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

    也許在某一個年代,有那樣一個人,一身橫溢才華,壯誌淩雲心懷天下,卻始終不能展翅高飛一展宏圖,從此居廟堂之高,或去江湖之遠。他是千裏馬,可惜沒有遇到屬於他的伯樂,沒有伯樂的千裏馬,縱然日行千裏,亦不過盛世繁華中一隻螻蟻。或許,他一出生,便注定是個悲劇。

    也許就在那一個時間,那一個人,惶惶兮不明所終,熏熏然不知所措,上蒼以他獨有的悲憫,為他打開了那一扇門,門裏門外,天堂地獄。也許源於他可悲可泣的際遇,也許出自他曠古奇今的才華,總之,他為後世譜寫了一曲華麗的篇章,篇章裏說,有那樣一個地方,落英繽紛,芳草鮮美。

    多年以後,那個人,成了一柸黃土,但他留下的神話,還在繼續。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

    有些時候,不是我們不夠幸福,隻是我們,以為自己太過悲苦。

    抬起頭,穿過層層疊疊的梧桐樹葉,我看見頭頂上湛藍如洗的天空。

    冥君說,隻要我們潛心了悟,終有一天,所有一切的苦難都將離去,從此無欲無求無悲無喜,永登上境。

    我不知道要怎樣的了悟才能夠達到那樣的境地,於是我就問他,“那麽君父,你,可曾達到?”

    冥君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摸著我的頭,沒有言語。

    冥君在我的眼裏,是一個如迷一樣的存在,我不了解他的過去,看不清他的現在,也算不出,他的未來。

    在我的記憶裏,我從不見他生氣,從不見他惱怒,也從不見他悲傷,他仿佛就是一台古井,深不見底,沒有波濤。

    隻是每當我看見他一個人白衣獵獵站在大霧彌漫的聽風崖上時,我那明明沒有心的胸腔,會壓抑不住如掏肝挖肺一般的疼痛。

    君父,是否縱然高深如你,也一樣有自己眷念的東西?

    “公主,公主千金之軀,還是莫要坐在地上的好,且不論其他,若是讓有心人看見了,隻怕落人口舌。”徐嬤嬤垂著腰,輕輕的對我說。

    我點點頭,微笑,“好,我知道了。”

    “前廳皇後娘娘又派了人來,說請公主過去……”

    皇後?嗯,是了,她說今天要帶我去個地方。我單手撐地,想要站起來,但大概是坐得太久,手腳都使不上力,徐嬤嬤見狀忙伸出手來攙我,“公主小心!”

    迴到屋裏,徐嬤嬤喚來碧螺,讓她服侍我重新梳洗,而後又叫來步輦,伺候我一路出門。

    明幽的春天,很少在白天下雨,基本上都是大好晴天,春風和煦,陽光明媚。

    我靠著橫轅,半眯著眼睛,撩起簾子,看外麵生機勃勃的盎然春意。

    步輦停的時候我的意識已有些渙散,我說過,我最近的精神頭,並不是很好。扶著碧螺的手下了輦,我習慣性地環視了一下周圍陌生的環境,幾棵高大的梧桐樹枝繁葉茂,交相輝映間露出一個巨大的方形古門,門的前麵有一對石獅,模樣敦厚可愛,沿著打開的古門往裏望,可以看見一溜整整齊齊的蔓蔓青,上麵間或開著幾朵淺黃色小花,稀稀疏疏的,純粹點綴。

    “公主,娘娘就在裏麵,請公主移步,此乃‘臨閣殿’重地,婢等不敢妄自踏足,謹在此恭候公主大駕。”領路的侍婢如是說道,頭垂得低低的,十分謙卑的樣子。

    我向前走了幾步,抬起頭,看見牌匾上“臨閣殿”三個大字纖秀靈巧鍾敏俊秀,不若皇宮中慣用的行草雄渾大氣,反似頗受閨閣喜愛的衛夫人簪花小楷,字體清秀婉轉,如舞女插花,似紅蓮映水……我一路往裏走去,沿著寬闊規整纖塵不染的白石板路,感覺隨處都可以感受到宮殿主人精妙的設計,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無一不自然,卻又無一可以讓人挑剔,好似自天地初成以來,世界,就應該是這個樣子。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反正當我停下來的時候,已經置身於一片紫色花海,那真的可以稱得上是一個花海,約有一個湖那麽大的麵積內,一朵朵紫色小花競相開放,生機勃勃,微風一掃,花朵均往一個方向拂去,仿若海浪。

    “好不好看?”柔和溫良的聲音,如微風似甘霖。

    我悚然一驚,迴頭,看見明幽後悠然立於繁花叢外,手執一枝碧柳,淺淺而笑。

    “喜歡嗎?”她再次問道。

    我不假思索地點點頭,“喜歡。”

    明幽後聞言擴大了笑容,朝我走了幾步,立在我身旁,伸手撫了撫我的頭發,“喜歡就好,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喜歡。”

    我訕訕地,不知該如何作答。

    “阿臨,真好,你又迴來了……”明幽後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我的頭發,幽幽的說。

    我偏過頭,“阿臨是誰?”

