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常隨一臉悲戚站在大門邊,等候其餘下人,準備抬架,馬車。突然,常隨看見一個人影,搖晃著飄過來,體型很像陳康。


    常隨唬一跳,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失聲驚唿:“少爺?!”


    陳康失魂落魄走進院子,雙眼直勾勾看著前麵。走進正廳,陳遙一下張大嘴巴,一臉驚異,臉上還掛著眼淚,愣愣地看著陳康。


    陳康走到陳遙麵前,撲通一聲跪下,怔了半響,突然放聲大哭!


    陳遙迴過神來,一種失而複得的狂喜!當即俯下身子,一把抱住兒子,一邊點頭,一邊哭泣:“迴來就好,迴來就好!我還指望你,以後為我養老送終。”


    陳康計劃逃跑,再伺機從茅房翻牆出去,又要躲避家裏侍衛尋他,再繞幾圈路,耽誤了一些時間。等他趕到瀟湘館,慢了一步,民團軍士已經包圍了那裏。


    陳康紈絝,但是不傻,當即就在外麵跟著看熱鬧。


    接下來,他就親耳聽到裏麵唿天搶地的求饒,喊殺,慘叫。親自聞到一股一股的血腥氣味。親眼看見一車一車的屍體,在板車上,在床單下,一搖一晃拉出來。還有半路不斷有血臂血腿掉出來,又被軍士塞迴去。


    如果自己不是晚到一步,此時,也就躺在那板車上麵,和那些屍體擠在一處!


    這一迴,紈絝子弟是三魂嚇掉了兩魄,一路渾渾噩噩迴到家,見到父親,這才魂魄歸位,放聲大哭!


    良久,陳康抽泣道:“為甚?全部殺掉?一個不留?”


    “因為他們拒捕,一旦拒捕,官軍沒法鑒別,隻能無差別全部殺死。”對孩子,隻能正麵教育,哪怕民團行為明顯不妥,也必須按照正義道理解說。


    “他們真是罪大惡極?全部都要被抓?”


    “是啊,你之前問我,若幹了壞事,為何不抓他們?隻因為,雖然官府,百姓,知道他們做了壞事,但還是要找到證據才能拿人!”


    “那這是找到證據了!”陳康道:“我隻是和他們一起玩耍,喝酒,沒有做過壞事。”


    “對,對!所以你放心在家,沒人來拿你!隻是今日你若剛好與他們一起喝酒,他們對抗官差,形同造反,自然殺無赦。你就會被他們牽連,還無處伸冤。我的兒啊,以後記住,交友謹慎。否則他人惹火生身,也會連累了你。”陳遙把兒子扶起來,柔聲寬慰:“沒事了,沒事了,你今日不是打算去吃酒麽?現在一定餓了,你去看看你娘,陪她說說話,等會兒出來用餐。”


    看著陳康轉身離去,陳遙長長地舒口氣。隨即一怔,對常隨道:“明日立即將茅房圍牆加高兩尺!”


    “是!老爺。”


    “嗯,備車,我得去張茂府上一趟。得去給人家賠個不是,你再去把那壇虎骨酒抱上。”


    “是!老爺。”


    ......


    天色昏暗,楚王府就像一隻黑色的,巨大怪獸趴在地上。


    王府內,楚王李辰濠陰沉著臉,喝道:“這麽說來,龍四死了!我每個月一千兩銀子,也就沒了?”


    見其他人不說話,長須白麵,書生趙紀硬著頭皮道:”正是!“多和王爺對答,隱隱就是謀士之首。再者,龍四也是自己引薦給王爺的,也隻能自己對答。


    啪!楚王一拍桌麵:“什麽民團!竟敢如此膽大包天!連我皇家宗室的護軍總旗,說殺就殺?我們皇族顏麵何存?!祖宗律法何在?此事就算我肯善罷甘休,其他藩王也不願意吧!請長史馬上上奏皇上!治他一個不敬,枉法之罪!滅他九族!”


    官府不能擅自處置藩王從屬。同理,藩王也不能處置官府從屬。藩王的護衛,隻能護衛藩王和家眷。當然,仗勢欺人那是另外一個範疇。總之藩王對誰不滿,不能自己派兵去拿人,隻能上奏朝廷,請皇上處置。


    王府長史孫正義道:“王爺,按理,龍四死到臨頭,不可能還把令牌藏著掖著,一定是亮出來了。那民團指揮秦楓,為何還敢痛下殺手?場外圍觀百姓,雖都被遠遠隔離,但皇帝親軍錦衣衛也參與其中,錦衣衛為何不阻止?錦衣衛可不敢不把皇家令牌放在眼裏,事後,汪公公也沒有來解釋!所以此事必有蹊蹺,王爺,就算上奏皇上,請皇上做主,我們也該說得清事件來龍去脈。臣以為,還是先去問問汪公公。“


