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潯撐著額頭遠遠地看著池中的荷花,歎道:“你與笙歌的事我一直不欲插手,但現在少不得要問問了。”

    “是。”楚嶠像是知曉他想問什麽一般,低低地應了一聲。

    “你與她的婚約可還作數?”

    楚嶠閉了閉眼,沉默許久後答道:“當初師姐離開江南時,便將孟伯父的信交給了我,信上說要同楚家解除婚約。”

    劉潯猛地轉頭看向他,疑惑道:“為何我從未聽聞此事?莫非你,你一直瞞著這封信並不曾交給你父親?”

    “是的。”楚嶠對上劉潯的眼神,毫不退縮地答道,“師姐無非是因為顧忌著孟家敗落,可我並不在意。楚家也不是那等嫌貧愛富的人家,若我能迎娶師姐,楚家必定待她與其他人別無二致。”

    “你願意娶她,可她願意嫁你嗎?”劉潯搖頭道,“她現在什麽樣子你也應該看到了,又豈是你能勸得迴來的?”

    “總要試過才知道。”

    劉潯無奈地看著自己的弟子,又歎道:“你何必自欺欺人。退一萬步來講,縱然楚家能夠接受一個沒落的官家小姐,但能夠接受一個頗負盛名的伶人嗎?”

    楚嶠啞然。

    “昨日我遇上了你父親,他問我說,孟笙歌在何處?”劉潯的指尖劃過案上的古琴,淡淡地開口,“你看,你瞞不了多久了。明知不可為,你們又何必非要執意如此?”

    楚嶠垂首道:“這本由不得我想如何的,先生你該知道的,您對九姑娘不也是如此嗎?”

    聽他如此說,劉潯自嘲般地笑了笑:“所謂業障啊……但你看我如今這般,便應知道不會有何結果的,倒不如壯士斷腕。”

    “若當年有人這樣勸先生,先生便會放棄嗎?”楚嶠反問,“先生不必再勸,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終歸不撞南牆我是不會迴頭的。”

    楚嶠向來溫文爾雅,少有這般態度強硬過。

    劉潯也算徹底了解了他的想法,笑容裏多了些憐憫的意味:“你知道孟弈與笙歌的關係嗎?”

    “我與孟弈的交情算不得深厚,隻是少時見過一麵而已,再後來便是師姐到江南以後,他會來信問師姐的情況。”楚嶠有些意外這個問題,想了想後繼續道,“因著我父親與孟伯父為故交,所以對他的身世知曉一些。他父母仿佛有恩於孟伯父,故而在他父母逝世後,孟伯父將他收為弟子養在身旁。”

    “昭熙十七

    年,金殿傳臚,孟弈居榜首,是我朝最年輕的狀元郎。同年,孟霖將笙歌送去了江南托我照顧,而孟弈則自立門戶。自那以後他官運暢通,頗受皇兄重視。”劉潯突然開口,“你可想過,為何孟霖要將笙歌送至江南?”

    “我以為……孟伯父是想著師姐遲早要嫁到江南,所以……”楚嶠的話說了一半,自己便停住了,有些驚訝地看向劉潯。

    劉潯點了點頭,隨即斬釘截鐵地開口:“我不知道日後笙歌會與何人在一起,但無論是誰,絕不可能是他。”

    楚嶠沒再問為何劉潯會這樣斷言,靜默片刻後緩緩開口:“我知道先生的意思,待到先生離京後我會接過這個案子,也會看顧好師姐的。”

    “那你便迴去吧。”劉潯看起來有些疲倦,“今日之事我不過是給你提個醒,究竟如何去做便由著你自己吧。”

    “是,弟子告退。”

    劉潯看著楚嶠漸行漸遠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他隨意地撥著指尖的琴弦,想起孟霖珍而重之派人送來的那兩封信。

    一封是六年前,孟弈新科及第。孟霖在信中提到說京中不安穩,托他照看自己唯一的女兒。那時劉潯已定居於江南,孟霖已是存了讓笙歌與楚嶠熟識的心思,也免得他日嫁過去太過突然。

    一封是三年前,孟霖病榻垂危。他在信中遮遮掩掩地提到了孟弈的身世,也提到了孟家的覆滅,最後便徹底將笙歌托付給了劉潯,囑咐說無論如何不要再讓笙歌與孟弈有任何糾葛。

    劉潯怔怔地思考許久,最終有些好笑地自語:“我又有什麽可愁的,縱然是愁了又有什麽用處。罷了罷了,民間常說‘兒孫自有兒孫福’,由著他們去吧……”

    “姑娘,事情已經辦妥了。”

    顧夜來拿簪子挑著白玉盒中的藥塗抹在臉上的疤痕上,表情中帶著些不耐煩,淡淡地應了一聲。

    “我來吧。”觀雲接過她手中的簪子,細細地塗著藥,“這是白姑娘送來的?”

