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封信寫罷,他喊餵養鷹鳥之人,綁在了兩隻鷹鳥腿上,兩隻鷹鳥一起向滎陽城飛去。


    按照英親王妃所敘述,前因後果,逐一清楚地寫到了紙上,同時,又複寫一份,傳給秦錚。


    這是秦鈺有史以來,寫的最長的一封信。


    迴到皇宮後,秦鈺提筆,給李沐清寫了一封信。


    秦鈺應聲,出了右相府,迴了皇宮。


    英親王妃點頭,「你快去吧,盡快傳信給李沐清。如今雖然已經快到中秋了,但天氣還是極為炎熱,耽擱不得。」


    秦鈺從天空收迴視線,對她道,「大伯母,你暫且先留在右相府吧,小泉子也留下。但他畢竟行事還欠穩妥。稍後,傳出消息,大伯父、永康侯等人便會過來。」


    英親王妃拍拍他肩膀,搖搖頭,「你沒做錯,你做了身為一個皇上該做的事情。右相也做了身為一個臣子,一個父親,該做的事情。他認為這樣死得其所,便是心滿意足了。皇上不必自責。若你不如此做,若李沐清徇私護親,他該失望了。」


    秦鈺點頭,「朕這便迴宮去寫一封信,鷹鳥傳給他,快的話,今日深夜,就能收到。」話落,他嘆了口氣,望天道,「沒想到,右相是因為這樣。」頓了頓,又道,「大伯母,朕是否做錯了。」


    這時,英親王妃從裏麵走出來,對秦鈺道,「滎陽城距離這裏不算近,李沐清那邊,皇上給他親筆去信吧。希望他能挺得住。」


    「是!」小泉子垂首。


    秦鈺在會客廳門口,站了半響,對小泉子吩咐,「你留在這裏,幫助右相府,安置右相後事。」頓了頓,又吩咐,「傳朕旨意,右相追封相國公,按王公之禮,準備一應葬品禮儀,等待李沐清迴京後安葬。」


    小泉子立即跟了出來。


    秦鈺抿唇,看了死去的右相和哭得傷心至極的右相夫人一眼,抬步出了會客廳。


    英親王妃不忍間,慢慢地轉開了頭,用娟帕又擦了擦眼淚。


    她哭倒在地,撕心裂肺。


    她一瞬間,淚如泉湧,哭道,「李延你好狠的心,你就這樣一走百了,我們的兒子呢?你就不管了?你扔下給我……沐清他……他身體一向好好的,竟然……竟然落下了心疾……你喜歡她娘,你做成了想做的事兒,隨她去了,你的兒子喜歡她,為她落下了心疾……那我呢?我呢?」


    秦鈺慢慢地放開了她的手。


    右相夫人見秦鈺沒有半絲說笑的意思,手中的杯片頓時脫手,摔在了地上。


    秦鈺頷首,「沒錯,心疾,幾日前,他以為,芳華死了,大悲之下,落下了心疾。芳華用醫術救他,但十年之內,也不能大喜大悲,否則,這心疾將追隨一生。痛徹心扉,絞痛如刀割。」


    右相夫人身子猛地顫了顫,無神的眼睛聚焦,偏頭看向秦鈺,「心疾?」


    秦鈺又道,「右相已去,李沐清幾日前,落下了心疾之症,往後十年,不能輕易動大怒,不能大喜大悲。您若是也隨右相走,不保重身體。那麽,您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呢?您就不為他考量了?」


    右相夫人頓時激靈了一下子。


    旁邊伸出一隻手,秦鈺聲音溫涼,「夫人想想李沐清,他若是一日之間,死了父母,這一輩,會如何?怕是會毀了。」


    英親王妃大驚,「你做什麽?」立即上前來攔她。


    她想著,騰地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酒杯,還有剩餘的殘餘酒液,她仰脖,倒入嘴裏,覺得不夠,便一把磕碎了被子,拿著半截杯片向脖子上劃去。


    她怎麽辦?


    那她呢?


    怎麽能就這樣的死了?


    可是,夫妻二十多年,他怎麽能就這樣的死了?


    不記得了!


    還是從她親手用自認為悄無聲息的手段殺死她的庶子時?


    是從謝英、崔玉婉死後?


