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晚一點出現,潘禦醫是不是能告訴鸚鵡太子是怎麽死的?”紅石笑道。


    “你,住口!你什麽意思?”潘禦醫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當他發現鸚鵡正望著他時,他趕緊又前進了一步。


    “潘禦醫,你就把我當成鸚鵡好了,我很想知道太子的死因是不是中毒而亡。”


    “太子久病不治,和中毒有什麽關係?”


    “這和檔案記錄的一樣,不過,這不是人話。”紅石似笑非笑。


    “胡扯,你到底是誰?”潘禦醫的憤怒一半變成了恐懼,他的手輕輕的發抖。


    虎皮鸚鵡美麗的羽毛在燭光中搖曳。


    “我是誰又有什麽關係?我知道太子中毒而亡,我也可以證明太子中毒而亡。而你無論是因為欺君瞞上,還是無能誤診都會遭到滅門。”


    “怎麽證明?”


    “屍身!一枚小小的銀針就能證明太子的死亡原因。”紅石步步緊逼。


    潘禦醫垂下頭去木然地看著虎皮鸚鵡。


    “華佗在世!”虎皮鸚鵡不負他的養育之恩,在最危急的關頭給了他刻骨銘心的鼓勵。


    潘禦醫重燃信心,一種絕對可以自救的信心。


    他一直夾著尾巴做人,從沒有得罪過誰,又有誰會要他的命呢?


    “說吧,你要我做什麽?”潘禦醫泰然自若。


    “告訴晉王太子的死因,實話。”


    兩天後潘禦醫在太醫院等來了晉王朱h。


    他把在鸚鵡麵前練習過無數遍的實話當著人的麵說了一遍。


    自此之後,說真話的人和聽真話的人都給自己找來了無數的煩惱。


    一個疑神疑鬼,怕真話傳到其他人的耳朵裏,因此荒廢了養鸚鵡的愛好。


    另一個為了手足之情毅然決然的走上了向手足複仇的道路。


    呂光矩穿著短衣,裹著頭巾,捧著官服和官帽,坦然走進奉天殿。


    文武百官以異樣的眼神看著他。


    平素交好的官員輕聲嘟囔一句:“呂大人,別讓皇上生氣!”


    所有官員都想站在他的麵前,用身子擋著他,以免引來一場波及到他們自己的腥風血雨。


    朱元璋一直低著頭翻閱手中的奏章。


    台州官員上奏了幾十本折子,全是關於從北方飛來的蝗蟲吃光了當地的莊稼,百姓顆粒無收。


    朱元璋下過治理蝗蟲的命令,可是不奏效。


    蝗蟲比北元殘餘軍隊還難對付。它們的繁殖能力超強,消滅了一批,另外一批一夜之間就會卷土重來,像掃蕩一樣,不給百姓留下一顆糧食。


    另外,勳臣和武臣也不讓朱元璋省心。


    洪武初年,他將田地賜予他們,以田租充作俸祿。


    結果這些大臣生出許多不法之事,盤剝百姓,橫征暴斂。


    他必須把土地收迴來,還給農民,還要製定一套新的俸祿方案,讓官員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討生活,看看他們還怎麽為虎作倀。


    朱元璋將厚厚的奏章往邊上一推,抬起了頭。


    朱允炆站在朱元璋身後局促不安,一會兒看看舅舅,一會兒看看爺爺。


    “你們都來的很早嘛,自己的事自己解決不了,”朱元璋掃視著一張張讓他失望的臉,“讓朕給你們想辦法。朕確實有很多辦法,不過既然是朕想出來的,那麽……”


    朱元璋的眼睛停在了呂光矩的官服和官帽上。


    他對無能的官員和貪婪的大臣的奚落戛然而止。


    他正希望這些人學習的榜樣——一個兢兢業業,克己奉公的正三品官員太常寺卿,做出了辭官的舉動。


    他心中酸楚,覺得自己殫精竭慮建立起來的王朝像一個刷金的泥菩薩一樣不堪一擊,留不住好官,趕不走蛀蟲。


    “呂愛卿扮作丹徒布衣,這是為何?”朱元璋聲色俱厲,所有大臣俯首垂目,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臣不才,理當避讓賢路,以角巾東歸,請皇上準允!”呂光矩跪在地上,聲如洪鍾,意誌堅定,雙手高高托著官服官帽。


    “避讓賢路?愛卿之賢能,朕推崇備至。朕希望某些知府縣令、王公侯爵能效仿一二。愛卿致仕,豈不辜負了朕的重托?”


    “臣無德無能,有負皇上厚愛。”


    “你的意思是朕有眼無珠?”朱元璋冒了火,他還得求一個人做官不成?


    “臣不敢!皇上知人之鑒,有通天法眼!”


    “你明說了吧,為何辭官?”朱元璋把手肘搭在龍案上,側著身子,厭惡的把從最頂端滑落下來的奏章推到一旁。


    “臣鬥膽請皇上收迴太子妃殉葬的詔令。”呂光矩義正言辭,毫無懼色。


    朱元璋明白了,什麽都明白了。


    他哀於太子之死,勞於朝政之繁,竟然忽略了呂光矩和太子妃的兄妹關係。


    “哼,原來如此!你以為你辭了官,太子妃就能免於一死嗎?”朱元璋冷笑一聲,一副不治得呂光矩束手就擒,不善罷甘休的架勢。


    朱允炆瑟瑟發抖,猛然跪在地上:“求皇爺爺收迴詔令!”


