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火車,出站口熙熙攘攘,說是揮汗如雨摩肩接踵也不誇張。


    林藝書包背在胸前,扶好被人擠歪了的箱子,直起腰一看,隻看到黑壓壓的人頭和一堆晃動的手:


    「打車嗎?老鄉!二十塊?中!走著!」這大叔大概是河南的。


    「住店嗎?大兄弟!就在那旮旯!出站左拐!瞅見沒?招牌長這模樣!」東北大嬸口音也很純!


    「熱乎的湯麵來一碗嘞~拉麵筋道咧~」這個大概是泡饃味兒的西北小哥。


    林藝像個不小心掉進雞窩裏的小黃鸝,此時一臉懵逼,隻知道一手穩穩抓著箱子拉杆,一手拚命護著身前的包,任由周圍人南腔北調嘰嘰嘰,又好似水波中的海草,搖來擺去。


    「跟著我!別走丟了!」


    李鳳霞心情很好,站在出站口看了看方向,雄赳赳氣昂昂,拎著箱子就走。


    講真的,林藝上輩子被人伺候慣了,生活能力真的很差,家務事大概除了收拾水果,就沒一樣拿的出手的,雖然滿世界都去過,可走哪兒都有人給她把瑣事弄好,她連路都不需要走幾步!


    在人民經濟普遍不發達,交通選擇有限的年代,猛地來到開學季的火車站,遇到人山人海,她隻剩一臉懵逼。


    不過奶奶就是她堅強的護盾。


    畢竟這是一個獨自帶大了兒子和孫女,又遠走新疆農場好幾年接受改(po)造(hai),最後又在教育係統待到退休的女鬥士。


    林藝跟著她七彎八繞,走了沒多會兒,就見前頭一片黃澄澄、紅彤彤的遮陽傘,沿著廣場排了好幾排!


    一群帶著紅帽子的拿著小旗子,看到帶孩子的家長就湊過來問。


    李鳳霞直接帶著她來到了北大的攤子前。


    林藝一抬頭就見麵前的傘上桌子上,全都印著古樸的「北京大學」,更有「清華大學」「北京理工大學」等一係列北京高校一字排開,各位學長學姐戴著各色小帽,笑眯眯的沖她笑。


    「這位學妹哪個學校的?開學季各大高校都有開校車來接。來看看通知書,誰家的上誰家的車。可別走錯了,迴頭人生地不熟的轉車麻煩呢!」


    話沒說完,李鳳霞已經掏出通知書,自然的遞過去了。


    趴在桌後的眼鏡男見是自家人也不再問,按著通知書在那冊子上抄好了姓名班級,喊了聲「英語係的加一個!快來接人!」,林藝才反應過來準備道謝。


    對著他們笑了笑,說了句謝謝,就有人拿著竿小旗子,高唿了句「北大的跟我來!」,林藝喘口氣,心情激動,正要迴頭找奶奶,卻被奶奶推著往前走。


    林藝從來沒經歷過校園生活,這一切都讓她陌生,因為不是自己考的大學,是白撿的,也讓她心虛氣短底氣不足。


    生活經驗的不足,讓她懵圈,也讓她羞愧,李鳳霞卻完全不當迴事。


    「別怕,什麽都不懂才正常呢!過陣子!你就什麽都懂了!去了學校,跟著學長學姐們好好學!不懂就問!沒什麽丟人的!」


    誰家孩子還不是這麽過來的呢?


    沒有人天生十項全能。


    都是生活,讓他們多了閱歷,年輕的孩子才能變得沉穩起來。


    不就是嬌慣得厲害了些嘛?那不是事兒!


    林藝握緊了拉箱把手,重重的點了點頭:


    「您放心吧奶奶!我會加油的!」


    既是給自己打氣,也是安老太太的心。


    李鳳霞還沒搭話,旁邊一收拾得挺利索的婦人就笑著誇:


    「您家孩子心態真好!小孩子就該這樣朝氣蓬勃什麽都不怕!對一切挑戰都充滿了信心!不像我家這個,對什麽都不感興趣!大家都激動認識校友呢,偏他悶著不出聲!」


    李鳳霞也顧不得鼓勵孫女,笑眯眯迴話:


    「小夥子愛麵子,您可別這麽說!您家兒子是哪個院的?我家孫女是英語係的。」


    「哈!英語係好!好就業!熱門兒啊!我兒子計算機係的!他正不樂意呢!死活想上哲學係,這次學校給他調配到計算機了,還說要復讀重考,我可不敢冒險由著他!」


    「是這個理兒!北大招生指標可不多!分到各個省就更少了!敢問你們哪兒人啊?」


    「我們山林市來的!」


    「可巧!我們也是啊!」


    「老鄉!」


    「老鄉啊!」


    倆家長熱火朝天的聊了起來,林藝緊張得口渴,滿腦子都是喝水喝水!


    跟著大家上了校車,坐到座位上林藝才鬆了一口氣。


    放下箱子,摸到包裏水杯正要喝口水呢,就見旁邊一男同學板著臉目視前方不知名處,好似一個思想深邃的雕像。


    他有著方方的下頜,嘴巴有點寬,眉毛有點長,身高不高不矮,發現林藝在看他,扭頭過來眉毛就是一挑……


    我、我去……


    要不要這麽有緣!