    從何時起,他眉目對著她時,不再溫潤溫情,而是淡淡的默默的,看著她。


    曾經……


    曾經,他對她也提筆作畫作詩過。


    曾經,他對她也備感關懷過。


    曾經,他對她也溫柔含笑過。


    她怔怔地坐著,腦中無數的過往場景逐一顯現在腦海中。


    可見,這心已經淡如水。


    她就在這相府後院,與她生活了多年的丈夫,喝毒酒自盡,不是別人逼的,而是他一心想死,可見已然全無念想。連派人喊她來,交代幾句話,都不曾。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日,他會這樣的死去,連見她最後一麵,與她告別,都不曾想。


    一晃這麽多年。


    他放手後院,任她施為。


    她便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一雙兒女身上,父親真真正正相敬如賓了。


    那一日,她徹底地明白了,活人爭不過死人,他心裏的那個女子是崔玉婉,她無論多久,都爭不過。他一生都不可能忘掉她,不但忘不掉,還會記得更深。


    她大怒之下,給他扔了,同時扔掉的,還有她多年來的心中期待。


    也就是在那時,他大醉三日,後來又寫了那樣一首詩。


    新婚之初,她也期待過,他待她,也是敬重,夫妻和睦。本來她以為,總有一日,她會將崔玉婉在他的心裏拔出來,可是,幾年後,崔玉婉和謝英竟然死了。


    她慢慢地點了點頭,心想,石頭也能捂熱的。


    大婚之日,他挑開她的蓋頭,洞房花燭夜,對她坦誠說,「既是我的妻子,我會給你作為一個妻子應有的尊重。無論何時,你都會是我的夫人。」


    恰逢那時,父親得先太皇器重,七皇子登基,需要臂力,李延為七皇子看重,走先太皇路線,迂迴周折下,這門親事兒還是成了。


    父親無奈之下,尋人說項。


    父母便與他說了他與博陵崔氏女、忠勇侯府世子之間糾葛之事,但她心意已定,那時,崔玉婉已經與謝英定了婚期,他此生無望了,為何不能嫁他?


    她說若不嫁他,便終身不嫁了。


    父母自是不願。


    她迴府後,便改了擇婿的人選,與父母提了。


    文雅公子,翩翩風采,一眾公子中甚是出眾,甚至連一向比他名聲高的七皇子和忠勇侯府世子,站在他們身邊,他絲毫不遜色。


    至今仍記憶猶新。


    怎樣形容當時她看到李延的感覺?


    本來她擇中了一人,父母也甚是滿意,準備擇人說項時,不巧,去玉女河時,遇到了李延。


    她的出身,自然由得她父母寵她,可以自己選個中意的夫君。


    那時,她隻是聽到了李延傳出來的名聲,沒見過他的人,但她知道父母不會害他,便也就作罷。從名單裏逐一的打聽,哪家的公子品貌端正,有前途,是託付終身的人選。


    她娘說,「李延雖好,但不是良人之選。」


    後來他爹說,「李延不行。」


    他爹娘一怔。


    「那李延呢?他也未婚,怎麽沒有他?」她笑著問。


    他爹娘笑著點頭,「是啊,難道你挑花眼了?不知該怎麽選了?」


    猶記得,那一年,她韶華年紀,父母擇選親事兒,在親事兒的名單上,沒見到他的名字,她便開玩笑地對爹娘問,「你們確定這一份名單裏,都是京中大好的未婚男兒?」


    這麽多年,他是不愛他,可是她不愛他嗎?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這樣算來,的確是兩不相負。


    她給了他一個出色的兒子,讓他驕傲,承接他右相府的門第,死亦有接班人。


    他給了她右相夫人尊貴的身份,後院任意施為,謀害他的子嗣,這些,他都知道,這些年,隻不過是任由她罷了。


    他說與她兩不相負,兩不相欠。


    尤其是英親王妃將右相對她、對李沐清、對李如碧,對這三人的交代都有了。


    右相夫人聽罷後,呆呆整整地看著右相,一時間,像是失了魂魄。


    這麽多的事實,堆積在一塊,都借她之口說了出來。


    右相說,何為忠奸?他不算忠臣,忠的不是帝王皇室,忠的是心之所想,也是事實。


    右相說他不是為了南秦皇室帝王,是為了謝英和崔玉婉,敬佩那二人大義,也是事實。


    右相說他一生喜歡崔玉婉,對於右相夫人來說,她既然知道,也不怕再對她說,這是事實。


    她覺得,人都死了,有些事情,有些話,隱瞞的話,反而對他不公。


    話語雖然簡略,但敘事卻分明,將右相這些年的心裏所想,將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將這些年的打算和求死之心,絲毫沒隱瞞,一併說了。


