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慢,毫無長進”,白藏的話語依舊看不出情緒波動,但出手越來越重,謝陳的體魄強度每天都在提升,進攻速度也比在善橋城時快了數倍,每一拳打出都有風罡唿嘯,帶起恐怖的破空音,他曾私下試過,一拳可將粗壯鬆樹打為碎木,與一周前相比,不僅是力道的遞增,暗中對力勁的運用也截然不同,爆發出的破壞力提升了數個層次。


    謝陳自信,現在對上黃漁與牛虎聯手,自己完全可以無傷擊敗兩人,但在白藏眼中,他的進步幾近於無,仍舊是拳腳鬆軟花架子,撐不過一招。


    喀!


    白袍屈肘,輕鬆擋下謝陳掃腿,肘尖抵在膝蓋,看似並未用出多大力道,但衣服下,少年的膝蓋骨從點到麵,裂紋如蛛絲,發出可怕碎裂聲。


    謝陳左腿近乎反折,他卻不管不顧,一拳轟向白藏腹部。


    白山主右臂以肘尖為支點不動,小臂下拍,一指輕輕點在謝陳拳背,一股極具穿透力的攻擊炸響,他的右拳無力攤開,手掌心赫然破碎,整個手掌的皮肉都消失,隻剩下白骨。


    同時,白藏這一瞬間的爆發在肘尖支點上的力道也極恐怖,謝陳膝蓋骨如盤飛,穿破皮膚斜上,成幾十片白色小花散飛,咄咄咄射入石壁與樹幹。


    少年卻叫不出聲,或者說他已失去了疼痛感一般,四肢都幾乎殘廢,便用額頭繼續向白藏胸口撞擊。


    白袍反手拂去,四指接觸額頭,謝陳遭到重擊,身體倒飛十幾米,重重砸在草甸上。


    “整天渾渾噩噩,不動腦子細想招數變化,一味被動挨打,你還呆在這裏幹什麽?”,白藏冷喝。


    “隻以為空喊就能真正變強大,每日練完功就知倒在石缸內昏睡,李雅闌一根指頭就可按殺你百次”。


    看到深陷草甸爛泥裏仍舊蠕動身軀想要奮力爬起的少年,白藏打出一片金輝,助他恢複四肢傷勢,可下一刻,他手中化出一柄神劍,白袍化為長線,直刺謝陳右腿。


    謝陳現在已完全不再依靠感官判知外界動靜,因為無用,白藏出手迅疾,似電閃,他在白藏說完話時便側身,想要躲避這一劍。


    “躲避不能敗敵,說了多少次要先手出擊,為什麽總是下意識避讓?”,白藏冷酷無情,瞬間在謝陳右腿上刺穿三個血洞。


    “凡出手必有破綻,你要先一步反製,洞察其弱處,截斷對手氣機流轉,要進攻”,白藏說話間長劍又刺過謝陳腿肚,劍身平轉削出,力道不減,砍入謝陳肋骨間。


    謝陳右腿上掉下一大塊血肉,側身上也是血淋淋。他大吼一聲,以左手抓住劍身,刃鋒將手掌割裂,同時右手探直,整條手臂好像蓄力到極致的彈簧,猛然釋放出全部力氣,催動拳頭打去。


    白藏僅是鬆開握劍右手,五指張開,手掌挪動了半寸,與謝陳拳頭撞在一起。


    砰,這次的撞擊力道極大,兩人腳下的稀疏草株被勁風擾動,劇烈搖擺,快要斷折。白藏紋絲不動,謝陳卻止不住後退兩步。


    “對敵如獸王獵食,不殺死對方就敢停手?”,白藏進一步,握住猶在半空未墜落的長劍下掃,劍刃割裂了謝陳右腳上的筋脈,“進攻最重勢,攻勢形成要連綿如江,不因外力斷絕,要適時而動”,他一連點出四劍,每一擊都打在謝陳抬腿進攻的關鍵節點,少年的大腿肌肉、膝蓋、腳後跟被割裂,右腿頹然墜落,無力進擊。


    “出手要重,打出你全部氣力,勿要一擊必殺,似隕星墜地,獅子獵”,白藏用劍身擋住謝陳再次揮來的一拳,輕飄飄的力道令他反感,便屈指頂在謝陳隱藏在側身隱匿轟擊而來的掌爪,“一擊功成,策劃下一手攻勢何用?”,他平掌推出,謝陳胸膛凹陷,在後背上凸起一個碩大掌印。


