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難道是那首早已失傳的上古樂曲---芳草連天?”

    一句話激起千層浪,我一下子睜大了眼睛,眼前仿佛閃過什麽東西,極快,看不清楚。

    “郍蓧倐顏,謹以此曲,恭祝臨歌公主百歲壽安。”

    腦海中忽然浮現這句話,倐顏,臨歌?

    這都是些什麽?

    倐顏,臨歌……

    然而誰是倐顏,誰又是臨歌?

    他們是誰?跟我有什麽關係?

    我到底遺忘了什麽?

    腦袋像是要炸開了一般……

    難受,隻是難受……

    “殿下……殿下……”碧螺忽然推了我一把,我一驚,迴過神,看見手中握著的酒杯,已經被我捏得變了形。

    “殿下……”碧螺有些焦急地看我。

    我怔了一下,有些不明白,我這是怎麽了?

    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得有人款款言道,“今日姊姊大喜,婉華技拙,欲與寧卿同奏一曲以賀姊姊,還望姊姊不棄。”

    聲音柔婉,極是謙和有禮。

    不棄?我怎麽能棄?

    冷冷一笑。

    我暗暗握了握拳,抬起頭時,臉上已是一片平靜,“自然,有勞妹妹了。”

    西婉華微微一笑,“姊姊言重了。”然後才轉向寧清音,“實是婉華冒昧,寧卿不會拒絕吧?”

    寧清音聞言頓了一下,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扭過頭,略微皺眉,又不是問我,看我做什麽!

    寧清音卻輕輕笑了一聲,然後似乎頗為愉悅地答道,“豈敢,清音榮幸之至。”

    於是二人一人琴一人笛,合作得天衣無縫。

    一曲終了,西婉華抬起頭,衝寧清音溫柔一笑。

    掌聲雷動。

    人群中有人開始稱讚,“實是般配……”“……郎才女貌……”“……好事近矣……”

    大殿中又迴複了之前的熱鬧。

    甚至更甚。

    西婉華似是聽到了眾人的談話,臉微紅。

    可是我的心卻一下子疼了起來。

    沒有緣由的,隻是疼。

    不知道為什麽。

    我想不起來,想不起來……

    隻覺得那個場麵那樣熟悉,仿佛已經經曆過千萬遍。

    就連心底的痛,也不若往日那般遲鈍,而是深深的,如同撕心裂肺一般。

    痛得無法忍受,不想要再忍受。

    有些東西,仿佛就是與生俱來一般,本來沒有影跡,一觸碰,就忽然之間冒了出來。

    痛。

    隻有痛。

    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痛。

    怎麽辦才好,要怎麽辦才好……

    逃不脫,像詛咒一般。

    耳邊早已聽不見任何言語,隻有那刻骨銘心的痛,尖刻鮮明。

    “嘭!”上位上忽然一聲巨響,眾人都驚了一下,我微微抬起頭,見明幽後沉著一張臉,神色陰鬱。

    “皇後?”明幽帝微微蹙了蹙眉,有些疑惑。

    明幽後沉默了一會兒,仿佛在極力調整情緒,好半晌,才扯出一抹虛弱的笑,“沒什麽,隻是想起些往事……”

    明幽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言。

    明幽後卻忽然轉過頭,對寧清音和西婉華說道,“果然天作之合!”

    寧清音臉色一變。

    明幽後沒有再看他,隻是麵朝我對著我說道,“我看夜姬今天也累了,不若就陪我先行一步?”

    問的,自然是明幽帝。

    明幽帝臉色不好,卻還是道了聲“好”。

    於是明幽後利落地站起身,環視了一下大殿,說道,“眾卿盡興,本宮便少陪了。”

    目光柔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

    “恭送皇後!”眾位大臣齊聲道。

    明幽後走了幾步,又迴頭拿眼神看我,我有些不解,卻還是跟了上去。

    一路無語。

    然而走了一會兒,我忽然發覺,迴去的路既不是通往西禦宮的,也不是通往錦繡宮的。

    這是要去哪兒?

    我有些疑惑。

    “怎麽了?”走在前麵的明幽後止了腳步,問我。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母後,這是要去哪裏?”

