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盛似乎對這一帶的地形極為熟悉,帶領著林染衣和顧清婉穿過綠海,整整一天一夜,終於趕到了玉硤關城門下。


    身體已經疲倦至極,看到玉硤關三個大字,顧清婉卻有一種親切的解脫感,經曆了近一個半月的旅途,終於迴來了,還在感慨間,城門已經大開,一小隊守城軍跑出城門,看到三人,紛紛散開,排成隊列,白羽鎧甲,青騰軍靴,修長挺逸的身形,英俊如霜的麵容,從城內緩緩步出的竟然是姬晗?


    顧清婉這才想起來,她的前未婚夫在納了顧清月為妾後,便請命去了邊境。這件事還是蕭蘭和她偷偷說的,據說顧清月嫁過去後鬧得後宅不安寧,趙王妃又張羅著給他娶妻,這位世子爺不堪其擾,索性去參軍,最初隻是個小小的校尉。畢竟是世子爺,身份尊貴,領的不過是閑差,哪敢讓他衝鋒陷陣,後來姬晗發現軍中混入了奸細,又將計就計壞了突厥的籌謀,立下了大功被封為了將軍,奉命鎮守玉硤關。


    稍帶冷淡的表情在看到林染衣時,露出一絲溫柔的神情,瞬時給人一種撥開雲霧看到陽光的感覺:“師姐,你終於迴來了。”


    “師弟,讓你擔心了,”林染衣走上前,揮著手中鞭棍,笑著大聲喊道,“我迴來了。”


    不僅是姬晗帶有笑意,就連旁邊的士兵們都現出會心的笑容。大家歡愉之時,林染衣拉過顧清婉,介紹道:“這位是破虜侯夫人,我們患難與共,從夏都一起出來的。”


    林染衣從小在邊境長大,對京城不熟悉,她不知道顧清婉曾經是姬晗的未婚妻,她隻知道陳淵是破虜侯,娶了鎮遠侯的嫡長女,之前不曾見過顧清婉。


    姬晗轉向顧清婉,在眼眸對上的一瞬間,笑意微斂,眉輕皺,隱蘊複雜的情緒,有些艱難地開口道:“破虜侯夫人……”後麵半句哽在喉中,無法成言。


    輕點頭示意,顧清婉莞然:“在危急之時遇到姬將軍和你的師姐,顧清婉真是幸運至極。”


    對於姬晗,顧清婉因為前世發生的事對他抱有成見,如今一切大有不同,顧清月也並未得償所願嫁給姬晗做世子妃,她與姬晗已經解除婚約,男婚女嫁,互不相幹。如今想來,她心裏似乎對姬晗的怨恨不知何時已經消散,對她來說,姬晗不過是她生命中的過客,勉強算是熟人。


    姬晗本就不適合陰譎詭詐的朝堂,雖然以前顧清婉對他有很大的成見,但不可否認他是真的光明磊落,心思單純,畢竟是從小活在光明之中,錦衣玉食,萬千恩寵中長大的孩子,如果入朝為官恐怕注定沒有施展的地方,將他放在兵營中磨煉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嘴邊淡淡漾開一個笑容,冷漠如霜的少年表現出極其罕見的溫柔表情,正在眾人驚訝的眼神中,他驟然臉色巨變,一個箭步衝向前,手輕輕一勾,摟住她後傾下墜的身軀。


    顧清婉漸漸地心安下來,一天一夜趕路造成的疲倦感因為精神的放鬆而突然襲上全身,視線蒙然,從一點開始模糊,擴散開來,身子一輕,向後倒去,最後一眼看到了一小片淡藍的天空,迷迷糊糊中,感到一雙很溫暖有力的大手,支撐住她,讓她得以安然沉入夢鄉。


    在顧清婉突然暈倒之時,陳盛和林染衣同時都想伸手攙扶,還沒及時反應,姬晗已經衝到眼前,把顧清婉樓在懷中,麵色鐵青,竟顯出心慌和心痛的神情,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人的反應,抱起懷中人,向著城門內跑去,把一幹愣住的人拋在腦後。


    眾士兵驚訝不已,陳盛和林染衣站在原地,望著城門的方向,一個麵無表情,一個神情沉鬱,一則是驚,一則是憂。


    柔柔的溫和光亮透進眼裏,顧清婉徐徐睜開眼簾,對上了一雙很漂亮的眼瞳,平日的冷,此刻在這眼瞳裏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溫暖之情,柔和了這冷將軍的臉部線條,淡笑如風,顧清婉低喚道:“姬將軍?”


    才想舉起手,勾纏之下,才發現自己竟然抓著對方的手,顧清婉有些窘迫,立刻鬆手。


    手中悵然若空,姬晗收迴手,又恢複那種有點冷冰的模樣:“怎麽樣?身體還好嗎?”


