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琴的動作並不隱蔽,不但邢岫煙本人注意到了,就連薛寶釵和史湘雲也都注意到了。


    史湘雲道:“琴妹妹,你為什麽老是看邢姐姐?”


    薛寶琴立刻反應過來,道:“我跟邢姐姐一路同行,自然是熟悉的,可是沒有想到,不過是短短數日,邢姐姐的變化就這麽大。宮裏的嬤嬤果然厲害。”


    史湘雲本來還想說邢岫煙是靠了那身衣服呢,聽了薛寶琴最後的一句話,倒是笑了起來:“可不是。雖然說宮裏每年都會放人出來,可真正的好嬤嬤,依舊難求。即便是這府裏,除了二姐姐,也就當初的大姐姐在家的時候,有請過宮裏出來的嬤嬤呢。”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薛寶琴忍不住把目光往探春和賈倩賈清身上瞄。


    薛寶琴很清楚,在大家族中,講究的便是首尾相望。不要說親姐妹了,就是堂姐妹、從姐妹、族姐妹,如果有事兒,也要相互照應。可是這榮國侯府卻十分奇怪。本來應該是親兄弟的兩位男主子,卻是互相當對方不存在,下麵的小輩們更是涇渭分明。


    薛寶琴不過是在賈母的院子裏呆了幾天就發現了,下麵的小輩們還真實涇渭分明。


    之前,賈政這邊的孩子,除了庶子賈環和嫡長孫賈蘭,其餘的,其實也就是賈寶玉和探春,都是養在賈母跟前的。賈赦那邊的孩子們,賈璉有官職在身。早上出門的時候賈母還沒有起來,晚上迴來的時候,天都黑了。賈母這邊也落了鎖,所以,賈璉除非是沐休日,否則都是在外麵磕個頭就算了;賈琮要讀書,也是早出晚歸,這兩日東府的老爺不授課了,這孩子也是早早地去了前頭的書房。平日裏也是在院子裏給賈母磕個頭就算;至於下麵的幾個女孩子,早就得了賈母的話,隻在初一十五的時候過來。平日根本就不會出現。


    如果不是鬧出了大事,讓史湘雲跟探春兩個女孩子搬進了後花園,隻怕這種情況還不會改變。


    問題是,即便史湘雲跟探春兩個搬進了後花園。史湘雲跟探春依舊天天來賈母這裏請安。從早到晚都在這榮慶堂裏,而賈玖賈倩賈清三人,則是在請安的日子出現,午時之前一定會退場。跟今日這樣,不過剛剛坐下來,賈玖就起身告辭,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還有方才,賈玖、史湘雲、探春桑二說話的時候。也是語帶機鋒。


    這樣的氛圍,讓薛寶琴十分不舒服。他從來就沒有想過。有誰家的堂姐妹會是這幅模樣。隻是他住在賈母的院子裏,身邊有一大群丫頭跟著,很多事情,他都沒辦法跟自己的堂姐打聽,隻能小心再小心。即便是話題,也盡量挑不容易出錯的說,還要小心翼翼地避開某些禁忌。


    雖然史湘雲留給別人的印象就是豪爽大方,可是在薛寶琴聽來,史湘雲的這些話,充滿了酸味。


    什麽叫隻有大姐姐跟二姐姐有宮裏來的嬤嬤教導?賈倩賈清身邊不一樣有宮裏的嬤嬤麽?怎麽沒聽見史湘雲提他們?難道這兩位不是這府裏的人?


    還有探春。既然宮裏有了一位賈家的娘娘,又為何不好好教養這位娘娘的同胞妹子?若是教養得好了,將來也是娘娘的一條臂膀不是麽?這天底下,哪裏有自家的親姐妹靠得住啊?


    可薛寶琴冷眼看著,這位三姑娘也不過是放養的。雖然說賈母麵子上對他還行,實際上,這位三姑娘卻是家裏諸多姑娘裏麵最沒有底氣的一個。


    至於那位四姑娘,也就他來的那一天見過一次。聽說他離了父親,病了,也不曾往賈母這裏來,每日也都窩在留園,隔日讓太醫看一次。太醫什麽的,沒有身份根本就請不動。這府裏能夠為一個小女孩兩天請一次太醫,無論是這榮國侯府的能量還是那位賈郡君的麵子,都不容小覷。