    明幽後一怔,撫頭發的手頓在那裏,好半晌,她歎了口氣,放下手轉過身,朝花叢外走去,衣袂飄舉。

    “阿臨,是我的孩子……”

    我怔在那裏,低下頭,心底湧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

    阿臨是她的孩子,而我,不是阿臨。

    “愣在那裏做什麽?你不和我一起去看看‘悅歌樓’嗎?”明幽後走了幾步又迴頭,見我還杵在原地,表情有些訝異。

    我迴過神,趕緊跟上去。

    在來之前,碧螺就和我說過,“悅歌樓”是整個皇城最高的地方,站在這裏,可以看到整個皇城最美麗的風景。如今我真的站在這裏,以絕對的姿態俯視這亙古不變的紅牆綠瓦,感覺並沒有的我想象的那麽恣意瀟灑,記得在地球的時候曾經看過一句話,話說這是一個圍城,裏麵的人想出去,外麵的人,想進來。

    有的時候很難說清楚究竟誰對誰錯,我們都是自私的孩子,永遠學不會換位思考,我們所以為的美好未來,在別人眼裏,或許苦澀如甘草黃連。

    真的隻是應了那句話,甲之砒霜,乙之甘瓊。

    勉強不得,也沒有勉強的必要。

    天地為爐,生死煎熬。

    白玉雕成的方桌上,茶壺瓷杯一應俱全,明幽後垂著眼眸,白皙柔軟的手指幾經變換,兩杯香氣彌漫的雲山鬆針便悄然出現。

    我端起茶杯,隔著一點距離,看杯中茶葉翻滾。

    “你……這些年,過得好麽?”明幽後低低地開口,眼睛盯著茶杯,沒有看我。

    我有些驚訝,但隨即明白,她大概是想到了自己這些年對西夜華的冷漠,於是答道,“很好,母後不必擔憂。”

    “這些年我都沒有陪在你的身邊,很多時候,我無法想象你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有沒有冷,有沒有餓,不舒服了有沒有人照顧……那麽長的時間裏,你一個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慢慢的……究竟受了多少的苦……”明幽後垂著眼眸,似夢囈般輕聲呢喃。

    我沉默了一會兒,想起碧螺在看見西麗華時的驚恐,不知道該如何作答,隻能低聲說道,“母後不要多慮,且照顧好自己……”

    明幽後聞言笑了笑,有些勉強,“以後我會好好的看著你,再不讓那樣的事情發生,再不讓你承受那樣的苦難。”

    我一時間有些難過,不知道該怎樣去安慰她,逝者已逝,現在說這些也不過徒增悲傷,“曾經的事情已然是曾經,母後請不要拘泥於過去,以後的路還很長……”

    “你說得對,以後的路還很長……”明幽後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仿佛茶杯裏裝的不是茶而是酒,然後衝我輕輕的笑,那笑溫和柔美,讓我想到了天上的月光。

    我也笑了笑,學她的樣子將茶一飲而盡,放下茶杯,我做出好奇的樣子,扭頭往亭外四處張望,明幽後有些好笑,也不做聲,隻是淺笑著看我。

    靜了心情,我仔細打量了一下周圍的風景,隻見此時藍天白雲,天空澄澈通透,遠處枝頭百花齊放,湖中蓮葉迎風顫抖,萬物寧靜祥和,一派安然淡定。

    我忽然明白了那些人爭相欲做帝王的原因,記得有人曾這樣說過:高高在上,請君看吧,朕之江山美好如畫。登山踏霧,指天笑罵,舍我誰堪誇?

    我不由露出由衷的微笑,開始感受生命的美好,也許隻有這一世,或者今天,或者明天,我即將離去,可是此刻,我是多麽歡喜,從未有過的感覺浸入我的腦海,讓我忍不住讚歎。

    “母後,這裏真漂亮!”我脫口而出,明幽後聞言低低的笑,我有些不好意思,怕被她看到,隻好轉頭繼續看外麵,忽然,我的視線觸到了一個地方,然後再也不能移開。

    那是一個身著白衣的書生公子,手握一支碧色短笛,臨湖而立,俊美的麵容有些蒼白,秀眉如墨,晶眸微斂,微風中,他衣袂飄舉發帶飛揚,側臉清俊絕倫,體態自然而瀟灑。

    我看著他,腦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複蘇,嗡嗡的,一片眩暈。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場景……

    他的麵龐不該這麽消瘦,他的神情也不該如此蕭索……

    “夠了!”明幽後忽然一聲大喊,我渾身抖了一下,終於迴過神來,看見明幽後站在桌旁,神色惱怒,桌上茶水四溢茶杯歪倒,一片狼藉。

    “母後?”我十分訝異。

    明幽後神色一緩,放柔了語氣說道,“我有些不舒服,你陪我迴去吧……”

    我點點頭,在往外望時,卻沒再看到那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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