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島上一間靜室內,木青盤膝坐在蒲團上,身形紋絲不動,如同一尊雕塑。


    突然,木青的雙眉皺在一起,伴隨著一道悶哼,身體朝一旁倒去,葉韻眼疾手快,穩住木青身形的同時手指點在木青的眉心,直到木青緩緩睜開雙眼,葉韻才鬆了口氣。


    這三日來,這樣的經曆葉韻已經體驗過好幾次。


    「又失敗了嗎?」


    「嗯。」


    木青有些貪戀葉韻指尖的冰涼,用她的手指輕輕按壓著眉心,苦笑道:「我還是第一次這麽久,都沒有將一門功法練到入門。」


    三日前,澹台定送給了木青一枚玉簡,隻說玉簡內的功法叫做「太虛練神訣」,除此之外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似乎有意考驗木青的水平。


    木青這幾日沒有浪費一點時間,但每當他按照功法內所說,將元神凝練,分出數股神識,按照真氣在體內運轉的方式在經脈竅穴中行走時,一切都變得無比艱難。


    那一刻的體驗,就好比他親手拿著鈍刀在一點點劈開自己的血肉,偏生他現在的血肉又強大無比,每當他自以為堅決的意識占據了上風時,痛苦就會如同潮水一般將他的意識衝潰。


    數次嚐試下來,木青每次走通三成的經脈竅穴就會立即暈死,再繼續下去,似乎已經沒有必要。


    「看來這就是你的極限了。」


    澹台定出現在房間中,對木青的情況似乎早有預料。


    葉韻連忙問道:「大長老,是我們走錯方向了嗎?」


    澹台定看著臉色慘白,額頭快速冒著細密汗水的木青,笑著說道:「方向沒錯,我創造這門元神修煉之法時,可沒你堅持得久。」


    木青緩聲說道:「前輩,我能感覺出來修煉這門功法最好的時機,應該是肉身和元神的差距不太大之時,現在似乎有些晚了……」


    澹台定頷首道:「修士大都在化凡才開始注重識海的修行,最後修煉出元神,也弱於肉身,但二者之間的差距其實並不大,還處於同一境界,可你不同。如果將你的血肉比作金石磨盤,那你的神識就隻是一株嫩芽,想要完成走過磨盤自然行不通。」


    澹台定說完後,便保持沉默,似乎在等木青自己放棄。


    雖然迴想起這三天的經曆還心有餘悸,但木青並不想就這樣放棄,凝眉道:「前輩,若是能夠不暈過去,哪怕神識被碾碎,我也能堅持!」


    葉韻在一旁聽得有些心驚,害怕木青練功練得走火入魔,連忙向澹台定問道:「大長老,把神識碾碎無異於自殘,有人成功過嗎?」


    澹台定眉目微動,說道:「失敗是多數,哪怕他們的情況遠比木青要好,也堅持不下來,而成功的人……就站在你們麵前。」


    澹台定神色平靜,說道:「我自創這門功法時,已經聖王境後期,將元神打散作數股,而後又從最簡單的開始,以一股神識運轉一個周天,直到所有神識都能運轉一個周天後,才真正入門,入門後,開始練精化氣,練氣化神、練神返虛,如此三個層次之後,才真正大成。」


    木青聽得心馳神往,問道:「大成之後呢?」


    澹台定笑了笑,雲淡風輕地說道:「最後自然是煉虛合道,我能聖王境大圓滿也是因為邁出了這一步。」琇網


    木青一時無言。


    他忽然迴憶起了當初澹台定與執明大戰的場景。


    澹台定能以元神的力量凝聚出數道分身,並且每道分身的力量都不弱於聖王境初期,當時他隻知道驚歎,現在再迴首,才明白澹台定為此付出了多少。


    澹台定看著木青,一字一句地說道:「雖然你離聖王境都還早,但若是將‘太虛煉神訣"練至圓


    滿,等你突破到聖王境之時,聖王境大圓滿之下,應該都少有對手。」


    「當然。」澹台定笑了笑,說道:「想要做到這一步,不比你突破到聖王境容易。」


    木青認真行了一禮:「還請前輩教我。」


    澹台定輕輕點頭,拿出一張羅列著各種寶物的名單,說道:「如果你決定好了,那就盡快準備好這些治療元神傷勢的寶物吧,有一些三仙島有,有一些,需要你們自己去尋,我可以助你將第一道神識運轉一個周天,之後如何,便是你自己的事。」


