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大楚的嫡公主,能夠托生在皇後肚子裏的劉泠自出生起便注定享盡榮華富貴。

    作為聖上的第一位女兒,她自小便受盡寵愛。

    在她滿月酒上,聖上賜下封號“安樂”。

    大楚的所有公主都是在十六歲及笄禮上才能獲得自己的封號,而聖上破例這麽早地賜予她封號,對她的寵愛可見一斑。

    大楚後宮之中,並沒有多少高位的妃嬪,隻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常在”“美人”,以至於後宮之中冷冷清清,不似傳說中的勾心鬥角。

    眾人都說聖上獨寵齊後一人,劉泠不否認這一點,但她也知道後宮這局麵是自己那母儀天下的娘親推波助瀾一手造就的。

    劉泠自小便頗為敬畏自己的娘親,她看起來強大而又溫柔,仿佛開在高山之巔的一朵驚世的花。

    或許每個孩子都會下意識地崇拜自己兒時身邊最為強大的人吧,並且想要成為她那樣的人,劉泠也不例外。她自小便對齊後的話百依百順,處理諸事都學著她的模樣,想著若將來有一日也能成為自己娘親那樣的人就好了。

    可聖上卻不喜歡她這樣,極盡全力地想要避免她模仿齊後。劉泠並沒有將聖上的勸阻的話放在心上,在尚且年幼的她的心中,父親是一個仁慈的長者,可母親才是她最喜歡的人。

    劉泠這麽懵懂地過著,直到某天她處置了一個試圖探聽她的情況的侍女。那侍女是宮中一位美人的親信,不知為何突然打起了她的主意。

    麵對此事劉泠並未有何驚恐,她十分從容地學著齊後的模樣處置了那個侍女,然而聖上知曉後卻有些不高興的模樣。

    當晚,她便聽到了未央宮中傳來的爭吵聲,那是她第一次聽到父親與母親起了爭執。

    父親憤怒地質問母親究竟想將她教成什麽模樣,還警告母親要知道分寸。母親竟也沒惱怒,隻是淡淡地問:“你既看不上我這性格,又何必娶我?原來你不過如此,用得到我的時候就覺得百般好,如今倒嫌我心機深沉。”

    她這話仿佛一盆冷水,將楚帝的怒火澆滅。

    兩人沉默許久,最後,劉泠聽到自己父親有些疲倦地開口:“你是極為聰明的人,不會不知道我究竟為何發怒……既然你此意已決,那便也罷了。”說完,他便離開了未央宮。

    那年,劉泠七歲。

    楚帝走後,齊後緩緩走出房門,看著他的背影,片刻後有些嘲諷地笑了笑

    。

    在過去的七年中,劉泠一直以為自己的父母便如眾人所說,是這天底下最為恩愛的夫妻。可她突然發現,原來當恩愛的表皮撕去後,內裏也是傷痕累累,隻是眾人看不到罷了。

    齊後隨後向她走來,低下身將她攬入懷中:“泠兒,我隻有你了。”

    劉泠感覺她眼中仿佛有淚水盈盈,但又疑心是自己看錯了。

    那日之後,楚帝便開始偶爾召一些旁的妃嬪侍寢。劉泠清楚地記得,消息傳來時,自己那向來穩重的母親失手剪斷了燈花。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失態,此後便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也是從那時開始,齊後開始加緊了對她的教導,每日要學的東西繁多的很,險些要見她壓得喘不過來氣。但她看著母親每日要操勞的事情比自己好多,便硬生生將那些苦楚都咽了下去。

    八歲那年,她隨著父皇母後出宮去東荒參加“春種”,為萬民表率。

    父皇與母後表麵上看起來仍是十分恩愛,對她亦是極好。但她卻知道,再也迴不到從前了。

    那是她第一次出宮,對一切都感到稀奇。

    帝後東荒扶犁,京城的百姓都會來觀看膜拜,劉泠便饒有興趣地坐在地頭看著周圍的百姓。

    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偏過頭去眯了眯眼,恰巧撞上了一雙清澈的眼眸。那是一個長得極為俊俏的男孩子,衣著華貴,看起來頗有幾分放蕩不羈的模樣,但他此刻卻盯著自己像是看傻了一般。

    劉泠也說不出為什麽,突然之間就被他這副傻樣給取悅了,衝著他一笑。

    這件事對她而言不過是轉頭就忘的過眼雲煙,卻沒想到有人記了一輩子。

    迴宮之後,她便將此事拋之腦後,繼續按部就班地學著齊後為她安排的那些東西。

    隨著年齡的增大,她逐漸明白了齊後的用意,也為自己身上將要承擔的責任感到惶然。

    某個天陰欲雨的下午,齊後終於將自己的身世來曆都告訴了她。

    劉泠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似是有些難以置信。她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母後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卻沒想到她會有這般驚世駭俗的想法。

