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餘走了之後,惠芳迴去悵然如有所失。不是因為伍餘是自己的性啟蒙老師,不是因為伍餘彼此之間有什麽舍割不斷的情誼,更不是因為正是她的設計,才促了自己與大名的婚姻,反正於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而能夠生活下去。而是感到人的一生,冥冥之中確實有命運這個東西在支配著自己。於自己是如此,於伍餘也是如此。

    既然是這樣,那麽反思自己的生涯,與伍餘的同性相戀也好,與先誌在半天之內使自己變成了一個小婦人也好,以後讓自己下嫁給大名,而且是先奸後嫁也好,還有那位清秀先生也好,無論當時怎麽激動,不過,事後都感到非常之平淡無奇。不過她想,如今我如果真是去進姑子廟,去皈依佛法,恐怕一個月也堅持不下那種青燈黃卷的生活,所以,從今以後,還是迴到正正常常平平淡淡的生活之中最好。

    與此同時,對於兒子他也沒有了什麽信心,不說他們今後的人生境遇了,先誌、大名是貧寒子弟,一樣會調戲女人,或者適應女人的調戲,就是父母生養了自己,似乎也沒有盡反哺的孝道。

    這之後,對於一切都看淡了,不但不願意張揚,去向人獻殷情,拋媚眼,而且,就是大名,做出威武雄壯的表現,也覺得沒有可能喚起自己的激情,隻是去盡義務的表演。這樣,這個曾經在縣城風騷一時的妖婦,終於這麽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在曾龍到了七歲上學的時候,她辭退了家裏的傭人,自己也操起生火煮飯、洗衣漿裳的任務,不是省錢,不是心想什麽相夫教子,變成一個賢妻良母,而是打發時間,麻木生活。

    她搞不清大名在這種情況下,會不會又在外麵去問柳尋花,她想,爸爸去討小、嫖妓,媽媽也是一樣平靜生活,而且,還在不經意之間,為家裏存了一大批錢,但她自己還不是差不多孤零零的死在醫院裏。想到這些,就心如止水,生活就平靜多了。

    想到先誌的處境,她多少覺得與自己有點關係,於是,不時叫大名為他們幫助一點錢,而且知道自己未來的兒媳,也已經在學校去讀書了。於今,在提倡什麽新生活運動,在離張家溝不遠的地方,辦起什麽初小,所以,不用去什麽興隆場了。

    平靜的生活,日子就打發得快,轉眼之間,曾龍就十二歲,說是要進中學了。

    大名變成了一個懶懶散散的生意人,有點不多的利潤,但幸好還有小碼頭的房子,所以,家裏的生活沒有什麽不好。隻是聽說已經正式開始了抗倭國仗,除去稅務多一些之外,小城內的外來人也逐漸多了起來。如果說,十年前惠芳的打扮叫妖婦,那如今,似乎遍街到處都可以見到,坦胸露臂的女人,再也不是什麽稀罕的東西。與此同時,滿街上見得更多的,卻仍然是戴著誇誇草帽的麵帶菜色的農夫農婦。大名和惠芳誰也不懂得究竟,也不想去了解究竟。

    這其間,令他們稍稍有點刺激的到有幾件。

    一個是先誌的婆婆雖然已經故去,於今說是又要遷墳。就是這個有點見識的老農婦的主張,才使先誌、桂花還有大名的命運發生了變化,進而影響到惠芳本人。所以,按照惠芳的安排,大名又專門迴去參加了外婆的遷墳典禮。等大名迴來惠芳問及情況時,大名說,他們家似乎沒有什麽大的變化,先誌的竹匠活倒是手藝越來越高明了,請的那一個師傅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青年,桂花頭上梳著一個餅,完全是一個半老農婦的樣子,玉凰讀書似乎還馬虎,反正天天上學,不多言不多語,樣子還是乖乖巧巧,隻有有點兒呆笨的樣子。問到先誌,先誌說,桂花再也沒有懷上小孩,這證明,我該命中無子,也要認命。

    據大名說,李媽從離開我們之後,迴到家裏,說是兒子不大孝順,婆媳之間的關係不好,也在前些年故去了。

    聽到這些,惠芳覺得活人也真是沒有多大的意思,所以,心情也不大好,隻是說了一些小時候,李媽如何精明能幹,為家裏做了不少的事情這類事。又說,如果不是因為我們那一檔子事,如果我們不從興隆場出來,現在想一個什麽情況,大家都想像不出來。

    兒子進中學以後,學業上怎麽一迴事倒不知道。不過,會說什麽罵人的話,而且,似乎也多少懂得了一些男女間的事情。有一天,在他的書包裏,居然看見了不少的香煙盒子裏的美人片子,她原想去問一下的,以後想到,說不定不能提醒的。乃至有一天家裏來了一位客人,是一位很時髦的女人,她才發現曾龍的眼睛老是在女士的臉麵上、胸脯上和大腿上恍來恍去,才意識到這個孩子是不是有點醒事了。

    更可怪者,是曾龍居然迴憶得起伍餘家的玉兒小姨讓他吃奶,玩他小雀雀的事情,使她不知道怎麽迴答。還有一次曾龍又問起,原來先誌伯伯家的妹妹,為什麽沒有來城裏讀書。

    問題遠不止此,隨著他在學校的日子加多,他說下流話,作下流的動作的時間也多了起來。這事本來也沒有甚麽了不起,周圍的環境也是這樣。有一天,他問:媽媽,你知道甚麽是好玩嗎?惠芳說,你們學校不是有體育活動嗎,歌詠比賽嗎,大家一塊兒打打鬧鬧,當然最好玩了。曾龍說,才不呢,人家說,他停了下來,不說了。惠芳說,好玩不好玩,是自己的感覺嘛,怎麽要人家說,我又不是人家,我怎麽知道?

    曾龍說:是二班一個同學告訴我的,說最好耍是嫖!

    惠芳吃了一驚,說:誰教你說這些下流話。

    曾龍說,人家的歌裏唱著說,你聽。於是他就變聲調的用一首古調新詞唱了起來:

    “逍遙,好耍不過嫖。說起那美乖嬌,就在那女中校。女中妺,愛妖嬈,頭梳光光毛。身穿蘭皮衫,細細揚柳腰,腳穿膠皮鞋,手提膠皮包。見一個男娃兒,白白漂漂,就對他一笑。……”

    傑芳一聲斷喝:好了,在哪兒去學的這些怪明堂。

    晚上,惠芳向大名說起這件事情。大名說,我也聽說學生一多,三個一群,五個一夥,沒有事就愛擺這類龍門陣的。我們隻好見怪不怪了。

    惠芳說:不會有人引他到不該去的地方吧。

    大名說,應該不會的。不過他也可能蒙裏蒙懂的曉得了這些事情,你想在他兩三歲的時候,有時,我們做甚麽也不大防他的,以為他還小呢。你記不記得有次——

    惠芳說:好了別說了。我們讓他轉學吧。

    大名說,轉到那兒,我有空去他們學校,找一下他們的訓育主任、級任老師問一下再說。

    隔天,大名向惠芳說:他的級任先生說,曾龍在學校,還是可以的,遵守紀律,成績也不錯。先生說,不可大驚小怪,都是有這樣一個過程的,大一點懂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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