    朱雀盟這陣子本就在尋找助益元神類的寶物,已經有一些收獲。在得到木青的消息後,不出七日,便湊齊了名單上的大部分寶物,送到了島上。


    木青修行,也在澹台定的引導下開始,每一次開始修行,澹台定都會主動把葉韻從木青身邊趕走,而等葉韻迴到木青身邊時,木青便如一灘爛泥一樣,歪倒在地上,連說話都費勁。


    如此持續了足足大半個月,當葉韻再一次迴到木青身邊時,木青終於沒有倒在地上,而是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雖然這連入門都算不上,但有一便有二,等到你能夠將凝練出的所有神識都一並搬運一個周天之時,便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關於‘精氣神"的理解,我這幾天也說了不少,但你大可以全都忘掉。」


    木青正要開口感謝,聞言不由一愣:「為什麽?」


    澹台定迴答道:「因為你真正到了那個階段,就會發現隻有自己的理解感悟才能夠助你更進一步,我說這些,無非隻是想告訴你,前麵有路,但會遇上什麽,因人而異。」


    「我知道了。」


    木青虛心受教。


    木青到三仙島本來是談事情的,結果事情沒怎麽談,反倒是在人家的地盤上修煉了將近一個月,這讓木青也有些不好意思。


    接下來的這幾天木青見到了澹台飛雨,也見到了當初在鳴泉秘境結交的不少朋友,大家相談甚歡,餘下的時間,木青除了與葉韻待在一起,便是陪著張芍藥煉丹。


    「你怎麽還不走?」


    又一次炸爐後,張芍藥氣急敗壞地把木青往外麵推,「自從你來找我之後,三天之內,就炸了整整四爐丹藥,求求你了,快點走吧。」


    木青站在原地耍賴,「你怎麽不說是自己的水平有問題,我掌控的火候絕對不會出錯!」


    兄妹二人難得恢複了以前相處時的默契,唯獨遺憾的就是今天又浪費了不少靈藥,不過並沒有人來管這件事,因為木青踏進煉丹坊時就向微生嵐承諾過,浪費的靈藥他會補償三倍。


    「朱雀城有信來。」


    突然,葉韻和寧初一起找到了木青。


    張芍藥轉過身去收拾起殘局,木青臉上的笑容稍減,接過厚厚的信封,拆開後第一封就是月九的信,木青下意識抬頭看向寧初,結果寧初已經走過去和張芍藥收拾起丹爐。


    月九的這一封信距離上一封隔了足足一年,月九在信中道明了原因,原來淩煙體內的舊疾有望徹底去除,月九陪淩煙一起去了道門地宗的蓮池禁地,在禁地中,他們見到了地宗宗主丁采薇,在丁采薇的幫助下,淩煙終於擺脫了跟隨二十年的舊疾……


    信的最後,似乎是因為一直沒有得到寧初的迴信,所以月九沒有再提起寧初。


    「月九似乎對這位丁宗主頗為尊重啊……」


    木青看完信後,心中若有所思,他因為東方闊和袁蘊和的話,先入為主地認為丁采薇是一個一意孤行不容旁人質疑的霸道女人,結果月九這封信裏竟是把對方描述成為了一位脾氣溫和,對待任何人都帶著憐憫的慈悲仙子。


    這簡直就像是兩個人。琇網


    木青繼續看其它的信。


    朱雀盟派去南海的信使迴來得其實要比預計的一個月時間還要遲一些,原因竟然是遲遲未能聯係上道宗。


    木青雖然有意蓮池禁地中的寶蓮,但因為還沒有接觸過丁采薇,不知道對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所以信使前去的隻有一個明麵上的目的,就是將元光鏡送迴天宗。


    木青接受了袁蘊和的建議,本來以為這件事不會遇到什麽妨礙的力量,結果信使去橫波城後,道門天宗在城內的聯絡地點已經人去樓空,找到人宗的長老,因為有袁蘊和的信,倒是頗為支持,但人宗和天宗本就最為對立,所以這件事還得找到地宗。


    而地宗長老的迴答就比較值得深思了,他們告訴信使,這是天宗的事,特別是天宗宗主的事,地宗無權也無意做決定,木青想來就來,不過若是真來了,恕他們無法提供任何幫助。


    這完完全全是吃了閉門羹。


    最後一封信,竟然是袁蘊和的解釋。


    木青送元光鏡去道門這事是袁蘊和一力在促成,所以袁蘊和遇到這種情況後就把話說得直白了許多——他在信中告訴木青,若是一直聯係不上天宗的人,那就隻能強行打開天宗的護宗大陣,而做到這一步需要人宗和地宗聯手,所以這件事應該是丁采薇態度明確地拒絕了。


