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沐帶著吳三桂,孔胤植還有伊寧和洛鳶兩個姑娘來到太原總兵府時,看到的,已經是滿眼縞素。


    李沐來太原,自然是為了看望自己的好兄弟熊成,否則,倒是完全沒必要專程跑這一趟。


    穿過總兵府的層層庭院,直直熊督師的靈柩前,李沐看到了自己已經許久沒有見過的好兄弟。


    李沐剛準備開口喚熊成,卻忽然聽到身邊傳來一個聲音道:“大哥,你什麽時候到的?”


    李沐轉過身子一看,見一個窈窕動人的美人俏生生的立在一邊,身上也是戴著重孝,讓李沐頗有些晃眼:“嫣兒,你這是。。。?”


    這個俏麗的美人,自然是李府的大小姐,唐國公李沐的堂妹李嫣了,在年後的時候,老夫人娥恩哲已經做主和熊家交換了庚帖,完成了納征之禮,大明世家大族所謂的大婚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熊家已經搞定了大半,剩下的就是定下婚禮的日子娶新娘子過門了,誰知道半路出了這事兒,熊成無論是不是按製守孝三年,這婚禮,怕是肯定要推遲了。


    李嫣身為李家的大小姐,隨著李沐的地位水漲船高,李嫣也是越發炙手可熱,按照李沐的設想,李嫣如今二十二歲,正是女孩子最黃金的年齡,能與熊氏結秦晉之好亦正當其時。因此,在李沐的眼中,自己這個妹妹出身高貴,多少有些被寵壞了,很有些刁蠻性子。也就是熊總兵這樣戰場上做殺神,媳婦兒麵前小白兔的憨厚人能忍得了她。不過現在看來,李嫣倒也有可人的地方,至少,她會在熊成需要她的時候,第一時間來到太原,陪在他的身旁。


    “你這一身,倒是讓我有些刮目相看了。”李沐溫和的對妹妹道:“這兩日,伯功還好嗎?”


    “不是太好。”提起熊成,李嫣很是擔心的看了一眼靈堂最前麵的那個高大的身影,壓低聲音對李沐道:“大哥,他剛遭大殤,又在靈堂裏跪了四天,除了偶爾用些飯食外,幾乎一動不動,身心俱憊幾近崩潰邊緣,你現在讓他帶北雲兵去遼東,根本就是強人所難嘛。”


    “唉,我何嚐不知如此。”李沐歎了口氣道:“但是現在遼東局勢緊張,我有多支精兵恰在換裝,除了北雲兵,其他人我真的信不過。”


    “你九邊七鎮三四十萬重兵,就抽不出一支精兵陪你去一趟朝鮮啊?”這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李嫣還沒有正式成為熊家的媳婦兒,隻是才定了親,就開始毫不客氣的為未來夫君張目,完全不把老哥的需求放在眼裏。


    “嫣兒,軍國重事,不可胡鬧。”李嫣厲聲一喝,嚴肅的對她說:“為減少傷亡,我當然要選萬全之計,現在九邊諸鎮,在遼東野戰,來去如風,長途奔襲者,非北雲莫屬,當初我組建這支精兵,就是為了對抗建奴鐵騎的。其他諸鎮軍兵,幾乎毫無對抗建奴主力的經驗,到了戰場上,平白送了性命罷了,我的兵士,也都是有家人的,怎能如此輕賤?”


    “哦。。。我就是說說嘛。。。”李嫣看李沐真的不高興了,聲音立馬就小了下去,自從懂事起,李府大大小小的事務,雖然說有娥恩哲撐著,但是說到底,實際上都是李沐在管,沒有李沐的地位,李家也不可能有和大明頂級世家大族比肩的這一天。所以對於這個大哥,李家的小輩們,包括義妹陳沅在內,都是親近中帶著幾分畏懼的。


    “唉,遼東精兵,軍餉最高,實力最盛者,非袁崇煥的關寧鐵騎不可,可是,我要是能指揮的了關寧軍,遼東局勢,又何至於此,熊老督師,亦何至於此?!”李沐憤憤的搖搖頭道,邁著大步步入了靈堂內。


    看著熊老督師厚重的靈柩,李沐蔚然一歎,接過熊家人遞過來的香,鄭重的對著老督師的靈位拜了三拜,然後熊氏家人磕頭迴禮。李沐趕忙將熊老夫人攙扶起來,語氣沉痛的道:“老夫人還請節哀順變。”


