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猗的話讓整座山洞鴉雀無聲。


    作為紅鷹成員,誰敢對掌權的玄柔先生和丹鳳主不敬呢?


    鴻四六和鴻十五對視一眼,不由得同時咽了口唾沫。她穩了穩心神,接著道:“鸞九你少偷換概念!我,我什麽時候說先生不對了?”


    謝無猗冷笑。這就對了,紅鷹的人不敢對上峰有半分反抗之心,他們就是玄柔先生馴的狗,熬的鷹,鋒利的牙齒和爪子隻會對準敵人,要不然就是去殘害更加弱勢的同類。


    當然,任何組織中都有異類,比如花飛渡,比如花彌,再比如……緹江。


    謝無猗心口猛地一痛,強行把一口鮮血咽了迴去。鴻四六見謝無猗臉色不好,頓時又神氣起來。


    “好,就當你真不知道江南莊是誰的,那老皇帝死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助盟友登基?”


    眼見謝無猗正用一種十分古怪的目光打量著自己,鴻四六忽覺一支無形的箭直穿胸膛,她忙退開半步,尖聲道:“看什麽?”


    “看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謝無猗冷冷地轉開臉,“老皇帝駕崩時,遺詔在他身上,兵在蕭筠和祝伯君手裏,我怎麽助?再說齊王和盧相也在,他要是有機會登基還需要我幫忙嗎?”


    鴻四六悻悻地跺了跺腳,氣恨自己挑不出謝無猗半點錯處。盟友固然重要,但那也不值得貿然行事暴露了紅鷹。


    這個鸞九真是和她娘一樣討人厭!


    細論起來,現在的鸞九是紅鷹裏身份十分特殊的存在。前任鸞九在外執行任務時化名華漪,和謝宗義春風一度後獨自生下一個女兒,後來她機緣巧合進了謝府,生下謝九娘後病逝。


    華漪臨死前,把自己唯一的武器鳳髓留給了大女兒,玄柔先生和丹鳳主破例讓這個女孩繼承了鸞九的名號,這份偏愛也養成了她牙尖嘴利的乖僻性格。


    對謝無猗來說,血脈真是很奇妙的存在,奇妙到能準確聯結萬水千山之隔的宿命。


    而鴻四六和華漪向來不對付,又從沒在言語上贏過她,如今看著和她如此相似的一張臉自然氣不過。鴻十五見鴻四六說不過謝無猗,忙上來幫腔:“那你為什麽讓人殺緹舟?你不知道他是青鸞部安插在穀赫的重要角色嗎?”


    謝無猗懶懶瞪了他一眼,真是個傻大個。


    “十五,你連我們的規矩都忘了嗎?我又沒在穀赫生活過,哪知他是鸞什麽東西?”謝無猗調整了一下坐姿,“連一個侍女都打不過,你不覺得是他的身手太差了嗎?”


    青鸞部向來行事隱秘,互相連人都認不全,她好像也沒說錯。


    鴻十五漲紅了臉,眸色漸深,“那……這些,這些都不論,你怎麽解釋二狼山的事?”


    “二狼山是我們在大俞西境的重要樞紐,很多物資都需要二狼山的機關轉運,”鴻四六不滿地哼道,“你倒好,破壞得比江南莊還要徹底,斷了我們在西境的財路!”


    原來如此。


    謝無猗的手臂肌肉鬆弛下來,看來丹鳳主最介意的還是她摧毀二狼山機關。


    “兩位真的以為燕王是個傻子嗎?”謝無猗說著,一麵慢慢調息運氣,“魏娘子手段拙劣,燕王早就盯上了二狼山。若非我冒險暴露身份,一旦鸞七三落入燕王手中,第一個死的是魏娘子,緊接著就是你們。”


    鴻四六心中仍有疑慮,她總覺得謝無猗話裏有貓膩,可又不知該怎麽反駁,隻能氣鼓鼓地翻白眼。


    在虯窟灣受的傷太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養好的,謝無猗支撐著說了這麽久的話早已頭暈眼花,她擺了擺手,“行了,知道你們懷疑我不是鸞九,我給你們帶了見麵禮。”


    謝無猗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一字一頓道:“我殺了叛逃的前任青鸞主緹江。”


    周圍人皆倒吸一口涼氣,若鸞九被喬蔚掉了包,她怎麽可能殺自己的師父?


