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無風的那個夜晚恰巧來了風,點燃了整個山莊。她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


    後來,她孤身一人重迴山莊,離起火的日子已經過去很久,山莊裏的屍體都被山下的村名掩埋在樹林中,為他們立碑刻字。


    整個林子很大,蜿蜒曲折險些讓行人分辨不清方向,然而立滿墓碑的林子就顯得有些狹窄了,樹木遮蔽下的林子一切都是那麽陰森森,林子如同蒙起一片黑紗,影影綽綽的令人看不清楚,林中的鳥兒不時發出令人戰栗的嘶啞叫聲,從此處過路的行人不禁感受到一絲絲寒氣亦或是陰冷之氣,陳屍之地嘛,埋的是屍體,沒有陰冷之氣還有什麽。


    屍體已被入土為安,空氣中的血腥味仍未散去,草泥上殘雜的黑色物狀與燒焦的味道就那樣撲麵而來,避無可避,擋無可擋,似乎在控訴著不久之前發生過的事。


    沈南雁走進來的時候,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毫無理智的魔鬼,卻不曾想,夕陽靜靜灑在他麵目可憎的臉上,襯著殘陽如血,不知怎的,竟然有種糜爛的美感。


    聽山下的人說起,他作為山莊唯一一個存留下來的人無論別人如何勸慰,他死活不肯離開山莊半步。明明已經被燒得全身毀容,他還是不願意下山醫治。他如今成了這樣,又一個人孤零零在山上,衣食住行就成了問題。


    無奈,山下的人相互拿主意,約定著每家每戶輪流上山來給他送午食,順帶照料他一天。


    按理說顧漠如今已經莊毀人亡,族人懼滅,自己也成了如今這幅樣子,她對他的仇恨與憎恨理由消失才對,或是減弱。


    但是她並沒有,聽到山莊被大火燒毀無一生還時,滿天的驚愕與自責席卷而來,有痛苦,有自責,有茫然,有悔恨,唯獨沒有對顧漠的原諒與釋懷。


    顧漠何其高傲,何其自尊,怎麽可能會讓自己淪為如今這個地步,他不過是在等待時機罷了,等待報複的機會。


    她嘲諷地看著顧漠:“你怎麽燒成如今這幅鬼樣子了?”他一定恨極了自己吧,恨她害得他家破人亡,看著他如今的慘狀她心裏痛快極了,恨不得拿把刀親自上去捅幾刀。


    早在沈南雁一進來的時候,顧漠就已經聽到動靜了,如今聽她說出嘲諷的話,他的臉就在瞬間僵硬住,那雙黑眸中一閃而過一絲憤怒。


    他冷聲道:“我應該早些殺了你!”


    聽到這些話,就讓她想起那段恥辱的一個月,似乎像聽到天大的笑話般她自嘲一笑:“你早就該殺了我,不該讓我活下來!這樣你的族人就不會死,可你為什麽不殺了我?”


    她是不想死嗎?不願意死嗎?是生不如死的時候想一死了之,卻被他用鎖鏈綁住全身,求死不得。


    有人比她更清楚在地獄裏待久了是什麽滋味。漫漫長夜,吞噬著她的內心,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卻總是找不到正確的方向。冰冷的軟床榻上,她如同一個屍體般裸著身子躺在在角落,白皙的雙腿上腳銬散發著冰冷的寒光,無邊無盡的黑夜似乎要將她吞噬。


    三十個日日夜夜,她數著日子過著這屈辱的白日和夜晚。記憶從來不會停留在哪一個夜晚,因為每一個夜晚那對她來說都是一場噩夢,一直做下去一輩子也不會結束的噩夢。


    “瘋子!”顧漠盯著眼前一臉瘋狂的女孩,淡淡點評。從古至今他從未見到過那個人一心想求死,認為死亡比活著來得更快樂。


    若不是當時他把她困起了,怕是她早就已經死過千百次了。他殘忍絕情,滅莊屠村,煉製傀儡,殺人剖腹,取心試驗,還親手殺了傳道受業解惑的神醫,逼死了未過門的妻子,讓爹娘含恨而終,天下的壞事他什麽沒做過,午夜夢迴哪一次不是孤魂野鬼來向他索命,可他從未想過輕易赴死。


    他寧可殺盡天下人,也不能讓天下人傷他一分。如今就算全身燒毀,動彈不得他仍未想過一死,死是全天下最沒用的做法,若是死了還如何報仇。


    後來如何了呢?她親手殺了他。


    就在他猝不及防時,瓷片割破了喉嚨時,心卻沒有想象中的放鬆下來,心仿佛像被什麽東西堵塞住,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胸口處直冒鮮血,涼意滲入了肌膚,隨著血管在體內一路遊走。從脖子裏噴出了很多血,幾乎將他全身上下都澆了個遍,澆在他麵目全非的臉上,身體上,也濺到了他眼睛裏,順著發絲直往下流。


    他錯了,大錯特錯!一直以來清冷冰冷的小女孩居然也會殺人,她遠比他狠。


    在她從手袖裏掏出瓷片毫不猶豫地割斷了他的喉嚨時,雙眼滿含錯愕,他居然要死了?