    “除了她還會有誰?這傷已經是這樣了,連久姑娘都那樣說了,偏她不死心。”顧夜來看著鏡中的自己,垂下眼睫,“我都看開了,她卻比我都在意,巴巴地不知道從哪又尋來的藥。我說句不用,她還要生氣。”

    觀雲笑道:“試試也無妨,怎麽說都是白姑娘的一片心意。”

    顧夜來側著身子,由著觀雲在自己臉上塗抹,輕聲問:“先生如何說?”

    “他

    說讓姑娘保重自身便可,不需擔憂這些事。”觀雲補充道,“姑娘身子也算不得多好,焉知不是操心太過的緣故?”

    “這倒的確像是先生會說的話。”顧夜來像是早已想到一般,不甚在意地道,“其實我倒也沒有費什麽心力去做,隻是恰巧遇上了便提醒一句。如今也算不得多費心,等到阿棠招來紅姑,那才算是要費一番心血了。”

    “已經上好藥了。”觀雲將白玉盒合上安放在妝台上,簪子拿去清洗幹淨,“如今在坊中,姑娘便不必戴麵紗了吧,總遮著臉對傷口隻怕也不太好。”

    顧夜來搖了搖頭,顯然是並不認同觀雲的話,但終歸並未再動妝台前的麵紗:“我的傷早已無可挽迴,左右不過如此。我這兩日睡的不大好,現在去補補眠,等到晚膳的時候你再來叫醒我。”

    觀雲將簪子放迴盒中,聞言便將帳子和珠簾放下,退了出去。

    音韻坊的前庭已有樂聲,想來是聽雨在布置著。觀雲打量著左右無事,便親自去看小廚房煎藥。

    “姑娘尚在休息,隻怕一時半會醒不過來。這藥煎出來便用小爐子煨著,等到晚上睡之前送過去。久姑娘說她在添了安神定誌的藥,睡前服是最好的。”觀雲吩咐著煎藥的小丫頭,想了想又道,“把另一份給明朝的藥也煎了,早早地送過去,讓他在晚飯前服了。”

    “曉得了。”小丫頭笑著一一應了,又湊趣道,“雲姑娘真是宅心仁厚,還記得一個小廝的病。”

    觀雲淡淡地一笑,沒再說話,隻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

    “我的雲姑娘哎!”聽雨人還沒進院子,聲音便傳了進來,“我在前麵累死累活,你卻在這裏躲懶?”

    觀雲起身迎了出去,駐足在簷下看著冒雨而來的聽雨疑惑道:“這是怎麽了?雖說這雨已經小了許多,但你也不至於急的連傘都不撐就過來吧?”

    “你家姑娘呢?”聽雨急匆匆地跑到簷下,一邊整理衣裳一邊道,“鍾家那個混世魔王又來了!”

    觀雲皺眉道:“鍾祈?他怎麽又來了,上次被姑娘趕出去顏麵掃地還不夠嗎?我家姑娘方才睡去了,白姑娘呢?”

    聽雨無奈道:“出門去了啊,那怎麽辦?”

    “姑娘近來休息的不好,如今好不容易睡去了,斷不可能為了這麽個人把她吵醒。”觀雲冷笑道,“況且當日春山宴婉貴妃把姑娘好一頓羞辱,鍾家人還想來音韻坊不成?”

    被她這麽一

    提醒,聽雨也想起來那日之事,不由得義憤道:“索性把他轟出去算了!”

    “這事姑娘可以做,我們卻做不得。”觀雲沉思片刻,吩咐小丫頭仔細照看著藥爐,隨即轉身向外走去,“走吧,我隨你去看看這鍾家的公子。他姐姐那般厭惡伶人,倒不知他為何這般喜歡往我們這裏跑,嗬嗬。”

    聽雨一聽到觀雲這句“嗬嗬”,便不由得毛骨悚然,隨即跟在觀雲身向前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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