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千影原來不叫風千影,這個名字,是秦晉把她帶迴萬華門之後替她取的。風千影原來的名字就叫小影,因為父母雙亡,一直寄居在表舅家。可是,表舅收留她隻是害怕村裏人說他冷血無情,對小影並不好。小影這種過於固執的性格,也是這樣形成的。表舅不關心她,她住進表舅家之後,就像是一個透明人一樣,表舅完全忘記了,又或者是刻意忽略了她的存在。於是,她在表舅家第一次餓肚子的時候,她就自己跑去對表舅或者表舅媽說:“我肚子餓了。”
他們問:“你是誰啊?”並不是很親的親人,本來就不能和他們妄談親情。然後,小影就學會了,養成了,習慣了這種自報家門的說話方式。後來,她學會去幫表舅和表舅媽幹活,一個女孩子原本應該細嫩的手變得粗糙不堪。隻有這樣,他們才會記起她,盡管隻有在要她幹活的時候。
這樣寄人籬下地過了三年,秦晉途經這個村子,偶然遇到了這個年僅七歲卻把力氣活幹得如魚得水的小女孩。
秦晉那時候深受重傷,暈倒在河邊。正要去洗衣服的小影看到了他,就把他拖到了一處破廟裏。秦晉醒過來的時候,真的不敢相信竟然是一個七歲的小孩救了自己。她還歉意地說:“伯伯對不起,小影的家不是自己的家,隻能委屈伯伯住在這裏養傷。小影已經幫伯伯采了一些草藥,還撿了一口鍋,雖然破了,但是應該還能用。”小影一一向秦晉說完,然後轉身去給秦晉熬草藥。
秦晉重傷未愈,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麽小的孩子從外麵一桶一桶地提水。在熬藥的時候,小影還遞給秦晉一個包子,說:“伯伯先吃點東西吧。”
秦晉聽她之前說的話就知道她一定是寄人籬下,這個包子也一定是她的晚飯。於是他把包子還給小影,說:“伯伯不餓,小影自己吃吧。”
“小影有果子吃。伯伯受了傷,還是伯伯吃吧。”然後她就跑出了破廟,躲得遠遠的。
那個時候,秦晉就打定主意,要帶她迴萬華門,不能讓她再過這種日子。
秦晉重傷是因為失血過多,在小影連續七天的悉心照顧下,他終於恢複大半。
“小影,伯伯要迴家了,你可願隨伯伯迴家?”
小影呆呆地站在那裏,然後才說:“小影……小影有舅媽和舅舅,不跟伯伯迴家。伯伯對不起。”
秦晉看著小影這副又幹又瘦的樣子,實在不願意她再留在她舅舅舅媽家。於是他又對小影說:“伯伯去問問小影的舅舅同不同意好不好?”
小影一下就被繞進去了,還傻呆呆地點頭說好。
表舅和表舅媽怎麽會不同意呢,他們早想趕走這個拖油瓶了。
小影隻知道舅舅舅媽不要她了,隻好哭著跟秦晉走了。
秦晉問她:“你舅舅舅媽對你好嗎?”
“好。他們給小影飯吃,還給小影衣服穿。”
秦晉更加憐惜這個孩子,對她說:“伯伯以後會對你更好。”
數日奔波之後,小影來到了萬華門,見到了當時萬華門唯一的弟子淩聽雨以及秦晉的女兒秦情。
小影從來沒有見過那麽漂亮的哥哥姐姐,村子裏的那些野孩子們沒有一處是不沾著泥巴的,哪像淩聽雨和秦情,幹幹淨淨,唇紅齒白。當他們看向她的時候,小影緊張地都不敢唿吸了,局促地蹭著自己的衣角。淩聽雨隻是淡漠地瞟了她一眼,然後規矩地向秦晉行禮。秦情熱情許多,直接走上前拉住嗯小影的手,問道:“你是我爹爹新收的弟子嗎?”
小影緊張地退到了秦晉的身後,秦晉護住她,對秦情說:“妹妹膽子小,你不要嚇著了她。”
“知道了爹爹。”秦情答應下來,問道,“妹妹叫什麽名字?”
“小影。”
秦情微微皺了皺眉,又問道:“可是影子的影?”
“正是。”
“這名字不太好,還是改一個才好。”
原本還縮在秦晉懷裏的小影突然激動地說:“小影不要改名字,小影就是小影!”
秦晉連忙安撫她,問道:“小影可有正經的名字?”
小影莫名地看著秦晉,道:“小影就是小影,沒有別的名字。”
秦晉思索片刻,道:“以後你就叫風千影,乳名依然喚作小影,這樣可好?”
