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的皇朝都城總是深陷在一種奢靡之中。

    會在皇城沉寂的夜裏發出奪目的光彩的地方,除了皇宮之外,就隻有一個。

    一個自由的地方,一個完全沒有道德束縛的地方。這裏存在的,就隻有醉生夢死。

    皇城的夜裏總是沉靜一片,所有的一切,都懾服於天子的威嚴中。而這裏,這個紙醉金迷的角落裏,好像總是不沾世事任性著,隨意著。

    總是絲竹之樂縈繞的空間,會使人不自覺的在其中沉醉。鶯歌笑語,絲裙舞動,這裏的人,唯一會做的一件事,就是笑。

    鷲薇是這裏笑得最燦爛的人,每到這個時候,她總是站在這裏的樓閣上,看著這個殿樓裏的每一幕,每一幕歡歌笑語背後的不堪入目,她唯一想要做的事,就是笑。

    笑可以有很多種含義,但對於鷲薇來說,笑唯一沒有的含義就是,快樂。

    對於青樓的女子來說,快樂好像總沒有存在的必要的。因為沒有必要存在的快樂,也就沒有了所謂的不快樂,所以,才能在任何時刻麵對任何人都能堆起笑臉。

    賣笑的生命裏,需要很多,唯一不需要的,就是快樂。

    所以鷲薇是沒有淚水的,永遠沒有。她隻會笑著。

    湖淩軒,優雅的名字,聽到的人都會會心一笑,爾後,便會用不屑的語氣說。

    不過,不過一個妓院而已。

    名字再優雅,也不過是一個賣笑的地方。

    女子再好看,也不過是一個賣笑的商品。

    被別人操控著的人,是沒有自主的權利的。連不想笑的時候,都得笑。

    所以鷲薇一直都是笑著的。燦爛堆砌的笑容,是笑著那些虛偽男人的醜惡嘴臉。

    鷲薇是個妓女,她從不否認這一點。即使湖淩軒中她的房間總是不會點起迎客的花燈,即使從沒有人想要她陪侍,她依然將自己定位在,一個妓女。

    沒有人找她陪侍,並非她長得不如人意。她輕輕淺淺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麽總是能夠很輕易的撩撥著男人的心思。她確實不是湖淩軒裏最美的女子,卻是湖淩軒裏麵最神秘莫測的女子。

    別人的陪侍都是有價碼的,她當然也不例外,隻不過別的女子的價碼是一夜千金,而她,是一夜一生。

    “想要我?可以,但是你要付給我,你的命。”

    躍躍欲試的一個貴公子果真說,好的。

    歡場的笑語,好像總是沒有人認為是真實的。

    隔天,貴公子倒斃在家門中,死時臉上的笑臉那麽的詭異。鷲薇仍是溫柔的笑著對來滋事的人說,嫖妓是得付費的,你情我願,我沒有強迫。

    一夜一生。

    她隻要這個。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在朝中頗具勢力的那個貴公子家人沒有刁難鷲薇選擇了息事寧人。嘴角總是含著笑的鷲薇,她那雙狹長的眉目有時會露出一種駭人的寒意,讓人不敢直視。

    湖淩軒的美女多不勝數,不差鷲薇一個。

    來尋夢的客人們都懂得一個道理,要荒唐,可以,要送命,是不智的。

    所以鷲薇的床,一直隻有她自己一個人睡。所以鷲薇,是湖淩軒唯一一個不會賺錢的,妓女。

    但是鷲薇卻不會受到任何的非難,她總是站在湖淩軒的高閣俯視一切。

    因為她是,湖淩軒的主人。

    ***

    女孩的臉清秀動人,打扮起來,是一個不輸清瑤的絕色。怯怯的躲在少年的身後,那種楚楚可憐的神態,讓鷲薇有想好好戲弄的心態。

    少年的身上有著難以掩飾的青澀,輪廓剛毅的臉龐上透露著倔強的神色,不肯向任何人低頭的眼神,鷲薇看著就覺得可笑。

    輕啜一口茶,鷲薇問道,“名字。”

    “阿三。”男孩的聲音很爽朗。

    “阿四。”女孩還是帶著一絲怯怯的。

    阿三阿四?鷲薇被嗆了一下,看著眼前那兩個一臉正經的人,輕蹙起了眉宇,這麽隨便的起了這種名字,想必將來的人生也很隨便。一笑,道:“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知道。”男孩答得幹脆。

    “啊?我還以為你不知道。”放下茶杯,鷲薇站了起來,走近少年,“你是有毛病嗎?把你妹妹帶來這種地方,我們這些人,是沒有好名聲的。”

    “隻要能活下去,名聲是多餘的。”少年說道。

    鷲薇笑著,有句話沒有說出來。大多時候,逼得你活不下去的,就是名聲。女孩怯怯的眼睛裏流露著強烈的求生欲望,在鷲薇的眼底,卻隻是可笑。

    “走吧,這裏,不是你們,這種人該來的地方。”鷲薇伸了個懶腰,吩咐下去,“以後不要阿三阿四之流的想要見我就讓他們進來!我並非如此隨便就能見客。”

    聞言,少年與女孩還想著要說話,未料那門,已是被打開。

    清瑤走進來,絕色的姿容一瞬讓女孩呆了呆,她打量了男孩與女孩好一會,嘴角勾起了一抹未明的笑意,說,“是穩賺的買賣,幹嘛不要?”

