥哥怎么会喜欢上没见过几次面,更没什么交往的风予呢?要知道,灾难发生以前,风罗的圣女可一直都看不见东西,更连话都不会说呢,他们怎么可能走到一起呢? 蓝西斯当然也拿不出更多的证据来,她就是那么感觉,她一边喂孩子一边对盯着自己的丈夫说:“你想想吧,她怎么会有和大哥记的东西一样的纸呢,那上面的字还是用风罗人独有的方法写上的,他们肯定有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我们都要走了,他们也都知道。他们一定是躲在一起啦!可为什么就那么怪,都躲起来了呢?”看到将信将疑的丁还是有些担忧,蓝西斯又劝慰道:“你放心啦,大哥不是一般人,在这岛上饿不住他们,再说,我们风罗族的”圣女‘可都是有着法力的人呢!“风之圣女’又聋又哑还瞎了十多年,我是亲眼所见哪,这不忽然就开口说话啦,还能看见,听见!这你不觉得怪嘛!风罗族还有更怪的呢,我听说在她从前的那个圣女,还会隐住身子让人看不见呢,……” 辛丁努力想着隐去身体让人看不见是什么情形,一边抱着孩子的辛厘却忽然两眼放光走过来说道:“儿媳妇儿,你见过那个会隐身的人,她长得什么样啊?” 蓝西斯有点不自然地说:“隐身圣女的事,我只是听说的,她当圣女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哪!” 辛厘抱着孩子走开了,丁没看见父亲脸上的失望。那一夜,丁想着蓝西斯的话,怎么也想像不出人隐身了会是什么样子,难道真的会像那个总会有奇思怪想的戊鉴说的那样,“看到的并不是看到的”?那整个人又怎么会都看不到呢?他努力地想弄清安诸所说的“幻像”的原理,试图用“幻像”解释“隐身”,并从“隐身”上来证实蓝西斯的话是合情合理的。思考的结果却不仅让他不能相信哥哥会和风予在一起,连他开始似懂非懂的“幻像”一说也完全不敢确信了。这让他对哥哥更加担心了,在这种担心背后他还第一次感觉到,尽管亲密无间地共同生活了这么久,他对自己的妻子还是十分的不了解。 丁的疑惑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一方面是因为蓝西斯狂放的外表掩盖了很多她性格中的其他要素,另一方面也是辛冥人特殊的民族性情所决定的,即过分关心生存及与之相关的事情,对身边的人不像迷征人那样善于体察与理解,哪怕对自己的妻子也是如此。 幸运的是,蓝西斯并没有因为丈夫的粗心而心生怨恨,相反,从一向由女人做主,决定一切的风罗林中走出来的蓝西斯,并不觉得自己的事情与想法都得丈夫知晓,那对她任性自我的性格反倒是一种限制和禁锢。正因为如此,她和辛丁在一起生活才显得不寻常地协和,因为他们各得其所。在林子外的生活圈里,还很少有人像蓝西斯那样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对她私自从风罗林中跑出来这件事,开始人们觉得大胆、荒唐,可当他们在那次集体婚礼上看到她主动去拉辛丁走上彩棚后,包括对她最敬而远之的人也被她我行我素敢作敢为的性格折服了。女孩子们纷纷亲近她,问一切她们想知道的问题,其情形丝毫不比男孩子们当年亲近冕差。蓝西斯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人感觉到,女人作为某种情形下的优势群体,不应该把自己的情感遮掩,失去主动。她的女权主义的观点虽然让姑娘们觉得不现实,毕竟还是鼓舞了相当一部分人,而这些人则不自觉地吸引了更多的人来到蓝西斯身边,她们常常会被蓝西斯想啥说啥的性格和准确犀利的语言搞得目瞪口呆,也常会因为她总能一语道破自己的心思而脸红耳赤,不知所措,可到最后,大家还是跨越了语言的障碍喜欢上了这个没有心机却眼光独到的女人。她们常常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蓝西斯。当她们看上哪个年轻人时,总是会央求她给出个主意。每逢这个时候,她总是想也没想就说:“那有啥,我叫他点着火堆在河边等你吧!” 一段难忘的情缘就这么在火光的照映下诞生了,而这个在林子外生活时间最短的女人,也很快成了知晓大家秘密最多的女人,到后来人们不得不承认,对这个岛最了解的人就是这个看上去啥也不知道就会四处游荡的人了!她知道林子里的一草一木,知道林子外每个人的情形,知道歌塞亚喜欢的是冕,知道安丛喜欢的是戊鉴,知道那个辛仿偷偷看上了安节,甚至知道了伊勒安和泛流藏起了风予最后又把她弄丢了。她有着天生的敏感掌握着自己揭示事情原由的分寸,但她的几乎每句话都让人印象深刻,这源于她多年林中生活养成的谨慎和风罗族独特的部落生态。 第八十五页 当然,蓝西斯无所不知的心中也有几个她自己也弄不清的事情,风予的来历与天残的身体对她来说是个谜,和岛上所有其他人一样,对大哥冕的想法与行踪,她也常常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一件事就是丁的三叔辛约的情形。她想不出一个人怎么可以几十年都保持着年轻时的容貌丝毫也不发生变化呢!当然,还有一件事,她也不知道,那就是大家都对她隐瞒而不敢对她说起的,她的容貌和丁的母亲——即她失踪的婆婆——的容貌分毫不差。 如果丁知道妻子在外面广受欢迎的原因的话,他也就不会那么烦忧伤感了。但那些丁不会问,蓝西斯也觉得没啥可说的。尽管他们俩相亲相爱,可所谈的都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况且光这些他俩都说不完,就更别说别人的那些小秘密了。 看到丈夫始终愁眉不展的样子,蓝西斯问道:“灾难都过去了,还有啥子可愁的哩?” “如果找不到大陆,我们可该怎么办呢?” “回来呗,以前的那些人不都回来了吗!” “就算回来,没吃没喝,这么多人日子可该怎么过呀!” 这话倒把蓝西斯给问住了,本来是为摆脱绝境才不得已而寻找大陆的,倘若真找不到大陆,岂不是无计可施?蓝西斯第一次露出了忧伤而着重的神情,说道:“真找不到有啥法子呢,谁也不能把天给抠下来问问。或许从今天起我们就该把自己看作已经死在灾难中了,好好过好以后的每一天,那样我们才会有力量,不再惧怕痛苦和失望,以后的日子也才会有欢乐和幸福。” 听了蓝西斯的话,丁终于从担忧和伤感中解脱出来了,在后来的航行中,他就是用那话来鼓励自己,并鼓励其他人。这句话给了人力量与信心,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态度,甚至最终决定了陆离岛人的命运。时隔多年,这话因为蓝西斯的影响力而广泛流传,不知不觉却异化到了它的另一面,不少人开始因为磨难丛生的生活而自甘堕落及时行乐起来,这是辛丁意想不到的。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那些人常说的一句话是:“只当我已经死了!” 把自己看作已经死了,这当然只能作为对生命的一种消极超越,可在绝境之中,这种人生态度还是能让人产生难以想像的勇气,激发本能之外的智慧。人们开始接受戊鉴提出并由安诸阐释出来的“幻像”理论,尽管他们无法理解它。话说回来,从古到今,在生活了千百年的陆离岛上,他们能理解的又能有多少呢? 离别的这一夜没有月亮,风轻轻地吹过来,带来了远处的潮湿水气,略带着腥味的海风没能吹散黑徐魆魆的巨大石块散发出来的怪味。风掠过光溜溜的巨石,无声地带走了即将背井离乡的陆离岛人的梦,没有人知道它会带它在何处停靠。风中有陆离岛这个季节里的最后一丝温暖,沉睡的陆离岛人不知道何时才能把这它再一次感受。 半夜时分,微微的风也停了,海面上一片平静,波澜不惊,万籁俱寂,陆离岛第一次沉浸在真正的寂静之中。而这寂静却惊醒了一个人,他觉察到了那寂静的异样。没有人翻身、说梦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没有一丝声响,他被周围死一般的安静震骇了,心中越来越恐慌起来。起先他以为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或者是自己到了一个荒芜的梦境,可他明明在黑暗中看见了周围的人,看见了船,看见了鲸皮制成的船帆,也看见了远处坟墓一样的陆离岛。后来他明白大家都是太累了,从身到心都疲惫不堪,才会沉睡得如此无声无息。可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平静之中,他却愈发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像是正在陷入一个无底的深渊之中,又像是在升到一个远离了一切、看不见一切的高空,让他不知身在何处。他想弄出声响,把自己从这说不清的魔怔之中解脱开来,他起身站了起来,可他迈不动步也叫不出声。他觉得自己是被那黑暗之中无以知晓的一种东西控制了,却没人来解救他。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他听见自己的泪水落在衣襟上的细微声音,但这声音并不足以把他从梦魇一般的痴迷之中拉到现实中来。他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直到一个极细小的光亮从遥远的天空掠过,光亮的出现让他感觉到了火猛然点起时的声音,他的心猛地收紧了,觉得自己要死去了,于是终于声嘶力竭地叫出来:“有光啦!死人啦!” 从船上到海滩上,每个人都被这寂静之中突然响起的叫喊声惊醒了。醒来的人都看见了天空中越来越大,越来越绚丽的光亮。那从天上飘来的光亮带着越来越响的隆隆轰鸣,径直地奔向远处的海面,发出一声巨响后倏地不见了,大地随之一颤。 “是流星!” 披着衣服奔出船舱的安诸惊呼起来,同时他也看到了那个站在甲板上的年轻人。当又一重光亮从天上洒下来时,年轻人惊恐地仰起了脸。借着那明灭的光亮,安诸终于把他认出来了,那是具有超常听觉的戊鉴,此刻,他的肩一耸一耸的,整个身体也在颤抖。安诸走过去,发现戊鉴泪流满面,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仿佛刚从一场可怕的梦中醒来。老人抱着戊鉴的肩头,关切地问道:“孩子,你怎么了?” 戊鉴终于放声痛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喊道:“光啊……到处都是光啊!”他的喊声中带着惊恐,让老人的心里涌起一阵阵的怜悯。 “是流星雨,孩子!”安诸拍着戊鉴的肩头说道,“是难得一见的流星雨啊!它们本是巨大的石头,它们燃烧了!你没见过流星吗?” 戊鉴抬起头,瞪着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天上越来越多的流星。但他很快又低下头来,像是流星的艳丽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在别人都为那美伦美奂的流星雨叹为观止的时候,他却忽然问道:“我见到的是我见到的吗?” 第八十六页 老人倏然一惊,心中的一个疑虑猛然膨胀起来充塞了他整个心,他被一种深深的不安的恐惧攫住了,不由得呆呆地愣在那里。是啊,他看到的如果只是幻觉,那么平时太阳就不是真的在他看到的方向升起,而明天该如何才能确认航向呢?如果凭靠的是风,那风停的时候该如何是好呢?他看着流星落下的地方,却听到从另一个遥远的方向传来水浪的喧腾。他苍老的心开始忙乱起来,想从看到和听到的东西之间找出一种对应。可满天的流星凌乱地落下,把他听到和看到的都打乱了,他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禁不住喃喃道:“糟了,这可该怎么办哪!” 戊鉴听到了老人不安的疑问,却呆呆地不知所措。同在一船上的辛约这时也来到甲板上,他也听到老人的话了,就走过来问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安诸把自己的疑虑告诉了辛约,辛约笑了笑道:“找出那种对应也不难啊!”然后他要老人注意看流星落下的地方,并让他抓住自己的一只手指着那方向,而他闭上眼睛聆听声音传来的方向,听到后用另一只手向那方向指过去。这种方法是最直观而又正确的,可出现的结果却总不一致——本应该保持同一角度的双臂在每次流星落下时都要改变。这让一向沉静的辛约也纳闷起来:“难道幻像时时在变吗?” 站在一边的戊鉴早看出来,不是幻像时时在变,而是辛约指出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并不完全正确,他向安诸说道:“辛约叔叔指错了,我来试试吧!” 辛约退到一旁,凝神看着戊鉴的声光测试。他惊讶地发现,无论安诸把戊鉴的一只手怎样指着一向方向,戊鉴另一只手最后指的方向都会指向与那只手角度大致相同的方向,而那种声音与光的对应也是最恰当的!辛约终于明白了,戊鉴所听到的方向是正确的! 一直在船上照料爷爷的安丛拿来了纸笔,画出了戊鉴几经细微调整的手臂最终形成的角度,注明了哪里是光哪里是声,然后放下了闭着眼睛的戊鉴兀自伸开的手臂。看到安丛,戊鉴微微有些吃惊。安丛把纸笔交给爷爷,为戊鉴拭去脸上未干的泪水,然后转过身缓缓走到船头,看那满天飞泻的流星,泪水却不知什么时候已流了下来。 流星终于少下去了,也渐渐落得远了,远得连戊鉴也听不见声音了。他回头看去,安诸和辛约不知什么时候已回船舱里去了,跑到甲板上看这天文奇观的人也大都回去了,隐隐中还能听见人们兴奋地谈论刚才看到的壮观奇景。戊鉴看着船头孤零零的安丛,心生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叫她一同回舱里去。 那天辛其和戊蓝对高帝雅说的话,戊鉴隐隐地听到了,这当然少不了伊勒安和拉兀涅的功劳。虽然不是全部听到,却也明白了安丛对自己的心思。他也明白,假如不是歌塞亚,安丛是决不会什么也不对自己说的。一想到歌塞亚,戊鉴的心就颤抖起来。是的,在岛上人看来,如果没有那个风一样谜一般的风予,歌塞亚和安丛会是这岛上最美的姑娘,安丛的美是由内而外统一和协浑然天成的,而歌塞亚的美却如水底的宝石。她的煊目光泽只有那些目光深邃的人才能发现。对歌塞亚内在美的发掘与探求是一项艰苦却又乐在其中的工作,像玉工雕凿璞石,不费精雕细琢之力无法窥其真貌,也正是这费神费力的工作使得戊鉴对歌塞亚魂牵梦萦,念念不忘,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美好的姑娘身上了。可一想到安丛,戊鉴又矛盾了,那么美好的女孩怎么会看上自己呢,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配得上安丛那惊人的美貌呢!但问题也正在于此,既然歌塞亚和安丛是不分轩轾的一对玉人,自己又凭什么觉得可以配上歌塞亚呢! 听到伊勒安说安丛喜欢自己,戊鉴忽然惊觉了,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种不现实的幻想之中。以前他从未觉得自己和歌塞亚在一起会有什么不妥,可现在安丛突然插了进来,他猛然感到自己和歌塞亚的巨大差距了。歌塞亚那么美好,甚至都和安丛一道被人们编进了歌中,可自己有什么呢?自己的那双手除了能拿起画笔还能干什么呢?在灾难来临时自己甚至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抡起斧子砍树,而只能躲进与世隔绝的山洞中忍受三个月的蒸烤。和那些与灾难英勇斗争的人比起来,自己不该感到羞愧吗?还有那次婚礼,别人都能排除困难拉到自己心爱的人的手,自己却在那么多人面前哭起来,活该受到大家的嘲笑! 失望像潮水反复冲刷着戊鉴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田。这时,他又发现了一个让他伤心的事,自己的一只眼睛渐渐看不清东西了,当他揽镜自照时,终于发现,自己慢慢失去视觉的那只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比正常的那只眼睛小了,更让他痛恨万分的是,不正常的那只眼睛还令人厌恶地斜向中间。这还不如瞎掉了好呢!他恨恨地想。 没人的时候,他用手去抠那只不知出了什么毛病的眼睛,他抠得眼冒金星进而流泪不止。这样做的结果只是让他更加失望——受到虐待的眼睛愈发变得小了,光线强的时候甚至都不容易睁开了。他偷偷地去问安诸,安诸仔细检查了半天也说不清为什么,这让他曾经满怀期待的心彻底绝望。从外貌到性格都如此卑下,他再没有一点信心去面对歌塞亚了。眼睛的意外弱视和斜视毕竟也给他带来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他的听力开始变得敏锐,比困在黑暗的山洞中时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也正是因此,他隐隐觉察到了看到的与实际发生的事情之间的错位,并最终借安诸之口揭开了陆离岛千百年来屡屡寻陆失败的原因。 第八十七页 但真相大白之后,他却更灰心了,他由人们看穿“幻像”想到人们也会更清楚看到自己——那自己就不仅没脸去面对歌塞亚,更羞于去见其他人了。因为他有一只斜向一边的眼睛,别人见了更会嘲笑自己了。他的内心充满了仇恨,这让他在清醒时总是郁郁寡欢,连和辛丁这样的好朋友在一起进也怏怏不乐。于是,在刚从梦中醒来时,他那随即涌起的自己却还没能认出的仇恨立刻把他笼罩了、噩梦般把他魇住了。 此刻,他觉得那轰然落入海中的流星——安诸所说的燃烧的巨大石头——也不及自己心头那火炽烈、沉重。烧得他五内俱焚,重得他一生都无法抬起头面对哪怕不顾一切地爱自己的人。看着船头那个喜欢自己的女孩,那仇恨的火焰在他心中又燃烧起来。他痛恨那总是拿他的懦弱无能来嘲弄他的命运之神,他痛恨自己空有连光的声音都能听见的耳朵,却听不到那个邪恶主宰藏身何处。而他知道它明明就在自己不远处,恶毒地讥笑自己,捉弄自己。 直到最后一颗流星落入海中,船头的安丛才回转身来。她看到了戊鉴矗立在黑暗中的身影,也很快就觉察到了异样。她疾步走到戊鉴身边,看到他正狂怒地盯着甲板,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害怕了,想去拉戊鉴的手,可是那双手正握紧了拳头,双臂也僵直,她怎么也拉不动。一向温良柔弱的戊鉴忽然面目狰狞起来,这让安丛不知所措。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去摸戊鉴的额头,却摸到了戊鉴的一脸泪水。惊疑之下,她想叫戊鉴的名字,却不知为什么总叫不出。看到自己心爱的人痛苦成如此模样,而自己却又什么也做不得,她终于趴在戊鉴的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和其他的女孩不一样,大陆官宦人家出身的安丛并不曾把自己的心事告诉蓝西斯。虽然蓝西斯成功地给很多姑娘牵线搭桥成就了一段段姻缘,自己对戊鉴的心思只会让蓝西斯为难,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戊鉴喜欢的是歌塞亚。在这个似乎解不开的心结上,除非像在大陆那样,让戊鉴同时娶两个妻子,没有别的途径可以让身陷情感纠葛的人解脱出来,蓝西斯也会无能为力。在陆离岛上,爱与被爱的错位只可能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安丛也知道歌塞亚的心上人是冕,但她不确定戊鉴是否知道这一点。有时她希望细心的戊鉴能知道这一点,甚至想把这些告诉戊鉴,可一想到戊鉴那细腻却又软弱的心,她又不忍心了。她清楚自己所忍受的煎熬,不愿把自己经历的烦忧再强加给戊鉴,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拼命地压抑自己了!当她的名字和歌塞亚的名字一起被编进歌中时,她一度感到过难堪的欣慰。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呢,莫非这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不成?当她不自觉地哼起那首歌时,苦涩又涌进她柔弱的心胸。歌中更多的是对灾难中坚强品格的褒扬,这可并不是给她们俩的,每一个从灾难的阴影中走出的人都是这首歌所颂扬的人,而最该颂扬的人似乎还并不在其中,她得到这样的令名有什么意义呢?她想到戊鉴那幅把铁奴人都看晕了的画像,隐隐觉得那幅画的背后隐藏着什么会终结这一切纠葛的东西,可到底是什么,她又说不清楚。冕的失踪曾让她灰心失望,他的出现也让她莫名地欢喜过。这些天里,她急切地盼望着那个处在这情感索链尽头处的人的出现,这热情随着启航的日子临近,一天天冷却下去,终于再没有一丝热度。 戊鉴被安丛的哭声惊醒了,慢慢从愤怒造成的痉挛中恢复过来。心却在一点点的麻木迟钝。绚丽无比的流星的光芒给他带来了震撼,让他感觉到生命其实就像那流星,一闪即逝。每个人都会发出自己的光芒,每个人都该发出自己的光芒,在画完那幅惊世骇俗的画后,他觉得自己的光已经闪现过了,现在是他该投入大海的时刻了,自己去寻找大陆,不正是向这个时刻靠近吗!他甚至预感到,哪怕自己能拥有其他年轻人都倾心爱慕的安丛,他的一生却再不可能幸福了!