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可知,”耿裕反笑道,方才馬匹噴湧的一道血跡,從頸側斜劃過整個麵部,“你許與不許,都抵不過秦家軍棄城而走的事實!”


    少女不答,隻是複又擺出那副迎戰的架勢,麵色如常。這言下之意,是無論珈蘭攔與不攔,攔下多久,萬千鐵騎下,容州城終難逃脫淪陷之實。


    他耿裕惜才不假,但國事當前,他絕不會因為一己之心亂了大計。


    “既如此——”耿裕長劍往身側橫著一甩,題臂高舉,明晃晃的劍尖直指城牆,喝道,“黑騎軍一營,攻城!”


    “從將軍令!”


    從他身後的寬闊大路中,齊齊整整地駕出一隊黑馬騎兵來,腳踏風沙,猶如一頭失控的野獸,高舉長矛、長槍襲來。後頭的步兵背了登天梯,四散向城牆下跑去,任珈蘭如何輕靈利落,也抵不過這般多的拳腳。


    少女心下一橫,耳聞敵軍擂擂戰鼓之聲,大踏步衝殺上前,借亡馬一躍而起!


    那一道白影,徑直落入黑壓壓的人群、馬群之中,衣袂飛揚,刷地亮開架勢。銀色雙劍亂舞,旁人隻聽見打鬥之聲,卻瞧不清詳細如何。若遇眾兵圍攻之時,少女便按劍在手,躍起如兔,趁人不備間拋出兩柄飛刀,旋身時精準地踢飛出去,沒入兩人的脖頸。


    女子手中銀劍橫劈,打偏了一柄飛來的長矛,揮動時發出鈍鈍的破空聲。如此循環往複,劍風愈打愈快。霎時間,眾人隻聞得嗆哪一聲,猝然聽得兵器相擊的低吟。


    這妙人,仿佛渾身上下無不布滿了暗器奇毒。風起時,漫天的塵沙隱匿了她的身形,輕捷的身軀似幽魂般,盈盈飄然至黑騎營的首領麵前。首領嗅到一股淩厲的撲麵殺氣,下意識地提劍抵擋——


    衣裙翻湧,隻聽錚然一聲,打飛的,不過一枚她隨手甩來的銀針罷了。麵前的黑騎將士已倒下一半有餘,白影卻不知去了何處,隨即,一道寒意橫上男子頸項,他心中暗道不妙,卻已為時太晚。


    “小心!”人群中不知誰高唿了一聲。


    隻見那女子霎時間割斷了首領的喉管,雙手在他肩上一撐,騰空翻了一轉,將人推下了馬去,方迴身借力、落入人群。


    耿裕雙眼微眯,饒有興趣地騎上了另一匹備用的戰馬,觀望著珈蘭的招數。她十分懂得揚長避短的道理,雙劍雖鋒利,但重量不足,無法同眾多圍攻之人硬碰硬過招。這等子打法,十分消耗精神和體力,若有足夠的騎兵,恐怕也撐不了太久。


    那些步兵繞開了戰場的中心,扶著登天梯欲要往城上爬。花白了頭的老人們往下砸酒壇便也罷了,竟從烽火台處借了火種,一柄又一柄的火把扔下牆頭,勢要燒灼了敵軍才算完。


    “將軍,不若讓弓箭手火攻——”溫先生悠悠傳了一句,道。


    “不可!”耿裕搖了搖頭,一雙鷹目緊盯著人群中衝殺的少女,“一旦火焰燒灼城牆,殃及兩側山林,豈不是斷了我軍入關之路!”


    火燒起來,萬一他領兵入關後,秦將軍、林氏再有埋伏,更是斷了自己的退路。如今情況,所有念頭中唯一不能動的,便是火攻容州城。倒馬關兩側多枯槁的懸崖峭壁,植物鮮生,自然無礙;可容州城依山傍水,林木眾多,萬萬是燒不起的。


    耿裕言畢,抬手招來了傳令官,吩咐道:“命那些步兵撤迴,就地用沙塵滅火!既然守城的隻她一個,本將,便要瞧瞧她能撐上多久!”