    白手起家乘著高科技的颶風扶搖而起的未來大佬——


    「他叫裴冬!計算機係的校友!這是孫阿姨!也是咱山林市人呢!沒想到一趟車來的,就隔了一個車廂!哈哈!你說可巧?咱可真是有緣!迴頭你們約著一起迴家,我和你孫阿姨都不用擔心了!」


    奶奶!你牛!


    隨便路邊搭個話,就能給她搭一個未來大佬!


    九十年代刮過無數場大風,每一場都號稱哪怕是豬,隻要站在風口,也能起飛。


    但林藝絕對不會小瞧任何一個大佬!


    「裴冬!你好!我叫林藝,雙木林,藝術的藝!」


    「就是咱市裏這次的狀元!」


    孫阿姨也很興奮,沒想到路邊隨便搭訕一個人,竟然就是今年的市狀元!


    林藝沒有接受任何贊助代言,除了學校宣傳欄有她的證件照,其他人哪怕一個市的也不認識她。


    裴冬飛著眉毛看了她一眼,垂著嘴角嘆息:「可惜了!可惜了啊!」


    「臭小子!說什麽呢!」


    孫阿姨不好意思的看了李鳳霞一眼,毫不猶豫下死手擰了一把自家倒黴兒子。


    「可惜不是我考了那麽多!我要能考你這麽多分,我就能上哲學係了!落你手裏真是浪費啊!!」


    「嗚嗚嗚~」


    說罷,一直神神叨叨的裴冬竟然捂著臉哭了起來。


    我去!


    大佬!


    你出名那會兒,怎麽沒有這一段啊?被掐了嗎?啊?


    要是知道老闆是個蛇精病,大概股價都會跌吧……


    這麽一個滿腦子都是哲學思辨,誤入計算機係的貨,竟然搭上了九十年代後期颳起的科技大風!


    天道不公啊!


    想當年她折騰了幾十種產業,人到中年,才攢了百億左右,這貨公司融資幾輪,光他手頭的股份特麽的就值那麽多了!!


    二十多年後,更是成了市值幾千億的龐然大物。


    林藝不想說話了。


    心累。


    直到車子開到學校,經過一番推心置腹的尬聊,兩個大人才重新熱絡起來。


    李鳳霞表示,體諒你的難處啊!我家孫女也不省心!還想學法律呢!


    林藝黑人問號?還得給她兜住,表示沒錯!就是這樣!奶奶還我夢想!


    孫阿姨表示,小藝有誌向,是好事!不像我家這小子!看他這樣兒,我都擔心!


    「小藝啊!以後冬冬有啥事兒,你就給阿姨打電話!阿姨拜託你了!我真怕他偷偷跑迴來!」


    林藝一臉嚴肅點頭,扭頭就見冬冬大佬一臉憤恨!


    果然知子莫若母,他還真有這想法!


    報過名,分了宿舍,兩家長約著一起去旅館定了房間,又一塊兒出去添了水盆、水壺、飯盒、涼蓆等一應日常用品。


    直到倆人宿舍都被收拾好了,林藝都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怎麽發生的。


    不過她也沒打算掙紮,遠在他鄉求學,遇到個同鄉(貌似還是一個市區的),李鳳霞盼著裴冬可以在平時幫幫自家孫女,孫阿姨則盼著細緻的林藝可以充當她的耳目,幫她盯著她不省心的兒子。


    兩人幾乎是一拍即合。


    顯然裴冬也明白這一點,他也沒有異議。


    隻是等到吃晚飯的時候,裴冬趁著大人不注意,偷偷問她:


    「你說,美麗的外表,和美麗的心靈,是什麽關係?」


    林藝:「……」


    她雖然覺得自己隻是中人之姿,可那是和她上輩子的絕色level比,在普通人眼裏,她還是個清秀小佳人的,尤其是審美過關很會打扮的情況下,看起來更添幾分姿色。


    想起上輩子的傳言,這傢夥在私生活方麵可不講究。林藝心想,該不會看上本姑娘美貌了,才會對他老媽的安排無動於衷吧?


    一時間,林藝臉色就不好了。


    「我不知道兩者之間是怎樣的一種辯證關係,但我知道,如果你心靈不美,不管你長得再好看,我也會討厭你的!」


    「……」


    媽的!這種嚮往哲學係的人,說話就是討厭!


    你特麽直接說不許告你的狀不就好了嗎!直接說你怕你媽不就ok了嗎?


    跟老娘長得好看不好看有屁的關係!


    你以為誇我好看,我就能忽視你的威脅?嗬嗬!


    「我的意思,你懂吧?」


    裴冬笑得得意,細長的眉毛都要飛起來了!


    「嗬嗬!看你表現!我討厭幹活!聽說冬天還要打水什麽的就好討厭!我還挑食!天天想吃好吃的!若是犯了事兒,隻要不是關鍵大事,我都可以看你的誠意!你懂的!」


    嗬,想口頭上占老娘便宜,真當你媽剛送來的熱乎尚方寶劍是擺設?


    這下,輪到裴冬臉色不好了。


    這簡直是拿著雞毛當令箭!想要奴役他啊!


    不過他很明智,雖然不知自己怎麽得罪林藝了,還是沉默著沒有繼續和她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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