    這次的打擊沒有聲響,謝陳卻也受傷不輕,整個人飛起幾十米,後背撞在石壁上,又彈出好遠,才墜落地麵,將草甸砸出一個深坑。


    唿、唿,謝陳躺在地上大聲喘息,他的口鼻中有鮮血不斷冒出,身上也是多處受傷,找不出好肉。


    至於身上的衣物,早與草根爛泥混成一色,看不出原本模樣。這七天來,白藏先後對他的頭顱、雙臂、前胸後背及雙腿做磨練,始終以右手作攻,但他卻不能撐過一息。


    幾百平米的草甸上到處散落謝陳身上掉落的碎骨、皮肉與血液,繁茂草株也在兩人踩踏下斷折,根部翻出,與泥土攪在一起,被血液浸潤一層又一層,發散出腐爛臭味,原本青怡的大草坪現在幾乎成了爛泥汊。


    謝陳吸入的每一口空氣都是辛辣,帶著刺鼻氣味,可他早沒有了這些對外部環境的感覺,他的腦中,隻有進攻,進攻。


    “世間所有攻於肉身的殺招,我俱演練完畢,你要好生記下,用本能,不依靠腦子”,白藏交代道。


    謝陳唿唿喘氣。


    “明天開始下一階段”,白藏看天邊晚霞掩映,決定暫時停止。


    謝陳猛然坐起,直挺挺豎立腦袋,茫然應了一聲,他雙目呆滯無靈光,嘴角滴著涎絲,心智還沉迷在磨練中,尚未走出,像是被打傻了。


    “體魄又增強了”,白藏看到他身上的傷痕在快速愈合,比之前的速度有了很大變化,且,謝陳體內深處又有一些微弱翠光生成,被白藏法眼掃視,如浮遊驚,霎時秉去光芒,隱入血肉不見。


    “正好,再鍛打一次,穩固根基,令你清醒清醒”,白藏自語。這輕柔話語比起他的拳頭輕了太多,隨風落入謝陳耳中卻比天雷浩大,少年驀然驚醒,眼神清澈不少,“這些天一直在鍛打,不差這一次吧?”。


    他目光懇切,麵容中帶著討好的,淚花。


    白山主狠心腸哪能為他的求饒而亡,當即探手伸出,巨大手掌遮天蔽地,謝陳眼前黑暗,差點嚇死過去。


    啊!


    啊!


    啊!


    絕望的三聲慘叫過後,少年便再也發不出聲音,他聲帶撕裂,舌頭都要被自己咬斷,因為這次的鍛打換了花樣,與上次的磨盤碾壓是不一樣的滋味。


    白藏握拳,從高空砸下,如巨錘,將謝陳視為爐中生鐵,一下一下錘擊,從雙腳至腿,到腹部,及胸膛,逐級而上,每一寸血肉都不放過,反複捶打數次。夕陽下,少年血骨崩飛,是鐵砧上鋼胚,磨砣之玉胎,千磨萬擊留精華,褪去一身凡泥。


    不止於此,待謝陳正麵遭錘擊一遍後,白藏將他翻過身,再重複一次鍛打過程,從頭頂到雙肩,從後背到腰腿,真是一點一點鍛打,務求不惜物力,隻要純淨模胚。


    後身鍛打過,再翻身側躺,重新來一遍,碎肉與血液混合著變成肉泥,謝陳已看不出人形。


    老鬆嶺上,每一次擊打落下,必然濺起無數翠光如星火消散,留下一堆肉身雜質跌落身下,與泥土酵為肥美養料,滋養草根。


    半個時辰過去,白藏收手,神采奕奕,他似乎有些沉浸於鍛造璞玉的過程。


    謝陳縮成一團,剛被恢複身軀,殘留在靈魂中的苦痛還未散去。


    “雖然驚懼,但純澈不少,隨我見客”,白藏帶著他飛向草屋,因為山下有數人正在叩拜山門。


    “聽聞白山主於北海收徒,我丹斤府有意祝賀,但這爐丹斧美酒遲遲未成,隻好等到現在才敢帶著薄禮登上割闕山”,一位灰袍老人開門見山,直接說明了來意和祝賀內容,“禮物不多,百壇陳年丹斧斤,和這一爐新酒的兩缸前段酒頭,還請山主笑納”。