    對比之下,這位三姑娘身邊就這麽幾個丫頭。排場比不上不說,就說今天,這位三姑娘打進來著榮慶堂就安靜得很,幾乎不說什麽話,就是說了話,也是被人冷場的份兒。


    可見這位三姑娘的地位。


    薛寶琴還沒有見過這位三姑娘在後花園的屋子,但是從這些日子以來賈母屋裏的丫頭們的反應就可以看出,他們對這位三姑娘也不過是麵子情罷了。這些丫頭們,更討好賈玖賈倩賈清三人,對史湘雲也是客客氣氣的,反而是對這位三姑娘,有些不以為然,至於自己的堂姐,也僅僅是禮數上的客氣,就好像他們跟薛寶釵說話,都有些紆尊降貴一般。哪怕薛寶釵是王夫人的親外甥女兒。


    至於自己,薛寶琴也看得出來的,這些丫頭們對自己客氣,也不過是看在賈母對自己的喜愛的份兒上。可是賈母究竟對自己有多少喜愛,薛寶琴自己也說不上來,隻是他沒有屬於自己的房間,就跟賈母住在暖閣裏麵,每次賈寶玉來了,他都非常尷尬。


    這種連起碼的尊敬都沒有的喜愛,還真要打個問號。


    薛寶琴也清楚,這些丫頭顯然都不是笨蛋,他們對自己客氣,也是客氣給賈母看的。當然,這裏麵也許還有賞錢的因素。


    老實說,得到這樣的待遇,薛寶琴心裏不是沒有意見。他很清楚,這種事情如果鬧大了、鬧開了,第一個受到傷害的,絕對是他自己。


    梅家是翰林,他薛寶琴是商人的女兒,這門親事,原來就是他們薛家高攀。如果再傳出什麽緋聞,隻怕梅家第一個上門來退親,他也沒有辦法拒絕。


    可是要他婉拒賈母的“喜愛”,搬去跟自己的堂姐住麽?


    薛寶琴自己倒是千肯萬肯的。可他看得出來,自己的這位堂姐並不歡迎自己。至於原因,還是因為這個賈寶玉。而且。賈母才是這府裏的太夫人,作為客人的客人,他薛寶琴又哪裏敢得罪賈母的?


    薛寶琴會來賈家,本來就是希望借著賈家的名頭,給自己鍍一層金,讓自己順順利利地嫁進梅家的。可要是這裏頭有什麽變故,他哭都沒有地方哭去。


    退了親的女孩子還能夠找到什麽下家?


    得罪了賈母。他又能有什麽好結果?


    即便是心中萬般委屈,他還必須作出一副感激的模樣,繼續跟賈母住在暖閣裏麵、跟賈寶玉說說笑笑。


    老實說。他真的十分羨慕邢岫煙,也十分希望自己能跟邢岫煙換一換。


    聽見史湘雲這麽說,薛寶琴立刻答道:“雲姐姐是說,二姐姐為邢姐姐請了宮裏的嬤嬤麽?”


    史湘雲脫口而出:“怎麽可能!最多也就是讓他身邊的姑姑們指點邢姐姐一二罷了。”話出了口。史湘雲才發現。自己的態度有些不對,連忙補救:“我記得那年二姐姐為倩丫頭清丫頭請嬤嬤的時候,前前後後考校了大半年,這才請足了人。這還是請了東府的蓉兒媳婦和張家的人幫忙的呢。邢姐姐來了才幾天,這麽短的日子,又能請到什麽嬤嬤?不過,再好的嬤嬤,也比不得二姐姐身邊的四位姑姑。這四位可是宮裏命婦級的女官,位份可不低呢。從五品。”


    命婦級的女官。


    薛寶琴聽了。一下子呆住了。


    之前薛寶琴也隱隱聽說過,賈玖身邊有四位宮廷女官,他還以為不過是跟其他人家能夠請到的恭使良使之流,再高。也不過是常侍、內常侍,恭使正八品,良使從七品,常侍、內常侍則是正七品,跟從五品中間著實差了整整兩級呢。


    他可不是史湘雲,至少他是知道的。這種命婦級的女官,又被叫做宮廷命婦級侍女,都是吃領俸祿、正經皇糧的。這些女官,除了被任命到各王府任職,很少會離開宮廷,更不是那些各家能夠延請到的嬤嬤能夠比得上的。這樣的女官,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隻有宮廷內部才知道的秘辛。很多時候,上麵的人寧可他們死了,也不會讓他們離開。


    尤其是常侍和內常侍,分別是管理群居妃嬪宮殿或群居小公主小皇子宮殿的女官,雖然品級不高,可在女官之中,已經很體麵了。


    因為,宮裏的最高女官,也不過正三品而已。


    巧的是,賈元春的鳳藻宮尚書,正好也是正三品。


    薛寶琴的臉上笑著,腦子卻轉得飛快。


    他不是笨蛋,相反,他很聰明,又會說話,又會討巧,所以賈母等長輩很喜歡他,下麵的丫頭們看不起他的身份,所以說話的時候也不會避諱著他。因此,薛寶琴在賈母的屋子裏麵,著實聽到了很多消息。


