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雕貼山飛掠,影子投在下方的山林樹梢,一閃而過。


    關人與樊不凡吊掛於雕爪之上,耳畔唿唿風響,下方溪流瀑布飛退。兩人死死抓住巨雕,攀升與俯衝,都使得二人不住尖叫。


    連越數重山外,那巨雕仍無停落之意。


    樊不凡喊道:“這大鳥是不是要把咱們帶迴洞裏吃掉?”


    話一出口,立即便被風聲淹沒,傳至關人耳中,已是十分模糊。


    關人大聲迴他:“放心吧!不會的!”


    陡然間,巨雕猛地扶風而上,直直的衝向高天。


    關人與樊不凡俱都一陣驚叫,抬眼一望間,皆是神色一凜。


    入目乃是一座筆立的險山,雲遮霧罩,不見峰頭。雲聚處是萬古不化的積雪,其高不可以丈量,遠非關山之險可比。


    饒是巨雕這等兇鳥猛禽,想要飛臨絕巔亦非等閑之事。


    穿過重重雲霧,再往天上看,依舊望不到山巔在何處。


    樊不凡忽然大喊:“快瞧快瞧,有院子。”


    關人側頭向山中望去,隻見一片林木蕭疏之處,山體似被利刃削平了一般,其上房屋院落林立,青磚黛瓦很是有些古意。


    建築之外,有一條開鑿出的石階小路,順著山勢蜿蜒而上。


    未過多久,石徑盡頭又現一片平坦地帶,其上建有亭閣、樓宇、池沼、曲橋。


    巨雕依舊振翼而飛,關人細數著,似這般鑿山而建的殿宇,已有十七處之多。且愈往高處,愈發雄奇。


    巨雕忽的長鳴一聲,迴翅繞空盤旋數周,隨即向下落去,原來已是飛臨了山巔。


    關人向地麵一瞧,入目所見乃是一連片的恢弘殿宇,樓頭碧瓦燁燁有光。算起來,這已是第十八處建築群。


    巨雕緩緩落下,待關人與樊不凡雙腳始一觸地,它立時便又盤旋而上,隻將兩人留在原地。


    “喂,你去哪裏?”


    關人衝天邊大喊,隻是那雕去的極快,眨眼間便已不見。


    樊不凡望著巨雕離去的方向,問起關人:“喂,那隻大鳥把咱們帶到這裏來,是什麽意思?”


    關人搖搖頭:“我也不清楚。總之算咱們命大,不然的話,怕是早已被亂箭射死了。”


    樊不凡這才忽地想起關人左臂負了傷,忙問道:“你傷的重不重?”


    關人晃晃左臂,倒也不覺得疼:“應該隻是擦破了點皮肉,沒什麽大礙。”


    當下,忽聞背後有人叫道:“二位施主。”


    關人迴身看去,見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此刻正雙手合十向二人行禮。


    關人忙迴禮道:“大師好。”


    樊不凡也跟著行禮。


    僧人笑道:“二位是被那頭青雕帶上山來的吧?老僧在遠處瞧見了。來,二位請隨老衲去殿上稍坐片刻,用些茶水。”


    關人連忙謝過:“有勞大師。”


    不多時,三人來至一座殿前。


    此殿高足數百尺,甚是宏偉,不似凡間廟宇,倒像為上古巨靈修建的行宮。上具九道重簷,下有白玉鋪地,雖明知所費浩大,卻不給人奢靡之感,隻覺十分清淨淡雅,古樸厚重。


    正殿門上有一方大匾,上寫四字,乃是大雄寶殿。


    入到殿來十分空曠,除卻數根抵梁的玉石大柱之外,還縱列有兩排青銅獸首尊燈,皆一人多高,人從當中走過,兩旁燈火搖晃。


    殿內設有蒲團,圍作一圈,呈蓮花狀,大小與尋常無異。唯獨正中那枚蒲團大的出奇,不似凡人所能應用之物。


    老僧徑直走過去,盤坐於正中那枚碩大的蒲團之上,伸手做個請勢,笑道:“二位請坐。”


    關人與樊不凡依言坐下。


    老僧開口問道:“二位施主從何處來呀?”


