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不是又和父親吵了架,子璿是不會主動打電話給楊飛的——她還是個涉世不深的女孩子,雖然楊飛在除夕夜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雖然不自知的子璿已經糊裏糊塗地芳心暗許,可是女孩子本性的驕傲和高高在上是不會允許陳子璿主動打電話給還不熟識的楊飛的。

    可是現實偏偏就趕著命運走。

    初二來做客的姑姑送給子璿一套熨燙頭發的工具,父親當時就不允許子璿收:“她還上學呢!用這個東西幹嘛?你淨瞎花錢,拿迴去自己用吧!”

    子璿早見過宿舍的同學用這個東西,心中當然是欣喜渴望的,聽父親這樣說,不能避免地沮喪,又不能當著姑姑的麵過於表露,隻好隱忍著。

    好在姑姑不吃父親那一套:“都上大學了,大姑娘了!買都買了,我自己早有了,費不了你幾個電字兒,你別管!”

    父親隻好作罷。

    子璿藏寶一樣藏了好幾天,初七洗了頭發終於忍不住拿出來試,父親立刻不高興:“姑姑送給你你收著就是了,往頭發上擺弄什麽?學生家,多用點兒心思到書本上,老想著頭發臉的,有什麽出息?”

    子璿被父親批評得掃興,不自主地反嘴:“姑姑送給我不就是用的?同學們早都在用了,就您古板!書本是書本,頭發臉怎麽就不能想?也不衝突?”

    父親見子璿一臉的不樂意,立刻歎息:“你現在越來越能說了,我管不了你了!唉,我早晚管不了你!我能管得了誰呢?”

    父親一處於下風,總會做出這樣傷心失望的姿態來,而子璿每每無計,因為她聽得出父親在慨歎這麽多年鰥居的艱難,提醒她他的付出和失意,隻要這樣一來,無論她多麽理直氣壯也隻能自認落敗,低頭認罪。這一次,父親的招數當然也奏效了,子璿立刻失去了打扮的興致,悻悻地收了工具,一句話不說。可是她年輕向往美好的心到底受了挫折,不由得心酸,默默地哭了起來。父親看見她哭了,沒理她,長久的共同生活使他對女兒的脾性了如指掌,知道她自己哭一會兒,終究是會好的。子璿的心情卻沒能象小時候那麽容易平複,她畢竟大了,畢竟上了大學,知道外麵的世界別人的生活是怎麽迴事了,所以對自己所處的境況深深的抵觸和惆悵,她連飯也不想吃,電視和書本也不想看,一門心思覺得壓抑氣悶,想出去走走。

    她就真的走出來了,離開了家,無目的地瞎逛。逛了一會兒,自己覺得無趣,想找人聊聊。可是找誰呢?姑姑?那無異於自投羅網。快二十歲的子璿已經知道,小事情上姑姑是寵自己的,可是她的心始終是站在父親那邊的。這個時候她插在口袋裏的手指正好觸摸到了楊飛留給她的那張名片,就鬼使神差地撥通了上麵的電話。

    孤獨的需要朋友的陳子璿絲毫沒有意識到,就是因為自己的這個電話,她和楊飛兩個本來互不相幹的生命,從此都徹底地偏離了原本的運動軌道。

    楊飛在聽到“陳子璿”這個名字時並沒有立刻反應過來,還是等女孩略帶嗔怪地責問他這麽快就忘了除夕夜時才醒過神來,他自嘲地笑笑,順口問:“你有什麽事啊?”

    捧著電話的子璿就一愣——什麽事?哪有什麽事?她突然意識到楊飛是不可能象她這樣無所事事的,連忙帶了歉意地說:“沒有事,就是給你打個電話!那天,也沒有認真謝謝你!你有事吧?有事你忙吧!我不打擾你了啊!”

    楊飛不知怎麽就聽出子璿聲音裏的悵然來,沒等她掛電話,毫不生疏地邀請:“沒事就來玩兒吧!大過年的,我能有什麽事?就在廳裏閑呆著。來嗎?來去接你!”

    子璿沒弄明白他說的“廳”是什麽地方,光顧著為他的邀請高興了:“行嗎?你真的沒事?”

    楊飛閑散不羈的心立刻被子璿的興奮感染了:“騙你幹嘛?你在哪兒呢?”

    楊飛的紅色佳美白天看起來更耀眼氣派,子璿在一個自選超市門口看著它風馳電掣而來,心裏說不出的高興和驕傲。她自己也說不清高興什麽驕傲什麽,是長久寂寞後有了朋友?還是那樣一個醒目的男人那樣一輛醒目的車子竟是為了一向少人關注的自己而來?

    楊飛再次見到子璿時這個女孩仍舊一臉的傻傻,就不自覺地生出幾分愛憐來,推開車門相識已久地問:“冷嗎?”