弱视的眼睛是自己无法走出的泥潭,他的生命将因此而失去所有的光彩和荣耀,哪怕他再努力,也达不到自己一个完美主义者的目标了。自己的生命旅程会像一颗流星,却不会再有绚丽得让人心碎的光芒,他的光芒只会是苍白的! 戊鉴推开安丛,木然地向船舱走去,消失在黑暗中,连同他的心。他一生都没驱散心中的暗影,因为他的心是懦弱的,同时也是固执的。 潮声从远处传来了,潮声带来了风那潮湿的气息,也带来了黎明最早的光亮。在海潮的推拥下,船轻轻地摇动着,安详平静得像一个巨大的摇篮,船里面的人却已经醒来了。当然,流星雨下过后,有的人根本就再没睡着,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周围的黑暗,等待着那一个属于启航者的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一个属于背井离乡者的黎明的到来。 一只海鸟站在桅杆上,歪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亮光出现的地方,这是一只在灾难中幸存的鸟,还是从远方的大陆飞来的鸟呢?是避难于此,还是厌倦了故土刚刚在这里找到新的天地?恐怕只有它自己知道。它的命运将会如何呢,它自己也不知道,它只是一只海上孤鸿。 桅杆的摆动没有惊走它,带着丝丝冷意的海风向它吹来时,它也没动,当一串脚步声从船尾传来时,它耸身一跃,扑棱棱地向还在黑暗中的陆离岛飞去了。 上船的是高帝雅,他刚刚从岛上来,那里的人已经被他叫醒,开始收拾东西上木筏了。叫醒大家之前,高帝雅又偷偷地在陆离岛上转了一圈,起初他并不明白自己要上那石头荒原做什么,就那么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竟到了那道岩浆漫过堤坝形成的斜坡前。自己曾经在这里指挥族人奋力地和炎魔拼斗,从火山喷发开始一直到陆离岛彻底毁灭。他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斜坡上下,都是大片灰乎乎的平平的石头,空旷荒芜得像他的心。这里留下了陆离岛上最可敬的人的宝贵生命,因此他才活了下来,尽管他自己也在这里流了血,流了汗,留下了一生都无法抚慰的伤痛,可因为那死去的人,他还是活了下来。而且,为了仍然活着的男男女女、老人小孩,他还必须准备好付出更多,义无反顾,无怨无悔。 第八十八页 他到了斜坡那里,才想起已走过迷征人的房舍了,走过辛冥人的田地了,也走过曾经炉火张天的铁奴人的家园了。想到自己经过祖祖辈辈居住生活的地方却丝毫没察觉,他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隐隐作痛。可他怎么能发觉那已经埋在地下的家园呢呢?一切都不在了,留下的只有满眼的光溜溜的石头!“是啊,一切都不在了!剩下的只有祖先们留给我们的一个梦,一个千年未竟的心愿!”他站在那斜坡上这样想着,“安息吧,亲爱的兄弟!安息吧,可爱的孩子!我们会带着你们的心愿启程!带着我们祖先的志向与荣耀启程!安息吧,陆离岛!我们要走了!我们世代居住于此,直到今天才发现那么多年我们都不过是异乡匆匆过客,我们的家仍然是在遥远的大陆!” 多年之后,经历了重重苦难的孩子们终于长大,开始用大陆上的词句重新装饰自己的语言时,他们心中仍然有一段话无法忘却,那就是高帝雅在斜坡前想的那些。那是他在决定离岛时就想说的,直到启程的那一刻他才流着泪向所有的人、向陆离岛说出来,它被安诸记在了《陆离志》之中。 千百年来,陆离岛寻找大陆的远航第一次没有欢呼,第一次没有送别的人,也第一次没从那片碑林前出发。出发前,他们也许比他的先辈们知道的多,可他们沉默而不安的心却仍然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一望无垠的大陆,还是一块由礁石刻成的石碑。 第十五章 喧闹了几千年的海滩沉寂在一片荒草之中,耐不住寂寞的海风吹过来,又无声地离去。远处的海面上,木筏和船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鲸那泛着淡淡青光的巨大骨架,仿佛海中怪兽伸出的爪子,无言地迎着冷冷的日光。那里的海草曾经被沸腾的海水煮熟,现在因为那鲸的血肉的滋养,它们又重新茂盛地生长出来,看上去像是一块落在海中的一片云影随着黄色的海波荡漾。那里已成为鱼虾的天堂。 在因岩浆的喷发而变得更高的风罗山上,冕在奋力地敲打着陆离岛那层石头的外壳,他的工作是从那个山洞下开始的。山洞上方,是他在火山喷发的三个月里垒上的石台,这石台经受了火红岩浆的烤炙,已紧紧连在一起,像一个随时要扑下洞来的怪物。山洞下方的岩层因为它的阻隔而薄了许多,但要敲碎它也绝非易事,毕竟,整个陆离岛上覆盖的石头都是连在一起的。不消说,要想在那个巨大石层上找出只有历经千万年雨淋日晒才会出现的裂纹,只是痴心妄想。 辛冥人在挥汗如雨地干着,借助思考问题来获取力量的特质丝毫没起作用,因为他全力地把手中的石块砸向地面时,根本不曾想任何事。他被自己的愤恨攫去了心志,只知道拼命地劳动,却从没有去想成功的可能性,更没想过怎样才能更快地取得成功。像刚成年时不情愿地做很多事情一样,这是他生命中无法选择和回避的事情,人的一生终究是会遇到这样的事情的。他唯有毫不气馁地去做,不管那石块多么坚硬,也不管这工程是何等的浩大而他一个人的力量是何等的微薄。他像当年毫不停歇地思念风予和那些符号一样,重复着自己那单调而艰难的工作,只有疲倦不堪的时候他才回到山洞里,向山洞的深处走。他边走边数自己走过的步数,借以恢复他的体力。他每次都比上次多走一步,然后回头,继续那遥遥无期的工作。这让他错过了所有寻找他的亲人和朋友,也错过了和他们一起远航寻找大陆的启程时刻。他无法理喻的行为似乎也只有一个结果,即错过他一生所有的光荣与梦想,他要收获的注定只有难堪的忧伤而没有幸福。他在这里工作时也忘记了身边的一切,就像年少时用树枝在地上画风予的画像一样。他只是为了那工作而工作,就忘记了白天与黑夜,忘记了海与岛,也忘记了应该与之生死与共的亲人和朋友。 不知从哪一天起,那个石台上飞来了一只海鸟。那时山洞下方已被他砸开了一条十多米长的坑道,冕注意到那只鸟时,他正站在陆离岛真正的土地上——虽然它已经板结在了一起,毕竟是陆离岛的土地。那只鸟看着他,眼中已没有当初的惊奇和对冕的恐惧,仿佛是在看着一个陷在巨大石牢中的囚徒,充满了对一切的不屑和厌倦。这种无所畏惧的漠视让冕心中的怨愤又重新燃起来,他拾起一个石子,却不知为什么没有扔出去。他朝它看了半天,末了却把自己要做什么给忘了,本能似的工作欲望让他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疑惑,他看着手中的石子,陷入了迷惘之中。但他很快就丢下石子,吭吭哧哧地拾起足有他半个身子大的石块,砸向厚重的石板,重新开始他的工作。 那只鸟没见过冕吃东西,冕也没见过那只鸟吃东西,甚至没见它动过。起初冕以为它是趁自己走入山洞时飞走去找吃的,就有意走进山洞马上走出来——那只鸟还在。他在洞中呆了很久,出来时那只鸟还在!冕明白了,这鸟是不会飞走了,除非自己走掉,尽管这样想,他还是在每次出洞时看看它在不在,似乎这成了他的又一项工作。起初,冕看到它时,还会被它那惊人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神情所激怒,可重复的工作与劳累让他慢慢顾不上和它计较了,有时看到它就像看到一块石头,后来干脆以为那是一只死鸟,因为它在那里不吃也不动。有一天那只鸟扑扇了一下翅膀,冕才惊觉,这岛上除了自己竟还有一个活物!他像第一次见到它那样时盯着它看,心中隐隐升起一丝怜悯。它那么执着地守在自己身边,看自己做这艰苦的工作,和自己较劲,看来并非如他最初认为的那样只是嘲讽自己,也并非陆离岛那让人无力抗争的灾难的象征,而只可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寂寞和孤独。在这寂静的荒岛上,它飞到这里,不过是和自己同病相怜。冕放下手中的石块,走到山洞口,久久地注视着那只鸟,终于从那鸟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厌倦和忧伤,冕的心一下子收紧了,像在镜中看到了疲倦而苍老的自己。他伸出手,那只鸟拍打着翅膀向后退去,眼中全是惊疑。看到冕的手一直那么伸着,它犹豫了好久,终究还是飞过来落在冕的手上。 第八十九页 这只鸟灰腹褐羽,黄爪黑喙,没有一根柔和或绚丽的羽毛,一点也不招人喜欢。冕从它不食不眠也不动的特性中看出来,这只鸟和自己一样,与同类有着巨大的差别。 冕的工作终于加快了,这并非他重又靠思维汲取了力量,而仅仅是因为那只鸟给了他寂寞中的慰藉,成了他的一部分。他渐渐地总结出打碎不同石层的不同方法,他把敲下的那些笨重的石块推下山去,把那些可能借力用到的留在身边。推开的石块顺着光溜溜的石板轰隆隆地滚下山去,在远处平坦处停下成了一个小黑点。一块块石头滚下山去,散落的黑点慢慢聚在一处,形成了一个黑团。看着那越来越大的黑团,冕面对满山石墙时空荡荡的心终于充实起来。他做这一切工作时,那鸟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当他要回到山洞时,那鸟才飞到他肩头,让他带进黑乎乎的山洞时里。在这荒芜偏僻的海岛上,冕似乎也成了那只鸟的一部分了。 人与鸟难以想像的默契在达成的第九天遇到了挑战!那天冕要进洞时鸟没有飞上他肩头,冕诧异地向它伸出手,鸟儿犹豫了一下飞落到他手上,却又很快扑扇着翅膀飞起来,向山下飞去。冕看着它的身影远去,心中不免感叹:看来它是再忍受不了这艰苦和寂寞,要离开自己了!疲惫和失望让他对追回那只鸟力不从心,他第一次饥肠辘辘地颤抖起来,仅剩的一点力量也在那颤抖中耗尽了。他双腿一软,倒在散发着焦糊气味的地上,沉沉地睡去。陆离岛在那一刻陷入了真正的死寂之中。 冕再见那只鸟是第二天的中午了,那时鸟正站在他肩头,拍打着翅膀,看到冕艰难地睁开眼睛,鸟儿落在他眼前的地上,把嘴里衔的一个东西放下。看到那个小小的黄褐色的东西,冕的心激烈地颤抖起来,脸上也浮现出兴奋的红晕,他艰难地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东西捏起来,握在手心,紧紧地握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原来,飞走的鸟儿给他衔来了一粒成熟饱满的粮食。 鸟儿又飞起来,鸣叫着,在冕头顶盘旋着。这是冕第一次听见它叫,那声音像两个石子在碰撞,一点也不悦耳动听。但在那一刻,冕却觉得安慰——那只鸟一点也不出众的声音,身上羽毛毫不艳丽的色彩,都和一向隐晦的自己一样。冕奋力地支起身子想站起来,却又重重地摔倒了。他被摔得浑身发疼,从睡眠中恢复的仅有的一点力气也摔没了,他不过失败了一次,却确信自己是再也站不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力量产生怀疑,也是第一次对自己的否定——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可能掀开那把整个陆离岛盖得严严实实的沉重石板呢?他无声地流着泪,心中一片空白。曾经的悲情壮志没有了,深刻的仇恨也没有了,连一丝丝的失望也没有了。他的泪水在枯竭,身体在变冷,眼前在变暗变黑。他像陷入弥留状态,无助地等待着那临终时刻的来临。在他流干了眼泪,就要失去最后一丝热度的时候,他的肩头却传来一丝温暖。那温暖带着他无法抗拒的力量把他趴着的身子翻转过来。冕看到眼前是一片光亮,而自己似乎要融进那片充塞天地间的光芒之中了,光亮带着温暖穿透他的心胸,他干涩的眼中因为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温暖充满了泪水。泪水拂去了光芒的幻像,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人正俯下身子看着自己。 “他们都走了,你这又是何苦呢!” 话音柔柔的,带着一缕微微的忧伤,冕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努力地睁大了眼睛,在因疲倦和激动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他终于透过朦胧的泪光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风予! 把那张至关重要的纸交给即将离岛的人后,风予就开始寻找冕,因为工作和休息时的冕什么也没想,她始终也没能感受到冕的心灵信息,这让她焦虑万分。她绕着光溜溜的风罗山腰转了几圈,也没看见靠近山顶的石层下工作的是冕。她听见过那石块滚下山的轰响,她刚刚恢复听力的耳朵却辨不清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结果就把它当作悲哀命运的伴曲。她也曾经感觉到一丝温暖,但这温暖只是让她孤寂的心更加不安,最后她悲哀地认为,冕死了!尽管他有着无人可及的身体特质,他毕竟是人,不是石头,也不是亘古不变的海水。和所有人最终不可避免地要经历的一样,他死了,此生她是再见不到他了。她不禁为自己那仿佛遭受过诅咒的命运哀痛,她觉得自己只是为了受苦受难才出生的,而且她的出现会给人带来悲惨的噩运。自己是不祥的,要不怎么会一出生就又聋又哑,还是个瞎子?当她第一次明了父母的概念时,她就怀疑自己是因此才被他们遗弃的。风罗人都说过不曾见过自己的父母,这在她看来不过是人们为欺骗她而编的一个谎言,她的这个想法一直到自己能看能听能说后才被否定,而在此之前,她被命运给囚禁在寂静与黑暗的囚笼之中,忍受着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孤独。受到风罗所有人的尊崇尤其让她难堪,自己什么都没做过,别人这样盲目的抬举自己,与其说是一种荣耀,还不如说是一种嘲谑或者恶意的玩闹!如果自己就这样成为别人自欺欺人的工具走过一生,那还不如死掉来得痛快。当她第一次感觉到冕那模糊含混的牵挂,她才在心灵的世界觉察到一线光明。她不知道这种心灵感应是自己长期忍受黑暗、孤独的结果,不知道这本是人生来就有的却在成长中急剧退化掉的固有特质,还以为是那个思念她的人给予她的。尽管那个人根本不知道她的这一点,她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的心还是一下子就被那个人给抓住了。她为他的欢喜而欢喜,为他的忧伤而忧伤,为他的失望忧心忡忡、患得患失,完全成为他心灵模板的翻版了。她想找到那个人,却稀里糊涂地被两个无知冒失的家伙给发现了,并带到了船上。当她发现那两个人并非自己要找的人,发现他们把自己当作玩偶还心存邪念后,她用自己特有的心灵感知能力逃离了那里,这让风罗人和誓陆人联姻破产了,最终还导致了那次死伤惨重的冰海逃亡。她为那一次的露面痛悔不已,这让她更确切地看清了自己命运的悲剧色彩,她想到了死,可思念她的那个人的想法又左右了她的心,让她不由得想见到他。只要见到他,哪怕让她立即死去了,她也是心甘的。她终于如愿了,可命运再一次捉弄了她,她的再次露面伴随的是更深重灾难的来临。在和灾难抢夺时间的搏斗中,她就决心在灾难结束后再也不在风罗之外的人面前出现。为了做到这一点,她在人们撤离到船上的最后一刻避开所有人躲了起来。她强忍着冕对自己的想念,发誓不再见任何人。可灾难结束后,她又被冕急进的心志和怨恨给打动了。她用极奇妙的方法给远航者送去了他们所需的,又悄悄地躲起来,想等他们走后去找冕。她觉得要找到他是很容易的,因为他的想法——战胜还在岛上无声却势不可挡地延续的灾难——对别人来讲是不可理喻的,对她而言却那么直白和简单,她确信他就在陆离岛。可离别的人在幽怨的歌声中启航后,她却再没感知到冕的心声,而他的人似乎也早就不在了。她焦急地在光秃秃的石板上寻觅着,可一切都是徒劳。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看来不是死在无人发觉的角落里,就是追随风的气息扬帆远航了,而且现在已远到她都收不到他的心灵信息。这比明白无误地得知他已死去更让她难以忍受。她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父母,现在她心灵的启蒙者又不在了,她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死去,不由得庆幸自己没有随船远航,这样她可以悄无声息地在这个巨大的坟墓孤独地走向自己悲哀命运的终点,而她原以为自己的死会不可避免地给人们带来灾难的。 第九十页 她躺在那片荒草里,任凭已经开始变冷的海风带走自己的温度,她听见周围细微的仿佛沙子落地的声音绵绵密密地连成一片。起先她并不在意那声音,直到身下涌起一阵微微乍起的麻痒,她才站起来,茫然地四下张望,可什么异样也没发觉。当她又一次把这当作自己命运最终时刻到来的预兆时,她看见一团灰影从远处飘过来。那是这些天和冕形影不离的鸟,它用无可理喻的感知能力发现了那片荒草的异样,发现了这片似乎已经死亡的土地萌发出了真正生命的力量。鸟儿发现那些荒草恢复了它们生命的本质——当人们寄托在它们那里的所有希望都破灭绝望地离开后,它们终于迅速地灌浆成熟了! 发现那些作物成熟了,风予感觉到的却是更为浓重的悲哀。这批历经磨难的作物开始了它们生长之旅,而且势必生生不息,长满所有的滩涂和石缝,可自己却要死去了!自己从暗黑海回到陆离岛,最终来到茂盛地生长着成熟粮食的地方,只是为了忍饥挨饿等待死亡的降临!这是生命的悖论,却又何尝不是自己可悲生命必然注定的呢! 饱食的鸟儿咕咕地叫着、犹豫着,终于叼起一颗谷粒飞到那身心俱寂的活物肩上。由于长期生活在黑暗之中,她的感知能力已经到了人无法理喻的境地,在那一刹那间,风予已然死去的心复活了——那鸟的一双爪中分明带着她熟悉的一丝温暖!她从那温暖感受到了一双粗糙的双手,她从那温暖感受到了一个人宽广的怀抱——那只可能是她苦苦寻找的冕! 在鸟儿引领下,风予终于找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冕,看到倒在到处是锋利石屑的石坑中的爱人,她难过地流下了眼泪,好像她亲身感受到了那石块刺进肌肤的痛楚。她拭去眼泪,费力地扶起冕。这个昏迷过去的人疲惫的脸上已没有了往日对一切都无所畏惧的神色,消瘦的脸颊勾勒出的仅仅是一点点的坚毅。风予知道,正是凭着历经骇人灾难后留存的这一点坚强,冕鼓舞心志开始他对整个陆离岛几乎不可能的征服。 无需过多的思考,风予已完全明了冕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以前她一直疑惑冕用什么来征服陆离岛,现在她明白了,不由得对自己避开了冕而悔恨不已。若不是郁结在自己心中的宿命感,冕也不会如此孤苦无依地独自和整个陆离岛抗争,更不会被艰苦的工作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自己和冕在一起,说不定冕现在已带上自己,和其他人一同远航去寻找大陆了! 在自责中把冕拖到平坦的地方,风予又下山去,到海滩边找粮食。当她把食物嚼烂后送向冕的口中时,一个坚强的意愿终于战胜了她所有的孤独、悲哀和令人恐惧而厌恶的宿命感:不管未来如何,不管能不能成功地揭开陆离岛上的所有火山熔岩,她都要和这个给自己带来真实的生命状态的人在一起,生生死死永不分离! 在风予的精心照料下,冕终于恢复了。在那一年的寒流到来之前,他们把所有的粮食、秸秆都收拾进洞中。多了一个人工作,冕却并没有增加多少信心,因为他发现自己那能凭借思考获取力量的特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不得不和平常人一样依靠充足的休息来驱散困倦与疲惫。这一点,风予当然也很快知道了。他们尽管疑惑尽管遗憾,却不曾把这一点放在心上。 冕康复后大约半个月,第一场雪在深夜悄悄来临,并在黎明前封住了半个洞口。清晨,他们走出洞去,相视无言。那一刻他们都明白,工作不能因困难的出现而停顿,要在有生之年看到成功的那一天,不能再奢望什么奇迹发生,而只能靠他们的双手,靠他们坚忍不拔的心志。 在寒冷的天气与坚硬的石与冰的磨砺下,风予那柔嫩的双手裂开了一道道的口子,殷红的鲜血滴在洁白的雪上,像一朵朵冷而艳丽的花。发现风予的手受伤后,冕就不再让她帮助自己砸石头,而是让她在山洞中烧火取暖。风予当然不愿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独自做那艰苦的工作,可每当她走出洞去搬石头时,冕就走过去把她又抱进洞里。拗不过固执的冕,风予只得老老实实地呆在洞里。她捋下粮食的穗粒,用石块去壳,再升起火,把粮食放在薄石片上烤熟。她还用那秸秆柔软的部分在山洞中铺了厚厚的一层,这就是他们的床了。在艰苦的环境中,这张床显得是那么舒适温暖,让人几乎无法醒来,于是冕并不在那上面睡。困倦不堪的时候,冕往那秸秆捆上一躺,就那么睡下了,而一旦冻醒,他就蹑手蹑脚地走出山洞去,不管白天黑夜,又开始工作起来。 命运似乎要把一切艰难的事情都让这两个年轻人尝尽。这一年的雪特别大,天气也异常地寒冷,烤熟两个人的食物几乎要花去风予一整天的时间。