    關人道:“迴大師,我二人來自南邊的一座小城。”


    老僧哈哈一笑,擺手道:“老衲不過是尋常出家人,算得什麽大師了?小施主切莫拘謹,咱們隨意說話。老衲法號善釋,未請教二位施主尊姓?”


    兩人忙道。


    “不敢,晚輩關人。”


    “晚輩,樊不凡。”


    老僧笑道:“關施主,樊施主。”


    三人就此隨意閑聊起來。


    關人好奇道:“大師,這座大雄寶殿是何人所建?為何修的如此高大?”


    老僧笑道:“關施主有所不知,此殿乃是我佛如來的別院。佛祖昔年於菩提樹下證道,成就十二丈如來金身。此殿高有三百尺,正是依著佛祖金身而建。”


    關人麵露了然之色:“可這殿上為何不見佛祖的寶相?”


    老僧道:“世人皆好敬香禮佛,卻不知佛陀無我無相。金剛經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即然無相,又如何立相?”


    關人點點頭。


    這時腳步聲響,從殿外走來一位婦人,三十許歲年紀,相貌平平,手上捧著一方食案,前來奉茶。


    關人起身道謝,待婦人一走,才道:“大師,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施主盡管講。”


    關人道:“佛門乃清淨之地,為何會有女色?”


    老僧不解道:“哪裏有什麽女色了?”


    關人晃了晃手中的茶杯:“適才那位奉茶的大姐,她不是女色又是什麽?”


    老僧哈哈一笑:“施主著相了。三千大世界,十萬法天地,隻有諸般業,何來諸般相?”


    關人心覺眼前老僧甚是強詞奪理,反駁道:“依大師所說,這世上眾生便無男女之別了嗎?”


    “哈哈......便讓老衲來瞧瞧,關施主有無慧根。”老僧哈哈一笑,問道:“在施主看來,老衲當為男人相還是女人相?”


    關人道:“那還用問,自然是男人相。”


    老僧又道:“那施主閉眼再看呢?”


    關人微感錯愕,反問道:“那依著大師的意思,我不去看,大師便不是大師了?”


    老僧哈哈一笑:“哪有什麽大師?你閉上眼,還能瞧見我的光頭嗎?”


    “這.....”關人一時語塞,默然片刻,說道:“就算閉了眼,瞧不出閣下是出家人。但聽聲音,總能分辨出閣下是男是女。”


    “嗯。”老僧點頭,又道:“倘是不聽也不看,又當如何?”


    關人答:“那晚輩還可以用手去摸。”


    “倘是連手也沒有,如何?”


    “這......”


    “不如便讓老衲來幫幫施主。”老僧忽然雙手盤錯,結出一枚寶印。


    對麵而坐的關人,眼中光彩陡然黯淡下去,隨之而來便是無盡的黑暗。再往後,便連黑暗也不見,唯有空洞。


    緊接著,關人雙耳嗡鳴一聲,頓失聽覺。


    再往後,眉心處一點靈光也如同風中殘燭一般,不斷忽閃隨之寂滅。一股酥麻之感自眉心之處擴散開來,瞬間傳遍全身,自此觸覺盡失。


    關人便如同身死一般,隻保有一絲意識未散。看不見,聽不到,便連時間流逝也不能察覺,處在一片混沌之中。


    不知過去多久,興許萬年,興許一瞬。那位老僧傳來意念:“施主,可有答案了嗎?”


    因是意念,故而無男女之分,無老幼之分,甚而無人與非人之分。


    “我.......”


    老僧當頭棒喝:“哪裏還有我?”


