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玄是個貧寒陋巷的書生,但是白亭不是啊。


    白亭的家族雖然說不上豪門貴族,但是大富大貴還是綽綽有餘的,他出手豪氣,一口氣將酒館內的有名菜品全部點了一遍,還特意點了幾壇好酒。


    “陳兄沒想到咱們兩個居然同時進榜,真是可喜可賀啊!來來來,碰一個!”白亭舉起一杯酒與陳道玄碰杯,又一飲而盡!


    比起白亭的豪飲痛飲,陳道玄這個泥腿子就全然沒有這個酒量,光顧著吃菜刨飯了。


    在京城的這段時間老實說是他這些年物質上過得最好的,朝廷的特殊對待又有白亭這個一擲千金的金主,已經有好些年頭沒有嚐過一塊肉的他也嚐到了久違的肉味。


    白亭一邊喝酒一邊看著陳道玄夾菜飛快,笑了笑,當初第一次帶他來這酒樓才吃了沒多久,一個大老爺們的居然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嚇得他還以為是飯菜難吃不和胃口,一問才知道是太久沒有吃到肉太興奮了。真的是讓他大開眼界了一番。


    不過現在好了,在他連續幾日帶著他來酒樓,這家夥雖然還是沒有改掉光顧吃菜不喝酒的習慣,好歹再不會一看到肉就跟看到花姑娘一樣興奮了。


    說到花姑娘,本來他還想帶著他去逛逛青樓的,但是這家夥寧死不屈,堅貞得很,就連聽曲都不願意賞臉,連他都要懷疑陳道玄是不是那方麵不行了。


    白亭身體前傾,小聲道:“你說包祁那個家夥會不會氣死啊?”


    幾人相處下來,他也能很明顯地感受出包祁和陳道玄有著不小的恩怨,不過他也不太喜歡包祁,整天陰沉陰沉,見誰都像是上輩子欠了他一屁股債一樣誰願意和他打交道啊?


    鄉試被他壓一籌,會試依舊是,真就萬年老二了唄。


    特別是那個穩穩壓住他的人是陳道玄。


    陳道玄稍稍有些飽了,放下筷子打算先緩緩等下繼續“征戰沙場”,他開口說道:“包祁這個人其實心思也不壞的,隻是停留在嘴皮上的咒罵,真要他做出些什麽他還真不一定敢。他的聰明才智完全淩駕在我之上就是眼高手低了,做事不夠踏實。”


    白亭哈哈一笑,“這個時候你還要幫他說幾句好話,你這個人真的不要變成爛好人哦?”


    好人可以做,但是爛好人就算了吧,如果沒有做事的原則,對誰都要原諒原諒,那是很可笑的。


    有時候縱容一個壞人,可比錯殺一個好人來的嚴重得多。


    陳道玄點點頭,這些東西他還是知道的,隻是中規中矩的評價罷了。


    他估計這次迴鄉之後他和包祁就會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境地了,過去的往事也會一筆勾銷,最好不要結什麽深仇大恨,不然他不介意為了守護他重要的人下狠手!


    白亭可能是喝得多了,驀然起身說道:“你在這裏等著,小爺我去放放水。”


    陳道玄點點頭,肚子還是有點撐,就起身活動活動。


    他看著窗外的燈紅酒綠的街道,這裏是京都,是應天府,是讓無數人在權欲驅使下瘋魔傾軋的地方,是真正的魅力之都。


    但是他卻從來沒有對這裏留戀過也從未愛上過這裏,這裏沒有寂靜的街道,沒有滿天的繁星,甚至是黑夜都無法做到讓他真正失明,他還是那個懷念鄉村阡陌小道,懷念山林裏傳來夜鶯啼叫,懷念那個紅裙子少女的人。


    他隻想趕快結束科舉考試,然後迴去向那個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提親,給她名正言順的名號和幸福的後半生。


    他又想起了那姑娘的小酒窩,忍不住抿了抿嘴唇,眼中都是藏不住的喜悅,仿佛天上的繁星點點。


    這時一隻孤單的信鴿振翅飛向遠方,仿佛載動起他的情思送去姑娘的心裏。


    白亭好像放完了水整個人就清醒過來了,迴來的時候完全沒有了剛才離開時候的搖搖晃晃,跟個沒事人一樣。


    “怎麽去那麽久啊?”陳道玄率先開口問道。


    白亭迴答道:“喝得多了點,沒事咱們繼續。”


    他開始夾菜吃飯卻沒有再喝酒了,說起來這是他在這酒樓裏的第一口飯菜,剛才都是在忙於喝酒。


    兩人最後都十分清醒的迴到了國子監,一路上聊了不少亂七八糟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陳道玄就走到了驛站將昨天寫的信交給了驛差,然後就又迴到了國子監準備一個月後的殿試了。


