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我從莉迪亞·盧瑟福身上有了一個想法。”凱勒解釋道。

    他們在主街上一家孤零零的餐館裏,幾個眼神裏帶著疑慮的常客向吧台走去,高談闊論著冷天氣。一名女招待轉了過來,斟滿他們的杯子,然後停了一會兒。“星期五晚上還在學習?”她問道。

    亞曆克絲抬頭望著那女人,說:“假如我們不趕快結束這一課,那麽有位因謀殺被判入獄的先生就真的會對我們很失望的。”

    女招待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接著她便走開了,亞曆克絲轉過身對著凱勒。

    他們剛從莉迪亞·盧瑟福家來到餐館,饑餓感暫時被剛才看見的查理·盧瑟福令人吃驚的形象掩蓋了,他看上去就和凱勒之前收到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就在那時就已有人將他們引向查理。“就是他,亞曆克絲,”在她開車載他們離開那房子時凱勒氣喘籲籲地說,“該死的,就是他。”

    這會兒他們吃著烤芝士漢堡,喝著巧克力奶昔,凱勒伸手從背包裏拿出一本書。那是法洛斯的《沉默是金》。在等亞曆克絲吃完她的漢堡的同時,他翻著書頁,並在空白處做著記號。

    “她剛才在那兒說了件事,”他說道,“關於查理的事。”

    接著他又開始在書頁裏翻找著。《沉默是金》是法洛斯的第二本小說,對作者真正的搜索也正是開始於這本書。他對亞曆克絲作了個手勢,她便和他一起挪進了旁邊的卡座。她跟他這般親近已有好幾個小時了,她想停下來,放慢節奏,好讓她就隻是單純地和他在一起。單獨,放鬆的。但這哪有時間呢——還有不到兩天他們就該起程返迴佛蒙特了,而他們在那房子裏發現的事已經使一切都變了。他倆趴在書上,俯瞰著頁麵上的字,就好像那是一口井。

    “《沉默是金》講了很多事情,“凱勒跟她解釋道,“我們的夜課上從未涉及過這本——但我做到了。”

    “你怎麽了?”

    “我私底下看了,亞曆克絲。我讀了這本書。”

    “講講看,”亞曆克絲用眉毛傳遞眼色,“這書是關於什麽的?”

    “好吧,這本書講了一個愛荷華的故事,全都是關於愛荷華的。《線圈》是一本紐約小說,但這……這本書是關於這兒的。我們正坐著的地方。”

    “佩吉餐館?”亞曆克絲打趣地問道。

    凱勒做了個鬼臉。“你可以看得出法洛斯很愛他的家鄉。盡管盧瑟福

    不是法洛斯,我依然覺得我們在跟一個愛荷華人打交道。”

    “接著說。”

    “《沉默是金》是關於一個囚犯的故事。”

    亞曆克絲從書旁跳起來,伸長了脖子看著凱勒。“一個什麽?”

    “是啊,我知道。正是奧爾迪斯的拿手好戲。但這家夥——他逃跑了。”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書,仿佛它的存在令他困擾。“他是因為某件事進去的。某件發生在很久前的事。一宗罪。但書裏始終沒說那是什麽樣的罪。那是件很糟的事。一樁兇殺,也許吧——我不清楚。法洛斯一直在故意跟他的讀者兜圈子。那本書就像退注射了激素的《芬尼裉守靈夜》。”

    “而主角被關進了監獄。”亞曆克絲問道,引導著他迴到原來的話題。

    “是的。可是,就像我說過的,他跑了。他裝作另外一個人,然後——這很詭異,亞曆克絲。這真他媽的很詭異。人們都開始相信他了。”

    “你是什麽意思?”

    “他告訴他們他是另—個人。他開始用那些化名。開始是用他獄友的,接著用警衛的。然後慢慢地……好吧,就好像他把他們催眠了。他們就開始相信他是另外的人。超現實主義,那是肯定的——但法洛斯用這種手法是在追求一種別的感覺。《沉默是金》裏滿是陷阱,到處都是死胡同。從很多方麵看來,這本書都像是一間裝滿鏡子的迷宮。但它同時又是很詩意的,而且有它獨特的一種憂傷。”

    “他逃出來後又發生了什麽昵?”

