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又聊了一會兒,將話題由古代製度變遷,轉迴到了當下。


    馬皇後問道:“變法的事情準備的如何了?”


    朱元璋頷首道:“萬事俱備,就等遼東戰事有所進展就可以推行了。”


    這次變法動作很大,開海、商業稅改革、攤丁入畝。


    取消匠籍組建博物院,金鈔局假鈔稽查司轉型為稅務稽查司……


    可以說是對國朝的稅製進行了全麵變革,而稅製關乎國家生死存亡大意不得。


    尤其是攤丁入畝和稅務稽查司組建,幾乎擺明了是針對權貴大戶的,需要提防他們有什麽動作。


    照理來說,這種重大改革時期,不應該對外發動大規模戰爭。


    但打遼東又勢在必行。


    不趁現在北元實力正弱動兵,等他們恢複元氣再打,就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到時候萬一形成對峙局麵,樂子可就大了。


    更何況高麗這顆果實也已經成熟,再不去摘就便宜別人了。


    那麽,先暫時不改革,等打下遼東再進行呢?


    可以倒是可以,但完全沒必要。


    按照計劃,大明以後每年都會有大動作,總不能什麽都要等吧?


    那要等到啥時候去了。


    當然,朱元璋他們也不是無腦冒進之人。


    以現在大明的實力,是可以同時進行好幾項大動作的。


    主要是國內,經過這幾年的梳理,士紳宗族勢力基本被打擊的抬不起頭。


    文官集團也被屠刀殺的瑟瑟發抖。


    唯一能阻撓新法的,也就隻有軍事勳貴集團了。


    然而,朱元璋設置的複雜聯姻關係,讓勳貴集團成了皇權最大的支持者。


    大明強盛,他們的利益才能得到保障。


    當然,也不排除有些目光短淺之輩。


    這時候軍功爵製的作用,就顯現出來了。


    它讓勳貴們的目光都放在了四邊。


    比起打仗撈軍功,攤丁入畝損失的那點蠅頭小利,實在不值一提。


    至少現在,大明的勳貴集團還是很有進取心的。


    誰不想掙個勳爵頭銜呢,誰不想再進一步呢,誰不想給自家的爵位前麵加個開國字號啊。


    隻要勳貴集團不反對,其他人就亂不起來。


    即便如此,朱元璋也沒有衝動,而是準備等遼東戰事有所進展再說。


    遼東戰事舉世矚目,但凡有所戰果,都能讓大明民心振奮。


    同時,也能讓人不敢動小心思。


    “老三在兩廣坐鎮,北平有老四,沐英在雲南,過幾天標兒去洛陽坐鎮……”


    “就算真的有人不怕死,也能用最快的速度解決,保證亂不起來。”


    聞言,馬皇後也放下心來。


    這時,陳景恪想起了另一件事情,說道:


    “陛下,晉王想打安南,不知準備的如何了?”


    朱元璋說道:“他那邊也隻是計劃,還要看安南陳氏能不能經受的住誘惑。”


    “若他們經受不住誘惑,趁著大明攻打遼東無力南顧,去攻打其他勢力。”


    “我們就可以用為列國伸張正義的名義出兵。”


    “如果他們不動,大明主動進攻,會遭到中南半島列國集體抵抗。”


    “到時候就算勉強打贏,失去大義名分治理起來也會很麻煩。”


    大明要的不是殖民,而是有效的占領統治,為後續的教化做鋪墊。


    所以大義的名分很重要。


    沒有合適的理由,貿然出兵滅亡安南,會引起其他小國的恐慌。


    也會引起中南半島百姓的抵觸,後續再想用禮儀道德教化他們,就很難了。


    當初秦國對待楚國就是最好的例子。


    秦國幾次欺騙楚國,更是在會盟的時候將楚懷王扣留,要挾楚國以三郡之地贖迴。


    楚懷王受不了那個氣,自己拒絕了交換,在秦國鬱鬱而終。


    秦國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為,放在任何朝代都是相當炸裂的。


    能與之相比的,隻有司馬家的洛水誓言了。


    所以楚國人對秦國是最痛恨的,那句‘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喊出來的。


    陳勝吳廣就是楚國後裔,起義的地點大澤鄉,就是故楚國的領土。


    為啥要選在這裏?