    這封信是他寫給秦雨的,他要將自己考中會員的喜訊分享給秦雨,還在信中交代了自己就要迴鄉的消息。


    兩個男人在一起免不了聊女人,兩個文人在一起就總免不了聊理想抱負了。


    陳道玄以前是有很多理想抱負的,比如想要成為潁川首富,成為一代清官,成為翰林學士等等,但是自從和秦雨在一起後這些理想就好像不那麽重要了,他現在就想和秦雨好好地過好餘生的每一天。


    比起陳道玄這麽一個一輩子吊死一棵樹的癡情種,白亭就完全不同了。


    白亭生在富裕人家,什麽男歡女愛,男女情色都早早地經曆過了,就說他逛過的青樓就不下數十個。


    就算是在國子監的一段時間,他也是自己一個人偷偷去了無數次的青樓,每次都是一身脂粉味和醉酒味。第二天醒來都是捂著自己的腰子慘叫,才好沒多久就又提槍上陣了。死不悔改!


    為此陳道玄多次勸他,倒不是要他改改性子,隻是要他注意身子。


    所以白亭對於感情一事從來就沒有上過心,亦或是傷心過了就再也不想上心了。


    反正他的才華他的家室擺在那裏,無論如何以後不會餓著,還揮霍得起。


    他曾豪言壯誌地和陳道玄談論自己的理想,陳道玄至今都忘不了那個意氣風發的他。


    他站在酒樓上,手上拿著一雙筷子,指點整個應天府,興致高昂說道:“峨眉的奇高、羅浮的靈秀、赤城的霞氣、蒼梧的雲煙、南溟的浩瀚、瀟湘洞庭的渺綿、三江七澤的迂迴......天下山水之精我都要薈萃於一壁!”


    筷子揮舞就像是在揮灑筆墨,豪情萬丈!


    其他的地方他隻聽說過沒有親眼看過,但是峨眉的奇高他是知道的,他其實真的很想說一句那山其實也不算多高,但是為了不破壞氣氛就把話憋迴去了。


    如果是以前的陳道玄或許會羨慕這樣的白亭,他不用經曆什麽柴米有鹽的人間疾苦,也不會受人的白眼,他隻需要追逐自己的夢想,寫詩就夠了。


    他的生活就真的像他的名號一樣仙氣十足,一直活在自己喜歡的狀態下,而且還能一直保持下去。


    這是所有人的理想生活狀態,是要用盡一生都難以實現的,但是他從一出生就已經活出了別人拚盡全力都活不出來的樣子了,怎麽會不讓人羨慕呢?


    但是現在的他卻不這麽想了,他是覺得這樣也極好,什麽苦難經曆了不一定就是不堪迴首的過往,或許是他現在可以和自己心愛的人好好過下去的前提。


    這樣的苦他願意多吃一點。


    就在快要舉行殿試的前幾天,白亭卻是和包祁走得近了。


    一開始陳道玄還很好奇,按照兩人的性格按理說沒有大打出手都算好的了,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湊在一起的。


    不過後來他就沒有多想了,包祁是個十分聰明的人對於很多時事政治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有時候就連陳道玄都沒有想到的深層聯係,包祁卻是能一針見血的挑出來。


    他想或許是白亭發現了包祁的吸引人的那一麵吧,倒也無所謂,自己朋友能多結交幾個真心朋友那也是極好的,像包祁這樣平時看起來陰狠毒辣,口無遮攔,又孤僻的人,其實真正進到他的心裏那才是可以一直深交的朋友。


    他曾經就嚐試過想和包祁做真心朋友,畢竟那時候整個書院就屬他們倆穿得衣服補丁最多,吃的饅頭最素。


    有一段時間他都要以為將要成功了,但是後麵莫名其妙就又鬧掰了。


    雖然白亭和包祁關係好起來了,但是卻並沒有影響到和他的關係,兩人依舊是經常上酒樓的死黨。


    後天就是殿試了,白亭卻突然提議要最後搓一頓就當這麽多天心弦緊繃,放輕鬆一點,好坦然麵對殿試。


    陳道玄想想也好,反正殿試隻考對策也不用記憶一些什麽完全是看一個人的想法如何而已,就答應下來了。


    但是去了才知道白亭邀請的人不隻他一個,包祁也在。


    包祁可能也沒有想到陳道玄也被邀請了,眉毛一揚,眼神在陳道玄身上一掠就撇過頭去了。


    陳道玄也不在意,反正是來蹭飯的又不是來看人眼色的。


    白亭總是能夠找到京城最有特色的幾家館子,價格不貴味道卻完全不輸給那幾棟名樓。


    這次的飯桌之上依舊是一大堆陳道玄見都沒見過的菜色,琳琅滿目。


    菜上齊了白亭卻發現少了一樣東西,急得跳腳大聲喊道:“小二,小二!我的酒呢?”