    “恩。”顧清婉低低應了一聲,輕輕一動身子,似乎已經康複了一大半,看著姬晗,心中無限謝意,“有勞將軍了。”


    “哪裏,夫人客氣了。”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其他什麽,從她口中聽到謝謝兩個字似乎並不是自己所願。昏迷中,她好象睡得並不安穩,最初捏著前來為她淨身的丫鬟的衣袖,當他把她的手從衣袖上鬆開時,她卻輕轉抓住他的手,明明可以甩開,他卻猶豫再三,最後隻能任由她而去。她手上用力並不大,卻好象一個箍,把他層層套住,無法掙脫,說不清楚什麽感受,也許這一切,隻是在為他留在這裏做了最好的借口。


    室內無聲,顧清婉對周圍稍一四顧,這才發現身處軍營之中,偏過頭,注意到這種奇特的氣氛,無聲地近似詭秘,姬晗也失去了那竣嚴的冷意,漂亮的眸子裏流溢出奇特的神采,似乎在掙紮些什麽。


    姬晗此時心情複雜,當婚約解除之後,姬晗並沒有如想象般那樣高興,他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似乎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


    那時他曾消沉過一段時間,他細細的想了想與顧清婉有關的一切。這才驚覺,不知何時他早就已經喜歡上了她。以前顧清婉不曾給過他一個好臉色,他知道自己因為顧清月而對她有很大的誤會,曾經對她惡言相向,每次都用厭惡的目光看她,覺得她就是心思深沉,不容堂妹的惡毒女子。可是這個惡毒女子卻沒有主動害過任何人,除非別人招惹她,去害她,她才會反擊。


    她曾無數次陷入無人相信的絕境,可是每次都能憑借著自己化險為夷,讓害她的人自食惡果。


    姬晗覺得自己是真的錯了,他看不透誰是真的好人,誰又是真的壞人,人心太過複雜。曾經眾星拱月被人追捧的世子爺第一次嚐到了被人嫌棄的滋味。


    顧清婉用行動告訴他,她不稀罕做他的世子妃,她不稀罕嫁給他。


    最開始他無法接受這個現實,他迫切的想離開京城,他知道自己不想看到她和別人卿卿我我,更不想看到她嫁給別人。


    她大婚之日,姬晗在自己的營帳中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得知她的新婚夫婿丟下她去了邊境,他竟不知道自己是何種心情,既心疼她同時心裏卻有一絲竊喜。


    他來到邊關,剛開始並不適應軍中的生活,邊境並不太平,時常有突厥人騷擾。這裏的將士每天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在邊境他聽到的最多得就是關於陳淵的事跡。在邊境軍民的心中,陳淵便是守衛大周的戰神,他所在之地,突厥人輕易不敢來犯。


    他以前不知道顧清婉為什麽會放棄他而選擇陳淵,在他眼裏,陳淵不過隻是一個庶子,無論是出身還是才貌怎能與他相提並論。他一向眼高於頂,之前因為趙儒熙的緣故兩人有過幾麵之緣,他給姬晗留下的印象並不怎麽好,隻覺得此人看起來不好相處,身上的戾氣太重。


    等到了邊境,他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陳淵在軍中的威望比之顧侯爺有過之而無不及。每個士兵談論他時,都是一臉崇拜和尊敬。


    對著一室的沉靜,顧清婉就在苦苦思考話題之時,肚子突然發出一陣咕嚕之聲。


    姬晗錯愕片刻,隨即忍不住低笑出聲,剛才的詭秘一掃而空,他轉身拿過早已準備好的糕點,端到顧清婉麵前。


    對這精致的糕點闊別已久,一路奔波也沒顧上膳食,顧清婉融開滿足笑容,開始專注地吃起糕點。


    看著她慢慢進食,糕點一小口一小口進入她的口中,他的心情也隨之一點一點的高興起來,隻要看到她笑,就覺得似乎一切都是美好的,看到她狼狽,他就有心痛的感覺,明知對方身份的情況下,他還是無法控製這種日趨複雜的心情。


    陽光灑進室內,猶如披上一層金色薄紗,窗外絢麗動人的景致無人欣賞,黑發如漆,清豔雅致的女子坐在床前進食,而白羽鎧甲的少年將軍托著盤子,不懂累似的維持著一個動作,隻有那雙眼睛裏,不時流露出專注神采。


    “侯爺,”一看到遠處急速馳馬而來的人影,守在軍營外的陳盛立時跪倒,恭敬地迎接。


    “婉婉呢?在這裏嗎?”沉穩冷峻的臉上再也掩飾不住焦急的神色,陳淵帶些緊張的問。


    知道破虜侯以八百裏加急的方式急趕而來,本想勸他多做休息的話語也說不出來,陳盛指指最中央的大營,說道:“夫人在那。”


    多久了?有多久沒有見到她了?


    按耐不住有些激動的情緒,陳淵頭也不迴向著主營帳快步走去。


    從沒見過侯爺如此模樣,陳盛倍感吃驚之餘,突然想起,營帳中還有姬將軍在,清早在城門口的情景無意閃過腦海,直覺告訴他,其中糾纏著微妙的感情。忙跟上陳淵,低喊道:“侯爺慢走。”


    沒有聽到陳盛的叫喚,眼裏似乎隻有那營帳是唯一的存在,他步不停歇,來到主營帳前,微一使勁,在陳盛還來不及攔阻之下,一把掀起厚重的營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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