    英親王妃沉默了一下,便簡略地將事情經過說了。


    「怎麽會?他怎麽會一心求死?」右相夫人的眼圈都紅了,盯著英親王妃,明顯情緒激動,「為什麽?這是為什麽?他明明說要帶著我告老還鄉的。」


    英親王妃嘆了口氣,「夫人先冷靜一下,前因後果,我與你說,皇上也是剛剛到。皇上到時,他已經喝了毒酒,也是怪我沒攔住。他一心求死。」


    秦鈺不說話。


    「他早先還好好的,為什麽?」右相夫人聞言,身子晃了晃,看向麵前擺著的酒,和李延喝完扔倒在那裏的酒杯,眼前發黑,顫聲對秦鈺問,「皇上,是您賜給了他毒酒?他到底犯了什麽錯?為何如此?」


    英親王妃抹了眼角的眼淚,對她道,「李延去了,夫人請保重。」


    她搖晃了半天,轉頭看向秦鈺和英親王妃。


    右相自然不能迴答她了。


    她來到右相身邊,一把推開管家,抱住右相,驚駭得嗓音都變樣了,「你這是怎麽了?」


    這時,右相夫人聽到前方的動靜,匆匆趕了來,剛要給秦鈺請安,便看到了右相,頓時驚得將手裏的帕子扔了,撲了過去,「相爺……」


    那邊,管家已經哭成一通。


    秦鈺抿唇,不再說話,對跪著的太醫擺擺手。


    「老臣聽說後,便趕緊來了,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太醫沉痛地道。


    小泉子立即道,「管家不知道永康侯夫人要生,先跑去了太醫院,撲了個空,才轉去了永康侯府。」


    太醫從震驚中迴過神來,連忙道,「迴皇上,所有太醫,都在永康侯府,永康侯夫人要生了。」


    「朕從皇宮都來了,你為何來這麽晚?」秦鈺問太醫。


    管家聞言抬起頭,見已經死在桌案前的右相,頓時駭然地爬到他身邊,「相爺,相爺……」


    太醫大驚。


    秦鈺擺擺手,「來晚了,右相已經去了。」


    管家隨他身後衝進來,也「噗通」地跪在了地上。


    太醫拎著藥箱,氣喘籲籲跑來,滿頭大汗,衝進屋後,連忙跪下,「老臣給皇上請安!」


    秦鈺鬆開右相手臂,轉身看向外麵。


    小泉子也高喊,「皇上,太醫來了!」


    過了片刻,外麵管家喊,「太醫來了。」


    英親王妃忍不住落淚,掏出娟帕,哽咽無聲。


    秦鈺手臂緊緊地扣住右相胳膊,薄唇緊緊地抿起,一雙眸子也現出沉痛之色。


    右相不再迴答,已經沒了氣息。


    英親王妃心下哀痛,喊了一聲,「李延?」


    秦鈺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右相?」


    他說完最後一個尾音,手臂垂下,身子癱倒在了桌案上。


    右相搖搖頭,「老臣累了,早就有此心……」他說著,氣力漸漸不支,本來還想說什麽,便長話短說道,「老臣此生,有子沐清,是我之幸。萬望皇上……以後善待……唯吾所願……」


    秦鈺抿唇看著他,「朕準大伯母之請來你府上,便是不想你如此,既然大伯母說你為了南秦江山,朕也不是昏君,你何必如此?」


    右相已經目光渙散,勉強扶著桌案,聚了一絲精神,看著秦鈺,沙啞地斷續道,「皇上,不必請太醫了,老臣一心求死……」


    有人應聲,飛奔而去了。


    秦鈺怒道,「來人,去請太醫!」


    英親王妃搖頭。


    英親王妃話落,秦鈺已經來到了右相近前,聽見英親王妃的話,問道,「太醫還沒來?」


    英親王妃見他來了,大喜,立即急急地道,「皇上,你來了正好,快,救右相,他喝了那杯毒酒。他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南秦江山……」


    秦鈺來到後,腳步匆匆地衝進了會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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