    果然在這家夥眼裏酒比菜重要。


    白亭看到其餘兩人隻顧著夾菜吃飯,臉色難看起來,生氣地說道:“今天都不喝酒,你們兩個真的是窮怕了吧!”


    說著拿來幾個酒杯,可能是嫌棄酒杯太小了又換成了大碗,把酒斟滿,推到兩人麵前,不容拒絕地說道:“喝!”


    陳道玄和包祁都沒有沾過一滴酒,兩個人都是平時連飯都吃不飽哪裏還有閑錢和酒啊。


    但是為了不掃白亭的麵子,還是硬著頭皮上了。


    喝酒是需要天賦的,至少在兩人這裏就是如此。


    陳道玄喝完酒之後不僅沒有臉紅反而臉色蒼白如白紙,一點感覺都沒有。


    倒是包祁剛開始看不出來,沒過多久就連眼前的飯菜都夾不到,眼神打飄。又過了一會兒整個人都趴下了。


    白亭一臉嫌棄,“就這?才一碗啊,小老弟!這就倒下了?”


    又看看陳道玄,豪氣地說道:“咱倆接著來!”


    陳道玄這喝酒的功夫簡直匪夷所思,就連白亭這樣的酒場老手都架不住這麽一個越喝臉色越白,神智越清醒的家夥。


    兩人拚酒不下數十碗,最終還是白亭搖搖晃晃地敗下陣來,為了等下能夠迴的去,就沒有玩命的喝下去,開始慢慢悠悠的夾菜吃起來。


    陳道玄也沒有咄咄逼人,講真的這酒對他來說就像喝水一樣,基本沒有什麽感覺,喝來喝去也是怪沒勁的。


    就在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閑天之時,昏睡中包祁突然一拍桌子站起來,聲勢之大,把桌子上的飯菜都震起老高,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兩人都被下了一跳!


    他怒目圓瞪地看著陳道玄吼道:“陳道玄,你是不是和秦雨在一起了?”


    這下子兩人瞬間清醒過來,白亭心中感歎一句,“好家夥!沒想到還有這麽一段仇在裏麵啊!”


    陳道玄平靜地看著他說道:“你怎麽知道的?”


    好像是得到了當事人的證實,包祁氣得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嘴上罵罵咧咧說道:“老子上次在田裏看到你們在一起了。”


    所以說什麽是緣分呢?


    緣分就是喜歡的人和自己沒有緣分,卻又有緣分讓他看到和其他人有緣分。


    那天晚上他去給自家的田裏灌水,他一直彎著腰,稻子沒過了他的頭忙碌著,結果就看到了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在鄉間的小路上。


    路上的兩個人卿卿我我,田裏的他昏昏沉沉。


    如同雷擊一般讓他好久都沒有緩過來。


    陳道玄這才知道了當初他倆莫名其妙鬧掰的原因,原來是因為秦雨啊,算起來時間也差不多就是那段時間。


    他陳道玄不是一個喜歡爭奪什麽的人,但是這件事情上他必須鬥爭到底。


    他開口說道:“她是我的女人,你不要想了!”


    包祁火冒三丈吼道:“八字還沒有一撇呢,誰說就是你的了?”


    陳道玄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包祁也不甘示弱地站起來,兩個身高差不多的年輕小夥,怒目圓瞪地盯著對方,就像即將要爆發的火山,氣氛凝固!


    白亭怎麽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隻是想請兩個人一起吃頓飯而已,沒想到兩人的仇恨居然是為了爭一個女人,現在反倒是他成了最尷尬的那個。


    他趕緊出來打圓場,“幹嘛幹嘛!不就是一個女人嘛,有什麽好吵的?”


    結果就被兩人同時怒喝一聲,“閉嘴!”


    “哦。”他把頭埋進了酒碗裏,再也不敢再逼逼賴賴一句話了。


    最後還是包祁的酒勁上來了,率先敗下陣來,倒在了椅子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陳道玄緩緩坐下來,不屑一顧,“喝酒都不行,還和我搶女人,怎麽敢的啊?”


    結果迷迷糊糊中的包祁,呢喃了一句,“你給我好好對她。”


    “你他麽!”陳道玄提起桌子上的飯碗就狠狠砸了過去......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雪夜歌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齊世庸人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齊世庸人並收藏雪夜歌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