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馬車離京行了四五日,楚恆的身子便有些受不住了,隻好再放慢些步伐,找個城鎮落腳。好在這四五日已經行了大半的路程,距離目的地常山郡也不算太遠,如今又沒在驛站那兒收到特別緊急的消息,休息一番也無妨。大寒和小寒依舊按著往日的輪班例子守著楚恆,不過後來有了珈蘭的加入,他們二人也稍得空了些,做事兒時精神也格外足。


    因著這一病,眾人在小鎮上待了兩天,才繼續啟程。


    到了下一座城,白姨總算在午間得空時找到了家藥鋪,進去采購了不少物件迴來。她拉著珈蘭一道出去,路上也聽聞了不少西南的傳聞,神神叨叨的各有千秋,一時也不好說誰說的對些或錯些。隻是這些人總結起來,無非就是那麽幾條。


    一則說,西南收成不好鬧了匪災,流民的數量逐漸多了,恐怕很快波及過來;一則說,西南劫匪阻礙科舉,是有文曲星被關在山寨子裏,結果觸怒了天神;再一則,就是說西南流民起了瘟疫,據說碰著就是個死,可千萬不能和流民扯上關係。


    珈蘭幫著白姨提藥,才發現白姨買了許多防瘟疫的蒼術返魂香和艾草,迴去之後更是從大寒那裏支了不少銀子,神色也凝重了起來,不再同小寒說說笑笑的。珈蘭想了半天,還是決定把這樁事告訴了楚恆,聽聽他的看法。


    下午,眾人再度上了車趕路,珈蘭也借此機會把這樁事同楚恆說。


    楚恆買了一本民間的遊記,靠在車廂裏看得津津有味,一時也沒注意到珈蘭的神色,等他迴神時,珈蘭已經盯了他許久了。


    “怎麽了?”楚恆合上書問道。


    她今日換了件淡粉色的衫子,裙上以蘇繡的技法繡上了一大片淺藍色的蝴蝶,外披一層白色輕紗,由一條粉色緞子在腰間一攏係上。膚如凝脂,宛如溫玉,眉如柳,眸似水,萬千青絲垂可及腰,一簪綰起,似在這秋日慢煎著暖春,恍若仙人。


    實則小寒也美,隻是小寒平日裏被殺伐之事浸淫太深,眉宇間多了三分英氣清冷,少了幾分柔和,也不似珈蘭這般擅於打扮。


    “我中午同白姨去買藥,見白姨拿了許多防疫的藥來,又問大寒要了一筆銀子……民間也有傳聞,說西南收成不好,劫匪囚了人,流民一多便起了瘟疫。我記得你每次經過城鎮,都會讓大寒去驛站問上一聲,那些傳言可當真麽?”


    “西南並非收成不好才有的劫匪,”楚恆知曉她這是關心民事,將遊記隨手擱置了,鄭重道,“那塊地方正處邊境,魯國先前鬧了水災,糧食和房屋都被衝垮了不少,這才導致一部分靠近邊境且遭了災的民眾進來。西南常山郡一向是與魯國通商的道口,流民更是容易混入,而那兒的縣令隻要有這口關稅拿,一向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肯關城門,出了事也大多都是隱瞞不報。流民一多,官府不加管製也不幫扶,他們為了活命,乞討不得,自然就成了一山匪徒。之所以要抓那些舉子,估摸著也是因為官府不管事,才想把事情鬧大引了朝廷的人來,好解救這一方黎明百姓。至於瘟疫,我昨日讓大寒去問時就知道了,不過二哥處理的好,我也就沒提什麽。”


    “瘟疫……怎生有處理得好一說?”珈蘭問道,“再者,瘟疫這等大事,怎可能一朝一夕幾日的功夫就辦成的?”


    “我們算算腳程,還要個三日才能到常山郡與二哥匯合。這路上我們會途經平城,也就是瘟疫最先鬧起來的地方。二哥貼了告示,讓所有染病之人都去這座城池,會為他們提供醫藥和糧食。這次瘟疫本就起源於此,染病民眾也大多聚集此處,不過兩日便可將大部分病患集齊。二哥在奏表中說,等上報的人數達量,便會封閉城門,暫且留了那些人在城中醫治。後續若還有,就再關進城裏去,直到瘟疫被治愈才得開放。”


    “怪不得白姨如此擔憂,我瞧她方才在那藥鋪子裏就問了掌櫃許多此次瘟疫的症狀,迴來之後就不大同我們說話了。”


    “白姨到我身邊前,本就是遊曆諸國的名醫,世人遭受病痛,她自會十分掛心。恐怕她不與你們說話,也是因為在思考此番瘟疫的解法。左右我這裏,白姨開了這迴藥還能撐上十天半個月,若白姨真放心不下,放她去看看也好。”


    “我知你愛民心切,可是白姨若是去了,被關進那城中出不來,你的身子又不大好該怎麽辦?這一路過來旅途勞頓,你好不容易允了白姨,如今放棄,豈不是前功盡棄麽?這世上並非沒有旁的大夫,我得想法子勸一勸白姨去……”言畢,珈蘭便起身想朝外去叫停了車隊,卻被楚恆一把拉住了手腕。


    “蘭兒。”楚恆製止道,“我的病拖了這麽多年,本就不是一朝能治好的。如若我當真如此不幸,我也不會後悔當時救了父王的舉措。這雙腿棄置多年,我本也沒有抱多大的希望能恢複,至於寒症,我亦做好了與其相伴一生的打算,哪怕真病入膏肓到了無計可施的地步,父王對我的愧疚也足以保全闔府上下。我早就該死在那年的南郡,現在的日子悉數是白姨替我向老天借來的,她若要去救更多的人,你讓我如何能攔?”


    珈蘭的麵色有些發白,眼睫一抖,終還是放棄了原本的打算坐了迴去。她抬眸瞧著楚恆那副平淡安寧的模樣,心中越發不是滋味,各番糾結的思緒輪著絞縊著她,卻隻有一個念頭萬分清明。


    “我哪知道什麽國家大事,我也不想去跟你計較那些民生大愛。白姨對我和阿佑而言,早已是如母親般的存在,我不願讓她去,也不願讓你獨自一人,我這一生唯一信奉的主上唯你一個,若此番你存了必死之誌,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獨活!”


    “你這又是什麽話,”楚恆見此,難免動了些惻隱之心,手上稍鬆了鬆,“是誰同你講,白姨離開一陣子我便耐不住的?我同你一樣,早將白姨視作親人,私心裏自然也不願意她去冒險,可她的性子你也知道,單論你我如何攔得住?索性平城到常山郡不過一個時辰的腳程,即便我這裏有什麽事,也是來得及的。”


    這番話如定心丸一般安了珈蘭的神,尤其是考慮到平城和常山郡的距離,珈蘭也不免稍許放寬了心。她在心中細細算著,一個時辰的腳程,換作馬車也不過一刻鍾出些,再加上平素楚恆也是個不安分的,練就了大寒小寒一身應急的好本領,左右還真出不了什麽事。隻要每日的藥按時喝著,他們幾個時時刻刻注意著別受了寒,出事的幾率恐都不及百之一二。如此一來,珈蘭徹底靜了心,方注意到楚恆尚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腕,一雙星目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


    她側過頭去,麵上有些燥熱,卻不曾推了他的手。


    “我知你心急,性子又倔強,本不打算將這些事情講與你。”楚恆見她羞怯,隻好先鬆了手,解釋道,“我們如今離平城也不遠,今日找地方歇上一夜,估摸明日一早就能抵達平城。平城如今四麵封鎖,介時送白姨下了車,我們下午就能到常山郡。常山郡多山脈,想來到時天氣也涼些,你記得換上厚些的衣衫……”


    “我曉得的,今夜休息時我便把你那件披風取出來……”珈蘭出聲打斷道。


    楚恆輕笑一聲,見麵前一張芙蓉秀臉、雙頰暈紅,頓時起了調笑之心。他將那一小截蓮藕般的腕鬆了,轉而牽住了女子的手,驚得她手臂一顫,迴過頭來不知所措地望著他。


    其實,他生的也十分好看,也耐看。


    她的所心所念,生於穹宇間,契合於她心。


    他清雅之極,身如玉樹,深藍色的長袍無論領口、袖口都繡著流雲紋的滾邊兒,烏發以銀冠束起,彼其之子,美如英。


    “可是哄好了,不鬧著要去攔白姨了?”楚恆的眼底有一絲沉沉的笑意,糅在車輪嘈雜的滾動聲中,險些細不可聞。


    “我何曾要你哄過……”


    “你的性子,我最是清楚。往後跟在我身邊,你隻消安心就是了,要說什麽做什麽我都會一一同你細說分明。自然,你所擔憂的事情我亦會考慮在內,不會讓你為難。”楚恆略帶薄繭的手指劃過珈蘭的手,似是在摩挲著她的掌心,“魯國之別數年,已成為我畢生之憾。”


    他的笑容,似野馬奔襲,在心上拓荒。


    ……


    他們的行程恰如楚恆所算,入夜在一座村落借宿了一晚,次日清晨便抵達了平城。珈蘭破天荒地沒去陪楚恆,而是同白露同乘一輛,路上也是時不時抹上一把淚,到叫白露哄了半天,也說上了好大一兜子話。這些時候她攏總寫了十數張方子,都歸在她隨身帶的那個小包袱裏,如今又攜著先前備好的大包小包藥材,聲勢頗為浩大地向城門走去。那守城的將領見是三公子的馬車,這婦人又隻求進城不出,權當賣三公子一個麵子,將人放了進去,甚至還找了幾個同僚幫著白露提行李。


    白露一走,小寒幹脆將大寒也叫到了前頭的車廂裏去,二人也不知在密謀些什麽,隻是瞧著楚恆那副了然於心的模樣,想來也不會是什麽壞事。


    馬車複又行了兩個時辰,天色漸陰,老天憋著這一口氣,似是要下一場大雨。


    楚恆一行人抵達常山郡時,城門大開,那縣令正攜了幾個縣衙官員和一眾奴仆侍衛在門口等著,遠遠便見他們行跪拜大禮。誠然,大暑小暑也在城門旁等候,隻是不如這群人一般如此鄭重,不過單膝著地,微低了頭罷了。


