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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寂寥,清風吹拂,吹起院中枝葉晃動,不聞一絲聲響,隻有蟲鳴不時的響起,與這般寧靜的氛圍兩相唿應。院內各處都靜悄悄,本該守夜的仆從或是倒在花叢裏,或是靠在涼亭邊,一個個像是沉浸在萬年酒香裏一般,怎麽都不肯醒來。廂房內的人也是沉醉不醒,燭影搖晃,倒映在人的臉上,像是月夜的觸角。


    念藺寢室內,摔落在地上的湯碗仍舊保持著原來的樣子,灑落地上的湯汁卻漸漸幹涸,隻留下一點痕跡證明它存在過。燕語依舊被念藺摟著腰,無知無覺的沉浸在夢鄉,並未被逐漸緊張起來的氣氛影響。念藺以一個十分別扭的姿勢看完父親的親筆信後,忽的苦笑一聲,眼裏透著些許絕望,道:“為什麽偏偏是我?”


    俊男眼觀鼻鼻觀心的站著,並不理會念藺的話語,也沒有為他的軟弱而生出一絲鄙夷。在念藺不知道的時候,他們這些人就已經在關注他了,看著這個失去父親護持的小乞兒一路摸爬滾打,成長成今天這個樣子,早就了解了他的為人。知他此刻的慌張不過是一時無法接受罷了,過後,他該怎麽做還是會怎麽做。


    收起信件,念藺抬眼看著俊男,聲音略顯嘶啞的問道:“父親是怎麽死的?”


    “主子是為複仇大業耗盡了心血,命數大損,乃至仙去。”俊男說著,眼底升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卻很快恢複平靜,畢竟現在可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


    將燕語放到一旁的軟榻上,念藺走到俊男麵前,臉上猶掛著悲傷,心底卻恢複了平靜,想著信中隻有他和父親才知道的密語解讀方式,看向俊男的眼神卻略帶怨恨,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壓抑著激動道:“當初為何要丟下我一人,既然丟下了我,為何又要迴來尋我?什麽大業,什麽仇恨,那與我有多大關係呢?”


    “我明天即將成婚,所嫁之人是這鳳國最有前途的次將,她與我心意相投,我們將攜手並進,共同開創屬於我們的未來。看到了嗎,我已準備開始新的人生,徹底的拋下過往,為什麽你偏偏要在這個時候找到我,告訴我這一切?”念藺說完,狠狠地揪住了俊男的衣領,看那樣子,像是恨不得將人勒死,但到底差一步。


    念藺的怒氣與不甘,沒能影響到俊男半分,他定定的看著念藺,道:“主子臨死前唯一念著的人便是少主,當初選擇拋下少主,跟隨我等離開,也是為了保護少主,不想讓少主跟著一起顛沛流離,過刀口舔血的日子。且少主以為,沒有主子的暗中打點,少主就真的能順利的成長起來?主子一直在少主身邊放著人,為少主擋下性命之害,卻不想少主會去投軍,讓主子的人再也無法跟著照顧。”


    “得知少主在軍營裏錘煉,步步成長的時候,主子心裏是高興的,曾當著屬下的麵誇讚少主有老主子的風範,主子是在為少主驕傲,為後繼有人而欣慰。”俊男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似想到了什麽,又道:“主子本想找機會和少主說出這一切,卻總是陰差陽錯,直到主子再也沒機會,這才讓屬下來尋少主。”


    念藺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道:“雖然那時我還小,但我記得父親的身子還算健朗,便是步行到另一個山頭,也不曾喘氣,怎麽會,怎麽會這麽突然就去了?”


    “當年那場血腥屠殺,主子在奶兄弟一家的堅持下,與之換了身份,得以護著主母少主出逃。女皇有意放太子府上下一條活路,就沒有過於斬盡殺絕,想來也是在為老主子的血脈製造出逃機會。但肅元帝心思狠辣,私下下令一個活口不留,所以,便是頂著奶兄弟身份的主子也遭到了追殺。我們的人當時被絆住了,未能及時救援,主母為護住少主,以身為餌誘走了大部分追兵,最後撞樹而亡。”


    “主子也被追兵砍成重傷,幸運的靠著詐死逃過一劫,得以和我等會合。”說著往事,哪怕已過去多年,俊男仍然無法抑製怒氣,便是念藺也受到了影響。


    緩口氣,俊男接著說道:“主子氣運未盡,得一路過的隱士高手相助,恢複了康健,但主子的身子到底是傷得狠了,於命數有礙。主母去時,主子就已經心神大傷,若不是念著少主年幼,須得有父親護持,怕是主子那時就和肅元帝同歸於盡了。之後,為保存根基,休養調整,主子便帶著少主到了牛頭山村定居。”


