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身後,一道拉長的人影覆蓋了她。


    雲微瀾迴頭,看到一個挺拔的身影站在那裏,背著光,看不清臉容,隻是聲音並沒有什麽起伏與溫度,一如他的人。


    這一聲謝謝,不知是在謝她讓阿奶可以有銀子治病,還是謝她給孩子們帶來了歡樂。


    她彎了下唇角,迴轉身,沒有說話。


    那身影在她身後站了片刻,彎腰將一隻碗放在她身邊的門檻上,什麽也沒有再說,轉身離去。


    肉香淡淡地飄入鼻端,她低頭,是一碗清水煮成的白肉,沒有加調料,卻自有一股肉的清香。


    她一笑,剝去手中紅薯的皮,咬了一口,很甜。


    她笑容更深,舉起紅薯在空中轉了個圈,紅薯的甜香順著嫋嫋熱氣飄在空中,連空氣都蘊了甘甜。


    隨後,她慢慢悠悠將紅薯吃下肚,感歎一聲:“不夠飽啊。”


    又將那碗白肉往空中舉了舉。


    “你,你在做什麽?”變聲期的嗓音明顯帶著遲疑。


    雲微瀾收迴手,頭也不轉地朝後麵勾了勾手,“來,一起吃肉。”


    楊新走到她麵前,將手裏一個碟子遞給她,“還有一點點醬油,我怕你吃著沒味,就給你拿來了。”


    說著話,眼睛卻看著她手裏的那碗肉,剛才她在什麽?難道吃肉之前還要有什麽儀式?


    又看看天——天上也沒什麽啊,除了月亮。


    雲微瀾唇角一勾,仿佛沒看到他滿臉的疑惑,拿了塊肉蘸了點醬油往嘴裏一放,點頭,“味道不錯。”


    楊新動了動嘴唇,有些忍不住,想要開口,一塊肉毫不設防地堵住了他的嘴,“吃肉。”


    楊新:“……”


    破廟裏的熱鬧一直持續到了深夜,孩子們吃累了,也玩累了,終於一個個倒地睡了過去,雲微瀾挑了個角落,背倚著牆,看著楊立細細地替阿奶擦著臉,側臉堅毅而沉默。


    “哐。”虛掩的廟門發出一聲輕響。


    一道人影從外麵緩緩走了進來,隱在黑暗裏看不清臉容,隻依稀可看出身影瘦窄,不算高大。


    隨著那人往裏走,他的容貌漸漸出現在昏暗的火光下,清秀的五官勾勒出一張俊秀的臉,那唇緊抿著,極薄,而那雙眼睛看過來時,是冷冷的淡漠。


    這是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肩上斜背著一個布包,左手橫過胸前握著布包的帶子。


    可就是這樣年少的年紀,身上卻有一種拒人以千裏之外的疏落感,不容親近。


    雲微瀾想到了文七。


    看到廟裏擺了一地沒吃完的菜肴,他明顯一怔,隨後看了她一眼,並沒有開口,隻是從背上的袋子裏抓出一把東西,扔到了楊立麵前。


    是銀子。


    楊立停了手中的動作,掃了眼那銀子,抬頭,盯著他,聲音很冷,“這銀子是哪來的?”


    “你管我從哪來的。”少年麵無表情地轉身。


    楊立霍地站起,“送迴去。”


    他隻哼了一聲,走到一個角落,將背袋往地上一放,躺下。


    楊立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彎腰撿起銀子,走到他身邊,“你在這廟裏一日,我就能管你一日,今天你要是不說清楚這銀子的來曆,你就別想睡覺。”


    “你管得太寬了。”少年本麵朝裏而睡,灰色的衣衫顯得他身形尤其瘦削,聞言轉過身來,火光忽明忽暗地打了他臉上,他的神情更為冷漠,“我做什麽事沒必要跟你交代。再說了,這破廟又不是你家的,你能住,我就不能住了?憑什麽你來管?”


    一番話讓本來就話少的楊立更加默了下來,他看了少年片刻,將手裏的銀子往他身邊一扔,“好,我管不著你,這銀子我也不會要,你自己留著吧。”


    說完轉身就走。


    少年的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慢慢將銀子收了迴來,又麵朝裏睡下。


    楊立將楊新往邊上挪了挪,在阿奶身邊睡下,廟裏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簡易灶裏的柴火還有一點微弱的餘光。


    雲微瀾什麽也沒說,輕闔著眼,唿吸悠長,似乎已經睡熟了。


    此時已臨近半夜,萬籟俱寂,灶裏的火光漸漸熄了下去,隻有一片月光從天井上照下,尤顯安靜。


    角落裏側臥著的少年突然動了動,扭頭看了一眼。


    廟裏所有的人都在熟睡,沒有人動,隻有孩童在睡夢中發出的囈語,以及意猶未盡的咂巴聲。


    他又靜了片刻,才慢慢支著身子坐起,頓了頓,解開腰帶,緩緩敞開衣襟。


    “嘶——”一聲輕響自他口中發出,輕微而壓抑。


    有一小片碎光從廟頂破碎的瓦片漏下,投在他臉上,映出一雙因痛苦而緊皺的眉。


    他在布包裏摸索了一陣,似乎沒有摸到他所需要的東西,有些挫敗地一拳砸在地麵上,微微地喘著粗氣。


    “給。”清悅的聲音自身後低低傳來。


    少年猛地迴頭,淡漠的目光裏滿是防備,警惕地盯著突然從身後悄無聲息出現的人。


    雲微瀾似乎什麽都沒有看見,將手裏的白玉瓷瓶輕輕一扔,正好扔在他懷裏,然後晃著步子走迴原來的角落,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睡覺。