那時候的小影不明白他們為什麽一定要給自己改名字,但是小影還是小影,她也就點頭答應了。不過當秦晉說要收她為徒的時候,她又拒絕了。
她對武功沒有什麽興趣,對打打殺殺更是避之不及。因為她的父母就是死在山賊的手裏。她害怕,所以逃避。而且,她也覺得自己和秦情他們是不一樣的。自己又髒又醜的,還是留在萬華門當丫鬟合適。
秦晉哪裏肯,可是又怮不過這丫頭。秦情便提議讓風千影跟著她,給她當丫鬟。秦晉細細囑咐秦情,說風千影是他的救命恩人,一定要像妹妹一樣照顧。所以,風千影在萬華門是特殊的存在,丫鬟的身子小姐的命,沒有一個師兄弟不讓著她,都很照顧她。這讓後來的齊珠珠既嫉妒又不甘,所以經常和她作對。
而那個時候的風千影,一直和淩聽雨沒有交集,隻有每次看到他的時候會記起他是當年那個漂亮的男孩子,是仙人一般的存在,讓她想靠近,卻又不敢靠近。
直到今年夏天,風千影給練武的師兄弟們送冰鎮酸梅湯。齊珠珠繼續戲弄她,故意放石頭阻擋車子的路,那一車的水桶就全部向風千影倒了過來。就在這千均一發的時刻,淩聽雨攬著她的腰,帶著她落到了安全的地方。
原來,他們也可以那麽近,原來淩聽雨並不會嫌棄自己的靠近……
師兄弟們沒有了冰鎮酸梅湯,就罰齊珠珠去重新送過來。於是,齊珠珠就越發討厭風千影。但是風千影的心思已經完全在淩聽雨的身上了。
救下風千影之後,淩聽雨就離開了,風千影怎麽也追不上他,後來向秦情打聽,才知道他住的地方。
秦情笑著問她:“你怎麽突然問起他來?以前那麽些年都不曾見你這樣。”
風千影笑笑不答,跑去竹園尋他。
“你是誰?”
從小到大,發生過很多次這樣的事情。就算之前明明見過,明明是應該知道她的名字的,但是在兩個人單獨見麵的時候,對方還是會問她:“你是誰?”不過幸好,風千影已經習慣了。
“我是小影。”
“你找我何事?”
“沒什麽事……”風千影又迴到了當初剛到萬華門的時候,那個羞澀靦腆又緊張的樣子,“小影隻是想跟著你……小影可以留在你身邊服侍你嗎?”
“跟著我的,都是我的師弟師妹們。”淩聽雨猜到她不是門中弟子,“而且,我也不需要人服侍。”
後來,就有了風千影在大殿前的那一幕。
習慣了這樣的方式,從沒有覺得不合適,但是被萬子魚一說,讓她有些心虛。雖然淩聽雨讓她不要理會旁人,但是,她做不到淩聽雨那般的不問世事。
“喲!妖女,你怎麽又出來瞎晃悠了,是不是想偷東西啊?”
風千影賞了他一記白眼,然後徑自往前走。
“喂,妖女!”萬子魚又喊了一聲。
風千影突然停住腳步,慢慢地轉了過來。
“小影不是妖女!閉上你的臭嘴!”
“講話奇奇怪怪的還不是妖女,我真懷疑你是不是中原人,你聽哪一個中原人像你這般說話的。”
“哼!”風千影突然靈光一閃,迴嘴道,“我是我,我是小影,小影是我,小影是小影。既然可以說我如何如何,那為何不能說小影如何如何?再者說,你身為堂堂七尺男兒,居然對以一個小姑娘吹毛求疵,未免太沒有胸襟了,這可不是正派武林人士幹的事情。你看看這麽大的萬府,連萬爺都沒有說什麽,你卻頻頻來找茬。現在,倒是小影要懷疑你是不是魔教妖人了!”
萬子魚是第一次敗陣,氣得是氣血翻湧,眼見著就抬起了手要教訓風千影,萬子鳳正巧路過,嗬止住了他。
“子魚!你在做甚?”
這萬子魚平時在風千影麵前耀武揚威的,可是他一看到萬子鳳就好像那個齊珠珠看到淩聽雨一樣,立馬嚇得不敢造次了。風千影這才發現,原來喜歡欺負她的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都是紙老虎。可是風千影連紙老虎都不如,還得要打虎的武鬆來救。
“風姑娘是我們萬府的貴客,你怎可如此無禮?”
“大師兄!她哪裏是貴客,明明是魔教的妖女。”
“胡鬧!上次的事情已經有了定論,風姑娘也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利用,你難道連師父和師兄都不相信了嗎?”
