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老人飲下大兩壇酒,指尖劍芒更是成倍激發,忽忽如百尺長綾。


    覺遠雙目一眯,微感吃驚道:“酒氣鑄劍罡,原來前輩是劍豪城聶家人。聽聞聶家祖上曾出過一位鼎鼎有名的大劍豪,名叫聶政。於韓國都城斬殺當朝宰相俠累,一劍剡剡匹夫勇,一劍翼翼隨西東,憑的是粗豪悍勇,仗的是一碗酒一柄劍。此等風流人物,貧僧素來敬仰,今日便趁此機會向前輩討教一二。”


    瘸腿老人麵露不屑,嗤笑道:“憑你也配?”說著,揮指向天,百尺劍罡朝僧人當頭劈下。


    覺遠和尚不急不徐,仍舊麵帶笑容,兩手在胸前合出一枚寶印。猛然間,一尊數丈高的金剛力士在其身後抬頭。


    那尊大金剛,身如銅鑄,著色淡淡青灰,唿吸有如甕聲。袒胸跣足,頭束五佛冠,雙眉倒立,目發猙獰,胸腹處肌肉墳起。左手持金剛杵,右手持三叉戟,猛力無雙。


    常言道,金剛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薩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剛力士原是佛教護法,後作為佛陀的守門人,是以無威嚴不足以威懾外道。


    大金剛身雙手朝天一舉,寶杵與三叉戟交疊,硬接下了那束百尺劍芒。二者相交,風雲驟變,平地蕩起罡風,兩處竹搭的高台立時四分五裂,唯有覺遠和尚與身後的大力金剛身迎風巋然不動。


    劍芒稍稍暗淡了幾分,老者指尖一挑一落,劍芒再度直劈而下。


    金剛身手持寶杵神戟,在頂上一合,將迎麵劈來的劍芒生生夾住。


    瘸腿老人晃指一震,卻是未能將其震開。而那一杵一戟前後互錯開來,施猛力一折,百尺劍芒便生生的為那金剛巨臂所斷。


    劍罡當空爆裂,化為萬縷寒煙射向八方,深坑四壁皆被那散開的劍氣割裂出道道深痕,坑底一時間塵埃彌漫。


    “老頭兒!”關人喊了一聲。


    “滾遠點兒,老夫無事。”上方飄蕩的塵埃裏,傳來瘸腿老人的聲音。


    關人豈會信他無事?不過是生性要強罷了,心下緊張老人安危,急忙喊道:“你快下來,咱們三個聯手。”


    “快滾快滾,有你在這兒,老夫放不開手腳。”


    老者一邊大罵,雙指並起一揮,遠處連通地道的精鐵大門轟隆一響,自當中破開一口大洞,足以令九尺大漢彎腰通過,“帶上那丫頭快滾吧,少來惹老夫心煩。”


    趙官弟一扯關人袖口,語速極快道:“那老禿驢已修成大金剛身,咱們縱是留下也全然無濟於事,反而給老前輩徒增麻煩......”


    關人甩手震開被趙官弟扯住的衣袖,“我斷不會走,要走你走。”


    老者半空處罵道:“真不知是從哪裏學來的狗脾氣,小小年紀便如此冥頑,倘是到了老夫這把歲數,那還得了?”


    關人駁道:“關某的脾氣是打書本裏學的。書本上寫仁寫義,可沒寫冥頑。倘是知而不行,那書本豈不是白讀了?”


    老者罵道:“書上還說‘君子不立危牆’呢,你倒是聽呀。”


    “去他娘的君子,盡信書不如無書,眼下哪還顧得上那麽許多?”


    “天下的道理,都他娘的給你說盡了。”


    覺遠和尚豎眉冷喝道:“你們說夠了沒有?”