    太陽升起來了。


    烈日當空,陽光灑在滾燙的沙地上,與飛揚的塵土混為一體。


    ……


    輜重馬車,長戟蔽日。隊伍如長龍般蜿蜒曲折,碾過林間綿長的小道。


    日到中午,斥候迴稟說前頭有一隅寂靜山林,由山上匯聚的溪水養著,分外茂密陰涼,最是適合午間休憩。秦典墨喚了指揮官前來,示意其安排休整,輪流到林間小歇。


    馬車顛簸了一陣,不一會兒就在綠樹掩映的小徑上停了下來。大寒嫻熟地撩開了車簾,先一步下車,去取綁在後頭的木質輪椅。


    秦典墨向閻晉低聲吩咐了一句,瞥了眼如常下車的楚恆,將馬韁扯緊了些,調轉了方向悄然離開。


    樹林深處,柔和的陽光穿過茂密的枝葉,灑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他們隨著微風輕輕搖曳,宛如一片碧波蕩漾。眾將士圍坐幾處,尋了平坦開闊的地界生火起灶,用隨軍的大鍋燉煮著粗糧粥米。


    清澈的溪水在鬱鬱蔥蔥的樹林中蜿蜒,水色呈現出淡淡的青苔碧綠,靜靜地流淌在林間。


    小寒裝了滿滿兩水囊的溪水,複又洗了把臉,方算得滿載而歸。女子碎發被冰涼的溪水沾濕,服帖地熨在她的額角,袖口上亦有幾點深色錯落,正是方才的山溪畫就。


    她迴去時,大暑和小暑已經不在原處了。


    山林中,一陣陣悠揚的風聲,輕輕拂過每一叢樹葉、每一根樹枝。小寒古怪之餘,還是上前跪在楚恆身側,將水囊遞了出去。


    她不敢多言,隻因楚恆身邊難得空置了一陣,迴來時四下寂靜一片,竟連大寒也不知去向。若是論罪罰處,這可算得上是——失職之罪。


    “閻姝將軍還未蘇醒。”楚恆拔開塞子,斜睨了身畔的小寒一眼,不知是詢問之語,還是篤定之言。


    “是。”小寒應聲道。


    “也好。”楚恆收迴目光,抿了一口甘甜的溪水,“罷了。”


    小寒聽得雲裏霧裏,不曾察覺楚恆眼中染上的一抹淒色。他將木塞按迴水囊口兒時,不經意地歎了口氣,分明清冽的溪水卻迴味苦澀,悶得胸口惴惴不安。


    林風突然沉默。


    楚恆目光渙散地瞧著手中的水囊,不知不覺間渾身發寒,暌違多時的寒症仿佛在此刻卷土重來。不知怎的,分明這滿目金光下盡是綠色,可腦海裏卻全是……


    仍在西南時,她提裙走進那一團火焰紅楓中,巧笑迴首,萬物也是如此寂然。


    “主上。”大寒不知何時過來的,手中一左一右拿著兩串兔肉,謹慎地開口喚道。


    少年目光徐徐聚焦,迴過神來,將水囊交還小寒手中。


    “如何?”


    “未見異樣。屬下跟去時,秦將軍似有發覺,而秦將軍不過……打了幾隻野兔。”


    楚恆一愣,抬眸時,才瞥見大寒手中的兩串兔肉。可見秦典墨打了野味迴來後,還特地尋了炊事營處理,才烤熟了送到楚恆這兒來。


    他這般費心費力,隻是為了送兩條兔腿來不成?


    “秦將軍,可曾說什麽?”


    “屬下愚鈍。”大寒說著,行至楚恆身前跪下,將兩串兔肉奉上,“秦將軍托屬下,帶兩句話給主上。”


    “嗯?”


    “秦將軍親手烤的肉,請主上品嚐——”大寒頓了頓,使了個顏色給小寒,道,“但請主上一辨,這兩隻野兔,可分雌雄?”


    小寒得令,心中古怪之餘,立即取出隨身攜帶的極短小刀,分別在每一串的兔腿上割下片肉來,擱在潔淨的手帕之上。兔肉烤製得恰到好處,外皮金黃酥脆,撒了些許薄鹽,愈發激出了兔肉本身的鮮香。


    楚恆瞧著麵前的兩片兔肉,略靜了靜心,抬手捏起其中一片,放入口中。


    指腹沾上了表皮的鹹鹽和油脂,觸及唇瓣時,留下了一抹晶亮的顏色。烤兔肉的香氣飄散開來,帶著微微的煙熏味和肉質的鮮美,鹹香多汁,並無半分多餘的油脂影響口味。


    尋常若是從肉販手上購置的兔肉,大多人為飼養,雌兔多用於繁衍,出售的則多是較肥美的雄兔。然野兔平素活動量較大,秦典墨為混淆雄雌,特地選了肉質最精瘦緊實的後腿肉來,口感幾乎一模一樣。


    楚恆將另一片也送入口中時,依舊難以辨析。


    他沉默許久,接過了小寒遞來擦手的帕子,不帶半分情緒地開口盲猜了一句:“一雌,一雄。”


    微風拂過草叢,草葉顫動,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在低語著誰的腳步。楚恆聞聽這細碎的窸窣聲,抬眸望去,正是那鐵甲著身的少年將軍。他麵容似笑非笑,手中還拎了一隻活著的花色野兔。


    “公子錯了。”秦典墨將那隻野兔拋在楚恆麵前的草地上,任由它遁入矮叢之中,複又問道,“公子再瞧,方才這隻,是雌是雄?”