    “大俞麓州決鼻村,謝九娘家地下三尺埋著她的屍體。”謝無猗汗流涔涔,卻忽地莞爾,“紀先生紀老板,別鬧了行嗎?我真的傷得很重……”


    石門後轉出一個熟悉的身影,紀二錢撫掌笑道:“我就說二位先生的眼光不會錯,偏偏你們還要試探九夫人……哎,九夫人受累了。”


    謝無猗沒有力氣睜眼,隻勾了勾唇角以示迴應。


    紀二錢當然就是真正的“紀離珠”。


    謝無猗與紀氏當鋪的胖子交過手,他的功夫極好,沒有理由被晚三秋悄無聲息地殺死。而且在他死後,紅鷹和蕭婺的合作還在繼續,封達也私自放了紀二錢,很明顯在蕭婺心中紀二錢的地位更加重要。


    於是謝無猗便順理成章地作出假設,紀二錢才是紅鷹聯係蕭婺的真正的暗棋,無論是胖子紀離珠還是合州的混混都是他的幌子。


    爍金蠱事敗,紀二錢急於脫身,便殺死胖子手下,調換了合州混混的屍體。曹若水火燒縣衙後,紀二錢順勢將胖子手下的屍體盜出,迴到他的老家編排了一出送靈墜崖的戲碼。這樣一來,他就用一個人成功迷惑了謝無猗和蕭惟,將自己徹底隱在暗處。也正是因此,紀二錢才能在胖子手下死後,還用同樣的手法殺人。


    或許連最開始胖子手下在謝無猗麵前殺人,也是紀二錢動的手。


    至於他在紅鷹中的地位,謝無猗還沒有想明白。


    紀二錢嗬嗬一笑:“二位先生已經得了消息,他們都很歡迎九夫人迴來。九夫人先安心養傷,等確認過緹江的屍體再論功過不遲。”


    謝無猗差點攪黃了紅鷹和蕭婺的合作,玄柔先生和丹鳳主對她有疑慮是正常的,但謝無猗不在乎,她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自圓其說。


    她問心無愧。


    一連數日,謝無猗就在山洞裏養傷,多數時間都昏睡不醒。紅鷹眾人對她不放心,都刻意保持著距離,隻有一個叫小雛的年輕女孩每天給謝無猗送飯。


    小雛是鵷雛部的新成員,雖然名為雛百七,但大家都習慣了叫她小雛。她生得圓潤可愛,謝無猗精神好的時候也願意和她說話解解悶。


    幾天後,紀二錢來探望謝無猗。他展開手中的字條,上麵寫了一個地址。


    “玄柔先生有令,您的鳳髓找到了,讓您盡快去取。”紀二錢擠著眼睛笑道,“到底是九夫人,先生偏愛您,連武器都能想著幫您討迴,別人哪有這等福氣呢?”


    鳳髓啊……


    謝無猗接過字條看了看,麵無表情道:“先生還想讓我做什麽?”


    就算鸞九身份特殊,玄柔先生也不會在意一把普通的傘。


    “九夫人高才。”紀二錢拱拱手,“二位先生收到消息,疑似發現了虯窟灣幸存的侍衛,那兩人正帶著九夫人的鳳髓。”


    “知道了。”


    緹江的屍體還不夠,玄柔先生和丹鳳主要讓謝無猗殺了蕭惟的手下自證身份。她暗暗想,不愧是紅鷹的頭目,舉手投足全是誅心。


    眼下不能出半點差錯,謝無猗什麽都沒說,稍微修整過後就出發了。紀二錢把點了穴的謝無猗送到指定位置,便放任她離去。待謝無猗的身影徹底消失後,紀二錢朝天撮口而唿。


    “隻要她有異動,有勞封護衛就地殺了。”


    按照紀二錢給的地址,謝無猗來到一座僻靜的山下。她在暗處觀察了一陣,山腳隻有一棟草房,見方的小院中,一位老伯正在澆菜。草房裏傳出擺弄鍋碗瓢盆的動靜,應當還有一個人在幫忙做飯。


    謝無猗微微眯起眼睛,奇怪,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居然還有人家?生火就算了,他們都不需要求醫訪藥嗎?


    事出反常必有妖。謝無猗攏緊披風,趁老伯去後院井裏打水的工夫悄悄靠近草房。


    “老伯呀,你下次醃蘿卜的時候放點糖,而且這石頭不行,要用那種圓圓的大石頭,這樣醃出來的蘿卜才鹹鮮可口呢!”


