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忠在軍衙後廳擺下接風宴席,叫了軍中幾名高級將領作陪。宴席極為豐盛,從接到使團過河的消息到使團抵達濠州城不過一個多時辰的時間,能夠擺下二十多桌酒席來款待眾人,足見李顯忠是用了心費了力的。


    “濠州小城,商賈酒樓不多,菜式也不比臨安城豐盛。倉促之間也隻能如此了。隻能略備薄酒小菜。怠慢諸位,還請包涵。”李顯忠客氣的說道。


    史浩連忙道謝道:“李統製費心了,本該是我們請李統製的,反而讓李統製操心。我等心中不安。改日李統製去了京城,我等必大擺宴席招待李統製。”


    李顯忠哈哈笑道:“那感情好,史大人還沒請過武官喝酒吧,我倒是成了第一人了。來來來落座,喝酒!”


    眾人紛紛落座,座上有幾名將領,都是神采奕奕精幹之人,看來是李顯忠的心腹愛將。李顯忠一一給方子安等人介紹,幾名將領毫不掩飾對方子安的仰慕之意,他們也都知道了方子安在封龍山一戰的作為,甚為欽佩。


    酒過三巡,方子安端起酒杯站起身來道:“李統製,在下等人能順利歸來,得益於李統製和諸位將軍的相助。子安借花獻佛,敬各位一杯。聽說宿州一戰,淮西軍大破金兵,殲滅八千餘金兵,可喜可賀。這杯酒也向諸位道賀。”


    李顯忠嗬嗬一笑,端起酒杯道:“方大人,跟你比起來,我們差得遠了。你以一人之力,退數萬之敵。那雪崩殺敵之策,讓人歎為觀止。我該向你敬酒才是。”


    方子安擺手道:“那都是機緣巧合,打仗靠的可不是這種各種因素都巧合才能取勝。金兵不該進山,進了山他們便喪失了優勢,這是他們的失策。再說了,退敵非我一人之功,是我們和忠義軍兄弟聯手配合作戰的結果,不值一提。”


    李顯忠點頭道:“這個我倒是讚同,正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所有的事情都是有緣由的。你若不大鬧燕京,金兵也不會進山去圍剿。金兵不進山,便不會大敗。金兵不敗,蕭懷忠便不會逃往西京割據,則宿州兵馬便不會去追趕,而我們便無法利用其兵力空虛之時去過河攻宿州。這叫一環套一環,環環相扣。”


    方子安大笑道:“是這個理。所以說,咱們這兩場勝利其實是我們共同努力的結果,不是某個人便能以一己之力成功的。那這杯酒我們相互敬賀便是。”


    眾人哈哈大笑,舉杯共飲,氣氛熱烈。


    方子安放下酒杯道:“李統製,我想知道,你出兵過河攻擊之事,有沒有給你帶來麻煩?朝廷是否已然知曉此事了?態度如何?”


    李顯忠哈哈一笑,擺手道:“不談此事,咱們今晚且喝酒。你給我們講講你在燕京縱橫捭闔,挑起金國內亂的事情。我對此很是好奇,你是怎麽做到的?”


    方子安沉聲道:“李統製,是否朝廷下旨對你進行處罰了?”


    李顯忠尚未迴答,旁邊一名將領沉聲道:“朝廷真是太沒道理了,咱們打了那麽大的勝仗,他們卻要撤李統製的官職,簡直沒天理了。一群腦滿腸肥之輩,豈知我前線將士浴血廝殺拿命殺敵。他們倒好,不加油鼓勁,反而拖後腿。”


    方子安一驚,瞪大眼睛。李顯忠喝道:“馬勝,誰叫你多嘴的?不是告訴了你,不許再提此事麽?是否我即將離任,你便拿我的話當耳旁風麽?”


    馬勝連忙道歉,連道不敢。


    方子安皺眉道:“李統製,此事當真?朝廷果然責罰你了?”


    李顯忠哈哈一笑道:“小事一樁,既出兵,我便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但我也不後悔,終究幹了金兵一票,也值了。其他的都不重要。我也是官複原職了,去果州幹我的團練使去了。正好養養花,溜溜鳥兒,陪陪妻兒父母,愜意的很。”


    旁邊一名黑瘦將領沉聲道:“將軍半生戎馬,豈能當閑雲野鶴?你這一走,咱們淮西軍將士怎麽辦?邊鎮防禦怎麽辦?”


    李顯忠笑道:“王兄弟,這不還有你們這般兄弟在麽?”


    那將領搖頭道:“我不幹,我明日便上奏推辭這項任命。淮西軍統製非你莫屬,我可不能補了你的位置。我王澤跟隨李統製多年,豈能這點情理不懂?”


