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穀、張遼部屯駐的土丘東北坡腳乃是一片開闊平原,往後是一片茂密樹林,而現如今,這片茂密的樹林卻已為密密麻麻的一群頭裹黃色漬巾之人遮擋的再也看不見了。


    毫不誇張的說,來到此處建立營寨的黃巾賊眾,大大小小一共駐紮安置了近二十多個營寨,自北向南延綿三五裏,與這般浩蕩連營一做比較,楊穀所在的漢軍大營以及張遼所處的小營,就顯得格外單薄了。


    張遼小營處派遣而出的三十名虎賁騎士實際上並沒有頭腦發熱的對黃巾大軍展開什麽不要命的自殺式攻擊,不出楊穀意料,這三十名騎士實際上隻是做了一些哨騎要做的事兒,距離黃巾連營二三百米的地方遙遙奔馳查探了一番,便就全數折身而返了。


    至於土丘腳下的黃巾賊人,能在傍晚黃昏時分做的事兒也與楊穀、張遼這頭差的不多,無外乎遣了二三十騎探哨,到得漢軍大營跟前稍作打探,便是實在大膽的黃巾哨騎,亦不過到得楊穀布置好的鹿砦、壕溝之前,再難往前半步。


    隻是稍有不同的是,漢軍營寨相較黃巾連營地勢較高,黃巾哨騎登高查探也就略顯吃力,其中有兩名黃巾哨騎在登高之時竟不慎從馬上跌落,當場就摔死了,頗叫楊穀有些目瞪口呆。


    然而不管如何,漢軍大營相較黃巾連營來說,單從地勢地形來看總還占著些許優勢,倒也叫楊穀心中增加了幾分底氣。


    “待天色全黑,可遣一傳令官往張遼營中,凡戰事一起,叫其無需顧慮大營,妥善堅守,盡力拖延便是了。”楊穀遙望了一眼即將沒入林間的太陽,長舒了一口氣,朝著身側的黃庭說道。


    黃庭卻於楊穀言語不做應答,隻是淡淡的問道:“楊隊率,你以為我們能活過明天嘛?”


    楊穀迴望了黃庭一眼,見其依舊是長目遙望著黃巾連營,麵色凝重,不由笑道:“方才你我在中軍大帳中兀自猜測言說,還是那般激揚壯烈,如何現下登高看到了蛾賊布置,反而失了膽氣。”


    黃庭目不斜視,依舊是直直的望著黃巾連營,喘息連連,搖頭歎道:“我也不知,隻是心中猶疑,似是不耐又似是恐懼。”


    “不瞞子鈞,方才於中軍帳中,我甚是不安,如今登樓親眼見到了這許多蛾賊,反而沒有那許多緊張了。”楊穀亦隨著黃庭的目光,望向黃巾連營,聲音低沉,緩緩說道:“至於活不活的過明天,總該是能活過的吧。”


    “五裏連營,蛾賊數量當遠不止萬數,可是我們隻有七百人。”黃庭話語之間竟似有些絕望。


    楊穀聞言卻是連連點頭,笑道:“而且我部將士也都是些未經戰事的新軍,甚至還多是些從北地逃避戰亂而來的老弱,雖說勉強稱是漢軍,但是真要打起來莫要說是以一當十,便是能比蛾賊強上分毫卻也未必。”


    “既然如此,楊隊率如何以為我們真就能活過明日?”黃庭神色一改先前,眼神當中竟是充滿了恐懼。


    “人不畏死,到底隻是說說而已。”楊穀看了一眼心情激動的黃庭,終於還是轉頭歎了一口氣,似是自言自語說道:“若是張遼能年長數歲,興許我便不怕了。”