    因為這裏的百姓最痛恨秦國,但凡有人舉起造反大旗,必然是從者雲集。


    最後項羽破釜沉舟,殺了秦王子嬰,將長安付之一炬。


    算是兌現了祖先發下的誓言,完成滅秦大業。


    大明不可能重蹈秦國覆轍,出兵必然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


    即便所有人心中都明白,大明就是想擴張,大義不過是遮羞布。


    可這張遮羞布有時候就是那麽重要。


    這次謀劃高麗,大明也準備了充足的理由。


    高麗王非先王血脈,且和納哈出勾結……


    打安南也是一樣,收買安南的臣子,讓他們蠱惑君主侵略其他小國。


    隻要他經不住誘惑出兵,大明數萬枕戈待旦的大軍,就可以順勢進入中南半島。


    光明正大的將安南滅亡。


    之後就可以義正辭嚴的,對該地百姓進行教化。


    馬皇後有些擔心的道:“讓他穩著點來,雖說大明的實力可以雙線作戰,但能穩著來就別冒險。”


    “至少和遼東戰事稍微錯開一些時間,以防萬一。”


    朱元璋點頭正準備迴答,眼睛看到徐妙錦,忽然頓住了。


    然後臉色一板道:“軍國大事,女人不要多問,老三自然知道怎麽辦。”


    馬皇後都不用想,就知道他為何會這麽做,慚愧的道:


    “後宮不得幹政,是我逾矩了,陛下教訓的是。”


    徐妙錦明顯愣了一下,她還是第一次見到老朱用這樣的語氣,和馬皇後說話。


    而馬皇後的反應,更是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原來這就是後宮不得幹政。


    朱雄英翻了個白眼,拉著徐妙錦的衣袖說道:


    “妙錦咱們出去玩,不理他們。”


    徐妙錦乖巧的跟著他離開了。


    他們前腳剛走,老朱就連忙說道:


    “嘿嘿,妹子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的。”


    馬皇後淡淡的道:“後宮不得幹政,本就是禮法所定,你沒有做錯。”


    老朱這下更坐不住了:“妹子,咱就是給妙錦丫頭演戲呢,你可不能當真。”


    “龍椅咱都能給伱坐,政務也需要你給咱出主意……”


    馬皇後輕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咱們夫妻有默契,可誰都不能保證妙錦也能如我這般。”


    “讓她明白這個道理,也是為她好。”


    “以後咱們不能再在她麵前談論政務了,免得對她造成不好的影響。”


    朱元璋見她不是真的生氣,這才放下心來,忙不迭的道:


    “妹子你說的對,以後咱們商量政務的時候,就將她支開。”


    “咳……”陳景恪幹咳一聲,提醒這夫妻倆旁邊還有個人呢,能不能避諱一下?


    朱元璋斜睨了他一眼,道:“咋,你有意見?”


    陳景恪連忙說道:“沒沒……陛下英明。”


    心中則腹誹不已,牛氣什麽啊,有本事你衝著馬皇後牛去啊。


    馬皇後卻看出了他有所想法,就問道:


    “我們做這些事情都沒有背著你,就是沒拿你當外人。”


    “也不瞞你,如何教導妙錦,我們也沒有經驗,隻能根據經驗摸索著來。”


    “你教育人的水平是很高的,從英兒身上就能看的出來。”


    “對妙錦的教導,如果你有想法不妨直言,咱們可以商量著來。”


    朱元璋不耐煩的道:“你小子磨磨唧唧的做什麽,有什麽想法就直說。”


    “太孫咱都能給你教,更何況是太孫妃。”


    見話說到這個份上,陳景恪這才說道:


    “我教導太孫,很少直接告訴他該怎麽做,而是告訴他不同的做法會造成什麽後果。”


    “然後讓他自己選擇該怎麽做。”


    “說的直白點就是,我教的是思考問題的方法,而不是問題的答案。”


    “因為我心中的答案,隻是我以為正確的答案。”


    “但它到底是不是真的正確,誰都不知道。”


    “或許對我來說是正確的,但對太孫來說就不一定如此。”


    這話有點繞,朱元璋和馬皇後有點茫然。


    陳景恪想了一下,解釋道:“打個比方,什麽食物最好吃?”


    “我喜歡吃饅頭,那我自然認為饅頭最好吃。”


    “可饅頭真的是最好吃的嗎?”