    明幽後愣了愣,繼而笑了,“真是!看我都被氣糊塗了……”

    氣糊塗了?被誰氣的?

    “……以後你就住臨閣殿,我給它改了個名字,叫碧拂宮。”

    “碧……碧拂宮?”我有些驚訝,臨閣殿,給我住?

    “是的,碧拂宮。”明幽後笑了笑,“你不喜歡?”

    我搖搖頭,感覺有點奇怪,碧拂宮?

    “怎麽聽著那麽像尼姑住的地方?”我忍不住呢喃。

    “嗬……”明幽後輕笑出聲,拍拍我的頭,“傻孩子,那應該是神女住的地方才對!”

    神女?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夜晚的臨閣殿和白日沒有太大差別,許是明幽後的吩咐,臨閣殿,不,現在應該稱為碧拂宮,碧拂宮裏掛滿了燈籠,亮如白晝。

    穿過曲折的遊廊,明幽後直接領著我到了內殿,內殿的門上方掛著一方匾額,上麵題著兩字—長馨。“累了吧?折騰了一天,看你在地上跪了那麽久,真讓我不忍心……”明幽後聲音依舊柔柔的,裏麵卻滿是寵溺。

    我一邊走一邊答話,“沒有,並沒有很累,隻是有點---”剩下的話突然被卡在了喉嚨裏,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那是一間幽靜小巧的宮殿,並沒有濃墨重彩地大肆渲染,素雅得甚至根本看不到一絲金碧輝煌的影子,隻是打扮得細致精巧,有點像女子的閨閣,淺藍色的蕾絲紗幔,古樸典雅的梳妝銅鏡,款式各異的珠釵首飾,顏色周全的精致裙裳,滿屋盛放的紫色花朵,香煙嫋嫋的複古香爐……

    這些東西,讓我忍不住有了一霎那的恍惚,仿佛這裏不是深宮內殿,而是一個簡單的富家小院。

    隻是簡單,精致也簡單。

    極盡心思的簡單。

    可是不知為什麽,這一切的一切,卻美好得讓人悲傷。

    是的,悲傷。

    這裏,仿佛寄托了布置這個院子的人,所有的思念,與悔恨。

    思念,與悔恨。

    可是為什麽會有悔恨?

    屋子裏一塵不染,看得出經常有人打掃,屋子的上方懸著九顆不大不小的夜明珠,在夜晚裏,熠熠生輝,下麵的茶幾上擺著一杯熱茶,清香撲鼻,似乎是我最喜的高山流水,床頭的椅子上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套女子中衣,鵝黃色的,有些寬大……

    眼睛一下子濕了,這些擺置,讓我忍不住升起一種感覺,仿佛這個屋裏,一直都有人住,仿佛屋子的主人,從不曾離開。

    我仿佛看到她早上起來,打著哈欠,坐到妝鏡前,等侍婢裝扮,看到她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優雅端莊地吃早餐,看到侍婢為她整理床鋪,準備她午休要穿的衣物,看到她出門,看到她晚歸,看到她……

    很多很多。

    我知道,那是身邊這個溫柔寬容的女人,刻在骨子裏的記憶。

    那是她的女兒,她口中的阿臨。

    她說要一心一意補償嗬護的人。

    不容人侵犯,沒有人能侵犯。

    我用手輕輕拂過香爐裏飄出的淺淺薄霧,燭光下,有點不真實的感覺,掌心似乎傳來溫暖的觸感,不過片刻間,便抵了那暮春的寒意,可惜翻開手掌,卻什麽都看不見。

    我忽然想起一句話,盛宴之後,淚流滿麵。

    極度的悲哀。

    仿佛傷已到極致。

    沒有辦法遣懷,沒有辦法排解。

    唯有留戀。

    留戀那些早已過往的物事。

    隻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相信你還在。

    你從未離開。

    “母後!……”我伏到明幽後懷裏,終於忍不住大哭。

    為你單薄卻厚重的愛。

    為你一天一天無望的堅持。

    為你那個,永遠也不能再迴來的阿臨。

    其實我想說,如果可以,您能不能不要那麽固執,不要那麽悲傷?

    逝者已逝。

    俱往矣。

    盛宴之後,淚流滿麵。

    很多時候,做了一件事,傷到的,往往不隻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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