    黃庭聽得楊穀這般言語,當然不明所以,正自迴味著其間意思,卻見楊穀已然下得望樓,召喚傳令官吩咐安排往張遼小營傳達軍令事宜了。


    黃庭又是歎了一口氣,遠處林間太陽已落,天邊晚霞血色不見,晚風輕拂,蟲鳴聲起,天色黑了。


    正如楊穀所言,漢軍大營當中的七百將士全不過是些從北地躲避戰亂,身不由己這才入伍從軍之人,而且多是老弱,雖說楊穀在做戰鬥動員的時候一再強調了蛾賊都是些毫無戰鬥經驗的黔首農人,己方營寨堅實,糧草軍械充足,不足為慮,然而但凡有點處世經驗的人如何不知自己亦不過是個黔首農人,如今成為漢軍尚不及月,即便是軍備占優,但是在根本戰鬥力上卻與那些個蛾賊無甚差別,七百敵萬,但凡有點腦子,都知道有著極其懸殊的差距,如此一來,軍中登時出現了許多畏戰言語。


    營中的士卒軍帳乃是按照縱列順序排布,一個軍帳可容下十個人,漢軍大營共有七百多名士卒,共有七十多個軍帳分為四列依次排布在寨門與寨門中間的位置,每一個軍帳當中有一個什長負責挾製麾下士兵,士兵的意願也就往往會受到什長左右。


    當晚,漢軍大營當中靠近寨門的三個軍帳發生了叛亂,為首的三個什長竟然不約而同的策反了麾下士兵,意圖奪取寨門,向東北投降黃巾賊。


    待得楊穀起身著甲急匆匆的來到寨門跟前,卻見黃庭早已攜領了十餘名麾下虎賁將士,一臉愕然的立在當場了。


    “怎麽迴事?”楊穀神色緊張,兀自整理著尚未披掛完畢的盔甲,朝著黃庭問道。


    黃庭朝著寨門外不遠處的壕溝看了一眼,道:“三個軍帳士卒叛亂,意圖往東北投降蛾賊。”


    楊穀急忙跑到寨門前,蹲下身子伸出二指,放在躺在地上的值守士卒的脖頸處,卻聽黃庭歎了一口氣道:“夜間值守未著鐵甲,為叛賊一刀刺穿了脾髒,死去多時了。”


    “為何不著甲。”楊穀猛地站起身來,爆喝怒言,複又環視了周遭兵士一周,再喝:“輪值主官何在。”


    眾軍士當中閃出一個滄桑老者,慌不迭地拱手惶恐言道:“下吏……下吏在此。”


    楊穀掃視其人一眼,再次問道:“為何不著甲?”


    “鐵甲……鐵甲沉重,明日或有戰事,恐怕……恐怕兵士體力不濟,故而……故而……。”


    “故而由你擅自做主,叫其卸了鐵甲,丟了性命。”楊穀眼眶通紅,盯著老兵狠厲言道。


    老兵不敢辯駁,隻能低著腦袋,默不作聲。


    “與我綁了。”楊穀當即令道,複又轉頭詢問黃庭道:“叛賊未曾捉到?”


    黃庭向著近處壕溝指了一指,道:“夜色昏暗,叛賊慌不擇路,以至於全數跌入了壕溝當中。”


    楊穀聞言,旋即行至那壕溝跟前,溝深一丈,且多設利物碎石,故而跌入溝內的叛軍當場便被戳死七八人,而後跌入其中的,或多或少也摔的手足斷裂,一時間,溝內叫苦不止,淒慘無比。


    楊穀見狀,終是長舒了一口氣,黃庭跟到楊穀身前,問詢到:“這些個叛賊當如何處置?”


    “臨陣投敵,殘殺同袍,直接燒死便是。”言罷楊穀竟是再不看那些個叛賊一眼,轉身便要離去。


    黃庭又是緊跟至楊穀身側,繼續問道:“值守主官,又當如何論處。”


    楊穀看了那老兵一眼,心中稍有一絲憐憫,然而不過須臾之間,便又正經神色,沉聲冷言道:“不服軍紀,擅改軍令,梟首懸屍,以示警戒。”


    此言一出,登時便有十餘兵士當即跪地討饒,為首一壯漢竟是跪地爬至楊穀身前,唉聲說道:“楊公擅改軍令,不過是體恤士卒,絕無不服隊率之意,隊率寬容,饒得楊公這次吧!”