    除了最開始說的那一個字,她沒有再開口,若非懷裏的瓶子在月光下散發出幽幽的玉色,讓人幾乎以為她隻是夢遊。


    少年拿起瓷瓶,許久,打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濃烈又不失清香的藥味從裏麵竄了出來,令他眼神一變。


    上好的金創藥。


    他抬頭看向雲微瀾,月光照不到她所在的地方,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然而閑適的姿態卻顯示了她此刻的不設防。


    他隻在進廟時看過她一眼,那時並不放在心上,隻把她當作一個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普通少年,但現在……


    他握著手裏的瓷瓶,目光變幻幾度,終於倒了些藥在掌心,緩緩抹在傷口上。


    黑暗中,除了偶爾響起的幾聲壓抑的悶哼,什麽聲音都沒有,雲微瀾勾了勾唇角,悠悠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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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際微亮,廟內外皆是一片寂靜,在這樣的寂靜中,雲微瀾沒有打擾任何人,悄然出了小廟。


    在她邁出廟門的一刹,廟裏有兩人同時睜開了眼睛,楊立,還有那個少年,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久久。


    雲微瀾並不知道這些,隻慢悠悠地走在路上,清晨的空氣帶著清新的涼意,她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摸了摸癟癟的荷包,往一個餛飩攤走去。


    這麽小塊銀子,還真是要省吃儉用了啊。


    餛飩很快就端了上來,放了一點切得細碎的蔥花,又滴了幾滴香油,看著很有食欲,她小口小口地吃著,盡管很想把它當成一頓大餐,可到底很快見了底。


    付了銀子,正要走,前方忽有一隊衙役氣勢洶洶走了過去,所經之處,人人退避。


    “這是誰犯了事兒,大清早的就出動府衙的人來辦事?”等衙役走遠了,街邊的百姓便圍攏過來。


    “看樣子,犯的事兒還不小啊,你們看看那些衙役的樣子,個個跟豺狼虎豹似的。”


    “可不是!誰要犯在他們手裏,就等著受罪吧。”


    百姓們議論了一陣,有事的也就漸漸地散了,無事的就跟了上去,遠遠地看個熱鬧,撈點茶餘飯後嘮嗑的料,雲微瀾本來並未將這事放在心上,往前走了幾步之後突然迴頭,盯著一眾衙役遠去的地方,眸色微微一沉。


    ------


    廟內,所有人都還在安睡,外頭突然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麵朝裏側躺的少年忽地抽出枕在頭下的布包往一個牆洞內一塞,又扒拉了一些枯草胡亂地堆在外麵。


    還沒做好這一切,破廟的大門已咣地被人推開,一批衙役快速湧了進來。


    睡熟的孩子紛紛被這動靜驚醒,一睜眼就看到這些兇神惡煞般的衙役,頓時嚇得小臉失色,連驚叫都咽了迴去。


    領頭的衙役四下掃了一圈,喝道:“說!是誰偷了京兆尹張大人府裏的鎮宅之寶,交出來!”


    這些孩子哪裏見過這等陣勢,早嚇壞了,縮成一團,誰也不敢說話。


    那衙役很不耐煩,將廟裏的人一個個打量過去,突然蹭地拔刀,抓過最小的小白菜。


    小白菜嚇白了臉,連話都說不出。


    “放手!”楊新頓時憤怒得紅了臉,就要撲過去奪人。


    那人一讓,“昨晚張大人在府中舉辦壽宴,有人趁機溜進去偷東西,雖然讓他逃脫了,但還是有人看到,半夜有人鬼鬼祟祟地進了這間破廟。瞧你們一個個這窮酸樣,東西不是你們偷的,還能是誰偷的。”


    “人窮就一定會偷嗎?”楊立一把將楊新扯到身後,冷著臉道,“凡事要講究證據,你們在京兆府當差,更加明白這個道理。”


    “剛才就跟你說有人證,你小子沒聽到?”衙役冷哼一聲,頭一甩,後麵一人走了上來。


    那人一拱手,“公爺,昨晚半夜小人出來上茅房,看到有人偷偷摸摸從一個小巷子裏鑽了出來,心中奇怪,便尾隨了他一路,見他進了這破廟。迴來的路上看到不少公爺似乎在追什麽人,開始的時候沒往深處想,迴到家中越想越不對,後來又聽在張大人府裏做小工的弟弟迴來說,張大人好像丟了什麽東西,這才覺出事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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