海水早冻结在白茫茫的雪下面了,那头原本露出海面十来个人高的鲸骨也只有一小半露在外面。骨架间不断冻住的雪终于连在一起的时候,那鲸看上去像一艘怪模怪样的大船,后来连降不止的大雪又把所有的骨缝遮盖住了,只留下头部的一个大洞。风从那洞中灌注进去,发出的声响和昔日旋浪湾的涛声绝无二致。每次深夜出洞工作,看到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发出那样恐怖吼声的怪物,冕都不免暗暗心惊,甚至有几次都紧张地向后张望,像是感觉到那只怪物正向山上扑来。大雪给冕的工作带来了无穷的麻烦。每次出洞他都不得不清理工作面的雪,以免滑倒。和石块挨在一起的雪被上面的雪给压得结结实实的,似乎比那些石头还硬,而敲下的石块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给滚下山去。虽然石头也因为严寒而变脆了不少,但冕敲掉的石头却一天比一天少,这让他对雪产生了深深的厌恶。他不止一次筋疲力尽地站在那让他一筹莫展的雪与石层面前,咬牙切齿地咒骂。每逢这种时候,那只原本站在一边瑟瑟发抖的鸟儿都会扑棱棱地飞起来,飞进洞中,而风予也会很快走出来,不无怜悯地看着那个无计可施的悲情英雄。 第九十一页 “你还是歇歇吧,咱们连对付石头都力不从心,怎么还能再奈何这一层厚重的雪坂呢!”看着冕就着雪团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风予无奈地说,“我们毕竟是人啊,能有多大的力量呢!陆离岛可这么大呢!” 冕也心动了,可停止工作的时候,他依然不甘心地思索着如何用别的方法来实现自己的目标。明了这一点的风予开始只是在心中无奈地叹息,可冕的心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遏止,把她那点独立的思绪搅得没头没尾,支离破碎,到后来她也加入冕的思考行列中去了。这种无奈中的思考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可他们已经陷入其中无法自拔了,直到山洞里慢慢地陷入一片黑暗,他们才惊觉起来:“这是白天嘛,天怎么就黑了!” “糟糕,雪把洞口都封住啦!”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洞口的雪扒掉,却再看不见坑道里的石头了,雪把一切都埋住了!要等到这样多的雪化尽再工作了,那不知该什么时候了,而且看样子,雪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了。 工作彻底停顿了,冕和风予躺在厚厚秸秆上愁眉不展。为取暖,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可还没等从寒冷带来的颤抖中缓过来,他们又不得不爬起来清理洞口的积雪以免被雪给活埋在洞中。沸沸扬扬的暴雪让他们连觉也睡不成,而从远处的鲸骨那里传来的怪异风声更搅得他们心绪不宁。异常恶劣的天气让他们的工作无法继续了,他们目前只能力求自保,不被冻死,不被饿死。 可又一个问题出现了,粮食快没了,为了取暖,秸秆也烧得差不多了。他们不得不把秸秆的使用降到最低,最后少到几乎只能起到保存火种的程度,尽管如此,秸秆似乎也不够用。 不知什么时候,那只鸟儿不见了,洞中只剩下这对苦命的伴侣,他们依偎在一起,慢慢把自己生命中的每一缕情感都融在了一起。想到一多月前陆离岛人的远航,他们深感庆幸:如果不是安诸力主离开陆离岛,那些人现在怕早没粮食,只有在饥寒交迫中死去。他们祈盼着那群人能够幸运地找到大陆并开始新的生活,那种开始必定艰辛无比,但那么多的人休戚与共,同甘共苦,毕竟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对自己没有离开陆离岛,他们并没有后悔。留在岛上艰苦地工作,成功的可能虽然微乎其微,但就像先辈们一次次的出海远航寻找大陆一样,这种不弃不离的坚守与抗争代表了另一种不屈的斗志与愿望!他们不会被冠以诸如伟大,荣耀之类的词,他们的未来却必定是漫长与艰辛。但他们所进行的事业,也正因为其艰苦与困难才显得更可贵,更有意义! 又扒开一次洞口的雪,久违的“咕咕”鸟叫声又出现了,但并非是从洞外传来,而是在洞中。借微弱的残火,他们看见那鸟儿满身是水地偎在火边,疲倦得像是刚从大陆上穿洋越海飞来。它的脚边是一个很古怪的东西,那东西在火光的映射下,发出难以想像的奇妙的光泽。冕走过去拾起了它,当他透过重重的黑暗看清了那是什么时,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孤独的鸟儿竟然衔来了一枚珠币! 冕不相信鸟儿比自己更深入山洞,并在里面发现珠币,除非洞里会有光,喜欢一切有光泽东西的鸟才会发现它并把它叼来。可这个深不可测的山洞中怎么可能有珠币呢?即便有人不小心在那里丢失了一枚珠币,黑乎乎的洞中又怎么可能有光呢?冕拿着那枚珠币,比当初看那些甲骨上的文字还困惑。还是风予让他清醒过来,她拿过那个精美的艺术品,看了看,说道:“如果想知道这东西从哪里来的,进洞里去看一看不就行啦!” 风予用薄石片铲了些带着些火星的草灰,拉着抱了一捆秸秆的冕,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洞深处摸去,火星要灭的时候就再放上几茎秸秆。他们就那么跌跌撞撞地走着,突出的石壁撞得他们额头上满是血,幸亏他们两人都是具有坚韧意志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们确信珠币是鸟儿从洞深处找到的,而且那里是有光的。第一次摸进去后他们没找到那个神秘的地方,因为照明用的秸秆快用完了,他们不得不退了回来。第二次再去的时候,他们带了更多的秸秆,那只鸟儿已烤干了羽毛,跟在他们身边。这一次他们走得更远,但幽深的洞穴让他们的引火物又一次不够用了,这时他们都已筋疲力尽,又冷又饿,他们知道自己是斜向山下去的,而根据行进的时间来推算,他们此时应该快到山下的风罗林了。想到风罗山和海岸的遥远距离,他们都踌躇起来,剩下的秸秆只够回头时照亮用了,还要不要继续向前摸索呢?两人心里都没有主意。 感觉两人停了下来,那只鸟儿却扑棱棱地飞起来,很快消失在山洞深处的黑暗中。两人被鸟儿的无畏给感染了,动摇的信心又一次坚定下来,他们决定深入地探究下去。他们的信心让付出的努力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获,他们前面的石洞越来越开阔了,而四周也越来越暖和了,这种洋溢在周身的熟悉的温暖勾起了冕的记忆,他停了下来,侧耳倾听,终于从寂静之中捕捉到一串异样的声音,那是水声。 “这里是风罗林中的温泉,这里是风罗林中的温泉!我们是在温泉洞边!”冕惊喜地叫道。 确实,他们是在昔日的温泉边。暗河里涌起的岩浆虽然填堵了温泉,石头下面却依然是有温热的水在流动着。这个发现驱散了两人的疲惫与饥饿,他们继续向前走去,而越走前面越亮,后来他们干脆把火给熄灭了。在微微的亮光中,他们终于能够看清周围的石壁,看到那虬结在一起的树的根须。在那里,他们也感受到了另一种温暖——那是从石壁上,树根上涌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的温热的水。 第九十二页 在感觉已经走到海底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真正的光亮,那是一堆数不清有多少的珠币!珠币旁边,堆放着更多的粮食和衣服器物。穿过零乱堆放的这些东西,他们终于到达了这个山洞的另一个出口,那一刻,他们迷雾重重的心终于明朗起来。原来山洞的尽头竟然就是旋浪湾,而洞口就是在旋浪湾的石壁上。洞口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向上方,现在已被凝结的岩浆给封死了。洞外是一根根巨大的石柱,仿佛一道倾泄而下的石头瀑布,石柱上方是厚厚的岩层,下面却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光线就是从重重叠叠的石柱间隙透过来的。看来岩浆是从这个洞上面突起的岩石上分开漫过去,才没把这个洞口封死。 “以潦人的心真是狭隘啊!” 看着那足够他们用几辈子的粮食和生活用品,风予黯然说道。 冕拾起一枚珠币,疑惑渐渐被解开了——除了离旋浪湾最近的以潦人,确实是没有别人会把粮食、财富藏在这里的!可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藏到这里的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风予明了冕的疑惑,对他说道:“这一定是以潦人留下的!那次有两个人把我藏了起来,我们的头人说过要惩罚以潦和誓陆人,要他们付出最宝贵的东西。他们一定是为了这话才把财产藏匿起来。唉,以潦人真是太悲哀了,他们不知道,在风罗人眼里,最珍贵的东西是信任!” 听了风予的话,另一个疑惑又在冕心里升起来:“他们为什么不把这些粮食取出来?经历了火与水的磨难,这些粮食可是活下来的人唯一的希望啊!” “这还用说,他们本来就心虚!再说,藏这些东西的人已经逃出陆离岛。知道这事的人,不是一起逃走了,就是死在灾难之中了!就算还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敢把它说出来,那样所有的以潦人都会羞愧得抬不起头来的!他们的私心害了那么多人哪……” 看来这些东西在这里出现的原因,只能是风予说的那样。可以潦人的心这般复杂,冕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他看着那不计其数的粮食和物品,不禁发起愁来:“这些东西该怎么送给那些人呢,他们现在一定很需要粮食和衣物啊!” “现在都没有他们的消息,就别再想拿这些东西去接济他们的事啦,”风予叹了口气说,“他们现在只能靠自己了,要么是找到粮食,要么就永远也不需要粮食了!” 冕沉重而无奈地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粮食衣物不能运给那些急需它们的人,还不如没找到呢。在陆离岛人离开后找到它们,那些饥饿的人就等于又陷入了一场灾难,而这场灾难又远比那些看得见的危险与困苦更惨痛、悲哀。他们原来可以不离开陆离岛的!就是因为那少数人的私心,全岛的人不得不为摆脱绝境踏上危机四伏的旅程!他们有多少人能活下来,能不能找到大陆,活着到达大陆的人能不能在那个未知的世界生存下来呢? 突然出现的巨大财富是命运加在陆离岛人身上的一个莫大嘲弄。无以计数的粮食和物品堆在这个巨大石室的暗影中,把两个人的心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冕的狂怒再也无法平息,他那要掀开陆离岛上石板的愿望再一次被激起了,而且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坚定,不容更改。拉着风予离开那个洞口,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自己的一生都要与陆离岛上的石头抗争,而他们所发现的一切粮食,衣物,珠币,都要原封不动地留存下来——要么交还给那些幸运的能活着回岛的人,要么就当作自己的坟墓,这很快也成了风予的强烈愿望。当他们在黑暗的山洞中磕磕绊绊地摸索着回去时,他们已不在乎以后将会面临怎样的磨难。 风雨交加之中,冕的工作又开始了,这时他已不再拒绝风予的加入,因为命运已很明显地将他们紧紧地连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了。在艰难的人生旅途,除了同甘共苦,用理想改变严酷的现实,他们也实在找不出什么可以温暖自己心灵的东西了,那些巨大的财富不是他们心灵温暖的源泉! 天气似乎总是和他们过不去,越是干活的时候,风雪越大。但天气越是恶劣他们越是要加紧工作,就像大火烧着风罗林前人们砍树扎筏那样,灾难天气并没有摧折他们的意志,只是让他们更觉工作的紧迫和必要。这种悲壮的情怀使得艰苦的工作成了一场战争,而敌人除了风雪和顽石,还有意志会随时消堕的自己。这时,工作已经不再是愤怒的情感发泄的必需,而是成了生存本身。衣服被汗水和雪片打湿了,他们没有休息,手被锋利的冰棱和石块划破了,他们擦掉血迹继续敲击坚硬的顽石,甚至当头发、眉毛上的汗水都被严寒冻成了冰,他们也没停下来。只有当夜幕降临实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时候,他们才筋疲力尽饥肠辘辘地向那渐渐变小的洞口走去。他们再没生起火,更没想过拿山洞另一头里的什么东西来御寒。在那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季里,他们没再吃过熟食——他们把秸秆和谷穗放在一起捣碎,费力地和着雪地吃进去。那只鸟这时总是在他们身边,睁大疑惑的眼睛看着他们。它现在长得几乎有冕刚刚看到它时的两三倍大了,那是它发现那个山洞的秘密后饱食终日所致。冕和风予羡慕鸟儿的好运,却从来没有抱怨艰苦的劳作和恶劣的生存条件。在那幽深寂静的山洞里,他们躺在那些秸秆上,紧紧地抱在一起,有时会相互诉说彼此的往事,更多的时候他们无声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把四周的黑暗变成了他们孤独心灵的乐园。当又一个看不见太阳的黎明到来,他们才又把自己变回在陆离岛服苦役的囚徒。的时候他们无声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把四周的黑暗变成了他们孤独心灵的乐园。当又一个看不见太阳的黎明到来,他们才又把自己变回在陆离岛服苦役的囚徒。 更多的时候他们无声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把四周的黑暗变成了他们孤独心灵的乐园。当又一个看不见太阳的黎明到来,他们才又把自己变回在陆离岛服苦役的囚徒。的时候他们无声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把四周的黑暗变成了他们孤独心灵的乐园。当又一个看不见太阳的黎明到来,他们才又把自己变回在陆离岛服苦役的囚徒。 第九十三页 山顶附近的石头在一天天减少,一个问题出现了,由于雪积得太厚,那些敲掉的石头根本没法像以前那样从山上滚下去,它们堆积在渐渐变深的工作面旁边,严重地阻碍了工作的正常进行。这些石头让工作每取得一点进展都得付出更多的辛劳。冕看着它们,一筹莫展。好在云层中终于洒下了阳光,冕那压抑的心才舒展了些。太阳终于出来了!按时间算,不但冬天早已过去,春天怕也快要和陆离岛告别了。这样的暴雪天气在陆离岛还是头一回出现,它使得冕和风予的工作压抑得令人窒息,但两个苦命的囚徒终于还是挺过来了。当然,那些日子里,他们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他们两人的小脚趾都永远地离开他们的身体,在脚冻得麻木的时候,它们不知落在哪一处无法寻觅的角落了。在工作中他们不可能知道自己麻木的腿上发生了什么,当他们在洞中暖热了身子,撕心裂肺的疼痛才给他们以残酷的提示。在几年后的整个秋冬季可春夏两季的的每一个阴雨天,他们都要和自己的关节疼痛再做一番抗争。他们清楚自己的痛楚,也了解彼此的伤痛。同病相怜的人慢慢地养成了一个习惯,在每天早上醒来后,他们都要问对方:“还是八个吗?”八个是他们脚趾的数目。后来,陆离岛上的人终于又多了起来,来到这里的人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一切,于是相逢时的所有问候都更改了,他们相互寒暄时会问对方:“还是十个吗?”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尽管会带着真切的关怀,却终究流于表面,少了那句话背后千言万语无以道尽的爱怜与沉重。 阳光扫尽了天空中的阴霾,用尽周身解数来阻止苦难中这两个伴侣工作的雪偃旗息鼓了。风尽管还那么强烈,却少了寒冷的底色。站在石层前的泥泞中,感觉水在无声地从脚底流过,冕和风予终于不再把自己看作在石与雪的山谷中挣扎的蚂蚁,也不再把自己的艰辛努力看作是不自量力。他们有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满足与成就感,那种感觉,只有大陆上登上最高最艰险的山峰的人才有过。冰雪逞尽了淫威,终于在日渐温暖的日光下消融,那片板结的土地也慢慢松软起来。于是,冕和风予的劳作又增添了一份新的内容,在重见天日的土地上耕种。他们用薄石片挖开山地,把种子撒在那片浸透他们血泪的少得可怜的土地上。他们做这一切的时候,心中充满了自豪,俨然已从灾难手中夺回了往日的田园,同时他们也深感庆幸,在长得离谱的冬天里,他们不曾无所事事,不曾虚度光阴,终于争得了一片属于自己也属于陆离岛的土地,也争得了时间! 第一个嫩芽抖抖索索地把一丝绿色亮在黑色的土地上,冕和风予第一次停下工作,趴在旁边贪婪地看着它,像两个看见心爱玩具的孩子。绿色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的欢欣与希翼,也包含着苦涩的沉重,他们是有幸在陆离岛上再次见到了绿色,那些离开了海岛的人呢,他们如今在哪里,他们还能在陆离岛上见到那么灿烂的绿吗。冕和风予看着那一抹怯生生的绿,又是欢喜又是忧伤。在那个让人心灵无法宁静的时刻,风予一句娇羞的话更让他们无法自制地陷入喜忧难辨的泥淖,他们泪流满面地抱在一起,在那片土地上翻滚着,浑身沾满了泥水。原来风予悄悄地告诉冕,自己怀孕了! 冕和风予进行了分工,冕对付那沉重的石层,风予则在每天新挖出的土地上播撒种子,开挖沟渠让融化的雪水避开冕工作的地方。他们经营着那少得可怜的土地,心中悲苦的宿命感终于一天天消失了。也是从那时起,他们成了不信命运的人。虽然后来他们因此而被人视为异端,甚至遭到不公正的指责和攻击,他们依靠自己改变命运的信念却从未更改和动摇。 绿色在一天天地蓬勃漫延,给两个陷入巨大苦难和幸福泥淖的人带来了无尽的希冀。冰雪消融,冕已经可以看见远处的大海了,于是他单调枯燥的工作中又有了新的内容——每天遥望海天尽头。他希望在那里可以看到一只船或者一片帆的影子,有时一看就是半天。他的执着虽然不能和那个以潦老人疯狂地爬上桅杆守候忝酉相比,却又多了更多的苦涩与焦虑。每逢这时,风予就会走到他身边,他们拥抱在一起,默默无言。 冕在冰雪依然深厚的陆离岛上没有看到远航的人归来,他的遥望与期盼,只是让他在心头一遍又一遍地失望叹息。但正是这种探看,最终让他得到了生命中又一重无法比拟的巨大安慰。 那一天,冕像往常一样走出山洞,那只鸟儿已吃完早餐飞在空中,异常不安地盘旋鸣叫。冕习惯性地向远处望去,却被皑皑白雪中的一个黑点给吸引住了。那是在海滩的碑林边,慢慢移动的黑点让冕惊骇得几乎要叫起来,他来不及叫上风予便趟着齐腰深的积雪向山下走去,途中不知多少次滑倒。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来到沙滩边的那个石墙上。当他想往下跳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没有一丝力气,简直比干了一整天的活还累。他在山洞边看到的那个黑点并不是石碑,而是个人。 当冕终于看清那人冻得乌青的脸时,他的心几乎要碎了,原来那人是被人认为已经死去、结果把他活埋的爷爷辛由。 冕站在石台上,张开了嘴,哽咽的喉咙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来,快被冻僵的辛由也看见了冕,他也同样说不成话。直到风予循迹赶来,冕才终于哭出声来。 冕和风予花了三天时间才把辛由抬到山洞中。白天他们把他放在背风的向阳处,晚上则一刻不停地点燃秸秆给他暖身子,他们把食物烤熟砸碎和成糊状喂到老人口中。工作完全因之而停顿了。过了五天,老人的身子才渐渐有了一点暖意,又过了三天,他才能口齿不清地说出话来:“你们以为我早就死了,是不是?” 第九十四页 冕和风予看着瘦得不像样子的老人,难过地点点头。 “呵呵!我没有,没有啊……原来陆离岛上的灾难还是这么深重,我怎么死得了呢!我本该死在几十年前航海遇到的风暴中,可我没有,我本该死于回航登岛后的羞愤与孤独中,可我没有。这场灾难发生时,我本该用我的死来告慰几十年前离去的无辜亡灵,可击中我的那块石头太小了,我被活埋了!真是难受啊!不是被活埋而死难受,而是我这辈子什么都还没做,就这么死了……也许上天注定要我经历一切磨难,让我这个糟老头子不得安生,它就用水把我冲出来了,本来我在地下呆得好好的,只等着去见我的亲人和朋友,结果……呵呵,却又被你们给弄到这来了……” 老人的话说得那样轻巧,丝毫听不出他经历的那一切的苍凉,悲哀和苦痛,冕和风予默默地流着泪,依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在苦难中依然微笑的活生生的人就是那本已下葬的爷爷。 