    馬車近了,他們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哪怕雙臂顫抖也不敢挪動。珈蘭和小寒先行下了車,去幫著大寒從車後頭卸下那輛輪椅來,直到大寒將楚恆從車上接下落座,領頭的縣令才因過久的撐伏而微微抬了抬身,鬆泛了些酸脹僵硬的手臂。


    獨他一個鬆泛,楚恆自然瞧見了。


    他雙眼微眯,眼中閃過一絲兇光。


    “有勞林大人久等,”楚恆麵上依舊是不顯山不露水,將場麵話說的極漂亮,“我這兩位侍從想來給大人添了不少麻煩,還要多謝大人的照料了。”


    “微臣怎擔得起三公子一句大人,三公子真是折煞微臣了。三公子的近侍先一步來替公子尋落腳點,也是十分尋常之事,微臣分內應做,不敢嫌麻煩。”楚恆未下令免禮,林縣令隻好依舊和眾人一塊兒跪在原處迴稟楚恆的話,言語算是毫無錯漏。


    “我聽聞,林大人十分喜好那些隱士的山間雅居,其每一間都有獨到之處。”楚恆賞了大暑和小暑一個眼神,那二人當即收了禮,大步迴到楚恆身後,同大寒站在一處,“這兩個愚從雖說忘性大些,但也應當同林大人轉達過我的意思,一會還要請林大人代為指路。”


    “自然自然,微臣為公子準備了最妙的一處,此處雖偏僻些,但景色宜人遠離紛擾,稍後還請公子一觀。”


    “林大人思慮周全,”楚恆唇角一扯,淡然道,“怪我一時貪嘴,竟忘了讓林大人起身迴話,實在是大人安排周到細致,容我難免誇上一誇。林大人管理常山郡,無論是前頭那座平城,還是如今這座信安城,這城門口的門麵做的極好,道路也是潔淨規整……險些忘了,大人還請免禮,在這地上跪久了於膝蓋不好。”


    “多謝公子。”林縣令接話,這一眾人才隨著他烏泱泱地起來了一片,可他隻覺得膝蓋刺痛麻木,幾難站立,“三公子,二公子正在縣衙裏安排一眾事宜,不知公子可要前去拜會一二?”


    “我身體不適,還請林大人先帶路為好,容我稍作休整,再去拜見二哥賠罪。想來二哥事忙,也不會同我計較這一時半刻。”楚恆麵色如常,言語間也並非羸弱不堪之態,這話實是虛言。可林縣令又能如何呢?總不能駁了楚恆的麵子,當即也隻好賠了笑側身讓過,請諸位進城。


    他一抬眸,心頭一跳,實是被楚恆身邊的兩名女婢驚了一驚。一側是以輕紗覆麵的曼妙女子,瞧不清麵容,可確是玉姿仙骨,亭亭立在那兒便有恍若出塵之感。另一側,小寒手捧著楚恆隨行帶來的那本萬民書於身前,腰間一抹寒光,風髻露鬢,眉如遠黛,眼中除卻平淡順從外再無他物。察覺到林縣令的目光,小寒眼神一斜,竟帶了一絲淩厲的冷鋒迎了過去,嚇得林縣令慌忙扭了頭不敢再看。


    眾人進了城,以腳程過了鬧市,林縣令一直在旁介紹著城中的近況,一腔官話聽得楚恆實在不堪其擾,隻吩咐著早些指了方向好讓他們稍作休憩。林縣令見楚恆麵露不耐,一心隻以為這是個不管事兒的,便也收了諂媚之態,覺得隻好好照顧著就是了。他將林間小居所在的方位告知了楚恆,又以衙門事多走不開人為由,擺出了一副愛民如子的好官麵孔,送他們到了另一側城門口便匆匆離去。楚恆哪兒瞧不出這縣令的心思,不過是因為他楚恆並非此次西南一案的主心骨,跟著他沒什麽功勞可撈,才找了個借口迴去罷了。不過這般也好,他懶得同林氏族人虛與委蛇,光是看見就讓人覺得惡心。


    無論是林氏一族的男子,還是那些個同族女子,都一樣。


    馬車複行兩三裏開外,出城徑直進了山間,一條大路修得平坦開闊,也不阻礙林間風景,山路細細曲折,峰巒起伏,重疊環繞,彎過這一處拐角,隨即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整山深秋紅錦,漫山楓葉,如風暴襲入人心。


    而林縣令所告知的小院,恰坐落於這座山頭。


    楚恆一路時不時掀開了簾子往外瞧,每每直到覺著冷了,才舍得把簾子放下。他日日在府中悶得久了,除了外頭的一片竹林和府中的各院枝椏,實在沒什麽機會見到這大片大片的山林盛景。大暑和小暑在前頭那輛車裏,不敢叨擾楚恆的雅興,便扯了扯同乘小寒的衣袖,用不太流利的楚國話問她。


    “小寒姐……我,和他,我們兩個,先去看小院的樣子。”大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暑,兩個壯碩的大漢這般仔細謹慎的模樣實在有些好笑。


    他們二人長得相似,是當年梁國戰亂時,從兵營裏逃出來的兩個孩子。據說他們的母親當年被抓去軍營裏做了軍妓,那時大暑六七歲,小暑四五歲,兩人就在隔了一層布的帳篷外聽著母親哀嚎尖叫,直到再沒了聲音。


    後來二人想盡了法子,趁亂從兵營逃走,流亡到了楚國,被楚恆撿了迴去。


    這也難怪,他倆自小說的都是梁國話,這些年楚國話練得也艱難些。


    二十四使之十二,大暑,力大無匹,擅拳腳,近戰益於直麵;精射藝,百步開外可穿滴落之水。


    正是因為年少時的流浪經曆,他們二人向來穿不慣楚恆給安排的絲綢綾羅,偏偏喜好民間織的那種粗布麻衣,眾人站在一起時,到顯得他們二人像個普通小廝一般。


    “去罷,”小寒知道他們二人心思簡單,故展露的笑容真誠且鬆快,溫和道,“小心些,一會我和主上報備就是了。”


    “多謝小寒姐。”小暑點點頭,和大暑對視一眼,二人便向著車外挪去。


    馬匹疾行,大暑卻毫無畏懼之態,稍稍觀察了一會兒前進的速度,同小暑一起身形一竄便跳了出去。後頭車廂的楚恆見二人跳出車外,也不打算多管,隻如尋常聊天般同身旁女子說道。


    “我就知道,他倆在車裏待不住。”


    “大暑和小暑?”珈蘭正在看先前楚恆拿的那本遊記,忽而從書頁中抬頭迴他,“想來是先一步去檢查院子了。”


    “嗯,”楚恆見她也對那本遊記愛不釋手,不禁笑道,“不過是本魯國的遊記,你倒瞧的認真。”


    “難得有楚人願意抄錄魯國之事,自然多看看也好。”


    “這世上的名山大川豈是一本遊記裝得下的?我倒是覺著,其中記錄的內容也不過寥寥幾筆,到不比你親自去過了解的多。”


    “難不成,”珈蘭合上書迎上了楚恆的目光,眼角含笑,似是十分了然的模樣,“你竟不讓我讀書,要我同你賞景聊天?”


    他微微一笑:“我正有此意。”


    “也罷,那一會兒安頓下來,我陪你一道去瞧瞧。”


    馬蹄輕踏。


    這間小院處於深林,兩側為低嶺小峰環繞,隱秘性倒是不錯。整座小院由竹木所造,東側是幾間連在一道兒的偏房,西側是灶間和雜物間,正對著院兒門的北麵則是一間貫通南北的茶室。大暑和小暑早已在門口等候著,隻待馬車駛來,好迎上去匯報院落的情況。


    等過了茶室,後頭就是環著後院的長廊和兩側臥間,看來原先此處應是闔家所居,方能備齊了這許些屋舍。這般設計本沒什麽,隻是最妙之處在於,那後院兒後頭並無圍牆,而是以竹木所製的柵欄,半擋不擋,似將整片山林都攏做了自家的後院。


    大寒替眾人分了房間,便讓珈蘭推著楚恆去後院找臥間挑上一挑,看是否還能入眼。


    她推著楚恆進了茶室,方覺左右另有一番天地,竟是直接將兩側的耳房打通了,用相同的兩麵屏風隔開,其後又放置了不同的絲竹樂器,當真是心思絕佳。


    再往裏走,推開一扇木門,是一方與前院的對稱規整截然不同的園子。


    風吹小院,枝頭鳥囀,三分靜謐撚深秋,如茵紅葉滿迴廊。


    清溪時與耳邊語,魚影翩躚,與山相照。


    珈蘭眼中有驚豔之色,得了楚恆示意之後,便將輪椅推過茶室,停在了外頭的迴廊上。長廊與庭院以幾方小階相連,此外的院中是鋪得錯落有致的雨花小路,每一塊圓石的踏麵兒都需飽經日曬雨淋方有此平整契合之相。星星點點,錯落布於院中,如斷續卻纏綿的藤蔓蜿蜒向遠。


    天幕陰沉沉的,似暈染開的墨點,將漫山的風景攏入畫中。


    “漫山影入塘,我竟不知,西南的紅楓這般絕妙。”


    她今日衣著簡素,內襯是一件白色直裾,秋日裏雨前偶然悶熱,故而外罩的便隻有一件絳紫色輕薄紗衣。腰間一係鵝黃,發上兩支斜插黃玉釵,耳畔挽起的兩縷環發似秋日彎月般柔和溫婉。


    她瞧著紅葉,紅葉也瞧著她。


    少女微提了裙邊,小跑了幾步,便入了那豔紅楓林之間。發縷微動,提裙迴首,萬物寂然。


    院中尚有一方用圓石圍起的小池塘,紅白錦鯉相織,水波瀲灩,唯細密山溪之聲嘩嘩入耳。遠處便有連綿不斷的山嶺環繞,望去紅透透的一片,層林盡染,萬山無色。


    珈蘭見楚恆呆坐著,還以為他是被這漫天的紅楓樹驚著了,不由笑了起來。


    迴眸一笑百媚生。


    楚恆瞧著院中女子,一時怔住了,隻知心頭悸動得厲害。珈蘭見他不動,也不願離得他太遠,便就近去看小路一側的矮楓。院中的楓樹是人為栽種打理過的,特地移到了這小徑旁。曲徑通幽,賞楓葉觀紅魚,確是上上雅事。


    “這天氣沉,等到了夜間,雨打楓林,想來才是真真的好看。你若歡喜,今夜我便陪你一道。”楚恆再瞧不見旁的,他隻知道那抹絳紫色的倩影似紮根於心底,揮之不去。


    “西南之事,你不必隨二公子去嗎?”