    過了許久,她才反應過來。

    齊後有些淡漠地看著她,眼中帶著憐憫:“這些年來我竟看走了眼……我教會了你許多東西,卻唯獨沒辦法教會你野心。”

    “

    母後……”劉泠不想看到她失望的眼神,再三保證自己一定會完成她的意願。

    齊後有些無奈,但事已至此早已別無法,隻能將手中的勢力慢慢移交給劉泠。

    劉泠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隻為給齊後一個交代。除此之外,她偶爾照看一下那個養在齊後膝下的庶弟劉熙,直到迎來自己的親弟弟,劉潯。

    劉潯降生之時,楚帝大喜,隨後大赦天下。

    劉泠本以為這個孩子的出生可以挽迴自己父母的情分,但許多事情大抵是積重難返的緣故,迴不去就是迴不去了。楚帝雖時常來未央宮探看劉潯,但卻甚少與齊後再有何交談。劉泠也終於將自己心中的這份奢望給放下了。

    同年,楚帝秋獵遇險,幸好有一位名喚秦爾的侍衛拚死相救。

    消息傳來時,劉泠假裝不經意地抬眼看了一下自己母後,卻隻看到她不動聲色地吩咐人重賞秦爾,臉上沒有些許的擔憂。劉泠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本以為此事就這麽揭過,卻沒想到竟又起了波瀾。

    說是楚帝想要重賞秦爾,言說:“但有求,必應。”

    而那秦爾一不求黃金百兩,二不求加官進爵,居然開口想要求娶安樂公主。

    楚帝愕然,左右為難地拂袖而去。

    劉泠得知此事之後,努力想了許久卻都沒能想起秦爾是誰,便隻當他是想要攀附皇家之人。

    齊後倒是知曉秦爾的身世,隻是他生於沒落世家,如今自己也沒混出些什麽功績。單憑救駕之功就想娶大楚最尊貴的嫡公主,這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情。

    劉泠以為此事總算了結了,卻沒想到秦爾這個名字開始不斷出現在她耳中,讓她不得不記住了這麽一個人。

    傳聞秦爾自那件事後便自請去了邊關,黃沙百戰穿金甲,生死一線間建立了無數軍功。

    每逢戰事告捷,論功行賞之時,秦爾都會推拒掉所有賞賜,舊事重提,想要求娶安樂公主。楚帝無可奈何,但又不想將最寵的女兒下嫁給他,隻能不斷提升他的官職。

    秦爾實在是一名出色的將軍,數年來打過無數戰爭,每次都會給楚帝帶迴最好的結果。

    幾年下來,他官居一品,為鎮國大將軍,竟已是封無可封。

    秦爾班師迴朝,仍然是孑然一身,誠懇地下跪求娶安樂公主。

    楚帝對他這架勢徹底無可奈何了,心中也

    有些觸動,終於沒再直接拒絕秦爾的請求。

    他將此事交給了劉泠自己來決斷,肯與不肯全憑她做主。

    劉泠這些年來已不知自己聽了多少遍秦爾的名字,眾人一旦提到鎮國大將軍,都會下意識地想起她。而她也從最初的漠然,到了後來的羞惱,最終到了如今的好奇。

    她去問了齊後,齊後這次竟也沒有說什麽,隻讓她由著自己的心意行事。

    劉泠思來想去,最終決定出宮見一見秦爾。

    初見秦爾時,他正在軍營之中巡查,劉泠借著公主的名義偷偷溜進了軍營,卻沒讓人知會秦爾。這大抵是她這些年來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情了,但卻覺得別有一番體會。

    秦爾恰如眾人所說,是一位俊朗的冷麵將軍,傳聞他班師迴京時,路旁圍觀的少女皆將自己的香囊手帕丟與他。奈何將軍不解風情,這些年來竟從未傳出什麽風流韻事。

    劉泠白紗遮麵,遠遠地看著他訓斥士兵,覺得十分有趣。卻不防一時疏忽竟露了行蹤,剛巧被他抓了個正著。

    秦爾當時便沉了臉色,令人將她押解過來,質問她一個女子為何擅闖軍營。

    劉泠一時興起,竟沒有挑明自己的身份,反而裝作是愛慕他的女子,想要遠遠地看上一眼便已滿足。

    聽了她這番“情真意切”的告白,秦爾不為所動,當即便命士兵將她帶下去軍法處置。

    劉泠見他動了真格,笑著將麵紗摘下,挑眉道:“本宮代聖上巡視軍營,大將軍莫惱。”

    原本冷麵無私的大將軍當即便楞到了那裏,俊朗的臉微微發紅,片刻後方才有些結結巴巴地開口道:“微,微臣見過安樂公主。”

    劉泠也不知為何,莫名被他這副反差甚大的模樣給取悅了,搖頭笑道:“聖上說讓本宮自己做主,所以本宮想來問一問你,為何執意想娶本宮?”