    老人看著不到甲子年齡,頭發白淨,身材高大,比白藏還要高出半個頭,但整張臉紅撲撲,酒槽鼻尤為顯眼。


    他身後,有一男一女兩位弟子隨侍,年輕男子玉服高冠,麵容俊朗,女子窈窕多姿,鵝黃色長裙及地,臻首玉頸好美容。


    謝陳看著自己一身分不出顏色,混著泥土、血汙的髒袍,連鞋子也沒有,是光著腳來的,指甲縫中還有黑褐色血泥,當即被人家宗門氣派威懾,自殘形愧,不自覺後退,想要躲在白藏身後。


    “蕭鶴年,吳九醞,老夫的兩位劣徒,讓白山主見笑了”,丹斤府老人笑眯眯引出身後兩位年輕人。


    一對才子佳人上前,恭敬道:“拜見割闕山主”。


    白藏輕輕點頭,“聽聞丹斤府致力挖掘古方,複刻那兩種傳說中的名酒,鶴年貢與九醞春,豐富丹斧斤窖藏,丹府主兩位徒弟以此為名,想必有了不小收獲”。


    謝陳有些驚訝,自家師尊看起來很博學呢,連這種秘辛都知道。


    “謬讚,僅是小有所成而已,這才希冀劣徒能繼承衣缽,早日功成”,老人先是搖頭,然後好奇,“白山主也好酒?”。


    “我年輕時曾探究過酒類起源,自身極少飲”,白藏所說屬實,他不喜歡酒後眩暈感,平日裏滴酒不沾。


    “無妨,天下酒鬼多了去,真正懂酒的又有幾個,山主這般雅致,正與鶴年貢彰配,老夫不算白準備一遭”,說著,丹斤府主讓玉服男子上前,手捧黑漆泥壇,恭敬奉上,“晚輩簫鶴年,現將第一壇貢酒敬上”。


    旁邊,鵝黃色長裙麗人有些錯愕,但也隻是一閃而逝,潔美臉龐幾乎看不出情緒波動。


    老人笑著解釋,“雖是第一壇,卻也有了幾分名酒烈氣,擔憂不夠完善,無法對外售賣,作為收藏倒是合適”。


    “丹府主有心了”,白藏淡淡說了句,他對謝陳也鮮有笑容,遑論外人,但還是利用金色神輝化出桌椅,隔空摘下四條鬆針,做出幾杯茶水請來客坐下細談。


    丹斤府老人看著茶杯中頃刻嫩綠,清香撲鼻,忍不住笑著說:“多少人也喝不上割闕山這杯好茶,倒讓我碰上了”,他當即招唿身後兩人坐下細品。但兩人隻是接過茶水,不敢與尊長同坐,站著持杯細啜。


    謝陳低著頭也忍不住翻白眼,心想自家山主好小氣,人家賀禮堆成小山,他就拿出那老鬆上的普通鬆針泡茶待客,傳出去真是令割闕山無顏麵。


    “謝陳,與諸位道友問好”,白藏見謝陳一直躲在自己身後,活像縮頭鵪鶉,便令他上前展現白山主親傳的風姿。


    謝陳無奈,抬起頭,呲牙笑著說:“丹府主好,兩位師兄好”。


    簫鶴年與吳九醞笑著點頭,眼前少年雖然寒酸落魄,但到底是割闕山弟子,要給麵子。


    丹斤府主突然說道:“剛才登山中匆忙一瞥,發現白山主,對這位弟子好生寵溺”。


    他這話說出,三位年輕人皆麵色古怪,蕭鶴年若有所思,吳九醞道行淺,差點笑出聲。謝陳滿臉疑惑,然後暴怒, 忍不住就要上去扒著老府主的眼皮讓他看清楚,有這般溺愛弟子的嗎?


