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桑君不僅擅長治病,還精於農業、改進作物,在荊楚之地的民間頗有威望,隻是到底不是做學問的,而且也沒有多少士大夫會去了解農事,所以在楚國的上流眼裏,長桑君隻不過是一個醫匠罷了。”


    “是啊……到底終究是被當成了一個不起眼的醫匠。”歐陽頗為感慨地說道。


    “是啊……再怎麽樣,楚國依舊隻是貴族的楚國,而非楚人的楚國。”


    範蠡長歎一口氣,悠長的氣息之中,歐陽能夠感受到他的無奈。


    古代匠人的地位極其低微,這些技術性的生產者,相當於無產階級工作者,雖然擁有改變一個國家的能力,卻始終得不到重視。


    士農工商的人民分業觀念,其實早在春秋初期就已經被管仲提出來了。而在幾百年後的“商鞅變法”中,則更加正式地確立了“士農工商”的行業階級。


    雖然階級尚未對立起來,但是這種觀念卻早已經逐漸成型,可以說是成為行業的一種潛規則,並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越發根深蒂固,成為了揮之不去的毒瘤。


    階級在不斷固化,而最能帶動起國家活力的“工”與“商”,卻被統治者打上了“賤業”的標簽,一直壓抑在社會的最底層。


    尤其是在楚國這種還使用著落後奴隸製的“原始”國家,生產力無法得到解放,人的主觀能動性幾乎沒有,這樣的國家怎麽可能強盛起來。


    想必當年的範蠡也正是因為看透了楚國的國家本質,才決定離開這片故土,前往越國施展一身所學。


    而同樣是幾十年之後的吳起,也正是因為看穿了楚國積弱的本質,才決定開始一場轟轟烈烈的變法。


    他的變法相當得具有針對性,可以說是簡單粗暴,直指病根。


    針對貴族們的特權行為,他將製定好的法律公之於眾,並為平民解釋律法,將律法的解釋權從貴族中奪走。


    以前的律法,平民是不知道的,隻有貴族才能知道,所有經常會有人莫名其妙地犯了死罪。


    這,就是貴族的特權。


    吳起變法的第一步,就是收走了貴族的“律法解釋權”,在公文上做到了人人平等。


    這第一步隻是一個軟刀子,接下來的才是更狠的。


    凡封君的貴族,已傳三代的取消爵祿;停止對疏遠貴族的按例供給,將國內貴族充實到地廣人稀的偏遠之處。


    這裏又是斷供,又是削爵,最後一個調任,則一下子直接將貴族的根都扒了起來,然後再栽種在開荒的地區,堪稱釜底抽薪。


    對付完貴族,接下來就是對付楚國已經腐爛到根的官場製度。


    首先是解決冗官冗費的問題,淘汰並裁減無關緊要的一些官員,削減官吏俸祿,將節約的財富用於強兵。


    一口氣砸了好幾個混吃等死的公務員的飯碗,然後又給公務員削減薪資,用於加強軍費。


    接著,吳起糾正楚國官場損公肥私、讒害忠良的不良風氣,提出楚國群臣應當不顧個人榮辱一心為國家效力。


    是不是很耳熟?跟公司的洗腦標語口號是不是很像?


    在接下來,就是統一楚國風俗,禁止私人請托。這一點將楚國的人才選拔權卡了一下,雖然並不是很有效,但是至少還是做出努力了。


    來算一下,我們的吳起大將軍得罪了多少人。


    首先是那些小貴族,又是削爵,又是斷供的。然後是那些大貴族,被連根拔起,栽到窮鄉僻壤。


    最後是官員,公務員再也沒辦法混吃等死,那做了還有什麽意思?


    不僅沒法混吃等死,連工資都變少了,要多絕望有多絕望,成天喊口號,要多扯有多扯。


    但確實是止住了楚國當時官場上的邪風妖氣,將楚國官場以及貴族階層,進行了一次大麵積的換血,讓楚國雄起了那麽一下。


    隻是很可惜,吳起的變法並沒有成功,曆代法家改革,全都是依托於君王的權柄,他們隻對君王負責,所以隻要君王一死,這些變法者也會跟著死亡。


    當初的楚悼王去世,吳起被貴族們清算,甚至於淪落到了“人亡政息”的悲慘下場。


    不過這位幾乎戰無不勝的大將軍最後的結局也很有意思。


    被貴族們用箭射傷的時候,吳起直接帶傷衝到了楚悼王的屍體前,拔出身上的箭插在了楚悼王的屍體上,大喊:“群臣叛亂,謀害我王。”