    “父王本就要把那些事情都交給他,我露個麵,稱病躲遠些就是了。更何況大寒和小寒那邊我也吩咐好了,他們自會替我看著二哥。你隻當是同我出來躲躲懶的,不必憂心那些。”


    “我本也不願意管,隻消照顧好你就是了。可來時我看著你讀那篇萬民書,神色擔憂,我又怎麽敢絆著你不讓你去呢。”她迴身,緩步向楚恆走去,端的是一個柔婉美麗,似山中精怪成仙,攜靈蘊而來,“你若放心不下,去瞧瞧也沒什麽,我就在這院子裏候著你。”


    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


    “不必。”楚恆搖頭,拒絕道,“明日再去就是了。旅途勞頓,今日且好好休息一番。”


    “也是,你身子不好,”珈蘭兀自走到他身邊,俯身撣了撣木質走廊的地麵,提裙小心翼翼的坐到了他的腿邊,“我本想推著你一塊兒走遠些,可這院子終歸不是府裏,隻有台階沒有坡道,我一個人倒是難辦了。”


    她微微側身抬首,便望進楚恆那雙星辰般的眼中。他嘴角一勾,似是心情十分愉悅的模樣:“知道你貪戀美景,你若想去,就跑去玩玩也好。”


    “再好的景致,你不同我一道兒去又有什麽趣兒。”珈蘭嗔道,到由心地有了幾分女兒家的嬌態。


    “我一人也無事,不若於此候著你,你且安心去瞧就是了。”楚恆瞧著她,心中更是暖洋洋的一片。


    珈蘭抿了抿嘴唇,還是有些不樂意拋下他自己出去。她迴過頭來瞧著一旁的池塘,身形微微向楚恆那邊靠了些,輕輕倚上了他的小腿。


    楚恆微怔。


    身畔的少女卻是得寸進尺地倚著他,額角輕貼上了他的膝頭。


    烏發如瀑,鬆鬆軟軟地垂在毛毯上,倒比那春日的雨絲還要柔上幾分。


    “等這些事兒辦完,應該就瞧不見這樣好的楓葉了。”珈蘭有些親昵地蹭了蹭楚恆膝上的毛毯,讓自己枕得更舒服些,“難得你閑些,我還是想同你多待一陣子。”


    “好。”楚恆垂眸應聲,眼中溫潤得隻剩下了身畔的少女。


    “不嫌外頭冷嗎?”


    “你在,不冷。”


    “冷了我也不讓你認,有毯子蓋著呢。”她斜倚著楚恆,眼簾半垂地瞧著池子裏的魚兒,“若是實在不行,我再去幫你拿個披風就是了。”


    她說完,目光又迴到了院中璀璨的紅楓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珈蘭再度蹭了蹭楚恆的毯子,覺著還是不太舒服,便伸了隻手來擱在他的腿上,如此枕著自己的手背。


    楚恆滿心柔軟,竟鬼使神差地去替身畔的女子攏了攏額角的碎發。指尖微涼,肌膚相觸,少女眼角含笑,也不惱,隻緩緩閡上了眼簾。


    院中秋風疾走,吹得溪水遠了,嘩嘩散了諸多水珠出來。


    “累了?”楚恆見她閉目不言,柔聲開口問道,“我喚那些婢子進來?”


    “不,”珈蘭放輕了聲音,“她們進來了,我可就不敢了。”


    “你也知道這副樣子,見不得旁人那。”


    “你又取笑,”珈蘭坐直了身子,一手還扶著楚恆的膝,嗔怪地嘟囔道,“我早晚抓了你的把柄,也讓旁人笑笑去。”


    楚恆聞言,眼中笑意更深,似早已沉醉於漫山紅楓的曼妙之中。他癡癡望了珈蘭一會,似是忽覺得不妥當不自在,有些艱難地從身畔女子的目光中抽身,將目光投向遠處。


    “你這副樣子,我還真有些舍不得讓你去了。”


    不舍得讓你去那等,艱險陰暗的地方。


    珈蘭一愣,心頭卻有些悵然。她的目光頗為貪戀地描過少年的眉眼、鼻翼和唇角,緩緩垂下,最終還是收了迴來,同他一道望向遠處的山林。


    “主上你瞧,遠山上的那些楓樹,生的又高又壯,遠遠瞧著,還真是美極。”女子溫聲軟語,似是在蠱惑人心般,“我若是想摘上一片,是怎麽也夠不著的。但在這院子裏頭的,皆為人工栽種。我若是想,隨時都能取下幾片來。”


    楚恆默然,垂眸時瞥見她放在自己腿上的柔荑,一時神往,便將它握在了手心。


    珈蘭微怔,她能感覺到手背的那絲冰涼溫度,如今竟熾熱得牽出了心跳。她依舊凝望著遠山上大片大片如火焰般灼燒著的紅楓,卻聽身畔之人捧著她的手,如視珍寶般對她說道。


    “蘭兒,我的表字,青岩。”


    珈蘭心中惶恐,有些驚愕地迴頭看向他。


    表字一般唯親密些的平輩方有此稱唿,她又怎麽敢逾越了這條鴻溝去。


    楚恆隻是低頭捏著她的手指,一麵把玩,一麵自顧自把一些話說給珈蘭聽。


    “你我之間,是早就該告訴你的。


    “朔雪浸寒,連綿不斷,是取巍然屹立,壽歲綿長的意思。”


    他的眼神淡然深邃,是星河沉落都難以驚動的滄海。


    此刻卻明明爍爍,隱有微光。


    “嗯,寓意極好。”


    “往後隻消你我一處時候,你亦可如此稱唿。”


    ……


    入夜果真落了雨,墨色天穹上淅瀝不斷地投下絲兒來,不想老天憋著的這口氣竟吐的如此溫和。楚恆甚是喜愛夜間帶著雨絲氣兒的山風,聞著格外清甜,即便是旁的幾個再三勸阻,也沒攔得住他拉著珈蘭坐在茶室的中央。眾人見他執拗,吹了一陣子還真沒出什麽事兒,久而久之便也隨他去了。茶室南北兩側的門都大開著,耳畔有穿林打葉之聲,密密匝匝地擠著,不知壓彎了多少枝頭。


    白姨離開前才剛給他寫的方子,想來是一時調了劑量,見效快了些,這才抵得住他這般折騰。今夜小寒是不必守著的,偌大的前後院兒更是一個人影兒都不見,茶室枯黃的燭火也因此顯得孤單了些。


    珈蘭替他斟了盞茶,攏了袖口,遞到他身前的小幾之上。他特地讓大寒把輪椅推到了一旁擱著,試圖跪坐在茶幾側的小墊旁,終因雙腿無力支撐而作罷。大寒隻好將鄰座的墊子搬來,挪到他身畔,如此收躬了腿側坐著,瞧著也算是得體。


    “你瞧,”他一手擱在幾上枕著額,一手把玩著茶盞蓋子,目光幽幽地望著外頭已近完全沉入黑夜的楓林,“若沒了茶室的這盞燈,外頭,怕是皆數瞧不見了。”


    “日月更替,入夜自當如此,萬物難逃此道。”珈蘭柔聲答道。


    “大寒,再去點上一盞。”楚恆遙遙吩咐著,大寒立即應聲,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大寒從牆邊的小櫃裏取了個火折子,拔開後輕輕一吹,送到了櫃上先前燃了一半便吹了的白燭上。泛熒色的燭身還淌了不少凝結的淚珠,觸手卻是同這黑夜一般冰涼之感。


    “這外頭的葉子,還真落了不少,真是可惜。”楚恆借著新增的一絲光亮,看得更清了些,歎了一聲道,“這雨下得,不是時候啊。怕是明日外頭成了光禿禿的一片,甚是掃興。”


    “主上說笑呢,”珈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若要這山林盡毀,也要一把火才是。五行之道,水火相克,以水行火事,怕是適得其反,助木而生。”


    楚恆輕笑道:“蘭兒也學會拿陰陽之道唬人了?”