辛由确实是没有死,冥冥之中的辛冥神灵用最慷慨的胸怀庇佑了他,他被活埋后,几乎立刻被冻成了冰,他在寒冷之中经历了水与火的煎熬,最终在冰雪消融后被地下的温暖给化开了。他的伤口奇迹般地在那温暖中痊愈了,而那温暖正来自地下那些洞口被岩浆所封而被迫改向的温泉! “我醒来之后就意识到自己还要经历苦难,果然,当我费尽全力爬出沙土,立即被冰雪又给冻了个半死,我怎么能相信还能活下来,怎么能想像还能见到你们呢!”老人顿了一下,又艰难地说:“他们呢,丁在哪里,那个老头在哪里,其他的人都哪里去了?” “爷爷……”冕看着胸口还血迹殷殷的爷爷,不禁泪流满面,“爷爷,他们都走了,去寻找大陆了!” “哦!”老人缓缓地点点头,说道:“他们是该走,这么大的雪,他们不饿死也会冻死的!” “他们本可以不走,本可以不走的呀!”风予也流着泪说道,“陆离岛上还有数不清的粮食,衣物,有炉子,甚至还有珠币呢,……”她断断续续地把发现山洞另一头秘密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连死亡都不畏惧的老人也忍不住叹息了:“看来这就是陆离岛的命运啊,永远在带来死亡的灾难与荣耀中煎熬,这就是陆离岛人的命运啊!” 第十六章 吃尽苦头的辛由恢复得很快,在陆离岛第一次存留着雪的夏天到来后,他已经可以不用借助冕和风予的搀扶站起来。在他颤颤巍巍地走向洞口的时候,两年轻人心中的哀伤还是大于欢欣。老人那曾经魁梧高大的身形变得佝偻了,再看不出昔日那个强壮辛冥人的一点痕迹,他的脸色并没因长久不见天日而变得苍白,而是笼罩上了一层抹不掉的灰影。老人忍受过多少苦难的折磨呀,遭过多少罪呀,他身上看不出一点已从死亡边缘离开的迹像,却像随时要倒下去,参加死神的盛筵。 辛由没有倒下去,他看到在泥泞中工作的两个年轻人,看到掀开石层开垦出的土地,禁不住老泪纵横地说道:“可怜的孩子,你们留下来,就是想把现在的陆离岛变回原来的模样吗?吃这样的苦,你们觉得是值得的吗?你们这样干下去,就算不累死,也会饿死的呀!” 冕和风予停下来,看着那片小得令人哀怜的土地,第一次为自己的盲目和不切实际的想法感到羞惭了。是啊,他们是可以耕种了,可那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粮食怕还不够他们几天吃的呢! 冕迷惑不解地说:“可我们只有这片土地了!”老人站在洞口,指着远处的海滩说:“就算要种粮食,也得是在那里的呀!” 冕走到洞口,顿时被海滩上的景象给惊呆了。只见海滩上依稀升起袅袅的水雾,海滩上厚厚的冰雪早就不见了,原来碧蓝的沙滩现在已被一片夹杂着枯黄的绿色覆盖,在冬天似乎不曾离去的陆离岛上,那里已准时地回到夏季了。这些天不曾遥望大海,连海滩上的雪已完全化了都不知道,冕羞愧难言。 辛由发现了更好的土地,还给困难重重的冕和风予提供了新的工作方法。当冕和见予按他所说的把雪水浇到石头上后,老人让他们停下来,随他去翻土播种。在那片温热的土地上,冕和风予对老人所教授的方法很是疑惑,可第二天,他们踏着齐膝深的积雪回到山上的时候,发现浇在石头上的水已冻成了冰,而那些石头竟奇异地被冰给涨破了。厚厚的石层在晶莹剔透的冰下伸展着丝丝裂纹,像一条条无可奈何地垂下的手臂。这一天,冕清理着那些冻破的石头。忙得不可开交,心中是对爷爷的由衷钦佩,看似无可回避的两个严重阻碍就这么轻易地排除了,若不是爷爷的一句话,自己现在还在冰雪与石层的双重包围下苦苦挣扎呢! 那些天里,三个人白天开荒种地推石头,傍晚用水去浇石头,忙碌得没有一丝空闲。只有在夜里,躺在碑林边那片温暖的土地上,他们才能伴着山上的石头破碎时发出的“咔咔”声睡上一会儿,但天不亮他们又得上山,因为冰冻的日子毕竟有限。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风罗山上的雪越来越少,最终完全消融了。依靠冰来冻开石头的方法虽然无法再用,可冕却不为之担心,他看着那些来不及推下山的碎石犯起了愁:那么多的石头,光把它们推下山去怕也忙不完呢!还有一桩事让他忧虑不已,滚到山下的石头越来越多,必须把它们弄到海里去,那些平地上的石头可不像山上的这些可以一推了事——那里距海边还有很长一段路程呢! 第九十五页 冕把自己的担心告诉爷爷,老人的回答是让冕终生难忘的:“如果你只能搬走那么多石头,就只搬那么多石头——对那些超出我们力量的困难而忧虑,不是太傻了吗!现在我们有了可以养活自己的土地,我们就没被灾难征服,而是征服了灾难!况且这些我们做不完,你不还是有自己的孩子吗!如果有一天又有人上岛,他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一直不停地搬,子子孙孙永不停止,终究会把这山上的石头给搬光的,那时你想填平整个大海,只怕这山上的石头还不够哩!” 爷爷的话让冕恍然想起了被自己忽略了的一件事,是啊,自己也快有孩子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这个岛上还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几乎每天都有婴儿出生,可现在,只有最少的一个家庭单元来把陆离岛的血脉延续了!这个孩子有幸避开了所有的灾难,他的未来却又在哪里呢?如果陆离岛上不再有新的登陆者,这个孩子在孤独走向人生的终点的时候,是如何的寂寞和悲哀啊!那么自己——赋予这个孩子生命的人,是否该为这一切负责呢?如果自己不能保证孩子的一生幸福——只是让他一生都在重复自己的仇恨,做那些他无法理解无法完成的工作,作父亲的该让他出生吗? 风予感知到了冕的心声,她略显迟缓地来到冕身边,看着心绪不佳的冕说道:“如果有了孩子,我们的生命就延续下去了,他会是你,也会是我,他就是我们生命最新的一部分。如果他不愿意在岛上做这些苦力活,那也是更省心省力的,这未尝不是一种好的情形!只可惜这岛上再没有树了,否则,他若是不愿拘禁在这个荒凉的岛上,还可以去寻找大陆呢!陆离岛人的生命是大陆给的,陆离岛也就是大陆的了,如果那孩子是这岛上最后一个生命,让他回归大陆也是应该的,他若有幸回到大陆当然最好,若是……若是回不去,那就让陆离岛这块巨石成为一块碑吧……” 亲人们的话把冕心中所有的心结都解开了,他再也不为那些无谓的想法忧愁烦恼。一切顺其自然,能改变的就努力,不能改变的,勉强也没用。他用这种思想更改了少年时代就养成的对一事一物偏执于心的习惯,并尽力使自己的想法更简洁有效。他完全意识到了这种简化问题的方法会将自己改变,失去诸如破解灾难预言之类的能力与信心,可在困窘的条件下生存,他除此别无选择,否则就会被自己的思想缚信手脚,无法前行。 倒是爷爷这时又发起愁来:“石头都抛到海里,这岛上也不可能尽种庄稼吧,总是要有些树才行啊!”他回忆着陆离岛昔日碧树参天的情景,满心希望冕可以给出一个化解巨大困难的方法。他这对遥远未来的担心此时已无法在冕的心中引起共鸣了,在巨大艰苦的工作面前、在与悲哀命运的抗争之中,冕已经彻底改变了! 因为播下足够的种子以备来年的食物,那由陆离岛人的血灌溉出来的粮食就不太够了,三个人都在劳累和饥饿中艰苦地忍耐着,但他们的工作没有停。把那些滚在一处的石头搬来后,他们在碑林边搭起了几间房子,又捞起滩涂上的稀泥抹在缝隙中。从誓陆人的船上运来的土地上,秧茬重又长出茁壮的禾苗,他们却丝毫不敢对其抱以希望——谁知道那长出的穗中会不会结实呢!他们精心照料着山上和海滩边新播上种子的土地,把它们作为未来生存的坚实支撑。他们计算着越来越少的粮食到底可以坚持到什么时候,不愿让时间那么快地过去,又矛盾地殷切期望带来收获的秋天尽快到来。在难得的空闲里,冕到旋浪湾上那块巨大的石板上察看过,发现那些石柱把洞口遮住了,他这才明白了为什么以潦人没把这个秘密告诉被迫要远航的人们——他们肯定以为洞口被岩浆严实地封住了。其实要顺着那石板下的石柱爬过去,是完全可以进入洞中取出那批宝藏的。这是个悲哀的发现,它更坚定了三人不去动用那些粮食物品的决心。好像那些东西是敬奉给失去的陆离岛人的祭品。这样,尽管他们每天都能看见那块宽广的石面,却把它隐藏的巨大财富给遗忘了。 这一年的夏天特别漫长,而秋天似乎还遥遥无期。太阳把沙石晒得发烫,陆离岛上石头的反光让人睁不开眼睛,辛由被持续的高温搞得昏昏欲睡,而怀有身孕的风予则汗流浃背,昼夜难眠,一切都在表明,和反常的冬天一样,这又是一个被搞错乱了的季节。空气似乎随时会因一个火星而燃烧起来,这让整天疲惫不堪地独自工作的冕渐渐地疑惑起来,有了这样霸道肆虐的冬夏两季,春天和秋天还会再来到陆离岛吗?冥冥之中安排了这一切的主宰是不是认为在这样荒凉的岛上,春天和秋天的过渡已是不需要了呢?冕怀着这样的疑惑每天搬运着石头,或是收集远处滩涂上的海盐。他搬来石头修建起一道沟渠,把远处的海水引到那片土地旁边。终于不再把带来雨水的希望寄托在天上的云彩上,而天,也确实如他预计的那样,没有降下一滴雨。 山上和海滩边新种出的庄稼终于到了收获的时节,但那些看上去黄灿灿的穗中却没有一粒结实——贫瘠的土地上辛辛苦苦的劳作,换来的又是一堆荒草!看着那打不出粮食的草堆,开始听天由命的辛由也忍不住恶声诅骂起来,冕和风予也汗岑岑地站在那堆比他们的石头房子还高的秸秆边,心中充满了无奈地苦涩——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难不成他们真的必须动用石洞中藏下的粮食吗? 他们没有去那个石洞中取出粮食,在连续吃了十多天的砸碎的秸秆后,那只孤单的鸟终于给这三个面黄肌瘦、虚弱不堪的人带来了希望。它落在从船上运过来的那片土地上,尽情地吃着成熟落下的种子。原来,那片丝毫不曾被他们照料过的土地上结出了粮食,陆离岛再一次把远航者们留下的血泪化作了慷慨的庇佑,它馈赠给祖孙三人的比上一次更多,更丰饶!这让人哭笑不得的结果让身心俱疲的三个人既疑惑又忧伤,难道他们只能靠那片土地来耕种粮食吗? 第九十六页 为什么辛勤耕耘的土地上就是长不出果实来呢?这个迷团不久被细心的风予给解开了,原来,他们播下种子的海滩盐分太大,海水还在不停地浸染,等到庄稼成熟时早成了一块盐碱地——这样的土地自然是不可能长出结实的庄稼的!冕懊恼不堪,他觉得正是他挖开沟渠引来了海水。他气恼得难以自已,全然忘了海滩上本来就有很多的海水。 “它们能生根发芽就已是很不错的了!”风予握着一团还带着盐粒的土说道,“如果不让它们再长成草,只有把海水隔开!用岛上的水来浇灌。” 风予的话是正确,隔开海水虽然艰难,毕竟可以办到,可从哪寻找可以浇灌庄稼的水呢?辛由想到了化开他身上坚冰的地下温泉。冕花了几天时间,把那冒着灼人热气的地方挖出了很深的一个洞,里面却没渗出一滴水来,后来边那点热气也不冒了,洞壁上原本潮湿的土也干了,扑扑地往下掉,冕几天的辛苦只是让地上出现了一个阴森森的深坑,让人望而生畏。看来淡水还得从岛上的石板下找,他们还是得掀开厚重的石层。 收完了所有的粮食,冕把那块真正的土地平整了一遍,他细心地把那些已生长了几年的老根留在地下,把厚处的土均到旁边的沙地上,把它们掺在一起翻了一遍。白天他和爷爷还上山推石头,晚上则带回石层下的土,撒在沙土上,这样他们的土地终于多了一点。冕还运来石头,把那道沟渠又给填上了,他开挖它用了十来天的时间,填平它却花了一个多月。填平沟渠后冕还是不甘心,又把那道石埂远远地筑到了海中,这无意中引起了辛由灵感,干脆让冕用那道石埂在海中围成一个圈,再把从山上运下来的土填在中间。冕无意中犯下的错误终于导致了一个创造——多年后,那些两手空空的人就是靠这种方法才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这倒是冕不曾想到的。 天气终于不再炙热,气温降得很快,从一出门就大汗淋漓的时候到开始冰冻,不过十几天,秋天似乎真的被冬夏两季给抢占瓜分了。第一片雪花落到陆离岛上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陆离岛一年多来的沉静,冕和风予的孩子出生了!这是个健康的男孩,虽然他的母亲在饥饿和严寒酷暑中艰辛劳作而变得虚弱不堪,他并没有受到的影响,而是早早地就继承了辛冥人坚强壮实的优点。有了这孩子,冕第一次没有上山去搬石头。一家人围在火边,看着孩子红扑扑的脸庞,终于第一次忘掉了灾难,忘掉了顽石累累的陆离岛,忘掉了外面即将势不可挡地来临的又一个漫漫寒冬。在辛苦艰难的工作与拼争中,这个孩子成了他们苦难生活的唯一慰藉。因为这个孩子让祖孙三人都想起了生死未卜的远航的亲人,于是辛由决定为孩子取名辛陆。这个名字既包含了他们对远航者漫漫航程的祈盼,也寓示了孩子的远古渊源与未来的命运。 尽管天上无休无止地飘着沸沸扬扬的雪花,冕还是第二天又上山了,他挖开了已经冻信的土层,把土块和石头运到山下的平地。从风罗洒边那道斜坡处一线摆开,再斜向山上去。这是在耕种失败后得到的启示,他要筑起一道堤坝,留存冬天过去后消融的雪水。这无疑又是一项艰苦的工作,因为土石必须夯实,不能被大量流下的水给冲垮,这道坝还必须足够高足够长,以保证有足够的水在来年漫长的夏天使用。这样的工作辛由是无法参加了,在那样寒冷的天气下,他所能做的只有在温热沙滩上的石头房子里照料刚出生的孩子。这倒给刚刚生产的风予腾出空来,于是冕刚用土石把那道堤坝的轮廓给勾勒出来,风予就来帮助他了。有了去年冻掉脚趾的教训,这一次他俩把裹着草灰的兽皮绑在脚上,身上还扎着几层兽皮御寒,才没让去年的悲剧重演。他们俩把从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抬过来,细心地摆成平整的一线当作坝基,再把挖下的土铺上去夯实,然后再压上石头和土块。就这么反反复复,一直干到坝都快有一人多高而再没有可以挖开的土和搬动的石头才停下来。这时的雪已快有半人深了。按去年冬天雪的深度来算的话,这不过才过了冬天的一小半而已。 从风雪中抢回了建成堤坝贮存雨水的时间,冕夫妇俩才没再上山。一年的劳累让他们俩都睡了好几天才缓过劲来。一天夜里,冕忽然醒过来,一种难以言说的疑惑让他解开包在熟睡孩子身上的兽皮襁褓,顿时一种悲凉的苦涩涌上心头,他默默地流着眼泪,歉疚地说不出话来。原来他看到他的孩子只有八个脚趾——这孩子继承了他父母的坚韧顽强,也留存了他们身上的苦难印记!冕轻轻地把孩子包好,然后痛苦地揪着自己凌乱的头发。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把他粗糙的手从头上拿下来,那是早已醒来的风予。妻子没有责备丈夫的粗心,只是默默地拥抱着他厚实的肩头,把他们悲悯的心愿融在了一起,即用尽他们所有的关怀,来抚养这个有着无法补足的残缺的孩子,他们童年和少年所缺少的亲情关爱,他们要加倍地补偿在无辜的孩子身上! 漫长的冬天一天天过去了,石头房子边开始出现一条条小溪,这些水都被冕和风予引到那个大坑里去了,这个似乎和温泉丝毫搭不上边的大坑竟然冒出了热气,那些冰冷的雪水也给暖热了。辛由每天都要抱着孩子在里面泡上好一阵子,出来后才给山上的冕和风予做饭。温热的水重新恢复了老人身上已被死亡抢去的力量,他的身体尽管还是那么瘦,腰背却不再佝偻了。而孩子在那水中泡过后似乎也长得更快了。这一点直到夏天也快过去的时候,辛由才发觉出来,那一天他在石房子中怎么也找不到辛陆,出了门才发现,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跑到温泉里泡上了。辛由忙不迭地把孩子给抱出来放到屋里,可过不一会儿,他又找不到这个重孙子了。他跑到温泉边,惊骇地发现孩子竟然又钻到温泉里去了!这个孩子显然是天生的通水性,他钻到水里,躲避着曾祖父,把他搞得在温泉边团团转。老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拽上来。孩子虽然还不会说话,老人从他咿呀的乱叫之中却听出了,孩子是那么的不情愿离开母腹般温暖的水。第二天,老人发现孩子又不声不响地爬进温泉的时候,不由得在迷惘中叹息了:看来这孩子具有他父母身上的某些奇异物质,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第九十七页 山上融化的雪水从斜坡下流过,汇集到了那道堤坝边里去了。山上越来越少的水表明冬天很快要过去,而夏天会接踵而至。冬夏之交是冕夫妇两人最忙碌的时候,他们一面浇水冻石,一面填堵堤坝上的漏洞,还得忙着耕耘播种。他们带了些干粮到山上,有时就在那里住一宿,只要回到房中,他们做的第一件事都会是抱抱孩子。那时孩子还不曾进行他独立的温泉之旅,而是在忙着另一件事,即和那只孤独的鸟儿对眼——他们会长时间地对视,一声不响。开始三个大人对此并不理解,有一天,那只鸟看到冕走过去竟飞到孩子身边躲了起来,三人才终于知道,备尝孤寂之苦的鸟儿已把这个小人儿当作自己新的伙伴了。而他们俩在一处,似乎更能心意相通。原来孩子并不需要自己的额外关心,这发现让冕和风予都有些惘然。可一想到孩子不会重复自己压抑灰暗的童年和少年,他们多少又有了些安慰,于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山上和海滩上的工作之中去了。 有了上一年的经验教训,有了更多的土地,也有了一个大得让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水库,他们终于迎来了一个久违的丰收。从碑林到海滩堤坝上的土地,青黄夹杂的庄稼上都结满了沉甸甸的谷穗。海风中透着谷物成熟的气息,这气息让站在那片土地边的人陶醉,也让他们流泪。当他们相信是自己用双手创造了这一切的时候,他们是多么希望那些本不用离岛的人也能参与到这个创造之中、也能分享这一刻的激动和喜悦啊!海天茫茫之中,他们经历了怎样的苦难?两年了,他们到底有没有找到梦想中的大陆呢! 在冕一家四口相依为命挺过了最艰难的两年,把灾难留下的巨大阴影踩在脚下的时候,高帝雅早已经带着身心俱疲的陆离岛人踏上了大陆的土地。当然,他们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 按照安诸所绘出的航海图示,拖着木筏的船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陆离岛。男人们轮翻在船底踏桨划船,木筏上只留下女人、孩子和少数男人拖网捕鱼。鲸肉已腌制起来,整整装满了两艘船。最大的那艘船上装载的依旧是伤员老弱。这样的船队行进起来是不可能快的,第一天傍晚,他们依然能看到陆离岛那远远的一线黑影,第二天中午,陆离岛才彻底陷入海与天的另一边! 四顾茫茫全是海水,陆离岛人这才真切地感觉到背井离乡的切肤之痛,不可预知的前路更让他们涌起哀愁和怅然。亲人相见虽还不曾抱头痛哭,也多是泪眼婆娑,无语凝咽。这是种危险的情绪,连坚定的高帝雅都觉得,如果不遏止这股情感之潮的涌动,迟早他会忍不住下令掉头返航。他坚韧地把思乡之情从心里驱除出去,带着泛流、贾仪和安丛,一船一船地安抚人们,鼓励大家打起精神,重新树起祖先们一往无前地离开海岛寻找大陆的雄心壮志。这并不是件轻松的工作,为了让沮丧的人们重新握紧木桨,四个人付出的精力并不比舱底的人们少。他们翻来覆去的对失去信心的人讲找到大陆将会如何,讲得嗓子说哑了。讲那些虚妄的话不仅把他们四人搞得头昏脑胀,最后连他们自己也不愿相信了。所幸这时船队遇到了一个难以想像的困难,远航的人才不再徒劳地惦记陆离岛上已经荡然无存的家园,终于统一了思想、同舟共济了。 那是一片没日没夜的黑暗,四周都没有一丝光亮,船上的人不得不在本是正午时分点起鱼油的蜡烛、火炬。光亮四散开去,立即被不远处的黑暗给吞噬了。人们所能看到的,只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沉沉的海水。原来,他们驶进了暗黑海中。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几乎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船中的人都听见船被什么东西给撞得“咚咚”响。恐怖的声音让劫后余生的人们惊骇万状,舱底的人在黑暗中大呼小叫地瞎跑乱撞,想跑到甲板上去,混乱之中谁也不知道到底踩伤了多少人,折断了多少支桨。甲板上有人大声喊着要大家不要忙乱,不要往已挤满人的甲板上跑,可这呼喊被杂乱的奔跑声和混乱的叫喊声淹没了,最后就只听见“扑通”“扑通”的挤落水中的声音和一迭声的呻吟呼救。混乱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甲板上的人发现四周不过忽然陷入了黑暗,并没有别的异样,这才安静下来,纷纷跳下水去救落水的人。水中的人发现撞击船的是木筏——船停了,而它们拖着的木筏却还在前进,自然会撞得“咚咚”作响。 在那艘最大的船上,一个红灯笼在黑暗中慢慢升起,那是有人又爬上了桅杆。 “这不是又一场灾难,是风罗山喷出的黑雾聚到了这里,遮住了日光,大家继续原先的航向努力向前,黑暗不会带来任何的伤害。再过几天就可以走出黑暗了!” 柔和的红光驱散了人们心中的恐慌,桅杆上传来的声音还让这群惊弓之鸟对自己刚才的慌乱羞愧起来,他们听出喊话的人是戊鉴。黑暗来临时,敏感的听觉让戊鉴感觉到日光就在黑暗之上,而周围之所以如此黑暗是因为雾中有着大量的浮尘。