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黛特並不清楚曼托瓦公爵夫人的身世背景。盡管意大利人很重視這個,但不巧的是,她一直在家譜學方麵興趣缺缺。

    不過小個子的曼托瓦公爵夫人倒是個有意思的人。她已年過六旬,但風韻猶存,保養得很好,皮膚白淨沒有斑點,滿頭銀發梳理得一絲不亂。開口說話時,她薄薄的上唇就會微微撅起,一雙眼睛閃爍著快樂而狡黠的光芒,同時麵頰也會浮上一層淡淡的紅暈。她喜歡用熱情的手勢表達自己的觀點,卻絲毫不顯得淺薄浮躁,因為她的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著一種優雅高貴的氣派。總之,這是一位令人愉快的貴婦。

    而且看起來曼托瓦公爵夫人和瑪格麗特姑媽似乎很是熟稔,在整個晚餐期間,這兩人幾乎從頭說到尾。

    “這麽說來,瑪格麗特,你邀請了羅多亞爾?”

    “沒錯。”

    公爵夫人滿眼憧憬,“太好了!我還是真想念那張小黑臉。”

    “她膚色很黑麽?”斯蒂芬妮顯得有些迷茫。

    “當然不,親愛的。他隻不過是想顯得麵孔黑得嚇人,尤其在未婚淑女麵前。”公爵夫人遺憾地搖搖頭,“天真的孩子。以為那能嚇跑人家,可惜結果隻會適得其反,那反而使他顯得更有挑戰性,激起母親們的鬥誌。”

    克勞黛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姑媽,伯爵夫人正一臉溫柔地把帶著骨頭的整隻圃鵐切開。

    斯蒂芬妮看起來更迷茫了,她小聲地問克勞黛特:“你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嗎?”

    “那位先生的條件太好了,大概既有錢有勢又出身高貴,再加上現在仍是單身。所以全歐洲的母親都想把自己的未婚女兒嫁給他。導致他不勝其擾,整天板著麵孔。”

    “一個可憐人。”斯蒂芬妮感歎。

    “那倒不一定,也許他樂在其中呢!”克勞黛特光顧著手上使勁,卻沒有意識到這句話的音量有點大。而當她終於把可憐的小鳥一剖為二時,才突然發現周圍的氣氛有點詭異。

    人們持刀叉的手都停在半空,連仆人在內,十多雙眼睛都在瞪著她。

    她低頭,盤裏的小鳥在盯著她,她抬頭,周圍的人們在盯著她。

    弗雷德以手覆額,一副“我早知會如此”的模樣。

    伯爵夫人的嘴角在抽搐,而伯爵的眼睛已經彎成了新月。

    “杜勒小姐總能語出驚人,大概是博覽群書、學識淵博的緣故。”法比奧懶洋洋的話音響起,“你今天又讀了哪本書?伏爾泰的《老實人》?”

    克勞黛特很想用手中的叉子把他的嘴釘起來,她在餐桌的掩蓋下用力踢了他一腳。

    法比奧的身體僵了一下。

    公爵夫人的眼睛閃了閃,“伏爾泰?”

    斯蒂芬妮磕磕巴巴地試圖解圍,“克勞黛特的確對新書、舊書,呃,各種書籍都感興趣。”

    瑪格麗特姑媽則語調鏗鏘:“現在讀書也跟服裝一樣,分流行時興,一個季節一變。”

    “很多人甚至聲稱隻讀新書。”羅貝托也接口。

    “那麽你呢?杜勒小姐,你也讚成這樣做嗎?”公爵夫人的語氣忽然嚴肅起來。

    克勞黛特盡量平靜地與她直視,“那要看怎麽定義‘新書’。如果有一本書我從未讀過,不管它是昨天出版的也好,還是三百年前出版的也好,對我來說都是新書。”

    “可是那些幾百年前出版的書裏沒有現代的、當前的事例,而全是陳舊的、過時的內容。”公爵夫人挑眉。

    “那它就更新鮮了,因為它同我所熟悉的一般日常生活都相去甚遠,這就更增加了我的知識。更何況,如果一本書曾給幾代人甚至十幾代人帶來歡樂,那它未必就不能給我帶來歡樂。”克勞黛特迴答得很誠懇。