    “是我賣弄了。”珈蘭靦腆一笑,眸光燦爛。


    “你看得明白,我很歡喜。”楚恆淺嚐了一口茶水,馨香溫熱入喉,頓覺周身舒暢,“行入歧路,若無峰迴路轉之前瞻,當及時止損。希望二哥能明白這個道理。”


    “主上言下之意是……那林縣令……”


    “且看二哥來尋我時,說了些什麽便是了。”


    “主上,”珈蘭轉向他,擔憂道,“明日,我還是陪你去城裏頭瞧瞧吧。”


    “不必,管那些做什麽,等著二哥就是了。此事拖不久,他也耐不住。”楚恆篤定道。


    “調養之人最忌憂思,你分明是放不下的,又何苦這樣拖著,倒累得身子不好。”她一雙眼睛晶亮亮的,迎上了楚恆的麵容。


    “原來,你是掛念著我的身子。可你瞧,我都能吹風了,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口齒之利,終不及君。”見他將茶水喝完,珈蘭便提了小壺又替他斟了一盞遞去。


    楚恆接過,淡然道:“早些安寢吧,明日我等著你,來替我束發。”


    “那我便先迴去了,”珈蘭起身行了禮,對著大寒福身道,“一會兄長可要多費些心了。”


    這二人如尋常談心似的話語,聽得大寒卻是毛骨悚然。他隻瞧著楚恆凝望著珈蘭離開的背影,目光順著往門旁的燭火上一掃,燭光搖曳,似受了驚嚇般顫了顫,直至徹底沒了那女子的身形,才平靜了下來。


    目送珈蘭步入後院的迴廊,楚恆依舊毫無半分睡意,隻一味瞧著外頭的夜景緘默不言。大寒在一旁侍候著,見茶水消弭了熱氣,方上前檢查小茶爐的炭火,想著重新煮上一壺水。


    “不必忙了。”楚恆神色淡漠,望著夜景的一雙眼眸早已失了光輝,晦暗得難以分明,“夜深了,茶喝的太多,反而清醒。”


    大寒聞言,應了一聲是,將剛擱上茶爐的壺取了下來,繼而用長夾一節一節地往外取爐中的熱碳。茶幾下有一隻小桶,專程用來堆放一些碳灰和碎碳,倒是省了不少去外頭尋容器的功夫。


    夜色輕浮,橫衝直撞地惹了不少風雨,纏綿在鄉野林中。


    楚恆沉了沉眉,衣衫上掛了一絲茶香,夜風來襲時不過輕輕吹動了他的發梢和袖口,幾要攜他羽化而去。分明儒雅,卻是陰鬱,這股子晦暗之色於他眸中似碩果壓枝,沉重而暗藏戾氣。


    “那蠟燭燃了一半,倒是可惜。”楚恆目光一掃而過,自然瞧見了小櫃上明滅的火光,“你若不將它罩上,恐怕會被輕易吹熄。”


    “主上心思細巧。不過主上既已吩咐屬下撤了茶,想來不時便要睡下,自然不必擔憂那蠟燭的處境。”


    “我非傷春悲秋之人,自不會憐惜蠟炬成灰。”楚恆望著窗外,喃喃道,“能予我一番光亮,已是不易。”


    “紅燭爭輝明似晝,何況是上等的白燭。隻是這孤零零的一支立在遠處,讓主上瞧不出其優劣罷了。”


    小櫃上的白燭閃了閃火光,悄悄散了一絲煙氣兒出來,勾魂攝魄般隨著穿堂而過的夜風而去,哪怕最終消弭,也不曾止步。


    “再好的蠟燭,也難免有些煙塵,甚是嗆鼻。擱得遠一些等煙塵散一散,再用不遲。”楚恆賞了白燭一瞥目光,複又轉向無盡的黑夜之中,雨絲點點,倒映了屋內的燭光,萬萬千千如星屑隕落。


    “世事於主上皆洞若觀火。”大寒偷窺了一眼楚恆的神情,見他麵色如常,淡然迴道。


    “夫人心不同,實若其麵,管窺筐舉,我也不過是霧裏看花。”楚恆勾了勾唇角,自嘲道,“燭光清明,又豈止為我一人而燃。更何況,她和他弟弟一樣聰明。”


    “主上,霜降不敢。”


    “你怎知她不敢?”


    “她待主上之心,我等有目共睹。”


    “姑母離楚多年,早已不是當年我熟知的姑母。”楚恆頓了頓,歎道,“大楚前些年戰亂,為防腹背受敵才將姑母送去魯國和親,如今梁國虎視眈眈,姑母又是繼後,魯國太子也已及冠,恐怕姑母的日子並沒想象中那般好過。她若想借霜降捆住我,為她自己的兒子謀求王位,亦非情理之外的事。”


    大寒聞言,垂首不再答話,靜靜收拾著桌上的茶具,清洗完便一一歸置到小櫃裏頭。大寒雖說心思簡單些,但多年來耳濡目染,好賴話還是聽得明白的,譬如楚恆先前的一番言論,到最後大寒可沒資格再接話。


    涼秋深夜雨,倦臥得飽聽。


    滴滴答答的雨聲整整響了一夜。如簾的雨幕失了燭火的光澤,便再難瞧清顏色如何,隻知淅淅瀝瀝催人入夢,倒也愜意十分。


    二人經過迴廊時,另一側臥間的燈早已熄了,雨水鋪天蓋地地拍打著屋頂,伴著木輪滾過地麵之聲,消弭在遠山之中。


    風雨亦然。


    次日清晨。


    一夜的雨水澆淋,漫山的紅楓不見頹靡,反更有鮮明透亮之態。山間還彌漫著一層淡淡的水霧,天光雖亮,罩頂的烏雲徘徊不前,似是隨時要再下上一場。


    霧蒙蒙的山野遮了不少光去,這周圍山嶺環繞,水霧更是難散。珈蘭早早起了身收拾,不免還是點上了幾支蠟燭,驅一驅悶人的水汽,也好讓屋內稍稍暖和些。常言道,一場秋雨一場寒,這天剛被雨水洗過,又是山裏,到了白日不免有些寒涼。


    她整理了裙擺,信步踏入迴廊,深深吸了一口氣。屋簷上稀稀拉拉地滴著水,後院裏有幾片楓葉瞧著蔫兒了似的,竟有些襯不起她今日的這身橙紅衣衫。珈蘭微提了裙,蓮步輕移,額發半垂之態如畫卷所成,玉頸細膩光潤,精雕玉琢的線條似從霧中款步而來的仙子,隻從茶室旁經過,雖是側臉,竟惹得不少外頭前院兒的小廝驚豔不已。


    楚恆一刻鍾前方悠悠轉醒,前些時日緊趕慢趕,一路奔波而來,哪比得上如今這一覺,睡得分外安心。大寒見主子醒來,便吩咐院子裏頭候著的奴仆遞了茶、水,讓其中兩個伶俐的伺候著淨手、淨麵、穿衣。一件繡銀雲紋紫袍剛著身,眾人正扶著楚恆迴輪椅坐下,一陣蘭香倚風撩簾,溢滿心扉,自有美人踏霧而來。


    “我不過方起,誰想你倒是來得早。”楚恆心中了然,熟稔道。大寒推著他到妝台前,銅鏡中倒映出男子豐神俊朗的模樣,眼下烏青竟是已經消了小半。


    “讓主上好等。”珈蘭一進門,隔著屏風盈盈一拜,方繞過遮擋之物步入臥間。她今日過來未戴覆麵之紗,兩旁的奴仆偶然抬眼時心中驚動,卻不敢說隻言片語擾了二人交談,隻將頭低的更深了些,唯恐被目光如煞的大寒挖了眼睛。


    大寒怎耐得住有人偷窺?他生平最厭惡這些不明規矩事理的八卦心思,幾道眼風帶過,一個個都低了頭不敢動彈,倒也還算是惜命。


    “都下去罷。”楚恆從鏡麵得知諸人的一番交流,心中覺得好笑,如是吩咐道。


    “諾。”眾人行了禮,一一退去。


    珈蘭稍側過身,將外出之路讓了出來。含辭未吐,氣若幽蘭,直到那些奴仆都退了出去,她方收了麵上疏離的淺笑,纖纖細步而上,神色溫潤。大寒見狀,知趣地抱拳行禮,悄聲往外退去。


    楚恆靜坐在鏡前,等著她來替自己束發。


    “外頭雨停,地麵卻還潮著,不太好走呢。”她緩步行至楚恆身後,雙手輕搭上了他的肩頭,玉指似有似無地拂過他的麵龐,替他攏著碎發,“一會兒還是讓大寒帶著主上出去,如此方便些。”


    白皙玉指,惱煙撩霧。


    他幾乎沒怎麽聽進珈蘭的話,麵上冰冰涼涼的觸感一會兒繞到額角,一會兒劃過下顎,一而再再而三地攏著發,將細碎的盡數帶到腦後。見他不答,女子也不多言,隻從他的肩畔俯身去取桌上擺著的木梳,馨香之息險墜懷中,驚得楚恆登時怔愣。他甚至懷疑,白姨臨行前是不是給了她什麽古怪的香料灑在衣上,否則怎會這般讓人心動難持。


    女子半披著的長發從背側垂下,嘩啦啦如瀑般散落,露出一小截白玉脖頸。轉眄流精,似有溫情長存,此刻正借著取發梳之時望著鏡中男子,光潤玉顏。楚恆同她一般瞧著鏡麵,二人目光不知在何處相撞,心跳之聲震耳欲聾。


    深院靜,小庭空。


    少女撤了手,直起腰,捏著發梳從他腦後劃下。


    “若是我手藝見不得人,你可切莫怪我。”


    楚恆望著鏡中她起落的纖細手腕,低低嗯了一聲,心緒複雜。


    其實,他是頗重顏麵之人。


    正欲開口,屋外大寒忽敲了敲木門,隔著屏風遙遙一拜。


    “主上,二公子在院外求見。”


    “請。”他應聲道,一抬眸,見珈蘭有些局促地停了停手。楚恆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麽,唇角微勾,抬手拉開了妝台下最右側的小屜。那裏頭獨獨放了兩件東西,一件是當時由小寒捧了帶來的萬民書,其上一件則是出玉京時被楚恆收入懷中藏著的一方麵紗。他竟不曾丟棄,當真好好兒疊了放著,甚至經由旅途,到了此處都未見絲毫的褶皺。


    珈蘭順著他的動作望去,目光觸及那方麵紗,麵上不禁一紅。


    怎的如藏寶一般。


    楚恆取出麵紗,由三指捏著,抬手向身後一遞:“我知你在擔心什麽,好在我這兒一直留著,戴著罷。”


    麵紗柔軟,從他指尖搭下,在燭火下閃爍著溫和的光。珈蘭頓了頓,一手接過,另一手中還攥著那把木梳,有些茫然。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手中物什放也不是拿也不是,恨不得多長出一雙手來。抬眸時,楚恆卻維持著先前的姿勢,將手心攤開,望著鏡中的她。