从空中弥散的熟悉的刺鼻气味分析,这些浮尘来自喷发过岩浆的风罗山,至于它们为何会聚集于此不曾散去,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戊鉴反复地向下面的人喊着那句话,直到听见高帝雅向他大声地说一切已经恢复正常,船也开始行进,他才拎着那个硕大的红灯笼从桅杆上下来。在其后的一个多月里,他的嗓子都痒个不停,胸口也隐隐作痛,不断地咳出带着黑灰的脓痰。 为了避开沉闷而且让人老打喷嚏的黑雾,人们努力地加紧航行,再也没人划桨时无精打采了。在经历了让人不安的黑暗之后,人们终于把事实上已不再是美好家园的陆离岛给遗忘了。每个人都有了逃亡般的紧迫,当持续的黑暗抹去了他们头脑中白天与黑暗的概念时,他们终于见到了光明——远航者们不知经历了多少天的争分夺秒的航行,在又一个正午时分走出了黑雾。重见天日让人们的心情开朗起来。一见到别人的模样,人们更纷纷地笑起来,原来黑雾中的浮尘把大家都搞得灰头土脸,如果不听话音根本无法彼此辨认了。高帝雅命令船队休整一个下午,大家纷纷跳进海里洗刷身上、衣服上的灰尘,这时他们才发现,这里的海水并不似陆离岛周围的那般是浑浊的黄色,倒像是天空的颜色。人们这时才明白,走出了那团黑雾,他们才算是真正离开了陆离岛,踏上了远航的行程。他们在木筏上,把湿衣服晾晒起来,躺在那里惬意地享受着那个秋日的午后温暖的阳光。想到原本以为会带来灾难的黑暗如此轻易地就被自己征服了,先辈们寻找大陆的雄心一点点地在他们心中聚拢起来。当然,不远处冲天的黑雾还是让他们在庆幸中有些感慨——那些壮志未酬的先人们,怕也曾在那里迷失过航行最终无奈地承认失败吧! 第九十八页 在所有的人当中,以灭特无疑是最迟疑的了,因为他在第一次寻陆远航时并不曾经历这样的黑暗。他来到木筏上,发现安诸和高帝雅早在那里了,他们的身边还有面有忧色的戊鉴。 “我们偏离航向啦!”看到以灭特走过来,安诸郁闷地说道。 以灭特大吃一惊,不禁道:“我们一直朝预定的方向航行,并没有改变方向啊!” “可是你看那些海水,”高帝雅指着黑雾附近的海水说道,“那些海水一直是流动的,把我们的船给拖偏了。” 以灭特眯起昏花的老眼,终于看清迷雾下方的黑水确实是在慢慢地流动的,“这就是绕着陆离岛转圈的水流吗?”老人难以置信自己所看到的,“可我那次为什么就没遇到呢?” 戊鉴红着脸插进话来道:“黑水在转动,那团大雾也一定在转动啊……这都是风在作怪,我们相信了风,可是风欺骗了我们……” 以灭特难过得几乎要落下泪来:“我活了这么多年了,难道只是为了再赶上一次失败的航行吗?早知道是这样的话,还不如……” “我们还没有失败!”安诸打断了以灭特的话,“我们不过偏了航向,把它纠正过来就行了!” “那样不还要回到黑雾中去吗?”以灭特将信将疑地问道,“那不还是会偏向吗?” “我们不需要进入黑雾中,只要绕着它找回正确的方向就行……”高帝雅说着,看了看那片木筏前的十几艘船,心中不免忧虑,要把它们调过头去找那已迷失的航向,不知又要花多少时间。 “可谁能确认这真的是我们实实在在看到的而不是幻像呢?”以灭特不甘心地问道。可一问完他自己也后悔了,如果这一切仍然是幻像,那他们可是什么希望都没有了,陆离岛人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大陆了! “我们已经走出幻像区了!”安诸指着身后远处的海水说,“你看,那里的海水已经是蓝色的,和陆离岛沙滩的颜色一样,这是海水真正的颜色!我没来陆离岛前所见到的海水都是这样子的,这说明光已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他拍了拍戊鉴的肩头说,“这孩子说光和声都正常了,是这样的,我们确实是回到真实的时间与空间的世界了!” 以灭特终于听明白了安诸的话,不由得面露喜色,可这欣喜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发现太阳在向黑雾的后方隐去,这就是说,海流完全把航向搞反了,他们从陆离岛的一边出发,结果却被绕着陆离岛的环流给带到相反的一边了。这么多天的辛苦白费了,他们离大陆更远了!以灭特盯着那渐渐消失的太阳,忽然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虽然一个多月后他终于醒了过来,终究却没能再站起来。 以灭特昏过去的事实和高帝雅凝重的神色很快引起了大家的猜测,尽管他们还没想到过航向问题,却也隐隐地感到发生了一些不利的事情。伊勒安和拉兀涅假惺惺地给安诸送食物,想向老人打听一些消息,不想正被高帝雅撞见。这本不是件什么了不得的事,但心绪黯恶的高帝雅却做了件事后令他后悔不已的事情,他把两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痛斥了一通,然后打发到装食物的船上去划桨。结果这两个家伙趁着深夜大家熟睡之机,带着几十个对远航之举不满的人,把满载鲸肉的船私自开跑了。慌乱中他们不辨方向,驶进了暗黑海的迷雾中,等他们自己发现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想回头时,已经晚了,船已随洋流远离了大队。尽管他们大声呼救,甚至有人跳进海中想游离黑暗,可这一切都是徒劳。人们发现这件事已是第二天清晨,此时,造成陆离岛上产生声、光、色错乱的黑雾早不知挟裹着那只船又漂流到哪里了。 发生了如此严重挫动信心的事,高帝雅发疯似的带人去追赶黑雾。他顺着洋流拼命赶了一天,也没能见到一点黑影,倒是天渐渐暗下去,这是天要黑了。高帝雅终于放弃了要追回伊勒安和拉兀涅的想法,命人立即返航和大队会合。还没等到见到船队,高帝雅就病倒了,他们走得太急,没带任何吃的,同行的几个人累得筋疲力尽,他们第二天中午才把已烧得发昏的高帝雅送回到歌塞亚和缅裳身边。所有的人都知道高帝雅恨铁不成钢的心态,也知道一半粮食的丢失实在是与他无关的,可他们见了高帝雅却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已经不省人事了,他又陷入新的昏睡中去了。 看到情况如此,安诸不得不在木筏上召开所有人都参加的会议,讨论新的领导人选。在这个有着巨大挑战性的工作面前,贾仪和泛流都保持了沉默,整整一个下午,他们都没说一句话。接二连三的打击也带走了驶出迷雾给人们带来的欣喜,会场上不时出现一段段难堪的沉默。眼看这一天又要在无所作为中过去,安诸焦虑地在木筏上走来走去,他看着神色黯然的戊迁,看着无奈的辛厘和辛丁,看着垂头丧气的相凡兀和戊鉴,心中把那个本该出现的却不知身在何处的人责骂了千遍万遍。那一刻,几乎所有的人也都在念着同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冕。 沉默最终被辛约打破了,他站起来面对大家说:“如果大家都不愿意担当此任的话,那我来吧!一旦高帝雅醒过来,我会立即让他重新来领航!既然我们现在不得不义无反顾地驶向大陆,我只希望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要面对的是福是祸,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永远是在一起的!” 辛约的话沉静而威严,一如往常,在那让人压抑的沉默中,他的话也把大家深深地震撼了。一个人从人群中踉踉跄跄地奔出来,扑到他脚边跪下。随即又有一个人也跑出来,想把跪倒在地的人拉起来,却是白费力气,跪倒的人口中还哽咽着说道:“风罗林已不在了,请带我们登上新的陆离岛吧,我愿意终生陪伴在你身边……”人们终于认出来,跪倒在地的是已像个老头一样的风罗男人苍,而要拉苍的正是他的弟弟茫。茫没有拉起哥哥,他看到辛约那平静柔和的目光,竟也身不由己地跪了下来。辛约好不容易把这兄弟俩给拉了起来,却看见他们身后的人们早受到风罗人的感染齐刷刷地跪下了。辛约忙也跪下,一迭地催促大家起来。在那个摧折心志的艰难时刻,挺身而出的辛约把大家征服了,辛冥人取代了昏晕过去的高帝雅成为新的领袖。 第九十九页 辛约成为领袖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食物平均分发到每只船上,以防粮船丢失所有人同时陷入绝境,也免得每天分发食物浪费时间。在听安诸和戊鉴说了航向更改的情况后,他果断地决定沿着洋流航行,直到绕到陆离岛另一侧回到正确的航向。他还跳进海水之中测定洋流的速度与方向。木筏上的人拉着那根系着辛约的绳子,提心吊胆地看他在海水中远远地游走,在那暗流涌动的波浪中沉沉浮浮。大家都不知道辛约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浑身湿漉漉的辛约回到船上,终于作出了启航的决定。 “木筏全驶入洋流之中,船则绕着洋流航行,这样,我们也许会更省力些!” 看到辛约做这一切,每个人都不由得庆幸是辛约而不是任何别的人毛遂自荐成了新的领袖。当人们按照辛约的指示把由铁链串在一起的木筏划进洋流后,不由得深感辛约这一决策的正确。看似波澜不惊的洋流带着木筏前行,木筏又拉着原本拖它们的木船快速前进,现在船中的人再不用费力划桨,只需保持船身在洋流之处就行了。每天有了大段的闲暇时间,这是先前辛辛苦苦地换班工作的人所难以想像的。忽然出现的空闲甚至让大家一时难以适应,于是有人开始顺着铁链游到木筏上去,这时他们才看见洋流不远的里侧的海水竟还是黄色的,难道他们费尽心力穿越的黑雾弥漫的洋流只有这么窄吗!这个发现让大家迷惑不已。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游到木筏上去看,结果他们在那里看到了更让他们惊疑的情景,船的上方明明是晴空万里,可洋流另一侧的远处却是浓密的乌云,眼尖的人还看见那乌云下正飘着雪花。开始人们被这种情形吓坏了,以为不久船队也会进入乌云下方的沸沸扬扬的暴雪之中,但接连几天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终于让他们认识到,那是戊鉴所说的幻像,洋流并不窄,而那乌云风雪也只是欺骗他们的虚幻之物。为了防止以外,安诸和辛约不赞同大家到木筏上去,可还是有很多人都偷偷地游过去,以便亲眼看看那难得的海市蜃楼奇观,甚至连一些胆小的女人和孩子都去了。见此情形,辛约不得不给每只船上都安排了一个船长,以制止人们的冒险行动,警告他们不得擅自下船。泛流、贾仪给派到最靠近洋流的那两艘船上,辛厘和安诸留在那艘最大的船上,辛约自己则带着始终不愿意离开他的苍和茫两兄弟,到了紧挨着贾仪的那条船上。人们的轻率行动终于被压制住了,船队也终于避免了被卷进强劲洋流的潜在危险。可尽管辛约和安诸做了这些工作,还是有不少人留在木筏。 当然,也幸亏有了这些人,船队才救出了一批已经筋疲力尽,奄奄一息的落水者,那些人都饿得说不出话来,眉眼中都流露出濒死者的恐怖神情。木筏上的人一见他们的面孔,几乎都在第一刻想到了把他们重新扔进海中,可这些善良的人出于对公而忘私的铁奴首领的敬畏,还是把他们安顿在木筏上,控去他们腹中的海水把他们救了起来。原来,洋流中的人救出的正是偷走粮船的伊勒安和拉兀涅等人。 伊勒安他们开走粮船后,几乎立即被洋流卷走了。那时他们还心存侥幸,以为能把船开出洋流,可那艘船太沉了,要在那湍急的洋流中转过弯来,根本不是这群手忙脚乱的人所能办到的。他们想去呼救,却发现四周全是海水,哪里还有船队的影子。徒劳地做了一番努力后,他们终于放弃了,没人再去划桨,也没人再去扶舵,他们任船在海中随波逐流。在无助中挨了几个昼夜之后,他们做了一个荒唐却又无奈的决定——跳海,逆着洋流往回游。受到蛊惑的人把伊勒安和拉兀涅打了一顿,然后一个人抱了一块鲸肉撬下一块甲板跳入海中,看到弃船逃生的人一个个远去,伊勒安忍不住恶声咒骂,可到最后,他也不得不仿效他们,和拉兀涅一同跳到海中去了。结果可想而知,每个人的鲸肉没来得及啃上一口就被纷乱的洋流卷走了,灌饱他们一肚子的是冰冷而苦涩的海水。 救完这群叛逃者后,木筏上的人丢给他们一些食物,都回到船上去了。伊勒安等人做到了辛约和安诸想做却没做到的事情,这让两人哭笑不得,结果他俩又不得不劝说那些挤不上船的人回到木筏上去,可谁也不想和那些人在一起。不得已,辛约让贾仪和泛流把伊勒安等人接到船上。这样,才又有人游到木筏上,可再没人有心情去洋流另一边看天空中那奇异的景象了。 船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航行了一个月,终于快对齐了太阳落下的方向,这一个月里,洋流边的海藻和鱼虾都异常丰富,这让各船的粮食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有所增加,不过远航者们并没因此而轻松,因为另一个严峻的现实开始出现在他们面前:天开始变凉了,乌云开始出现,冬天带着它无可抗拒的寒冷来临了!海面上经常会漂浮着冰块,这冰块一天比一天大,最后都快有船身高了。为了避开这些冰块,辛约不得不让泛流把洋流中的木筏拉出一半来,以降低船的航速,可还是有几艘船被那坚硬的冰块给撞破了,船舱中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破洞给补上,把舱里的水舀干。乌云开始笼罩着海面,和人们曾经看到的一样,船上的人以为那是他们曾经担心的暴风雪。等乌云把它隐藏的谜底揭开,人们才发觉自己错了——降下的根本不是雪,而是拳头般大小的冰块。冰块劈头盖脸地向船上砸下来,打伤了很多人,惊慌失措的人们纷纷扶着伤者逃进船舱,可很快,不少船的甲板也被打穿了。这样恶劣的天气,不要说陆离岛人没经历过,连大陆上来的老人也没听说过。 第一百页 “这是冰雹啊!只有海上才会有这么大的冰雹吧,大陆上的冰雹可连这一半大也没有呢!”看着忧虑的辛约,安诸说道,“看来那个老头说的没错,妄图寻找大陆的人是被海诅咒的!” “可我们还不能躲起来,这么大的冰雹没完没了的下的话,迟早要把船给压沉了!”辛约不无忧虑地说道,“我们得把落在船上的冰雹给清理掉,推到海中去。”他说完这句话向外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这一会功夫冰雹落满了整个甲板。冰雹不但没有停息的迹像,块头也比原来更大了,一个个冰雹落在甲板上,落在别的冰雹上,发出令人心颤的声音,迸出一层层的冰雾。 辛约冲着其他船大声喊着,向木筏上的人喊着,要他们清理冰雹以免它们压沉了船和木筏,但他的声音一出口,几乎立即被呼啸的寒风给吞没了。附近几艘船上的人根本无人出来。倒是远处的两艘船上,辛厘和辛丁带着人头顶棉被冒着被打伤的危险,在甲板上清理冰雹。不久,又有一艘船上也跑出人来,辛约隐隐地认出,那是相须,他们是戊鉴那艘船上的人。 看到木筏上的人无处可躲,最终一个个哀号着倒下,辛约的心都在流血,他不顾一切地出船去,向临船的人呼喊。贾仪的船上终于有人出来了,在摇摇晃晃之中,泛流的船上也出来人了,可还是有几艘船没人出来。这时一个椰子般大小的冰雹击中了辛约,他终于支持不住倒了下去,正在清理冰雹的茫发现了辛约的受伤,立即把他抱回船舱,这才发现辛约已是遍体鳞伤。 茫冲出船去,奋不顾身地从甲板上跃入海中,游到还没人清理冰雹的船边,顺着铁链爬上船去,把里面的人拉出来,清除船上的冰雹。在铺天盖地的冰雹中,这个勇敢的风罗人被打得血流满面,但他坚韧地支撑着,从一艘船爬到另一艘船上去,当他抱着虚弱的身子要向最后一艘船爬去的时候,他发现已经有一个人快爬到那艘船上去了,在他清醒的最后一刻,他依稀地感觉那个人是他自己,那人当然不是茫,而是他的哥哥苍。失血过多的茫痛苦而迷惘地昏了过去,但他勇敢无畏的献身精神毕竟使所有的船中都有人出来清扫冰雹了。 开始人们用衣服裹着头脸,轮翻冲出去把那些冰块扔到海中,直到被砸伤,或者被那透着刺骨寒气的冰雹冻僵双手才被人替换回去。后来安丛想了个主意,她举着一个要木板为冒险工作的人挡住天上不停降下的冰块,这个方法很快在各船上被采用,终于把可怕的伤亡给减了下去。但尽管如此,各船上还是有人在那场噩梦中永远地醒不过来了,伤亡最多的是最后清理冰雹的那几艘船,因为那些船上的人出去的时候,甲板上早被四处迸飞的冰屑给冻得溜滑不堪了。当然,比起木筏上的人,船上的人还是幸运的。尽管船上的人想尽了一切办法救应木筏上的人,木筏上那些挤不上船而留下的几百人中,有三分之一被那没遮没拦的冰雹给打死了,而幸存的人无一不是头破血流伤痕累累。 呼啸的冰雹持续了大半天才停,这时雪又开始沸沸扬扬地飘落下来。把确认已经死去的人入洋流中实行海葬投后,木筏上的人终于都回到船上来了。木筏上堆满了冰雹和雪花,在洋流中孤零零地漂浮着,无言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残酷事实。 在受伤的人还没全部得到救治脱离危险,人们还没来得及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恢复过来的时候,又一个不幸向他们袭来——严寒冻住了海面,厚厚的坚冰把所有的船都钉在那里,动弹不得了。有人跳下船,想去砸开船身附近的冰,他们好不容易砸开了一个可以见到海水的冰洞,可等他们歇了一会儿想向远处扩大成果的时候,却发现先前砸开的洞又被冰给封上了。这让大家愤怒不已,纷纷下船去砸冰,有人拿着木桨,有人拿着木板,那个力大无穷的相须干脆搬起沉重的冰块向冰上砸去。可在严寒的天气中,这一切努力都成了白费力气,他们砸开冰面的进度远比不上冰冻结的速度。最后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冻坏了手脚的人们不得不停下了徒劳的工作,哀叹他们的失败。砸冰的人上船后,又发现了更危险的情形,船外的寒冰把船冻破了,没破的地方也发出“咯咯吱吱”的恐怖声音,所幸破开的船里没有涌进太多冰冷的海水,可当它也冻成了滑溜溜的冰后,船上的人还是彻底的绝望了。 第十七章 在船被寒冷的坚冰围困的时候,木筏却还在洋流中漂浮着。原来那股流动的海水并没有冻住,这让船上的人依稀看到了一丝希望。可怎么才能把陷入冰窟的船弄到洋流中去呢,这个问题让大家大伤脑筋。人们不停想着各种各样的办法,可所有的办法试后都证明行不通。雪还在无休止地下着,冰面上的雪离甲板越来越近了,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所有的船都会被雪给埋在下面,那时所有的人只有死路一条。想到那可怕的情景,大家的心笼罩在失败的沉重阴影中。 就在雪下到第四天中午的时候,那个被冰雹打晕的辛约终于醒了过来,茫搀扶着他走到舱口,一向沉稳宁静的辛约忽然忍不住叫了起来:“为什么不把洋流中的水泼到冰上?那里的海水可是比冰雪要热啊!” 苍走过来扶着辛约,而茫则带着人飞快地溜到船下去,他们来到洋流边缘,发现那里的水虽然也很凉,毕竟有点热。将信将疑的茫等人跳上木筏,捧起水向冰上泼去。仅带着一点暖意的水浇在寒冷的冰上,流了几滴下来,其余的都冻住了,当越来越多的人把那洋流中的水洒在冰上的时候,似乎只能等太阳出来才能化开的冰终于慢慢地融化了。船上惊疑地看着这一切的人渐渐明白过来,纷纷加入这个化冰的行列,到那一天夜幕降临的时候,贾仪的船终于带着一圈冰棱驶入了温热的洋流之中,这一幕让船上的安诸不由得咒骂起自己来,这么简单的办法,自己怎么就没想起来呢?其实这也怪不得被一连串的失利搞得焦头烂额的老人,辛约曾经在洋流中游过,而老人在严寒中连船都下不去,又怎知洋流中的水可以化开坚冰呢! 第一百零一页 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伤痕累累的陆离岛人夜以继日地泼水化冰,或是在船上清扫积雪,修补破损的船舱。等候太阳出现是那时的人们心中最不情愿做的事情,连续不断的灾难让他们对一切等待都不敢抱有希望,他们所能相信的,除了他们的双手,没有别的。严酷的天气也给了他们的预感以验证——在他们离开洋流之前,雪不曾停过。在夜以继日地不停忙碌了十多天后,人们终于把所有在冰上搁浅的船都弄到洋流中去了。在紧张的抢修船只的时候,人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有几艘船似乎特别坚固,始终没有被冰雹打穿,也没被冰给冻破。在几个月后他们终于看到了太阳的时候,闻到那几艘船上散发出来的怪怪的腥味,大家才把心中的疑惑解开:那几艘船被那头鲸的水柱给浇过。 雪虽然还在下着,船进洋流之中,冰冻之厄毕竟过去了。这时又一个问题出现了,人们不分日夜的工作消耗了大量的粮食,剩下的那些已不够支撑十天了。这是最早进入洋流的贾仪算出来的。用不着他说,各船上的人也很快都知道了,因为粮食早分到各船上。精通水性的誓陆人冒着严寒潜入水中,却是一无所获,下了雪,洋流下的鱼虾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听了瑟瑟发抖的誓陆人的诉说后,一向处乱不惊的辛约也焦虑起来,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在船上走来走去,一言不发。比起别的灾难来,缺粮可能是最直接的危险了。缺粮的情形在人们刚从陆离岛逃到海上时也出现过,可那时天还不太冷,人们可以下海捕鱼,现在天寒海冻,在船上呆着都可能冻伤,怎么还能让人们冒着生命危险潜到海水中去呢!就算下水的人们可以抵抗严寒,海中那纷乱的暗流也是一个致命的威胁。