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冷的宮一此刻站在無人的西院入口,斜暉落地,晚霞雲紅,蒼穹下的人孤立冷寒。

    不遠處的一少年,如瀑青絲垂落滿肩,在斜暉夾雜的亂風中安靜柔和地蕩起幾絲,似水琉璃的眸瞧了前方呆立許久都不曾發現他的小人,揚起微苦的笑,才輕步走去。

    他輕慢的步履似能氤氳出風中清淡的蓮香,孤冷的蒼穹,因他的步步靠近,也漸成了和煦溫柔的紅日西落。

    “該吃晚飯了,迴去吧。”

    千青的聲音平靜溫和,卻像是一把利刀,割裂了宮一眼裏、神色中掩人耳目的幕簾。

    她抬頭看去千青的一刹那,不知為何淚滿盈眶,往日靈犀的黑眸此刻死寂地望著身前的木千青。

    她是怎麽了?

    木千青隨口的一句迴去吧,為何叫她心如刀割,五髒具裂般疼痛。

    微涼的錦綢絲緞貼著宮一的臉頰,她被木千青拉入懷中,呆呆地沒有反抗,好似一個被人遺棄的孩子,沒有浮木地漂浮汪洋之上,終於瞧見一根木枝也是歡喜的。

    這樣如同海市蜃樓般的安穩,如何會讓宮一願意沉淪?

    微痛的眼閉上片刻,再睜開時,活潑靈俏又是一個漂亮可愛的宮一。

    她輕退出木千青的懷抱,仰頭望著美人微蹙的秀眉道:“哥哥,你看我都餓的快哭了,快帶我去吃好吃的,此刻的我仿佛能吃下一頭牛。”

    精致的唇角上揚出絕色的弧度,這一刻好似春風破了天地的規矩,獨為美人而來,獨擁二人於懷。木千青的笑溫柔如暖風,淡淡地拂過宮一的心頭,將方才破土而出的一點陰暗都壓抑了下去。

    他牽著她的手,兄長帶著愛妹,迴到自己的棲暖室,在一桌豐盛的菜肴前,笑著為宮一布菜。

    這一個傍晚,宮一窩在木千青的懷中,安靜的如同吃飽的灰兔子,腆著小肚皮,舒適地讓身後的人為自己順毛。

    她的頭發不似旁的姑娘公子,又長又順。她的隻是黑,極黑,黑得沒有一絲雜質,卻非垂直,到了末梢處頑皮的翹起,好似主人那般,沒有個定性。

    木千青手中的梳子梳齒極密,梳一次梳不到底,往往需要溫柔的他鬆了梳子,用修長的五指為她將打結的發輕輕理開。

    宮一閉著眼,舒服地在木千青懷中說:“哥哥身上真香,淡淡的,像蓮又似蘭,暖暖的,如春又若夏。真希望哥哥身上的香氣能染在宮一身上,如此不

    管宮一去了哪裏,都像是哥哥還陪在身邊一樣。”

    她的聲音帶著甜膩的稚氣,本該好聽的叫木千青揚起寵溺的笑弧。可是此刻聽完懷中人的話,木千青神情卻是一滯,手中的動作跟著一停。

    他心律微亂,也不知懷中的人有沒有察覺,按捺著不好的預感,他說:“若是喜歡,又怕失去,不如就一直待在哥哥身邊,哪兒也不去,可好?”

    那最後的“可好”有些低沉,他的嗓子有些幹澀,眸光在深處慌亂著,修長的指穿插在懷中人的黑發中,微微僵著身子,等著迴話。

    一聲銀鈴的輕笑,宮一從木千青的懷中直起身子,抬頭看著這張溫柔美麗的臉龐,眼前的少年不過大她兩歲,為何有著長輩的語氣,長輩的嗬護,長輩的關懷。

    這種溫柔的感覺,讓她想起了慈愛的母親,一年前微笑著病逝的國母,彥塵囂。

    小手捧著美人的臉龐,宮一笑得可愛道:“哥哥,你這般的神情語氣,一點都不像一個兄長,到像一個害怕孩子遠行的慈母。”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木千青,你為何對我這般好,我不細探,不深究,我知你對我沒有謀害的心,隻是你的好,如今的我迴報不了你。

    若是大業可成,我許你良田千萬,佳麗盈院,做這天下最叫人羨慕的男人。

    若是身死殉道,我亦九泉之下,拜冥君鬼仙,叫你一生順暢,無災無難。

    宮一心中默默地念,她隻有十二歲,卻因身份環境的緣故,早早通曉事理,明白人情。自記事起,身旁待她好的人,不勝枚舉,卻多是阿諛奉承,圖的不過是她一身榮華,日後尊貴。

    唯有這個木千青,待她好的不計較,不提防。將最脆弱的後背空給她的月影,用最溫暖的笑容安撫她的痛苦。

    “長兄如父,我們早早沒有了父母,哥哥為父為母,本就應該。隻要宮一一生和順,快快樂樂,哥哥做什麽都是願意的。”

    木千青一手輕摟著她的腰,一手抓住捧著他臉龐的小手,隻覺懷中眼前的人,笑得暖陽和煦,卻偏偏叫人抓不著,看不透。

    好似月色一晃間,人便會悄然消失,無蹤無跡。

    “啵”聽的歡喜的宮一衝著木千青白皙的臉頰就是一記響吻,雙手下滑,勾住美人的項頸,鬧騰地像個撒嬌孩童。

    “哥哥,你這般待宮一,叫宮一日後長大了可怎麽嫁啊。若是未來夫

    君待宮一不及哥哥的一半好,宮一不得哭死。”