“子魚不敢……”
見萬子魚老實了,萬子鳳才替他向風千影道歉。風千影看好戲看得心情愉快,也就擺擺手,故作大度地說:“罷了,我們萬華門從不與不懂事的小孩子計較,子鳳公子也不要放在心上了。”
萬子魚瞪著揚眉吐氣的風千影,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塊。萬子鳳則是貼心地提議送風千影迴房間,生怕這兩人再生什麽事端。風千影當然樂意有這個護身符相陪,樂顛樂顛地跟著一起走了,還迴頭朝萬子魚做了一個鬼臉,更是氣得萬子魚怒火中燒。
萬子鳳送風千影到了門口,就告辭離開了,可是偏偏僅那麽幾句話的功夫,就被賀宇言瞧了去。
萬子鳳前腳剛走,賀宇言後腳就出現在了風千影的麵前,嚇得她連連後退,好一會兒才緩過了神。
“賀宇言!你幹嘛跳出來嚇我啊!”
賀宇言已經對他的沒大沒小不在意了,隻是問他:“我看你和萬子魚的關係不錯,現在怎麽又是萬子鳳送你迴來了?你什麽情況啊?”
“我什麽情況,我還想問你是什麽情況呢!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和萬子魚的關係好了?我們是死對頭好嗎?”
“好好好。”賀宇言壓根沒有把風千影的解釋聽進去,隻注意到了風千影隻提到了萬子魚而沒有提到萬子鳳這一點。而且風千影的否認已經被他完全定義成了小女孩不好意思。在賀宇言的眼裏,風千影如果是和萬子魚在一起,那就是歡喜冤家,如果是和萬子鳳在一起,那就是才子佳人。
“哎……”賀宇言沉重地歎了一口氣。他認為風千影的心更偏向萬子魚,但是他又覺得萬子鳳會更加適合風千影。真是讓他好生為難啊。
“你歎什麽氣啊?”風千影不解地看著他。
“沒什麽,沒什麽,你好好休息吧,過幾天師父們就要到了。”
風千影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然後進屋關門。
又過了三天,風千影繼續在遇到萬子魚的時候和他鬥智鬥勇,但是經過上次的時候,萬子鳳明顯盯牢了萬子魚,經常出來英雄救美。第三天,萬子魚終於忍無可忍,當著風千影的麵質問萬子鳳:“大師兄!你是不是眼睛瞎掉了喜歡上這個丫頭了!”
萬子鳳頓時覺得尷尬,氣焰全無,大師兄該有的氣場立馬縮減了許多。風千影倒是沒想那麽多,隻是被萬子魚所說的話給氣到了。
“你又胡說什麽呢!什麽叫瞎掉了喜歡上小影啊?你才是瞎掉了的那個吧!”
萬子鳳攔住暴躁的風千影,對萬子魚道:“你現在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現在罰你去思過堂麵壁,今天的晚飯也不要吃了!”
萬子魚不動,萬子鳳又瞪了他一眼,他這才不情不願地離開了。
萬子鳳這才轉過來向風千影賠罪,說:“是子鳳管教無方。子魚也是隨口胡言,希望風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無妨無妨。”風千影笑嘻嘻地擺了擺手,“方才小影說話無禮粗俗了一些,還希望子鳳公子也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告訴小影的兩個師兄才好。”
“風姑娘放心,在下自有分寸。”
“那便好。小影還要練功,就不妨礙子鳳公子了。”
“姑娘慢走。”然後,萬子鳳立刻去思過堂找萬子魚。
萬子魚跪在思過堂,看見萬子鳳走來,孩子氣地別過了頭。
萬子鳳歎了一口氣,對他道:“虧得師父希望你可以躍龍門化龍,你的目光怎的如此短淺!”
萬子魚繼續別著頭,還把耳朵給捂上了。
“子魚!”
萬子魚這才氣洶洶地把手放下,重重地錘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萬子鳳在萬子魚麵前的位置上坐下,然後開始慢慢地給她他解釋:“過幾日秦門主就要來了,你這樣找風姑娘的麻煩,讓我們萬府怎麽向萬華門交待!”
萬子魚道:“他本來就是魔教妖女,你們為什麽不相信我呢!”
“那件事情不是都已經解釋清楚了嗎?”
“哪裏解釋清楚了,疑點還有很多。那個傾國那日救下了風千影,然後就說要留下來保護風千影的安全,這本是順理成章的。可是偏偏在出事的那天,傾國帶風千影去了城外,然後風千影迴來之後身上就有江湖令,還說是和傾國道別的。傾國不是要保護她的安全嗎?怎麽就那麽恰巧在那天就離開了呢?”
