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深冬的寒風裹挾著雪粒,打在朱紅宮牆上發出細碎的嗚咽。


    蕭煜站在禦書房內,指尖摩挲著一枚青玉扳指——這是十年前父皇臨終前親手交予他的信物。窗外忽有驚鳥掠過,他抬眸望向殿外飄落的雪,眉間一抹陰霾未散。


    “陛下,秦相求見。”


    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聲音。


    蕭煜輕歎一聲,將扳指藏入袖中,轉身時玄色龍紋袍角掃過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他知道,這老狐狸今日不會無緣無故登門。自三個月前他借敵國入侵之名削去趙將軍兵權,五大權臣的攻勢便愈發猛烈。先是秦相聯合李尚書在朝堂上彈劾他貪汙軍餉,後是陳國公暗中散布謠言,稱他私通北狄……如今連王禦史都開始在奏折中夾帶試探性的言辭。


    “宣。”


    他按下茶盞,碧綠茶湯在杯底晃出漣漪。


    秦相拄著紫檀木拐杖邁進殿門,蒼老的麵容刻滿溝壑,卻掩不住眼中陰鷙的光:“陛下可知臣近日查閱了戶部舊檔?”他故意頓住,袖中滑出一卷泛黃的文書,“當年先帝南征北戰時,曾撥下二十萬兩黃金充作軍資,可如今查證……那些錢竟全數流入了趙將軍的私庫!”


    蕭煜指尖微凝。


    這是他早該料到的——趙將軍兵權被奪後,秦相便開始對趙家展開調查。隻是這老賊竟敢將證據直接呈到他麵前,分明是想要借刀殺人。


    “秦老愛卿辛苦了。”


    他接過奏折,瞥見秦相袖口沾染的墨跡,輕笑一聲,“既如此,不如將此事交予刑部徹查?朕必當嚴懲貪汙之人。”


    秦相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原以為蕭煜會暴怒,甚至當場下令處斬趙將軍餘黨。可這位年輕的帝王隻是淡然地摩挲著奏折邊緣,仿佛看穿了他藏在字裏行間的殺機。


    “陛下聖明。”


    秦相忽然俯身叩首,“老臣願親自督辦此案,以肅朝綱!”


    蕭煜的目光掠過他額間滲出的冷汗,忽然想起三日前暗衛稟報的一件事:昨夜子時,趙將軍府邸西北角的牆角閃過半道黑影,而那方向正是秦相私宅的藏書閣。


    “秦老愛卿且慢。”


    他抬手攔住對方起身告辭的動作,語氣驟然變得溫和,“朕聽聞秦老近日身子欠佳,特命太醫院熬了雪蛤燉梨。王公公,宣太醫進來。”


    秦相如墜冰窟。


    他知道蕭煜素來不喜甜膩之物,更不會輕易關心臣子身體。這一招看似尋常,實則已將他與趙將軍勾結的證據握在了掌心——那些所謂的“軍餉賬目”,不過是秦相買通戶部小吏偽造的贗品。若此刻強行離開,隻怕連累族人……


    “陛下關懷臣子,臣萬死難報。”


    他強壓下喉頭的血腥氣,重重叩首謝恩。


    三更時分,禦花園內卻燈火通明。


    蕭煜褪去外袍,披著玄狐大氅立於梅樹下。暗衛統領周無涯捧著熱騰騰的薑茶走來,身後跟著個青衣文士——正是他安插在秦相府邸的密探。


    “稟陛下,秦相昨夜確曾去過趙將軍舊宅。”文士遞上密報,“不過他並非獨自前往,隨行的還有陳國公的馬車。”


    蕭煜捏緊茶杯。


    陳國公與趙將軍素來交好,若秦相能拉攏此人,倒能讓五大權臣的聯盟更加緊密。但他忽然想起今日早朝時,王禦史袖口沾染的龍涎香——那是陳國公最愛的熏香。


    “查查王禦史今日的行蹤。”