    “臣對殿下一見鍾情。”秦爾有些期待地看著她,“十年前帝後於東荒春種,殿下隨著一同去了。臣有幸見過殿下一麵,驚鴻一瞥留戀至今。”

    劉泠努力迴想了一番,似乎是有這麽一件事:“就憑這?”

    “臣知道這對殿下而言或許有些突然,但臣的確是真心愛慕殿下。”秦爾鄭重地看著她,保證道,“若能求娶到殿下,臣此生絕對不負您。”

    劉泠想著,這世間大抵真的是有一見鍾情吧,不然怎麽秦爾對自己執著多年,而自己隻見了他這

    一麵便願意嫁給他了。

    迴宮之後,她便允了這樁婚事。

    數月後,安樂公主下嫁鎮國大將軍,成就了一段佳話。

    自從嫁給秦爾,劉泠才算真正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也終於不再為了得到母後的讚賞而活。婚後不到半年,她便懷孕了,秦爾高興地無以複加。

    後來楚帝驟然駕崩,齊後病倒。

    劉泠守在齊後病榻前,聽著她吩咐自己扶持劉潯登基。

    可如今的劉泠已經有了自己的主意,這些年來她將父皇的境況看在眼裏,又怎麽忍心讓自己的幼弟再坐上那帝王之位?於是她生平第一次違逆了齊後的吩咐,以雷霆手段力排眾議扶持劉希為帝,以楚霽為帝師,迎林氏為後。

    齊後惱怒,前往春山修養,斷了與她的聯係。

    劉泠無可奈何,隻得專心養胎。

    可終究還是應了那句話——自古美人同名將,人間不許見白頭。

    劉泠生下孩子不久,秦爾便奉命出征,葬身沙場,馬革裹屍還。

    消息傳來之時,她險些昏厥過去,但最終還是強撐著料理了秦爾的後事,前往西山服喪。

    她幾乎每夜都會夢到秦爾,一直想問問他,不是說好不負自己的嗎?

    但卻始終沒能問出口,怕著質問讓他更加難過。

    在西山服喪的這段時日,她幾乎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京中有消息傳來,說是劉希想要下旨令劉潯出嗣旁支。

    齊後始終未置一詞,劉泠知道自己不能再這麽沉默下去,於是毅然迴京怒斥劉希。

    她不是介意劉潯被出嗣旁支,她隻是害怕劉希已經生出了疑心——疑心一旦生出,就再難消了。為此,她甘願陪著劉潯一同離京,隻求已經貴為皇帝的劉希能夠放下心來。

    卻沒想到,在離京的前夕,她竟收到了齊後的信箋,說是劉希想要派人在長亭刺殺劉潯。

    信中吩咐她早下決斷,最好徹底了結了劉希,改立劉潯為帝。

    但劉泠還是猶豫了——劉希是她看著長大的弟弟,雖不是親弟,但卻也有了幾分親情,不然她也不會平白無故地扶持他稱帝。

    劉泠甚至有一些懷疑,這是不是齊後為了讓她幫助劉潯為帝故意設下的陷阱。

    這麽一猶豫,她便錯失了最好的機會。

    後來長亭送別,那些黑衣蒙麵刺客衝出來的時

    候,劉泠心中便已經生出了絕望。

    她從來沒感覺到那麽累,自秦爾死後,她便覺得自己有些走不不下去了。

    她還有些羞愧,自己因為一己之私誤了母親的大事,毀了經營許久的大計。

    當那些黑衣刺客一昧地攻擊劉希之時,她便知道齊後在中做了手腳。

    那一劍她看的清清楚楚,並不足以致劉希於死地,而侍衛馬上就要能救出劉希了。

    所以她衝上去為劉希擋了那一劍,想要用鮮血洗刷掉他心中的懷疑,為自己的親弟弟換來一條活路。

    也是用自己的命,向齊後贖罪。

    失去意識之前,她恍若看到了秦爾。

    他站在那裏,對她笑道:“臣有幸見過殿下一麵,驚鴻一瞥,留戀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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