“也許是因為傾國公子突然有急事,而且風姑娘說了,她迴來的時候被人撞了一下。子魚,風千影是在萬華門長大的,更是秦門主的救命恩人,她絕對不會是魔教的人。”
萬子魚不屑:“一個七歲的小丫頭能救下秦門主,這才是最可疑的吧。”
“萬子魚!”萬子鳳動怒,“你好好思過,想想究竟應該如何為人處事!”
風千影一如既往地去找淩聽雨,不同的是她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好。
“心情不錯?”
“是啊。今天萬子魚那個壞家夥又來欺負小影了,不過萬子鳳把他罰去思過堂了。小影自然是高興的。”
“你不應該高興他被關進思過堂,因為那是一時的,他終究會出來。做人,要懂得以理服人。今天無事,就繼續跟著我打坐冥想吧。”
“好啊好啊!”風千影迫不及待地在蒲團上盤腿坐好。
淩聽雨日日都會打坐冥想,這是他獨有的習慣,從小到大一直如此。剛到萬華門的小影因為覺得好奇詢問過秦情。秦情告訴她:“聽雨以前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本來是想出家的,可惜方丈不收。爹爹覺得他是習武的好苗子,就讓他入了萬華門。不過他一直保持著這個習慣,房間裏也有許多佛經呢。”
“那那個方丈為什麽收了他當俗家弟子卻又不同意他出家呢?依小影,淩聽雨的性格很適合當和尚呢!”
秦情突然大笑起來,說:“小影啊小影,如果聽雨真的當了和尚,那有多少姑娘得哭瞎了眼睛啊。”
那時候的風千影懵懵懂懂,而現在的風千影卻慶幸他被帶迴了萬華門。不然,她又如何能認識他呢。
“今日,希望你能告訴我,你學武的目的。”
原來還是上次的事情,不過因為賀宇言的打斷而無疾而終。不過經過這幾日的發現,風千影的想法已經改變了。於是她對淩聽雨說:“學武自然是為了強身健體的。”
“你不打算教訓萬子魚了嗎?”
“教訓人不一定要靠武功。隻要小影沒有做錯事,自然會有人幫小影教訓他的。”
淩聽雨點點頭,說道:“如此甚好。”
風千影得了誇獎,更是喜上眉稍。此時,賀宇言又進來打擾了他們美好的二人世界。
“大師兄,師父已經進城了。”
淩聽雨站了起來,風千影也一屁股站起來,跟著他的兩個師兄一起到萬府門口迎接。
萬爺已經帶著他三個弟子------萬子鳳、萬子魚和萬子虎等在那裏了。幾人行禮作揖,風千影和萬子魚對視,相看兩生厭。
萬子鳳細心地觀察到了這個細節,皺了一下眉,輕聲咳嗽了一聲,算是告誡萬子魚一次。萬子魚轉過頭,直接不去看風千影。風千影也換了一個位置,隻讓淩聽雨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過了一會兒,萬華門的隊伍浩浩蕩蕩地來了,在萬府門前停下。秦晉第一個下了馬,帶領弟子們快步走到萬爺麵前,又是一番行禮作揖。風千影卻是沒有什麽規矩的,而且她是偷偷下山來的,所以一直縮在淩聽雨的身後,希望秦晉可以看在淩聽雨的麵子上放過自己。
可是秦晉已經看過來了,表情還很不好。
“孽徒小影生性頑烈,不聽我的話偷偷下山,不知可有給萬爺添什麽麻煩?”
“有!”萬子魚第一個迴答。萬子鳳直接一扇子重重地敲在他的腦袋上,萬爺連忙解釋,說:“不曾不曾。隻是前些天連累了風姑娘受傷,著實過意不去。”
秦晉已覺察不對,但是在外麵還是要繃著。於是,這段就糊裏糊塗地混過去了。
到了僅有他們萬華門自家人的時候,秦晉一拍桌子,風千影利立馬跪在了秦晉麵前。“師父,小影知道錯了。”
“道歉倒是挺快的。是不是我們太放縱了你,竟然這樣不知輕重!”
“小影隻是想跟著師兄而已。”
“你……”秦晉氣極。賀宇言抓住這個時機,在秦晉耳邊說了幾句。秦晉的麵色緩和了一些,對風千影說:“你去給我麵壁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吃飯。聽雨和宇言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是。”雖然好奇,但是風千影還是乖順地去麵壁了。而那個齊珠珠,也不出所料地來嘲笑風千影。
風千影煩躁地捂住了耳朵,問她:“師父讓小影麵壁思過,你這樣小影怎麽思過?還是你其實是想來陪著小影的。”
“誰要陪你呀!”齊珠珠立刻就走了。
而齊珠珠剛走,秦情又來了。她滿臉焦急,問風千影:“究竟是怎麽一迴事,這幾天你做什麽了?我方才在門外偷聽,宇言說要把你嫁人。”
心裏的不安不是空穴來風,隻是因為預感太過準確。
風千影拔腿就跑,秦情想拉住她,卻發現她的身形步伐比以前快了不知道多少。
“你們要把小影嫁給誰?”
