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謙益府邸,宛如一座在狂風大雨之中飄搖的小舟,外麵兩千精銳大軍如洪水一樣將林宅淹沒,而真正決勝的力量都已彎弓搭箭,準備祭出致命一擊。


    林佛霖為林氏滿門而憂心忡忡,他怎會知道這不過是大人物的開胃小菜罷了。


    錢塘風塵仆仆,拿出王上手諭,南宮千白見到手諭的那一刻,本就蒼白的臉色頓時愈加慘白,驚唿:“完蛋了。”


    原來錢萬裏命令錢塘速調拱衛臨安城的五萬禁軍,錢塘想著拿下林謙益何至於如此陣仗,原先千白想不通的關節此時徹底通透了。


    錢萬裏是拿整個吳越與姑蘇錢氏拚了,為何朝堂之上錢萬裏明知那具屍骸是錢塘的,卻裝傻充愣,更是將錢塘屍骨扔到亂葬崗。


    原來錢萬裏在下一盤大棋,之前千白還不太確定,現在千白完全確信圍殺錢彬彬,必然有錢萬裏的謀劃,而錢塘之死,也和錢萬三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錢萬裏徹底瘋了,他要與錢萬三殊死一搏。


    千白看了眼繁華似錦的臨安城,若是大戰一起,有多少百姓喪命,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


    錢塘之死,或許唯有錢萬三知曉秘密。


    至於錢萬裏知不知道,千白就拿不準。


    如今的世子殿下,錢萬裏恐怕早已知曉他的身份,此時此刻卻將千軍萬馬交給他,就是在考驗他。


    若是世子殿下願意為兄弟報仇,那麽一戰功成,他仍是吳越世子,若是他不聽從自己號令,那麽,生死皆在錢萬裏一念之間。


    徐天然見千白神色凝重,問道:“如何破局?”


    千白來不及與徐天然和錢塘細細道來,沉聲道:“世子殿下,煩請立即去城外領兵,我讓徐徐護衛你,切記,莫要輕啟戰端。”


    此時此刻,彼此唯有信任。


    錢塘一抱拳,翻身上馬,疾馳而去,徐徐已經躍上錢塘脖頸,笑嘻嘻道:“錢伯伯,咱們走。”


    錢塘嗯了一聲,思緒萬千。


    千白讓徐天然把錢玥喊來,錢玥一襲戎裝,英姿颯爽,見大家神色,知道事態嚴重已經超出預料,平靜道:“南宮公子有何吩咐?”


    千白也不客套,冷靜道:“郡主殿下,圍住林宅,若有賊人逃竄,格殺勿論,若有賊人潛入,亦格殺勿論。但是,郡主殿下不可攻入宅邸之中。”


    錢玥重重抱拳,瀟灑非凡,“末將領命。”


    千白迴頭看了眼徐天然,平靜道:“咱們走一遭龍潭虎穴。”


    徐天然雙手攏袖,長平懸於腰際,抬頭望天,淡然道:“走起。”


    一襲青衫在前領路,千白、千尋和囚牛緊隨其後,一行四人浩浩蕩蕩走向青兒姑娘的茶肆之中。


    錢彬彬在蘇氏宅邸,和羊角辮小姑娘有一搭沒一搭聊著,抬頭望了望天,喃喃道:“咱們可是一起做買賣的合夥人,別負我?”


    可惜,這麽一抬頭,錢彬彬就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麵孔,濃妝豔抹的死士水倒掛在濃密的梧桐樹上,錢彬彬差點看吐了。


    羊角辮小姑娘認認真真剝瓜子,似乎毫無察覺。


    啊虎從廚房探頭,看了眼坐在大堂之內的富家翁,啊虎不懂什麽觀人之道,但是憑借為首中年人的氣場就覺得這位老爺定然來頭不小,難不成是王上微服出巡?


    這些年青兒久居王城,已然見多識廣,一眼就瞧出了這位富家翁身份不俗,但是青兒練就了雲淡風輕的本事,配合著啊爹的語調,彈著琵琶。


    富家翁中年人備好了酒水、小菜,卻不飲一杯酒,不吃一口小菜,身後站著一名姿容平凡的女子,一名儒衫劍客和一名邋遢漢子,三人雖無一絲靈力波動,但是委實看一眼就知道不是簡單的人物。


    富家翁中年人眯眼,搖頭晃腦,聽得興起,還不忘微微點頭。


    顧先生說的是一襲青衫一劍斬囚牛,配合老先生沙啞的聲音,故事精彩絕倫,令人身臨其境、如癡如醉。


    茶肆之外,一襲青衫緩緩步入其中,阿虎已經認識徐大哥了,立即從廚房躥出來,走到徐大哥身前,鼓足了勇氣,剛想要握住徐大哥的手,才發現手上沾了油汙,趕緊在身上擦了擦,才伸出手,唯唯諾諾道:“徐大哥,您來了。”


    徐天然握住啊虎的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啊虎,來一碟蠶豆、一碟茴香豆,溫兩壺酒,我們坐會兒。”


    啊虎熱絡道:“好嘞,徐大哥,馬上給您弄好。”


    徐天然踏入大堂,千白緊隨其後,徐徐和囚牛次之。


    一襲青衫緩緩落座,千白、千尋和囚牛立於一襲青衫身後,本就空蕩蕩的廳堂之內,就隻有兩桌客人,皆是一人落座,三人立於身後。


    李長安委實覺得不可思議,認真想了想,反而釋然一笑。


    甲乙也摸不著徐小子葫蘆裏賣什麽藥,對著李長安一通擠眉弄眼,李長安抬頭望天,把甲乙急得直翻白眼。


    唯獨花染神情冷淡。


    青兒瞧見徐大哥來了,顧先生聽見徐小子來了。


    啊虎端著小菜和酒水來了。


    茶肆之內唯有顧先生蒼涼沙啞的聲音和青兒玉珠走盤的琵琶聲。


    顧先生眼盲心不盲,心知徐小子前來必有要事,不敢輕易叨擾,隻能繼續說書。


    徐天然看了半晌,招招手,把啊虎叫來,輕聲道:“賞銀五兩。”