    “對於一個喜歡吃米飯的人來說,答案可能就是另一個。”


    朱元璋和馬皇後恍然大悟,這麽一說就簡單多了。


    “作為老師,我不能強行讓喜歡吃米飯的人,接受饅頭最好吃這個答案。”


    “如果我真這麽做了,就是在扭曲他的思想,禁錮他自己的天性。”


    “這個後果是很嚴重的,往往會導致一些心理方麵的異常。”


    “不爆發還好,一旦爆發就會釀成大禍。”


    “你們想教徐娘子後宮不得幹政,這沒有問題。”


    “但我覺得,應該讓她自己想明白,為何後宮不能幹政。”


    “而不是用半恐嚇半脅迫的方式,讓她記住這個答案。”


    “就算她現在強行記住了,將來真的有機會,很可能會變本加厲的去做。”


    馬皇後想要解釋什麽,但陳景恪沒給她機會,先開口說道:


    “而且,我們不能光告訴她,後宮不得幹政。”


    “還要告訴她,作為未來的一國之後,應該做些什麽。”


    “一個賢內助對男人的事業有多大幫助,陛下和娘娘就是最好的榜樣。”


    “咱們不能隻將徐娘子,當成生孩子的工具。”


    “她是太孫未來的枕邊人,有些話太孫不能告訴別人,隻能告訴她。”


    “這一點想必陛下和娘娘都能理解。”


    朱元璋和馬皇後兩人都點點頭,他們可太了解了。


    “但要是徐娘子隻懂得三從四德,別的一問三不知,又能幫到太孫什麽呢?”


    “如果每次太孫找她述說事情,她一臉茫然什麽都不懂,幾次之後太孫還會再找她說嗎?”


    “時間長了,他們兩人還會有感情嗎?”


    朱元璋和馬皇後麵色也變得嚴肅起來,確實如此。


    感情是通過交流來增進的,沒有交流再深的感情也會變的淡薄。


    一旦帝後失和,後果就太嚴重了。


    陳景恪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徐娘子的孩子,就是未來的大明天子。”


    “可以說,大明未來的天子,都要經她的手長大成人。”


    “如果她沒有一定的見識和能力,又怎麽能教出好的子女來?”


    “民間有一句俗話說的很淺顯直白,爹壞壞一窩,娘壞壞三代。”


    “在教育孩子方麵,母親的影響力是要超過父親的。”


    “娘娘對太子太孫的影響,就要超過陛下。”


    “所以,我們要將徐娘子培養成又賢又惠的人。”


    朱元璋眉頭緊皺,這番話有些他讚同,有些則不以為然。


    不過並沒有出聲反對。


    尊重專業人員的意見,這是陳景恪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聽得多了,朱元璋也就記住了。


    而在教育人方麵,陳景恪已經證明了自己的能力。


    太孫的才能就不說了。


    就說那個方孝孺,隻是和他聊了幾次,現在完全和變了個人一樣。


    還有朱椿、朱柏、朱濟熺、朱高熾,雖然不如朱雄英優秀,但也個個都成材了。


    而他們幾個,恰恰都是朱雄英小圈子成員,經常和陳景恪接觸。


    要說這裏麵沒有他的功勞,老朱是不信的。


    正是因為有這麽多例子在,他才沒有直接反駁,而是陷入了思考。


    莫非自己想錯了?


    馬皇後則想到了另一個問題,朱雄英是陳景恪一手調教出來的。


    除了陳景恪,沒人能懂他在想什麽。


    連自己都搞不懂他的想法,自己調教出來的妙錦就能懂嗎?


    那麽解決的辦法就隻有一個……


    想到這裏,她看向陳景恪說道:


    “看來你對如何教導妙錦,已經有想法了?”


    陳景恪也沒有再謙虛,頷首道:“是有一些想法,但不知道適不適用。”


    馬皇後直接說道:“那就試一試吧,以後你每兩天為她授一次課。”


    朱元璋想要反對,這事兒他更相信馬皇後。


    但嘴巴張了張卻未發出一點聲音。


    算了算了,先讓他試試吧。


    陳景恪心中一喜,說道:“謝娘娘信任,我先給她上幾節課,咱們看看效果再說。”


    馬皇後點點頭,嚴肅的道:“太孫、太孫妃……大明的未來全在你手裏了,莫要讓我們失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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