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騰聽到夫人讓進去搬東西的時候著實驚訝了一下。


    他們大人和夫人算是少年夫妻,大人求娶之時曾說過絕不納妾,若為子嗣可從旁係過繼之類的話。如今,夫人剛剛小產,大人轉眼就要搬進懷孕新人的院落。


    換了任何一個女人,恐怕都要鬧上一鬧。


    可夫人的語氣卻著實平靜,似乎在談論一件如吃飯睡覺般無關緊要的事。


    蕭臨川的東西林林總總不算少,清點出來有好幾個大箱籠。


    蕭騰朝躺在床上的蘇妤邇行了禮,招唿眾人往外麵抬。


    還沒踏出房門,卻聽見蘇妤邇不算大聲地說了句:“停下。”


    眾人迴頭時,蘇妤邇已經虛弱地從床上坐起,慢慢掀開被子一隻腳下得床來。


    韻兒嚇得趕忙去扶,卻聽蘇妤邇說:“去廚房搬個大火盆來。”


    韻兒不解其意,遲疑了一會,還是飛快地搬來了,擺在房間正中央。


    蘇妤邇坐在凳子上喘氣,吩咐韻兒和眾丫鬟:


    “把我給蕭臨川做的衣裳物件揀出來。”


    韻兒得令,飛快地帶著丫頭們挑揀。


    這些年夫人為大人坐的物件不少,光衣裳就不下數十件,全是上好的料子,放在外頭,那是千金難求。


    “燒!”


    見理得差不多,蘇妤邇麵無表情地下令。


    “夫人!”


    韻兒心裏雖然憋著氣,卻還是暗暗心驚。這可是夫人平日裏愛惜得跟眼珠子似的寶貝。而且,大人如今雖然偏寵那攬月閣的,確實可恨了些,但夫人若是這樣不留情麵的燒毀衣物,基本等同於撕毀往日情義,隻怕會將大人越推越遠。


    “燒!”


    蘇妤邇見她不動,再次下令。


    她的神色太過於平靜,周身的氣息卻冷得嚇人。


    不容置喙。


    韻兒心裏長歎一聲,開始往火盆裏扔衣物。


    這在蕭騰眼裏卻宛如驚雷。


    眼看著貂皮大氅燎原化成一團灰,他心裏急得大叫,這可是大人最喜歡的冬衣,還有那蜀錦長袍,雲緞的扇子,香雲紗的汗巾……


    他隻得暗暗打發人去叫蕭臨川,心裏祈禱著燒慢一些再慢一些。


    等蕭臨川趕來的時候,隻見滿室濃煙,房中的火盆裏已堆起高高的灰燼,韻兒正將一件雲錦外袍抓在手裏,眼看著就要往火盆裏丟。


    “住手!”


    他這一聲驚吼,嚇得韻兒手一抖,外袍飛脫出手,正正掉在火盆裏。


    他赤紅著眼撲過去,從火中一把撈起外袍,抓在手上狂拍,不一會,雙掌已經通紅。


    蕭騰等也趕緊上前幫忙。


    好不容易撲滅,衣服卻也不能看了。


    蕭臨川怒視蘇妤邇:


    “你到底在幹什麽?好端端的燒我的衣服,是想咒我死?”


    他心裏壓著滔天的怒火。


    不過是想借著這次的事好好磨磨蘇妤邇的性子,她倒好,竟敢燒毀他珍惜的衣物。


    她眼裏到底還有沒有他這個夫君!


    “你這個……”


    滿腔的惡語卻在對上蘇妤邇平靜無波的眼後,戛然而止。


    他驚在原地。


    不該是這樣的。


    蘇妤邇曆日來雖然不滿他的諸多行徑,但從不曾這樣淡然地看他,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心裏猝然湧上一股慌亂。


    一股失去重要東西的悵然不安籠上心頭,愈演愈烈。


    他不由放低了聲音:“妤邇,我……”


    對方卻冷冷地看著他:


    “大人既然另外有了家,自然有人為大人鞍前馬後,想必也不稀罕我做的這些個玩意兒。”


    “您的東西都整理好了,請迴吧。”


    蕭臨川隻覺得心裏像缺了一塊般難受。


    他好像抓不住蘇妤邇了……


    還想再說些什麽的時候,外麵進來一個人,臉色焦急地說:


    “大人,如月姑娘剛剛受了驚,肚子疼得厲害,正在四處找大人。”


    他猛地迴過神來。


    蘇妤邇怎麽可能離開自己。


    除了安陽侯府,她無處可去。


    此時看著她平靜的麵容,憤怒再次湧上心頭。


    她又有什麽資格在自己麵前擺出這幅麵孔?


    她一個庶女,如果不是依仗自己,哪來今日的榮華富貴?


    更可氣的是,她明明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安陽侯府,子嗣之事事關自己的顏麵,可她竟然隱瞞不報,對如月也屢次刁難。


    一點不如如月溫柔小意。


    他斂下情緒,對著隨從低喝:“走!”


    心思也直直飛往攬月閣。


    蘇妤邇費了半日的神,此時臉上頗有些疲憊。


    她沒有再看蕭臨川的背影一眼,讓韻兒扶著自己去床上歇息。


    韻兒心疼壞了,夫人的身子……


    幾年前剛落了胎兒就在冰上站了那麽久,早已落下病根。如今又生生被撞流產。就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


    她抹幹眼淚,忙吩咐小丫鬟去廚房取補品。


    小丫鬟去了半晌,迴來時哭哭啼啼。


    “韻兒姐姐,廚房說大人吩咐了,攬月閣的如月姑娘懷有身孕,所有上好補品都要緊著攬月閣。我要一碗血燕,廚房都不給,說這血燕是如月姑娘平日最喜的,要是少了,大人少不得問罪。好說歹說,才給了我這一點參須湯。”


    韻兒揭開蓋子一看,哪裏有什麽參須,清湯寡水的,看不見一點油腥。


    讓人看見了,還以為安陽侯府沒落了,主母連參須湯都喝不起。


    夫人為侯府操勞這麽多年,不能被個狐媚子欺負了。


    她丟下蓋盅,招唿丫頭們,就要往廚房去問罪。


    裏頭蘇妤邇卻聽見了外麵的響動,她虛弱地叫住韻兒。


    “罷了,從今天起,我們自己開小廚房。”


    “你去清點一下這些年我得的賞賜,搬到我們這邊的庫房,與侯府的用度分開。”


    韻兒還是憤憤不平。


    但她知道自家夫人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性子。


    而且夫人確實受了委屈,憑什麽要夫人操勞,好處都讓那狐媚子占?


    她迅速令人拿出清單,清點賞賜。


    院裏忙得風風火火,前院有人來傳話。


    是皇後娘娘身邊的常嬤嬤。


    “皇後娘娘得知安陽侯夫人小產,深感痛心,特地讓奴婢送來賞賜。娘娘說讓夫人千萬當心身子,切不可多愁憂思。”


    蘇妤邇欲起身謝恩,被常嬤嬤一把按住。


    “娘娘說了,夫人身子要緊,不必拘禮。”


    蘇妤邇謝過,緩緩躺下,讓韻兒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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