    子璿一屁股坐進車裏,使勁兒跺腳:“不冷,你來的真快!”

    楊飛看出子璿分明是冷了,悄悄調大暖風,轉動車身,拿出少年人的頑皮:“這麽快就想我了?”

    子璿在後座上瞪他一眼:“你帶我玩就帶我玩,不帶就不帶,占什麽便宜!”

    楊飛聽她說話的口氣十足沒出校門的幼稚,忍不住笑,加了車速問:“願意上歌廳玩兒嗎?”

    “歌廳?”子璿驚奇地問,她年輕單純沒見過世麵,滿世界林立的歌廳歌屋對她來說無異於火星月球。

    楊飛在後視鏡裏瞄一眼她張口瞠目的樣子,不再問,一溜兒煙將車開了出去。

    歌廳的門麵挺大挺火爆,名字也挺有意思——挪威森林。

    子璿站在車下,看看那幾個故意歪扭的大字,好奇地問:“怎麽叫這個名字?”

    楊飛看她的眼神也好奇:“沒聽過嗎?伍佰的歌。”

    伍佰?子璿疑惑地想,一個歌手還是一個樂隊?正值青春年華的她就是這麽土,沒有辦法,苛責的父親紙包紙裹地將她養大,不給她一點兒分心於書本之外的機會,即使是上了大學,剛剛過去的兩個學期裏,子璿每個禮拜也隻能在哈爾濱醫科大學的宿舍裏住上五天。

    楊飛見子璿的臉上又浮現出一貫的傻來,好笑地拉過她的手,走進歌廳的大門。

    門口站著的服務生立刻點頭哈腰:“飛哥!”

    子璿又疑惑地看看那個畢恭畢敬地服務生,心想:他是老板嗎?還沒想明白,眼前就黑了。歌廳的光線是刻意的暗,沒有準備的子璿立刻什麽都看不見,她反客為主地握緊了楊飛的手,驚慌地道:“慢點兒,慢點兒,我要摔跟頭了!”

    楊飛聽著身邊女孩毫不掩飾的叫喊,心底更笑起來,慢慢停下腳步,道:“站一會兒就好了!”

    子璿聽話地站住,等待眼睛適應這個山洞隧道一樣的房子,待到視野漸漸清晰起來,才發現眼前果真是一個從不曾經曆的世界。足足有她家兩三個那麽大的一間屋子,轉圈擺著看上去挺高檔的皮沙發,圓圓的吧台迎麵矗著,微弱的射燈底下站著兩個似笑非笑的服務生。南邊的角上辟出挺大一塊麵積,轉圈兒用透明玻璃圍住了,裏麵支了直至天棚的架子,上麵擺滿了酒水飲料和吃的零食,五顏六色的昏暗光線不知道從何處折射出來,晃到器物和人身上,讓子璿恍惚覺得自己不是處身人世,而是電影小說裏的盤絲洞之類的魔界。

    楊飛一直等她傻傻地巡視一圈兒,才壓了笑地問:“看清楚了嗎?能走了嗎?”

    “哦?”子璿緩過神來,意識到楊飛還在等她,問:“走?上哪兒啊?”

    楊飛還沒有說話,已經有服務生模樣的人迎上來,複雜地看看子璿,問楊飛:“飛哥來啦?還包二行嗎?”

    楊飛看看來人,想想:“別包二了,包一吧!”

    說話的人點點頭,對樓梯上站立的人招唿:“飛哥,包一!”

    樓梯上的答應了,轉身飛奔上樓。

    子璿好奇地看著他們,覺出楊飛握著自己的手加了力,便跟著他上樓。

    楊飛輕車熟路地在二樓更加昏暗的光線裏把子璿引領到已經打開門的包一裏。

    子璿覺得眼前豁然一亮,連忙閉眼,好半天才睜開,看清楚三十多平方的房間裏除了一個碩大的電視屏幕和沙發茶幾之外,隻有楊飛和自己,不禁奇怪地問:“你就領我上這兒來玩嗎?”

    楊飛鬆開她的手,自己坐到沙發裏去,打開果盤旁邊的紅酒問:“你來玩兒過嗎?”

    子璿誠實地搖搖頭,在楊飛的身邊坐下來:“沒有!這裏的裝修真特別……可是,有什麽好玩的呢?”

    楊飛看看她,倒了兩杯紅酒,問:“你喝不喝?”

    子璿立刻捂著嘴笑了:“什麽?喝?”

    楊飛再看看她,拿起幾上的遙控器,按開電視屏幕:“那就唱歌吧!你會唱什麽歌?”

    “呃?”子璿十分吃驚,滿臉訝然地看看屏幕:“歌?我還真不會唱什麽歌!”