    他將茶渣倒入花盆,轉身走向暖閣,“告訴周無涯,讓影衛盯緊秦相與陳國公的宅邸,若發現他們私下會麵……”


    “屬下明白,定讓他們竹籃打水一場空。”周無涯頷首,“隻是那陳國公的暗衛防備極嚴,若要潛入……”


    蕭煜打斷他的話,從袖中取出一枚刻著北鬥七星的銅錢拋向空中。銅錢在空中劃出銀亮弧線,精準落入十丈外的假山縫隙中——那是影衛接頭的暗號。


    “用‘貪狼’行動。”


    他轉身時語氣驟然冰冷,“我要看到陳國公跪在太極殿前,親手呈上與北狄往來的密信。”


    與此同時,蘇婉兒的劍鋒正抵在秦相心口。


    她藏在趙將軍舊宅的密室裏,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磚牆上。秦相手中握著的正是她兄長留下的半塊虎符,那上麵沾染的血跡早已幹涸成褐色。


    “姑娘真是好手段。”秦相嘶聲大笑,“連本相豢養的死士都敢調包……”


    蘇婉兒冷笑一聲,劍尖微微下壓:“秦相可知,你為何能坐穩戶部尚書之位二十年?”


    “因為本相懂得如何替上位者擦屁股。”


    “錯了。”她扯開秦相的衣襟,露出胸口猙獰的刀疤,“你不過是先帝的一條惡犬。”


    秦相瞳孔驟縮。


    那是他十六歲時為救先帝,生生剜出肋骨給毒箭擋下的傷疤!蘇婉兒怎會知道此事?難道……


    “你以為先帝真的想殺你?”蘇婉兒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當年圍剿你父親的叛軍名單,可是本宮親自送到他手裏的。”


    秦相踉蹌後退,撞翻了桌上的燭台。火焰騰起的刹那,蘇婉兒飛身撲向角落的木箱,卻在觸及箱蓋時僵住了——裏麵裝著的根本不是她兄長的遺物,而是一遝泛黃的婚書。


    “沈清瀾。”


    她輕聲念出那個名字,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原來是你一直在操縱這一切。”


    五更鼓響時,蕭煜站在乾清宮的蟠龍柱旁。


    晨光穿透雲層灑在他漆黑的瞳仁裏,將一道陰影投在腰間懸掛的玉佩上——那是沈清瀾七日前親手為他係上的平安扣。


    “陛下,刑部急報!”周無涯捧著奏折衝入殿內,“昨夜陳國公府邸突發大火,燒毀了大量重要文書,唯獨……”


    蕭煜接過奏折,目光掃過最後一行字:“現場發現了趙將軍與北狄往來的密信。”


    他忽然想起昨夜蘇婉兒消失前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傳旨,即刻召開朝會。”


    他轉身走向龍椅,玄色龍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朕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看看誰在借火焚屍!”


    朝堂之上,陳國公臉色鐵青地跪在丹墀下。


    他手中捧著的密信已被燒得殘破不堪,唯有“趙將軍私通北狄”幾個字依稀可辨。蕭煜掃過群臣的反應,目光停在秦相顫抖的雙手上——那老賊正死死盯著沈清瀾的方向,仿佛要將她的眼神釘穿。


    “陳卿可知欺君罔上者,當處何罪?”蕭煜的聲音清冷如冰。


    陳國公額頭重重磕向地麵:“陛下容稟!老臣願以性命擔保,此信定是他人偽造……”


    “偽造?”蕭煜忽然起身,龍靴踏碎丹墀前的一塊金磚,“那本宮便親自去陳府驗屍——看看你那些‘心腹’究竟是怎麽替你守秘密的!”


    滿殿嘩然。


    唯有沈清瀾依舊端坐如鬆,指尖撫過袖中藏著的虎符碎片。她知道,這場戲的終章即將拉開,而真正的權謀……從來不在明麵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皇室難馴記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目光淡淡的寇獒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目光淡淡的寇獒並收藏皇室難馴記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