    藩王待遇高,麵子大,血脈正統。皇帝更怕藩王掌權,造反。所以藩王不能結交當地官府,偶有慶典,正常往來可以。但與官員交談,必須有王府長史監管,記錄在案。117


    王府長史掌王府政令、輔相規諷,總管王府事務。凡請名、請封、請婚、請恩澤及陳謝、進獻表啟書疏等,皆由王府長史奏上。長史就是代替皇上貼身監管藩王的。


    這個規矩下,藩王本應該很忌憚長史。


    但是,怕長史不盡心盡力,朝廷又畫蛇添足定下另一條規矩,藩王有過失,首問長史!


    簡單說,藩王如果造反,先殺長史。


    就這一條,讓本該對皇上負責,監管藩王的長史,變了味道。


    藩王首先會盡力拉攏長史,藩王犯錯,長史會規勸,但是不敢多舉報。長此久往,長史反而和藩王一起欺上瞞下。給皇上報喜不報憂。因為這樣做皇上嘉獎,藩王這裏也好處多多。


    哪怕最後藩王造反,多數長史還會跟隨。道理很簡單,你不跟,就算藩王放過你,你跑去跟皇上舉報,你會先死。反正都是一死,不如幹仗死。


    所以製度很重要。


    楚王府長史孫正義,性格嚴謹,善做實事。一般給皇上,王爺撰寫文書的,差不多都這特性。寫出來的東西,基本上無懈可擊。但這種人也不善於天馬行空地謀劃,出個主意讓王爺世子變成太子,孫正義是無計可施,沒有一點兒辦法。


    但是上疏告狀,正是他的拿手好戲,一席話,說得有理有據。孫正義早就真心實意投靠了楚王,過上了奢靡的生活。


    楚王頷首道:“長史言之有理!那誰去比較合適?“


    王府從屬要避嫌,這種去鎮守太監府打探的事,最好就是不掛名的幕僚去做。


    幾人眼神看向趙紀,趙紀一拱手:”王爺,屬下願意跑這一趟。“


    “辛苦趙先生了!你去吧!“楚王爽快應允。


    趙紀起身告辭,往王府外走去,身後轉來楚王爽朗的笑聲:“哈哈,好了,正事議完,開宴!今兒欣賞一出,來自龜茲的舞娘舞技。”眾人一起哈哈大笑。


    趙紀臉上一抹遺憾,現在天色已晚,出了王府,今夜就迴不來了。隻能在外麵住宿。


    龜茲舞啊!那是最讓人銷魂的舞蹈,舞娘身材都是前凸後翹,衣衫半透,扭腰甩跨,媚眼如絲。反正隻要一上這種舞蹈,那就是大家的狂歡時間,一起啪啪啪,一起哈哈哈。


    罷了,給王爺推薦龍四,自己也得了好處。此事也就隻有自己來善後。


    南昌鎮守太監府,汪公公坐在院子後門處,身邊莫離陪著,後麵幾名錦衣小校。


    汪公公一邊喝茶,一邊看著校場,校場裏麵,民團軍士分成十來個人圈。每個人圈裏麵,都有個人正在大聲講述。


    今日一番殺戮,迴來以後,高文進將民團百人一組分開圍坐。再請了十幾名錦衣衛小校,聲情並茂給大家講述這些地痞潑皮,平日裏是如何欺壓良善,如何做局害人,如何讓無辜百姓家破人亡!


    錦衣衛的人,對這些門道門兒清,加上請來的都是能言善辯之流。比當初成衣店吳老板給高文進講得,更動人心。再加上,民團軍士災民出身,以前在自己家鄉,也遭受過地痞潑皮欺負,也見過他們的惡行。聽得感同身受,恨不得再對那些死去的潑皮,多紮幾槍。


    這是秦楓的主意,要讓民團軍士覺得,今日所殺,都是該殺之人。這也是心理輔導,否則有些人想不明白,悶在心裏,怕悶出心病。


    就像秦楓一樣,感覺自己也需要心理安慰,趕緊跑到陸姑娘船上療養。


    高文進進士及第,而且從一開始就堅決支持這樣做,想必心理強大,那就能者多勞。所以秦楓也沒急著迴來。


    十幾名小校足足講述了小半個時辰,民團軍士出身純樸,很快就明白自己今日殺戮,是為民除害!同時也軍令如山!月底還要多發二兩賞銀!個個喜笑顏開,甚至開始互相交流,長槍紮入人體時,那一刻的手感。


    高文進見效果很好,再看看天色已晚,示意舒勇吹哨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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