    喝聲一落,胸前兩手驀然變化寶印,背後六丈金剛身陡然橫張巨臂俯壓下來,兩手各持杵、戟,猛力砸向坑底三人。


    瘸腿老者大喊一聲:“趙家小子,快,帶他走。”唿喝間,兩手各捏劍訣。漫空之中,登時萬點寒芒爆閃,青白色劍刃一疊疊,如海潮一般浪湧向那尊六丈大金剛。


    冷鐵交擊之響連為一片,震徹坑穀。劍潮斬在金剛身上,瞬時便崩摧瓦解,隻在其咽喉、腹部留下些微不足道的淡痕。大金剛壓落之勢絲毫不減,如同大船分浪一般,將湧來的劍潮破向兩邊。


    金剛身探下坑穀,兩條猶如蟒蛟般虯結的巨臂,奮力揮動杵、戟砸落下來,帶起凜冽的罡風,唿嘯耳骨。


    趙官弟驀然掏出那枚張氏司空印,雙手托舉向天,大喝一聲:“禁。”


    其時,日正偏西,涼風過樹。正有一行秋雁自當空列作‘人’字飛過,趙官弟斷喝一聲‘禁’,秋雁忽然不動,兩翼被天風高舉,振翅而不得行。


    瘸腿老者本來穩穩盤坐虛空,眼見金剛身持杵、戟砸來,便想禦氣而下,護住關人。哪知,剛禦氣下行數尺,周身便立時動彈不得,如同身陷泥沼,又似被那如來的大手拿捏在了掌心裏。


    六丈大金剛奮全力揮下的兩臂,陡然一滯。


    覺遠和尚不禁眉峰蹙起,胸前兩手再度改結寶印。十指翻動間,金剛力士擰眉大吼,下齒兩顆獠牙畢現,不住搖肩晃臂掙動起來,當空響起一陣鐵索斷裂之聲。


    趙官弟變色道:“不好!你我皆非張家之人,難以物盡其用,這司空印想必不足以困住它一時半刻。你快躲進地道,我來撐著。”


    關人不答,‘鏘’的一聲將那杆古矛釘入青石地裏,隨後奮盡神魂,集全部念力,令念想世界門開一線之機。


    這一線初開,便足教關人嘔出一大口鮮血,隨即眼、耳、鼻......人之七竅,皆湧殷紅。


    覺遠和尚結印的雙手陡然一頓,目之所及已是兩座矮山。兩山相夾處流淌著一條溪澗,澗水淺不及膝,當中散布著些大大小小的石塊,經年日久,已被流水衝的圓滑泛光。


    此處正是妖土碧樹嶺,紅藥所居寨北五裏處的望水澗。數月之前,他曾與鹿原在此交手。


    關人此刻便立身於溪中一塊凸起的大石上,想當初鹿原也曾盤膝於此,等待關人前來赴戰。


    覺遠立於溪邊,仍是兩掌合十的樣子,眉峰處皺成一個疙瘩。似不解,又似不信,盯著關人瞧了半晌,方才問道:“此處,可是你的念想世界?”


    關人不答,便也等同答了。


    覺遠望了望四下,見一座寨子隱沒於南方五裏之外,隻是太過縹緲,不似實物,卻依然讚道:“不小,實在不小。以你眼下這般年紀,心中能有五裏之地,確然了得。放眼整個九州,也未見得有一千之數。不過可惜了,施主此生不會再有成氣候的那天了,老衲不會給,也不敢給。”


    關人學著瘸腿老者那般,並齊兩指朝著和尚遙遙一揮,滿澗溪水忽然滾滾如沸,他學的並非是那呆板劍招,而是老者對敵時揮灑的劍意。


    不過,雖說是自己的世界,行萬事皆要容易些,但模仿起瘸腿老人那一身千錘百煉的劍意,卻終歸是差了一截神韻。


    關人心想,真該喝點酒的,那份不羈興許就出來了。


    澗水炸開,衝出千道白浪,當中劍意充盈,直直斬向胖大老僧。


    覺遠笑道:“阿彌陀佛!滅高人不祥,但老衲今日不得不要滅一位高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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