这个问题辛约还没想到解决的办法,看着慢慢向后移去的冰层,另一个被大家忽略了的事情又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些天忙着把船从冰坂上化开弄到洋流中去,航向问题早被大家遗忘了,自己昏迷了几天,这些天来,船怕早又偏到另一边了!想到这儿,辛约禁不住恐慌得浑身颤抖起来,他叫来扎着带血布巾的茫,要他通知各船停止前进。费了好大的劲,几十只船才在洋流中慢慢减缓了速度,但人们用尽了一切办法船也停不下来。为了稳住那些船不让洋流把它们卷走了,辛约特意又让茫找来了相须,吩咐这个大力士带人把洋流中的木筏弄到冰上去。为了完成拖住船的工作,相须带着所有不曾受伤的人忙了两天两夜,才把吃透了水的木筏中的近一半给抬到冰上,又过了一天,被冰雪冻住的木筏才把洋流中的船给拖住。就在辛约刚想松一口气的时候,泛流的船上来了人,因为收留了伊勒安和拉兀涅等人,那船上的粮食首先被吃完了! 粮食不得不被集中起来再次统一分配,可这对已经停航坐吃山空的人来说起不到任何作用,因为粮食的总量毕竟不会因此而增加。分完粮食的当天夜里,泛流的船上发出了打斗声和凄惨地叫声,那是愤怒的人在殴打伊勒安等人,第二天,船上的人们透过纷乱的雪花看见冰面上竟然生起了火,原来那是逃到冰上的伊勒安等人在那里点燃了木筏御寒。为了制止他们的这种可能会让船卷进洋流的危险举动,辛丁命人把船靠向冰面,把这些几乎快被冻死的人接上船,这个善意的举动导致了一个不小的灾难——在风雪中冻了一夜的人偷偷地生火取暖,结果把辛丁的那艘船给点着了。烤火的几个人被烧死了,辛厘和辛丁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跳入海中,差点被淹死。当焦头烂额的人都被救起后,人们惊奇地发现伊勒安和拉兀涅却安然无恙。从那以后,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年轻人便有了个绰号“木船上的战栗者”,这既隐喻了他们登上辛丁的船后生火取暖的原因,也描述了他们在火灾后登上其他船时的惶惶不安。在大家的鄙夷的眼神中,这两个羞愧的家伙终于成了不受欢迎的人在各船上流浪,可他们却从未登上过歌塞亚所在的那艘船,两人还没爬上船舷,就被一向溺爱他们的缅裳一脚一个给踹到海里去了。 停航后的第五天,各船一再节省的粮食终于都没了。在饥肠辘辘地度过了那天的清晨和上午后,人们发现雪停了,可这丝毫不能给人带来欣喜了,粮食没了,雪停了有什么用,死亡就在不久的将来了!没人想过把冰上的木筏放入海中,让船继续漂流,没有了粮食,航行还有什么希望呢?把船停在这里固然是死路一条,让船在洋流中飘着就能避开吗?再说,又冷又饿之中,谁还有力气搬动那已深深地嵌入冰雪之中的木筏呢?人们在沉重的压抑中沉默着,忍耐着,等待着不可预知的未来,所有人都知道终究会有一个人将会在这死亡的威逼下发作起来,那么自己会不会随着那个人崩溃呢?在弥漫着死亡的静寂之中,人们都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第一个表现出异样的人终于出现了,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人并不是任何一个睁着无神的眼睛等待死亡降临的人,而是高帝雅,这个因为羞惭和恼怒而昏晕过去的人在沉睡了一个多月后神奇地醒来了。他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粮食来了!”守在一帝的歌塞亚和缅裳吓了一跳,以为这不过是他睡梦中说的胡话,可这个虚弱的人站起来,径直地向船外走去,他的妻子和女儿急忙跟过去,扶住摇摇晃晃的高帝雅,只听他仍然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粮食来了!粮食来了!” 缅裳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边哭边说道:“可怜的人哪,你还醒来做什么!我们已经没有粮食了,我们都没粮食了,我们也没有儿子了,没有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你无忧无痛地死去多好,还醒来做什么呢?我们都要被饿死了……”她这样悲痛地哭泣着,诉说着,一旁的歌塞亚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第一百零二页 高帝雅愤怒地推开妻子,说道:“胡说,我抓到那个该死的畜牲了,我把那条船追回来了!”这时船上所有的人都明白了,原来高帝雅是气糊涂了。这种愤怒使他陷入昏晕,可他的坚韧最终战胜了他家族的遗传病,他带着一个月前的愤恨又醒过来了! 虽然高帝雅用难以想像的努力把宿命性的家传疾病踩到脚底下,甚至还用他心底最坚毅的意志藐视洋流、在梦境中追回了伊勒安,在他醒转过来,看到众人没精打采的饥饿模样,他还是很快在惊异之中认清了整个船队面临的巨大困难。他穿着单薄的衣服来回地在甲板上踱着步,脸色阴沉得令人害怕,偶尔他也会停下来,盯着翻滚的洋流一声不吭,连歌塞亚也不敢走过去劝他。在冷冰的日光下,寒风呼啸着从他身边穿过,他的额头却沁出汗珠。缅裳看到丈夫这幅模样,简直比看他直挺挺的昏睡还要忧愁心痛。她怯生生地走过去,想用伊勒安和拉兀涅还活着的消息带给丈夫一点安慰,可这是个极其错误的做法,高帝雅听了这个消息后暴跳如雷,高叫着那两个不肖子侄的名字要他们出来,到自己的这艘船上来。几乎所有人都听到高帝雅愤怒得嘶哑的声音,他们纷纷涌到甲板上,怀着怜悯和同情远远地看着高帝雅,像想看那两个人落到高帝雅手中会是如何情形。可尽管高帝雅累得气喘吁吁,那两个人却始终没有露面,最后还是辛丁顺着铁链爬到高帝雅那条船上去,把他连拉带劝弄回船舱去了。 听到辛丁说辛约现在带伤领导船队后,高帝雅又呆不住了,他大声地对辛丁说:“现在,我又恢复了,这个船队还是该由我来带领!”当辛丁把高帝雅的意思转告给辛约后,辛约坚决不同间高帝雅的决定,辛丁被这两个长辈给搞糊涂了,在这种时刻,抢着当这个有名无实的领头人有什么意义呢?他犹犹豫豫地对辛约说:“三叔,你当初可是说过,如果高帝雅叔叔醒过来,你会让他继续他的职责的呀!”辛约叹了口气,要辛丁把高帝雅叫过来面谈。辛丁又回到高帝雅船上,高帝雅却又叫辛丁把辛约带过来。在来来回回的爬了几次船,迷惘的辛丁干脆谁的话也不听,回到自己的船上去了。他把那两个人的奇怪表现告诉了父亲和妻子,父亲听完后一言不发,不久却落下泪来。还是蓝西斯洞悉一切,她拉过丈夫说道:“这有啥可奇怪的哩!要是到了大陆,他们就不会这么争了。可现在,我们没法前进也没有退路,高帝雅叔叔和三叔都不愿让对方担上指挥失当的责任!他们不是在抢这个位子,而是不想让对方成为大伙怨恨的对象啊!”蓝西斯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辛丁恍然大悟,他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早知道会是这样,我们还不如就死在陆离岛呢,悔不该没听爷爷当年的那些劝诫的话呀!”蓝西斯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说:“活着我们是在一起,死,我们也是在一起,我们始终是和这些真正的陆离岛人在一起,就算我们找不到大陆,就算只能死在这里,我们还会有啥遗憾哩!既然我们注定要在灾难中死去,那么对我们这些人来讲,哪里不是陆离岛呢……” 辛丁被前辈们坦荡无私的胸怀折服了,也被妻子的话给震撼了,那一刻,他不禁深深地为自己那天没能在三叔前面挺身而出接过重担而羞愧,自己忝为辛冥人的领袖,在那些光明磊落的前辈面前,自己是何等的渺小啊!又是何等的愚笨啊! 年轻的辛冥人在痛苦中深深地自责,丝毫没注意到父亲怀中的那个孩子已经变得异样的哭声,直到辛厘把孩子交给他,要他把那孩子带给邻船上的安诸,他才猛然惊醒过来。孩子无力地哭泣着,小脸儿烧得通红,显然在早先逃离着火的船跳入水中后感染了风寒。辛丁急忙抱着孩子大声地要船底的人把船靠向邻船。听到辛厘和蓝西斯呼唤,那条船上的安诸早站在船头,身旁是安节兄妹和那两个仆人。可等他们把孩子接过去,孩子已经哭不出声来,只是默默地睁着流泪的眼睛看着身边的人,让人无限爱怜。安诸想尽了一切办法想把孩子那可怕的高烧退去,安节兄妹也发疯似的翻阅着《陆离志》,试图从中找到救治风寒的方法,可在那个冬日的夜晚来临的时候,可怜的孩子还是闭上了眼睛。那一晚,高帝雅从一条船跳到另一条船上,发疯似的寻找那两个杀害孩子并让所有人陷入绝境的凶手。他只找到了伊勒安,愤怒得发狂的高帝雅凶暴地毒打着伊勒安,那架势似乎要把这个儿子活活打死。伊勒安在船上哀嚎着打着滚,声音在那个漆黑的夜晚让人毛骨悚然。最后哀嚎的声音变成了另一个人,人们才明白过来,原来拉兀涅自己找上高帝雅了,他本是想劝说高帝雅放了伊勒安的,可刚露面就被高帝雅打倒了。两串凄厉的叫声在漆黑的夜空中远远地传开去,所有的孩子都被吓哭了,大人们想像着泛流那条船上的情形也不免心惊肉跳。随着哀嚎声的减弱,终于有人出来拉阻高帝雅,可那些饿了一天的人根本拉不住已经打红了眼的高帝雅。直到拉着相须的辛丁赶来,气喘吁吁的高帝雅才被拉到一边,他抱着辛丁,两人哀痛不堪地放声痛哭起来。在这场恐怖的惩罚中,伊勒安失去了一条腿,而拉兀涅则失去了双臂。 第二天清晨,按着蓝西斯的意思,还没命名就死去的孩子被放在一块木板上,随着洋流远远地漂走了,开始很多人对蓝西斯的做法不解,但渐渐地他们都明白了,挥舞着饥饿利刃的死神很快就会向每个人扑来,在如生命轮回般循环不止的洋流中,蓝西斯是希望她和她那可爱的孩子最终还能相逢。在那个升起袅袅水雾的清晨,人们看着那个无辜的孩子渐渐消失在洋流之中,纷纷流下泪水。陆离岛人所有的哀怜与辛酸、凄楚与痛苦,似乎都比不上那个孩子的离去给他们带走的伤痛更难以忍受。在辛厘终于忍不住跳进海中去追那孩子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放声痛哭起来。看到父亲跳进水中,辛丁急忙跳下船去追赶他,附近船上的人看到辛厘的举动,也纷纷跳进海水中。有些人不理会辛厘已被辛丁等人拉住救起的事实,竟是直冲着孩子消逝的方向游去,好像那孩子带走了他们所有的希望与情感,而他们,是要陪伴他,保护他,和那个幼小的孩子一道投入死亡的怀抱。那一天,尽管受到安诸,辛约两个族头人的厉声喝阻,还是有受到死亡蛊惑的人跳进海中,把自己寻找大陆的航程早早地转到和死神相会的路上,船上的人也再没有见过他们。 第一百零三页 没能救活孩子,安诸病倒了,在饥饿和严寒的折磨之下,他发起高烧,昏迷中他口中满是痛苦的自责和惊恐的叫声。闻讯赶来的人看着这个一向救治别人的老人在病痛中煎熬,心痛又无奈,甚至希望他早点死去免得受苦痛,反正大家很快也会和他一道踏上不归路了。在几个人如此的暗示之后,安节也动摇了,他流着泪把盖在老人身上的布揭起来,准备把爷爷的脸给盖上,他的这个举动却被赶来的戊迁给喝止了:“这是做什么,安节你爷爷可还没死呢,难道你要把你爷爷给杀死吗?” 安节哆哆嗦嗦地把那块布给放下了,眼中满是惊惶。 戊迁身后的辛仿也涨红了脸对安节说:“你怎么能做这种糊涂事呢,爷爷明明还活着呢……” 女孩的话把安节心中的那个念头彻底打消了,可另一种情感却是遏制不住地泛滥起来,那就是对死亡的深深恐惧,他颤抖着,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没人能救我们了……等死,我只是在等死,我们只是在等死,所有的人,离开陆离岛的人都是在这里等死……啊,天哪,呵呵,我死了……”他语无伦次地叫喊着,最后却缩成一团蹲在那里,身体瑟瑟地发抖,像是已被死亡用利刃穿透了身心。声嘶力竭地叫喊不仅没有驱散他心头的恐惧,恐惧反而让他彻底地崩溃了。辛仿走了过去,怜悯地对安节说:“我们迟早都是要死的,可是我们死也要在一起。不能把我们的亲人丢下,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把我们的亲人孤零零地丢给死神……”她的话说了一半就哽住了,因为她想起了不久前刚刚孤零零地死去的那个孩子。她闭上了眼睛,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口中断断续续地说:“可怜的……可怜的孩子啊……”她提到了那个孩子,终于把安节心头那死亡的阴影给抹去了,安节一下子趴倒在地,抱着仿的腿痛哭起来。 仿佛是听到了辛仿的话,沉寂了半天的安诸忽然又叫起来:“孩子,不要走……我会救你的,我有从大陆上带来的草药,我有从陆离岛带来的草药……我会救你的,不要走……啊,不……不要走,你会比我这个老头子活得更久的……我,我救不了你……你的大伯会治好你的,他有水,有从风罗山上带回来的水……冕,冕,你在哪啊,你在啊啊,快来救救你弟弟的孩子,他也是你的孩子啊……冕,你怎么不过来,你在怪我吗,怪我不该带你的孩子去寻找大陆吗?是的,是的,我是不该这样做,是我害了这么多的人,还有那个孩子……不,不,冕,快来吧,那孩子没死,没死……冕,你快来救救他吧……冕,你为什么不过来,为什么,为什么……” 听到病中的老人昏迷时还想着去拯救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人们的心都碎了,女人们捂着脸哭泣起来,男人们默默地流着泪。趴在地上的安节忽然一跃而起,冲出船舱,他站在甲板上狂叫道:“天,天哪!你还要我们死多少人?你想要我们死那就让我们死吧,让我们一起死吧!我不怕你,我不怕你的那一套,你用火山把我烧死吧,用岩浆把我烤死吧,用海水把我淹死吧!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他大声叫着,终于筋疲力尽地慢慢跪倒了,当心痛的辛仿和安丛奔过去搀扶他时,他口中还在重复着:“我不怕,我不怕……”他的叫声引得好几条船上都响起了高声的叫喊,当那叫喊声渐渐停息后,一阵阵哭声从四面八方的船上响起,而在那哭声中,分明有另一股声音越来越响亮起来,那是被风罗的男人们领头而慢慢被其他人和着的歌声:“浑浊的海水啊,碧蓝的沙,悠悠何处起凉风! 哦,歌塞亚,安丛,歌塞亚,安丛。 高高的山岗啊,森林苍翠,风罗河水流淙淙……“ 哦,歌塞亚安丛,歌塞亚安丛! 碑林留精魂呵,烈火炼英风,别离苦乐是相逢,哦,歌塞亚安丛,歌塞亚安丛! 幼子勿长啼呵,亲人永相慰,忧劳莫畏陆离中,哦,歌塞亚安丛,歌塞亚安丛!“ 这是人们在遥望陆离岛时曾经唱起的歌声,往日的苦难虽然被新的困厄取代,唱起这首歌,人们还是深深地体会到了一种无法忍受的切肤之痛。,歌声常常被哭声淹没,尤其唱到“稚子莫长啼,亲人永相慰”那句,热泪长流的人们已无法再保持那歌的曲调,这句仿佛就是为今天的苦难所预写的歌词阻碍了一切想超越它的心怀。人们可以把一切的灾难都踩在脚下,抛在身后,可那个孩子去世前哀怜无助的目光还是把大家历经劫难磨砺出的坚强心志给折服了。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人们无数次地唱起这支歌,却没有一次把它唱完。由于受不了这首悲歌渗出的哀愁,又有人跳下海去,把刚刚唱过的歌当成了自己的召魂曲,这一次,再没人去制止他们。 在抵制了两天可怕高烧的威逼和死亡的诱惑后,安诸终于恢复神智了,在周围人惊疑的目光中,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一旁的安丛心疼地看到,爷爷明显地瘦了。确实,安诸那衰老的身体本来是经不住那番病痛折磨的,可他最后一个未了心愿鼓舞了他。他完全是在无意识中调动了最后的力量把寒毒逼了出去,在那寒冷的天气中,他斑白的发梢汗水直滴,很快结成了小冰柱。醒来的老人完全没去理会那些冷冰冰的汗珠,他径直地走到惊鄂的安节面前,简单地说了一句话:“纸和笔!”安节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了眼睛看着爷爷,于是老人又重复了一遍。安节满以为老人会写下遗言,可等他拖着沉重的双腿去找来纸笔,却发现爷爷已翻开一本《陆离志》。安节终于明白了,爷爷是要把陆离岛人的历史给完成,而他要写的,将会是从他们上岛直到现在的一切经历。 第一百零四页 他默默地放下纸笔,老人又冷冷地说了一个字:“雪!”安节又去舱外,发现船上已没有雪了,他本想到别的地方去取雪,却听见船舱里的安丛惊叫起来:“爷爷,您……”安节跑回到舱中,发现爷爷已割破了手指正把血滴在笔上。 老人要写的确实如安节所猜的那样,是陆离岛人的历史尾声。这本是他在船队启程离开陆离岛时就诞生的心愿,可一直被这样那样的事情搞得没心情坐下去写。现在,死亡就在旦夕,他终于可以什么也不用再考虑,安心地完成这桩心愿了! 在悲观失望笼罩着所有陆离岛的成年人时,那些襁褓中的孩子却异常安静,他们似乎也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但他们都没有哭泣,因为他们懵懂的心中,还不曾有过对死亡的认识,也就谈不上害怕了。在那个无比艰难的时刻,几乎所有能动的人都去探望过辛丁和蓝西斯夫妇了。戊鉴觉得,为丁和蓝西斯夫妇留下那张画像,可以让他们勉强填补一家人没能死在一处的遗憾。他的善良让辛丁感激不已,可蓝西斯却觉得只要一家人都死了,他们就会在一处,画这张像就不必要了。也许是受到蓝西斯这种没说口的无所谓情感的影响,一向能把人画得栩栩如生的戊鉴怎么也画不好那孩子的模样。他急得满头大汗,撕了一张又一张的纸,最后干脆把笔杆也给折断了。他把笔杆扔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发誓说再也不给人画像了。 辛丁安慰戊鉴说:“现在天寒地冻的,笔都握不住,还怎么给人画像呢,可到了那边,”他指了指脚下,说:“到了那边,你给我们一家人画一张,把我们画在一起吧!” 戊鉴点点头,转身想离开,辛丁忽然又说道:“你把大家都看晕的那幅画,还在身上吗?” 戊鉴摸了摸身上,那张纸还在,它正软软地贴在身上。戊鉴点点头,惊异地看着辛丁,说道:“你想看吗?” “是,我想看看,如果我没去那里,”辛丁指脚下,说道:“就让你的画把我送去吧!……那里有我的……送我去吧!” 泪水从戊鉴的眼中夺眶而出,他摇着头,痛苦地喊道:“不,不,我不能……”可看到辛丁哀求的眼神,他的手还是伸进怀里,把那纸掏出来,缓缓地向辛丁递过去。 辛丁还没接过那张纸,一旁却冲过来一个人,劈手把那张画像抢了过去。那是辛丁的父亲辛厘,他一边大叫着说:“我先去,我先去!”一边慌乱地把那张纸展开看起来,他刚看到那纸的画像时,脸上出现了惊骇的神情,眼中也满是疑惑,可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一丝微笑,他口中说着:“真像,真像我那可怜的……”身子却软软地倒了下去。 辛丁从父亲手中取出那幅画像,刚要看,却听见妻子悲戚地说道:“你走了,抛下我们娘俩可怎么好哩?唉!我好饿,喂不了这孩子多久了,他可连名字都还没有哩!” 这句话像是把锤子打中了辛丁那已变得柔弱的心,他不觉一怔,手中的纸就掉了下来,他楞在那里,好半天才喃喃道:“名字,孩子连名字还没有,可怎么好呢!” 戊鉴走到蓝西斯身边道:“把孩子给我吧,我去让爷爷给他取个名字。”蓝西斯难过地看着消瘦的丈夫,不知道该不该把孩子交给戊鉴,辛丁明白戊鉴的意思,这孩子的名字由知识渊博的安诸爷爷来取是再合适不过了,戊鉴所以不让他夫妇二人同去,是怕那个刚刚经受过病痛折磨的老人伤心和难为情。辛丁冲蓝西斯点了点头,蓝西斯依依不舍地把孩子交给戊鉴了。 戊鉴来到安诸所在的船上,老人已经用蘸着鲜血的笔写了两天了,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身子不时地颤抖着,手中的笔却握得紧紧的,戊鉴向老人说明了来意,老人头都没抬,继续在纸上写着,直到那一页纸上写满了字,他才把那张纸递给身旁眼窝深陷脸色发青的安节兄妹。他又取过一张纸,在木桌上一个暗红色的雪团上润了润笔,写下两个字——那是老人给戊鉴的回复。当戊鉴认出了那两个殷红的辛冥文字时,干涩的眼中忍不住充满了泪水,原来,老人给孩子取名叫辛离。 “这孩子的名字叫辛离,这是我唯一能给这孩子取的名字。”老人又取过一张纸,一边认真地展平,一边缓缓地说道:“自从他随父母离开陆离岛,他的身上和心中就有这个名字的烙印了,他早就出现在我写的这些文字中了。” “我们离开了陆离岛,离开了家园,离开了先人的坟茔,离开了石碑,这是所有人无可更改的命运,我们逃离灾难,无可奈何地陷入另一场灾难,无休止的灾难让太多的亲人离开了我们,而我们不久也将和他们团聚,可在这个洋流平静后,我还是希望有人能有幸脱离这些苦难。我老了,命在旦夕,不敢奢望被拯救出来,但我愿用心中最坚定也最宝贵的情感祈盼,在又一次的寻找大陆失败后,终究会有人离开陆离岛,会有人能续写我们的历史!” 说到这儿,老人叹了口气,再没说一句话,又俯案疾书起来。看到戊鉴已是泣不成声,安丛走过去,把那张用沸腾的热血和冰冷的雪水写就的字纸折好放进戊鉴手中,然后,她伸出双手,温柔地抚摸着戊鉴怀里的孩子,眼泪顺着清瘦俏丽的脸庞滑落下去。 多年之后,长大成人的辛离终于看到了《陆离志》的结束部分,看到了那些用奇异的黑色写出的文字,一度陷入迷惘之中,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助手们也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颜料,可当看到老人对自己的那句记述后,他终于明白了那些文字诞生前发生的事,不由得悲从中来,心如死灰。