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

    響雷,閃電,烏黑的雲團。

    風雨如晦。

    被困在這個小客棧裏,已經很多天了,離開了京都和煦的陽光,時光仿佛變得格外的漫長。

    雖然是初夏,然而風,還是有一點涼。

    客棧裏的客人不少,來來往往大都是商賈,一個個形色匆匆,望著外麵滾滾雷鳴,一邊憂慮,一邊不停地咒罵。

    這個季節,正是行商的好時機,耽擱一天,便會損失不知道多少的銀錢。

    可以不著急嗎?當然不可以,所以……

    所謂天公不作美,當是如此。

    不過這樣其實也好,很少有機會能夠這樣,靜靜地看窗外雷雨交加,不急躁,不惱怒,仿若置身事外,一派悠然自得。

    雷聲轟鳴,我揉揉被震得發疼的耳朵,想象著也許不知道什麽時候,一道雷劈下來,自己就將永遠消失於這天水之間,徹底在紅塵之中湮沒。

    天譴,天譴,那傳說之中的天譴,也不知道何時會降臨在自己身上,而這幾日不休不止的雷鳴閃電,不知道是否又是上天給予的悲憫懲罰,畢竟這世間,耐不住寂寞的大妖小妖,實在太多。

    門口響起三聲清脆的敲門聲,我轉過身,看見寧清音站在門口,手搭在門邊上,淺笑著對我說道,“餓了沒?出來吃點東西。”

    我掃了他一眼,側身坐到椅子上,答道,“不必了,一會兒讓碧螺送一份進來就好。”

    對於寧清音,我始終有一種本能的抗拒,誠然他已經足夠優秀。

    很多時候,對一個人的偏見,往往來得毫無理由。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需要無謂的修飾和裝潢。

    “那可不行。”寧清音依舊淺笑著,臉上看不出一絲不悅,“你已經在屋裏呆了一整天了,你應該出來走走。”

    我輕哼了一聲,沒動。

    “好了臨歌,我點了你愛吃的菜,出來吃一點,嗯?”見我不答話,寧清音放低了聲音,輕柔地繼續勸說,窗外轟隆的雷聲和他低沉溫潤的話語形成鮮明的對比,我腦袋空白了一下,等迴過神來時,自己已經走到了門口。

    寧清音的臉上漾起淺淺的笑,他側身站在門口,等我出了門,細心地替我把門掩上,才跟在我身後下了樓。

    我走在前麵,昏暗的光線下我忍不住皺了眉頭,不知道為什麽,我並不習慣寧清音這樣的照顧,在我的腦海裏,寧清音他,應該是遠遠站在高山之巔雲海之上,沉默靜然俯視眾生的人,沒有原因。

    他和我不一樣,我是混跡於紅塵之中的人,以一副鄙薄和不屑一顧的姿態,漠視他人,也被他人漠視。

    桌上已經擺好了菜,四菜一湯,於兩個人而言,已經很豐盛,碧螺他們在另外一張桌子,因為出門在外,也沒有讓他們隨身伺候。

    菜談不上精致,如果和皇宮裏的相比,那或許可以稱為不堪入目,但就這樣的小城鎮來說,已經很不容易。

    “怎麽?菜不合口味?”

    我抬起頭,看著寧清音,忽然說道,“你不應該這樣。”

    寧清音愣了愣,似乎不懂我的意思。

    “你不應該這樣……你應該……”我頓住,感覺有一絲迷惑,應該?他應該是什麽樣?

    銀狐趴在我膝上,輕輕拱了拱,我迴過神,心底還是覺得迷茫。

    如果不是這樣,那應該是怎樣?

    “小二,上酒!快給爺上上好的燒酒!要熱的,越燙越好!快!”客棧門外傳來一個挺闊的聲音,隨後一個身披蓑衣的瘦弱男子大步走了進來,一踏進店門,男子便氣哼哼地嚷嚷道,“什麽破鬼天氣!淋得爺一身的水……”

    單薄瘦小的小二哥快步上前,點頭哈腰地問道,“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就這一句話的功夫,男子已經掀去了身上沾滿雨水的蓑衣,坐到了鄰桌的桌子前,雙手抱胸,以一副氣定神閑的姿態答道,“就這鬼天氣,當然是要住店。爺要的酒呢?先把酒上上來,其他的暫且休論!”