    別的不說,就說賈元春的事兒,他就知道個七七八八。


    薛寶琴知道,王夫人可是非常為自己的女兒而得意,並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問自己的堂姐要銀子、要求自己的堂姐務必要精益求精、把那座省親別墅修得美央美倫。


    薛寶琴不知道自己的堂姐到底花了多少銀子,但是自己的堂姐坑了那位賈郡君,從那位賈郡君手裏弄到了價值上千萬的財貨,這件事情,薛寶琴已經從那些丫頭們的嘴裏知道了。薛寶琴還知道,那些丫頭們為此對自己的堂姐很不滿。他甚至還知道,自己的堂姐不敢得罪那些後妃們的娘家,所以出手的價格十分便宜。


    薛寶琴知道了解了這麽多之後,就為自己的堂姐而著急。


    在薛寶琴看來,堂姐踩著賈郡君而捧賢德妃,這樣的行為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雖然說,內宅的事情也好,宮裏的事情也好,很多時候,名分比實惠重要,實惠隻能榮顯一時,名分卻能夠長長久久地帶來好處。但是這條慣例,卻在賈元春和賈玖這堂姐妹之間並不成立。


    薛寶琴認為,名分和實惠這兩樣東西,到底哪樣更好,這也是要看人的。有本事的人,無論拿到哪樣,都能夠過得好好的;沒本事的人,即便同時擁有兩者,也會被人扯下去,從此淪落塵埃。


    薛寶琴沒有見過賈元春,但是他已經認識了王夫人。薛寶琴不知道賈元春是怎樣的人,但是看到王夫人,他也能夠根據王夫人的表現,推斷出一二。


    在薛寶琴看來,王夫人很兇殘。從表麵上看,王夫人顯得很慈善,也不見任何失禮之處,可是從他逼自己堂姐的模樣就可以看得出來,這個人並沒有多少骨肉之情,比起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他更看重錢財。也因為這位賢德妃娘娘的生母在,自己的堂姐才會過得如此辛苦。


    薛寶琴對王夫人的評價就是金錢蟒。一旦選中了目標,可以不吃不喝,盤踞在那裏,把獵物觀察上好幾天,然後乘著獵物鬆懈的機會,一口氣,把獵物整個兒囫圇吞下;又或者,使用蛇類的絞殺技,先把獵物團團圍起來,然後一點一點地擠壓獵物的空間,將獵物生生地絞死。鯨吞掉獵物的王夫人就會跟一條蟒蛇一樣,懶洋洋地、不動聲色地迴到自己的原來的位置上,一麵曬太陽,一麵消化肚子裏的食物。除了有心人刻意去觀察,否則,不會注意到他那凸起的肚子。


    薛寶琴不知道這座富麗堂皇的榮國侯府裏麵曾經發生的事情,但是從他的堂姐薛寶釵的經曆上,他可以看出來,薛寶釵和他背後的薛家這一房,大約是逃不過王夫人絞殺和吞噬了。


    薛寶琴很慶幸,當初賈母看中自己的時候,自己的姨媽說了那麽一句,使得這位老太太改了口,讓那位賢德妃娘娘的生母收了自己做義女。


    不然,下一個被吞噬掉的,就是他們這一房了。


    他的哥哥薛蝌說不定連命都保不住。


    被賈家那麽多人都看不起的王夫人尚且有如此能耐,薛寶琴相信,那位賢德妃娘娘顯然也不是一個簡單的角色。


    隻是宮裏講究的是不爭。


    在宮裏,不動手腳,那是妥妥地被人算計至死的節奏,可在宮裏,手腳動得多了,一樣是作死的節奏。


    薛寶琴認為,之前賈元春一點動靜都沒有卻一飛衝天,成了什麽賢德妃。這裏麵的小動作絕對不會少。現在皇帝還在興頭上,賈元春當然不會有事兒。可若是皇帝的興趣沒了,賈元春的下場自然不會好到哪裏去。


    相反,這位賈郡君卻是一步一步實打實地往上走。


    薛寶琴也聽說了,外麵謠傳的是救了長樂公主的人是賈倩,可實際上,立下這份功勞的人卻是賈玖。賈玖謹慎知度,知道自己不能吃獨食,所以把功勞分解開,送給賈倩賈清姐妹,光著一點,就比許多人強。


    至少薛寶琴自己是這樣看的。


    賈玖把功勞分給了賈倩賈清姐妹,自己就不用升得太快,也不會紮了別人的眼。賈倩賈清姐妹也上來了,給自己添了兩條臂膀。


    這樣的算計,這樣的忍耐力,如果進了宮廷,薛寶琴覺得,賈玖不飛黃騰達都奇怪。(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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