風千影的突然闖入嚇了他們一跳,隨後趕來的秦情也讓他們明白了傳話的人是誰。
他們問:“你是誰啊?”並不是很親的親人,本來就不能和他們妄談親情。然後,小影就學會了,養成了,習慣了這種自報家門的說話方式。後來,她學會去幫表舅和表舅媽幹活,一個女孩子原本應該細嫩的手變得粗糙不堪。隻有這樣,他們才會記起她,盡管隻有在要她幹活的時候。
這樣寄人籬下地過了三年,秦晉途經這個村子,偶然遇到了這個年僅七歲卻把力氣活幹得如魚得水的小女孩。
秦晉那時候深受重傷,暈倒在河邊。正要去洗衣服的小影看到了他,就把他拖到了一處破廟裏。秦晉醒過來的時候,真的不敢相信竟然是一個七歲的小孩救了自己。她還歉意地說:“伯伯對不起,小影的家不是自己的家,隻能委屈伯伯住在這裏養傷。小影已經幫伯伯采了一些草藥,還撿了一口鍋,雖然破了,但是應該還能用。”小影一一向秦晉說完,然後轉身去給秦晉熬草藥。
秦晉重傷未愈,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麽小的孩子從外麵一桶一桶地提水。在熬藥的時候,小影還遞給秦晉一個包子,說:“伯伯先吃點東西吧。”
秦晉聽她之前說的話就知道她一定是寄人籬下,這個包子也一定是她的晚飯。於是他把包子還給小影,說:“伯伯不餓,小影自己吃吧。”
“小影有果子吃。伯伯受了傷,還是伯伯吃吧。”然後她就跑出了破廟,躲得遠遠的。
那個時候,秦晉就打定主意,要帶她迴萬華門,不能讓她再過這種日子。
秦晉重傷是因為失血過多,在小影連續七天的悉心照顧下,他終於恢複大半。
“小影,伯伯要迴家了,你可願隨伯伯迴家?”
小影呆呆地站在那裏,然後才說:“小影……小影有舅媽和舅舅,不跟伯伯迴家。伯伯對不起。”
秦晉看著小影這副又幹又瘦的樣子,實在不願意她再留在她舅舅舅媽家。於是他又對小影說:“伯伯去問問小影的舅舅同不同意好不好?”
小影一下就被繞進去了,還傻呆呆地點頭說好。
表舅和表舅媽怎麽會不同意呢,他們早想趕走這個拖油瓶了。
小影隻知道舅舅舅媽不要她了,隻好哭著跟秦晉走了。
秦晉問她:“你舅舅舅媽對你好嗎?”
“好。他們給小影飯吃,還給小影衣服穿。”
秦晉更加憐惜這個孩子,對她說:“伯伯以後會對你更好。”
數日奔波之後,小影來到了萬華門,見到了當時萬華門唯一的弟子淩聽雨以及秦晉的女兒秦情。
小影從來沒有見過那麽漂亮的哥哥姐姐,村子裏的那些野孩子們沒有一處是不沾著泥巴的,哪像淩聽雨和秦情,幹幹淨淨,唇紅齒白。當他們看向她的時候,小影緊張地都不敢唿吸了,局促地蹭著自己的衣角。淩聽雨隻是淡漠地瞟了她一眼,然後規矩地向秦晉行禮。秦情熱情許多,直接走上前拉住嗯小影的手,問道:“你是我爹爹新收的弟子嗎?”
小影緊張地退到了秦晉的身後,秦晉護住她,對秦情說:“妹妹膽子小,你不要嚇著了她。”
“知道了爹爹。”秦情答應下來,問道,“妹妹叫什麽名字?”
“小影。”
秦情微微皺了皺眉,又問道:“可是影子的影?”
“正是。”
“這名字不太好,還是改一個才好。”
原本還縮在秦晉懷裏的小影突然激動地說:“小影不要改名字,小影就是小影!”
秦晉連忙安撫她,問道:“小影可有正經的名字?”
小影莫名地看著秦晉,道:“小影就是小影,沒有別的名字。”
秦晉思索片刻,道:“以後你就叫風千影,乳名依然喚作小影,這樣可好?”