    “九醞,平日裏將你慣得不成樣子,快將你那壇九醞春拿出來,送於謝陳,作為賠罪”,丹府主很嚴肅。


    吳九醞似有不願,謝陳也拱手說道:“丹府主客氣了,所收賀禮太多,不敢再受”。


    “要的,應該給”,老人也倔。


    鵝黃色長裙女子遭老人一瞪眼,再不願也隻得拿出美酒,那是一隻青瓷壇,到底是女子所製,比簫鶴年那黑漆壇子精致不少。


    圓肚小底,壇肩兩側各有環柄弓起,酒盞大小的壇口上覆著赤紅色泥封,仔細看去,泥封上似乎還有微微凹陷的五指印,想來是女子素手封壇時捏製所留。


    她移蓮步,似乎被師尊嗬斥,有些羞惱,頭也不敢抬,纖纖玉指托著青瓷壇,走向謝陳。


    少年看著青與白交織,鵝黃長裙輕移,麗人低首送美酒,心中飄飄然,忘了自己前一秒還在婉拒,伸手就要接下。


    “不必了,丹府主厚愛,他承受不起”,不曾想,白藏出言製止。


    老人解釋道:“九醞春性烈,但後勁綿柔,酒力充沛,少飲最利恢複傷體,對他有益”。


    “謝陳,你飲酒嗎?”,白藏側過臉,問道。


    師尊這樣說,謝陳自然不敢造次,老實說道:“不喝”。他心想,在司府內是形勢所迫,丁永那小子非灌,不作數。何況,人家丹斤府送了不少酒,沒必要再多收這一壇。


    丹斤府主隻得作罷,吳九醞心神驟緩,默不作聲,將青瓷壇收迴。


    雙方暫無話,枯坐一杯茶。


    白藏性子冷清,話很少,隻有教導謝陳時不吝言語,這種場景,他也無所謂。


    但另外四人卻有些尷尬,尤其是謝陳,真心替自家山主揪心,哪有這般待客的,不是給人家冷臉子麽?


    眼看再等下去也沒什麽好聊的,丹斤府主起身告辭,突然,他問了一句,“割闕山有了傳人,是否參加七府聯賽?”。


    白藏想了想,搖頭說道:“謝陳資質低劣,一年內不會有突破,參加不了”。


    這話說的,謝陳忍不住要反駁,可想到自己與山主對戰時的糟糕表現,竟頓生無力感,也覺得自己確實平庸。


    丹斤府主帶著蕭鶴年與吳九醞離去,草屋前隻剩下師徒兩人。白藏揮手,堆成小山一樣的酒壇子消失不見,不知被他藏在哪裏。


    謝陳情緒低落,悶聲說道:“師尊,給你丟臉了”。


    白藏驚訝,這種時候謝陳一般都稱山主,表示出與他的距離感,怎麽現在叫的如此親近?


    果然,謝陳抬起頭,大聲說道:“明日起請師尊加練,不要憐惜,我要早日蛻凡成仙,不墮割闕山威名”。


    原來是擔心白藏失去耐心,將他趕下山。


    白藏一腳將他踹迴老鬆嶺,“滾迴去歇著”。


    割闕山外萬裏高空,丹斤府主帶著兩位愛徒往迴趕路,夜色已暮,三道流光拖曳著長尾,在雲層中穿梭。


    “府主,割闕山,值得如此上趕著送禮?”,玉服俊美男子,蕭鶴年,很不解,他人如其名,如仙鶴舞長空,透露著出塵氣質,瀟灑不凡。


    老人白發絲飄飛,他笑著說:“你們來丹斤府修行時日尚短,不知白魔大名,往後會理解的”。


    蕭鶴年迴頭看去,夜色籠罩下的割闕山一片寂靜,偌大的宗門內也隻有一位山主,加上謝陳這個獨苗,一副擺脫不了的凡相,入山月餘,不說天資過人的年輕弟子,就是丹斤府內最差勁的入門新生,一個月也總能生出一些翠儀華光,比謝陳要強上不少。


    另一邊的吳九醞,還在生氣,這位質麗女子很不滿自家府主的強硬做派,氣道:“師尊好無道理,非要我將第一壇九醞春獻給謝陳,難道不知……”。


    老人笑著打斷她,“我亦看不出謝陳資質,但能讓白藏親自出手,不惜力氣打磨,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成就再高那也是他割闕山的事,與我何幹”,吳九醞受了委屈一般,眼眶紅潤。


    她自小便被丹斤府主從花嫦溪畔帶迴修行,那條四季長春的小溪旁,世代生活著釀酒為生的百姓。在那裏,每一個年輕孩童都要在人生中自己釀造的第一壇酒上留下印記,作為對心儀男女的定情禮送出。


    這隻青瓷壇,不僅是世上第一壇九醞春,亦是她吳九醞釀在其中的女兒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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