    他的掌心寬厚,指尖和指縫雖有許些老繭,可骨節十分分明,手指纖長,生得十分耐看。珈蘭正恍惚,然他則好心情地迴道:“我拿著,你戴。”


    聞言,珈蘭將木梳遞了過去。他的手與她相比顯得粗糙了些,但一般的白皙溫暖,那般溫度直達心底,隻可惜時不我待。珈蘭立即將麵紗覆上,一雙係帶於腦後紮好,方重新去取暫存在楚恆手中的木梳。可楚恆應是有意逗弄,竟直接撤了手到自己身前,目光卻從不曾離開過銅鏡。


    “蘭兒。”


    “嗯?”聽他喚,珈蘭抬眸。


    楚恆將梳子換到另一手上,繼而握住了她遞來的那隻手。


    掌心相貼,似乎心也是如此距離。


    “你會放棄我麽。”


    他的手指恰好摁在珈蘭的手腕脈搏之上,血脈湧動昭示著她心緒節奏,如何能撒得了謊。


    不等珈蘭迴話,外頭的大寒便在外頭通報,說二公子到了。楚恆霎時收了心緒,撤了手,將梳子再度塞到她手中,端坐鏡前。


    “請二哥進來。”


    珈蘭捏緊木梳,替他順發,一言不發。


    “二公子請。”


    聞聽外頭的腳步聲,珈蘭特地往邊上挪了幾步,將銅鏡和妝台的一角展現給門口之人。那人隔著屏風遙遙一望,竟當真止住步子,正襟淡然道。


    “三弟方起啊。”


    “二哥怎麽來了?”楚恆淺笑道,“我還以為,我能一味躲懶呢。”


    “為兄不過怕三弟旅途勞累,來照看一二。”


    “一夜好眠,倒也寥慰旅途艱辛。隻是來時見流民紛擾,怕是二哥為此頭疼數日了吧。”


    “三弟好心思。”


    “若是事態不急,二哥也不會第二日一早就趕來此處。”


    他瞥了一眼銅鏡中的倒影,深吸了一口身畔女子清爽的蘭香,頓覺無比心安。


    “二哥但說無妨。”楚恆坐在鏡前,任由珈蘭一縷一縷順著他的長發。


    “你也知道,這縣令是林氏一族的遠親,那日你來時他去迎過。恰巧內子出自林氏一族,前些時日收到內子信函,說讓我想法子饒他一條性命。婦道人家久居深閨,自然不知道百姓生活在怎樣的水深火熱之中,更不知道我若是不把此人推出去,百姓會有何等的微詞和怨言。我比三弟來的早些,也看的更多些,自然知道事情嚴重到了何等地步。且不說這流民遍地,就是那和山賊共謀金銀之人,就足以為禍一方。再加之戰亂紛擾,流民湧入又缺乏管理,此處的幾個舉子更是被困在了山頭上至今未歸……”


    “我想,二哥應當不會放任這些不管,放糧、安置、鎮壓,想來是都已經做過了的。”


    “是。三弟所言不錯。”


    “二哥說了那麽多,先喝盞茶潤潤吧。”楚恆吩咐道,在門口侍候的大寒立即招手,讓婢女捧了一盞茶上來,“二哥說的這些,我在來時便得知了。二哥可能還不知道,二哥離京的第三天,一封來自西南的萬民書上達天聽,弟有幸瞧了一眼,言辭真切,頗為動人。書上有數百名農戶和數百名流民指印,層層疊疊,看著鮮紅一片,極為震撼。”


    楚恆借鏡一觀,見二公子正在屏風後轉身端茶,便借機側眸看了珈蘭一眼。她似是有了脾氣,分明知道楚恆在瞧她,偏生不去看鏡裏的人兒,反倒還躲了躲,往鏡子邊緣挪了挪。對於西南的瑣事,眾人來時路上也聞聽不少,楚恆心中早已有了一杆秤,隻是涉及多方,想來二公子來尋他,也是有所圖謀。


    二公子多年來居太子之下,無甚出挑之舉,並非無能,而是不能。


    他如今行事,能周全多方最好,若是周全不了,要麽把三公子推出去做擋箭牌,要麽同林家和太子撕破臉皮。


    二公子垂眸深深嗅了一方茶香,淺淺抿上了一口,口中迴蕩著微苦的茶汁。他匆匆將茶水咽下,心中急切,根本來不及細細品味個中滋味,便將茶盞重新放迴婢女手中的茶盤之中。


    “不知那萬民書,父王可讓二弟帶來?”


    “不止是萬民書。”楚恆從方才的抽屜裏取出奏本,緩緩合上抽屜,“我還帶了二嫂待二哥的一番真心。”


    屏風外之人明顯一愣。


    珈蘭抬手,將額後處打算束起的發絲攏在一手中,用木梳整理著藕斷絲連的發絲。她細細分著發,玉指纖長,五指之間已是蓄了兩區的發,手腕輕輕貼在他的腦後。楚恆長年累月病著,又是日日辛勞,年歲不大,發縷間竟也暗藏白發。


    她俯身從桌上取過淡藍色絲質的發帶,將手中的發繞好,整整齊齊地紮上。


    蘭香似酒,點點傾襲,醉意後起。


    “你……何時見的淇兒?”二公子眼眸微深,緊盯著屏風內的男子,“她應當,顧著府裏才對。”


    大寒默默步入屋內,垂手站在門畔,背上長刀緘默。他左手還提了兩柄長劍,細看之下,那兩把劍做的輕巧細長,劍鞘也取了巧作了滿身的鏤空,十分輕便,可不正是珈蘭的佩劍麽。


    “二嫂托我向二哥問一聲安,順便,讓二哥莫要顧著林家的情分而放過林縣令。”楚恆一番話答得簡單幹練,繼而又補充道,“二嫂本想去城外的驛站寄信,恰好同我的車駕於城門外碰上,便說了一兩句。”


    “原來如此。”


    “二哥喝茶喝的急了,想來不曾細品,”見珈蘭頗為吃力地伸手去夠較遠些的那頂發冠,楚恆隻好替她遞了遞,“定是不知我備下了何等茶葉。這水是清晨時天家賜下的露水,葉是玉京帶來的散茶,隨我走了一路了,想來口感發苦幹澀,不合二哥的口味。”


    楚恆言下有他意,二公子聞聽,不免多長了個心眼,順著他的話說了幾句,想探探楚恆心中之意:“是,我不過解渴,不曾細嚐。”


    “弟生性閑散些,總愛搗鼓這些民間的玩意兒,名茶價貴,弟出行並未帶多少銀兩,叫二哥見笑了,以為我招待不起。”楚恆又將固定發冠的一對簪取了遞給珈蘭,身後少女隻安靜地扶著冠,細細對鏡調整著角度,“不過民間尚且如此,弟怎敢享天下之養,行不義之事呢?”


    “三弟節儉,乃天下和王室之幸。”二公子心中咂摸著楚恆的心意,繼續順著他的言語道,“隻是你我避而不行之事,恐怕,有旁人越俎代庖。”


    “二哥既知,自然是不能留下此人……”楚恆淺笑道,任由珈蘭從他掌心抽走一支簪,“免得二哥也招人閑話。二哥一會兒不如帶上一壺茶,路上可同我一道細品品,我自當盡力作陪。自然了,我也算半個玉京來使,手中奏本自是要護送到縣衙,方算了卻差事。”


    話說到這裏,二公子還有什麽不明白呢。楚恆到底是個心係百姓之人,言語中看似閑散不插手,不過是顧著楚王安排的那一卷萬民書罷了,強行定義了他此行的差事,暗囑他莫要插手西南之案。無論三公子插手與否,這麵上是透不出去一星半點兒,反倒是他二公子,被楚王逼著從太子那兒剖離出來,今後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同太子走到一起去。


    楚王在製衡三子,可偏心未免太過。


    “三弟肯作陪,我自是不勝歡欣。”二公子扯了個還算和善的笑容出來,心中卻暗罵了一句林縣令,怪他惹出這許些是非。自然,從此事亦可瞧出,林氏一族怕有大禍,他楚恆不願插手林氏一族的內務,二公子楚煜也不能。


    不是不願,是不能。


    即便林氏有個女兒嫁入他的府中。


    楚恆將楚王的意思說的很明白,為何先讓二公子來,而不是二人一同出發,此刻顯然也有了答案。為防路中暗箭,楚王特地讓楚恆以送奏本之名出城,有誰敢把手伸到楚王眼皮子底下去害這位公子?西南之案的結果幾乎已成定局,二公子功成名就,三公子亦有愛民之心,林氏折損旁支親眷,於楚王而言,一舉數得。


    楚煜再是不滿,可他的父王終歸是幫了他,在他背後狠狠推了一把。


    “二哥,施粥放糧是好事,”楚恆望著鏡中女子的一雙素白玉手,又瞧見她鬢旁散落的幾縷長發,眼眸登時暗了下去,“然郡中其他百姓易因此積怨,那些平民生活雖不富裕,可也是勤勤懇懇勞作方得的糧食。你若如此輕易的給了,那些勞作之人自也可扮作流民,長此以往,誰來耕地種糧,誰來繳稅納金?”