那時候的小影不明白他們為什麽一定要給自己改名字,但是小影還是小影,她也就點頭答應了。不過當秦晉說要收她為徒的時候,她又拒絕了。
她對武功沒有什麽興趣,對打打殺殺更是避之不及。因為她的父母就是死在山賊的手裏。她害怕,所以逃避。而且,她也覺得自己和秦情他們是不一樣的。自己又髒又醜的,還是留在萬華門當丫鬟合適。
秦晉哪裏肯,可是又怮不過這丫頭。秦情便提議讓風千影跟著她,給她當丫鬟。秦晉細細囑咐秦情,說風千影是他的救命恩人,一定要像妹妹一樣照顧。所以,風千影在萬華門是特殊的存在,丫鬟的身子小姐的命,沒有一個師兄弟不讓著她,都很照顧她。這讓後來的齊珠珠既嫉妒又不甘,所以經常和她作對。
而那個時候的風千影,一直和淩聽雨沒有交集,隻有每次看到他的時候會記起他是當年那個漂亮的男孩子,是仙人一般的存在,讓她想靠近,卻又不敢靠近。
直到今年夏天,風千影給練武的師兄弟們送冰鎮酸梅湯。齊珠珠繼續戲弄她,故意放石頭阻擋車子的路,那一車的水桶就全部向風千影倒了過來。就在這千均一發的時刻,淩聽雨攬著她的腰,帶著她落到了安全的地方。
原來,他們也可以那麽近,原來淩聽雨並不會嫌棄自己的靠近……
師兄弟們沒有了冰鎮酸梅湯,就罰齊珠珠去重新送過來。於是,齊珠珠就越發討厭風千影。但是風千影的心思已經完全在淩聽雨的身上了。
救下風千影之後,淩聽雨就離開了,風千影怎麽也追不上他,後來向秦情打聽,才知道他住的地方。
秦情笑著問她:“你怎麽突然問起他來?以前那麽些年都不曾見你這樣。”
風千影笑笑不答,跑去竹園尋他。
“你是誰?”
從小到大,發生過很多次這樣的事情。就算之前明明見過,明明是應該知道她的名字的,但是在兩個人單獨見麵的時候,對方還是會問她:“你是誰?”不過幸好,風千影已經習慣了。
“我是小影。”
“你找我何事?”
“沒什麽事……”風千影又迴到了當初剛到萬華門的時候,那個羞澀靦腆又緊張的樣子,“小影隻是想跟著你……小影可以留在你身邊服侍你嗎?”
“跟著我的,都是我的師弟師妹們。”淩聽雨猜到她不是門中弟子,“而且,我也不需要人服侍。”
後來,就有了風千影在大殿前的那一幕。
習慣了這樣的方式,從沒有覺得不合適,但是被萬子魚一說,讓她有些心虛。雖然淩聽雨讓她不要理會旁人,但是,她做不到淩聽雨那般的不問世事。
“喲!妖女,你怎麽又出來瞎晃悠了,是不是想偷東西啊?”
風千影賞了他一記白眼,然後徑自往前走。
“喂,妖女!”萬子魚又喊了一聲。
風千影突然停住腳步,慢慢地轉了過來。
“小影不是妖女!閉上你的臭嘴!”
“講話奇奇怪怪的還不是妖女,我真懷疑你是不是中原人,你聽哪一個中原人像你這般說話的。”
“哼!”風千影突然靈光一閃,迴嘴道,“我是我,我是小影,小影是我,小影是小影。既然可以說我如何如何,那為何不能說小影如何如何?再者說,你身為堂堂七尺男兒,居然對以一個小姑娘吹毛求疵,未免太沒有胸襟了,這可不是正派武林人士幹的事情。你看看這麽大的萬府,連萬爺都沒有說什麽,你卻頻頻來找茬。現在,倒是小影要懷疑你是不是魔教妖人了!”
萬子魚是第一次敗陣,氣得是氣血翻湧,眼見著就抬起了手要教訓風千影,萬子鳳正巧路過,嗬止住了他。
“子魚!你在做甚?”
這萬子魚平時在風千影麵前耀武揚威的,可是他一看到萬子鳳就好像那個齊珠珠看到淩聽雨一樣,立馬嚇得不敢造次了。風千影這才發現,原來喜歡欺負她的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都是紙老虎。可是風千影連紙老虎都不如,還得要打虎的武鬆來救。
“風姑娘是我們萬府的貴客,你怎可如此無禮?”
“大師兄!她哪裏是貴客,明明是魔教的妖女。”
“胡鬧!上次的事情已經有了定論,風姑娘也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利用,你難道連師父和師兄都不相信了嗎?”