    “而那些稱自己‘隻讀新書’的人也僅僅是在出門赴宴之前,或者至少在換衣服的時候,匆匆翻一下書的前幾頁,好有話可說。比如說一些‘從書的開頭來看這部作品並不怎麽好’之類的不負責任的話。”弗雷德向妹妹投去安撫的一瞥,“他們隨意詆毀譴責某部作品,或是把它捧上天。而且故意選在廣大的讀者還來不及形成一種意見的時候,好顯示他們的‘機靈敏捷’和‘獨立見解’。”

    “反正作者也樂見其成,書是越罵越出名。”伯爵誇張地歎氣。

    公爵夫人和瑪格麗特姑媽對視了一眼,同時露出相當詭異的笑容。

    克勞黛特蹙眉盯著紙頁上唯一的一行字:

    “姑媽又說:‘男人很愚蠢,千萬不要表現得像個女學究。’”

    她翻翻白眼,啪地一聲把筆記本合上。她並不急著結婚,而若真能把那些琴拿去拍賣個高價,那她就會相當富裕,更不需要費神找個丈夫養活自己了。

    況且選擇夫婿的過程是痛苦的,下決定是困難的。如果男方長得比她還漂亮,那她就會覺得自己糟蹋了人家,但要是對方長得不養眼又會覺得自己被糟蹋了。

    想來想去,貌似結婚就是兩個人尋求互相糟蹋的機會。

    真是沒事找事!

    煩!

    克勞黛特左手支著頭,右手擺弄著裁紙刀,用刀尖去刮筆記本封皮上花紋繁複的燙金裝飾。銀質的刀子並不是很鋒利,隻能在那柔軟的摩洛哥皮麵上壓出一道道凹痕。

    忽然,她的停下手中的動作,一把撇開裁紙刀,瞪大眼睛盯著燙金圖案。

    她剛剛注意到:那扭曲臃腫的藤蔓和肥厚的葉子竟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字母“s”!

    “天殺的!我以前怎麽沒發現?”

    她先前就注意到這個半新不舊的本子曾被人撕掉了十幾頁。如果它曾被使用過,那第一頁紙上就很可能有它前任主人的簽名。可惜看樣子,前幾頁都被撕掉了。

    但她還是再次從頭到尾把筆記本逐頁翻個遍。可惜上麵除了自己龜爬似的筆記,別無第二個人的字跡。她咬著唇,幹瞪著紙頁撕掉後留下的毛邊。

    過了一會兒,克勞黛特突然跳起來,點起一支蠟燭,小心地熏每一頁。而後,她生氣地把本子擲在桌子上,幹瞪眼。

    好吧!是她害了妄想症!

    小心翼翼的敲門聲適時地響起。

    “克勞黛特,你睡下了嗎?”斯蒂芬妮的聲音。

    “還沒呢,進來吧!”

    房門開了一道縫,穿著雪白睡衣,戴著蕾絲小帽的斯蒂芬妮閃身鑽了進來。

    “猜猜我剛剛聽到了什麽?”她一臉激動,抓在手中的燭台都在微微顫抖。

    克勞黛特想了想,“姑媽和公爵夫人的談話?”

    “沒錯!”斯蒂芬妮快速點點頭,“她們在小客廳的陽台上喝葡萄酒,正好在我的臥室正下方。”她微微皺眉,“那不算偷聽吧?”

    “當然不算!”克勞黛特一揮手,“她們又沒說不許別人聽。”

    “那就好。”斯蒂芬妮鬆了一口氣,馬上又急切地說道:“媽媽說咱們的成年舞會就定在下個月——請帖已經發出去了。”她打了一個寒戰,“想想看,就是下個月啊!”

    克勞黛特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擔心,斯蒂芬妮。恐怕真正要憂慮自己命運的是那些“合格”單身漢——估計他們寧願挨槍子兒也不願意麵對野心勃勃的母親們。”

    斯蒂芬妮仍是愁眉不展。

    克勞黛特隻好換個話題,“對了,斯蒂芬妮,你給我的這個筆記本是在哪裏找到的?”

    “哦,這好像是我在圖書室發現的。我記得當時是羅貝托想做一個毽子,把我裝飾帽子的羽毛全拔光了,後來毽子被踢上了圖書室的書架。害得我不得不爬上了最高一層把那些羽毛找迴來——這個本子就橫躺在那,我當時正好需要一個筆記本,一看它是空白的,就順手拿下來了。後來也一直沒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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