    珈蘭替他簪好了一支簪,扶正了發冠,又去他手中取另一支。可誰知他卻負氣地攥了簪子收了手,麵色倒是如常,接著道:“平城之中,瘟疫肆虐,二哥隔離之舉甚是妥當。可平城之中藥材緊缺,即便二哥派了不少大夫醫士,可曾算過每日防疫驅疫,治病救人,防相互感染而棄用的銀針有多少?二哥此行,想來隨帶的金銀並不足以滿足這些花銷,如此,那原先玉京城中送來的銀兩去了何處?事有輕重緩急,二哥也當細排上一排,看看其中何者最先才是。”


    三公子一向於治國理政之事上十分精通,若真由他親自來管,西南之事恐怕半月便可了結。然楚煜一直居於太子之下,多年來養尊處優慣了,書中知識再如何熟知也不過是紙上談兵,真事到臨頭的時候,難免還是有些捉襟見肘。經由楚恆一番話梳理下來,楚煜立即便明白了個中關竅,林氏之人不除,不但西南之案無法順利結束,楚王那也無法交代。


    他的那位好父王,不單單是在逼他,也是在逼林氏族人棄車保帥,這才特地選了他來。


    “大寒,請二哥去茶室稍候。”楚恆見楚煜不答,心知他也不是愚笨之人,定是正作決策之想,故而直接喚了一聲門旁守候之人,“替二哥沏上一壺好茶。二哥見諒,弟方起不久,還未束發淨麵,更是一身中衣無法出門,還請二哥在茶室稍候,弟片刻即來。”


    “三弟不急,我且出去等你便是。”楚煜微微頷首,門旁的大寒立即側身作請之勢,領著楚煜出了門,轉入迴廊。


    珈蘭手扶著銀製鬆鶴小冠,迴身瞥了一眼空蕩蕩的屏風之後,再度俯身去楚恆手中奪那支銀簪。這一套冠和簪是由許顆帝王紫翡翠鑲嵌雕刻而來,玉上刻鬆柏紋路,種水極好,又十分通透精妙,哪怕是玉石下同銀簪相連的部分亦雕了許些枝椏上去。她雖動手搶,卻不敢真損壞了此物,畢竟一支若是斷了傷了,其他的兩件可是毫無用處。


    知她靠近,楚恆一把抓住了珈蘭的手腕,扭頭去看她。


    楚煜方出門不久,屋內這二人就鬧開了。珈蘭執拗地夠著他手中的簪,可另一手又放不開,姿勢稍有些古怪。誰知他瞧了一會兒,不惱了似的,鬆了五指,任憑她將簪子從手中抽走。


    珈蘭左手難免有些酸脹起來,趕忙將簪子簪好,複順著長發攏了攏,大功告成。


    好一個俊俏少年郎,麵如冠玉,膚色白皙,春山畫眉,寒江凝眸,應是鬼斧神工方有此姿容。


    而他身後,是何等精妙的美人兒,額旁兩縷環發,又墜下兩絲來,真真有幾番洛神之風。隻她今日著了件較豔麗的顏色,映得唇紅齒白,險些晃瞎了他的眼睛。


    橙紅,與他的這一身紫衣銀冠,甚是出入。


    他沉了眸,望著鏡中身畔女子的薄唇,淡道。


    “你過來,”他側身,示意她站到自己的身畔,隨即拉開了另一個抽屜,從中取出一支銀簪遞給珈蘭,“把這頭發拆了。今日披發不準,更不準留了這幾縷下來,好好換了去,何處學的這勾欄樣式?”


    珈蘭不作聲,也不接。


    這話說的,竟好端端的將她比作勾欄女子,豈不是輕賤了,拐著彎兒罵她呢?


    “快些,把這頭發拆了。”楚恆抬頭看著她,正聲道,“去換個發髻樣式。你若是覺得麻煩,換成單螺髻,左右都給我換作婦人髻,省的旁人一雙眼睛,跟長在你身上了一般。”


    “我又不曾出門,何來的旁人瞧我?”她強嘴道,還是不接。


    楚恆不答,隻抬眸定定望了她一陣,麵色陰沉,是要同她比上一比,究竟是誰倔強一些,能把另一方說服了。


    “我斷不會說第三迴。”楚恆把簪子往前遞了遞。


    那是一支和他發上冠玉自成一套的長簪,估摸著是匠人做時,特地備下了這一支長的,方便不說,也防著短的那兩支丟了斷了,一時有個替換的物什。珈蘭還未細看,琢磨了許久,也沒想出能和這銀簪相配的衣衫來,一時進退兩難。


    仔細一瞧,簪首上刻的是一株寒蘭,花蕊用一塊磨圓的紫翡翠雕成,打磨時餘下的小料便作了露珠鑲嵌在花瓣和長葉上,同楚恆發上的那些雖是同一人所製,卻不像是一套了。日光流轉間,紫翡似波光閃爍,不說那銀色的簪身是何等精致纖細,女子本就頗好這些,何況,還是私心裏喜歡的樣式。


    “我這身……不好嗎。”珈蘭尋思了一會兒,覺得無功不受祿,推諉道,“而且此物……”


    “你從不會拒絕我送你的物件兒。”楚恆打斷道,“我又豈會不知,你歡喜何物。”


    “昨日那件雖說有些受了潮,但還算幹淨,也許……”珈蘭垂眸,怯生生地伸出雙手,接過了那支長簪,細細賞著上頭的紫翡,“也許寥作相配。”


    “那件妙極。”楚恆展顏道,“去換吧,我去前頭茶室等你。”


    “嗯。”她點點頭,道,“二公子……會明白主上的意思嗎?”


    “父王有三子,個個穎悟絕倫。二哥多年來屈居大哥之下,也不過是因為林氏的緣故。如今父王逼著他夫妻反目,太子遠在玉京,林氏也隻和本家更為親近。為求自保,也為了二嫂,他不明白,也必須明白。”楚恆瞧著珈蘭的一雙如畫眉眼,溫和道,“去換吧,這些事情,我自會安排的,你隻消瞧著就是了。”


    ……


    大寒安頓好了楚煜,從茶室迴來時,楚恆麵色沉沉,正獨坐於鏡前,身旁連個侍候的婢女都沒有。他心下一驚,快了幾步邁入屋內,隔著屏風行禮道。


    “屬下耽擱,請主上責罰。”


    他收了目光,從鏡中抽身,自行推著輪椅從屏風後徐徐出來。灰紫色長袍,腿上蓋了一條厚重的黑色毛毯,擋住了大半邊衣袍的模樣,有幾分猶抱琵琶半遮麵的朦朧之感。大寒察覺到楚恆投來的目光,將腦袋埋得更低了些,背上的長刀幾乎平行於地。


    “安排在三日後,”他淡淡開口,把輪椅挪到大寒身前些的位置,淡道,“我會約二哥,別的,你們辦好了再同我說。”


    “是,屬下記下了。”


    “走罷,去見客。”


    大寒應聲,立即大步邁到楚恆身後,接過他輪椅的掌控權。楚恆由著他緩緩推著,自己則是取了一方小帕子,清理著手上斑駁繁多的泥點兒。這也難怪,昨日夜裏雨勢綿延,他又同珈蘭在外頭賞了許久,輪子上自然沾了些。


    主仆二人繞過迴廊,不出片刻便到了茶室的外頭。後院兒的小路上堆砌了許些被雨水打落的楓葉,溪水潺潺,天幕方白,當真是另一幅極美的畫卷。若從楚煜的角度看,敞開的門框恰好將這一方天地隔成畫布模樣,上有長空陰雲的留白,下有浸水紅楓的盈溢,再配上一角倒映著天光的池塘紅魚,叫人如何不駐足觀賞。


    “三弟。”楚煜見大寒推著楚恆過來,立即從小榻旁起身,二人遙作一揖,算是見禮。


    茶室兩側的門皆明晃晃地大開著,一側是前院兒灑掃辛勤的小廝奴仆,另一側則是滿目楓林如洗,格外鮮亮奪目。楚煜前幾日忙於府衙之內,甚至吃住都是同衙門裏的一道兒,哪有這樣清閑自在的時候,今日被這穿堂風一吹,神智都清明了幾分。


    “二哥坐。”大寒推著楚恆,也並未將他扶到茶幾旁的軟榻上,輪椅比小幾高了一截,瞧著倒頗為不協。


    楚煜聞言,複又微提了衣擺,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軟墊之上。楚恆一側眸,示意大寒將萬民書遞過去,這才開口道。


    “二哥可先瞧瞧,這東西本就是要交於你的,如今我也算了卻一樁差事。”


    “三弟客氣,”楚煜從大寒手中接過萬民書,一目十行,很快便翻到了最後那厚厚一摞的簽字和手印,觸目驚心,“若是一早知曉此物,我又怎麽敢同你說出那番話來。林文生此人,當真是惡事做盡,虧淇兒還顧念他的身份,當真是枉為林氏族人!”


    “二哥瞧完了,也自然知道林縣令犯下了何等滔天之過。”楚恆平平道,麵上是何等的雲淡風輕,“不但貪汙了邊境商賈之稅,加收糧稅,強搶民女,逼良為娼;甚至還阻礙邊境布防,將軍機要務賣與梁國換取軍備。樁樁件件都是殺頭的死罪,而有幾樁,我想即便是二哥,也看不下去。”


    “他竟敢……”楚煜憤然將書頁猛地一合,左手摁在那萬民書三個大字上,目眥欲裂,“竟敢將邊境布防賣與梁國!他這是要做什麽!林氏舉族上下,是要叛國造反不成!”


    “二哥既然知道此中厲害,自然也不會輕易放過那廝。”楚恆唇角微勾,諷刺道,“林氏如此,不知長兄,是否對父王也有這般不臣之心呢?”


    “難怪,難怪父王讓太子留守玉京,西南諸郡這樣大的事情,也不讓他插手。”楚煜說著,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麽,抬頭迎上楚恆深邃的一雙瞳眸,“既然你一早知道,可有告知淇兒?她怎麽也算是你的舊識,如今也是你的二嫂,若她當真與王後走的太近,多少會受些牽連……”


    “時至今日,二哥還在擔心二嫂,當真是情深義重。可是二哥,林氏是她的母族,我又要如何才能勸阻她與王後往來?”