    “積點陰德。”鷲薇說道,她冷冷的盯著眼前美貌得囂張的女子,不喜歡她在自己麵前騷首弄姿。

    清瑤卻妖嬈的笑了起來,“你是會信報應的人?你傷天害理還不夠?”

    一舉手一投足都如此動人的女子,不知怎的,讓少年與女孩一愣。

    鷲薇束手,冷冷的看著清瑤的囂張放肆。

    “把他們趕出去,那個後果你負擔不起。”停下來的笑聲,仍然是輕挑的話語,清瑤眸間,隱隱含有警告。

    “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危言聳聽了?哼?”鷲薇說道。

    “鷲薇呀,你知道我清瑤最唯恐天下不亂。”調笑的語氣忽然一轉,帶著一些暗示,“他們帶著宿寂的信物,你敢不留?”

    鷲薇冷冷的笑著,盯著清瑤看,不說話。

    “你以為你逃得掉?”逃得掉宿寂,或是逃得掉命?清瑤翹首。“願賭服輸。還是你,輸不起?”

    鷲薇仍是笑著。

    少年卻在此時插話了,“我隻要四年。不會多一絲一分。”

    鷲薇迴首,看著青年眼睛裏的倔強,收斂了笑容,“你知道你在這裏的身份將會是什麽?她,她呢,你知道嗎?”

    少年一愕,馬上明白了她話中的含義,看著仍是什麽也不懂的妹妹,不禁說道:“她隻有十二歲!”

    清瑤搖了搖頭,糾正他過於錯誤的觀念,“這裏是沒有年齡的差別的,隻要你是女的,就必須幹。”

    這個世上,總是不存在著仁慈。

    女孩似乎知道了些什麽,看了一下這有些陷入僵局的氣氛,又怯怯的拉著少年的衣角,“哥哥,芳……阿四可以的,我可以的。”

    少年緊握著拳頭,看著妹妹的臉,咬著已經蒼白了的唇。

    他覺得無奈。從沒有試過的覺得生命隻餘無奈剩下。為什麽對於別人看起來那麽簡單的活著,落在自己的身上,就那麽的困難。

    鷲薇說道,“要留可以,隻想活著的話,我可以給你,但是除此之外,你什麽都沒有。”

    包括你從來不曾想要放下的尊嚴。

    鷲薇冷冷的笑著。

    ***

    “聽說了嗎?還真的是很慘烈呢。”

    絲竹聲繚繞的房間裏,偶爾能夠聽到一些言談,來尋夢的客人,當中不乏當朝權貴,在湖淩軒的這些地方,幾杯酒下肚,美人在懷,似乎一切都是隨心所欲的,所以,話語與交談也開始不受限製起來。

    “沒辦法,誰叫一直不知時勢,也不多加注意留些心眼,死的是誰呀?”

    “是絮芳公主,國師說她天命奇特,適宜獻祭於神前,為人牲。”

    人牲,鷲薇冷冷一笑。鼎盛的皇朝背後是沉默的血腥,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獻祭一個少女的鮮血若是真的能穩定一個政權的話,朝代的更迭又豈會再出現?

    盲目的信仰有時是最可怕的事情。被權力腐化的統治階級,是永遠都不可能理解這一點的。

    門被打開,清瑤走了出來,看了看站在門外的鷲薇,並無意外,“真不懂你為何總是喜歡站在外麵。偷聽如此有趣?”

    “個性喜好。”鷲薇答道。

    清瑤聳了聳肩,接過丫鬟遞來的酒,旋即走進房間,把房門關上。

    “絮芳公主也還真是不好命,生在帝皇家也就罷了,母妃還完全不懂在權力鬥爭甚利害的宮裏留點心眼,哎哎,金枝玉葉又如何?都比不上我們這些人活得自由快樂。”

    “大人,”清瑤的調笑聲傳來,“大人難不成也想無官一身輕?”

    “清瑤清瑤真的是……無官一身輕固然是好,但是若真的是這樣的話,怎麽能再有機會見你一麵?這天下誰不知道要見你清瑤一麵並不是有黃金萬兩就行了!”

    湖淩軒的第一名花,名伶清瑤不喜見客。千金難買一見。多少個公子哥兒坐在湖淩軒的大廳裏仰望,為求目睹佳人芳容一迴。

    與鷲薇的條件一樣的詭異,清瑤的要求是,官非三品以上不見,命格至陽之人不見。

    那麽簡單的兩個條件,拒絕了一切無緣之人。因為美麗的女子總是有驕縱的權利。

    “大人,多說一下吧,那些關於宮廷的故事。我喜歡聽。”清瑤的語氣說不出的甜膩。鷲薇知道,這個時候,她在坐做本來應該做的事。

    “嗬嗬,清瑤,那些殘忍的故事你也喜歡聽,真的是惡趣味呀。”

    “說嘛說嘛,我就是喜歡呀,聽到那些人悲慘的下場,我就會覺得我被擁在大人您的懷裏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甜膩的語言,自美人的口中說出,總是能輕易的滿足男人的虛榮心。

    向來喜歡女人的膜拜,這是男人的通病。

    “嘴巴真是甜,是不是因為唇甜,才會說出帶著蜜糖般甜美的話語?”