“子魚不敢……”
見萬子魚老實了,萬子鳳才替他向風千影道歉。風千影看好戲看得心情愉快,也就擺擺手,故作大度地說:“罷了,我們萬華門從不與不懂事的小孩子計較,子鳳公子也不要放在心上了。”
萬子魚瞪著揚眉吐氣的風千影,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塊。萬子鳳則是貼心地提議送風千影迴房間,生怕這兩人再生什麽事端。風千影當然樂意有這個護身符相陪,樂顛樂顛地跟著一起走了,還迴頭朝萬子魚做了一個鬼臉,更是氣得萬子魚怒火中燒。
萬子鳳送風千影到了門口,就告辭離開了,可是偏偏僅那麽幾句話的功夫,就被賀宇言瞧了去。
萬子鳳前腳剛走,賀宇言後腳就出現在了風千影的麵前,嚇得她連連後退,好一會兒才緩過了神。
“賀宇言!你幹嘛跳出來嚇我啊!”
賀宇言已經對他的沒大沒小不在意了,隻是問他:“我看你和萬子魚的關係不錯,現在怎麽又是萬子鳳送你迴來了?你什麽情況啊?”
“我什麽情況,我還想問你是什麽情況呢!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和萬子魚的關係好了?我們是死對頭好嗎?”
“好好好。”賀宇言壓根沒有把風千影的解釋聽進去,隻注意到了風千影隻提到了萬子魚而沒有提到萬子鳳這一點。而且風千影的否認已經被他完全定義成了小女孩不好意思。在賀宇言的眼裏,風千影如果是和萬子魚在一起,那就是歡喜冤家,如果是和萬子鳳在一起,那就是才子佳人。
“哎……”賀宇言沉重地歎了一口氣。他認為風千影的心更偏向萬子魚,但是他又覺得萬子鳳會更加適合風千影。真是讓他好生為難啊。
“你歎什麽氣啊?”風千影不解地看著他。
“沒什麽,沒什麽,你好好休息吧,過幾天師父們就要到了。”
風千影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然後進屋關門。
又過了三天,風千影繼續在遇到萬子魚的時候和他鬥智鬥勇,但是經過上次的時候,萬子鳳明顯盯牢了萬子魚,經常出來英雄救美。第三天,萬子魚終於忍無可忍,當著風千影的麵質問萬子鳳:“大師兄!你是不是眼睛瞎掉了喜歡上這個丫頭了!”
萬子鳳頓時覺得尷尬,氣焰全無,大師兄該有的氣場立馬縮減了許多。風千影倒是沒想那麽多,隻是被萬子魚所說的話給氣到了。
“你又胡說什麽呢!什麽叫瞎掉了喜歡上小影啊?你才是瞎掉了的那個吧!”
萬子鳳攔住暴躁的風千影,對萬子魚道:“你現在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現在罰你去思過堂麵壁,今天的晚飯也不要吃了!”
萬子魚不動,萬子鳳又瞪了他一眼,他這才不情不願地離開了。
萬子鳳這才轉過來向風千影賠罪,說:“是子鳳管教無方。子魚也是隨口胡言,希望風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無妨無妨。”風千影笑嘻嘻地擺了擺手,“方才小影說話無禮粗俗了一些,還希望子鳳公子也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告訴小影的兩個師兄才好。”
“風姑娘放心,在下自有分寸。”
“那便好。小影還要練功,就不妨礙子鳳公子了。”
“姑娘慢走。”然後,萬子鳳立刻去思過堂找萬子魚。
萬子魚跪在思過堂,看見萬子鳳走來,孩子氣地別過了頭。
萬子鳳歎了一口氣,對他道:“虧得師父希望你可以躍龍門化龍,你的目光怎的如此短淺!”
萬子魚繼續別著頭,還把耳朵給捂上了。
“子魚!”
萬子魚這才氣洶洶地把手放下,重重地錘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萬子鳳在萬子魚麵前的位置上坐下,然後開始慢慢地給她他解釋:“過幾日秦門主就要來了,你這樣找風姑娘的麻煩,讓我們萬府怎麽向萬華門交待!”
萬子魚道:“他本來就是魔教妖女,你們為什麽不相信我呢!”
“那件事情不是都已經解釋清楚了嗎?”
“哪裏解釋清楚了,疑點還有很多。那個傾國那日救下了風千影,然後就說要留下來保護風千影的安全,這本是順理成章的。可是偏偏在出事的那天,傾國帶風千影去了城外,然後風千影迴來之後身上就有江湖令,還說是和傾國道別的。傾國不是要保護她的安全嗎?怎麽就那麽恰巧在那天就離開了呢?”
“也許是因為傾國公子突然有急事,而且風姑娘說了,她迴來的時候被人撞了一下。子魚,風千影是在萬華門長大的,更是秦門主的救命恩人,她絕對不會是魔教的人。”
萬子魚不屑:“一個七歲的小丫頭能救下秦門主,這才是最可疑的吧。”
“萬子魚!”萬子鳳動怒,“你好好思過,想想究竟應該如何為人處事!”
風千影一如既往地去找淩聽雨,不同的是她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好。
“心情不錯?”