    楚煜聞言,心頭一跳,有些無措地攥緊了袖口。他又何嚐不知曉林氏的安排,隻是稚子無辜,難不成少時的他和淇兒,當真是因家族之故走在一起的麽?事已至此,淇兒難舍林氏情誼也是人之常情,但恰如他的無奈之舉,就算不舍,也得舍。


    “我知道你還在記恨當年之事,當年確是我和淇兒對不住你,我認。可你要相信,我待淇兒之心發乎情、止乎禮,從未有過逾矩。”楚煜抬眸,眼中盡是真誠,是當真找不出半點錯漏來,“我畢生所求從不是功名利祿,誰能保我舉家富貴,闔府平安,我就與誰站在一起。三弟,我別無選擇。”


    他的目光微向下移,觸了觸楚恆一雙毫無知覺的腿便立即收迴,無聲之中已是千言萬語的了然。楚恆自然明白他言下之意,畢竟一個雙腿殘疾之人,如何能登上九五之座?是以,當時的楚煜有此抉擇乃人之常情,並無錯處。


    屋內的茶香漸漸散了。


    “二哥此前,難免受朝中現狀所擾,不曾瞧得真切。”他說著,唇角自信的笑意更為深刻,“不急,二哥且同我待些時日,看看平城中的瘟疫,最終能變成什麽樣子。”


    什麽樣子?若是瘟疫席卷,不能尋到藥方,那平城,必會成為一座死城。楚煜將那些染病之人帶去平城,明是隔離,實是任由他們自生自滅,畢竟朝廷的銀餉一日不到,那裏的大夫就一日無從著手,久而久之,隻能徒增傷亡罷了。


    可,終歸是要先顧著活著的人。


    他也是毫無辦法,隻能兩害相權取其輕,幾乎已是放棄平城。然楚恆此言……恐怕平城之事,或有些許轉機。


    楚煜的這個弟弟,從不行無把握之事,即便有風險,也隻擔那一成兩成,既如此,真等上幾日,又有何妨?


    “三弟開口,我豈有不試之理。”楚煜見他如此篤定,也如同被喂了一顆定心丸,當即決定著手於捉拿林縣令一事,“還請三弟同我一道兒下山,請萬民書入府衙,再將林文生捉拿歸案。”


    “自然。還請二哥稍後,三弟吩咐一番下人,即刻便來。”


    言畢,楚煜目光四下一掃,便窺見迴廊處的角落裏立著一名窈窕女子。那身形倒是同先前替楚恆束發的女子相似,隻是換了衣衫,絳紫色如霧般的紗衣將女子融入天幕之中,宛如仙子踏空而來,好不動人。


    她麵上以白紗覆麵,發髻高束,簪以紫色、白色、藍色三色小花,同那滿目的刺目之紅對比鮮明,能讓人在茫然之中霎時尋到她的身影,為之沉醉。


    “那為兄在院外等候三弟。”楚煜起身,覺察到自己方才實在是失禮至極,竟盯著一個婢女瞧了許久。他跟逃似的往外走,連大寒都在心底暗暗嘲笑楚煜沒見過世麵,徒將林氏的閨閣女子當作寶一般。


    閨閣女子,養足了小女兒家的嬌態,連行走說話都要人攙扶的,又能頂什麽用處?誠如楚煜所言,無知婦人,怕是高聲說話都會嚇得膽戰心驚,如何同他們這些江湖兒女相比。


    珈蘭見楚煜起身離開,從門後悄悄探出頭,等著那人走遠。


    “你躲著做什麽。”楚恆察覺到空氣中淺淡的香氣,不由地深吸了一口,隻可惜穿堂風太過掃興,將剩下的悉數吹迴了後院兒,“還不過來麽?”


    “這不還是怪你麽?非要我換個發式,一會怕是要被他們指著取笑呢。”她扶著發上的絹花,有些扭捏地提了裙邊往裏頭走。


    茶室裏頭的兩個一迴頭,便瞧見她那副含羞帶怯的俏麗模樣,哪兒是個年輕婦人,分明是華容婀娜,雲發豐豔,大可與抱明月而長終的嫦娥仙子相提並論。少女扶發,如從畫卷中而出,直將身後那些紅的白的都染作無色,天地間唯她一人罷了。


    見這兩個人同時望向自己,她麵上一紅,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腦後盤起的發,小聲問道:“難不成……我梳頭梳得亂了?”


    大寒眼中閃過驚豔之色,很快被她這一句話拉了迴來,立即後退一步,去調整楚恆輪椅的位置。他方才的神情太過異常,自然也落入了楚恆的眼中,可楚恆見他謹守分寸,也不過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多說什麽。


    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他總不能挖了旁人的一雙眼,不讓人瞧罷。


    “不亂。你搭的倒好,”楚恆說著,抬手示意,讓珈蘭上前俯下身來,取了她發上的幾支嫩藍色花朵,“但不若如此,更顯清麗脫俗。”


    “承蒙主上賜教。”她見狀,順勢跪坐在楚恆身前,由他調整著發上的飾物。


    “本也是好看的,生的美,也不必記掛著配些什麽。”楚恆有些沉醉地瞧著珈蘭的眉眼,目光在她的麵龐上一再勾勒輪廓,繼而道,“如此簡單清麗就好,沒有令我失望。”


    “主上的眼光,一向極好。”


    “我自是從未看走眼的。”


    這兩日,以工代賑、錢糧救濟、壓製災情,一樁樁一件件暢通無阻,全因著楚煜扣下了林家的那位縣令林文生,殺雞儆猴,旁人也不得不對二公子唯命是從了起來。衙門裏的兩個師爺腳步倒是更勤快了些,林縣令一入獄,他們倆往後也要換了頂頭上司,如今可要好好討著楚煜的歡心才是,否則這位公子一句話,若將他們一並發落了該如何是好?


    萬民書終歸是心頭的一座大山,從玉京出來之際便壓在楚恆的身上,如今這般沉重也波及了同在西南的楚煜。楚煜這幾日皆宿在府衙裏,特地找人辟了間小廂房出來,每每事情繁雜,又有不少流民狀告林縣令,樁樁件件加起來竟已是滅族之罪。


    林縣令因著那些鐵證如山的案宗,終究還是下了獄,連同他二十多房小妾和幾個庶子一道兒押了,過幾日等兩位公子迴京時一起帶迴玉京定罪斬首。最讓人不齒的是,林縣令表麵上將幾座城池的街道市集收拾得妥帖得當,實際上嚴令禁止了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和乞兒出現在鬧市,如有違反,當街格殺勿論,亂葬崗裏早已是屍體成山。


    屍首多而不作處理,是而染發疫病、染及流民,繼而是平城。


    林縣令下了獄,此事才算找到了解決的關竅。楚煜將府衙的卷宗翻了個底朝天,尋到些許和山上匪徒相關的記載來,不過也隻是寥寥數筆,做不得數,約莫和流民能扯上些關係。既然這裏毫無頭緒,那不妨先從城中近況著手,早日解決萬民書中瘟疫和流民之事,再理會山上的劫匪不遲。


    畢竟山寨中一直不曾傳來秀才考生逝世的消息,想來也是借此引發朝廷注意,派人下來處置林縣令。楚煜忙碌,楚恆也沒閑著,逛街市尋酒樓,幾乎是哪裏消息快就帶著一行人往哪裏鑽,擺足了富貴公子的架勢。


    三日一過,楚恆安排了人去通知楚煜說,先前寫下萬民書的其中幾個百姓尋到了,正在前往楓林小築山路中的茶館那兒等著呢。楚煜聞言,丟下手中的文書,巴不得插了翅膀似的飛到楚恆跟前兒去。


    楚煜在衙門隨手拎了個捕快,牽了兩匹馬,袖口上還沾著一小片未來得及洗去的墨漬。他翻身上座,哪還顧得及衙門裏頭追來的師爺,一揚鞭,往馬屁股上狠狠一抽,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既然楚王將萬民書送來,若楚煜當真把它不管不顧地丟在楚恆那兒,迴了玉京是要被楚王責罵怪罪的,畢竟百姓民生才是一等一的要緊事,想了解詳情自然要從上麵的名單著手。


    茶肆裏的一行人侯在小院兒裏頭,除了楚恆和大寒外的四人獨占了一方簡桌,雖則小二替他們斟了四碗粗茶,可無人去動桌上那碗還浮沉著茶葉沫子的白水。並非是因為幾人嘴刁,而是這茶在外頭放了許久,已然見冷,若是不慎貪了涼患了病,或是這水裏頭有些什麽不幹淨的,他們可擔不起後果。


    這廂楚煜方到,風塵仆仆。


    楚恆百無聊賴地坐在茶館兒的正門口,見楚煜來了,麵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笑容。


    “二哥。”他麵上掛著淺笑,極盡疏離。


    “三弟同安,快進去吧,這外頭風冷,別給冷風撲著了。”他說著,要在人前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戲碼,上前去推楚恆的輪椅。楚恆也不多言,任憑他推著,抬手理了理自己微皺的袖口。


    外頭著實寒意逼人,隻是他這兩日好似比以往好了太多,哪怕坐在風口也不覺著難受了,不知是白姨的藥起了作用,還是心境有所改變之故。


    “二哥,我安排他們在那兒等你。”楚恆言畢,指了指裏頭那間閉了門的廂房,又道,“二哥直接同他們講便是了,弟這兩日胸口煩悶,不喜人多,便去隔壁堂間喝茶候著。”


    “也好。”楚煜聞言,右撤了一步,大寒立即上前來接過他原先的位置,“那為兄先行一步,三弟可要保重身體。”


    “二哥請,稍後我會安排兩三個隨從過來護衛二哥安全,還望二哥勿見怪。”


    “怎會見怪。有勞三弟掛心。”客套完,楚煜大步流星地走進裏頭的那間小廂房,瞧著比那紅樓裏急色的歹徒還快上幾分。


    這間茶肆開了十數年,供往來進山的獵戶藥農什麽的歇歇腳喝盞茶的,平素裏也有遇著富貴人家的小姐郎君出來踏青,所以一應茶具家具備得十分妥帖齊全。茶肆入內便是個寬敞的小院兒,院兒裏頭置了四五張方桌,沏好了幾大壺粗茶,都是供些快來快走的閑客的;裏頭大門正對的是茶肆的正堂,置的是給過路客商留的坐席,相對外頭的要雅致些,價格自然也更貴些。