    關人聞言一愣,意識之海瞬間洶湧澎湃起來。他似是有所頓悟,當即凝神靜氣,摒除雜念。


    樊不凡見關人愣愣的盤膝坐著,雙目空洞無神,便拿手在他麵前晃了晃,仍無絲毫反應,不禁慌了神,想去搖他手臂,卻被老僧製止。


    “誒,萬萬不可。樊施主且耐心等候。你朋友眼下正在奪一場機緣,能否奪到手,就看他的造化了。”


    樊不凡半信半疑:“什麽機緣?”


    老僧笑道:“關施主慧根深厚,一問而入菩薩境,日後必然有一番大成就。”


    樊不凡問道:“慧根?什麽是慧根?”


    “哈哈......這慧根乃是佛家之言。世人好追名逐利,好夢幻泡影。而身具慧根者,可照破一切虛妄,成就無上功德。”


    樊不凡聽後,心中暗道:“這老和尚說的倒也準。那些人世世代代生活在尖城,隻曉得拚命過日子,以為那便是整座天下了。像關兄這般一心求真的,幾千年來也隻出了他一人而已,這便是所謂的慧根了吧。”


    隨後又道:“那,一問而入菩薩境又是什麽?”


    老僧笑道:“老衲問了關施主一個問題,他答的很好,現已悟到五蘊皆空的菩薩之境。至於能夠在此境上停留多久,那便看他的造化了。”


    樊不凡似懂非懂,忽然眼前一亮:“那大師也來問我一個問題,試試晚輩有沒有這等機緣,也做個菩薩。”


    老僧哈哈大笑起來:“樊施主能夠來到這裏,便是與佛有緣,老衲試著一問倒也無妨。樊施主既然想做菩薩,便是心有所求,老衲便請樊施主放下如何?”


    樊不凡急道:“不行不行,我還沒做成菩薩,怎地就讓我放下念頭?大師還是快些問吧。”


    老僧搖頭笑道:“樊施主隻要輕輕放下,即可成就阿羅漢位。”


    “真有這麽簡單?”


    “嗯。”


    “那我......”樊不凡想了想,將手中茶杯輕輕放到地上,笑道:“我是阿是羅漢了?”


    老僧笑著搖頭:“再放。”


    “再放什麽?”


    “有什麽放什麽。”


    樊不凡解下肩頭的包袱,放到地上,有些不舍:“行了嗎?”


    老僧搖頭:“這枚包袱隻是身外之物,施主尚且不舍。那心中的包袱更如何才肯放下?”


    樊不凡撓撓頭道:“那我將心裏的包袱放下就是阿羅漢了?”


    老僧點頭:“將心中掛礙放空,即可成就阿羅漢位。再把空也放下,便是菩薩了。”


    樊不凡伸手拿起包袱,挎在肩頭:“要是能把整座天下卷入這包袱裏,給我個佛祖都不換。”


    老僧哈哈大笑起來,樊不凡也跟著傻傻的笑。


    關人從參悟之中醒來,雙目逐漸煥發神采,身上氣勢不住攀升。


    這氣勢並不壓人,隻是令觀者心生敬畏,仿若關人正與諸天佛陀並坐,高不可攀。


    關人目光絢爛,望向對麵老僧,隻見這具老邁的肉身之後,是一座十二丈金佛,盤膝於巨大的蒲團之上,手捏法印,寶相莊嚴。不喜不怒,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而一旁的樊不凡卻似察覺不到,仍與眼中的老僧閑聊。


    關人心中百念叢生,身上氣勢陡然而降,瞬間跌入阿羅漢之境,而後氣疏勢散,漸漸重迴一個凡人。


    先前曾奉過茶的那位婦人此刻又來,走近道:“二位施主請用茶。”


    關人起身,隻見這名婦人身後,立著一頭兇禽的虛影,正是將他與樊不凡二人帶到此處的那頭巨雕。


    關人心中震撼至極,道了一聲多謝大姐。


    那婦人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匹夫出山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李滄笙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李滄笙並收藏匹夫出山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