    李顯忠喝道:“王兄弟,說的什麽話?朝廷命你暫代淮西軍統製之職,你當要負起責任來,帶領兄弟繼續跟金人幹。他們膽敢過河,便給我揍的他們爹娘都不認識他們。我要這淮西軍軍衙的旗杆上永遠有新鮮的金狗人頭掛在上麵。把門前的三十根旗杆都掛滿了,就像老百姓說的,那是人頭葡萄串,看著就下飯。你敢撂挑子,我便不認你這個兄弟。”


    王澤大聲歎息,端起酒杯一口蒙幹,氣的直拍大腿。


    方子安沉聲開口道:“我本擔心會如此,現在果然如此了。都是因為我的緣故。李統製……”


    李顯忠端起酒杯笑道:“方兄弟,莫叫我李統製了。你若看得起我,便叫我一聲大哥。我比你癡長幾歲。至於這件事,你若再往自己身上攬責,我便有些瞧不起你了。你們去金國幹大事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我大宋?我李顯忠做事也是為了大宋。你們能冒性命之險,我自然也能。別說是丟官了,掉腦袋又如何?這無關個人,這是關乎朝廷的事情。咱們不必糾結這些。”


    方子安點頭道:“好,我便叫你兄長。兄長胸懷開闊,格局遠大,著實令人欽佩。不過這件事應該很快便會結束。我想那些責罰你的人,無非是那些奸佞之臣。很快,他們便要被收拾了。兄長當明白我在說什麽。你暫且忍耐些,很快這件事便會了結。”


    李顯忠嗬嗬笑道:“方兄弟,你既說起,我便跟你說了吧。本來想酒席之後再告訴你的。但這裏也沒外人,都是生死兄弟和體己之人,說了也自無妨。史大人,方兄弟,你們迴不得臨安了。”


    方子安和史浩聞言都愣住了。史浩皺眉問道:“此話怎講?”


    李顯忠道:“你們在金國參與金國內部叛亂,金國皇帝完顏亮派人來興師問罪。皇上下了旨意,將你二人革職抄家全家拿辦了。你們現在已經是罪臣了,迴臨安便是送死。也許半路上便有人等著你們呢。所以,出了我淮西軍所轄,便可能被緝拿歸案。嗬嗬,子安老弟,你還替我操心呢。你自己都麻煩大了。”


    史浩聞言大驚,忙問道:“全家拿辦?皇上怎會下這樣的旨意?就算我們有錯,那也隻是我們個人的事,禍不及妻兒,幹我夫人和我女兒何事?”


    方子安也急忙問道:“難道說現在史大人的家眷和我的家眷都已經被抓起來了?”


    李顯忠擺手道:“二位不用著急,聽我說。楊大帥給我寫了信告知了我這些事,本來這些事我是不知道的。但楊大帥是知道的。他信上說,史大人的夫人確實被緝拿起來了,不過史小姐和子安老弟的妾室卻被楊大帥護送出城了。他說當初他答應過方大人,要保護他們的家眷。但皇上下了旨意,他不好強行庇護,便將史小姐和方兄弟的小妾送出了城。至於史夫人,李大帥也向皇上求情了,皇上也覺得拿史大人的夫人不太合適,於是下旨讓放迴史府監視居住。並沒有為難她。”


    史浩長舒一口氣,沉聲道:“那便好,那便好。她們沒事便好。可這事兒總是蹊蹺。皇上要下旨處罰我們,也該等我們迴大宋再詳細詢問再下旨,怎地聽金人一麵之詞便下旨了?”


    方子安冷笑道:“那還不是怕金人動武?嚇得發抖。老賊再添油加醋,便立刻下旨給金人一個交代了。要讓金國人平息雷霆之怒,自甘逢迎,恬不知恥。”


    席上眾人都暗暗咂舌,這方大人居然連皇上都罵,果然是個狠人。看來是氣急了。


    史浩一點胃口也沒有了,歎息道:“那如今我們該怎麽辦?我們一迴臨安,怕便要被拿辦了。”


    李顯忠道:“二位呆在濠州便是,這裏是安全的。誰敢將兩位在濠州的消息傳出去,我便剁了他。”


    方子安想了想道:“我們可不能留在這裏,那豈非一事無成?老賊現在肯定想著拿到我手中的東西,這東西可以要他的命。我既有此物在手,豈能容他猖狂。我必須迴臨安,不但要迴去,而且要揭露其嘴臉,要他的命。”


    李顯忠道:“子安兄弟,不要意氣用事。你此刻迴京,過不了江便被人拿了。那老賊定已經磨刀霍霍等著你。你握著他的把柄子,他對你下手必不容情。容不得你迴到臨安。”


    方子安道:“無妨,我自然不會招搖。史大人留在這裏暫時安全,還請諸位加以照顧。但我是必須要迴去的。金國的千山萬水都沒能擋住我,老賊休想擋住我。況且,現在我的家眷和凝月她們未必安全,我豈能躲在這裏當縮頭烏龜?且我此行去金國取迴的東西所冒的風險意義何在?”


    李顯忠沉聲道:“方兄弟,我理解你的心情。容我說一句你不愛聽的話,你迴到臨安怕是沒機會拿出那東西,便會喪命。朝廷上下都是老賊的人,你連皇上的麵都見不到。除非你去找楊大帥。這個我可以幫你傳話,你自己卻不能露麵。”


    方子安擺手道:“不必了,我也不找楊大帥,他對皇上忠心,我卻不是。這一次,就算通過楊大帥找到皇上,那也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皇上不要麵子的麽?用了個通敵細作這麽多年,他會公開發落?楊大帥會不聽皇上的?所以,這事兒不必去找楊大帥。李大哥,你放心便是,我自有我的手段,不必擔心。”


    李顯忠看著方子安半晌,他忽然明白了些什麽。方子安是要把事情搞大,搞得滿城風雨,搞得盡人皆知,搞得皇上下不了台。本來有很多門路可以通向皇上,用不著他去臨安,可是他偏偏要自己去幹。看來,將有一場暴風雨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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