    言罷,其餘跪地兵士也是如這壯漢一般,紛紛跪著爬到楊穀身前,意圖饒恕。


    楊穀環視眾人一眼,沉默許久,這才朝著那為首狀漢,歎息言道:“法不徇私,我若不饒,你待如何?”


    壯漢萬難想到楊穀沉默如此之久卻依舊不改主意,咬牙切齒一番,竟是直立起身,一改先前模樣,狠厲喝道:“我等輾轉千裏,到得此處不過是為了活命而已,你亦不過是一苟且黔首,若是叫我活命,我便敬你一聲隊率,若是不能叫我等活命,我等亦可信一次黃天。”


    跪地數人當即站起,紛紛拔刀,黃庭見狀亦是喝令身後虎賁甲士拔刀相對,一時間,二十餘人持刀對峙,大有火並意味。


    不料楊穀卻並不驚惶,竟是仰天大笑不止。


    “為何發笑!”壯漢出言問到。


    楊穀連連搖頭,見周遭兵士越聚越多,依舊笑聲不減,高聲說道:“在場諸位何人不想活命?”


    眾人盡皆無言,楊穀繼而又道:“我乃大漢文宗,本可入得朝廷,位及九卿,如何需與爾等黔首困於此地,不知生死?”


    眾人依舊無言,楊穀再道:“壕溝當中那三十叛賊,便是要信那黃天,現下卻已為灰土,爾等自以為到得那蛾賊大營便可苟且活命,可曾想過出得了營前壕溝嗎?”


    眾人聞言,一片嘩然,便是連身後黃庭亦是一時愣神,不自覺的往那數十條縱橫交錯,深不見底的壕溝望了一眼。


    正在此間,聽聞人群當中有一稚嫩聲音唿喊道:“他騙人!”


    眾人尋聲望去,楊穀亦是眉頭一皺,斷然喝令:“喧嘩之人,上得前來。”


    人群當中出得一矮小少年,手持令旗,乃是一名傳令官,未及楊穀詢問,其人便高聲說道:“晚間我聽得你命我部一人往小營去傳遞消息,如何此刻又說再也出不得這營寨?”


    楊穀又是大笑說道:“甚善!既然如此,你可見得其人迴來?”


    那少年傳令官當即語塞,眾人見狀,如何還有不知,惶恐驚怖神色了然臉上。


    “爾等若是不信,自可憑借本事,出此營寨,試上一試。”楊穀依舊高聲喝道,然話語神色當中竟無絲毫先前猶豫惶恐,取而代之盡是豪氣:“今日我等七百同袍身處死地,拚死殺敵共進退乃取生之道,存僥幸圖苟且懼戰畏死不過求死所為,我楊穀為大漢文宗,於此地若僥幸得生,定當不負諸位同袍錦繡前程。”


    言罷,楊穀忽地從懷中取出那柄劉辯留下的匕首,猛地劃開左掌,複又以掌拂麵,掌中鮮血當即鋪滿臉頰,又聞其人鏗鏘言道:“若違此誓,人神共棄。”


    如此一來,除了那楊姓老者與那壯漢在內的十餘人外,其餘將士盡皆高舉右臂唿喝咆哮不止,戰意陡生。


    那楊姓老者見狀,猛地掙脫開押解其人的兩個士卒,一個縱躍來到楊穀身前,未及其人反應便一手奪過楊穀手中匕首,嚷聲高喝道:“法不徇私,我死,蛾賊亦死!”


    言罷,一刀插進了自己咽喉,血濺三尺,當即氣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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