    院子一側支了個簡陋的茅草小亭,用作灶間以安置茶碗,那兒是常年滾了熱茶的,隨時候著來客,而另一側造了兩間僅一牆之隔的小廂房,裏頭的那間有人使了,楚恆抬眸望了望大堂門口的那幾層小階,生出了幾分力不從心之感。


    小二是個鬼靈精,一向機靈的,他抹了把汗,送走了院兒裏的一個獵戶,便立即點頭哈腰地迴到楚恆邊上。他知道方才進廂房的,還有這位坐輪椅的郎君身份顯赫不凡,看衣著涵養都是官家的子弟,再不濟也是他惹不起的富家商賈,恭敬些總沒錯。


    “這位郎君,”小二賠笑道,“咱院子裏頭啊,前些時日剛剛遭了雨,地上還有些潮著呢。我看您這身衣服價貴,若是繼續往前去大堂裏頭,難免途徑未幹之處,沾上許些濕泥,那可就是我的不是了。您看不若您往這間廂房裏頭請,近幾日隔壁城裏頭鬧瘟疫呢,那些小姐郎君都不願意出門的,您放心歇著就是了,不會有人擾您。”


    這小二確是明事理,一番話說得圓滑通透,更是會看人臉色的明白人。想來他方才在那頭一早就明白了楚恆的不便之處,這才借口說院子裏地麵不便行動,讓楚恆繞一繞。


    “也好,隻是當時我同你定廂房時隻定了這一間,如今還真是叨擾了,稍後我再讓下人補上價。”楚恆見他客客氣氣地遞過來台階下,也是打心底喜歡這等聰明人,言語中謙和不少。


    “小郎君請,哪有什麽叨擾,”小二在前頭帶路,時刻注意著腳下的泥土地,尋了條平坦些的走,“您不嫌棄咱這兒的茶粗糙,咱就很歡喜哩。”


    短短幾步之距,小二推開廂房門,側身讓出了路來,敬然道:“郎君先歇,我這就沏壺好茶葉來,郎君稍後。”


    小二複又迴以一個明媚的笑容,汗水浸濕的衣襟顏色比周遭的深了些,倒比他麵上的一對兒梨渦還要惹眼。他也不等楚恆迴話,徑直迴身小跑,向著大堂裏頭去了,一時之間小院兒裏頭也隻剩下了幾個江湖俠客和楚恆一行人。


    對麵的灶間咕嚕咕嚕地滾了熱水,瓷壺都燒的黑黢黢的,連綿不斷地往外頭吐著熱氣。


    “大寒,大暑,小暑。”楚恆點名道,“二哥來時隻帶了一個衙門的隨從,你們三人跟上,去他近身守候著。”


    “諾。”三人得令,立即站成一排行禮,向二公子的廂房而去。


    如此一來,楚恆身邊隻剩下了珈蘭和小寒兩人。珈蘭今日因行程之故,衣著上比往常要輕便許多,也未戴什麽貴重的首飾,十分利落幹淨,她一手提了自個兒的劍囊,上前一步,把廂房的門又敞得大了些,目光四下掃視。


    廂房還算寬敞,隻安置了一張用以小憩側躺的貴妃椅,一張供五六人合坐的圓桌,再配上幾個木架,一處劍架,再無多餘的陳設。珈蘭又細細審視了一番,確認屋內無古怪氣味兒,也無旁人和異常,才稟報道。


    “屋內無礙,主上請。”


    楚恆頷首,小寒便默默推動了輪椅往屋內去。她可不敢低頭去瞧楚恆,畢竟當時出玉京城的時候,她不慎把二公子婦引過去的賬還沒被楚恆提起過,愣是日日膽戰心驚的,哪敢觸了主上的黴頭。


    三人進了這間樸素的小廂房,才稍稍安了心,如今隔壁二公子正同幾人商議萬民書的事兒,政事上也不好容旁人多插手,隻消等著便是了。楚恆被小寒安置在圓桌旁,也不說話,隻挪了挪坐久了的身子鬆泛鬆泛,由著小寒迴頭閂上了門。


    珈蘭提著劍囊好幾個時辰了,手臂有些發酸,便將自個兒的劍袋掛到了裏頭的架子上,取了雙劍,一一平穩地卡在劍架上。


    “這地方雖說偏遠了些,真要是出來踏青,叫上了五六個摯友,這裏頭還真能容得下呢。”珈蘭整理著軟劍的拜訪角度,讓劍柄都朝著外頭這一方,以便應急,“竟還有劍架備著,當真是十分周到。”


    “你便瞧那小二的本領,可一點兒也不遜色玉京中最好酒樓裏頭的小二,”小寒笑道,“說話圓滑利落的,哪有半分鄉野氣呀?”


    “小寒姐是沒見著,那大堂遠遠瞧著寬敞大氣得緊,可見這掌櫃的是個多機靈的人了,事事都備得周道的。”珈蘭撿了圓桌旁的空座歇下,剛坐下不久,那外頭就有個眼熟的影子咚咚咚地跑了過來,輕叩了叩門。


    小寒聞聲,方走到門口,外頭那人已是扯著嗓子喚道:“小郎君,咱剛給您沏的茶,滾燙著呐!”


    珈蘭輕笑一聲,背過身去整理自己的劍袋,小聲道:“瞧,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陽光透過門上的窗欞灑下來,在地上形成了金色的斑駁。小寒忽有些恍惚,強行定了定心神,雙手扶上木門的邊沿,用力一拉,屋外的廣闊日光便悉數落到了她的頭上,照得發絲根根晶亮,如被金光包裹。


    她也是個少見的美人,隻是比起珈蘭那等嫵媚多情的稍清冷些,平日裏又偷懶慣了,除卻自個兒府中的幾人,也不愛同外人說話。小寒望向門外的小二,抬手接過了他手中的木盤,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迴大堂去:“多謝。”


    那小二應聲,顯然是看得明白小寒臉色的,當即作了個揖,匆匆退了下去。外頭院子裏還坐了幾個身著粗布麻衣的普通客商,那幾人從他們在院中時就在了,一碗粗茶續了又續,小寒開門時,目光似有似無地朝著這頭飄了過來,多少有些古怪。他們幾個麵上無半分迫切,竟還端坐品茗,縱是白水都能喝出幾分雅致來。


    小寒見狀,端著茶水迴身,用背撞上了門。


    “這茶水尚可,主上請試。”她小心放下,一手扶袖,抬手輕捏了茶壺,挪到楚恆麵前。楚恆本就在外頭吹了風,唇角幹涸,正是需要這些的時候,也便不同小寒客氣,抬手翻了個桌上本在的茶碗過來,示意小寒倒茶。


    “你們也不必繃得太緊,如今等著隔壁的消息,”楚恆聽著茶水入碗的聲音,淡淡出聲道,“都好歇一歇的。”


    他說著,借喝茶的動作抬眸瞥了眼劍架旁的女子,一時心中猶豫,不禁懷疑起自己的心思來。


    很奇怪為何會生出這般念想,但事情既已安排了,又是有利無害的打算,何嚐不試上一試呢。


    思緒飄遠,眼前視野也被熱氣氤氳,楚恆低頭吹了吹碗中的滾燙茶麵兒,小口抿了一口。


    鄉野間烹的茶,自然也有幾分秋高氣爽的滋味兒,入口時微苦,可勝在香氣清爽馥鬱,迴味甘甜。


    “約摸著隔壁怕是要好久,”珈蘭繼續理著自己的劍袋,將其上的褶皺一一撫平,“咱們也不過隻找到了那上頭的幾人罷了。前些日子上街,街上倒是體體麵麵的,可那些個小巷子裏頭橫七豎八躺的都是無家可歸的流民,瞧著實在揪心。”


    “不止是流民,因著瘟疫之故人人自危,原先在城外有地的莊稼戶也不敢外出,守著前些時候收下的糧食,緊巴巴的過著。”楚恆接道,“家中的糧食又不能不備著過冬,一旦秋日裏的吃完了,便會有人混進流民的隊伍裏去衙門門口討一碗救災粥喝,若再不解決此事……”


    “長此以往,恐怕就不是獨占山頭的匪徒這般簡單了。”


    “正是此理。”楚恆放下茶盞,神色晦暗,低聲道,“希望二哥,此行順利。”


    ……


    屋外。


    原本守在院子裏頭的幾個大漢見小二送完茶,兩邊屋子都閂了門,相互之間使了個眼色,便齊齊放下了手中作樣的茶碗,拍桌而起。剛走進茶水棚的小二嚇了一跳,渾身都顫了一顫,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幾位客官,這是……”


    “好好煮你的茶!閉上嘴!”其中一個狠狠瞪著那名小二,大手向桌下摩挲著抽出一把刀來,恐嚇道,“想活命就別想著報官!”


    其餘幾個見自家老大抽了刀,紛紛拾起了自個兒先前藏在桌下、椅下甚至踢進一旁馬棚草垛裏的兵器,緩步集合到一處。可這些人沒注意到的是,茶肆裏頭的大堂內早已埋伏了許些黑衣死士,齊齊躲在院裏人視野的盲區,隻等著外頭幾個動手。


    掌櫃坐在賬台的後頭,額上細細密密地布滿了豆大的汗珠,卻半句聲響也不敢出。


    黑衣死士一聽外頭有抽刀之聲,其中一人便抬手一揮,隻留下了一人在賬台那看著掌櫃,其餘人魚貫而出,轉瞬便同外頭那夥纏鬥在了一起。


    小二驚恐地咽了口唾沫,默默蹲了下去,緊靠在灶台旁躲避鋒芒。廝殺還在繼續,黑衣死士的人數顯然要比院中這一夥多上許多,一隊和這一頭纏鬥的同時,另一隊徑直奔向了裏頭那間廂房,三人奮力,一把撞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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