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範師傅約好取琉璃瓶的那天,宮一起的大早,將正在整理書櫃的木千青嚇了一嚇。

    他手還放在架子上的書脊上,側著頭,有些不敢相信地問床上已經坐起身,準備穿鞋的人:“宮一這便醒了?”

    木千青以為她在夢遊。

    “醒了醒了,哥哥吃過早飯了嗎?”分毫沒有睡眼朦朧的樣子,宮一快手快腳地穿衣洗漱,一邊問道。

    見她莫名一起來便神色愉悅,木千青離開了書櫃前,走到桌前坐下,看著將臉埋進水裏胡亂搓洗的宮一道:“尚未,早膳已經遣人去取了。宮一這是要出門?”

    那雙好看的琉璃淺眸染滿了驚訝,他方方對宮一這幾日晚歸適應了,現在又要適應她的早出嗎?木千青皺起眉,是不是不應該再沉默,應該叫出那暗中的人問一問了。

    “是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連錦帕都不用,再用袖子擦了擦,宮一打開房門後,坐去木千青的旁邊,喝了一口茶,望著門外的方向,“取個早飯怎麽這麽久,磨磨唧唧的。”

    正在宮一叨念的時候,一個小廝便端著一個木盤到了門口,瞧見坐著喝茶看著自己的宮一,一下子就驚呆了。

    宮一不耐煩,催促道:“傻站著幹什麽,進來啊!”

    小廝應聲慢吞吞地走了進來,其間還是驚奇地多看了宮一兩眼,仿佛在確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宮一瞧著他動作這麽慢,也伸手幫起了忙,弄完了見這小廝還不走,又皺眉道:“幹嘛?白天見鬼了,一副失了魂的模樣?”

    小廝離開後,木千青才忍不住笑道:“不是他見了鬼,而是見到了辰時未到便清醒坐在這裏的宮一,怕是比見鬼還要令他稀奇。”

    宮一喝著粥吃著包子,含含糊糊地迴答:“這有什麽好稀奇的,這小廝真是沒見識,少見多怪。”

    抵不住她的胡言亂語,木千青再笑,用食其間不再說話,隻是時不時提醒宮一慢些吃,吃的文雅一些,不要太粗痞。

    “嗯嗯,我吃好了,哥哥慢用。”還不等木千青第二次提醒她粥燙,那碗白粥已經見了底,宮一一邊咽著嘴裏的食物,一邊起身跟木千青道別。

    出門前,順手再抓了一個包子。

    看著那漸漸走遠的背影,木千青啟唇想要喚人出來,最後卻還是止住了,低頭慢慢地用早飯。

    清晨人少,宮一擇的路本來人便不多,是以她一路走來,竟連

    一個人影都沒有碰到。到了那破破爛爛的木門前,宮一整了整衣襟,盡量讓自己看著禮貌些才敲了門。

    應門聲而來的腳步聲停住後,木門被打開,依舊是那一身肌肉,滿臉胡渣的大漢,大漢這次見了她,並沒有說什麽,便讓開了道,請她進去。

    側身而過時,宮一笑著道一句:“謝謝。”沒有多討好的意思,卻借著外麵的晨光,宮一驚訝的發現大漢臉紅了。

    稀奇,她上次來時那般的好顏色,軟語相待也不見這大漢動容一下,現在她不過是隨口說了句謝謝,便讓人臉紅了。

    宮一深深覺得,自己今天的運氣會不錯。

    一路順暢,到了範師傅的麵前,身處卻不再是十天前的雅致屋中,而是一處窯房,幾處放有匣缽、正燒著鬆木的地方火光通明,讓本來就炎熱的夏末更催人落汗。

    宮一抬手抹了一把額頭汗,瞧著背對自己一身穿戴整齊的範師傅,心想真是厲害,這麽熱居然能滴汗不流。

    “師父,這位……公子來取琉璃器了。”大漢一旁說道,說時還看了宮一一眼,有些古怪之意。宮一沒太在意,隻是看著忙碌的範師傅,殷殷期盼。

    千萬不要告訴她有那本書在手,範師傅還是做不出她想要的琉璃瓶。若是如此,那她該如何進行自己的計劃,這陵南都城中可再也找不到比這老頭兒更厲害的手藝人了。

    “嗯,好,我知道了。”說知道了,卻還是不見他轉身。宮一心裏有些急了,卻不好在大漢提醒過後,再出聲催促,正想先道一句問候時,那旁邊的大漢對她開了口:“師父鑄造的時候便是如此,公、公子切莫怪罪。窯房灼燒炎熱,公子可在外邊等候。”