    楊飛微微欠了欠身,帶了笑研究她,學著她的口氣道:“你還真有趣,是不是現代人啊?”

    子璿總算聽出譏諷調侃來,板下臉來:“不會唱歌就不是現代人啦?”

    楊飛看看她生氣的俏臉,仍笑:“當然!我上小學時就會唱‘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了!”

    子璿立刻繃不住,笑著看楊飛:“那也算?”

    “怎麽不算?”楊飛一本正經:“你唱不唱?你唱我立刻給你放!”

    子璿的注意力再次被電視屏幕吸引過去:“放這個東西?伴奏嗎?”

    楊飛往身後的沙發裏靠了靠,深深地看著好奇的子璿。

    子璿研究了一會兒,迴頭問楊飛:“這房間要收錢的吧?”

    楊飛把雙手疊到腦後,舒服地挺了挺身體,點頭。

    “多少錢?”子璿追問。

    “一個小時四十塊!”楊飛平淡地說。

    子璿倒吸一口涼氣:“這麽多?”她立刻站起來:“我不玩了,咱們走吧!”

    楊飛好笑地去拉她的手:“你幹嘛?”

    “幹嘛?”子璿一臉的不能相信:“一個小時四十塊?咱們上這兒玩什麽?快走吧!”

    楊飛無奈地直起身:“這是我的歌廳,一個小時四十塊是收別人的價兒,誰敢問我要錢?”

    子璿瞪著眼睛看著他,似乎相信了,想坐下,半途又直起身:“那也別玩了,別占著地方,留著掙錢吧!”

    楊飛終於忍不住笑:“你怎麽那麽財迷啊?一個小時四十塊,得有人來才值四十塊,沒人來,空著不也是空著?歌廳全指夜裏賺錢,大白天的,你當這兒是金屋?”

    子璿仍舊看著他,衡量著他話的真實性,楊飛使勁拽了她一把:“大小姐,坐下吧!”

    子璿終於坐下了,卻頗有點兒忐忑:“是嗎?我也沒來過,怎麽知道?”

    楊飛懶懶地遞給子璿一片冬季難得的西瓜,不說話。

    子璿接過西瓜,剛想吃,想起什麽地問:“哎對了,我見到你就想問你來著,不知怎麽給忘了,咱們倆見過兩迴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

    楊飛頗有興致地側身看她:“怎麽陳子璿小姐?想知恩圖報、以身相許?”

    子璿再單純也知道以身相許的意思,立刻紅了臉:“我把你當朋友,你再鬧我迴去了!”

    楊飛端詳著她的認真,收了玩笑:“我叫楊飛!”

    “楊飛?”子璿立刻忘了他的調笑:“挺好聽的名字!”

    “好聽嗎?”楊飛看著她。“

    好聽!“子璿一本正經地點頭,”聽到這名字就看到你的人了,開著輛破車揚天亂飛!“

    楊飛沒想到子璿會這麽嚴肅地挖苦人,聽她把自己那輛不知羨煞多少人的豐田叫做破車,無可奈何地笑了,轉了話題道:“你究竟唱不唱歌?到歌屋來不唱歌可是浪費哦!”

    子璿也來了興致:“真有‘撿到一分錢’嗎?”

    兩個人就這樣成了朋友,天南地北東拉西扯地在情調曖昧的包間裏神侃,楊飛的話也不少,卻多是被子璿牽著走的。子璿的談性很高,毫無心機地傾訴和詢問,親熱地開玩笑,仿佛楊飛是她熟悉了一輩子的人。楊飛不知不覺就被她的單純快樂感染了,沒有想自己為什麽要耽誤時間聽一個傻傻的女大學生廢話,饒有興致地陪她樂嗬。

    不知不覺大半天的光陰就過去了,子璿肚子餓了,才醒起看手表來:“哎呀,兩點多了,我說怎麽餓了呢!不跟你玩兒了,我還要迴家吃飯去呢!”

    楊飛好笑地看著她:“這麽多水果都被你吃了,還餓?要不,我請你吃飯吧?”

    子璿把頭搖得象撥浪鼓:“不行,不行,我爸還在家等著我呢!這大過年的,怎麽能讓他一個人吃飯呢?再說,我老不迴去,他該擔心了!改天再玩兒吧啊?”

    楊飛見她的神情完全是貪玩誤了迴家的孩子般急切自然,隻好站起來:“那就走吧!大小姐!”

    楊飛的車在子璿家胡同口停下的時候,天下了雪。

    子璿高興地說:“你看下雪了!過幾天我給你打電話啊!”

    楊飛見她快快樂樂地下車,不由自主地叮囑了句:“別跟你爸提我,小心他說你!”

    子璿調皮地伸伸舌頭:“你以為我傻嗎?”

    楊飛無奈地笑著,調轉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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