    至於拒絕的原因,是擔心他人宗與外人勾結,還是其它什麽顧慮,就隻有丁采薇一人知道。


    木青沉吟起來。


    道門地宗與人宗和天宗的關係都維持在不好不壞的程度,丁采薇拒絕他,或許是處於想維持道門平衡的目的,畢竟聽袁蘊和的意思,丁采薇寧願折雲破境失敗,天宗宗主換人,也不願意道門這段本就脆弱的平衡關係出現變數。


    毫無疑問,他就是最大的變數。


    地宗不歡迎,人宗又和天宗存在不少矛盾,他們若是在這種情況去到橫波城,恐怕想要辦到的事辦不成不說,還會和南海道門交惡。


    這種情況,他們就不能去找人宗,但還能找誰呢?


    木青思及此處,將目光再次落到袁蘊和的信上,不由一亮。


    袁蘊和似乎猜到了木青此時心中所想,告訴了木青一件與南海道門無關的事,那就是東方闊被蘇思趕出了無極劍宗。


    幾日後,木青在朱雀城的一間偏僻酒家找到了東方闊。


    東方闊被趕出無極劍宗後,就帶著袁舒顏迴到了朱雀城,但他沒有待在朱雀盟招待客人的地方,而是自己跑了出來,到處買酒喝,可惜就算他不是修士,也沒有找到能把自己灌醉的酒。


    木青在東方闊對麵坐下。


    東方闊雙眉一凝,酒氣上頭就要趕人,在看清是木青後,又突然委屈起來:「老天爺真不公平,憑什麽你好幾個紅顏知己,我就隻追求一個,卻屢屢碰壁。」


    木青端起酒壺先給東方闊身前的空杯滿上,隨後又給自己倒上一杯,品嚐了這別有風味的美酒後,才笑著說道:「我問東方大哥幾個問題如何?」


    「哦,你問。」


    「你們迴去的這一路上,惹蘇思姐生氣沒有?」


    「沒有!」


    「在無極劍宗的時候,惹蘇思姐生氣沒有?」


    「沒有!」


    「你為什麽會被趕出來?」


    「這……我哪裏知道?」


    木青已經不打算再問,無奈說道:「你看,你連什麽時候惹蘇思姐生氣,又是因為什麽被趕出來都不清楚,最好的辦法就是和蘇思姐離得越遠越好。」


    「不是!」東方闊突然瞪大雙眼看著木青,反問道:「我什麽時候惹蘇姑娘生氣了?」


    木青長歎一聲,背對著門口


    問道:「舒顏道友,你知道嗎?」


    袁舒顏突然從門外探出半個身子,鄙夷地掃了一眼結拜大哥,來到桌邊坐下,生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彎起來說道:「在經過魂冷深淵的時候,蘇劍仙明明拿出了兩條劍舟,讓大哥自己一條,他偏偏要和我們一起,結果我們差點舟毀人亡,在星寂雪原的時候,我們遇到了非常好看的星空和雪山,本來想安靜地看一看,大哥突然詩興大發,要做詩,在無極劍宗的時候,大哥到處散播他和蘇劍仙情投意合的小道消息……」


    東方闊眼看袁舒顏的指頭還沒有數完,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從此以後,你是大姐,我是小弟行了吧,別再說了。」


    袁舒顏攤攤手,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木青把備受打擊的東方闊扶起來,誠聲道:「我相信東方大哥很喜歡蘇思姐,但我更相信,你隻是一廂情願。」


    東方闊聽得隻想把頭埋在桌子下去,難受道:「我是真心實意想要和蘇姑娘結為道侶呀,她不喜歡我什麽地方,我可以改的,但她什麽都不說。」


    木青笑了笑說道:「難道這還是蘇思姐的問題?你想要她開口與你說話,就得先改了再說,而不是等著讓她叫你改,因為你們現在可能連朋友都算不上。」


    東方闊一聽有些傻眼,「我該怎麽改啊?」


    木青笑而不語,看了一眼麵前的空酒杯。


    東方闊會意,連忙給木青倒滿,說道:「從今往後,我們各論各的,你叫我大哥,我叫你師父。」


    「師父可不敢當,不過是真心如何換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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