    “不敢、不敢。宮一便在這裏等候即可。”宮一謙虛地笑道,見著大漢叫她叫的有些口吃,心中有異卻也不多想。

    靜靜地一邊抹汗,一邊等待,等到範師傅終於將一件瓷器燒製好了,宮一才見他轉過身來,眉開眼笑的,然後看見她後,笑容又燦爛了一些。

    那又燦爛的一笑,仿佛在告訴宮一,這老頭兒方才分明沒有聽到大漢的話,根本不知道她來了。笑得雙眼眯起,宮一心中一陣尷尬。

    “先生,在下依約前來取琉璃瓶。”宮一拱手施禮,表現的對範師傅極為尊敬。

    “小公子來了,先來看看老夫新製的琉璃瓷器,這個盤你別看它造型普通,可是混合了琉璃與玉瓷所造,琉璃在外,玉瓷在內……”範師

    傅看見送了自己書的宮一,一陣歡愉,也不顧宮一聽不聽得明白,便劈裏啪啦地說上一通。

    他說得神采飛揚,宮一聽得心中苦悶,她真的對這個所謂的琉璃瓷器怎麽造的、哪裏美的一點興趣都沒有,她隻是想要她的琉璃瓶啊。

    又等到範師傅說得興致盡了,宮一再乘機誇幾句“此盤隻因天上有,人間難得幾迴瞧啊”,老頭兒才終於放下了所謂的琉璃瓷器,將宮一心心盼盼的觀音琉璃瓶拿了出來。

    宮一接過琉璃瓶,發現當真如範師傅先前保證的那樣,栩栩如生,觀音笑容慈悲憫人。那瓷瓶從觀音像半身處能打開,裏麵是空心的,可盛物,便是宮一設想的那般,又比宮一設想的美上太多。

    愛不釋手,當真愛不釋手!

    宮一再三謝過範師傅,然後在範老頭兒再拉著她討論一番鑄造技法之前,逃似得告了辭。

    等到窯房中又隻剩下那大漢和範師傅時,大漢低著頭,思索了許久還是問道:“師父,那叫宮一的公、公子當真是個姑娘?”

    範師傅聞言,側頭看去自己這憨厚老實的徒兒,摸了摸白胡子心道,善信莫非是對那宮一動了心,沒道理啊,若不是他點破,善信還以為那是個男子,怎會這麽容易就動心了?

    “是姑娘還是男子與你何幹,讓你鑄銅器可鑄好了?”不是他不願再迴答善信,實在是那丫頭心思太多,並不適合心思單純的善信。

    他們隱居於此,本便是為了避難而來,最好還是少招惹那般狡猾如狐的人。

    善信應聲去取師父交代做的銅器,不再多問。

    晚上宮一迴來時,照例的一身髒亂,像是去哪個花圃間滾了一圈,一身的泥濘草葉,沾得如同一隻小花貓。

    她站在木千青的麵前,乖乖地展開雙臂,讓木千青為她揀去草葉,拍去泥垢。

    “哥哥,宮一覺得有哥哥這樣的哥哥真是太幸福了。”宮一笑著一張花貓臉,露出皓潔的口齒,雙眼眯得也像隻偷了腥的貓兒。

    木千青轉動澄澈的琉璃眸看她一眼,笑得溫良道:“你這話說的像繞口令似的,不是犯了什麽錯,怕哥哥罰,才故意說的吧。”

    “哥哥怎能這麽冤枉宮一!”方才還一副由衷喜悅的神情被木千青一番話打擊得眉心皺起,小嘴嘟起,眸中瑩瑩閃閃仿佛要落下淚來。

    拍拍宮一氣得漲紅的小臉,木千青笑得溫柔看進了她的眼中去,低沉柔軟的聲音

    說道:“哥哥跟你開玩笑的。”轉身將宮一換洗的衣物放於屏風上,“宮一去洗淨了,哥哥先出去。”

    在木千青與宮一擦肩而過時,宮一忍不住一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側頭飛快地在他臉上一吻,貼著他的耳畔低聲道:“遵命,美人兒。”

    再飛快地閃身進了屏風後,不給木千青訓斥的機會。

    聽著屏風後得逞的笑聲,呆愣了一會兒的木千青也不自禁地笑了,而後慢步走出了房中。

    他這次走的有些遠,兩株桂樹恰巧在他與宮一所在的房屋之間,抬首望著牆頭皎潔的明月,他還是忍不住喚道:“古又可在?”

    不多時,身後站立一人,一身黑衣,沒有刻意站在黑暗處,月光揮灑,照在他的臉上,竟是個麵容冷酷的英俊男子,身姿挺拔,眉如劍宇。

    木千青沒有轉身,便知曉人已經到了身後,他依舊望著月問:“古又你隱身宮一身後,可知她這幾日為何這麽晚歸?”

    身後冷酷的沒有一絲表情的古又似乎遲疑了一下,而後迴答:“流螢。”兩個字,一字一頓,沒有絲毫起伏,聲音冷的像是冬雪中的鐵,讓人觸而生寒。

    流螢?

    木千青皺眉,是捉流螢的意思嗎?古又自來不是個話多的,若不是知道一定要答話,估計連流螢二字都不會說。

    “那她這幾日除了捉流螢,可還見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人?”

    “有。”

    “哪些人?”木千青微微側首,神色微凝。

    “道士、鑄造匠。”宛如麵癱的古又說道,他沒有說今天殿下還見了樂大人,因為木千青說他不知道的人,而樂大人他是知道的。

    而就因為錯過了這麽一個關鍵的人物,木千青聽後苦思冥想了許久也不得而知宮一想要做什麽。又或許是他習慣性地將宮一的行為與他自身分離開,所以就是窮思極想也不得答案。

    內心深處,始終是對宮一失憶前那狠絕的話介懷的,哪怕如今他們已經親密無間,如同真的親兄妹。

    “謝謝你,古又。”木千青依舊望著月,真誠地輕聲道。身後的人聞言消失,一點聲響也沒有,仿佛不曾出現過。

    木千青精致的臉映在月下,像一朵遼闊平原上、空寂夜月下的曇華,聖潔憂鬱,讓人看之心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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