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於念迴到寢宮時正值早朝,她聽著羲和宮傳來隱隱的鍾聲,知道新一輪的君臣傾軋又開始了。


    南星伺候她歇下,對前來伺候洗漱的碧雲道:“娘娘昨晚受了風寒,估計是起不來了,咱們先下去吧。”


    碧雲不疑有他,擔憂道:“沒事吧?要不請歐陽太醫來瞧瞧?”


    “沒事,先讓她歇著吧,若是現在叫醒她,估計又要生一天的氣。”


    碧雲笑了笑,她們的這位主子,若是生了起床氣,就連皇帝都不敢招惹,更何況他人?


    “那我先下去備好甜粥,你先照顧著。”


    南星應了一聲,看著碧雲離去,轉而將兵符交給一旁的半夏,“你照顧著,我先迴去休息。”


    “沒出什麽錯吧?”半夏有些擔憂,畢竟昨夜走得急,出了什麽事也沒具體告訴她。


    南星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沒事,別擔心。”


    半夏半信半疑地哦了一聲,“你去休息吧,這兒有我。”


    ……


    擔驚受怕了一整夜,淳於念這一覺睡得極沉,到了午膳時還不見醒,碧雲終於忍不住道:“這麽睡著也不是辦法,還是叫太醫來看看吧。”說著也不管南星同不同意,便差人去請太醫。


    畢竟感染風寒的話是南星自己說的,她也不好收迴來,就任由著下人去請太醫,她先去看看淳於念的狀況。誰曾想,她還真就傷了風,從起床就一直咳嗽,直說喉嚨疼。


    歐陽羽前來替她診脈,皺眉道:“天亮才睡的?”


    淳於念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他,歐陽神醫這未免也太神奇了些,“夜裏失眠,天亮方才睡著。”


    歐陽羽收了脈枕,淡淡道:“隻是普通傷風,吃兩味藥便好了,甜湯堅果類就不要再吃了,上火。”見她一臉愁容,他笑了笑說,“羅漢果花倒是可以繼續泡。”


    淳於念:“……”


    他從藥箱中拿出一個瓶子,對碧雲道:“我這兒有治嗓子疼的藥,但需溫水化開了服用,還請勞煩姑姑去取些水來。”


    碧雲應了一聲,提著茶壺出去了,淳於念看著那天青色的藥瓶道:“歐陽太醫就不會研製些甜的藥?”


    “良藥苦口。”他一本正經道。


    淳於念再次:“……”


    “天氣漸漸好轉,微臣見鴻雁也開始飛迴來了,前來告訴娘娘一聲。”


    淳於念心頭一沉,“鴻雁可帶來了南方的消息?”


    鴻雁傳書,祖父迴信了!


    歐陽羽點頭,從藥箱中取出一個盒子,以及一封信。淳於念接過盒子,心中忐忑,她大概猜得到這裏邊裝了什麽。


    他看了她一眼,起身行禮告退,“微臣明日再來給娘娘請脈。”


    淳於念不知該如何謝他,起身還禮,“二爺大恩,淳於念沒齒不忘。”


    “娘娘言重了,”他再次行禮,“娘娘記得按時服藥,夜間也早些歇息。”


    “多謝二爺。”


    “微臣告退。”說著,提著藥箱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迴頭對她道,“藥瓶中是臣做的糖丸,不是什麽奇藥,娘娘可以吃著解悶。”


    淳於念心頭一暖,莞爾笑道:“多謝二爺。”


    歐陽羽點點頭,轉身離去,正好遇見碧雲提著熱水過來,二人相互行禮又各自走開。


    ……


    此次戰事來得突然,趙歡將此事向朝臣公布時,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大臣們紛紛喊著出兵討伐叛賊,但是由誰帶兵,又引起了激烈的爭論。大司馬趙蒼請願出征,大司寇魏彰說城陽侯來勢洶洶,須找一個有豐富沙場經驗的將領帶兵,對趙蒼的不屑之意溢於言表。一瞬間,朝堂分為兩派,分別站隊。


    這樣的狀況在趙歡的預料之中,他也知道魏彰等人追隨淳於嘉多年,對其忠心耿耿,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讓淳於氏起複的機會。


    “好了,肅靜!”他不悅地喊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眾人才安靜下來,“眾卿所言在理,朕也再三考慮,決定此次出征由東成王做主帥,趙勸、淳於延副之。可有異議?”


    趙勸,趙桁之曾孫,哀湣王趙勝之孫,因趙勝早喪,其子年幼且無軍功,所以隻是繼承了他的爵位北安王,並無封地,後來生子趙勸。趙勸曾追隨淳於嘉平吳,也算是出身行伍。而淳於延自不用說,十八歲時便能獨當一麵,抵禦過北蠻侵略,誰敢說他無沙場經驗?


    趙歡這一說,兩派便都無話了,趙蒼、趙勸、淳於延紛紛下跪領旨。


    “爾等即刻準備,三日後出發,朕為你們送行!”


    “臣等遵旨。”


    “陛下,城陽侯不軌之心並非一日成之,應謹防各路諸侯與其沆瀣一氣,微臣認為應盡快調取各郡國之兵馬,以防後患!”


    聞言,眾人紛紛迴頭,隻見尚書令陳益手持笏板慷慨陳詞。


    “陳卿所言在理,誰願擔此重任?”