    “沒什麽特別的,”凱勒說道,“他接著度過餘生。他寫作,讀詩。那部分無關緊要。要緊的,讓我今晚在橄欖街的屋子裏想起這本書的,是這部分。”

    說完他挪著自己的胳膊,指給她看他做了標記的那頁。亞曆克絲看見了他畫在書頁邊上的那些記號。但她弄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至少現在還不行。

    “這是什麽?”

    “是有關聯的情節,”凱勒說道,仿佛一切全都在那兒,在他結實的右手下的那篇塗滿墨水的書頁上,“在這段情節裏,他正在和監獄裏的某人說話,告訴他們關於他身份的假故事。你會認為,這隻是個關於他是誰的謊話,一段無關痛癢的談話。但是……”

    “是什麽,凱勒?”亞曆克絲催促道。

    “還是你自己看吧。”

    他把書轉過去,亞曆克絲挪出卡座,這樣她便可以正對著書。她開始讀

    凱勒勾出來的段落。

    那囚犯往陰暗處望去。警衛站在他牢房外,正往裏看著他。警衛的眼睛閃著光。一切都是昏暗的。囚犯想著,這些把他關在這兒的禽獸。他迫不及待想要釋放自己,讓自己從這兒解脫出來……

    “你在哪兒長大的,犯人?”警衛問道。

    “愛荷華,”他說,“在那兒的正中心。”

    “你的童年時代呢?”

    “很混亂。”

    警衛點點頭。他料到了這點,已經習慣和身心俱毀的人待在一塊兒了。有人在這監獄裏頭的什麽地方發出一陣尖叫。

    “那你第一次犯罪呢?”警衛邊說邊用一根手指敲著冰冷的鋼條,“你的洗禮?”

    “偷竊,”犯人緩緩說道,“我偷了書。”

    警衛笑了笑,微微露出牙齒。他現在感興趣了。這個人,這犯人——和其他人不大一樣。

    “你剛才說你叫什麽名字來著?”警衛問。

    犯人看著他。上下打量著他。做好編謊的準備,扯白。和往常—樣,他的心壯大了,金子般的沉默消退了。他準備好了。“我的名字,”他說道,“叫莫羅。伊薩克·莫羅醫生。”

    她把這一節讀了兩遍,然後坐迴來,猛地坐到卡座裏凱勒身旁,腦海裏一直在尋思。怎麽迴事?她想著,他在對我們做什麽?

    “我沒明白,凱勒。”

    “莉迪亞·盧瑟福,”他說,“她今晚用過那個名字——莫羅醫生。她清清楚楚地說出來的,亞曆克絲。我們倆都聽見了。”

    亞曆克絲凝視著前方。餐館退而消失了。“她為什麽要那樣做?”

    “我也不清楚。我惟一的想法是莉迪亞·盧瑟福大概知道些內情。她試圖讓我們知道點什麽事,但又不明著告訴我們。”

    亞曆克絲坐迴卡座裏,苦苦思索著。最後幾個遊蕩的人也開始離開餐館了,他們看著這兩個大學裏的孩子,就好像他們是從另一個星球來的似的。她覺得空虛無力、焦慮不安——她又想靠得離凱勒近些。靠著他溫暖、強壯的身體,感到些安慰。她挪了挪自己的胳膊,這樣兩人的手便碰到了一塊兒。

    “時間很關鍵。”她終於說道。

    凱勒抬起頭。“你指什麽?”

    她伸手過去拿過他的鉛筆,在記事本上畫了個記號。“法洛斯寫《沉默是金》是在哪年?”

    凱

    勒趕忙把書翻到前麵,找到了版權信息裏的日期。“1975年。”他說。她草草記下年份。

    “小查理·盧瑟福那會兒該是就?”

    “等等,我想起來了。莉迪亞說1974年他爸爸去世時他九歲。”

    “也就是說他出生於”——她在紙麵上算著數,鉛筆尖刮紙的聲音刺破了餐館的寧靜一一“60年代中期。她告訴我們莫羅醫生在她丈夫死後治好了她兒子。假如查爾斯·盧瑟福是法洛斯,他怎麽會知道莫羅?”

    凱勒沒說話。他一直垂著眼,盯著亞曆克絲剛寫過字的記事本,似乎那能告訴他什麽秘密,揭示出什麽事。然後他坐直身,雙眼睜得圓圓的。他砰的一聲重重合上了書。

    “又或者這根本跟那些事情都無關。”

    亞曆克絲眨眨眼。“你在說什麽?”

    “或許,”凱勒說,“莉迪亞·盧瑟福就是保羅·法洛斯。”

    亞曆克絲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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