    “雄兔。”


    “公子又錯了。”秦典墨收斂了笑,單膝在楚恆麵前跪下,高束的長發略顯淩亂,垂首道,“它們,皆是雌兔。”


    楚恆聞言不答,隻寂寂地坐在遠處,冷眼瞧著長跪不起的三人。在場的都是聰明人,自然知道白露臨上車前的那番話是何含義,秦典墨如今心思敏銳,自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他們心下清明,隻以為楚恆一無所知,這才明裏暗裏借著雄兔、雌兔的說法提醒楚恆。幼時讀木蘭辭,恰說這雙兔傍地而走,是女子從軍,譬如今時之狀。


    可秦典墨,送來的一律為雌兔肉,意有所指,卻未點明。


    林風切過脊背,楚恆沒來由地感覺到一陣心悸。


    夏日長出的漫天樹蔭,阻礙了他的視線,把陰影中蠢蠢欲動的愛意,埋沒在秋日的前夕。他一點點望著光線紮穿胸膛,在他破碎殘存的魂靈中描摹著、拚湊著的,是多年來背負的隱匿深情。


    少年狼狽地輕笑一聲,不知是譏諷,或是終於承認他早已昭然若揭的秘辛。


    “秦將軍好心思。”楚恆隨口讚道,發絲微亂,宛如他的心緒一般,“竟連我身邊的兩個,都一並收買了去……”


    小寒和大寒聞言,背後一陣森然寒意,忙垂低了頭不敢說話。小寒心中尚有些迷茫,並不詳知秦典墨同大寒的打算,隻方才遞肉時接了一把,怕已經被楚恆認作同黨了。


    楚恆初入軍營時,曾言道軍中夥食不必試毒,同常人一般模樣即可。小寒這迴疏忽,顧念著秦典墨讓大寒帶的話,也不曾測過,實在是粗心,倒也難怪楚恆這般說辭敲打了。


    “為人臣者,須明其主之心,非唯命是從也。”秦典墨迴道。


    三公子唇角的半分笑意驟然冷冽,眸中染上一層濃鬱的肅殺之色:


    “是麽?”


    這一番窺探主上心意的言語,堅定異常,不知是從何處的歪書上摘來,直聽得大寒和小寒提心吊膽的。


    風起。


    樹葉嘩嘩啦啦地響,湧動一片碧濤。


    秦典墨內心是一片寂靜的森林,表麵平靜,卻隱藏著深深的暗流。不知從何時起,他也學會了往日最瞧不上的這等子彎彎繞繞,本心的矛盾和欲望的掙紮,構成了現在的他。陽光招搖,少年將軍深藏在鎧甲之內、心口處熨帖的玉佩,好似也暖得,生出了幾分溫度。


    見他固執地不迴話,楚恆撤了目光,心卻如一團亂麻。這是絕佳的獲勝機會,若把握得住,便能以清除亂黨之名攻下玉京城,審判林氏一族,為秦家沉冤昭雪。


    三公子拖著一副病體,苟延至今的意義,恰是如此。


    他不曾安排好自己身後,珈蘭同珈佑的生存之法,是因他們為南郡遺民,罪責加身。


    若是沒了他的庇護,又能逃到哪裏去呢?


    楚恆的私心,直白而隱忍,與本心相悖。


    “祖父臨行前,留下了一封信。”秦典墨窺見他眉間鬆動,愈發證實了先前的論斷,索性將秦家長輩搬了出來,道,“祖父要我助三公子成事,也托我,勸一勸。”


    少年將軍眸色一黯,漫上幾分懷念之色,沉沉道:“時過境遷,世事難料。若得遇此生之幸,何必拘泥舊時之影。”


    秦蒼,是在勸秦典墨,亦是在勸楚恆。


    楚恆頓了一頓。


    周圍的林木遁入靜默,被風洗過的樹葉了無生氣地垂了下來,欲滴的翠色漸漸失去鮮活。他坐了許久,其餘三人也跪了許久,直至一聲清脆的鳥鳴,叫囂著扯下白日遮麵的薄雲。


    他忽而慶幸,自己已吩咐了大暑和小暑,提前趕往容州瞧上一瞧。


    “撥兩隊輕騎,”楚恆攥緊了拳,道,“其餘就地紮營……退保容州!”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楚歲三簡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淩琪丶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淩琪丶並收藏楚歲三簡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