    “大人若真的想要知道,不妨嚐一下……”

    鷲薇轉身離開這個房間。無需再聽下去。因為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接下來的一切,清瑤自然會為她打聽。

    鼎盛的皇朝看似穩定的江山,其根基,在千年之後已經岌岌可危,隻要扳動其中一環,一切的假象就會粉碎。

    隻是自己,要不要做這麽的一個逆天而行的角色?

    已經思索了多年的這個問題,直至今日,鷲薇,仍然是不知。

    ***

    北鬥星沉。

    鷲薇好久沒有夜觀天象,自知道自己不可能逆天改命之後,就再沒有了窺探天命的興趣。

    隻是今天有意外的訪客,所以今夜的偶然一瞥,訝然發現,北鬥星沉。伴隨出現的是帝乙星位移。天狼星盤踞空中。

    宿寂,你又在搞什麽?

    鷲薇難得的沒有了笑容,低沉下雙眉,在暗自思量著這個怪異的星相。

    本來既定的軌跡並不是如此這般的不是嗎?那人,不是應該好好呆著那個地方?出了怎麽樣的問題?

    自己與他的相遇,應該不可能這麽的快。早了幾年。

    忽然傳來敲門聲。

    少年清稚的氣息開始在這個空間彌散。鷲薇沒有迴首,隻是隨意的說,“有事?”

    “我是想要跟你談一下關於我妹妹的問題,她可以隻當一個丫鬟嗎……”

    未等他說完,鷲薇已是冷冷的開了口,“那種姿色當丫鬟?你在開玩笑。”她湖淩軒可不是一家隻供觀賞的花園。

    “我可以代替我妹妹……”少年急欲說些什麽。

    但是鷲薇沒有想要聽的意願,她轉過身,一臉平靜,“你可要知道,我這裏是青樓妓院,大隱隱於市。你妹妹這種姿色若是隻當一個侍奉的丫鬟,湖淩軒不適合。”

    “但若……以後又該怎麽辦,她還小……”少年的聲音裏隱含著他淩亂的心事。

    “你確定你們會有以後?”鷲薇束手倚牆,笑看他的窘迫,“宿寂叫你們來找我的話,就說明你們麵前絕無生路,我與他有一個賭局,我輸了,我答應過要為他做一件事,無論什麽。你既然和你妹妹來得了這裏,我自然會保你們的安全,但是,我並不是仁慈的。要想活下去,就必須有所付出。不要因為你一向習慣不勞而獲而忘記這個自然生存的法則。收起你可笑的抱有希望,你妹妹在這裏必須以一個妓女的身份活下去!你也要記住這一切,什麽都沒有的你,連給你妹妹一個有尊嚴的人生也不能!而你……”看著因為自己的話語而顯得憤怒卻又找不到反抗的支柱的少年臉色發白,鷲薇仍然不甚為意,“在這個湖淩軒,你說,你能做什麽?”

    一個倔強的,看不清時勢的男人,在她們的這個地方,是一個多餘的存在。

    少年答道:“我可以做護院。”

    鷲薇不屑的大笑了起來,“護院?倒還真是有趣,你能保護什麽?”

    少年不語。感受到被辱,死死的盯著鷲薇看。他憤恨,因為被一個風塵女子進行了徹底的蔑視。實在潦倒極了!

    笑罷鷲薇頭倚牆壁,似乎是有點累了。微微偏著的頭,又看見了那些閃爍的星星。

    夜深,北鬥星一直在下沉。宿寂的惡作劇似乎還在持續著。

    為什麽,總是得逆來順受呢?鷲薇看著眼前的少年,忽然覺得,生命裏出現一些變數,也是未嚐不可的事。於是笑道。

    “嘿,我們賭一局吧。”

    少年不解。為她霎那間的轉變。

    “你若是贏了,你妹妹就如你所願,我並且答應你一件事。你若輸了,就別要因為這件事再來找我怎麽樣?”

    這樣的賭局,似乎對少年百利,所以他很困惑,“這是為什麽?”

    玩弄著自己的發絲,鷲薇說,“不知道呢。可能是因為,太無聊吧。”

    漫長的歲月中,生命沒有目的,寂寞空虛中充斥著毫無意義。所以做事為什麽要問原因?為什麽要計較?

    “那,賭什麽?”青年問。

    東風吹來濕潤的空氣,皇城裏充斥著死亡的味道。彌漫在街上的淡淡白霧中,似乎有某些魂體在遊動。

    洋溢在空氣中細微的殺戮,在輕輕的挑動她體內潛伏的一種壓抑。

    於是,她輕啟雙唇,用少年無法理解的語調說,“賭一個月後,你會不會殺死,踏進湖淩軒的那一個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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