那句话是这样写的:“酷寒侵肺腑,离失其孪,锥心泣血,绝命续《陆离》。” 第一百零五页 在老人端坐在那里记录着陆离岛人不幸遭遇的时候,船外的日光终于有了些暖意,于是垂死的人们爬到甲板上,用那温暖为自己生命的最后旅程送行。那首歌已无力再唱了,人们甚至连投海自尽的力气都没有,在那无限悲凉的时刻,戊鉴用了惊人的努力找遍了所有的船,可他没找到歌塞亚。不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共赴黄泉,戊鉴那敏感的心终于崩溃了。在他的眼睛受到黑暗长时间的侵害变得弱视最终斜视后,他曾经怀疑过自己不能得到幸福的悲观宿命,现在,他彻底不抱任何希望了。他觉得这是自己的命运,而找不到歌塞亚,是他在承受所有陆离岛人共同经历的悲惨遭遇的同时,加在他命运上的又一重苦难。他默默地躺在甲板上,流着泪独自咀嚼着内心难以承受的苦涩。他忍受不了在饥饿和思念中慢慢死去的煎熬,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因看了他的画而晕过去的辛厘,他掏出那张画反反复复地看着,却怎么也无法像辛厘那样昏睡过去,他在恼怒中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的把那张纸撕得粉碎。碎纸片后来被那条船上的苍拾去了,苍和他的兄弟茫曾无数次试图把那张图拼完整,却没有一次成功。 死亡姗姗来迟,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对隐身的死神恶毒地嘲讽咒骂起来。那是相须,这个大力士在断粮后依然做了很多别人做不来的事,因而比别人更虚弱,但同时却也更坚强。只听他高叫着:“死亡,你来吧,我等着你,你的力气可能比我大,可我终究会杀死你。”在对死神的藐视与攻击不能奏效后,这个迷征族里的异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一条船跳到另一条船上,口中还喊道:“傻子来啦,傻子来啦!”所有保持着清醒的人这时都被他搞糊涂了,他们不明白看起来比所有人都虚弱的相须忽然间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他们更不明白他那样叫喊着究竟是为什么。谜底在相须跳到辛仲所在的那条船上时被揭开了,一个少女从船舱中踉踉跄跄地走出来,和摇摇晃晃的相须紧紧抱在一起,当他们分开时,人们看到那个少女正是曾经嗔骂相须是“傻子”的辛其。 “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握着辛其的手,相须问道。 “好!我们一起去……”辛其说着,眼中流下泪来,“我和你一起去……” 那一刻,所有听到这两句话的人都在心中叹息了,两个年轻人说的要一起去的地方,除了永恒寂灭的死亡,还能是什么地方呢,而让人叹息的还不止这对死亡的超然与漠视,因为两个都已饿得脱了形的年轻面孔上,分明有着一种能够共赴黄泉的莫大欣慰与欢愉。 相须和辛其手拉着手向船头走去,他们身后的辛仲看着这对在死难前才终于在一起的年轻人,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他几次张开了口,却都没叫出声来阻止女儿和相须,他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到心爱的孩子们如此凄惨地在自己眼前消失。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暗,但这却是一片几乎致命的黑暗,他在那黑暗之中差点没醒来,当然也就没能听见女儿忽然发出的惊呼:“船,那艘船回来了,我们有粮食了!” 奄奄一息的人们听到这句话,纷纷挣扎着向船头涌去,因此也就没人注意到舱口已经倒下的辛仲。船头的人们看到,在远处的洋流中确实是有一条船正披波斩浪向这里驶来,而那正是被伊勒安和拉兀涅偷偷开走的粮船。悲喜交加的人们干涸的眼中已流不出泪水,他们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才在嗓中发出嘶哑的欢呼,但这欢呼不久就在人们的疑惑中消失了,那条船上看不到一个人,这艘无人驾驭的船怎么可能在滚滚向前的洋流中向这里驶来呢? 有几个人跑回舱中,向安诸报告看到的情形,干枯而忙碌的老人想都没想就说了两个字,这两个字立即解开了大家的疑惑:幻像!果然,当这几个人又去船头遥望时,那条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终于从大家的视野中消失了。那条船是空气在洋流中形成的幻像,是光对生命垂危的陆离岛人的又一次欺骗。 失去了幻像,大家陷入了更沉重的失望与悲哀之中,这种毒药般的情绪和先前的激动欣喜夺走了几条生命。于是,再没人想到投海自尽,事情明摆着,死亡是近在咫尺了。可是命运似乎是故意要折磨这群六七天粒米未进的人,在人们为等待死亡重新躺下不久,幻像又接连不断地出现了。有时是成堆的珠币,有时是成袋的粮食,有时又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成熟的庄稼。大家看着那幻像,再也没有先前的喜悦,甚至当他们看到幻像中出现家园被岩浆吞噬的情形时,他们也只是在心头掠过一丝凄凉无奈的叹息。在晴朗的天空下,幻像在日光中演绎着陆离岛人过去生活当中的几乎所有场景,有人甚至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但幻像下的船队,仍无可救药地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幻像并不能带来希望,只是重复了陆离岛人经历的生活与苦难,不过此时人们已心如止水,再无心去追忆或品评自己或长或短的人生了。从这点讲,幻像就成了生与死之间的一种桥梁,引导着人们从现实中进入永恒的幻灭。而苦难深重的陆离岛人,也确实有不少在那明灭变幻之中走进了死亡的怀抱。 第十八章 在幻像出现的第二天清晨,那个用鲜血书写陆离岛历史的苦难章节的老人完成了他的心愿。一直守在老人身边的安节兄妹拿过他写的那一页纸,只见那上面的最后一句是:“失船归,陆离入陆!”看到老人坐在那里双眼遥望远方仍然手握笔管,安节以为老人是太累了,就挣扎着挨过去想替他取下笔,却怎么也拿不下来。安丛不由得惊呼起来:“爷爷,你怎么啦?”老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了句话:“有粮食了,陆离岛人该去大陆了!”说完手中的笔掉了下来,任凭安节兄妹二人如何呼唤,老人终究没再有过任何声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永久地凝在那书写的姿势中。 第一百零六页 就在安诸去世的同时,他说的那句话却得到了应验。那个清晨,在船后滚滚而来的洋流中,一条孤零零的大船缓缓地从远方漂来,最终停在链接木筏和船队的铁链前。它在环绕陆离岛的洋流中一度被摄入幻像里,在寂寞中穿越了死亡一般的黑暗迷雾,现在,它终于回到陆离岛人的船队中了!那正是被伊勒安和拉兀涅偷走的粮食船! 那天上午,一只白布团缓缓地在那艘大船的的桅杆上升起来,它是高帝雅用桅杆上的绳子给拉上去的。在它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已有了一丝暖意的海风吹开了它,原来,那白布包裹的是一只红灯笼。白布像一面旗帜飘动着,最后被那温暖的海风卷离了桅杆,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终于看不见。它和那个红通通的灯笼一道宣告了一个老人的离去,同时也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终于得到食物补给的人们看着那个红灯笼,哀痛地静默着。在粮食到来的一刻为陆离岛人洒尽了鲜血的老人再不能亲眼见到大陆了,这一点让所有人心中都少了一份慰藉和依靠。老人的离去和辛丁那个孩子的夭亡一样,成了人们心中永远无法超越的情感的高山,就像围困了陆离岛成千上万年的洋流一样,这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让一切的荣耀和梦想都囿于其中,永远无法抵达它的顶点。 正如蓝西斯所说的那样,粮食有了,找到大陆的希望也空前地增加了,高帝雅和慢慢康复的辛约开始为船队的领导之位推诿起来,高帝雅的理由是自己连两个孩子都教管不好,没有资格任这个职务。辛约则拿自己出任首领前的申明说自己不该在众人面前食言。两人推来推去,最后不得不决定,召集所有的人推举新的领袖。这次会议是在冰雪上已经松动的木筏上召开的,开始大家都没有表态,于是辛约悄悄地离去了。高帝雅意识到是他们这两个过去的领头人影响了大家的推举,也很快到船上去了。少了这么两个人,大家开始积极讨论起来,最先表态的是以潦的头人贾仪,他举出以潦还有一个睿智老人的事实,还一再强调别族人在语言方面的欠缺,试图确立自己的领导地位。可他的话被操着一口流利的岛上语言的茫给否定了。这个打击是沉重的,连在岛上时从不出风罗林的人都能熟练使用林外的语言,贾仪的建议也就被大家抛在一边了。这时泛流又站出来,他的理由是誓陆人从来都是寻找大陆最积极的人。 “为此我们从来都不上岛,有什么比誓陆人更适合这一职责呢!” 泛流的话也遭到了大家的批判,有人举出他被流放到岛上的事实来驳他,连贾仪都忍不住用嘲讽的口气对泛流说道:“你准备推举的是你们族的哪个人呢?” 贾仪的这句话几乎引起了一场灾难,因为受不了比自己小的贾仪攻讦,泛流说出了一个可怕的秘密——离岛前很久的时候,以潦人就在岛上的隐秘处贮藏了大量的粮食和财富,“还包括从誓陆族骗去的所有香草和珠币!”泛流涨红了脸,气乎乎地最后说道。 泛流的话让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誓陆人尤其心痛难耐,因为正是那批珠币和香草的失踪,他们的生活才窘困不堪,尽管他们也不知道这件事的详情,但也大略觉得应该和已被放逐岛上的泛流有关,所以珠币失踪这事就像是丑闻一样被他们严密地封锁起来了。对誓陆人而言,灾难可以说就是从泛流被流放的那一刻开始的!对其他族人而言,这个事实则深深地刺伤了他们的心,从灾难降临到现在,有多少人死于饥饿啊!如果不是没不粮食,他们用不着寻找大陆,也不用着死那么多人了!可现在,孩子死了,老人也死了,他们宁愿自己没听到这件事情。 泛流的一句话把贾仪惊得目瞪口呆,他的族人也好不到哪去,好多人都难过得流出了眼泪,这就等于承认了他们确实做了那件错误的事,并用更加错误的做法来掩盖它。以潦人的泪水把相须激怒了,他大吼一声向贾仪扑去,好几个人都没拦住他。相须掐住了贾仪的脖子,狠狠地摇晃着,丁和戊鉴的劝阻没用,他父亲的拉扯和喝斥也没用,相须像是要把贾仪杀死在众人面前。刚刚恢复了一点体力的人们失去了阻止相须的愿望,最后都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这一幕,直到一个姑娘走过来,对相须说了一句话,相须才松开了手,掩面扑倒在雪上失声痛哭起来。 “这事都是那个逃走的忝酉背着大家干的,你拿贾仪出气怎么合适呢,贾仪那时候可还是个孩子呢!” 说话的姑娘是辛其,她的话虽然阻止了相须的莽撞举动,当相须松开手时,贾仪还是软软地倒了下去。贾仪的口中鼻中都流出了鲜血,但微睁的眼中并没有怨恨,却有一丝迷惘。当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放平,轻轻捶打着他的胸口把他救过来后,他吃力地睁开眼睛,望着周围痛苦而怜悯的面庞,缓缓地说了一句话:“我想回陆离岛!” 贾仪的话提醒了大家,大家纷纷议论起来。是啊,有粮食了,苦难深重的陆离岛人是可以回陆离岛了!可众人的话被一阵哭声给打断了,哭泣的是贾仪的母亲,她边哭边说道:“粮食是有,可都藏在旋浪湾里,现在旋浪湾早被填平了,那些粮食不是化成了灰,就是被填平的旋浪湾的那些岩浆给死死封住了——谁能搬开比旋浪湾还大的石头呢!”大家又沉默了,哭泣的女人又继续说道:“从海上回岛时我们就去查看过了,之所以没告诉大家,并不是想隐瞒大家,故意要陷大家于绝境去寻找大陆,而是取出可能已化成灰的粮食确实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呜呜,这都是那个天杀的忝酉心怀鬼胎又自作聪明做出来的事,怨不得以潦人,怨不得我的孩子啊……” 第一百零七页 “旋浪湾是以潦人千百年来的圣地啊,是以潦人最后的藏身地,谁都不敢泄露那里的秘密。火山喷发时,我们并不知道岩浆会把旋浪湾都给填平了,加上到处都缺人手,也就没提到那里的贮藏。都怪那个忝酉,他贪图誓陆的财富才欺骗了誓陆人,玩弄了泛流对他的信任。他怎么能做出那么荒唐的事呢?他害了多少人啊,那年冬天他就害了那么多的人啊!他一定是逃到大陆上去了,一定是逃到那里去了,只有到那里,才没有陆离岛人能找到他……” 女人悲切的哭泣和贾仪失神的眼睛把大家都搞得心神不宁,悲哀,无奈,怨恨一起涌上心头,回到陆离岛的事大家再也不提了,可寻找大陆的信心却严重地动摇了。在难堪的沉默中,几个人在低声哭泣着。这时,原本离开众人的辛约和高帝雅来了,两个中年人抬来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那是一个多月前因航向出了偏差而失望得晕过去的以灭特,他终于醒过来了!三人到了众人中间,等到高帝雅和辛约把以灭特的上身抬起,人们才明白,老人已经无法站起来了! 老人颤抖着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说道:“你们都是陆离岛人的后代,是在那片石碑下先祖英魂的庇佑中长大成人的,我认识你们每一个人——连风罗人也都认识,我知道你们的父亲都做了什么,也知道你们的祖辈做了什么。这些,你们自己兴许并不完全知道,可我都知道。我还知道我们这些陆离岛人现在的处境,这些你们虽然经历了,可不见得就完全清楚其意义——你们现在就在大陆的边缘,就在无数先辈未能到达的成功与梦想的边缘,你们知道吗?我当年和……”他找了一圈,终于把手指着辛丁,“我当年和那个孩子的爷爷所经历过的,和你们这群人的父辈,祖辈所经历过的,不知要比现在凄惨多少倍——当年,在饥饿带走了无数人的生命后,我们最终回到陆离岛的还不足一船人!没有粮食,甚至没有木筏,连一只木筏都没有啊……可你们现在,虽然失去了亲人,可毕竟还有别的亲人,你们有粮食,有木筏,有那么多的船,你们不能这么回陆离岛啊!你们这么回去,怎么面对那些石碑呢?你们死后,有何面目去见为寻找大陆而失去的亲人?怎么对得起没见大陆就夭折的孩子、怎么对得起为把你们救出陆离岛而献出生命的那个老人呢?” 老人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而他刚刚醒转的身体经不起这么长久说话的劳累与激动,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可怕的红晕,可他推开几个人伸过来搀扶他的手,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我和以前所有寻找大陆的人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不知道大陆在哪里,不知道我们最初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把我们的生活变成虚妄的洋流。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也应该明白,其实唯一的敌人就是这个洋流:因为它生成了幻像,所以陆离岛以前也叫眩光岛;因为洋流上有一团黑暗的迷雾,终年不散,所以有一个石碑把陆离岛命名为风烟岛;还有一个石碑上刻着罹波岛,不就直接说的是这个洋流吗……我们曾经寻找大陆的先人们哪,其实从来就没闯出这圈洋流,他们不知道这一切,所以他们都抱憾而终,可他们给我们留下了石碑,给我们留下了最详细的提示与指引啊!那些逝去的祖先啊,他们的心是多么勇敢和坦诚啊,他们失败了敢于面对失败,可我……” 看到老人已是泣不成声,站在他身边的安节流着泪跪了下来,戊鉴也跪了下来,到最后,除了扶着以灭特的高帝雅和辛约,所有人都在老人面前跪了下来,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刚刚还对其无比愤恨的以潦人,而是一座活生生的石碑。 “我没有见过大陆,也不可能见到了……”老人无视跪在他身边的陆离岛人,他眼望着远方继续说道:“我不可能见到大陆了,辛冥的老头早已永远离开我们了,大陆来的老头也去了,我也该和他们一道走了,我失败过一次,结果生不如死地又活了几十年,早活够了!这几十年,我一直后悔自己没死在导致那次寻陆失败的灾难中,我对不起那些死难的人们,也对不起你们,因为我辛辛苦苦地养出了那么一个……”痛悔和羞惭涌上来,把老人的话给哽住了。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一旁的高帝雅和辛约流着泪劝道。可老人缓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可我现在感到一点欣慰,死也没什么遗憾了!因为你们,即将找到大陆,即将完成陆离岛无数先辈的未竟的心愿了!你们是幸运的,你们有从大陆来的智者的指引。而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现在能和你们在一起,也是荣幸的,就是现在死了,也能闭上眼睛了……你们找到了大陆,千万莫忘了把这一段经历记下来,记到《陆离志》中去……” 听到老人这样说,安节不禁失声痛哭道:“爷爷已经写了,这些……已经写了……他就是为写这些才……才流尽了血死去的啊……就在今天……”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低沉的哭泣声,听到这哭声,脸色又变得苍白的以灭特不禁喃喃道:“已经写过了,难怪……可惜啊……可惜啊……” 高帝雅流着泪说道:“您老放心吧,无论寻找大陆是成功还是失败,我们一定要把所有的经历都记下来……” “不!”以灭特打断了高帝雅的话,坚决地说道,“你们一定要找到大陆,一定要找到大陆啊!” “我们一定找到大陆,否则就不再回陆离岛了!”辛约说道。 老人点点头,说道:“你们一定要找到大陆,把那个老头送回去,把经历都写在《陆离志》里,再把这套书带回陆离岛,告诉后来的陆离岛人,大陆就在西边,就在西边啊!” 第一百零八页 说到这儿,老人已是虚弱不堪,但他挣扎着要站起来,高帝雅和辛约只得把他扶起来。老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后,推开搀扶着他的高帝雅和辛约,费力地说道:“我是惭愧的,我给你们,给后来的……给后来寻找大陆的人……留一个航标……” 人们都抬起了头,看着勉强站立起来的老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见老人眼望着西方,伸出一支手指着那个方向喊道:“向西……向西……找到大陆……回到大陆……向西啊……” 老人喊过那句话后就寂然无声了,他的身体也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跪在地上的人们才爬过去,看到老人在风中那圆睁着却一瞬不动的眼睛,人们才明白过来,老人早已去世了,他的那声呼喊用尽了他最后的力量。 一天之内失去了两位深可敬爱的老人,陆离岛人伤痕累累的心再也承受不了这种悲哀的打击了,他们或跪下或趴在冰上,哀伤地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几乎使厚厚的冰都要抖动起来了。可尽管他们如此伤心,逝去的老人却永远也不再会醒来了。第一个想到人们还身处险境的是辛约,他擦干眼泪,高声对大家说道:“大家不要再哭了,现在不是我们哭的时候,因为我们还被困在这个大冰洞里。死去的人不会复活了,可他们把不怕牺牲的精神留给了我们。先人们给我们做了最勇敢无畏的榜样,我们现在该沿着他们指引的方向努力向前,寻找大陆,把陆离岛人的梦想带到大陆,也把他们……”他看着还在风中巍然屹立的以灭特说道,“把没见过大陆的人带回大陆!” 人们终于止住了哭泣,纷纷站了起来。几个人走过来,想把老人抬到船上去,不想站立在那冰上的老人却纹丝不动。高帝雅叫来相须,力大无穷的年轻人第一次遇到了他力所难及的事,他累得吭吭哧哧,满脸通红,也没把老人移动半分。为了给后来人立下一个航标,逝去的老人立在那里成了一座神像,这种奇异的现象让陆离岛人惊讶迷惑,但更多的是悲哀,他们觉得,老人用神奇的意志和力量把自己固定在那里,不仅仅是立下了一个航标,更是为寻找大陆的老一辈人树起了一座丰碑。