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小席地而坐,背靠石壁,抬眼望著頭頂上的一線星空。


    眼下已是仲秋時節,夜風冰冷,岩壁上結了露珠。


    一掛星河映在老人眼裏,熠熠有光,他一臉恍如隔世的神情,唏噓道:“唿......已有十餘個春秋,不曾看過頭頂上的星河了。”


    關人眼珠亂轉,笑道:“老頭兒,你把這座山劈開,往後我天天陪你看星星。”


    老者撚須笑了起來,問道:“想出去?”


    “當然想了,不然困死在這裏,你當好玩麽?”


    老者微微仰頭,得意道:“你跪地上給老夫磕十個響頭,甜甜的喊上一聲師父,我便將這一身本事盡數傳授給你。到那時,天高任君飛,九州天下隨意遨遊。”


    “那......要學多久?”


    老者定氣凝神,將關人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又伸手在他頭骨上按來按去,忽然‘嘶’的一聲,倒吸口氣,“好小子,身具匹夫根,是塊學劍的好料子。快來,磕頭吧。”


    關人瞪大眼睛,一把打掉老者摸骨的枯手,兇道:“要教便教,不教拉倒,誰要給你磕頭?”


    老者氣的胡子直翹,哼了一聲,收迴手去,神色頗自傲道:“哼,你可知道,九州之內有多少人想拜入老夫門下,求都求不來。你這小子,忒不識抬舉。”


    關人撇嘴,冷哼道:“吹牛。”


    老者瞪眼:“你不信?”


    關人眼珠一通亂轉,當下道:“半個月,你若教的會我,我便信你。”


    老者破口罵道:“放你娘的屁!”


    “那......那一個月總夠了吧?”


    “呸。”老者啐道:“生娃還得十月懷胎呢,你想短短一個月便學有所成?做夢!”


    “那要多久?”


    老者撚須思量道:“以你的資質,快則三五十年,慢則百年,便可揮劍開山,遠離此地......”


    關人一聽最快也要三五十年,當下便打消了學劍的念頭。他有十年之約在身,便是豁出不去九州遊曆,也不願負了紅藥。


    更何況,他的神魂正借著眾生願力漸漸恢複,想來完全複原也未必花得了十年光景。一等恢複的七七八八,自然不難離開。


    於是,怏怏不樂道:“不學了。”


    老者皺起眉來,手撚胡須,思量片刻,說道:“這樣,準你少磕七個響頭,隻需磕三個,我便教你,如何?”


    關人撇了老者一眼,冷哼道:“不學就是不學,便是你反過來給我磕頭,我也不學。”


    老者吹著胡子罵道:“小兔崽子,你當老子稀罕教你?哼,不識抬舉,白生了一副匹夫根骨,有你腸子悔青的時候。”


    關人見他兩次提及匹夫一詞,以往也曾聽聞妖土老祖與郭木望提過幾迴,但聽話裏意思,其所指又並非是有勇無謀之徒。心下不解,便問起其中含義。


    老者微感詫異,皺眉道:“出來闖蕩江湖,連這都不懂?”


    關人絲毫不覺難堪,迴道:“不懂怎麽了?不懂才要問你呢。”


    老者聽的眉頭直跳,憋了半晌,最後隻得重重的哼了一聲。


    講道:“匹夫,並非是有勇無謀之輩,而是指天地下間的刀客與劍客。”


    上古蠻荒時期,妖獸橫行,肆虐人土。那時節,人間尚未出現刀劍,人族式微。萬民渴求聖人降世,討逐妖邪,平定乾坤。


    直到劍道老祖,於摩天崖上觀細草有感,入定四十九日,頓悟成祖,開萬古未有之鋒鏑。孤身一人,由北到南,自東至西。仗一株草,斬盡世間大妖。


    劍祖壽至五千歲而隕道,臨去之際,在摩天崖上揮指刻下一道弧印。言明,這一劃,便是劍道真解,若有人能盡數參悟詳明,便可號令天下刀兵。


    世上劍修,無不將摩天崖視之為劍道聖地,日日人潮如海。


    頭三百年,前去觀摩之人,一大半死於參悟時走火入魔。控製不住體內衝撞的劍氣,你殺我,我殺你,劍光日日不絕,崖下人頭滾滾,屍骨如山,方圓數十裏內盡是盤旋的禿鷲。


    不過,那些人打的雖兇,劍氣割山裂石,卻絲毫未能在摩天崖的山壁上,留下半點痕跡。


    第五百個年頭,天下間出了一位名叫‘荊軻‘的劍客。一身覺道境的修為,已化去有形之劍,舉手投足皆是劍意。其人以指為劍,在崖壁上刻下‘劍道’二字,指尖入石半寸,字跡存留三個月後漸漸消去。


    六年後,荊軻道一境大成,又刻下‘鋒芒’二字。


    時隔兩年,一位來自中州越國的青衫女子,以指尖刻下‘劍壓萬’三個字,忽然住手,停了一夜,天明不知去向。


    有人說,這位越女已破入道二之境,比之荊軻尤勝了一籌。


    十年之後,荊軻三顧摩天崖,在淡掉的‘鋒芒‘二字之後,又續了一個‘無’字,指尖入石一寸。‘無‘字刻完,原地破入道三境界。


    十五年後,荊軻刺秦王,身受八創而死。


    五十年後,一個名為‘蓋聶‘的劍客,仗一身通天徹地的淩厲劍意,在‘鋒芒無’三字之後,續了一個‘匹’字。


    關人脫口而出:“鋒芒無匹?”


    老者含笑點頭,“不錯,便是鋒芒無匹這四個字。”


    一年之後,青衫越女重臨摩天崖。整個人已經返璞歸真,不露半絲劍意,高深莫測的,叫人猜都不敢猜她當時的境界。她在‘劍壓萬’三字之後,又補了一個‘夫’字。


    關人出聲念道:“鋒芒無匹,劍壓萬夫?”


    老者攬須笑道:“不錯,就是這八個字。隻不過到後來,‘鋒芒無‘三字淡掉了,‘劍壓萬’三字也消去了,崖壁上便隻剩下了‘匹夫’二字,曆經萬年,一如初刻一般。摩天崖成了匹夫崖,天下劍修,皆以匹夫自稱。”


    關人恍然道:“原來如此,匹夫便是天下劍客刀客的別稱。”


    老者看向關人,說道:“今後若有機緣,可往劍州去走一走,瞧瞧匹夫崖上的劍道真解。你生有匹夫根,不去瞧一眼,可惜了。”


    關人道:“我一定去,單是為了這段故事,也得去走上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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