    聽到“牛頭山村”的時候,念藺鬆開了手,那段日子是他幼時最快樂的記憶,這人說的深仇大恨,險死還生,他一點記憶都沒有。他隻記得記事起,就一直被父親抱在懷裏,從村頭走到村尾,村裏的孩子都羨慕他有個這麽好的父親。可某一天,他的父親不留隻言片語的失蹤了,剩下他一個人,以乞兒的方式活著。


    “經過幾年時間的準備,主子覺得時機成熟了,就留了人手暗中看顧少主,帶著我等潛入北方荒漠籌謀。發展到現在,主子已統一了北方荒漠的大小部落,隻等著一朝發兵奪迴皇位。但主子耗盡了命數,無奈仙去,隻得將這大業之責交托給少主,若不然,按著主子的意思,他是想一切塵埃落定後,再來尋少主。”


    俊男說完,想起主子的囑托,又道:“主子還有一句話要屬下轉告少主,‘我兒是雄鷹當翱翔九天’,屬下想,少主是時候接過主子的權柄,帶領我等前進了!”


    與俊男猜測的意思不同,劉鈞留給念藺這句話的意思,卻是要念藺拋下一切仇恨,向著自由而去。且劉鈞留給念藺的親筆信上也用密語表達了他的真實意思,所謂的交托權柄所謂的為大業而亡,全都是假的。劉鈞早無複仇之意,不過是被這些前太子留下的黨羽逼著不得不往前走罷了,見劉鈞氣數將盡,便另生他誌。


    這所謂的他誌,便是挾持弱主,待大業完成的那一天,徹底的架空君主的權利,換他們這些臣子上位。劉鈞自知命數不久,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鬥這些生出不臣之心的人,甚至都沒辦法聯係念藺,將真相告之,隻因他的一舉一動都在這些人的掌控中。當初隱居牛頭山村,劉鈞就想著放下一切,護念藺長大,但這些人不肯放手,為免念藺過早的卷入深淵中,劉鈞隻得狠心離開,獨自周旋。


    但劉鈞到底撐不住了,這些人又是勢在必得,隻得親自給念藺寫信,假意勸說念藺迴來擔負責任,實際上卻是在用密語勸告念藺,要念藺趁機逃離,永遠都不要卷入到這場陰謀中。劉鈞計算的很好,以念藺現在的本事,想要抽身離開並非難事,但他算錯了念藺的心,單是這些人膽敢逼死他的帳,就讓念藺無法離開。


    而這些人既然生了異心,又怎會沒做好萬全準備,若念藺現在露出一絲破綻,隱匿在暗處的人定會毫不猶豫的對他動手,寧可斬殺了他,也不留下一個隱患。


    且念藺身上流傳的血脈,會是這些人挾製一生的把柄,一旦透出半點風聲,定會給雙蓮帶來大禍。他不願受製於人,也不想放任這些人胡作非為,最不希望的是雙蓮因為他的關係而受累。既然這些人處心積慮的想要奪權,那他就成全了他們,但是羊入狼群,還是狼入羊群,可就說不準了!再怎樣,這天下都是劉姓皇朝的天下,劉家人可生可死,就是不能讓這萬裏江山改了他姓,斷送祖宗基業。


    想到這裏,念藺抬眼看著俊男,道:“在我跟你走前,我要給妻主寫一封信!”


    “事關重大,還請少主不要任性。”俊男皺眉,看向念藺的眼神帶著不讚同。


    “我現在也是受到帝王關注的人,將嫁之人又是簡在帝心的朝廷新臣,貿然消失,必會引來諸多猜測,對你們的行動也會帶來阻礙,所以,我必須要給她一個說法。”念藺神色不變的說道,俊男略一思索,也知這樣較好,就點頭同意了。


    念藺當即提筆寫信,在即將停筆的時候,深吸一口氣,給他和雙蓮的緣分定下了終點。他深陷深淵,又不願逃出,隻得斬斷情絲,與這個占據了他整顆心的女人告別,她心中有他,卻不是隻有他一人,想來她很快就能忘記他,忘記他這個妒夫。若他僥幸事成,毀掉一切,定會迴到她的身邊,哪怕她已經不再需要他。


    他不是沒有別的選擇,但他不敢賭,不敢賭帝王之心,也不敢拿她的前程來賭,更不想讓人知道她對於他的重要性,從而進入那些亂臣的視野裏,為她招來殺身之禍。斬斷情絲的決然,隻是想告訴那些人,她對他來說不重要,無法成為牽製他的軟肋,所以不必在她身上浪費工夫,他和他們才是最該糾纏的對手。


    放下信件,念藺跟著俊男走了,發現別院上下都中招後,並未露出意外之色,這裏是皇城,他們敢在這裏放肆,定是做足了準備,不然,也白費了那份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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