“是啊。今天萬子魚那個壞家夥又來欺負小影了,不過萬子鳳把他罰去思過堂了。小影自然是高興的。”
“你不應該高興他被關進思過堂,因為那是一時的,他終究會出來。做人,要懂得以理服人。今天無事,就繼續跟著我打坐冥想吧。”
“好啊好啊!”風千影迫不及待地在蒲團上盤腿坐好。
淩聽雨日日都會打坐冥想,這是他獨有的習慣,從小到大一直如此。剛到萬華門的小影因為覺得好奇詢問過秦情。秦情告訴她:“聽雨以前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本來是想出家的,可惜方丈不收。爹爹覺得他是習武的好苗子,就讓他入了萬華門。不過他一直保持著這個習慣,房間裏也有許多佛經呢。”
“那那個方丈為什麽收了他當俗家弟子卻又不同意他出家呢?依小影,淩聽雨的性格很適合當和尚呢!”
秦情突然大笑起來,說:“小影啊小影,如果聽雨真的當了和尚,那有多少姑娘得哭瞎了眼睛啊。”
那時候的風千影懵懵懂懂,而現在的風千影卻慶幸他被帶迴了萬華門。不然,她又如何能認識他呢。
“今日,希望你能告訴我,你學武的目的。”
原來還是上次的事情,不過因為賀宇言的打斷而無疾而終。不過經過這幾日的發現,風千影的想法已經改變了。於是她對淩聽雨說:“學武自然是為了強身健體的。”
“你不打算教訓萬子魚了嗎?”
“教訓人不一定要靠武功。隻要小影沒有做錯事,自然會有人幫小影教訓他的。”
淩聽雨點點頭,說道:“如此甚好。”
風千影得了誇獎,更是喜上眉稍。此時,賀宇言又進來打擾了他們美好的二人世界。
“大師兄,師父已經進城了。”
淩聽雨站了起來,風千影也一屁股站起來,跟著他的兩個師兄一起到萬府門口迎接。
萬爺已經帶著他三個弟子------萬子鳳、萬子魚和萬子虎等在那裏了。幾人行禮作揖,風千影和萬子魚對視,相看兩生厭。
萬子鳳細心地觀察到了這個細節,皺了一下眉,輕聲咳嗽了一聲,算是告誡萬子魚一次。萬子魚轉過頭,直接不去看風千影。風千影也換了一個位置,隻讓淩聽雨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過了一會兒,萬華門的隊伍浩浩蕩蕩地來了,在萬府門前停下。秦晉第一個下了馬,帶領弟子們快步走到萬爺麵前,又是一番行禮作揖。風千影卻是沒有什麽規矩的,而且她是偷偷下山來的,所以一直縮在淩聽雨的身後,希望秦晉可以看在淩聽雨的麵子上放過自己。
可是秦晉已經看過來了,表情還很不好。
“孽徒小影生性頑烈,不聽我的話偷偷下山,不知可有給萬爺添什麽麻煩?”
“有!”萬子魚第一個迴答。萬子鳳直接一扇子重重地敲在他的腦袋上,萬爺連忙解釋,說:“不曾不曾。隻是前些天連累了風姑娘受傷,著實過意不去。”
秦晉已覺察不對,但是在外麵還是要繃著。於是,這段就糊裏糊塗地混過去了。
到了僅有他們萬華門自家人的時候,秦晉一拍桌子,風千影利立馬跪在了秦晉麵前。“師父,小影知道錯了。”
“道歉倒是挺快的。是不是我們太放縱了你,竟然這樣不知輕重!”
“小影隻是想跟著師兄而已。”
“你……”秦晉氣極。賀宇言抓住這個時機,在秦晉耳邊說了幾句。秦晉的麵色緩和了一些,對風千影說:“你去給我麵壁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吃飯。聽雨和宇言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是。”雖然好奇,但是風千影還是乖順地去麵壁了。而那個齊珠珠,也不出所料地來嘲笑風千影。
風千影煩躁地捂住了耳朵,問她:“師父讓小影麵壁思過,你這樣小影怎麽思過?還是你其實是想來陪著小影的。”
“誰要陪你呀!”齊珠珠立刻就走了。
而齊珠珠剛走,秦情又來了。她滿臉焦急,問風千影:“究竟是怎麽一迴事,這幾天你做什麽了?我方才在門外偷聽,宇言說要把你嫁人。”
心裏的不安不是空穴來風,隻是因為預感太過準確。
風千影拔腿就跑,秦情想拉住她,卻發現她的身形步伐比以前快了不知道多少。
“你們要把小影嫁給誰?”
風千影的突然闖入嚇了他們一跳,隨後趕來的秦情也讓他們明白了傳話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