    她撅著嘴,撒著嬌,鬧著眉目似畫的木千青,終是將擔憂的美人逗樂了。

    瞧著宮一一副委屈的模樣,木千青心中無奈,這樣的人怎會嫁一個對她不好的夫君,就算她同意,他亦不會同意。

    寵溺地撫摸著小人的腦袋,木千青聲似最柔軟的羽毛飄落道:“若是未來的妹夫待宮一不好,哥哥便將宮一接迴來,那樣的夫婿,不要也罷。”

    “哥哥的意思是,願意養著宮一一輩子?就不怕未來的嫂嫂吃醋嗎?”宮一淘氣地微微脫離木千青的懷中,用一雙古靈精怪的眼睛,圓圓大大地瞧著木千青。

    千青輕笑,口舌上實在敵不過小人,隻得無奈地伸手在小人鼻上一滑,微施懲戒。

    月上柳梢,人影花燈。

    千仙閣入了夜依舊熱鬧,或者說更為熱鬧。那月色朦朧的曖昧氛圍,最是叫溫柔鄉填色增彩。別的公子姑娘房院多是華燈初上,偏就木千青的棲暖室,早早的熄了燈。

    木千青今年不過十四,又因男子沒有葵水一說,便也沒有規定何時迎入幕之賓。如此精致,氣質謫仙的人,初次接客比是一場黃白豪擲之戰。

    桑三娘是個會做生意的人,不會光圖眼前蠅頭小利,她有意在那以前叫木千青每日隻陪一個客人,光喝酒奉茶聊天。

    便是要故意吊足了那些覬覦之人的胃口,再到那正式迎客之日,必定財似泉湧,全入了她桑三娘的腰包裏。

    此刻的桑三娘正在賬房看著一本本的賬,一條條仔仔細細地核對,偶爾皺眉琢磨某條似有出入的。

    就在這時,大堂一管事的匆匆敲門進來,滿臉薄汗,惶恐地對著她說:“三娘,不好了,有人砸場子,已經趕走了我們好些客人了。”

    “什麽?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居然敢在我桑三娘的地盤上撒野,真當老娘吃素的?”賬本啪一聲合上,厲目而立的桑三娘聽罷管事的話,便出了賬房,落下鎖後,疾步趕往大堂。

    兩人離開後,皎月偏移一分,便將賬房外一桃樹下照出一個小小的人影,人影朝著賬房而去,行動間不發出任何聲響,如同鬼魅魍魎。

    銅鎖被一隻不算白皙的小手輕輕拿起,搖了兩下後,一聲嗤笑響起。而後一道極快的寒光閃過,錚一聲,破損的銅鎖被被隨意扔棄一旁。

    屋中沒有燈,進屋的人卻如行於白日,走至書櫃前隨意翻

    弄幾下,又在櫃內輕敲幾下,發現一處響聲奇特的,輕輕一壓,便出了一個暗格,裏麵也是一本賬簿,卻明顯不同於桌上的那幾本。

    來人露著皓白的齒,笑著翻開,看了兩三頁,便知曉是自己要的,隨即合上塞入懷中。

    走到桌前,提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揮筆幾字。完事後,大大咧咧地出了賬房,一躍身便上了屋頂,再是幾躍,便蹲在了千仙閣最高的迎客樓上,掀開一片磚瓦,裏邊大堂的熱鬧便盡收眼底。

    “這位爺,三娘多年來老實本分,但也不是軟弱可欺的。這千仙閣打開門,堂堂正正的做生意,不知哪裏得罪了爺,讓爺如此不快,趕走我這麽多客人?”

    濃妝豔抹的桑三娘立在大堂的中間,身後站著的都是胳膊比腰還粗的大漢,大漢手中掄著一根粗大的木棍,神色不善地看著那與桑三娘對立而站的負手之人。

    負手之人一身黑衣錦袍,袍上繡著麒麟暗紋,黑衣領口紋著一半翻滾祥雲。腰間的一把長劍,劍穗嶄新。相貌英俊,氣質冷冽,麵容沉著,倒似一江湖人物。

    那人身後又站五六個黑衣人,隻是氣質上差上一截,外貌上也輸了幾分。

    “我等不是有意冒犯,聽聞一月前千仙閣的江船曾途徑北襄城,不知是否遇過畫像中人。”他一手輕抬,身後一個黑衣人便從懷中掏出一張畫像。

    像中少女眉宇間英氣逼人,發飾著裝皆非凡品,畫工的筆法不可謂不精湛,連那麵容上唇角微微勾起的高傲弧度,都細致地描摹了出來。

    這張畫像中的少女,一看便知是個極尊貴之人。

    縱使桑三娘見慣了達官顯貴,也不曾見過如此貴不可言的人,還是一個少女。當即便輕輕搖頭,隨後再看一眼,卻又不知為何這畫中少女竟讓人有些眼熟。

    正當她想再問這畫中人是何人物時,身後響起一道如風過夜下幽竹的聲音。

    “三娘這是發生了什麽?可有千青能夠幫忙的地方?”

    木千青身上披著一件月白色輕衣,內裏白衫白褲,青絲落於肩臂,柔順異常,眉目間略有朦朧,似夢似醒,渾身氣質柔和無害。

    周圍氣流瞬間緩慢,明亮的燈盞也遮了層薄薄的水色。他這麽一步步朝著人群走來,便這麽一點點將眾人的目光聚於他一人身上。

    光是如此看著他,便叫人覺得入了仙境,看到了仙人。

    作者有話要說:瘦瘦瘦,收藏一

    個唄(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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