    他死了。死在了沈南雁麵前。


    沈南雁從他尚帶著餘溫的懷中摸出了一個瓶子,打開一看,十幾粒褐色藥丸瞬間出現在眼前。


    將瓶子丟到了,她冷冷地看著躺在地上的男人,想起男人死前的那句話。


    他說:“你終究是沒有心!”


    聲音低沉,帶著沙啞。說完這句後結束了他殘忍的一生。


    這些年她一直在想顧漠死前說那句話真正含義,他一定是不喜歡自己的,恨自己都來不及,怎麽還會對她有別樣的心思。既然對她無意,為何死前又會帶著低沉的聲音控訴著她。


    後來,她遇到了她的慕昭,突然有些明白顧漠話中的含義了。


    她這一生孤獨存活於世間,從前從來不信話本子裏那些才子佳人的一見鍾情,更不會相信會有人來溫暖救贖自己。可如今她卻不得不信。


    原來真的有一個人,明明還是初見,卻給她一種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的感覺。看著他溫潤如玉的笑容,她漂泊孤寂的心安定了下來,就好像心裏哪個空空的角落被填滿了。看見他,她很安心。


    那個未及弱冠,豐神俊朗,眼角眉梢染著笑意,神采飛揚的男子一笑,自此走進了她的心。


    他明明不是隻對她一人莞爾,可她卻覺得她蒼白暗淡的人生自此有了亮色。


    顧漠說的並不準確,在情竇還未開的豆蔻年華,她遇見了那個溫潤如玉的男子,隻屬於她一個人的慕昭。她並非無心。


    世人皆知和尚念佛,終身不娶。又有何人知道他隻是不曾遇到令他心動的人罷了。


    春風和煦,楊柳旖旎。這一日是沈拓嫡女沈南雁嫁予戶部尚書慕楠第三子慕昭的大婚日子。


    眾人還未從慕公子遠在邊關,難以相見的鬱悶中緩過神來,人家慕公子就已經成親了,這下他們的心情又從鬱悶變成了幽怨。


    京都眾貴女的閨中情人,風光霽月,明月清風的慕公子無端娶妻,不知傷了多少女子的心,攪碎了多少帕子,隻能眼巴巴的望著她們意中人迎娶其他女子。


    娶別人倒還好,偏生娶得還是京都第一美人沈南雁,這下讓她們都沒處去嫉妒了。


    沈家小姐清秀絕俗,皎若秋月,仙姿玉色,是京都男子們所傾慕的女子。


    慕家公子麵如冠玉,風華月貌,驚才風逸,是京都貴女們的閨中情人。


    如今倒好,兩個才貌雙絕的人在一起了,讓他們可怎麽活。就算心裏再愕然,再嫉妒,還是得含笑祝福,誰讓人家本就般配,兩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登對極了。


    不過眾人心中一直有一個疑惑,沈南雁和慕歸時,一個清冷,一個溫潤如玉,他們性格迥異,完全可以說是相反的性子,為什麽會成親呢?


    沈家如今呈現衰敗之勢,好歹也是個四大世家之一,其財富與地位不容小覷,戶部尚書這個官職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若是一定要猜測沈南雁與慕昭為何成親,怕是因著兩府聯姻之後可以相互扶持,彼此有利。慕氏謀的,是沈家的書香門第,威名遠揚。沈氏謀的,是自家的前程,是沈氏日後的未來。


    眾人還在苦苦思索兩家聯姻的問題,慕楠還在慕府的廳堂前看著來來往往,舉手道賀的人,心下憋著一團火氣。


    他的兒子何時從邊關迴來?又是何時與沈家小姐定情?沈拓又是為何直接越過了他,與他兒子商定好婚事。


    自古以來,婚嫁接娶之事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拓倒好,直接定好了日子直接來慕府通知他。那個老匹夫,仗著在邊關打了幾場勝仗,就敢在他麵前耀武揚威了。


    還有他兒子,竟然也敢自己決定他的婚事。說是兒子,其實他待這個俊秀無雙,出色至極的兒子並無什麽感情。談不上多討厭,但肯定不是喜歡。


    他年少多情,輕狂無知,明明可以與愛人攜手到老,偏偏要去外頭沾花惹草,害得佳人離去,獨留他一個人午夜榻涼,默默到天明。


    佳人不在是一個方麵,最重要的是這些年來皇上因為當年的事一直刻意打壓他,他是個有實權的官員,如今手上的權利卻被皇上收了大半。情場失意,官場更是失意。如此這般,因此對於這個害得他如今這般下場的兒子能不責罵就已經很不錯了,他又怎麽可能對這個兒子喜歡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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