    最後貴族們在射殺吳起的同時,也射中了楚悼王的屍體。


    按照當時的楚國律法,規定傷害國王的屍體屬於重罪,將被誅滅三族。


    所以楚肅王繼位後,趁著這次事件,命令尹把射殺吳起同時射中楚悼王屍體的人全部處死,受牽連被滅族的有七十多家。吳起的屍身也被處以車裂肢解之刑。


    不過他死了也帶了這麽一波陪葬的人,怎麽算都很劃算,而且也打擊了當時的那些貴族。


    隻是繼任的楚肅王並沒有繼續將改革進行到底魄力。


    歐陽胡思亂想了一陣,才發現範蠡將馬車放進了一間小院子裏,然後將馬匹放走。


    “您這是……這小院子是您的?”歐陽出聲問道。


    “嗯,不錯。”範蠡從屋子裏拿出了幾張草席,把馬車給蓋住,又鋪上了許多的稻草歐陽也連忙跟上去幫忙。


    “王駕的模樣在楚國還是很有名的,如果直接騎進城絕對會被發現。不過我在各個國家的大城市外麵都買了自己的小院子,平時會有仆人打掃,必要時可以做為驛站,非常方便。”


    範蠡拍拍手上的灰,為歐陽解釋道。


    歐陽忍不住讚了一聲:“還真是……高瞻遠矚啊。”


    麵對歐陽的讚歎,範蠡隻是自嘲了一句:“早些年落魄的時候,四處流浪居無定所,所以現在無論到哪裏,都生怕自己沒有住的地方。所到之處,必買房產,這已經習慣了。”


    春秋時期的耕種土地是禁止買賣的,隻能由國家分配,賞還是收,都是國家說了算。但是住房的土地還是可以私人交易的。


    嘖,這老帥哥的人格魅力真大。


    歐陽不得不說,怪不得天下第一美人西施會喜歡上對方,就憑借這種居安思危的成熟性格,以及揮金如土的消費觀念,走到哪房子就跟到哪,這種安全感絕對是杠杠的。


    “走吧,我們進城,先去找找長桑君的徒弟,看看他的徒弟能給出什麽樣的線索。”


    範蠡對著發愣的歐陽招唿了一聲,對著看門的仆人說了一聲,就走向了壽春的城門。


    “好嘞,馬上。”


    歐陽準備好體內的“骨肉相連”,開始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進城”。


    壽春城很大,比起之前經過的那些小鎮要大得多。


    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在壽春城裏,你時常能看到三層樓的房子。


    這代表著,在壽春城這樣的大城市裏,蓋出三層的“高樓”已經不再是一個無法突破的技術難點。


    而在普通的那些小鎮上,清一色的一層平瓦房,甚至還有很多是茅草屋,比歐陽在神農澗的房子還要簡陋。


    而且楚國作為一個離深山老林如此近的一個國家,可以說是一個由多民族組成的國家,大街上時常能看見各式各樣穿著的人,讓歐陽大開眼界。


    除此之外,壽春城的娛樂地方似乎也不少,有很多很明顯的“賭坊”,還有“青樓”,裏麵傳來的那些“熱鬧”的聲音讓歐陽有些心裏發癢。


    似乎娛樂設施的建設程度,已經成為了衡量一個城市繁華程度的重要標尺。


    不過好在他已經進入了天人之境,能夠很好地控製住自己的情緒。


    打探消息這種事,自然是不可能交給歐陽這種“雛哥”的,老江湖範蠡出馬,自然是馬到成功。


    “打聽清楚了,在壽春城外不遠的一個小鎮上,有一間常春醫舍,裏麵的醫師就是長桑君的弟子薑林聖。”


    範蠡從一個小販那裏迴來,對歐陽說著,然後問道:“歐陽,你進入到壽春城之後,感知到了什麽嗎?”


    “呃……沒有。”歐陽搖了搖頭,“您感覺到了什麽嗎?”


    “也沒有。看樣子還是得打聽清楚,最近有什麽大事發生才行。”範蠡皺了皺眉頭,“一般這種事情,這些平頭百姓是絕對不知道的。”


    歐陽想了片刻,提議道:“要不這樣子,我們兵分兩路。您留在壽春城內打探消息,我帶著令牌去找薑林聖協助我們,如何?”


    “可以,就這麽辦。”範蠡點點頭,認可了歐陽的想法,然後補充道,“那個小鎮離西城門更近一些,我們每天正午的時候,就在西城門的茶樓碰麵如何?”


    “好。那如果有急事的話,怎麽聯係你?”


    “你就直接去城守將軍那裏喊‘範丹珠,滾出來’就行。”


    範丹珠是誰?不會就是城守將軍的名字吧?


    歐陽眼角不斷抽搐:你確定這樣喊不會被人帶著衛兵給亂刀砍死嗎?


    不過看著範蠡這麽一本正經的樣子,歐陽決定還是相信一下他。


    太難了,為什麽搭檔看上去很不靠譜的樣子。


    內心哀歎了一聲,歐陽告別了範蠡,走上了前往常春醫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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