    “唉,蒙唐國公親自前來看望我夫君,熊氏滿門,感念在心。”無論李沐和熊成的私交如何,明麵上兩家的地位還是差距巨大的,熊廷弼是錦州經略安撫使掛兵部尚書銜,官居二品,熊成雖然是一品的太原總兵,但總兵官是武官銜,遠不如他老爹那個二品文官值錢。比起身為總製,大學士,欽封唐國公的李沐來說,堪比螢火皓月之別。故而熊老夫人的話也是得體的。


    當然,熊氏給他麵子,李沐自然也要給熊總兵麵子,便趕忙迴道:“老夫人說的哪裏話,伯功兄與我私交甚篤,從遼東戰場上屍山血海裏走出來,本是手足兄弟,更不用說舍妹已經是熊家定下親的媳婦兒,老夫人就將我當自家子侄看待便是。”


    李沐和熊氏族人一一寒暄了,好容易才瞅著空兒,也跪坐到熊成身邊的蒲團上,低低的對他說:“伯功,我知道你現在無心他事,但是遼東事態緊急,我身邊隻有北雲一支精兵可用,你身為北雲統領多年,早就對他們如臂指使,此去朝鮮,我再三斟酌,覺北雲兵之統帥,還是非你不可。”


    熊成默默的聽著李沐的話,自己卻一言未發。


    李沐隻好接著說道:“熊老督師為國殫精竭慮多年,以高齡戍衛邊鎮五載,常年與家人分居兩地,忠義可嘉,為今之計,隻有把這幫狗建奴趕迴遼東去,大明才有真正的寧日啊。”


    熊成聽著聽著,居然慢慢的笑出聲來,一邊笑一邊眼淚止不住的流,或許這兩日哭夠了,哭幹了,連笑聲都帶著破風箱般的沙啞聲,他抬起那溝壑縱橫,滿是傷痛的臉,直勾勾的看著李沐道:“李雲琪,你早知建奴不滅,是為心腹大患,這麽多年,各種先進火器均不配給錦州鎮,強壓錦州鎮實力,結果沒想到玩脫了,連錦鎮自己都沒保住,現在來和我說家父忠義可嘉,不覺得諷刺嗎?”


    “伯功兄,你這話從何說起。”李沐驚訝的道:“錦州鎮是我一手草創的嫡係,響當當的金字招牌,怎會自廢武功,壓製錦州?”


    熊成哂笑一聲,輕輕搖頭道:“李督師,時至今日,你可還記得,當初你和我說過,天啟四年,你剛剛遷晉陽侯,京師裏十幾位公侯伯爵設宴請你,英國公張維賢對你說過的話?”


    “什麽話?”


    “你說,英國公曾告訴你,敵人,才是武臣生存的命脈所在。我們厭棄敵人,當然也需要敵人。”熊成深吸一口氣,對自己這個出生入死多年的好兄弟,字字誅心的道:“從那時起,那就開始怕了,害怕建奴一滅,你會落得飛鳥盡,良弓藏的下場!”


    “我這次去遼東,誌在平定遼東,消滅奴患。”李沐沉聲迴答道。


    “哈哈,物是人非,現在的你,當然有底氣這麽說。”熊成毫不客氣的揭穿李沐道:“皇上剛剛登基,立足未穩,況且今上對魏忠賢之閹黨勢力深惡痛絕,隻要皇上對閹黨下手,東林勢大已成必然,皇上需要人製衡東林,還有什麽比剛剛攜大勝之威迴來的唐國公更合適的呢?”


    李沐聽熊成絲絲入扣的剖析朝局,不由得有些不認識般的看向他,這個曾經隻知在戰場上殺敵的大將,如今居然有如此敏銳的政治洞察力。


    “雲琪,人,都是會成長的。”熊成似乎讀懂了李沐眼神中的語言,頭也不抬的道:“你已經是位高權重的唐國公,我又怎麽能隻是一個橫衝直撞的熊總兵?”


    “嗬。”李沐也是無奈的點頭道:“就問一句,跟我去朝鮮,給熊老督師報仇,殺盡建州奴狗,徹底平定遼東之患,你可願意?”


    李沐了解他,知道就算他看穿了自己在遼東的布置,也一定會同意帶兵入朝,熊伯功永遠是熊伯功,愛恨分明,嫉惡如仇,和他老爹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無論世態炎涼,人心百變,都始終堅持本心,為國死戰,不惜己身。


    “我帶北雲兵入朝,李倧這小子,怕是徹底睡不著覺了。”熊成哭著哭著,忽又陰測測的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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