    頗有氣勢,仿佛之前那個毛裏毛躁大吼大叫的人不是他。

    小二聞言立即點頭,“客官請稍等片刻。”

    “臨歌,飯菜都要涼了,快吃。”寧清音往我手裏塞了一雙筷子,又替我布菜。

    我垂下頭吃飯,感覺旁邊似乎隱隱投來了一束略帶興味的目光。

    天色漸漸黯淡下來,外麵的雨還在下。

    離京都已經越來越遠了,那個繁華的城市,在這個暮春的最後一天,終於離開了我的視線。遠離了世俗的喧囂,當耳邊隻剩下唿嘯的風,我願意承認,我其實有一點不舍。

    踏上一段未知的旅途,我們往往不知道終點會是哪裏,也不知道結局會是怎樣,很多時候,就算我們不願意,也隻能懷揣恐懼,以一種淡定壓抑的漠然,去坦然麵對以後。

    如果沒有選擇,那麽其實,路也就簡單了許多。

    最近幾天都睡得不好,睡夢中總是聽見有人在哭泣,撕心裂肺的,讓人很不安穩,或許是源於那天明幽後突如其來的隱忍悲傷,那仿若是穿透了千古時光的傷痛,讓我措不及防。

    可我其實不明白,我不明白她究竟為什麽會那樣傷心,明明是她說要我離開,明明是她著手安排的一切,這個過程中並沒有誰強迫了誰,一切都是自願,她為什麽還要難過?而且即便要悲傷,那個人也不應該是她……

    然而最詭異的是這次陪我去跋山涉水的人,竟然會是寧清音,在我的印象裏,明幽後似乎極不喜歡這個人,好像隻要有他在的地方,她就不曾有過好臉色,而且我此去一路,寧清音一個文臣,應該也照顧不了我許多,而況男女有別,明幽後當非常在意才是,實在……讓人想不明白。

    “小二!”正想著,寧清音依舊清亮卻略帶冷漠的聲音不期然響了起來,一下子便打斷了我的思路。

    “這位公子,請問有什麽吩咐?”小二哈著腰,滿臉堆笑地問道。

    寧清音垂下眼簾,說道,“把這些菜撤下去,重新熱一下,然後送到樓上。”

    小二怔了一下,隨即從善如流,“好嘞!公子稍等。”

    我有些驚訝,抬起雙眼有些疑惑地看寧清音。

    寧清音察覺到我的視線,也沒有什麽表情,隻是淡淡地說,“不是不想下樓麽?那就到樓上去吃。”

    我看了看碗中被自己扒拉得不像話的米飯,有些微的尷尬。

    “沒關係……反正都下來了……”

    “我說上樓!”寧清音聲音一下子變得冷硬,我有些不適應,但還是站起身,準備上樓。

    大庭廣眾之下,我並不想讓他難堪。

    “把銀狐給我抱。”說著,寧清音便從我懷裏把銀狐提了出來,離開溫暖的懷抱,銀狐不高興地扭動了一下,卻很難得地沒有掙紮。

    平日裏它可是除了我誰也不讓碰的。

    我撇撇嘴,與寧清音並肩上了樓。

    “轟隆隆……”客棧外電閃雷鳴,看著外麵劃破黑夜的閃電,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別怕……”我轉過頭,寧清音已經恢複了之前溫潤的臉色,“有我在,別怕!相信我,不會有天譴……”

    我有些驚訝,他怎麽知道這些?

    桃源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隻要是幹擾了人類正常生活的妖,都會被上天施以嚴厲的懲罰,就是所謂的天譴,我不知道自己的到來究竟會引起明幽多大的變化,但至少,我改變了西婉華的生命軌跡,就這一點,就足以讓我麵臨天譴。

    可是這個規定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不知道,或者,是忘記了……

    “就算有,也不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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