    謝無猗的唿吸一下子停止了。


    這聲音是……蕭惟?


    他沒死!


    謝無猗的指甲死死摳著草房的牆壁,渾身的血脈都在擴張。如果說她踩翻浮木的那一刻還沒有很難過,現在聽到蕭惟輕鬆的聲音,劇痛便如反芻一般撕裂肺腑,壓得她冷汗淋漓。


    觸目驚心的血潮代替了滾滾浪花,掀翻雲間萬物,那是她命定的詛咒。


    可是她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痛啊……


    謝無猗扯起僵硬的嘴角,不知該哭還是笑。微風拂過,擦去她的表情,也擦去她紛亂的心緒。至少表麵上看,謝無猗依然像一塊至堅至純的冰,不摻任何雜質。


    她踮著腳繞過草房,一眼就看見內室的包裹裏露出的半個傘柄,那正是她要找的鳳髓。


    謝無猗攀上窗欞輕盈落地,剛要去拿傘,老伯不知何時繞到裏屋來了。謝無猗迅速將身掩在門後,算準力道抬手在老伯的後頸處敲了一下,然後順著倒地的方向托住他的身體,防止弄出動靜。


    畢竟謝無猗此行的目的是取迴鳳髓,傷人性命和麵對蕭惟都非她所願。


    打暈了老伯,謝無猗拿起鳳髓閃身撤退。可剛走到窗根,身後便傳來破空之聲——


    從虯窟灣死裏逃生後,蒼煙和燭骨都幸運地留在了謝無猗身上。隻不過日月沉發作,她的右手已無法再使燭骨,綁在左手上還影響發射銀針,原本絕佳的武器儼然成了擺設。


    謝無猗本能地矮身避開,揮臂用鳳髓去抵擋來人的攻擊,鳳髓的頂端可通過機關勾出八根尖刺,暫時充作細刃。然而當謝無猗的傘尖馬上就要觸到對方的咽喉時,她卻突然調轉方向,隻用毫無殺傷力的傘柄攻擊。


    而蕭惟也不知為什麽扭轉了瑤光,劍柄對準謝無猗。


    二人不約而同地將鋒刃指向自己,同時停住了所有動作。


    狂風靜止,連樹梢落下的葉子也懸浮在半空。謝無猗和蕭惟望著彼此,都覺恍如隔世。


    如今,他們不再是甜蜜依偎的戀人,而是勢不兩立的死敵。


    謝無猗舉著鳳髓,平靜地看入蕭惟的眼眸。和往日的款款溫存截然相反,那裏比地獄還冷,比深淵還黑。謝無猗比任何人都清楚蕭惟的功夫,當他用著她親手製作的武器,在他對她已無情的現在,真正交起手來,她毫無勝算。


    鳳髓的八根尖刺正對準胸前,謝無猗的心狠狠一揪,她默默放下傘,蕭惟也收了瑤光。


    窗外微風如舊,綠葉飄飄蕩蕩地劃過。


    “你……”


    兩人一齊開口。


    蕭惟別扭地低下眼睫,謝無猗停頓了一下,還是問道:“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祥子舍命救了我。”蕭惟本不願迴答,可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然開口,“我沒死,你一定很失望吧?”


    謝無猗抿著嘴沒有迴答。她莫名想起在出海前,自己曾暗中叮囑祥子一定要寸步不離守著蕭惟,他果真沒有食言。


    祥子,是我對不住你。


    見謝無猗沉默不語,蕭惟忍不住抬眼一瞥,目光落在她因打鬥而卷起的袖管上。謝無猗的左手小臂有個花紋,蕭惟原來一直以為是代表巫堇的蝴蝶,可從這個角度看去,那分明是一隻翱翔的青鸞。


    真相就在眼前,可他卻忽略了這麽久。蕭惟被刺痛雙目,他慌忙閉了眼,片刻後又重新睜開。


    “你要殺我嗎?”


    “不殺。”謝無猗眼尾一抽,聲音掠過一絲控製不住的顫悸,“我不殺殿下,如果殿下要殺我就動手吧。”


    蕭惟冷笑,“你以為本王不敢?”


    謝無猗執傘的左手垂落在身側,好像真的不打算反抗,可蕭惟的十指卻不聽使喚地抖動起來。二人正無聲對峙,剛才被謝無猗放倒的老伯突如一道閃電彈起,出手打掉蕭惟的瑤光,扣住他的喉嚨。


    “原來你是燕王殿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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