    啊虎連忙搖頭,擺手道:“徐大哥,怎麽能收您的賞銀,迴頭師父和青兒姐姐還不得罵死我。”


    徐天然淡然道:“啊虎,收下,他們不會怪罪你的,按規矩辦。”


    啊虎看了眼青兒姐姐,青兒微微點頭,啊虎這才將五兩銀子收下,高聲道:“徐公子賞銀五兩。”


    顧先生緩緩起身,顧先生深深一揖,青兒施了個萬福,這是茶肆的規矩。


    富家翁中年人不為所動,花染招招手,把阿虎叫來,啊虎微微躬身,問道:“客官,有何吩咐?”


    花染取出五兩銀子,啊虎似乎也察覺了當下詭異的處境,收到五兩銀子也開心不起來,卻要擠出一抹笑容,問道:“小的冒昧請教客官尊姓?”


    錢萬三平靜道:“姓錢。”


    啊虎朗聲道:“錢老爺賞銀五兩。”


    顧先生、青兒一同起身致謝。


    從一進屋徐天然就和錢萬三較上勁,錢萬三擺好了酒菜,徐天然不輕易上桌,反倒也擺上了酒菜,至於誰先退讓就各憑本事了。


    千白又將啊虎招來,又打賞了五兩銀子。


    隨著啊虎高亢的聲音,得到了錢萬三的首肯,花染出手就是十兩銀子。


    啊虎有些為難,皺著眉頭道:“錢老爺,小店有規定,一次至多打賞五兩,一天至多打賞十兩,您給的太多了,小店不敢接受。”


    花染微微皺眉,“天底下哪裏有嫌錢多的理?”


    啊虎縮著頭,唯唯諾諾道:“師父規定的。”


    顧先生起身,拱手道:“錢老爺,這規矩是老朽定的,茶肆做的是小本買賣,銀錢太重,多了接不住。”


    花染剛要辯駁,錢萬三攔住了花染,起身爽朗笑道:“老先生說的在理,是在下孟浪了。”


    錢萬三輕輕拍拍啊虎的肩膀,輕聲道:“辛苦小哥搭把手,把我們這桌酒菜端到隔壁桌上。”


    啊虎有些為難,徐天然微笑道:“啊虎,照辦吧。”


    啊虎隻得照辦。


    錢萬三移步到一襲青衫身前,平靜道:“公子,介不介意拚個桌?”


    徐天然起身,抱拳道:“前輩移步,莫大榮幸。”


    第一迴合較量,徐天然贏了。


    錢萬三剛要落座,徐天然率先說道:“前輩,他們三位是在下朋友,敢問前輩介不介意與他們落座?”


    錢萬三淡然道:“不介意。”


    徐天然和錢萬三相對而坐,千白、千尋和囚牛坐在徐天然左側,錢萬三朗聲道:“公子,介不介意我的扈從一同落座?”


    徐天然擺擺手,平靜道:“不介意。”


    花染、李長安和甲乙依次落座。


    徐天然舉起酒杯,以地主身份說道:“前輩,萍水相逢即是有緣,晚輩敬您一杯。”


    錢萬三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幽幽道:“良緣孽緣皆是緣。”


    徐天然微微躬身,“幹戈可為玉帛,皆在前輩一念之間。”


    錢萬三搖搖頭,無奈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身不由己。”


    徐天然歎氣一聲,“針鋒相對、劍拔弩張、草木皆兵。”


    錢萬三自然聽懂徐天然的意思,微笑道:“年輕人,不要學那些老烏龜說著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就說說,打還是不打?”


    按理來說,徐天然於錢氏而言有功,雖說揚州截殺,錢萬三能夠保錢彬彬性命無虞,但是李長安、甲乙和花染的結局就不好說了。


    姑蘇錢氏再是財大氣粗,輕易折損三位高手也是會肉疼,但是,命運仿佛跟徐天然開了個玩笑,陰差陽錯又站到了對立麵。


    徐天然搖頭道:“晚輩若是能做主自然是不打。”


    錢萬三輕輕撫摸翡翠扳指,深邃的眸子露出令人難以捉摸的笑意,“你怕輸?”


    徐天然微微搖頭。


    錢萬三有些疑惑,不過也能明白一二,笑道:“你本就是局外人,可不入危局,結局於你而言自是無關緊要。”


    徐天然再是搖頭。


    錢萬三輕輕靠在椅背上,凝視著眼前年輕到令人嫉妒的布衣青衫,“那是為何?”


    徐天然眼神誠摯,沉聲道:“隻為臨安五十萬無辜百姓。”


    此言一出,李長安身軀為之一震,眼前最厭煩讀書人的青衫,比自己更稱得上讀書人。


    錢萬三慵懶地看一眼一襲青衫,“臨安百姓與你非親非故,與你大道無益,何苦為區區五十萬螻蟻入局?”


    徐天然沉聲道:“螻蟻何罪,螻蟻何辜,螻蟻何弱?”


    錢萬三隱約可見,一襲青衫身前一柄本命飛劍破開竅穴懸於眉心,透過人間劍,錢萬三恍如看見了整座城池的人心。


    這一瞬間,錢萬三才認真審視站在自己眼前的年輕人,一襲青衫,不為一己之私,隻為萬民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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