这时他们才明白老人临终前的那句呼喊,老人那样喊,分明是不想让人们把把带走,而他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陆离岛人默默地流着泪,放弃了把老人的尸体抬上船的想法。看到人们在悲哀中静默着,高帝雅高声说道:“既然老人的心愿是留在这里,我们也就不要再勉强了!虽然现在大海还被冰雪封冻着,可有了粮食我们必须启航了,哪怕只能靠这些木筏!”听到高帝雅的话,人们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些。高帝雅接着说道:“现在我们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带领全体人向大陆进发。” 人群沉默着,没有人站出来。辛约说道:“虽然刚才老人说了我们已在大陆边缘,前方会有什么样的困难险阻,还很难说,我们要找到大陆,就必须振奋起来,拿出勇气和智慧,团结一心,努力向前。这一切都要从有人站出来担当领袖的一刻开始!” “那你们俩为什么不继续带领大家呢?”相须瓮声瓮气地说道,“由你们带领我们,死也情愿!”人们纷纷赞同相须的话。 “我,和高帝雅,”辛约不无遗憾地说,“我们这一代人,年轻时没有过寻找大陆的念头。以前离开陆离岛也是被逼无奈,我们既然没有这种志愿,大家也就注定不会在我们的带领下踏上大陆的土地,因为由我们创建光荣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这一辈人是把自己的时代给错过了!可你们年轻的一代,早早地就经历了灾难的磨练,该比我们这些年近半百的人更有斗志和意愿,你们正是寻找大陆的最合适的人,未来的时代是属于你们你们年轻人主力的,我和高帝雅怎么敢贪恋你们创建的荣耀呢!我们俩是绝不会再担起这个职责了!” 听到辛约的话,年轻人们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纷纷发出叹息。胸怀宽广的辛约和高帝雅的话也深深打动了迷征领袖戊迁的心,他既为曾经恼恨高帝雅而惭愧,又为辛约所说的那个本属于他们这些中年人而他们却错过了的年代感到悲哀,如果早知道自己终究也会踏上寻找大陆的航程,那还不如在年轻时轰轰烈烈地尝试一次呢!戊迁非常明白辛约和高帝雅推辞首领之位的用心,正如辛约所言,在寻找大陆的艰难航程中,惟有年轻人才是主力,而他们这些老之将至、盛年不再的中年人是不该贪天之功以为己力的。戊迁的目光在人群中观察着寻觅着应该站出来的人:戊鉴太荏弱,太自我,相须鲁莽,自己族里是没有这么个人会站出来了;还躺在母亲怀里的以潦的年轻头人精于算计,可毕竟太年轻,何况以潦人曾经触犯了众怒;辛丁是不错,但这些天昏沉沉的太哀伤;安节懦弱,辛冥族的冕要在就好了,可他不在,辛冥人怕也不会有人站出来了!看到铁奴族的年轻人时戊迁想到:“这个族也不行了,他们都被那两个残废给带坏了!”他摇了摇头,最后把目光停在辛约身后的芒身上。芒卑谦的目光中那种难以觉察的忧郁让心思慎敏的中年人在心中惊呼起来:天哪,这个能把各族的语言都说得那么流利的风罗人,不正是冕在风罗族的翻版吗,而他冒死逃离风罗林的行为,和那个惟一敢藐视灾难的冕又何其相似!芒办事干练、勤快,一直跟在沉静果毅又深思远虑的辛约身边,耳濡目染,应当是最佳人选。 戊迁确定推荐芒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芒,芒那隐忍谦恭的态度让他有点犹豫。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站出来大声说道:“如果大家不反对的话,由我来下达启航的命令吧!”看到这个年轻人是辛丁,戊迁的心中掠过一丝失望,可是这失望很快就过去了,和其他人对辛冥族心存感念的人一样,他并不反对辛丁的自荐,甚至还有一点高兴——辛丁终于可以从悲伤中走出来了! 第一百零九页 对于辛丁的毛遂自荐,年轻人是心悦诚服的,这不仅因为他们曾经是朋友,更因为在辛丁身上折射着另一个人的光芒,那人当然就是冕,在年轻人的潜意识时里,他们对辛丁的拥戴是基于辛丁有冕作哥哥这一事实的,他们虽不是爱屋及乌,却无不希望能从辛丁那里得到只有冕才能给予他们的踏实与镇定。 那天傍晚,夕阳染红了远处的天空,也染红了海上的冰雪。这天的黑夜来临前陆离岛人解下了一半拴着木筏的铁链,把另一半被拴在船上的木筏从冰中起出来,抬到船的前方去,明天,人们将用铁链把船拉到冰上去,除非冰雪融化,他们将拉着船队一直向西,直到找到大陆。这是辛丁的命令,虽然人们觉得这项工作太过吃力,可在冰雪的围困中,这无疑是惟一的办法。具体的分工是这样的:男人们用系在桅杆上的铁链拉船,船上的伤员和东西都抬到木筏上,由女人和孩子来拉。当人们完成了再次启航的这些准备工作后,辛丁让以潦人清点了一下人数。结果是令人沮丧的,风雪和饥饿让陆离岛人只剩下不到五分之一了。在辛约的建议下,辛丁找到泛流谈了一次,内容是抛掉几只船,因为剩下的人即便都上到船上,也用不了那么多船,而空船无疑会拖慢船队的速度。泛流含着泪接受了这项建议,临了,他要辛丁把贾仪统计的人数告诉他,辛丁交给泛流一张纸,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加上伤员、孩子和两位已经逝去的老人,整个船队只有三千六百四十六人,这还不及以前誓陆族人的一半,更不及岛上其他族以前人数的一半,因为在岛上流放的时候,泛流就很清楚地知道,誓陆族是陆离岛上人数最少的。三千六百四十六,这个数字令泛流终生难忘,而纸上这个数字后面的大段空白,更常常让泛流心生怅惘,他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一片白色之中,那白色,既像一张硕大无边的纸,又像一片一望无际的冰雪荒原,让他恐慌而无助。 这天夜里,人们不自觉地在冰原上留了下来,围绕在那位把自己的身体站成一座碑的老人周围,寂然无声。深夜阵阵袭来,人们不得已点燃了那些准备丢弃的木筏来取暖,可这无济于事,夜间的严寒几乎把火苗都冻住了,女人和孩子们不得不先上船去,过了没多久,快被冻僵的男人们也纷纷到船里去了。这一夜,听着舱外呼啸的寒风,想着冰原上给陆离岛人带来最后坚强意志与力量的老人,依然孤独地站立在寒风中,人们彻夜无眠。可第二天一早,他们再看那个老人时,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老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火把,火光在清晨的寒风中摇曳着,它在寒风中燃烧了一夜!熊熊的火光给瑟瑟发抖的人带来了一丝暖意,也带来了无尽的感叹和疑惑,究竟是谁把火把放到老人手中的呢,谁也说不清楚。据最后上船的辛丁和相须说,他俩离开时,周围已是一片黑暗,连木筏的灰烬几乎都没有了。可没有人相信他们两人的话,人们心存敬意地感觉,这一定是辛丁做的,除了襟怀宽广悲天悯人的辛冥人,还有谁会给冰天雪地中的老人送去那最后一份温暖和关怀呢!人们如此确信,连相须也怀疑辛丁上船后又一个人到冰面上,给老人送去了那支火把。 寒冷的清晨笼罩在一片悲壮的肃穆中。在那个举着火把的老人面前,陆离岛人安静地忙碌着。他们把船靠向冰面,再把系在船上的木筏拉到冰上去,一字排开。等到风罗人在哀伤的咏唱中把船上那个逝去的老人抬下船下时,所有的船都已是空空荡荡,有几只已顺着洋流漂到远处去了。安诸老人和他为之耗尽了心血的那套《陆离志》被抬到第一张木筏上去,那张木筏已被迷征人改成了一间活动的小房子,用的是那几艘特别坚固的船上的甲板。老人坐在装有《陆离志》的大箱子上,双目直视,手指前方,还保持着死去那一刻的姿势,俨然是一个活生生的路标。 辛丁和高帝雅是最后从船上下来的,那时船上已经再没一个人,也再没有任何需要带去的东西了。高帝雅停在最后一张木筏边,那里,他的妻子在愁容满面地看着木筏上躺着的伊勒安和拉兀涅。看到高帝雅来到身边,那两个已被打得残废的年轻人在单薄的帆布下瑟瑟发地抖动着,强忍着疼痛不再发出呻吟。但高帝雅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哗啦啦地拾起木筏上的铁链搭在肩上,好像他拉的与他丝毫无关,又像是一切都与他有仇。缅裳提心吊胆地瞅了丈夫一眼,反倒放下心来,两个孩子已成了这幅模样,丈夫是不会再难为他俩了! 高帝雅停下后,辛丁向木筏最前方走去,他没有看辛仿和安节拉着的已经昏过去的叔父辛仲,没有看蓝西斯和辛仿、辛勒拉着的十多个孩子,甚至没看还在昏晕之中的父亲。他径直地来到第一张木筏前,早已守在那里的相须把一条铁链交到他手中。辛丁弓下身子背起铁链,低声对相须说了声:“走吧!”第一个木筏就在被踩得“咯咯吱吱”的雪上滑动了,然后第二张、第三张木筏也开始向前行进了。等到木筏都向前开进时,辛丁和相须已看不见那个手执火把的老人了,弥漫的冰雾中只剩一丛火光像一面旗帜飘在红红的太阳之上,让所有怅惘地回头张望的人疑惑不已。 后来,在《陆离志》中,安节按照戊鉴的说法做了如下的记载:“以潦灭特……身死心明,昭然冰原昼夜可见,乃成寻陆圣火。陆离余众,前被逝哲遗恩,后仰圣火之光,日夜兼程,五十日,遂见大陆之山川形胜……” 第一百一十页 事实确如《陆离志》中所言,在相须和辛丁拉的那张木筏上,逝去的老人须发皓然,眉目如生,枯瘦的右臂直指着前方,用他不朽英魂的意志和愿望,给开路的两个年轻人带去了力量和明确的方向。而在这个悲壮行列的后面,昼夜不息的炽烈火光在不远处若即若离,为陆离岛人送去了温暖与坚强。在这一个多月的冰雪之旅中,不曾有一个人冻伤,也没有一个人发生过意外,甚至没人感觉过疲惫,这使得整个队伍可以昼夜兼程。那些天里,风中没有了冷意,人们依稀可以听见“向西、向西,找到大陆……回到大陆……”的浑厚的呼喊。在这不死英魂的召唤与指引下,昏睡多日的辛厘醒过来,并用罕见的速度恢复了他当首领时的精神与力量,甚至比那时更强。那些曾经被饥饿和寒冷摧残得形容销减的人也和辛厘一样,纷纷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意志,就连那两个被高帝雅打伤的年轻人也很快从木筏上走下来,相互搀扶着追随快速前行的队伍。那些天里,所有人都明白无误地预感到,这次寻陆将如逝去的以潦老人所言——陆离岛人会找到大陆,登上他们的先辈们不曾抵达的光荣与梦想的颠峰。 当然,《陆离志》那段简短描述并没有完全记下出离岛人经历的一切。就在辛厘醒来后第三天,队伍进入了一片黑黑的冰原,看着那黝黑闪亮的冰层,疑窦丛生的辛丁命令队伍停下来,他带着相须和几个年轻人到前面去探路,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他们回来了,给不安的人们带来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黑黑冰盖的前方是一片滑腻不堪的沼泽,黑乎乎的稀泥还在沼泽中向外喷涌着,散发出一种怪味,看来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冲开了冰面,除了没有燃烧周围的一切、其情形和风罗山的岩浆喷发时一般无二。要绕过那片茫茫沼泽,不知还要花费多少时日。听到这消息的陆离岛人都不由得露出惊骇的神情,难道辛辛苦苦赶到这里,只是为了经受又一场灾难不成?好在辛丁和父亲、高帝雅等人经过简短商谈后,决定绕过那黑沼泽,这才避免刚恢复了信心的人们再一次陷入悲观失望之中。按照辛丁的预计,绕到正确方向最少需要一个月才行,但这个过程却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后来安节在《陆离志》中解释了形成这种误差的原因,原来,黑黑的冰面比积雪覆盖的冰面更光滑,人们拖着木筏时更轻松,更快捷,绕过沼泽所用的时间自然比预先设想的要少。当然,溜滑的冰面也让孩子们纷纷滑倒,等又到了白雪覆盖的冰面上时,他们一个个浑身都黑乎乎的油腻不堪,他们的父母在寻找辨认他们时颇费了一番功夫。 离开黝黑冰原大约十天左右,一道足有十人高的冰墙又横亘在陆离岛人面前。它薄而透明,人们能清晰地看见墙的另一面的冰雪,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冰,与其说它是冰墙,不如说它是被冻住的风更确切。它平滑如镜,连绵不绝地向远处延伸,没人能想像出它是怎么形成的。开始年轻人试图用铁链把它敲个大洞,结果上面连个棱都没敲出来。后来辛丁和相须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抬起一个结实的木筏向这堵怪墙狠命撞击,他们累得气喘吁吁,木筏都撞散了,那薄薄的墙还是纹丝不动。辛丁号令大家一起来推那堵墙,结果仍是一场徒劳。这可把大家愁坏了,辛丁和高帝雅带着人分两头去寻找可以通过的地方,他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既没看见它低矮的地方,更没找到它的尽头。 看到一切办法都不能奏效,蓝西斯遗憾地说:“如果有金刚石的话就好了,它一定可把这堵墙凿开!”,她的话提醒了大家,可是勿忙离岛的人哪里有金刚石呢? 夜晚,辛丁和父亲及燃起火堆召集高帝雅等人商议,最后决定用木筏搭出梯子通过这堵墙。戊迁和戊鉴连夜设计这个硕大的梯子,他们俩一宿没睡,终于拿出了一个可行的设计方案,既使人们可以从这一侧上去,又可以从另一侧下去,还能把所有用上的木筏回收过来。这是个巧夺天工的设计,它受到了离开陆离岛时把鲸空运上船的方法的启发,用到的木筏最少,也最省力,即把一部分木筏和足够长的铁链送过去,再两边一起拉起木筏运送人和食物。 尽管这个设计后来证明切实可行而且是最快捷有效的,陆离岛人还是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才把所有的人和木筏、食物都运到墙的另一侧。逾越了这道屏障的人们正要继续前行时,发生的事情却让大家哭笑不得。一个怕冷的孩子拿着一截未燃尽的树枝过墙后,把那树枝丢在墙角,结果那墙竟然“砰”的一声燃烧起来,并在顷刻间烧出一个大洞,如果不是上面结了太多的冰,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墙几乎可以完全烧掉。人们都停下来,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那个大洞。那个孩子则一脸惊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是做了一件错事等待大人们的惩罚。 原来这看似难以撼动的墙竟如此轻易地被一个顽童给烧出一个大洞,人们都羞愧难言,戊迁红了脸走过去几乎贴在那透明的墙上想看出了个究竟,却始终没看出它和冰的区别。人们也停下来纷纷走到走到洞边,反复跨到墙那一边再走过来,最终都苦笑着走到自己拉的木筏前,拽起铁链继续前行。因为这个问题的解决是如此容易,安节都没想到要把它记入《陆离志》中去,正是这一点小小的疏漏,若干年后,这堵墙引发了一场灾难,红胡子的外来者和陆离岛人为争夺它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在离开那堵冰墙的时候,陆离岛人并没意识到这可以燃烧的冰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他们勿忙的脚步不曾为这堵怪异的墙而停留。 第一百一十一页 想到陆离岛人千百年来梦想的大陆已近在咫尺,人们回忆着安诸对大陆的描述,开始在想像中描绘大陆的模样。在登上大陆前,他们的描绘千差万别,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所设想的情景是正确的、惟一的,他们甚至为此发生过争执。当他们争执不下而找到安节或者安丛那里寻求验证的时候,这对兄妹都是笑而不答。在看见大陆的好一刻。人们明白了安节兄妹何以会如此:大陆不仅包容了人们所有的想像,更比他们所设想的更广博,更丰富。也是从那一刻起,他们才明白先辈们为什么对寻找大陆如此痴迷以致九死不悔;当他们为大陆难以想像的宽广与丰饶所震憾,百感交集情不自禁地流泪满面时,所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感到,先辈们心中的大陆比他们所认识到总和都更深刻、更有意义! 陆离岛人是在离开冰原五天后到达大陆的,那时海水已开始变得温暖,风中也带来了醉人的芬芳气息,鸥鸟在前方飞翔、鸣叫,仿佛是在为历经磨难的陆离岛人带路领航。尽管没有了桨与帆,木筏的速度却比誓陆人的船还快。上到木筏的第三天,陆离岛人终于看见了海天之际的一线灰影,那决不是陆离岛,只可能是他们远古的祖先曾经居住的家园! 在陆离岛人踏上金色沙滩的那一刻,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禁失声痛哭——千百年来,无数先辈流血死亡都没换到的光辉梦想,竟然在自己生活的时代实现了,他们怎么敢相信呢!然而大陆确实就在眼前,在几乎都触手可及的阳光下,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那么真实、生动,他们又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为即将到达大陆欢呼雀跃时,不少人悄悄地擦去泪水回首张望,在东边的天空下,一团火光在慢慢的变暗,变得模糊。那天晚上,人们再也没有看见东边的那团火,它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熄灭了! 多年之后,重新回到大陆的安节终于从战争的创伤中走出来,决定穷其余生,为大陆人和他们在陆离岛上的分支合写一部史传。开始他曾这这个浩大工程的开头踌躇不已,不知从何下笔。尽管大陆上在惨烈的兵火结束后仍存留着卷帙浩繁的文献资料,尽管他手头有一部《陆离志》,尽管有那么多人的不解甚至反对,他最终还是决定,这部书要从陆离岛人回到大陆的那一天写起,上溯其源流,下陈其所终。当他避免了祖父安诸的遗憾,终于在生前完成了这部惊世之作时,就连最激烈地反对过他的人都到了他那里,向他表达了最诚恳的歉意和最真挚热烈的祝贺。但是和所有伟大的文学家人生最终的结局一样,无上的荣誉姗姗到来时,他曾经追求光荣和梦想的心已不需要只言片语的褒扬了。当绚丽华美的梦返璞归真,他只希望自己能在这部史传中出现过,不是在煊赫功债描述的段落中,不是在对艰苦旅程赞叹的篇章中,甚至不是在重大事件的间隙或者哪怕最小的佚闻趣事的记载中。他把那部上百卷的书都写完了,也没能找到自己的生命在那书中应该停驻的地方,最终他苦笑着在最后一卷书的结尾写上了极小的三个字:安节著。写完这几个字后他又后悔了,自己忍受巨大的苦痛写出这本书,既非为求名,也不是想图利。和那些进行艰苦卓绝抗争的出类拔萃的人一道,创建了伟大的历史的一页——或者说是一段——本身就已是无可比拟的荣耀了,何必还要奢望其它的东西呢?在自己书写以往历史的时候,那些忍辱负重劳苦功高的人都不曾向自己要求过什么,又怎么应该将自己突出出来呢?自己不过是一个记录着,天底下有那么多的记录者,如果自己完不成这项工作,迟早也会有别的人来完成,说不定会完成得更好、更丰富也更生动!比起创造了历史的那些人发出的光辉,自己身上的光是那么微茫!想到这他又把那本就极小的字给抹去了。看着那一道墨迹,他如释重负。他拿起那部书的第一卷,仔细地寻找其中的纰漏和错误,在这轻松惬意的工作中,他总是不可遏止地就陷入到对悠远往事的回忆中去了。 安节的记述是从陆离岛人见到海水开始的,尽管拉着木筏的人们还在洋流边就见过海水的真正颜色,当看到大陆那和陆离岛相反的海水与沙滩的颜色时,他们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又一次的叹息了:千百年来,不曾到达大陆的先辈们如果知道他们的一生都是在光与时空的欺骗中,而且就因为那欺骗才没能回到大陆,那将是何等的悲哀啊!新一代的陆离岛人在无数先辈的鼓舞激励下,沿着他们的道路继续艰难跋涉,终于结束了千百年的讹误,让真正的光和色来抚慰他们枯涩心灵、抚慰他们流泪的眼睛! 在那部旷世之作的最后,安节这样给自己的书、也给一切回归大陆的陆离岛人作了结语:只要大陆不曾遗弃陆离岛、只要大陆还存在,离开了大陆的陆离岛人就该回到大陆!因为那里留下了他们祖先的泪水与欢笑,也留下了他们祖先已芳草凄凄的坟茔;那里有陆离岛文明与历史的根,也有陆离岛人曾经根植于那片宽广土地的光荣与梦想!只有以大陆为根基,陆离岛人的功业才更伟大、更有意义!大陆是陆离岛人永恒的家园,不管这个家上正在经历什么样的事情,陆离岛人一天不回家,这个家就是残破不全的! 陆离岛人的先辈们在无数次寻找大陆的伟大壮举中失败后,用海滩上的石碑铭刻了他们经历的灾难,也铭刻了他们的梦想与遗憾。现在,陆离岛人确实是回到了他们的远古祖先们曾经居住的家园,这一切不再是幻像,那石碑上的文字终于被新一代的陆离岛人加入了最绚丽、最伟大的注解,那些已逝的壮志未酬的先人们可以瞑目了! 回到大陆的陆离岛人,将以他们的勇敢祖先为榜样,在大陆上构建更伟大的梦想、创建属于他们自己的新的光荣! 高山巍巍,大河荡荡,愿那些勇敢、执着的灵魂安息!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