    魏彰看了陳益一眼,在看站在他前邊的聶亙,頓時明白了。尚書台屬少府序列,少府中又以九卿之一的少府卿為首,這完全就是小皇帝把他嶽父從內朝移至外朝的手段。怪不得要將淳於延外調,原來做了另一手打算。這出戲唱得真是合情合理。


    “陛下,短時間內前往各郡國調取兵馬並非易事,此任應挑年富力強者擔之。”魏彰這話倒是說得真心,若派一個老弱病殘前去調兵,讓天子威儀何存?


    趙歡皺眉想了想,一臉認真地問道:“魏卿可有合適人選?”


    “臣認為大司徒能擔此任!”


    所謂大司徒,便是歐陽覺長子歐陽節,去年年底,趙歡剛將其從京兆尹得位置提上來,美其名曰:子承父業。


    “歐陽愛卿以為呢?”


    “承蒙陛下看重,臣必當不辱使命!”歐陽節語氣鏗鏘,叩頭領旨。


    “好!不愧是歐陽氏的男兒,有魄力!”趙歡大讚道,轉而對眾人道,“大司徒前往各郡國調兵,眾卿可有異議?”


    歐陽節無論是從家世出身還是年齡相貌,都是擔任天使的最佳人選,更何況,皇帝本就有意抬舉歐陽節,誰又會不識時務地去得罪皇帝乃至太皇太後呢?而對魏彰而言,寧願歐陽氏再度坐大,也不願讓聶亙觸摸到實權。


    “陛下英明!”


    趙歡站起身來對眾人道:“此戰關乎吾等之存亡,各方萬不可掉以輕心,望將軍們斬叛賊於馬下,揚我天子之威!”


    “陛下神武!”


    他神情肅穆地看著台下眾人,往後趙氏之天下隻能隨他趙歡姓趙,而非趙姓旁人!


    ……


    夜色慢慢降了下來,晚風甚涼,將窗外的海棠花被風吹落了一地,翩躚的花瓣飛進窗內,落在淳於念眼前的兩個盒子之上。她朝窗外看去,這花,沒開的時候天天念叨著它開,待它開得正好時,她卻沒來得及好好地看一眼。


    蕭湛在信中倒是沒有說她行事莽撞,但也看得出他的無奈。進京前,他沒有將兵符交給自己,不是還有起複之心,隻是不想讓趙氏名正言順地得到天下而已,兵符不全,皇權始終是殘缺的。這兵符是熙朝遺臣最後的執念,如今到了雍朝皇後手中。


    她拿起真的那一塊緊緊地握在手中,思慮半晌,將其放迴盒中交給半夏,“找地方放好。”轉而將假的那一塊拿給南星,“我們走。”


    ……


    昭明殿的氣氛一如昨日般肅殺,見皇後駕到,如蒙大赦,趕忙地將她往裏請。


    淳於念進去時,趙歡不知在低頭看什麽極其專心,以至於她走近了都渾然不覺。


    “臣妾請陛下安。”她循禮請安。


    趙歡被嚇了一跳,眉間似有不悅,“你是成心膈應我。”說著,起身去扶她。


    淳於念笑了笑,扶著他的手起身,“臣妾不敢。”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當自己沒說過這話,餘光瞥見她手中除一錦盒外還有一枝海棠。他深知昨晚的談話傷了她的心,歎了口氣揮手讓其他人下去,攜她坐下。


    “我派歐陽節去調兵,你不必擔心了。”


    淳於念愣了一下,她倒沒有想到這一層,派歐陽節去,就不怕他到時居功自傲?


    “這與臣妾何幹?”她笑著問。


    聞言,趙歡心中頓時躥起一陣火氣,好好的與她說句話,怎麽就得了這麽個冷若冰霜的迴答?


    “你這是刻意要與我生分?”


    淳於念心中本就有委屈,他這一說,隻覺得委屈更甚,是誰對她處處提防,恨不得將她全家逼死?到頭來還說她冷漠無情。


    她忍住想哭的衝動,將錦盒置於桌上,“臣妾將最後的救命稻草都送到了陛下跟前,您還說臣妾要與您生分,可真讓人寒心!”


    趙歡無奈,知道自己此時說什麽都是錯,這人還在氣頭上,能和她講什麽道理?他歎了口氣,低頭吻了吻她的手,“你從不相信我。”


    “你處處設計逼我!”她咬牙切齒道。


    他笑了,敢說真話,這才是他的皇後。他伸手摸著她那張因為生氣而有些扭曲的臉,“我把心掏給你好不好?”說著,牽著她的手,放在他心髒的位置,感受著他生命的每一次跳動,如此真實。


    要說淳於念此生最恨,不是父親這麽多年來的不管不問,也不是趙歡的處處設計,而是趙歡作為丈夫的那片柔情與赤誠。她對他不是全然不信,她信趙歡是真心待自己,不信則是因為他是皇帝。


    她眼裏噙著淚水,癟嘴道:“我要你的心做什麽?炒來吃?”


    趙歡失笑,一把將她攬進懷中,看著錦盒上放著的那枝海棠,歎道:“若是吃了便能知我心意,從此做我的解語花,我甘之如飴!”


    她靠在他懷中,心中哀慟不已,怎麽趙歡偏偏是個皇帝?


    他折下一朵花,插在她耳邊,笑問:“今晚,願意吃嗎?”


    聞言,她不由得臉紅,伸手打他又被拉進了懷中,一把抱了起來。


    仲春時節,滿室春光旖旎。淳於念帶著一枝海棠花,將熙朝的真變成了假,將淳於氏的假變成了真!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君向長安我向天涯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以北yibei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以北yibei並收藏君向長安我向天涯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