    反應機敏的大臣也立刻跪下,齊聲道:“求皇上收迴詔令!”


    朱元璋年事已高,朱允炆是未來的皇帝。他們知道風向怎麽吹,船舵怎麽掌。


    這和大義凜然,仗義執言毫無關係。


    “你們,你們憑什麽求朕,你們和太子妃什麽關係?”朱元璋怒不可遏。


    大臣們的頭上冒出冷汗,不約而同焦急地等待著他們下一任主子的指示。


    朱允炆咬緊牙關,在朝廷之上,堅忍著不讓淚水輕易往下流。


    他咽了一下口水,哀求的望著朱元璋:“皇爺爺從小教導兒臣‘事,孰為大?事親為大。事親,事之本也。’兒臣再也沒有機會侍奉父王,求皇爺爺給兒臣一個機會侍奉母妃!”


    朱元璋的怒容漸漸鬆弛下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他做了皇帝,有了無上的權利和富貴,可是卻再也沒有機會侍奉自己的雙親。


    他懂得這一份悲哀。


    他曾經在夢裏親手喂雙親吃人參燕窩湯,親手給他們穿上綾羅綢緞,親自帶著他們遊覽他打下的江山。


    他多想他們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麵前,看著他,對著他笑。


    “嘭!”呂光矩的官服和官帽像鐵錘一樣砸在地上,他出其不意的撞向身旁的一個帶刀侍衛。


    侍衛大驚之下,急忙拔出刀來。


    呂光矩伸手奪刀,侍衛揮刀威脅。


    呂光矩挺身而上,右臂緊咬著刀不放,刀不到手,誓不罷休。


    侍衛擔心呂光矩對皇上不利,連揮數刀。


    又是“嘭!”的一聲,呂光矩伸得長長的右臂與他一分為二。


    “皇上,”呂光矩跪在地上,抱著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臂,用最後一口氣斷斷續續的說道,“臣已是廢人,求皇上收迴……”


    呂光矩暈倒在地上。


    “舅舅!”朱允炆大叫一聲,跑下台階。


    朱元璋心亂如麻。自建朝以來,奉天殿最混亂的一次場麵竟然是因為一個女人。


    “抬出去吧,叫太醫!”朱元璋揮了揮手,聲音低沉的嚇人,“朕收迴太子妃陪葬的詔令。”


    雨沒完沒了的下,俯瞰京城的鍾山上掛滿了翠綠的梅子。


    它們在風雨中頑強的飄搖,不肯輕易落地。


    人們需要它們,變成零嘴,變成甜酒,這才是它們開花結果的意義。


    朱元璋站在仁智殿前,望著密密的雨簾。


    今天他沒有動怒,他知道這是天地垂淚舉哀,西方諸佛都來送他的兒子。


    他轉過身來,走到棺槨旁,想要最後再和兒子這麽近地說幾句話。


    他的嘴唇輕輕地一張一合,沒有人聽得到他在說什麽,也沒有人敢驚動他。


    秦王朱樉從雲南迴到了京城,因為大哥的死,他的流放被赦免了。


    晉王朱h咬牙切齒,跪在離朱樉最遠的位置。


    燕王朱棣以及其他皇子沒有一個缺席。


    不管是真心的,還是故意裝給朱元璋看的,所有人都麵容憔悴,泣不成聲。


    紅石、道衍和其他三品以上文武大臣以及妃嬪宮眷都等候在思善門外。


    今日,紅石心神不寧,好像一個受虐的人一樣,明知道再次看到朱元璋會產生難以克製的痛苦和仇恨,可他不想躲避。


    寺觀的鍾聲遠遠地傳來,他想起了送別馬皇後的那一天。


    當時他的家人都還安在,他還是一個不知愁滋味的男孩。


    出門前,父親多此一舉地囑咐他不可嬉笑,不可說話,不可隨處跑動。


    母親為他穿上斬衰服,對他說道:“要為馬皇後祈福,她會在冥冥之中保佑你。”


    他像今天一樣傷心欲絕地跪在思善門外等候靈駕。


    但是,那種傷心找得到依靠,那種傷心不會像無底的洞一樣,什麽都填不滿它。


    世界上最珍貴的人,最純淨的心,紅石都永遠地失去了。


    他心中隻剩下仇恨,仇恨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他把所有的罪孽都歸咎於朱元璋,甚至是太子的死。


    紅石替太子惋惜,為什麽這麽善良的人會投胎到朱家?


    如果不是替朱元璋還債,他怎麽會死於非命?


    太子命中注定英年早逝,因為他有個罪孽深重的父親。


    巳時一到,雨很識趣的停了。


    朱元璋心中寬慰,轉身走出仁智殿,一個小太監寸步不離的跟在他的身後。


    紅石的耳旁敲起了激昂的戰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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